八點檔 by 水巷(現代 房東與房客的故事)

簡介:
  蘇亞卿,一名專寫八點檔的編劇,副業是代理房東。
  蘇亞卿正抱著筆電坐在公寓的小階梯上一籌莫展,正為自己的頹喪唉聲嘆氣,他全然忘了自己約了人來看房的這件事。
  和沈俞晏的第一次見面以蘇亞卿的羞愧做了開頭,再以蘇亞卿的傻笑結束。
  隔天,他對他的同事提起這位新房客,對方下了個結論,「他戴耳環,而且穿著很品味。他是個GAY。」
  蘇亞卿不能認同,「我沒戴耳環,穿著也沒有品味,但是我也是個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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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蘇亞卿這幾天總是覺得提不起精神來。

  做為一個熱愛工作的青年,這種什麼也不想做、病奄奄的樣子是不應該出現在蘇亞卿身上的,但是他就是提不起勁,即使想到了什麼好的劇情,也沒有動力將他寫下來。

  他抱著筆電坐在公寓的小階梯上,唉聲嘆氣地將頭著鍵盤。他已經這麼盯著螢幕很久了,還是沒有工作的慾望。他覺得有點頹喪,他一向最勤奮向上的一個年輕人,竟然會落到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的下場。

  他也不是江郎才盡。蘇亞卿腦子裡衝撞著許多好的想法,以及一些應該會讓自己很振奮的句子,但他就是沒辦法將它寫下來,甚至連動手紀錄一下片段都懶。

  他想,自己遇到人生的瓶頸了。

  幾天前,蘇亞卿都還能生龍活虎地寫些東西,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實在是他連日被吵得受不了,樓上那戶新搬來的人家不曉得怎麼搞得,感情很好的樣子,做愛的聲音大得讓住戶去投訴過好幾次了,還是沒有改善的跡象,讓蘇亞卿失眠了好幾個晚上。

  夜夜受到這樣的精神折磨,蘇亞卿受不了了,再也沒辦法待在自己那間小房間裡面,決定到樓梯來透透氣,但沒想到即使沒受到聲音的摧殘,他仍然是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他覺得很挫敗,他是人生的失敗者。

  「我真是個草莓族……」他這樣說,懊惱地拉拉頭髮。

  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小公寓的那扇破鐵門被打開了,探入一個顯得有些猶豫的人。蘇亞卿沒有抬頭看他,他還正在苦惱。

  那人踏著很不確定的腳步走進來,又有點遲疑地退出去看看門牌,待上下比對手中的紙條跟門牌好幾次之後,才又踏進門來。

  他似乎對不鎖鐵門的小公寓有著不好的第一印象。

  接著,那人又被窩在樓梯角落不停拉著自己頭髮的蘇亞卿嚇了一跳。他看了眼蘇亞卿,決定不理他,逕自往上走,走到三樓的時候朝單數號的門按了門鈴,按了好幾次,裡面一點聲響都沒有。

  他困惑地看著門板。

  「明明約好兩點看房子的啊……」

  又按了幾次門鈴,還是沒人來應門,他只好下樓來,看到蘇亞卿還在那裡抓頭髮。他覺得很奇怪地看了蘇亞卿兩眼,又默默地走出鐵門外,確認了門牌號碼,然後給約好的房東打了個電話。

  等了兩秒,鐵門裡頭有鈴聲響了。他看見坐在裡面的蘇亞卿慌張地摸出手機,對著手機:「喂?」了聲,然後聲音透過話筒,傳到了他的耳邊。

  他抬起頭,皺著眉看蘇亞卿,蘇亞卿這才遲緩地注意到他的視線,與他眼對著眼。蘇亞卿起先還疑惑對方怎麼盯著自己不放,過了一會,他才慢吞吞地想起今天下午的約,「啊!」了一聲。

  這聲「啊」也不偏不倚的傳入那人耳中。只見他苦笑的收起手機,對門內的他說:「您好,我是今天約看房子的沈俞晏,您是蘇先生吧?」


八點檔(2)

  那位蘇先生正沉浸在一種自己什麼事都做不好的羞愧當中。

  他收起筆電拿在手裡,低著頭領著沈俞晏往樓上走,一邊不停道歉。沈俞晏顯然是個好脾氣的人,他正為難地笑著,請蘇先生不要再道歉了。

  蘇亞卿掏出鑰匙來,開了三樓單數號的門。這間破舊的小公寓就像城市裡大多的小公寓一樣,有著幾十年時間沖刷的老舊外表,又陡又窄的陰暗小樓梯,以及一樓兩戶的配置。他開了門,順便對沈俞晏說:「雙數號就是我住的地方,你要是看了喜歡,以後有什麼事都能馬上聯絡到我。」

  沈俞晏點點頭,表情就像是在驚訝蘇亞卿這麼年輕的年紀就當房東了──不過這也有可能當純只是蘇亞卿的被害妄想症而已。

  蘇亞卿覺得很不自在:「不過你不要誤會,這兩間都是我阿姨的,她最近又想租掉這間,所以才拜託我幫她的忙。」

  沈俞晏又點點頭,視線很快落在室內。室內的空間不大,一個狹窄的客廳接著兩間房間,雖然整體樣式都很老舊,但看得出來最近有被細心整理過,倒也顯得乾淨俐落。

  其實以一個人租屋來講,一廳兩房算是很奢侈了。蘇亞卿是仗著關係才一個人霸著這麼大的空間不放,可他以為沈俞晏是想找人合租的,但越看這他的態度,就覺得他沒有想分租的意思。

  沈俞晏走進走出地看,蘇亞卿也就跟在他後面走進走出,突然沈俞晏一個打住腳步,回過頭正要說話,就看到跟著他打住腳步差點跌倒的蘇亞卿,忍不住笑了出來。

  蘇亞卿覺得自己人生真是失敗到了極點。他捂著剛剛怕撞到沈俞晏而硬是打轉了一圈撞上牆壁的鼻樑,覺得丟臉到家了。吃痛地眯著眼問:「怎、怎麼了嗎?」

  「嗯……如果我稍微改造一下房子的景觀,可以嗎?」

  蘇亞卿還遮著鼻子:「改造?不要毀掉牆壁都行。」

  沈俞晏笑:「好。那我什麼時候可以簽約?」

  蘇亞卿嚇了一跳。沈俞晏是第一個聯絡上他的人,他壓根沒想到這間房子會搶手到馬上被租走,因此根本還沒準備好合約書。

  有人來租房子是好事,而且這件事處理得這麼快,他肯定會受到阿姨大力的讚賞,這都是好事。可是蘇亞卿想起樓上那個萬年發情的住戶,就覺得輕易把房子租出去很有罪惡感。

  他扭捏了半天,正義終於戰勝了他:「可是沈先生,有件事我覺得我一定要跟你說,就是,樓上那個住戶……晚上很吵的。」

  「很吵?」

  「對,不過他偶爾白天也很吵。」他才剛講完,樓上就傳來一陣吵鬧聲,然後有重物摔在床板的聲音,沒多久,就傳來激烈的呻吟。蘇亞卿聽了這麼多天,還是覺得很不習慣,他是個保守的東方人。於是他撫著額,虛弱地說:「就像這樣。」

  沈俞晏盯著天花板看:「他們沒被投訴過嗎?」

  「投訴了沒用。」蘇亞卿搖頭。上頭的聲音越來越大聲,他就越不自在,乾脆拉著沈俞晏的手往外走,來到外頭路上,那聲音才小一點。雖然樓上精力旺盛不是他的錯,他卻有種家醜外揚的感覺,非常羞愧:「所以你還是考慮看看要不要租吧。」

  沈俞晏看了他一會,再抬頭看樓上,不在意地微笑:「沒關係,我想租。」

  蘇亞卿呆了:「真的?」

  「嗯,沒關係,我只是想要一個住的地方而已。」說著他收回視線,望向蘇亞卿:「那麼房東先生,我什麼時候能簽約?」

  蘇亞卿一臉傻傻的,突然掏出記事本猛翻:「嗯……後天怎麼樣?後天下午的時候。」

  沈俞晏點頭:「好,我白天的時候都有空。」然後對著蘇亞卿笑。

  蘇亞卿看著他的笑,還是一臉傻傻的。

  
八點檔(3)

  隔天跟前輩約出來吃飯的時候,蘇亞卿忍不住就將這件事說出來了。

  他覺得自己幸運得非常不踏實,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前輩彩姐是個很好的傾訴物件,總是能適時給這個小後輩的煩惱一點解決的辦法,以及一些建議。

  彩姐聽完他這樣說,攪動咖啡的動作緩了緩:「你知道那個沈什麼,是做什麼工作的嗎?」

  蘇亞卿一臉正直:「不知道,沒聊過這個。」

  彩姐大眼睨了他一下:「不知道你就租啊?要是他沒工作怎麼辦?」

  「不至於吧?」

  有時候她實在受不了這個沒心機的男孩子。她又說:「不管怎麼樣,至少可以肯定他做晚上的工作,而且大概不常回家。」

  蘇亞卿覺得很神奇:「你怎麼知道?」

  「不然他怎麼說白天都有空,而且還不計較環境的急著租?」

  「彩姐你好厲害,你是個偵探。」讚嘆完又問:「這樣不好嗎?」

  「我怎麼知道好不好,我又沒見過他,能定時繳房租的房客都是好房客。」說著她又問:「他長什麼樣子?」這句就純粹是好奇著問了。

  「很斯文,跟我差不多高,皮膚很白,」想了想,他說:「對了,有戴耳環,而且穿著滿有品味的。」

  彩姐很肯定地說:「那他是個GAY。」

  蘇亞卿有點生氣:「你怎麼能肯定?」

  「他戴耳環,而且穿著很品味。」彩姐說得振振有詞。

  蘇亞卿不能認同:「我沒戴耳環,穿著也沒有品味,但是我也是個GAY!」這句話還說得特別大聲,隔壁桌都轉過頭來看了。

  彩姐被他弄得很不好意思:「你非得出櫃給全世界人聽嗎?好啦,不要管那個沈什麼的了,你覺得好就好。」說著又把話題繞回工作上:「對了,你那段究竟寫好了沒?」

  話題一扯回來工作,蘇亞卿手裡捧著的咖啡抖了下:「有,有啊。」

  彩姐瞪他:「記得啊,誰拖進度我砍誰。」

  「我知道啦……」他說得很小聲,臉上明顯寫著「我很心虛」幾個字。「彩姐,有沒有什麼地方又能待通霄又有氣氛的啊?啊,重點要安靜,不要吵。」

  彩姐歪著頭:「那裡吧。」然後從皮夾中拿出一張名片,壓著挪到蘇亞卿面前。「最近新開張,我朋友是那裡的老闆。」

  「這是什麼?夜店?」

  彩姐瞪他一眼:「你長不長常識啊?去過音樂性質的PUB沒有?這是走氣質路線的。」

  蘇亞卿接過來看,覺得名片做得滿漂亮的,上頭用特殊的字體寫著「印向」。他翻來覆去地看:「感覺像是有很多厲害的人會去的地方,我去了會不會很奇怪啊?」

  「不會,那專門給搞藝術的人去的。」

  「真的啊?我搞藝術嗎?」

  「你怎麼會問我呢?你跟我做同一行,我覺得我搞藝術啊。」

  蘇亞卿搖搖頭:「我覺得我挺商業的,我寫八點檔鄉土劇。」雖然這麼說,還是一邊把名片收起來了:「我會去看看,可是彩姐你能不能陪我去啊?我會怕。」

  彩姐又瞪他,忍不住用高跟鞋在桌底踩他一下:「當我是你媽啊?」

  蘇亞卿痛得哀號。

  
八點檔(4)

  沈俞晏是個沒什麼要求的房客,只要求了兩件事,一是可以讓他改造室內的樣子(但保證不破壞牆壁),以及電視要有第四台。

  說到這點的時候沈俞晏比較不好意思:「我在家沒事就看電視,所以沒有第四台比較受不了。」

  蘇亞卿搖搖手:「這都不是問題。」

  「謝謝。」沈俞晏點頭,兩人很爽快地簽了約。

  坐在椅子上,蘇亞卿偷偷看他低頭簽名的樣子。略長的瀏海稍微蓋到眼睛,睫毛又長又密,垂著遮住了那雙清澈的眼睛。蘇亞卿又看他的手,皮膚真的很白,手指很長很乾淨,全身給人一種溫文儒雅的感覺,連字都很漂亮。

  一邊偷看他,蘇亞卿想起彩姐的話,忍不住問:「那個,沈先生是從事什麼行業的呢?」

  沈俞晏正好籤完,將合約跟筆遞迴去給他:「服務業。」

  「噢。」他將合約擺一邊:「我忘記給你倒茶了。」

  「不用了,」沈俞晏一臉好笑:「約都簽完,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咦?」蘇亞卿已經站起身,腳也朝冰箱的方向踏出一步了,覺得有點收不住勢:「我還是給你倒一杯吧,是我自己煮的水果茶。」蘇亞卿又開始懊惱自己忘記要先倒茶這件事。

  看他很堅持的樣子,沈俞晏就沒有再說話,只安靜地看他開冰箱,手忙腳亂地拿出寶特瓶裝的飲料,跌了兩步用腳踢上冰箱門。

  他忍不住又笑一笑。

  蘇亞卿忙回來看他在笑,有點困惑。「對了,沈先生一個人租這麼大的房子啊?沒有想和人合租什麼的嗎?比較沒負擔。」

  「我喜歡一個人住,比較自在。」

  「喔,也是啦,」蘇亞卿也張開嘴笑,一邊一臉傻樣地推鼻樑上的眼鏡:「我也覺得一個人住比較自在,不拘束。」

  沈俞晏喝了口茶:「蘇先生煮得茶很好喝。」

  蘇亞卿一被稱讚就害羞,又得意又想謙虛的,弄得表情很奇怪:「我喜歡研究一些吃的東西,以後我要是煮了什麼,你不嫌棄我可以送一點到隔壁給你。」

  沈俞晏沒有說話,只是很禮貌地點頭微笑,然後放下茶水,帶著歉意說:「我得先走了,不好意思打擾蘇先生這麼久。」說著沒有等蘇亞卿挽留就站起身,讓對方想拉著他再多聊幾句都沒辦法。

  蘇亞卿只好送他下樓,臨走前,沈俞晏突然回頭,看著他問:「對了,可以問蘇先生從事什麼工作嗎?」

  蘇亞卿看他側過頭來的樣子,略顯蒼白的皮膚被陽光照得像是透明一樣,那雙茶色的眼睛也清澈得像是水杯裡照著陽光的水。

  他忍不住說:「我……從事藝術工作。」

  「是嗎?」沈俞晏又微笑。「太好了,我喜歡藝術家。」

  說著就走了。

  不知怎地,蘇亞卿總有自己在說謊的罪惡感。

  比起一身品味又有氣質的沈俞晏,自己根本一點藝術家的樣子都沒有,頂多就是個死大學生樣。

  他有點心虛地回到家,順手要收杯子,就發現這杯子裡的茶很奇怪,滿得像是沒被喝過一樣。

  他抓抓腦袋,想不通。「真奇怪?」

  
八點檔(5)

  劇本的大綱跟每個章節,其實都是開會討論過的,但是因為是邊拍邊播的關係,劇本的走向偶爾也會跟著觀眾的反應做修改。

  做為一個剛入行兩年多的小編劇,能接到這個八點檔的戲,蘇亞卿一直知福惜福,為了報答提拔自己的前輩,一向努力工作、絕不拖稿,而且寫出來的幾場戲也都獲得不錯的評價,最近開始前輩也試著給他一些比較重點的橋段。

  比如說現在這段。

  披著羊咩咩的皮作惡多端的鄭文昌總算要被揭發他做過的壞事,當初討論的劇情大概是說,正派的男主角鐘明傑帶著一群員警要揭發鄭文昌賄賂的事,沒想到誤打誤撞發現了當初害死曉玲(明傑的妹妹)的兇手就是鄭文昌的爸爸鄭三龍!鐘明傑氣得不顧大局跑去找鄭文昌單挑,就在這時候,鄭三龍安排的殺手偷偷接近了鐘明傑……

  整個兩小時的劇情大概是要演出這段故事,劇情要演得緊湊而緊張,然後在關鍵時刻跳到下集待續:究竟鄭文昌幹得壞事會不會被揭發呢?明傑是否能逃過一劫!

  整個故事蘇亞卿都已經完整的想好了,可是寫起來就是不順手,當然,不順手的原因一半要歸咎於樓上實在太淫亂太吵鬧的關係,但另外一半原因也是因為蘇亞卿第一次挑起大樑,寫這麼重的戲份,壓力大的讓他心情浮躁,一直平靜不下來,只好有事沒事上上BBS或電視臺論壇,看看觀眾的反應跟心得。

  以他們訂定的方向來說,在這個橋段,就應該給鄭文昌一個教訓了。

  他連上BBS,果不其然在上面看到一堆咒駡鄭文昌的發言,痛駡他多狼心狗肺,並且熱烈期待下一回鄭文昌的惡行就能被揭發開來,還給大家一個有正義的世界!

  不過很可惜的是,過兩天他們只會看見鐘明傑去找鄭文昌單挑,要真看到鄭文昌遭到報應,還要再等一集……雖然這對蘇亞卿來說沒有差別就是了,這兩集都是他寫的。

  他越看那些咒駡鄭文昌的句子,就越覺得很鬱悶。他心裡就是覺得有某個地方不對,但是他又說不上來。

  關於鄭文昌這個人,背景是很複雜的。鄭文昌從小被黑道家庭收養,全家都是黑道,也致力培養他成為一個黑道份子,而鄭文昌也眾望所歸的成為了一個在江湖上有頭有臉的黑道老大。其實他成長的過程是很艱辛的,從小就受到家裡各種要求,學業跟殺人都要兼顧,他那雙手上沾滿著無數的血跡,卻又同時得表現出好學生的模樣。

  總而言之,鄭文昌是個很雙面又很壓抑的人。在環境的逼迫下,他變成了一個養父心目中的大壞蛋,從騙人到誘拐到殺人他什麼都做,之後擴大家庭事業去當政治人物,更是貪污賄賂通通都來。另外鄭文昌的一生有個很大的目標,就是壓迫鐘家,欺負鐘家,將他們往死裡陷害!

  要說到鄭文昌跟鐘家的關係,那當然又是另一個很長的故事了。

  蘇亞卿撐著臉頰,呆滯地看著電腦螢幕,看到眼睛酸了正想休息,突然頁面一刷新,一則新的文章出現了,標題寫著:替鄭文昌平反!

  蘇亞卿乾澀的眼睛睜了睜,連忙進去看了。

  原po語氣慷慨激昂的寫了鄭文昌悲慘的幼年經過,剖析了在這扭曲的童年與滿手鮮血中成就的扭曲心靈,以及少年時期渴望平凡的願望,尤其是在這個最憂鬱的少年時期,在必須一手維持學業成績,一手開槍殺人的時候,他遇見了鐘曉玲。

  鐘曉玲就像是他的天使,生命的綠洲,為了鐘曉玲,他甚至曾經想過要背叛從小養育他的家庭,不管去哪裡都好,就是別再做壞事了。他想跟鐘曉玲遠走高飛。

  然而鐘明傑卻攔住了他。

  如果不是那天被鐘明傑拖延了行程,他跟曉玲早就走了,如果不是鐘明傑擋住了他,不讓他跟曉玲見面,曉玲也就不會被父親給害死。天知道他看到曉玲的屍體的時候內心有多痛苦,然而鐘明傑卻有臉痛駡他,都是他誘拐曉玲、曉玲才會死!

  為此,原PO還特別寫了一個小同人文,是悲慘的昌玲戀,這篇同人文中還將鐘明傑寫掛了,以顯示原PO對第一男主角的痛恨之情。

  整篇文章洋洋灑灑下來大概有幾千個字,明明眼睛已經夠疲累了,但是蘇亞卿卻彷彿受到了原PO激昂的情緒感染,竟然專注地一個字一個字看完了整篇文章,包括文章底部原PO那句:總之,不要再罵文昌了!!雖然我知道你們大概都END了。

  果然移到下麵的推文,長長一排都回了「END」,唯有寥寥幾句寫著「鄭文昌該死!還我公平正義!」、「吃屎!一命還一命!」的推文。

  雖然推文的網友普遍冷淡跟憤怒,但是蘇亞卿卻不這麼想。

  他感到激動,全身熱血沸騰。

  是了!這就是鄭文昌的樣子啊!鄭文昌就算結局是死,也不該是當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壞人死掉!他應該是更悲劇一點的,他的人生就是悲劇的!

  蘇亞卿覺得自己興奮到手指都在抖。

  他、他抓到了人物的靈魂!

  在卡稿許久之後,他終於能暢快的寫完劇本,感覺就像憋了很久的宿便,一直覺得他要出來不出來,突然有一天,一個激靈,就全部都拉出來了。太爽快了,這種感覺。

  他興奮地寫下自己對於這個角色的全新想法,確定自己能夠打出一份讓自己滿意的劇本之後,又興奮地發了一封站內信給原PO,內容大大同意他的想法,並且把自己的感覺附加進去,也學原PO哪了一篇小同人文(雖然他不確定由自己來寫算不算同人文)。

  唉,現在想想,昌玲戀什麼的,實在是太美好了啊,回頭應該跟彩姐提議看看。

  快快樂樂地打完劇本的初稿,他覺得心中的烏雲全都開了,管樓上還要做愛做的多大聲吧,他都能不當一回事了。

  只是當劇本打完,他早就耐不住疲倦,倒頭就睡,因此沒看見電腦螢幕上的BBS畫面,傳來了一個「您有一封新信件」的提示。

  
八點檔(6)

  過了幾天,蘇亞卿對面那間空房,終於要住人了。

  蘇亞卿第一次當房東,尤其第一次當房東就當一個大帥哥房客的房東,他內心興奮不已。因此天才剛亮就起來摸東摸西,思量著等等沈俞晏過來肯定有一堆東西要搬,他也能出出力,給沈俞晏留下個熱心助人的好房東印象。

  他想像沈俞晏客氣又有禮的對他說一聲謝謝,順便說:「蘇先生要不要進來喝杯茶?」心裡就不曉得爽到哪裡去了。

  要知道,是人都會喜歡帥哥的,蘇亞卿也不意外。

  當然,他這個人還是很傳統的,也不是真的想對人家那個什麼……想著他就覺得臉上很燙,雖然二十五歲超過了,他永遠是個純情少年啊。他對著鏡子,摸著臉頰這樣感慨。

  時鐘上的短針指到十的時候,樓梯有聲音響起了。蘇亞卿從沙發上跳下來,摸了鑰匙準備拿去交給沈俞晏,以及幫帥哥的忙。

  只是等他一開門就傻了。沈俞晏輕輕鬆松地背著個背包,手上捧著一大箱子,其餘就沒有了,往樓下望去,也不像有人來幫忙搬家的樣子。

  蘇亞卿眼睛直直地盯著樓梯下問:「你樓下還有行李吧?我去幫你搬上來。」

  沈俞晏搖頭:「不,就只有這樣而已。」

  蘇亞卿大大錯愕:「就只有這樣而已?」

  沈俞晏朝他拉出淺淺的微笑:「是的。房東先生,鑰匙能給我了嗎?」

  蘇亞卿難掩臉上的失望,悻悻然地幫他開了門。

  搞什麼,行李就這樣,逃難也沒像你這麼簡便。

  他在心裡替興奮了一整個早上的自己可憐一把,然後將鑰匙遞給沈俞晏。「沈先生,你行李真少。」

  沈俞晏只是笑笑,沒有回話。

  蘇亞卿非常自然地跟著人進了屋,還很自然地關上門,盯著地板左右張望了一下對沈俞晏說:「沈先生,你有帶室內拖鞋嗎?我那裡還有好幾雙新的,要不要我拿來給你?」

  沈俞晏從他自動跟進來的那刻起就一直忍不住用若有所思地視線瞄他,只是就算他瞄的再大力,蘇亞卿也沒有要滾出去的意思,他只好任由繼續待在裡面。

  「我有。」然後有禮貌地對蘇亞卿笑笑:「謝謝你。」

  蘇亞卿搖搖手:「沒什麼啦,你是我的房客,以後我們又是鄰居,互相幫忙什麼的都是應該的。」

  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轉了轉,看到沈俞晏把大箱子放下來,開始從裡面拿東西出來放著,於是也過去要幫忙。

  沈俞晏的視線直直地盯著蘇亞卿摸著他箱子的手,忍了忍,終於忍不住了。

  「那個,蘇先生,你沒有其他事要忙嗎?」

  蘇亞卿楞了一下:「欸?沒有啊。」他突然反應過來,以為對方是擔心耽誤了他的時間,就傻笑了起來。這個沈先生真的很客氣,又有禮貌,又帥,他好喜歡,能當這種人的房東真是不錯。

  見他一臉完全誤會自己意思的樣子,沈俞晏覺得很頭痛。

  他當初一切都不介意地急著搬家,就是為了圖個清淨,他理想中的住家可以設備簡陋房租又貴,只要沒有人會來打擾他就好了。在這個城市裡的人不都是這樣嗎?這個城市不需要像蘇亞卿這種古道熱腸又看不懂別人臉色的人。

  但是身為一個城市人,沈俞晏雖然冷漠,也有城市人無法擺脫的表面工夫,因此就算他再怎麼對蘇亞卿的行為反感,還是沒辦法將他趕出去,因此他只好看著蘇亞卿在他地新屋子裡面轉啊轉,替他擺這個擺那個,還跑回家拿了一堆東西給他用。

  沈俞晏突然對自己當初匆匆簽約的行徑很後悔。

  他又想搬家了。

  不過蘇亞卿自然是不會知道他的心思的,依然樂得在沈俞晏家裡團團轉,然後意外地在箱底發現一疊樂譜,用資料夾放得好好的,一看就很寶貝的樣子。

  他拿起來問沈俞晏:「沈先生,你會音樂啊?」

  沈俞晏看到那疊樂譜,臉色忍不住變了變,伸手拿了過來。「會一點鋼琴。」

  「真的啊?」多麼有氣質的一個人啊!

  沈俞晏看著蘇亞卿越來越崇拜、欣賞他的眼神,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蘇先生,我想先休息一下了,你能先回去嗎?」

  
八點檔(7)

  蘇亞卿被趕回家,稿也交了,沒什麼事做,乾脆連上BBS逛逛。

  這幾天他交了一個新朋友,就是那個替鄭文昌平反的人。那天他醒來之後發現自己早就從BBS上斷線下來了,重新連上去之後就看見有一封未讀信,對方語氣很激動,像是碰到了知己那樣的激動。

  於是兩個人信件就這樣一來二往的,一開始幾乎都是在聊劇情,聊著聊著,也會聊一些別的東西,比如說現在蘇亞卿就知道對方是個社會人士,平常工作都做晚班的,不過在工作的地方也會上上BBS,因此一整晚都會線上上,早上就比較難碰到他了。

  蘇亞卿嘆口氣,他覺得對方是個很好聊天的人,他很想跟他做朋友,不過對方看起來還是對他有所防備,也不給個MSN什麼的……

  也是啦,網路上真真假假,有點防備也是好的,不過蘇亞卿就是那種單純到會把心臟都掏出來給人家看,甚至把今天穿什麼顏色內褲都告訴人家的人,對這種沒辦法深交的關係總是覺得很遺憾。

  剛上MSN,張寧秋就敲過來了。

  寧秋*劇本裡面寫滿私心什麼的實在太過分啦!萌死我了 說:

  亞卿~~亞卿你在嗎~~

  蘇亞卿看了看他的狀態,總覺得好像在說自己。他敲了敲鍵盤打下回話。

  亞卿 說:

  在呀。

  寧秋*劇本裡面寫滿私心什麼的實在太過分啦!萌死我了 說:

  你上次寫得那場啊~後天就要拍了吧?彩姐對你讚譽有加啊!我就跟她要了檔來看了。

  亞卿 說:

  你果然看了啊囧

  寧秋*劇本裡面寫滿私心什麼的實在太過分啦!萌死我了 說:

  我迷上鄭文昌啦!(blush)

  亞卿 說:

  昌玲戀太美好了!

  寧秋*劇本裡面寫滿私心什麼的實在太過分啦!萌死我了 說:

  不,我支持傑昌戀,寫給我寫給我!要床戲!

  亞卿 說:

  囧囧囧 你想要彩姐拿高跟鞋在我頭上踩出一個洞嗎?

  寧秋*劇本裡面寫滿私心什麼的實在太過分啦!萌死我了 說:

  為了官配,一個洞算什麼?你下次開會拿給我啊~

  蘇亞卿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他。什麼時候官配是傑昌戀了他怎麼不知道?而且怎麼鄭文昌這個又狠又帥氣的第一反派男主角會是Bottom呢?

  他默默地看著張寧秋將狀態改成「寧秋*傑昌戀萌死我,等亞卿親親寫H」,然後默默地想著彩姐吐血的機率有多大……說起來,張寧秋從以前的個性就是這樣,思路跟其他人都不一樣,當初一起進編劇訓練班的時候,他就坐蘇亞卿旁邊,上課總在跟他聊天,一副無心在此的樣子,可是一寫起劇本來就卯足了勁,張寧秋對劇本的這份熱愛,讓蘇亞卿對他很有好感,兩個人算是還不錯的朋友,時常聊天。

  而且他們結束訓練之後就一起進了同一家電視公司當編劇,當了兩年之後一起被彩姐提拔,所以很有共患難的情感,現在又一起接了最新的八點檔鄉土大戲,感情更是好得沒話說。

  不過張寧秋不像他,蘇亞卿家裡是滿有錢的,從小就算是個在富裕人家長大的小少爺,什麼都不缺,能夠安安心心地當其實收入並不穩定的小編劇,張甯秋家裡算小康,生活費什麼的都還是得靠自己想辦法,因此編劇是他的副業,算是一個興趣,他的本業是在報社當記者,個性又很外放,因此人脈很廣,總是認識一些讓蘇亞卿意想不到的人。

  比方說張寧秋好像就認識一個蘇亞卿崇拜很久的導演……唉,要是這輩子能跟那個導演合作一部電影那該多好啊。

  不過想歸想,他還是瞭解自己是個小編劇的事實的。

  他正為了自己看不見方向的未來哀傷的時候,BBS傳來收到訊息的聲音,他打開介面,竟然是他的新好朋友。蘇亞卿看了眼時間,下午一點,這種時候真難得他線上上。

  他馬上跟他回了個招呼:「嗨!真難得你早上上線!」

  「我今天明天都沒班,在家裡睡一睡就無聊了。」

  「休假啊?」

  「請假,為了今天要搬家。」

  「哎呀你搬家啊?」

  「對呀,累死了,還遇到奇怪的房東。」

  「真假?小心點,這年頭壞人很多的。」

  「唉唉,我看他也不像壞人啦……不過怪怪的。」

  「還是小心點的好。」

  「是啊,我也這樣覺得。」

  網路那端的沈俞晏呼出口氣,心想還好他還有個網友能說說心事,不然他就悶死了。

  
八點檔(8)

  一大清早的,樓上又在發情了。

  蘇亞卿很無奈地被吵醒,瞪著天花板發呆很久,雖然有點不甘心,不過還是慢吞吞地起身了。他看著時鐘,早上九點。

  早上九點發什麼瘋啊!

  他憤憤地將眼鏡戴好,小小地在心中怒吼一聲。

  他想起隔壁新搬來的沈先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被吵醒了,真是天涯淪落人,他等一下一定要去慰問一下人家。

  蘇亞卿今天要去電視臺跟編劇們開會,雖然是早上十一點的會,不過因為蘇亞卿家離電視臺不遠,他根本有睡到十點半再起來,然後慢吞吞走過去的本錢。

  他怨天怨地地爬起來整理資料,剛睡醒腦袋還很不清楚,走路歪歪斜斜的,動作也很慢,結果時間被他這麼拖拖拉拉地摸,竟然也過了一個小時多,他一看時間來不及了,趕緊匆匆地出門,連剛剛想好要跟沈先生問候的事都忘了,甚至沒看見自己列印下來的劇本掉了幾頁在樓梯間。

  他衝出小公寓的門,碰地將門甩了好大一聲。

  他不知道,在自己這聲甩門之後,沈俞晏就算沒醒也醒了。沈俞晏盯著天花板,很困惑地想自己當初為什麼要住進來這間隔音差到他想殺人的公寓。

  而四樓也在他這聲驚天動地地甩門聲之後結束了一場性愛的戰鬥,聲音平息了下來。過了一會,四樓傳來開關門聲,以及腳步聲走下樓的聲音。

  四樓上漫慢走下來一個男人,一個穿著短褲,有著線條漂亮的精壯小腿及濃濃腿毛,穿著夾腳拖的男人。男人慢慢往下走,露出了那件洗得發白的T-Shirt,以及滿下巴的鬍渣與煙。

  男人抓著肚子,覺得有點餓,想著等等去早餐店要買什麼好,是要買蛋餅好呢,還是買蘿菠糕好……乾脆都買吧。他這樣一邊抓一邊想,腳下就踩到一張紙滑了一下。

  他驚得差點跌倒,好不容易抓著扶手才穩住的。

  男人氣急敗壞地抓起那張可惡的紙,氣得正要撕,突然被上面的字吸引了目光。

  那是某部劇本中的一頁,而且還是一張寫著床戲的劇本。男人揚揚眉,看著上面的角色名字,鄭文昌跟鐘明傑,這不是最近他在追的那部鄉土劇的兩大男主角嗎?他饒有興趣地摸摸下巴,他滿喜歡那部戲的,更喜歡看黃色小說,所以他沿路撿了三張掉在地上的劇本,越看嘴邊的笑越大,連餓都忘了。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黃色小說,沒想到這麼一看,竟然也看出不錯的東西來了。

  蘇亞卿著急地在資料夾裡找自己那遺失的劇本。

  開完會之後張寧秋就興奮地跑來找他要床戲看,他一張一張地從淩亂的資料夾中抽出來,張寧秋就一張一張開心地讀,結果抽到一半,卻找不到後面三張了。

  張寧秋一臉興奮又期待地看著他,眼睛散發出無限光芒。蘇亞卿被他這麼盯著看就覺得緊張,找得更手忙腳亂了。

  「找到了嗎?找到了嗎?」

  「沒有……」蘇亞卿瞪著眼睛回想自己把那三張丟哪裡去了,唉,哪裡不好弄丟,竟然弄丟最重要的那三張。那裡可是床戲之精華所在啊!「會不會掉在家啦?」

  張寧秋明顯失望,不過馬上又打起精神來:「那我去你家!」

  蘇亞卿看他一眼:「我傳電子檔給你也是可以啊。」

  張寧秋一臉不滿:「我想看紙本,更何況這幾天我都忙得沒辦法上線呢。」

  「唔……」

  張寧秋大聲地唉聲嘆氣:「算啦!你不想讓我去你家就說嘛,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唉,我難得想跟一個同事交心,那個同事卻依然只當我是個同事。」

  蘇亞卿愧疚地看他:「你別這樣嘛,我不是那個意思啊。」

  張寧秋斜著眼看他,不說話。

  蘇亞卿扭扭坐姿,為難地說:「那……你來不來?」

  張寧秋得逞地笑了。


八點檔(9)

  蘇亞卿是個超級好說話的人,這點張寧秋早就知道了。

  他跟在蘇亞卿身邊,哼哼唱唱地跟他上了小公寓,瞄了一眼滿是憂愁的蘇亞卿,真不曉得他在憂愁什麼。不過他這樣滿有趣的,張寧秋不介意他多憂愁一點。

  等進了屋,張寧秋在裡頭轉了一圈,讚嘆了一下蘇亞卿一個男人住這裡,竟然可以保持屋子這麼整潔這麼乾淨,這麼有主婦住在這的感覺,真是了不起!

  蘇亞卿瞪了他一眼。他就是天生主婦的性格,怎麼樣?

  他進房間裡面找了半天,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過了,就是找不到那三張稿子,一時之間頗憂鬱。蘇亞卿是個會把所有都東西都收得整整齊齊,什麼該放哪就放哪的人,很少會有東西不見的狀況,難得寫一次床戲就不見稿子,真是不吉利。

  一邊在心裡抱怨,他開了電子檔給張寧秋看,自己則憂愁地進廚房打果汁給張寧秋喝。

  張寧秋很快就看完了整部劇本,很順便地打開那個標著「劇本」的資料夾看了一遍,邊看邊覺得蘇亞卿果然很有才華,文筆是一流的,而且描述乾乾淨淨,絕對沒有多餘的字眼讓人捉摸不清楚,畫面感更是很足夠,能寫出這麼有畫面的劇本,這傢伙以後想轉行去當導演也未嘗不是一條路。

  蘇亞卿端著兩杯果汁,憂愁地進來了。

  「你看完了?」

  張寧秋慢條斯理地把視窗關掉:「是啊。」

  「覺得怎麼樣?」

  張寧秋給了他一個拇指:「血脈賁張。」

  「……唉,我第一次寫床戲就被說血脈賁張,有種不知道該不該開心的感覺。」

  「該開心啊!你多有寫床戲的天份啊!」

  「……」

  張寧秋嘖嘖兩聲:「唉,說起來,亞卿你真的是很有才華的,我真想把你介紹給我的幾個朋友認識。」

  「誰啊?」

  「第一個當然就是阮殊澈啊!」

  蘇亞卿楞了一下,隨即紅了臉說:「別開玩笑了,人家大導演怎麼看得上我。」

  張寧秋搖頭:「這你就不懂了。」

  「你別真的去做這種事喔。」

  「……好啦。」

  蘇亞卿還是有點不安,他實在不太敢相信張寧秋這個人的人品。

  「這果汁好喝耶。」張寧秋轉移了話題。

  一聽到別人稱讚自己弄的東西好吃,蘇亞卿就露出了主婦般得意的笑容:「那當然啊,完全不含水!完全的香蕉跟牛奶!」

  張寧秋再度露出了嚮往的眼神。

  唉,多麼好的一個孩子啊,有才華會做菜又脾氣好,不介紹給全世界人認識,他對得起自己嗎他。

  那天晚上,蘇亞卿家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那個男人手指上挾著三張紙,對他歪著臉勾嘴笑。

  蘇亞卿不明所以地盯著那三張紙看了看,突然醒悟過來:「啊!我的稿子!」他一雙眼睛渴望地盯著那三張紙看:「是你撿到的嗎?太謝謝你了!」說著就要伸手去拿,那傢伙卻手一抬避開來,自顧自地走進蘇亞卿他家。

  蘇亞卿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走進去,然後邁開腳步跟在他後頭著急:「呃,請問?」

  對方看了看週遭,滿意地回過頭對矮了自己一顆頭的蘇亞卿笑:「這你寫的啊?」

  「是啊……」蘇亞卿答到一半突然想到自己寫了什麼,一張臉瞬間燒紅起來。「你、你看過了?」

  「看過啦。」他嘖嘖地抽著那三張稿子翻看:「有前面嗎?我想看。」

  蘇亞卿快哭了:「……還我啦!」

  他看著滿臉寫著「我是乖寶寶」模樣的蘇亞卿,沒想到這大學生模樣的小男生能寫出這麼香豔刺激的情節。

  ……不過也對啦,年輕人嘛。他很是讚嘆地看著稿紙又是淫笑又是搖頭。

  他斜看著蘇亞卿,一臉要笑不笑:「你很喜歡這出連續劇啊,還寫同人文。」

  他該怎麼解釋才好啊?蘇亞卿欲哭無淚:「對啦很喜歡。」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寫衍生文章,是用劇本格式下去寫的,你是不是很想當編劇啊?」

  我就是編劇啦!

  蘇亞卿想這樣辯解,又不好意思讓人家知道那個某某連續劇的編劇私下偷偷幫兩大男主角寫床戲,說出去多丟人啊!好像淫魔!

  那人繼續問:「你以前有過寫劇本的經驗嗎?」

  「有過……哎唷快還我!」

  那人還在嘖嘖稱奇:「噯,你幾歲?大學生嗎?我看你劇本寫得很好,是奇才耶,有沒有考慮要當編劇啊?」

  「我不是大學生,我沒有考慮要當編劇──你不還我就算了!」蘇亞卿終於憤怒了。

  那男人盯著他看許久:「喔……那你是做什麼的啊?有沒有考慮要編劇啊?」

  「就說我沒有考慮要當編劇了!你不還我就請出去!」

  「真可惜……」男人摸摸下巴,突然靈光一閃:「你有其他作品給我看吧?在哪?」然後逕自走進蘇亞卿房裡,找到電腦就打開:「這裡有吧。」

  蘇亞卿驚恐了。

  「你是土匪嗎?你是土匪吧?」

  他摸了摸,很快找到在桌面上的「劇本」資料夾,正要點進去,蘇亞卿突然想到裡面有許多連續劇的劇本,包括最近接的鄉土劇劇本。媽啊,要是被他看到,自己的身份不就曝光了嗎?

  一想到彩姐爆青筋的樣子,他就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推倒對方,用力按下強迫關機鍵。

  對方突然被他撞到在地,後腦杓撞出一個大包,正躺在地上呻吟。

  蘇亞卿看著關掉的螢幕,鬆了口氣,這才看向痛的說不出話來的土匪,內心突然有那麼一絲絲愧疚。

  「那個,你還好吧?」

  男人睜開眼,惡狠狠地瞪他:「小子!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竟然敢撞我!」

  「呃,我還真的不知道你是誰。」然後你這個陌生人就擅自闖到我家還開了我的電腦!該生氣的是我吧!蘇亞卿在心中又小小地怒吼一番。

  男人揉著後腦杓坐起來,盯著他,怒氣衝衝地說:「你聽好了,我可是──」

  「是?」

  「住在四樓的房客喔!」

  五雷轟頂。

  「靠──!就是你啊!」饒是蘇亞卿脾氣再好,也忍不住爆發了。

  
八點檔(10)

  蘇亞卿將那個傢伙趕出去了。

  他心想這傢伙真不是什麼好東西,沉迷肉慾製造噪音,還擅闖民宅!

  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才跟那種人當鄰居!

  他氣呼呼地剛要甩門進屋,就看到對面正開門出來的沈俞晏。

  蘇亞卿看他一身要出門的裝扮,於是問:「沈先生,你要出門啊?」

  沈俞晏還在穿鞋,聽到他的聲音抬起樓,臉色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復正常:「嗯,對,正要出門。」

  蘇亞卿看看時間,七點。「買晚餐啊?」

  「上班。」

  「喔!你上晚班啊?」

  沈俞晏笑了笑:「是啊。」

  蘇亞卿忍不住覺得彩姐真是神算,什麼都被她算到了。他趴在門上繼續問:「你在哪裡上班啊?」

  「……餐廳。」

  蘇亞卿理解地點頭:「肯定是很有氣氛的餐廳吧?」像沈先生這麼有氣質的人,肯定是在等級很高的餐廳工作的!

  沈俞晏還是笑著,但是沒有再回答。他朝蘇亞卿點頭:「我離開了,再見,房東先生。」

  蘇亞卿一臉陶醉:「再見。」

  一直到進了屋,他還在想,像沈先生這麼有氣質,這麼有禮貌的一個人,是什麼樣的工作呢?廚師嗎?不……說不定是老闆呢。

  他歪歪頭,傻笑一番。

  八點一到,他就將筆電搬來客廳,等著看今天的連續劇。今天這場就是他便秘了好久才生出來的傑昌戀……不是,是鄭文昌的報應劇,讓他挺期待的,拍片那天他也有到片場去看過,不過看完整的還是比較過癮。

  BBS上的大家也是蓄勢待發,LIVE文早就發出來等著了,蘇亞卿一邊吃著生菜沙拉,一邊等片頭曲唱完。

  BBS傳來收到訊息的聲音。

  蘇亞卿一看,果然是他的好朋友。

  對方問:「你在看電視嗎?」

  「在看呢。」

  「好緊張,不知道編劇會寫成怎樣,我對他們編劇一向很沒信心。」

  蘇亞卿哼哼笑兩聲,看著好了,你肯定會很滿意。

  「你沒在工作嗎?工作的地方可以看電視?」蘇亞卿問。

  「可以。」

  「福利太好啦~」

  對方傳來一個笑臉。

  劇情開始了,兩個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有再交談,他彷彿能看見網路那頭的人正屏息地看著電視螢幕,一臉認真跟嚴肅。

  蘇亞卿突然有點緊張的感覺了,不曉得這集會被怎麼評價。

  電視上鐘明傑很帥氣地帶著一群員警走在路上,鏡頭切好幾個角度拍攝他們,左邊、右邊、中間,最後特寫鐘明傑那張嚴肅而堅定的臉。

  來到鄭氏集團的大樓下,鏡頭往上拍了那棟高聳的商業大樓,氣派地不得了,鐘明傑冷笑一聲,他今天就要把鄭氏的氣派踩在腳下!

  蘇亞卿很滿意。鐘明傑實在演得很好啊,很有他要的樣子。

  他與警方互相看了看,然後在緊張地背景音樂聲中一點頭,往大樓裡去了。

  鄭文昌坐在那氣派的辦公室中往落地窗外看,帥氣的臉上出現一抹充滿狠意的笑容。

  他的特助站在他身後,必恭必敬地說:「總裁,鐘明傑帶著一群員警上來了,下頭攔不住……」

  鄭文昌一揚手:「不用攔,」然後扭曲地動了動嘴唇,他輕撫著墊在辦公桌上,曉玲的照片,又憤怒又哀傷:「曉玲,為了你我什麼都做的出來。」

  蘇亞卿噴鼻血了。

  犯規啊──這演鄭文昌的演員真的太帥了!長這麼帥,這麼深情地說出這種話,太犯規了,當編劇什麼的真是太美好了!

  BBS上馬上傳來訊息:「鄭、鄭文昌!!!」

  蘇亞卿馬上回話:「我知道!」

  「太帥啦──」

  「帥到爆表──!」

  蘇亞卿知道對方是鄭文昌的粉絲,看到帥氣的鄭文昌說出這麼深情的話,肯定是受不了的。

  蘇亞卿默默地給自己擦鼻血。

  想當然,鐘明傑這場揭發賄賂的把戲並不成功,三言兩語就被鄭文昌氣了回去,在臨走前,鄭文昌淡笑著看鐘明傑,問:「你知道你妹妹是怎麼死的?」

  鐘明傑身形一愣,瞪著眼回頭:「你知道是誰殺了曉玲?」

  鄭文昌笑得很傷心:「我當然知道。是我。」

  特助立刻驚得大叫:「總裁!」

  鄭文昌在鐘明傑扭曲的表情中,輕輕地笑出聲音來:「……也是你。」

  鐘明傑臉色變了再變,惡狠狠地扔下一句:「我絕對會將你抓起來,丟到監獄裡去!」

  「那還請鐘少爺多多加油,」他一揚手:「慢走。」

  待到鐘明傑一干人走了,鄭文昌才將特助也趕了出去,一個人盯著鐘曉玲的照片看,看著笑了,然後笑出了眼淚。

  「曉玲……曉玲……」

  BBS上的推文一連串的驚恐:「靠!這個鄭文昌是不是瘋了?」「……欸我覺得他這次有點可憐。」「不可能啊──這個深情的人是冷血鄭文昌?」「我覺得有點萌,瘋的難道是我?」

  蘇亞卿的好朋友更是激動萬分。

  「你、你說,編劇是不是看到了我的文章?」

  蘇亞卿微笑,打下幾個字:「可能喔。」

  
八點檔(11)

  蘇亞卿寫得那兩場戲,評價都不錯,而且鄭文昌經過這一次,雖然一部分的把柄被揭了出來,一時之間頗為狼狽,可是也讓他的形象徹徹底底地不同了。

  至少在網路上,鄭文昌已經不是一出現就被大家罵得臭頭的終極反派了,他開始有一批小粉絲,會把罵鄭文昌的人全都罵回去。

  身為編劇,蘇亞卿樂陶陶的。

  那天十點多的時候,張寧秋突然打電話找他去一起吃宵夜,蘇亞卿本來就不太會拒絕人,況且也沒什麼事,就出去了。喝了一點酒吃點滷味,回來的時候都已經半夜了,他心情很好地回到小公寓下,突然聽見不遠處有聲音。

  一個清冷的聲音說:「你究竟要做什麼?」

  蘇亞卿皺起眉,往小巷轉角那裡看去。

  另一個聲音急切地說:「俞晏,我很想你,你回來好不好?」

  蘇亞卿抓著鑰匙的手突然一鬆,差點將鑰匙摔在地上。

  他鬼鬼祟祟地靠著牆到轉角偷看,果然看見沈俞晏跟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在對質。

  那男人坐在轎車裡,一手死死地扣住沈俞晏的手腕。

  「俞晏!」

  沈俞晏冷冷地瞪他一眼:「放開我。」

  「俞晏,我求求你──」

  蘇亞卿腦海中立刻想出無限個狗血的畫面,比方說男人用力收手一扯,將沈俞晏拉下,親了一口,然後柔情萬千地問:「俞晏,你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這時候沈俞晏應該要又彆扭又氣又感動地說:「不好……」

  然後對方再親沈俞晏一下:「俞晏,不要鬧脾氣了,我們回家。」

  然後兩兩深情對視,對視……

  蘇亞卿萬萬也沒想到結果會是沈俞晏連冷笑都沒有,直接手腕一翻轉,扣住對方的手,然後喀嚓一聲,對方手腕斷了。

  過幾秒,蘇亞卿才聽見一聲遲來的、殺豬般的尖叫。

  蘇亞卿僵在牆邊忘記動,剛好對上慢慢往巷子裡走來的沈俞晏。沈俞晏看見了他,表情扭曲了下。

  「……蘇先生。」雖然有禮貌地打招呼了,不過這次顯然一臉不耐。

  啊啊……你的情緒都表現出來啦!蘇亞卿忍不住在心裡喊。他聲音顫顫地說:「呃,那個人……」

  「不用理他。」沈俞晏冷淡地從蘇亞卿身邊走過,只是走了幾步,終於還是忍不住回頭問蘇亞卿:「你還要在哪裡看多久?」

  「我……」蘇亞卿很委屈。他不是個見死不救的人啊!那人還痛得在車裡滾呢。

  沈俞晏嘖了聲,不耐地走回來,一把抓住蘇亞卿往公寓裡拖。

  「那種人,不這麼教訓他不會清醒的。」

  蘇亞卿看著沈俞晏肅殺的背影,突然覺得前幾天那個溫文儒雅的沈先生,已經飄啊飄地,離他好遠了。

  沈俞晏也不知道為什麼,他門一開,那個房東先生就自動自發地跟進來了。

  他沉默地看著那個很自動換好室內拖鞋的傢伙,不曉得該不該趕他出去。他工作一整個晚上已經有夠累了,一回家還碰見變態,這傢伙怎麼這麼不懂看人臉色?

  蘇亞卿的確看不懂沈俞晏的臉色,他一臉侷促又擔憂地坐下來,含蓄地問:「那個……剛剛那個人是……?」

  沈俞晏很想說幹你屁事,不過他都坐下來,一副沒打算走的樣子了,他也只好嘆氣地給蘇亞卿倒了一杯茶,然後含糊地說:「不認識的人。」

  蘇亞卿張著嘴,突然就一臉瞭然的樣子,默默喝著水睜著大眼睛盯著沈俞晏看。沈俞晏看他這個一臉曖昧的樣子就知道他誤會了,有點火大,只好進一步再解釋:「是以前工作地方的客人,一直追著我跑,後來我換了工作,沒想到他又找到我住的地方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蘇亞卿卻聽得心驚膽顫。

  那不就是個變態嗎?

  他滿臉掩飾不住的擔心:「那,他知道你住哪裡了,不是很危險嗎?」

  沈俞晏勾勾嘴角:「之前住的地方租約到期,又想換個工作,想說反正以後就不會見到了,就一直沒有理會他,沒想到他竟然還會跟來……不過我都這樣教訓他了,應該就不會再來了……真是個死變態。」

  蘇亞卿聽他這樣說,突然有種某條神經被打通的感覺。

  他想起之前彩姐跟他說,沈俞晏一定是個gay,雖然當下反駁了,但是潛意識他還真的一直把沈俞晏當gay,不過現在想想,怎麼可能是呢?

  他不禁有一點小小的可惜。

  沈俞晏看他低著頭蹙眉的樣子,還以為他在替自己擔心,一時間有點心軟,想著自己之前對他的態度實在太生硬了。

  蘇亞卿雖然惋惜,不過的確也有替沈俞晏擔心的成份。「沈先生你的工作還是大夜班的,如果他再像這樣跑來……」

  「我就會再讓他的手斷一次。」

  蘇亞卿想起那聲清脆地喀嚓聲,突然覺得自己的手腕也痛痛的。

  沈俞晏忍不住微笑:「你不用替我擔心,我又不是女孩子,還怕他嗎?」

  蘇亞卿點點頭:「可是還是要小心一點。」

  「嗯。」

  沈俞晏突然覺得這個房東滿可愛的。

  雖然看不懂別人臉色,完全不掩藏對他的喜歡,讓自己有點困擾,但是很單純、天真,很熱心,是個心腸很好的孩子,完全不像活在這個大城市裡的人。

  在這個城市裡,大家都各有心思,唯有蘇亞卿這樣的人是透明的,不怕人看穿內在。

  他忍不住就摸了摸蘇亞卿亂亂的頭髮。

  蘇亞卿猛地抬頭,說:「不然這樣吧!」

  「嗯?」沈俞晏嚇了一跳。

  「要知道,只怕一萬,不怕萬一嘛!不如你這幾天就先請假,在家裡休息一下,免得你進進出出的,他連你住哪棟公寓、幾樓都知道了!」

  沈俞晏揚揚眉毛,蘇亞卿一臉熱忱,大眼睛閃閃發亮的。

  「好不好?」

  他看著一旁沉思片刻,又看向滿臉擔心跟期待的房東,突然就覺得,不太好意思讓他期望落空。

  況且,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勤於工作的人。

  於是他點了頭。

  
八點檔(12)

  蘇亞卿目瞪口呆地看著一批一批來的傢俱,站在家門口好久都闔不上嘴巴。

  沈俞晏也站在家門口,一邊低著頭簽收,一邊指示著其他人:「那個請幫我放那裡,謝謝。」

  好不容易抓到個空檔,蘇亞卿立刻湊到沈俞晏身邊去,對著沈俞晏家裡探頭探腦的。「你買了這麼多東西啊?」

  「反正請假在家沒事,就趁機來改造一下。」

  蘇亞卿這才想起來之前沈俞晏的要求。

  第四台跟改造房子。

  他一臉鄉下人進城的樣子,看著那些顏色豐富又設計感十足的傢俱被一個個抬上來,然後按照沈俞晏的想法擺好。沈俞晏確實沒有動到牆壁,只在客廳中間隔了一個矮書櫃,簡單將一個空間分割成兩個空間,一個擺著扶手椅跟兩人座的沙發床,另一個則滿坑滿谷地擺著書櫃跟CD架。

  蘇亞卿看得目瞪口呆。

  這種格局,他只有在雜誌上看過……啊,上次去IKEA的時候也有看到,原來這世界真的有人能光憑傢俱就把家裡裝飾得這麼漂亮,裝潢什麼的都不用了嘛!

  「變得好漂亮!」

  沈俞晏很謙虛地笑一笑。

  然後又看到蘇亞卿現實地問:「花不少錢吧?」

  沈俞晏再度謙虛地笑一下。

  他是個喜歡享受生活的人,他之所以不計較住的地方長怎樣,那是因為他有本事也有本錢把那地方改造地煥然一新。

  蘇亞卿看著看著,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你之前的住處也都弄成這樣?」他看他搬來的時候簡直是兩手空空著來啊。

  「沒有,之前因為很忙,所以一直沒時間弄。」

  蘇亞卿點點頭,擅自在那張看起來很舒服,實際上坐起來也很舒服的扶手椅上窩下來,沈俞晏開始有點習慣他的自動,也就沒再欲言又止地盯著對方的行徑看。

  弄來這麼多東西,沈先生大有要長久住下來的意味,蘇亞卿想著就覺得有點開心。這表示他滿滿意這裡的嘛?那他這個房東也做得滿有成就感的。

  沈俞晏從冰箱裡給他拿了一杯飲料。「蘇先生,你上次說你是從事藝術工作的。」

  待在這個漂亮的屋子裡面,沈俞晏又一邊放著輕音樂,蘇亞卿精神變得很放鬆,沒多想就點點頭,含著飲料瓶口說:「是啊。」

  「那是哪方面的藝術工作呢?」

  蘇亞卿搖頭晃腦地傻笑:「編劇。」

  沈俞晏正要坐下的動作瞬間僵硬:「編劇?」

  蘇亞卿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說:「呃,那個,綜藝節目的編劇。」不過話一說出口他又後悔了,他幹麼騙人?這沒什麼好不能講的啊,可是下意識覺得害羞,就編了個謊了。

  他想咬斷自己的舌頭。

  沈俞晏看起來很有興趣的樣子:「哦?那是做什麼的?」

  「嗯……」他含糊地說:「就是,整個綜藝節目流程的腳本……那種有些,也叫編劇。」

  「真的啊?」沈俞晏的眼睛更閃亮亮了:「那你負責過哪些綜藝節目?」

  蘇亞卿看著他滿臉的新奇,一臉有苦不能言的樣子,然後隨意講了幾個節目的名稱,出賣了幾個做企劃的好朋友。

  沈俞晏一雙眼睛簡直要發射出光芒來。

  蘇亞卿則睜著大眼睛,力求自己有真誠的感覺。

  「總覺得認識了很厲害的人啊……」

  蘇亞卿連忙搖手:「不不不,沒什麼啦!」他偷偷瞄沈俞晏,然後試探地問:「沈先生,你是不是很喜歡……電視產業之類的東西啊?」

  沈俞晏被他這麼一問,先是一愣,隨即靦腆地笑一下。

  「是啊,我從小就喜歡看電視,是個電視兒童,什麼都看。」

  蘇亞卿看著他那台他今天剛搬來、簡直只能用巨大來形容的電視螢幕,以及那個高級的音響,心想看得出來,很明顯,這人是十足十的電視兒童。

  他不禁有點想問問看他,是不是有看過自己寫的連續劇呢?

  ※

  那天下去倒垃圾的時候,蘇亞卿巧遇到了那個男人。

  這傢伙不曉得是成天窩在家裡,還是成天不在家、一回家就做愛,總之其實蘇亞卿很少看到這個四樓的房客的。

  因此蘇亞卿在樓梯轉角看到他提著一包垃圾慢悠悠晃下來的時候,還下意識想說:「唷,真巧!」不過巧個鬼,他幹麼跟這個沒禮貌的人打招呼。他黑著一張臉迅速地要下樓,四樓的那傢伙就喊住他了。

  「喂--看到人不會問好啊,長輩沒教?」

  蘇亞卿憤憤地想你媽才沒教你做人的禮貌吧,四樓的。

  「四樓的」兩個階梯做一次跳,很快跑到蘇亞卿旁邊,跟他勾肩搭背地:「欸欸,不要臉這麼臭嘛,讓我看你的作品呀,嗯?」

  「不要。」

  「唉,小弟弟,人生是不能這麼固執的。」見蘇亞卿不想理他,他又繼續說:「唉,你知道我是誰嗎?」

  蘇亞卿斜眼瞪他:「知道啊,住四樓的。」

  「那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不想知道。」

  「喂--你問一下嘛,問我啊。」

  蘇亞卿心想這人怎麼這麼煩啊,沒完沒了的。

  少女的祈禱由遠而近的來了,蘇亞卿正好找到機會擺脫他。他大喊一聲:「垃圾車!」就抓著垃圾衝出去了。

  四樓的看著遠遠跑出去的人影,很惆悵地嘆幾口氣。

  「我看起來很討人厭嗎……」

  臺灣的垃圾車一向是冷血無情的。

  對於那些腿比較短,或者走比較慢的人,他們一向都沒有愛心,就算你追在他後面大叫「停--車--」通常他們也只有很小的機率真的會停下來。

  因為他們很忙。

  所以當四樓的從哀怨中回過神,衝著要去丟垃圾時,垃圾車已經關掉了音樂,踩下油門走了。

  他張著嘴看遠遠跑走的垃圾車,以及剛回來,滿臉幸災樂禍的蘇亞卿。

  蘇亞卿拍拍他的肩膀,要笑不笑的:「真是的,倒垃圾怎麼能不機靈一點呢?你剛搬來臺灣啊?」

  他大笑幾聲就要走回去,倒是四樓的還站在那裡,垂著肩膀無精打采的樣子,有意無意地說:「這包垃圾我已經放五天了,再放下去我家就要長蟲了……」

  蘇亞卿腳步頓了頓。

  四樓的猶在自言自語:「唉,可是我又沒有機車,該怎麼辦呢?」

  蘇亞卿回頭看他:「……你也太髒了吧?」

  四樓的一臉委屈:「你忍心看你的鄰居繼續髒下去嗎?你有機車嗎?」

  「……」蘇亞卿回頭看看自己那小小的、瘦瘦的,受過不少風雨摧殘的機車。

  四樓的:「有嗎?有吧?可以嗎?好吧?」

  「……」

  
八點檔(13)

  蘇亞卿一直知道自己是個好人,但是不知道自己好成這個樣子。

  他竟然載著這個讓人反感的傢伙去追垃圾車。

  四樓的坐在他身後,揚著垃圾大吼:「上啊--追到他!」

  蘇亞卿忍無可忍地罵:「把垃圾放下!臭死了!」放五天都長蛆了吧!

  四樓的乖乖地把揚著的垃圾放下來,安分了一陣子,又在看到前面出現垃圾車蹤影時拿起垃圾亂揮,順便鬼吼鬼叫:「看見了!看見了!你看見了嗎?」

  蘇亞卿聞到那陣臭味就火大:「我又不是瞎了!」

  他油門一催,迅速地衝到垃圾車後頭,四樓的伸長手,用力往垃圾車後頭一扔--那甩動的角度剛好帶著風往蘇亞卿臉上吹,臭得他差點摔車。

  四樓的很激動,用力拍著蘇亞卿的肩膀:「你是個好人!我想請你到我家喝杯茶!」

  「我不去!」蘇亞卿拒絕他。

  誰知道在這個淫亂的傢伙家裡,會看到些什麼都東西啊?

  ※張寧秋在MSN上密了他。

  甯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亞卿啊~亞卿你在不在~亞卿 說:在甯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你現在有沒有空啊?

  亞卿 說:?有啊甯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那太好啦,等等我喔,你賞我個面子,等等不能跑亞卿 說:跑什麼?

  張寧秋沒回答他,逕自就拉了另一個人進來聊天視窗。

  蘇亞卿看著那行「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加入對話。」頓時真的有股想逃跑的感覺。

  但是現在逃跑也太晚了。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喔喔?喔喔喔?

  甯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澈澈~~這就是上次跟你說的那個編劇~~我的同事~~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 HI蘇亞卿簡直不敢想像那個帥氣的知名大導演會打這種表情符號。

  亞卿 說:您好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喔!多麼拘謹的一個孩子啊!

  甯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可愛吧!!!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口愛「……」蘇亞卿開始懷疑這個人不是大導演阮殊澈,這一定是假的!

  甯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快聊聊嘛,聊聊啊~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那聊我今天遇到的好人好了~甯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說說看>D<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樓下的鄰居今天載我去追垃圾車>DD< 亞卿也住那附近耶!

  蘇亞卿簡直想揍扁張寧秋那個大嘴巴。

  甯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說到這個,亞卿怎麼不說話啦?亞卿?

  亞卿 說:呃,剛剛去上廁所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廁所>////////////<甯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廁所>/////////////////////////<蘇亞卿真不知道他們在興奮什麼。他還看著剛剛大導演自己爆料出來的資料,想了想,還是決定問:亞卿 說:那個,導演,你住公寓嗎?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是啊~亞卿 說:……四樓嗎?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你怎麼知道>D<然後對話方塊有一陣突兀的沉默。

  張寧秋是不知道跑去哪裡了,而剩下來那兩個人,則是有志一同地像是想通了什麼。

  蘇亞卿全身僵硬,游標一直在右上角那個叉叉移啊移地,非常想關掉視窗。

  正在他想心一狠關掉的時候,門鈴響了。

  他慢吞吞地去開門,在門板上的魚眼看出去,但是外面太暗了,看不清楚什麼。他只好弱弱地喊幾聲「誰啊?」然後將門打開。

  --然後看見一臉邪惡的四樓房客。

  他笑得很淫穢:「亞--卿?」

  就在蘇亞卿遇見大野狼,一臉慘白的在內心尖叫的時候,剛回來的張寧秋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在聊天視窗裡拚命問:「你們怎麼都不說話啦?去哪裡啦?在--嗎--?」

  
八點檔(14)

  阮大導演正大剌剌地坐在蘇小編劇床上,手上捧著小編劇的手提電腦,難得戴起眼鏡來,正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端詳著螢幕上面的劇本。

  蘇小編劇跪坐在床邊給導演奉茶。

  「那個……」你能不能不要再看了?

  「什麼?」

  「唉。」

  不久前四樓房客阮殊澈衝下來,衝著他邪邪地叫了一聲亞卿,就撥開他大搖大擺地進了門,然後不可一世地說:「劇本在哪?」

  蘇亞卿也不是沒有反抗的,但是夜都深了,牆又很薄,他要抗議也不能抗議的太大聲:「我不會給你看的!」

  像是這聲小小聲的怒吼,聽在被人奉承慣了的阮導演耳中,就像是欲拒還迎。

  所以他自己找到了電腦,自己打開了劇本那個資料夾,然後自己找了個好地方窩著看。

  蘇亞卿知道了他是阮殊澈,也沒膽子推他去撞地板了,只好再幾度口頭勸說無效之後,去給阮殊澈泡茶。

  唉,他怎麼會這麼倒楣。

  其實他不是很清楚阮殊澈想要做什麼,雖然嘴裡老是說著什麼他的劇本很不錯,但實際上這傢伙也只看過自己寫的床戲啊!因為寫床戲寫得好而被欣賞什麼的實在是太羞恥了!說出去一點都不風光!

  況且,他也不覺得自己的劇本真的好到能被他這樣年輕有為的導演看上,他一直是很踏實地在寫一些東西,他覺得自己寫得不錯,但是不見得到會讓人驚豔的程度。阮殊澈如果真的要找合作的編劇,還怕找不到更好的嗎?

  蘇亞卿一直是個比較有悲觀色彩的人,他能夠很有信心地說自己喜歡當編劇,但不代表他能有自信地覺得自己寫得好。

  那是兩回事。

  他不安地看了阮殊澈兩眼。阮殊澈聚精會神地在電腦螢幕上,一隻手搭在鍵盤上,不時按兩下「↓」的方向鍵,看不太出來他的感想。

  蘇亞卿覺得坐立難安。

  不曉得看了多久,阮殊澈才像想起身邊還有蘇亞卿一樣,拔下眼鏡揉揉鼻樑看他:「你幹麼一直跪那裡?」

  蘇亞卿沒回答他:「不好看吧?劇本。」

  阮殊澈笑兩聲:「你怎麼會這樣想呢。」

  「我就是這樣想。」蘇亞卿嘆氣:「話說回來,我剛剛在MSN上就問你那兩句話,你怎麼會知道是我啊……」

  「這是一個好導演的人才雷達,你不懂的。」

  「這麼準?」

  「當然羅。」說著又開另一個檔案來看。

  蘇亞卿東看看西看看,又問:「你性生活……是不是很豐富啊?」

  阮殊澈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你問話怎麼這麼跳躍啊?」

  「我沒事做嘛,怎麼樣?你的那個,性生活。」

  阮殊澈看他一眼:「關你什麼事?你對我的性生活有興趣?」

  「不,」蘇亞卿很嚴肅:「因為你的性生活嚴重干擾到整間公寓住戶的私生活了。你跟你老婆怎麼回事?再恩愛也不用天天做吧?」

  「誰告訴你我有老婆了?你不知道我是有名的黃金單身漢嗎?」

  蘇亞卿一愣:「……那那些聲音……?」

  「喔,一些床伴。」

  一些?床伴?

  保守的蘇亞卿瞬間呆滯在原地。

  阮殊澈皺眉看他:「幹麼?你什麼年代的人?」

  蘇亞卿恢復過來,正義凜然地教訓他:「這不是年代的問題,這是乾不乾淨的問題。」

  「我的床伴都很乾淨。」

  「但是你很髒。」蘇亞卿看著時間:「欸,我想休息了,你能回去嗎?」

  阮殊澈很不滿:「我不髒,而且我也還沒看完,你要睡的話……」他拍拍身邊的空位:「上來睡啊我又不介意。」

  「我介意啦!」

  阮殊澈跟他僵持一下,終於讓步:「那你電腦借我抱回去羅。」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答應啊?」

  阮殊澈嘆氣,手摸向屁股後面的口袋探啊探,抽出一個隨身碟,把蘇亞卿整個資料夾都往隨身碟裡複製一個,然後在蘇亞卿目瞪口呆地表情之下清爽的將電腦還給他,甩甩隨身碟朝蘇亞卿拋個媚眼。

  「那我回家看啦!等我好消息!」

  ※

  蘇亞卿實在不知道他要他等什麼好消息,不過總之接下來幾天,阮殊澈就像人間蒸發一樣地消失了,蘇亞卿鬆了口氣,但也有點小小的失落。

  ……果然真正看完劇本之後失望了吧,畢竟跟大導演合作什麼的,他還早得呢。

  蘇亞卿是個容易想法悲觀的人,只是自顧自地悲傷一陣之後,他還是可以自己好起來。因此灰暗了兩天之後,他在某天神清氣爽的起床,心情愉悅的想阮殊澈什麼的,都吃屎去吧。

  有了這種想法之後,他找了幾個好朋友一起出去玩,最近為了趕稿子,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出去好好的放鬆一下,除了開會以外就是窩在家裡,窩得他渾身不對勁,出門接觸接觸太陽讓他覺得通體舒暢。

  只是這樣快樂的心情沒維持多久。

  蘇亞卿晚上回家的時候,就見到了一個在公寓底下鬼鬼祟祟、探頭探腦的傢伙。

  蘇亞卿本能的感覺到警戒,他躲在盆栽後面偷偷摸摸地觀察那人到底想幹麼,只是看著看著,突然覺得那個人有點眼熟。

  他眯起眼,就著黯淡的路燈端詳那人的臉孔,眼睛越眯越細,那股熟悉感像是壓縮著他的腦袋一樣,讓他的頭頂一抽一抽地犯痛。

  他還有餘力想著這種感覺好像自己寫過的失憶橋段。通常失憶的角色在看到過去熟悉的人事物的時候,總是會抱著頭說:啊!我的頭!我的頭好痛!

  正想為了這個老梗的橋段笑一笑時,他突然想起來那個人是誰了。

  這不就是前幾天手才被折斷的那個死變態嗎?蘇亞卿看向他的手腕,果然包著一包好大包。

  這傢伙還有臉來啊!蘇亞卿覺得一陣火大,衝著怒意就跑了出去,用力一拍那人肩膀:「先生!」

  那人轉過頭來,一張最多只能用斯文形容的臉帶著疑惑,但更多是受到驚嚇的表情。他皺起眉:「有什麼事嗎?」

  「我才想問你有什麼事,你找人嗎?」

  那人睜了睜不大的眼睛,嘴唇動了動,畏畏縮縮地說:「對,我找人……」

  蘇亞卿忍不住翻個白眼:「沈先生嗎?請你不要再做這種讓人困擾的事情了!請回去吧。」

  那人露出些微的驚訝,隨後在盯著蘇亞卿看許久之後,終於看出點名堂來。「你,你是那天晚上那個……」

  蘇亞卿沒有理他:「請你走吧!你讓沈先生很困擾了!」

  男人從驚訝轉為憤怒:「你是俞晏的什麼人?」

  「你又是沈先生的什麼人?」

  「我是他的男朋友。」

  蘇亞卿一愣,隨即哼兩聲:「少騙人了,他說你是個跟蹤狂。」

  男人氣得臉都青了:「他說什麼?他竟然這樣說我!」

  「請你回去吧,再不回去我叫員警了。」說著就真的拿出手機來作勢要打,順便睜著得天獨厚的大眼睛瞪人。

  男人氣得全身發抖:「我真的是他男朋友!只是、只是……」

  「喂?請問警察局嗎?我要報案──」

  「你!」男人伸手要搶他的手機,蘇亞卿一閃,不小心撞到身後的盆栽,失去重心地跌倒,手機摔得老遠。

  男人正猶豫著該去搶手機還是跟蘇亞卿道歉,不遠處就響起了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

  「你又在這裡幹麼?」

  他與蘇亞卿同時回頭,是沈俞晏。

  沈俞晏伸手拉起蘇亞卿,一聲不吭地就拖著蘇亞卿往屋裡走,男人見他當沒看見自己似地與自己擦身而過,連忙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真的要跟我分手?」

  沈俞晏冷冷看他一眼:「不然呢?」

  「你跟他說我是跟蹤狂?」

  他忍不住笑一下:「你不是嗎?」

  男人氣結,扯著他又想說什麼,沈俞晏已經收起笑容,視線涼涼地放到他的手上,問:「這次你想斷什麼?」

  「你……」

  「手肘怎麼樣?」

  見男人氣得臉色又紅又白的,沈俞晏甩掉他的牽制,一手摸上男人纖細的脖子:「還是脖子?」說著還真的微微施力。

  對方被他嚇得冷汗直流。

  蘇亞卿在後面大呼小叫:「掐脖子會死──會死──!」

  沈俞晏看了那亂叫的人一眼,撇撇嘴,無趣地放手了,轉頭繼續拖著蘇亞卿往裡面走。

  「快走吧,我對你一點耐心都沒有。」

  他在那男人面前用力地關上大門,將一切的畫面阻擋在男人視線之外。

  
八點檔(15)

  房東先生又進到他家裡了。

  蘇亞卿看著沈俞晏一身輕便的外出服,墨黑的短髮還沾著濕意,顯然是剛洗澡完出去一下,一回來就讓他撞見那個畫面了。

  沈俞晏端來盤子放下,期間看了窩在扶手椅上一副無辜模樣的蘇亞卿一眼。

  蘇亞卿正努力地觀察他。沈俞晏的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可惜眼神總是冷冷淡淡的,除了笑起來的時候比較親切一點……

  還有頭髮。他的頭髮很黑,髮質很好的根根分明,後面則是削著層次的俐落短髮,跟蘇亞卿總是亂亂的鳥窩頭一點都不一樣,蘇亞卿一直覺得沈俞晏的外型好像漫畫走出來的一樣。

  啊,他想起來了,最近很流行的偶像劇裡面,這種人大概就叫花美男吧。

  只是他曾經以為這個花美男是很親切的,但是他漸漸發現自己好像誤會了。

  誤會了每一件他以前以為沈俞晏很親切的事情。

  其實他是個很冷淡,很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人,只是會做一點表面功夫,一些客氣禮貌的招數而已。

  今天看過沈俞晏這樣對付人之後,蘇亞卿突然間就像開竅了一樣,順道回憶了之前相處的狀況,終於發現很多時候,沈俞晏都是想趕他走人的。

  是的,他終於發現了。發現了這一點的蘇亞卿,自卑的性格又無法克制地跑了出來。他抱著膝蓋,努力把整張臉都埋在大腿後面,只露出兩顆眼睛看沈俞晏。

  沈俞晏被他盯的毛毛的。

  「怎麼了?」

  蘇亞卿搖搖頭:「那個……我是不是回去比較好啊?」

  沈俞晏沒想到他會這麼說。畢竟之前蘇亞卿可是一找到機會就往他家裡窩著,一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那時候他多想趕他回去啊!難得他不想趕了,蘇亞卿卻想走了?

  他一下子不懂他的心思,隨後想想,就自顧自地理解為跟剛剛自己的行徑有關。

  他瞭然地「哦」一聲。「剛剛的事,嚇到你了嗎?」

  蘇亞卿還是把自己悶在大腿後面:「有一點。」

  「我平常不是那樣的。」

  沈俞晏默默地說謊了。

  天知道他再年輕的一點時候,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逞兇鬥狠,把那些他看不順眼的傢伙打到他爸媽都不認識他。

  當然,長大一點之後他這一點小愛好就改了,他變得比較享受人生,比較喜歡賺錢(不過賺錢跟工作是兩回事,他對工作沒什麼熱忱,他喜歡的只有拿到錢的那剎那)跟花錢還有看電視。只是偶爾再做一些當年的小喜好,他覺得是無傷大雅的事情。

  但是蘇亞卿是個單純的孩子,他無條件地相信了沈俞晏。「……我知道。」

  某人也就很無恥地接受了他的相信。

  沈俞晏將一個盤子移到蘇亞卿面前:「一起吃吧。」

  蘇亞卿還望著他,可憐兮兮的。「那個,我……我是不是很礙眼?」

  沈俞晏一愣。

  確實有一點。

  不過那是之前,他現在對這個房東先生的好感度提升了不少。

  他也坐下來,長腿很自然地搭著:「怎麼會呢?」

  「我覺得你可能不歡迎我。」

  確實是。沈俞晏心想。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了,他現在不就很討好地給他弄飯吃嗎?

  「還有,」蘇亞卿悶悶地說:「你好像騙我。他不是跟蹤狂?」

  沈俞晏慢條斯理地吞下一口飯,慢慢地說:「嗯,他是我前男友。」

  「喔。」蘇亞卿這下把自己整張臉都埋住了,就在沈俞晏懷疑他會不會窒息的時候他突然說:「你怎麼跟他分手的?」

  「他劈腿。」

  蘇亞卿突然抬起頭:「太垃圾了!」

  「所以你吃不吃?」他指指蘇亞卿面前的那隻盤子。

  「你是不是很傷心啊?」蘇亞卿這個人,不只不太會看人臉色,而且還很容易同情心氾濫,更容易多管閒事。

  沈俞晏心想要不是自己有點習慣這房東的性格了,肯定會很不耐煩他在這裡問東問西。

  但是他都已經下定決心要比較喜歡房東先生了,他只好很耐煩地給他解釋:「還好,我們交往一個多月而已。」

  蘇亞卿更憤怒了:「一個多月他就劈腿,是不是人啊!」

  「你誤會了,」沈俞晏說:「我是第二條被踏的船。只是被踏了一個多月後才知道。」

  蘇亞卿看著沈俞晏的眼神裡有濃濃的同情:「你肯定很傷心。」

  「是真的不會。你到底要不要吃?」他用筷子指了蘇亞卿面前的飯菜。

  看著蘇亞卿大夢初醒般的端起盤子吃飯,沈俞晏忍不住笑一笑。

  多單純的一個人。他忍不住想。

  交往一個多月,其實連感情都還沒生出來,頂多就是對對方有點好感而已,況且當初也不是因為相愛才交往,不過是因為那人向他告白,他覺得那人感覺不差,他也剛好想找個人在一起,就答應了。

  一個多月之後發現的背叛伴隨而來的不是傷心,反而更多的是憤怒。

  憤怒這種東西,是不需要相愛也能產生的。

  情傷什麼的,還不值得讓他用在那個垃圾身上。

  反正他一開始也只是想找個伴,這麼膚淺的理由而已,只是事實證明,那人跟他在一起,也只是因為想找另一個伴而已。

  這樣各取所需的關係,怎麼有辦法讓他傷心呢。

  也許正因為不是愛情。

  他看著蘇亞卿狼吞虎嚥地將盤子上的飯菜掃光,然後抬起頭衝著他小心翼翼地問說:「我真的不打擾你嗎?」

  沈俞晏將一雙桃花眼笑彎起來:「真的。」

  也許正因為他太瞭解這個城市的生態,這個冷漠又各取所需的社會,所以他才會對這麼單純天真的蘇亞卿,產生了那麼一點點想親近的渴望。


八點檔(16)

  蘇亞卿有個感覺,但是他不能確定這是不是錯覺。

  他覺得,沈先生對自己的態度好像比較親切了一點,似乎,不是那麼排斥他了的樣子。

  這是件好事,不過蘇亞卿很怕這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因此一開始,他不敢像過去那樣打擾沈先生。他只會在打開門看見沈俞晏也正好出門的時候,笑得傻傻的跟沈先生問好。

  唯一比較得寸進尺一點的,只有送晚飯的事。

  因為沈先生雖然上的是晚班,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回來的時間很不穩定,有時候十點多就回來了,有時候半夜才回來,也有些時候他甚至下午六點就回家了。

  因此,每天閒在家裡沒事做的蘇亞卿最近的樂趣就是聽樓梯有沒有腳步聲,然後聽聽,隔壁那扇門是不是開了。

  如果他確定沈俞晏回來了,他就會馬上去煮晚飯,然後拿一些討好地跟沈俞晏說:「那個,我晚餐多煮了一點,不知道沈先生你吃晚飯了沒有?」

  一開始,沈俞晏還會對他手上捧著的食物若有所思,畢竟他是個戒心比較強的人,雖然他比較喜歡蘇亞卿了,但是他從來不吃別人給的東西,這是一種很自然的防備,就像他第一次跟蘇亞卿見面時蘇亞卿端給他的那杯茶,他也是喝都沒喝。要知道,茶什麼的最容易被放一些有的沒的東西了。長年來的習慣雖然不是這麼容易就改得掉,但是看著蘇亞卿那張充滿期待的臉,他決定吃一點點就好。

  只是這麼一兩天、兩三天的吃下來,他漸漸從吃一點點,變成了全部吃光。

  因為蘇亞卿煮的東西真的很好吃,而且很有家鄉的味道。

  雖然沈俞晏的家鄉跟蘇亞卿差了一百多公里遠,他仍然能從蘇亞卿煮的家常菜中看見母親在廚房揮汗的身影。

  因此有一陣子沈俞晏看著蘇亞卿,腦海中都浮現家庭主婦幾個字。

  習慣了一回家蘇亞卿就會送來熱騰騰的晚餐(謊稱是多煮的)之後,漸漸地如果某天蘇亞卿沒在他踏進門內半小時之後送來飯菜,他反而會覺得很不習慣。

  就像今天。

  沈俞晏踏入家門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又三十多分鐘有餘了,他的鄰居仍然沒有來招待他多煮的晚飯。

  沈俞晏覺得很餓。因為蘇亞卿總是會給他煮飯的關係,他最近都習慣不會吃完飯再回家了。

  說起來其實沈俞晏的個性是比較無恥的,比方說蘇亞卿今天沒來給他煮飯,有可能是很忙忘了,也有可能是蘇亞卿根本不在家,而且天底下哪有房東要給房客送飯的道理,他們簽約的時候也沒簽這條。但是沈俞晏吃習慣了,吃習慣了他就覺得是天經地義,蘇亞卿沒來,他有點憤怒。

  他的晚飯呢?

  他伸手按了蘇亞卿的門鈴。

  等著那頭跌跌撞撞跑來開門的期間,沈俞晏稍微想了一下。他在想,為什麼蘇亞卿要這樣討好他呢?

  如果不是人真的太好,那麼有可能,就是喜歡他……

  從小到大很容易被喜歡的沈俞晏摸摸下巴,覺得不無道理。

  於是等蘇亞卿跌出來開門的時候,就看見沈俞晏兩眼充滿笑意曖昧跟自信,看得他毛毛的。

  他疑惑地問:「沈先生有事嗎?」

  「哦,」沈俞晏轉轉眼珠,他畢竟是個習慣用表面工夫偽裝自己的人,所以還是比較客氣地說:「我只是想問蘇先生吃飯了沒有。」

  「啊,還沒……」

  看蘇亞卿那個呆樣,顯然是連自己都忘了吃了。

  沈俞晏研究著他一臉蓬頭垢面的樣子,原本肉肉的臉頰全消了,黑眼圈重的像是狠狠揍了幾大拳的樣子,不曉得幾晚沒睡了。

  難怪前幾天蘇亞卿來給自己送晚飯的時候,都沒說什麼就回去了,連他問話蘇亞卿都沒聽見。

  在忙什麼呢?

  不過沈俞晏沒問,他想了又想,於是說:「我去幫你買吧。」然後不等蘇亞卿回答,就邁開腳步往樓下走了。

  

八點檔(17)

  趁著沈俞晏去買晚飯的時候,蘇亞卿洗了澡,又拿冰水死命往臉上潑,嘴裡還一邊嚼著超涼口香糖,接著再拿綠油精抹太陽穴,最後喝一大罐冰水,終於恢復一點精神了。

  他吃著沈俞晏幫他買的面,偷看一眼正看著他家電視的沈俞晏。

  「沈先生,謝謝你,真是不好意思……」

  「沒什麼。」沈俞晏笑笑,他自己的面早就吃完了。「對了,蘇先生最近在忙什麼嗎?」

  「哦,工作的事。」蘇亞卿儘量說得很模糊。

  沈俞晏眼睛亮了亮:「喔!綜藝節目的事嗎?寫腳本?」

  蘇亞卿笑得很僵:「是啊是啊,寫一個新企劃。」他心想自己當初幹麼說謊,他最不會說謊了,一個謊言包著一個謊言,難保哪天不會重的殺死他。

  幸好沈俞晏沒有再追著問他寫些什麼,而是轉著電視轉啊轉,然後停在某個頻道:「蘇先生,這個節目你也有參與吧?」

  「哈哈哈是啊。」

  「不過蘇先生好像常常在家,做這行不用常常去電視臺嗎?」

  蘇亞卿心虛地將臉埋入碗裡:「嗯……我們比較不用……」

  「哦。」沈俞晏頗有興趣地看著綜藝節目,然後在進廣告的時候跟蘇亞卿說:「這個節目真的滿好看的,我都有準時收看,沒想到腳本是蘇先生你寫的。」

  蘇亞卿這次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他為什麼要說謊!為什麼要說謊!

  蘇亞卿越想越沉痛,臉皺著都快哭了。沈俞晏注意到他的表情,連忙問:「你不舒服嗎?」

  「……還好。」

  「等等吃完飯還是休息一下吧。」

  「好。」不過他劇本還沒寫完,期限要到了,他比較想死,不想睡覺。

  沈俞晏看一眼時間,突然毫不留戀地轉檯,離開了他剛剛說「都會準時收看」的綜藝節目。他速度很快,而且分秒不差,剛轉到某一台,剛好進入片頭曲的部份,動作之熟練,真不愧對他電視兒童的稱號。

  蘇亞卿心臟一陣收縮。

  他這時候突然由衷地感謝很多人看連續劇總是不看編劇的名字,而沈俞晏也不例外。他看著他有點無聊地看著電視螢幕,直到片頭曲撥完才精神抖擻地睜大眼睛。

  蘇亞卿又覺得有點失望。

  其實給沈俞晏知道自己是編劇也沒什麼關係的,反正到時候就說:「哈哈哈我也有寫其他劇本啊。」就好啦,說不定沈俞晏還會對他投以崇拜的目光。

  他收回看著沈俞晏的視線,專心看著這集的內容。

  他當然知道這集要演些什麼,這集是張寧秋寫的,是比較活潑輕鬆、也比較過場的戲。

  這個部份的主軸主要在:「什麼?曉玲沒死?曉玲其實只是落海失蹤了!而且好像在某某偏遠地區的小學裡面當老師!」所以這幾集全世界都要卯起來找曉玲,當然,曉玲不是這麼容易被找到的,他們大概還需要找個十集才能找到曉玲。

  承蒙彩姐提拔,找到曉玲的那集就是蘇亞卿寫的。

  這同樣是一個重點橋段,身為跟小指頭的指甲一樣小的小編劇,能夠連接兩次這種應當給資深編劇寫的劇本,他覺得誠惶誠恐,並且精益求精。

  所以也才會變成現在這個蓬頭垢面的樣子。

  另外這幾集也在拓展另外一條線,就是鄭文昌的表妹蕭晴跟醫生世家出生,同時也是鐘明傑的拜把兄弟陳志豪的愛情故事。這兩個人是標準的歡喜冤家,一見面總要吵吵吵,吵久了就吵出感情了,現在也是最受觀眾歡迎的一條感情線。

  但是陳志豪還不知道蕭晴是鄭文昌最疼愛的表妹,要是知道了,那又是另外一場腥風血雨了。

  鄭文昌這輩子最愛的兩個人,一個是鐘曉玲,另外一個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蕭晴。

  蕭晴的家庭背景跟鄭文昌不同,雖然兩家來往頻繁,但是蕭晴家裡是經商的,是富裕人家的大小姐,從小就被保護的好好的,只知道鄭文昌家裡是黑道,但是黑道兩個字在這個天真爛漫的大小姐眼中,就自動扭轉成港片那樣帥氣的形象,而不是真正的刀槍、血跟更多更多說不出口的事情。

  蕭晴跟鐘曉玲一樣,彷彿來自另外一個世界,一個乾淨到鄭文昌無法想像的世界,為了保護那個他心所嚮往的地方,鄭文昌疼愛他的表妹到外人匪夷所思的境界。

  因此,當他知道蕭晴跟陳志豪在一起的時候,勢必要阻止的,而且將會對陳志豪起了殺心。

  這也是現在觀眾們最擔心的部份。

  沈俞晏正看著蕭晴跟陳志豪吵吵鬧鬧又甜甜蜜蜜,看得很愉悅,蘇亞卿隨口問他一句:「你覺得這集怎麼樣?」

  沈俞晏笑著說滿好的,其實他更喜歡這種溫馨的氣氛,大過於打打罵罵的場景。

  蘇亞卿「喔」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他突然覺得,要是今天看的是自己寫的那幾場戲就好了。

  他真的想知道,自己寫得東西,看在沈俞晏眼裡是什麼樣的。

  是不是也能讓他覺得挺好的呢?

  他在腦袋裡面胡思亂想,想得腦袋昏沉,等整齣戲撥完,終於開始唱片尾曲的時候,沈俞晏這才發現蘇亞卿已經睡著了。

  他看著他那兩抹像抹到黑炭一樣的黑眼圈,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

  怎麼會累成這樣呢?

  

八點檔(18)

  沈俞晏面無表情地擦拭著酒杯,他擦得很慢,但並不是擦得很仔細很用心,純粹不認真而已。

  站在他身後看他很久的蔡孟騫終於忍不住,伸手搶過他手上的酒杯,乾脆自己擦,動作比沈俞晏迅速上三倍,很快就把那堆杯子全洗了乾淨。

  沈俞晏被搶了工作樂得輕鬆,乾脆坐到一旁窩著不動。

  蔡孟騫憤怒瞪著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一個不成材的兒子。

  沈俞晏跟蔡孟騫是高中同學,感情一直不錯,出社會之後蔡孟騫就自己創業,他是個很有生意頭腦的人,開的店營收都不錯,不過最近全都收掉了,專心地開起這間音樂PUB餐廳來。

  他要開這間餐廳的時候,正巧是沈俞晏最想離職的時候,於是他就問沈俞晏,想不想一起合資。說起來,沈俞晏是個很聰明的人,事情到了他手上沒有不成功的事,以前不管是打工、當服務生,還是做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他都做得如魚得水。

  蔡孟騫很清楚自己這好朋友的才華,才找他一起開餐廳的。

  當然,他瞭解好朋友的才華,也瞭解好朋友的表面工夫跟懶惰成性。他看著那個倒在沙發裡面一副無聊樣子的沈俞晏,終於忍不住走過去踢了他兩腳:「起來,要開店了。」

  沈俞晏看看手錶:「還有一個小時,我今天這麼早就來了,你不誇獎我,還踢我。」他很委屈。

  「你只是沒事做吧?」蔡孟騫又踢踢他:「去去,去擦桌子。」

  「……小真還沒來?」

  「你少老是差遣小真做事!」

  「我是二老闆啊。」

  「你做了任何一點老闆的工作了嗎?起來!」

  沈俞晏只好慢吞吞地起來,慢吞吞的拿抹布擦過每一張桌子。

  「印向」是最近快速崛起的一間音樂餐廳,主打爵士音樂,不過也會邀請一些在地的搖滾樂團來表演,因為老闆人脈廣的關係,拉了許多知名的音樂人、藝術家前來消費,一傳十十傳百,印向就在無形中成了藝術家的天地。

  店內的氣氛一直是優雅而緩慢的,半開放式的座位讓客人有隱蔽的錯覺,能夠安心的做自己的事,但也能隨時投入舞臺上表演的激盪。

  「印向」並不大,落坐在這個擁擠的城市裡,只能被週遭的建築物擠成一個狹長的長方形,吧檯落在長方形的右側,自成一個孤僻的「ㄇ」字型,而舞臺則在長方形的最裡端,其餘部份皆被放著小沙發的座位佔據,連走路都有點困難。可是這種既擁擠又有道薄牆相隔的環境,也許就是這個城市的人最安心的距離。

  黑色、白色、鐵灰色的冷調現代感中,撒著淡淡的鵝黃色燈光,這裡確實是一個能讓人感覺寧靜,但又不孤單的地方,他歡迎所有畏懼寂寞但又渴望孤獨的人來訪。

  也許是這種人太多了,最近蔡孟騫收錢收到樂不可支。

  當第一批客人踏進餐廳的時候,原本那個懶散又嫌麻煩的沈俞晏立刻掛上職業笑容,全然一副對工作充滿熱忱的樣子。蔡孟騫看著他冷哼幾聲,罵他虛偽。

  不過不得不說,沈俞晏只要認真起來,總是能達到很好的效果。至少有一些客人就是衝著沈俞晏來的。

  要知道,沈俞晏天生有種孤傲又憂鬱的王子氣息(聽客人說的),被碎碎黑色瀏海遮著的黑色眼睛只要輕輕地掃人一眼,就彷彿能感覺到他眼睛中的憂愁(聽客人說的),當然,那身襯托出他修長好身材的制服更是吸引客人到來功不可沒的功臣。

  沈俞晏用憂鬱的笑容去給客人們點餐了。

  今天沒有樂團表演,因此店裡就放著蔡孟騫珍藏的那幾片CD。沈俞晏看有些客人已經自顧自拿出筆記型電腦了,而且今天客人不怎麼多的樣子,就回到吧檯內,窩在角落開他那台小筆電上網。

  沈俞晏沒事就在上網,不然就窩回休息室看電視,蔡孟騫早就習慣了,只是今天客人真的比較少,他也閒著無聊,就跟沈俞晏搭話。

  「你在跟人聊天啊?」他一邊擦杯子。

  「嗯,BBS上認識的。」

  蔡孟騫看一眼他們的對話:「聊天內容很家常嘛。」

  「不然要很勁爆嗎?」

  蔡孟騫輕笑:「他叫什麼名字?」

  沈俞晏皺眉:「呃,ching0220?」

  「……那是ID吧?」

  沈俞晏這才發現自己從來沒問過對方的膩稱,平常也不太稱呼對方,頂多就是用「嗨、晚安!你在啊?」來當開場白而已。

  看他一副苦惱的樣子,蔡孟騫換了個話題:「對了,你的新家怎麼樣?習慣了沒?」上次還聽他在抱怨樓上很吵的事情,他還以為他大概過不久又要搬了,沒想到一住也兩個多月了。

  說起這個,沈俞晏好像心情不錯:「很好啊。」

  「真的?你上次不是在抱怨嗎?」

  「唸唸而已,其實不錯的。」他想了一下:「房東人很好。」

  反正也沒事,蔡孟騫閒著很無聊,於是繼續追問:「具體來說是怎麼個好法?」

  沈俞晏也很認真想了。

  他想了又想,要說明蘇亞卿這人的好是很耗費時間的,因為他有很多很好的地方,但是以以前的自己來說,絕對會對這樣的人不耐煩的,蔡孟騫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說了還要跟蔡孟騫解釋前因後果,讓他覺得有點麻煩,更何況他正跟……ching0220聊到興頭上啊。

  於是他總結出一個想法:「嗯,就像媽一樣。」

  
八點檔(19)

  蘇亞卿渾然不知自己被人家當媽了,還跟人家聊得很開心。

  他今天終於把稿子交出去了,彩姐初步看了一下覺得可以,樂得蘇亞卿睡了整個早上的覺,然後晚上爬起來上BBS,接著驚喜地看見好朋友線上上,馬上敲了過去。

  他已經好幾天沒跟他的好朋友聊天了,有種好久不見的感覺。

  他們聊了很久,聊到最近的八點檔,又聊到工作環境,蘇亞卿稍微說了一下他這幾天都沒睡,對方回他:「你的工作好像很辛苦。」

  蘇亞卿:「也不是,只是有時候比較累,不過我很喜歡這份工作的。」

  「能喜歡工作很好啊,做起來很有動力吧?」

  又這樣一來一往講了許久,蘇亞卿突然說:「對了,你那個房東怎麼樣?上次好像聽你說房東怪怪的。」

  「……其實,那個房東人很好的。」

  「真的啊?那很好啊!」

  「嗯,我過去誤會他了。」

  「唉,其實啊,你上次那樣說,我嚇了一跳,因為我也算是房東,實在很怕我也成了房客眼中的壞房東。」

  「你感覺很年輕,已經當房東了?」

  「也不是,其實房子是我阿姨的,我只是幫她保管。」

  沈俞晏心裡稍微起了異樣的感覺。

  蘇亞卿逕自說起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覺得我的房客一開始滿討厭我的。」

  「怎麼會?」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做得不夠好。不過他最近好像比較喜歡我了。」

  「哦?他看見你的好了?」

  「有可能是因為我每天都做飯給他吃……」

  沈俞晏扶著額頭。

  「不會吧?」三個字在他腦海中擴大又擴大,而螢幕上對方還逕自在輸入對話。

  蘇亞卿:「對了,我的房客很帥喔!而且他把他的家裡打扮得跟城堡一樣。」

  沈俞晏忍不住在心裡偷偷反駁他哪有弄成城堡的樣子。

  蘇亞卿:「他看起來凶凶的,其實人滿好的,而且也喜歡看電視,我跟他挺合得來的……我自己偷偷這樣覺得啦,說不定他還是很討厭我的。」

  沈俞晏揉揉眉間,慢慢地打下一行字:「你有沒有MSN什麼的?」

  蘇亞卿在電腦那頭瞪著眼睛,沒想到對方會跟他要MSN。

  他一直以為兩個人的友誼就僅只於BBS上了,但是對方願意跟他加MSN,表示對他印象還不錯吧?表示他們可以當更好一點的朋友?

  他立刻回「有」,還一邊傻得拚命點頭,即使人家根本看不見。他趕緊打下自己的MSN帳號傳過去,快得唯恐對方反悔似的。

  沈俞晏回他:「我加你。」當場讓蘇亞卿心花怒放地笑了。

  看著MSN跳出來的新增好友通知,蘇亞卿樂陶陶地按下允許。

  另一頭的沈俞晏看著MSN名單上跳出來的「亞卿」兩個字,楞了一下,然後忍不住遮著嘴,彎下腰悶聲著笑了。

  尤其是蘇亞卿傻傻地敲過來,呆呆地打著:「唔,你好」、「哇我突然發現我不知道怎麼稱呼你」、「咦,不在嗎?」的時候,他忍不住忍笑忍得更用力了。

  他的房東先生不是媽,根本是個笨蛋。

  ※

  沈俞晏現在更加熱衷於上網聊天了。

  工作的時候只要沒事,他就打開MSN跟蘇亞卿聊天,蘇亞卿還不知道他是沈俞晏,總是呆呆地說出一些自己身邊的事情,更多時候,他都聊到自己的「那個房客」。

  看著從蘇亞卿口中描述出的自己,沈俞晏覺得頗有樂趣的。

  最有樂趣的是,他從蘇亞卿的話中得知蘇亞卿滿喜歡自己的,而且很憂慮自己是不是討厭他,這種時候,沈俞晏就有一種無恥的優越感。

  看吧,他果然很喜歡我嘛!我超容易被喜歡!的那種優越感。

  雖然說網路上真真假假,不過有時候,一個網路上的知心好友總是能讓你說出更多平常不會說的事。所以現在沈俞晏偷偷握有了很多蘇亞卿的小秘密,並且為此有點得意。

  比方說他上次知道了蘇亞卿喜歡吃巧克力,於是那天回去的時候,他就順便帶了巧克力給他,果然看見蘇亞卿又困惑又驚喜的表情,讓他更有一種幼稚的喜悅感。

  只是這個遊戲玩久了之後他想,如果有一天蘇亞卿知道電腦這頭的人是自己會怎麼樣呢?他想了蘇亞卿翻臉的可能性,不過想了想,又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小。蘇亞卿真的是沒什麼脾氣的一個人。(況且這麼傑出的他怎麼會被討厭啊。)

  於是他開始等,等著蘇亞卿什麼時候來揭穿他。

  不過畢竟對手是個笨蛋,還是一個超乎想像的笨蛋,沈俞晏只好告訴自己,要多有耐心一點了。

  亞卿 說:

  Q_Q 我好無聊

  蘇亞卿突然密了過來,將正看著桌面發呆的沈俞晏嚇了一跳。

  蘇亞卿掛著忙碌,他還以為他正在忙的,就難得沒有敲過去,沒想到反而是蘇亞卿自己找來了。說起來,蘇亞卿是很少自己密人的,反而都是沈俞晏去找他,看他難得自己跑來,他默默有點開心。

  不過開心歸開心,他在網路上形象是很正直的。

  Shawn 說:

  怎麼了?

  亞卿 說:

  今天我們家房客沒有回家

  Shawn 說:

  所以呢?

  亞卿 說:

  所以很無聊T_T,也不用煮飯了。

  Shawn 說:

  你可以煮來自己吃啊

  亞卿 說:

  沒有動力Q_Q 自己一個人吃飯好無聊喔,雖然我喜歡煮飯,可是我比較喜歡煮給別人吃。如果沒有人要吃,我就不太想煮了。

  沈俞晏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停。他印象中,蘇亞卿是個很喜歡做家事的人,舉凡跟家事扯上關係的蘇亞卿通通喜歡,其中最喜歡的一項,大概就是烹飪了。

  之前蘇亞卿給他送晚餐來的時候,都一律是以「順便就煮了、煮多的」當藉口,他也一直深信不移,畢竟蘇亞卿看起來就像沒事在家裡會烤個小蛋糕來吃的人,喜歡順便給人做一份食物他一點都不意外。

  但是現在看起來,他倒是比較喜歡為了別人而做菜。

  Shawn 說:

  所以……你之前都是為了煮給你房客吃,才做飯的?

  亞卿 說:

  對啊Q_Q

  Shawn 說:

  喔。

  蔡孟騫皺著眉,無比嫌棄地看著那個自己一個人默默偷笑的沈俞晏。「你笑什麼?」

  「我笑了?」沈俞晏回過神,拍拍臉頰又拉拉嘴角。

  不過愉悅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當開心一來的時候,怎麼憋著都擋不住臉上的表情。

  所以他只能徒勞無功地,拉了拉上揚的嘴角。

  倒是MSN上的蘇亞卿沉默了,只在沈俞晏問了兩次:「咦?不見了?」的時候匆匆地回一句:「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先出門,下次再聊!」

  沈俞晏用指甲在筆店的硬殼上敲了敲,若有所思地想著這麼晚了,什麼事會讓這個老是宅在家的蘇亞卿突然著急要出門?

  
八點檔(20)

  蘇亞卿的那陣沉默,是因為某個人來按電鈴了。

  阮殊澈出現了。

  當蘇亞卿大門一開,看到的是阮殊澈一張彷彿剛去當過難民回來的臉時,原本還帶著笑的嘴巴馬上跨了下來。

  阮殊澈親眼看到他變臉的瞬間,不悅地瞪他:「什麼反應啊?」

  蘇亞卿一臉哀愁:「你來幹麼啊?」你不是失蹤了嗎?

  看到阮殊澈,讓他那些天憂鬱的心情都回來了。唉他現在看到他就彷彿雞屎看到雞腿,文盲看到才子,他寫的東西就是不好看不好看……他只會寫床戲。

  阮殊澈哼了哼,將他推開,逕自走入門內:「來給你工作啊!還不感激我!」

  蘇亞卿還沉浸在灰暗的世界當中,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倒是很自然地去給他倒飲料了。

  阮殊澈拿到飲料就惡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活像幾天沒喝水了一樣。

  蘇亞卿窩在一旁又慢吞吞地給他倒了一杯:「你是不是幾天沒洗澡啦?身上好臭喔。」

  阮殊澈又瞪他一眼:「我這幾天都在忙一部新電影。」

  唉,電影。這兩個字彷彿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戳浸蘇亞卿心裡,拔出來又插進去,痛得他捧著杯子的手顫啊顫地。

  阮殊澈接著說:「我去找馮燦討論了好幾天,總算有一點東西出來。」

  蘇亞卿當然聽過馮燦。那是一個常常跟阮殊澈搭檔的製作,不過就跟阮殊澈之於蘇亞卿一樣,一樣都在天邊飛的人。

  阮殊澈看著他:「我最近打了一份大綱,對這個故事已經初步有點想法,我想跟你討論討論。」

  蘇亞卿雖然憂傷,不過還記著阮殊澈稱讚他床戲寫得很好的事:「幹麼,你打算拍A片嗎?」

  然後被阮殊澈狠狠揍了一下腦袋。阮殊澈好幾天沒睡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痛得蘇亞卿眼淚差點掉出來。

  「笨蛋!找你寫A片的劇本,我這是拿屠龍刀去去表演吞劍嗎!」

  蘇亞卿一臉奇怪:「我不是很懂你的譬喻裡面想表達的意思耶?感覺滿難的啊?」

  「白痴!」極度暴躁的阮殊澈又揍了他一下,又突然捧著他的臉,一個字一個字說:「我要你來當我的編劇。」

  蘇亞卿很茫然:「為什麼?」

  「因為你可以啊!」

  「……我可以推薦你很多『可以』的編劇。」

  「你腦袋裝屎嗎!」他開始大手蹂躪蘇亞卿軟軟的臉:「聽著,我現在很想睡覺,沒時間跟你開導,總之我就是要找你寫劇本,我不會虧待你,跟著阮哥哥有飯吃,知道了嗎?」

  蘇亞卿的臉被捏得很扭曲:「縮以……」

  阮殊澈看他有話要說,手勁放鬆了一點:「嗯嗯?」

  蘇亞卿趁機擺脫他的魔掌,揉了揉發痛的臉頰:「所以你真的要拍A片?」

  「豬頭!」阮殊澈忍不住又揍了他腦袋一拳。「懶得跟你說這麼多!你收拾收拾現在出門!」

  蘇亞卿張大著嘴,一臉悲劇:「幹麼?要去哪?」然後不等阮殊澈回話,又馬上接著說:「我不去!」

  「不去?」阮殊澈又開始蹂躪他臉上的肉:「再說一次?」

  「我媽說不能跟奇怪的叔叔出門的--」

  「跟著我有糖吃的!」

  「之前那個誘拐我的叔叔墳上的草都長得比人還高了!」

  阮殊澈鄙視地看著他文弱書生的樣子,放開他:「你幹掉他的?」

  蘇亞卿摸摸自己飽受摧殘的臉,退開好幾步,煞有其事地說:「我哥幹掉他的,我大哥哥會拳擊。」

  阮殊澈上下打量他,看他一副嬌生慣養、全家人捧在手裡的老么的樣子,就覺得那個會拳擊的哥哥好像是真的。

  算了反正那個哥哥現在揍不到他--不對他又不是真的要誘拐蘇亞卿!阮殊澈對自己的思緒被蘇亞卿拉著走感到很震驚,惱羞成怒之下就使力要將蘇亞卿往外拉。

  蘇亞卿搏鬥不過他,只好哀求著導演至少讓他換件衣服跟拿錢包,好不容易等到導演放行,他才逃命似地跑回房間,快速地換起衣服來。

  外頭響起阮殊澈的聲音:「你還有三分鐘。」

  蘇亞卿用最後的三分鐘依依不捨地跟沈俞晏(當然他不知道那是沈俞晏)說了再見,然後被阮殊澈押著出門。

  直到阮殊澈高高在上地跟他宣佈:「我們騎車去!」然後走到蘇亞卿的機車旁邊,擺明瞭一副「大爺給你載」的樣子時,蘇亞卿才突然想到很重要的事。

  「我們到底要去哪?」

  阮殊澈自己攜帶了安全帽,看起來還是新買的。一邊扣上帶子,他一邊說:「都說了,要給你飯吃啊。」

  
八點檔(21)

  沈俞晏看到有客人進門,下意識就要靠過去幫忙點餐,但是當他看到進來的那人是蘇亞卿時,大腦都還沒反應過來,他就躲到吧檯後了。

  從印向開張以來就在這裡工讀的小真從來沒看過二老闆這麼慌張的樣子,活像見鬼一樣。

  她一臉怪異地看著沈俞晏:「二老闆,你不舒服嗎?」

  沈俞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事。他咳了幾聲站起來:「沒事沒事,突然頭痛。」不過還是側過身,儘量不讓蘇亞卿能看見他的臉。「你去給那桌剛來的客人點餐吧。」

  「好吧,」不過她還是懷疑地看著沈俞晏:「不過你真的沒事嗎?」

  「沒事,快去!囉唆。」

  小真哼了哼,推開吧檯的門走出去了。

  要知道,不管是不是對無知少女耍帥、耍憂鬱,還是懶惰的一動都不動的二老闆,都很少會有這麼驚慌的時候的,她難得想關心老闆兩句還被罵,讓她心裡很不是滋味。少女的直覺讓她覺得是那桌剛來的客人有問題,於是點餐的時候,忍不住就在那兩個男人身上多看了幾眼。

  嗯,一個看起來很髒,一個像是只小綿羊,小真在心裡猜想著是哪一位讓沈俞晏嚇成這樣。

  她假裝不經意地回頭看一眼,果然看見沈俞晏在偷看這裡,一接觸到她的視線,又拿起抹布在光滑的桌面上猛擦。

  少女的直覺,讓小真把視線放在蘇亞卿身上。

  哦。

  她回頭朝依舊往這裡偷望的沈俞晏笑了一個。心裡想著這傢伙誘拐無知少女還不夠,還誘拐無知少男啊。

  其實,從前小真也被沈俞晏迷惑過的。

  那是她剛來工作不久的事情。沈俞晏很帥的,長得完全就像連續劇的男主角那樣,又美又有氣質,輕輕往人身上一望,都能把少女的心弄的一顫一顫的。

  但是很快她少女的夢就破滅了。這個二老闆,對於不熟的人喜歡裝表面工夫,但是只要稍微熟了,就能發現他很懶,對待人際關係很懶,懶得去跟人交朋友,也懶得跟人說好聽話,所以講話很毒很直,問他幹麼這樣做,他又一副反正老子我不缺朋友,全世界都喜歡跟我交朋友的樣子。

  除此之外還懶得工作,最喜歡把所有工作都丟到小真頭上,自己窩在那裡看連續劇。另外還有一個很大的毛病,就是不吃別人給他的東西。

  從女孩子送的愛慕巧克力,到晚上怕他餓給他煮的宵夜,他統統都不吃。

  據說是因為從前沈俞晏在別的PUB工作的時候,曾經有好幾次被迷昏,險些出事的經歷,這事情聽在女孩子耳中當然倍感心疼啦,尤其沈俞晏看起來那麼斯文柔弱的樣子,更讓人想狠狠地揍那些混帳一頓。

  不過當你看到某個柔弱美男子一臉冷冰冰地推開你辛苦做好的食物,翹著二郎腿轉著電視,嘴裡還喝著養樂多,一副大爺樣子地說:「我不吃。」的樣子,你就巴不得掐死那個嬌生慣養的。

  不管蔡孟騫跟小真怎麼好說歹說他們不會害人的,沈俞晏還是鐵了心不吃。他當然知道他們不會害人,只是他無法克服自己強大的心理因素去吃那些東西。

  要知道,好幾次差點被強暴的回憶可不是很好玩的。一想到那些畜生,沈俞晏還是恨得牙癢癢的。

  只是他就算拒絕也能好好的拒絕,那種讓人光火的態度想起來就讓小真很有氣。

  小真回到吧檯,給廚房裡的廚師功能表之後,慢吞吞地蹭回沈俞晏旁邊,笑著說:「二老闆,遇到熟人啊?」

  沈俞晏臉色很難看:「沒有。」

  「幹麼,遇到被自己始亂終棄的小男生了?」小真當然知道沈俞晏喜歡男人的事,沈俞晏也從來沒在掩飾,當初知道這點的時候,她那顆少女脆弱的心更是傷得體無完膚。

  「你想太多了。」

  其實沈俞晏也不知道自己幹麼看到蘇亞卿要躲起來,只是身體下意識做了反應,等他意識過來之後,也覺得滿丟臉的。事實上他可以更大方的走過去跟蘇亞卿說:「好巧啊蘇先生!」也很像是一則浪漫奇遇的開頭。

  不過他還是躲起來了,尤其是看到蘇亞卿身邊跟著一個人之後,更是躲得好好的,然後小心地觀察那兩個人。

  他趴在吧臺上,只露出兩隻眼睛:「小真,你看過那個看起來髒髒的人嗎?」他是指跟蘇亞卿一起來的阮殊澈。

  其實來他們店裡的客源很固定,藝術圈子的那些人,幾乎都是這家店的熟面孔,只要多來幾次的,通常他們都能記住。所以沈俞晏很肯定,他沒看過蘇亞卿來過,但是他身邊那個人他就不確定了,他總覺得看著有些眼熟,可是也許是對方太髒了,他一時間想不起來。

  小真的火眼金睛也受阮殊澈多天沒洗澡影響,一時間無法發揮作用。

  倒是從休息室走出來的蔡孟騫一手搭在小真頭上,也看往蘇亞卿那桌的方向說:「受不了你們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不認識阮殊澈嗎?俞晏,你不是認識他嗎?」

  小真一臉茫然:「阮殊澈?」

  倒是沈俞晏想了想,想起來了。他皺眉:「他是阮殊澈?那個導演?」怎麼看起來像剛逃難完?

  「嗯,殊澈他只要一忙起工作,就會變那個樣子。」

  「殊澈……?對喔,你跟那傢伙很熟,」沈俞宴想起來。「那你看他身邊那個人是誰?」

  蔡孟騫這才認真研究蘇亞卿,過半晌才說:「不認識,沒看過,不過我可以過去問問。」然後看了沈俞晏一眼:「你要跟去嗎?」

  沈俞晏揮揮手把他趕出去:「我等你瞭解完敵情再過去。」

  
八點檔(22)

  一踏進印向,蘇亞卿才想起這是彩姐曾經推薦給自己的餐廳,不過因為他怕生又怕這種場合,所以一直不敢自己來。沒想到當初被推薦來是因為阮殊澈這傢伙影響到他寫稿的品質,現在來也是被阮殊澈拉來的。

  他看著裡頭的環境,跟在阮殊澈後頭說:「討論劇本就討論劇本,為什麼一定要來這裡?」

  阮殊澈回過頭,給他一個痛心的眼神:「當編劇老是關在家裡怎麼行呢?你應該多接觸接觸外面的世界啊亞卿弟弟。」當場把蘇亞卿堵地說不出話來。

  神速地點完餐,阮殊澈劈頭就說:「我要拍一個愛情片。」

  蘇亞卿倒是不驚訝。

  阮殊澈過去是拍MV的,在拍音樂錄影帶這一個領域算是赫赫有名,許多大明星的MV都出自他手下,太小咖的他還不屑拍。但是最近幾年他開始轉戰電影界,拍了兩部片都是愛情片,雖然不見得都叫好,可是兩部都非常叫座。

  阮殊澈擅長拍愛情裡的互相依偎和孤獨,他手中刻畫的愛情也許由青春開始,從穿著制服的少年少女嘻笑怒駡中展開,但卻慢慢在「明明擁抱著彼此的體溫,卻越發感覺寂寞」中結束。

  有人說,看完阮殊澈的電影,會讓人想起愛情中最痛的感覺,所以很多人走齣電影院都哭了。他們不是在看電影的當下哭,甚至在當下他們並沒有想哭的衝動,而是在踏齣電影院時,某種不明所以的委屈感才爬上心頭,曾經受過的傷、受過的背叛,就像被人輕輕擁抱住一樣,因為那種太溫暖的安慰而哭了。

  因為那些傷痛終於有人懂,所以才哭得不能自己。

  蘇亞卿看過一部阮殊澈的電影,也許是他沒什麼談戀愛的經驗,所以沒什麼舊傷爬上心頭的感覺。但是他深深受整個故事影響。

  那苦澀的氣氛,衝動又困惑的青春,全都在他令人驚嘆的運鏡中一一呈現。因為職業病的關係,蘇亞卿看電視劇、電影,都要強迫自己不要去分析劇本的架構,不要去注意這一部份的分場如何,不要去執著在「這時候燈光應該怎麼打」、「道具擺這裡也太奇怪了吧?」上面。

  但是看阮殊澈的電影,他很自然的就掉入了一個氛圍,跟著畫面中的主角起起伏伏,很快就忘了追究那些技術上的問題。

  這也是讓他崇拜阮殊澈的原因。

  唉只是他要早點知道他這麼崇拜的導演竟然是這種人……他可能就不會這麼崇拜了。

  阮殊澈逼得離他很近,繼續說:「不過我不拍有什麼涵義的愛情片了,我要很簡單的那種。」

  蘇亞卿很誠實地搖頭:「我不太懂。」

  「簡單來說,」阮殊澈笑:「就是會讓人想起初戀的那種故事。」

  蘇亞卿舉手:「請再更詳細說明一點。」

  「你看過我的電影吧?」見蘇亞卿點頭,他繼續說:「我這次要拍的電影比較類似小品,裡面的愛情不需要理由,不用有太深刻的道理,只要很簡單的,屬於這個城市的愛情故事。很輕鬆很簡單,看了會讓人想起愛情裡最開心的部份。總而言之,」他頓了頓:「是個會讓人感覺到幸福的電影。」

  蘇亞卿更迷惘了:「你說你打好大綱了。」

  「哈哈哈其實也不算什麼大綱啦,就是我剛剛說的那些啊。」

  他恍然大悟:「你根本什麼也沒想啊?」

  「我剛剛說的就是這部電影的根基!靈魂!我從來沒拍過這種類型的電影,你也知道,如果沒點涵義什麼的,純粹的愛情片很容易就讓人當無聊的故事了。」

  蘇亞卿小聲抱怨:「倒是很像你拍的那些MV不是嗎,你應該挺熟啊?」

  阮殊澈很自然地忽略他的抱怨:「不過我想好男主角的樣子了。」

  「喔?」

  「這是個學日文的男生,因為同學的委託,所以加入翻譯劇情A片的字幕組……一個宅宅的,不太出門,有點陰鬱的男孩子。」

  「……我記得你剛剛說你想要拍一部讓人覺得幸福的電影。」

  阮殊澈點頭:「沒錯啊!」

  蘇亞卿覺得很頭痛:「那女主角呢?」

  阮殊澈想了一下:「不如就當論壇裡求片源的論壇會員好了?」

  「這部電影不可能讓人感覺到幸福的。」蘇亞卿直接了當地說了。

  「怎麼會呢?不過構造出幸福的劇情是你的任務吧?你的眼神怎麼好像在怪罪我呢?」

  蘇亞卿哀戚地說:「我無能為力啊,只好退出了。」

  「不行啦!」阮殊澈意外激動地拉住蘇亞卿:「你不知道嗎?導演跟編劇是需要契合度的,我一看到你的劇本就覺得我們是天生絕配啊!這齣戲非得你來寫不可了!」

  蘇亞卿本來也只是隨口說說地,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大,反而嚇了一跳。「你也太誇張了。」

  「是真的!你的畫面跟我的畫面是一致的,你的劇本能讓我迅速的產生畫面,你懂嗎?有些劇本要讓導演揣測半天,但是你的不用,雖然動作描述簡潔,但是我能從其中體會出一些情感……」

  他越講越肉麻,讓蘇亞卿臉色由白到紅。他們這裡的騷動引來別人的注目,他趕緊把阮殊澈推開。

  但是他沒想到自己一推,阮殊澈就倒在桌上起不來了,直到他嚇得都要打電話叫救護車,那傢伙才又茫然地爬起來,原來是短暫地昏睡過去。

  「……你到底多久沒睡了?」

  阮殊澈持續一臉茫然:「三天……或四天吧?」

  「那就應該睡覺啊!你幹麼急著找我討論?」

  阮殊澈不敢再倒在任何東西上面了,他現在已經進入只要有東西靠著就能睡著的狀態。

  他揉揉眼睛:「我怕編劇跑掉啊。」

  他剛這樣講,就有人朝這桌走了過來。阮殊澈抬起眼,混沌的意識辨識了一下才認出好友:「唷,孟騫。」

  蔡孟騫看了看他眼睛底下那重的像吸毒的黑眼圈,嘆口氣:「你又幾天沒睡了?」雖然開口問,卻沒等他回答就看向蘇亞卿:「這位是?」

  阮殊澈幫忙接話:「蘇亞卿,我跟你說過的那個!」

  蘇亞卿也只能尷尬地笑笑,說聲你好。

  蔡孟騫回以一笑:「哦,原來是蘇編劇。」接著回過頭,就跟剛剛小真一樣,對在吧檯那裡偷望的沈俞晏笑了。

  
八點檔(23)

  「你認識蘇編劇?」蔡孟騫剛走回吧檯就朝沈俞晏問了這句。他一邊笑吟吟地說:「你們兩個人應該滿投緣的吧?他還寫了你最近最喜歡的那部連續劇嘛。」

  「……連續劇?」

  蔡孟騫看他一臉詫異,也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好像在幫綜藝節目寫腳本。」

  蔡孟騫笑了:「我從來沒聽說過原來蘇編劇還有涉足綜藝節目這個區塊。」

  「你跟他很熟?」

  「不是,我跟他身邊的人很熟。」他指指阮殊澈:「比方說殊澈,還有其他一些你不認識的人。」然後那些人就跟約好的一樣,在不同時期跟他說起蘇亞卿,最近期的大概就是阮殊澈了,而最早跟他說起蘇亞卿的是張承華,是編劇界的老前輩,也是蘇亞卿當初進編劇訓練班時的開班老師,蘇亞卿能在編劇界混得這麼好,一部分都靠這位老前輩的幫忙。

  托這些人的福,他對這個蘇亞卿就像自己弟弟一樣的瞭解,連他國小讀哪裡都知道,不過見面倒是第一次,但是蘇亞卿跟他想像的差不了多遠,看起來很單純的一個小朋友。

  他沒想到是,現在連沈俞晏都認識蘇亞卿了。

  蔡孟騫:「你怎麼認識他的?」

  「他是我房東。」說著就像下定決心一樣地站起身,低頭撫平制服上的皺摺。

  「這麼巧?那你不過去打聲招呼?」

  「就要去了。」然後順便摸摸頭髮,把自己弄的帥氣一點才走出去。

  蔡孟騫在後頭笑吟吟地看他走過去,然後若有所思地觀察蘇亞卿。他聽說過這麼多有關蘇亞卿的事情,還是第一次知道蘇亞卿像媽。

  ……看起來不像啊?

  就在蔡孟騫胡思亂想著蘇亞卿如何像媽的時候,沈俞晏已經來到他們那桌,淡淡地揚起嘴角跟蘇亞卿打招呼:「亞卿。」然後徹底地忽略阮殊澈。

  說起來,他對阮殊澈印象是很糟糕的。

  剛剛認不出他完全是因為阮殊澈今天的造型太頹廢了(靠近幾步還隱隱有些臭味),不然沈俞晏是不可能認不出他來的。

  「印向」原本就有一些固定客群,阮殊澈就是其中之一,沈俞晏認人的本事是很強大的,這也是一個他討客人喜歡的原因,因為往往你來幾次,他就能記起來你喜歡吃什麼,喜歡坐哪裡,個性是內向還是外向,喜不喜歡服務生跟你聊天……這些他都能記得一清二楚,但是阮殊澈讓他記得這麼清楚的原因是因為,阮殊澈向他搭訕過。

  沈俞晏被搭訕是從小到大的事,不稀奇了,阮殊澈喜歡搭訕別人也是從小到大的事,同樣沒什麼稀奇。沈俞晏不在意被搭訕,但是如果對方是很噁心地對他毛手毛腳,而且語氣輕浮,他血液中好戰的因數就會慢慢地浮上來、浮上來……幸好那時候蔡孟騫即時拉走阮殊澈,不然阮殊澈現在就不會活在這個世界上了。

  其實那時候阮殊澈是開玩笑的,他雖然特別喜歡漂亮的人,但不見得對男人有興趣。他那天只是單純來給好友剛開幕的餐廳捧場,就看到吧檯那裡站著一個好漂亮的人,他心生歹念地走進去,故作風流地搭著沈俞晏的肩,還上下摸了摸,說了類似小美人兒你真美啊有沒有興趣跟哥哥我交個朋友啊的話。但是他對天發誓,他只是在開玩笑,但是時常被性騷擾的沈俞晏特別不能忍受這種玩笑。

  所以他一向不給阮殊澈好臉色看。雖然阮殊澈覺得委屈,不過沈俞晏覺得,看在蔡孟騫的面子上,他沒痛宰他一頓就不錯了,還想得寸進尺?

  所以他現在只對著蘇亞卿說話。

  蘇亞卿發現是他嚇了一跳:「你怎麼會在這裡?」因為嚇了一跳,所以他完全沒發現沈俞晏對他改了稱呼。

  「工作。」沈俞晏拉了拉身上的制服,順便坐到蘇亞卿旁邊。

  蘇亞卿很驚喜,沒想到沈先生就是在這裡工作的!他又左右看看,將印向內部徹底看了一遍,然後得出一個「真不愧是沈先生工作的地方,怎麼看怎麼有氣質」的想法。

  不甘心被忽略的阮殊澈硬是插了話:「喂喂,你們認識啊?」

  蘇亞卿指指沈俞晏跟自己:「我們是鄰居,沈先生是住在三樓另一戶的。」

  「哎唷--」阮殊澈精神都來了:「那也是我鄰居,太巧了太巧了。」然後伸出手要跟沈俞晏握手。

  沈俞晏冷冷地看他一眼,沒伸出手。「鄰居?」

  蘇亞卿又忙著介紹,指著阮殊澈說:「他住在四樓。」

  一聽到四樓,沈俞晏看著阮殊澈的眼神更加鄙視了。「喔,就是你啊。」

  本來就沒期待沈俞晏真的會跟他握手言和,他很自然地將手放下來,抿著唇一臉得意跟靦腆:「怎麼回事,我在公寓裡很出名嗎?」

  蘇亞卿點頭:「對,惡名昭彰。」

  阮殊澈一手撐著頭,滿眼睛的夢幻:「唉,我是壞人角色啊……」

  沈俞晏摸了摸蘇亞卿的頭髮:「東西好吃嗎?」

  「嗯,這麵條很Q,辣也辣得滿對味的。」蘇亞卿從小被摸頭摸到大,也不覺得這個動作有什麼稀奇。

  沈俞晏笑:「那就好,你沒叫飲料吧?我等等給你送一杯飲料來……你會喝酒嗎?」

  阮殊澈在一旁看他們兩個,最後乾脆盯著沈俞晏看,越看越覺得這人很漂亮,也越看越眼熟。

  「喂喂,」他試圖提醒那兩個人自己還在這裡。「俞晏,俞晏哥哥。」

  沈俞晏頗不耐煩,看都不看他:「幹麼?」

  「唉,我說你為什麼就是不肯答應我呢?你拍個MV什麼的也好啊,肯定很轟動的。」

  蘇亞卿很狀況外:「怎麼回事?」

  阮殊澈:「我之前就找過俞晏哥哥來拍電影,唉你說他長得這麼帥,不來拍電影也太可惜了。」

  沈俞晏臉色很難看,尤其是看到蘇亞卿那臉「的確是有點可惜」的茫然樣時,臉色更加難看了。

  阮殊澈繼續遊說:「就算是客串配角也好啊,賺賺外快,說不定還會大紅特紅喔。」

  沈俞晏看著桌沿,用力忍住臉上的不悅:「我對演戲沒興趣。」

  阮殊澈笑了:「那對唱歌有興趣嗎?」

  沈俞晏抬起眼冷冷看他。

  他揮揮手:「開玩笑的開玩笑的,不過我說,你為什麼要這麼排斥演藝圈的事情?」他揚揚嘴角:「哦,對了,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你很像那個誰。」

  蘇亞卿注意到身旁沈俞晏的情緒完全緊繃起來,臉色越來越難看。

  阮殊澈還不知死活地繼續說:「王建霖,你跟他很像。」

  就在沈俞晏想要踹翻桌子的前一刻,蔡孟騫迅速的一把揪住阮殊澈的領子,將他拖走,還不忘喊:「俞晏,你下班了!快回去!啊,你是他房東吧?把他帶回去!」

  幸好沈俞晏看起來還沒完全抓狂,還有點理智。他回休息室換掉制服又拿了錢包之後,就一把抓著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蘇亞卿走了。

  看著他們走掉,蔡孟騫才松了口氣,將用力架著的阮殊澈放下。

  阮殊澈被他捏的脖子發疼:「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蔡孟騫瞪他:「我說你怎麼就不安分一點!看到俞晏就想招惹!」

  「我也只是說實話而已,他跟王建霖真的很像。像也沒什麼不好啊?」

  蔡孟騫還想說什麼,不過最後還是嚥下去了。

  他從剛剛就一直注意著他們的動向,一看到沈俞晏臉色變了,就知道是阮殊澈說了什麼話在刺激他,所以就偷偷地靠近他們,還好還來得及阻止那個表面溫和,骨子裡都是叛逆的沈俞晏發飆。

  阮殊澈一手搭上好友的肩膀,笑著安撫:「好啦,我下次不會惹他了,我想喝啤酒,壓壓驚,你不會不請我吧?」

  蔡孟騫也只能嘆口氣,回頭去給他拿了。

  
八點檔(24)(補)

  果阮殊澈說的那個王建霖是他想的那個王建霖的話,那他是知道的。蘇亞卿一邊載著沈俞晏回家一邊想。

  沈俞晏聲稱自己是坐捷運來的,所以就光明正大拿來店裡的安全帽坐上他機車後座,蘇亞卿看著他拍拍椅墊,用眼神示意:「快上來啊!」的樣子,突然覺得自己最近怎麼時常在載人。

  晚上的風吹在臉上,冷冷冰冰的,沒有早上這麼悶熱了。沈俞晏雙手扣住他的腰,臉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靠得很緊,他能感覺到沈俞晏身上的體溫,溫溫熱熱的,但是又隨即會想到不久前他冷的好像會結冰的面容。

  沈俞晏這個動作就像在示弱一樣,安安靜靜地環著他,讓蘇亞卿也沒空想什麼靠這麼近真害羞的事情,反而是母性的那面崛起,很想拍拍沈俞晏的頭,問他怎麼了。

  城市的景色五光十色地在他們身邊流動,原本這麼喧囂的街景在這種時刻卻這麼安靜,就像是一條快速而優雅流動的河,而他們是河內的一點光景。耳邊只有風的聲音,還有互相的體溫,這種寧靜的感覺讓人很想睡,沈俞晏忍不住閉起眼睛。

  倒是蘇亞卿精神還很好,他想著王建霖的事。

  如果,如果是他知道的那個王建霖,那麼就是在說那個演藝圈裡人人敬畏的大前輩。

  王建霖是演員出身的,而且在那個年代,是以帥氣小生的姿態出道,演過電視劇,後來進軍大螢幕,一生不曉得拿過多少獎。後來他淡出大螢幕,專心的經營電視圈的事業,成為一個全方位的藝人。在演藝圈裡,他是個傳奇,是人人見了都要敬禮的大前輩。

  但是很可惜,他五十幾歲的時候出車禍過世了,蘇亞卿還記得那個時候自己大概是高中生,那場追思會辦得非常盛大,還聯合了不曉得多少位藝人向這位前輩致敬。

  他腦海中浮現王建霖的長相,然後慢慢跟沈俞晏重疊在一起。

  確實是很像,同樣的陰柔俊美,他彷彿能看見沈俞晏老一點的樣子,或是王建霖年輕的模樣。

  那麼,王建霖究竟是誰呢?

  沈俞晏環在他腰上的手突然緊了緊,小睡一下醒了。他下巴擱在蘇亞卿肩膀上,說:「你剛剛闖紅燈了。」

  「真的?」蘇亞卿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剛剛的確沒看燈號就騎過去了。

  「你在發呆?」沈俞晏靠在他脖子旁邊說話,溫熱的氣息讓蘇亞卿縮了縮。

  「……想事情。」

  「想什麼?」

  「呃,想宵夜。」

  沈俞晏勾勾嘴角,沒再問了,蘇亞卿當然也沒提王建霖的事情。看他剛剛臉色難看成這樣,再笨也知道那是個大地雷,只有阮殊澈那種不怕死的人才想踩。

  回到家的時候,沈俞晏很自然地就跟進蘇亞卿家裡了,還跑到蘇亞卿新添購的懶人椅上窩著。

  蘇亞卿看著把自己縮在懶人椅上假寐的沈俞晏,問:「你想吃什麼嗎?」

  沈俞晏搖頭:「不餓。」

  「那我給你泡點熱牛奶?」

  沈俞晏沒有反對。

  他看著拿著兩杯馬克杯從廚房走出來的蘇亞卿,眨眨眼睛:「你什麼都不問?」

  「問了你會生氣。」蘇亞卿很誠實。不過人都是八卦的,他確實是很想打聽。

  「你確定不問?你都想了一整路了。」

  蘇亞卿憋著八卦的慾望:「不問。」

  「好吧。」沈俞晏嘆口氣,慢慢喝起牛奶。

  蘇亞卿忍了又忍:「……如果你保證不會生氣我就問。」

  沈俞晏笑了:「我不會對你生氣。」

  「那我問!」

  「好。」

  蘇亞卿壓低聲音:「王建霖是你的……?」

  看他那副又沉重又神秘的樣子,沈俞晏差點把嘴裡的牛奶噴出來。蘇亞卿那個樣子實在太搞笑了。他咳了好幾聲,蘇亞卿還著急地跑過來給他拍拍背。

  沈俞晏揮揮手:「我沒事。」他順過氣來說:「王建霖是我爸。」

  蘇亞卿用力憋住自己聽見天大八卦的欣喜表情。

  王建霖是眾所皆知的單身漢,還是很潔身自愛的那種,很少從他身上聽過什麼跟女明星亂來的新聞,炒作的緋聞倒是有一堆,但是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的。在世人的眼中,王建霖就是這麼一個又帥氣又有實力又自愛的男明星,這點使他在過世之後簡直被捧成神一樣,說他是全演藝圈的楷模。

  而王建霖竟然有兒子,這是天大的秘密。

  沈俞晏用拇指磨蹭了蹭溫熱的馬克杯:「他本名叫沈子紹。」他抬起眼睛看蘇亞卿,那雙烏黑的眼睛就跟初見時一樣澄澈。蘇亞卿突然想起當初在小巷裡,沈俞晏回頭看他的那幕。

  這人的眼睛是這麼乾淨,這麼清澈,就像在陽光下流動的清澈小河,又或者是跳動著光芒的透明玻璃珠。

  沈俞晏伸出手摸摸蘇亞卿的臉,聲音低低的:「還想知道什麼?」

  蘇亞卿搖頭:「大概就這樣吧,還可以問什麼?」他是誠摯地發問的。蘇亞卿是個想八卦卻沒八卦天份的人。

  沈俞晏笑了笑,將腳放下來,向身邊的蘇亞卿招招手:「過來。」

  蘇亞卿不明所以,不過還是靠近了一點:「怎麼了?」

  沈俞晏張開手,就跟大老爺一樣地說:「過來我抱抱。」

  「……」蘇亞卿震驚地不會反應了。

  「快點,」沈俞晏皺眉:「我現在心靈很脆弱,需要一個懷抱,這不是一個房東該做的事嗎?」

  蘇亞卿很困惑,這真的是房東該做的事嗎?不過還是乖乖湊上去抱住他了。

  沈俞晏抱著蘇亞卿的手勁是真的出了力,就像是要把兩人之間的縫隙填滿一樣地擁著。臉靠在蘇亞卿脖子旁邊,他輕輕地蹭著,直到懷中的人不那麼僵硬,也很自然地回擁著他,那份從餐廳開始蔓延的不安才終於安分下來,全都被這份溫熱的親密安撫住。

  他需要像這樣沒有空隙的懷抱,才能安定那股被隱藏在表面之下、其實早就在血液中四處竄動的手足無措。

  沈俞晏在這種許久未碰觸到的安心中輕輕嘆息。

  蘇亞卿像是感覺到他的不對勁,也漸漸出力抱住他,學著沈俞晏在對方脖子旁邊磨蹭,一邊輕聲問:「你怎麼了?」

  沈俞晏沒回答他。

  蘇亞卿雖然跟他差不多高,但身體抱起來就跟那張臉一樣,有點嬰兒肥,所以抱著很軟,好像可以用力揉捏。手感很不錯,讓他抱著抱著就想睡了。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你有寫鄉土劇?」

  蘇亞卿不敢說話。

  沈俞晏看著天花板,一手輕輕拍著蘇亞卿的背:「那有寫什麼綜藝節目的腳本嗎?」

  「……」蘇亞卿默默搖頭。

  「為什麼騙我?」

  「就……」蘇亞卿想了很久,回答得很小聲:「一時糊塗。」

  沈俞晏的手還在蘇亞卿背上輕輕拍著:「哦,一時糊塗。」

  蘇亞卿心虛地點頭。

  「好吧,」他看著天花板:「那,今天阮殊澈找你說什麼?」

  「說一部新電影,他希望找我當編劇,」說起那部電影他就頭痛,眉頭都皺了起來:「不過他的要求我不太會寫。」

  「什麼要求?」

  「他想寫很單純的愛情故事,說看了會讓人感覺幸福的那種,不要涵義,單純的愛情就好了。」他自動忽略阮殊澈那個奇怪的主角提案。

  「你不會寫這種嗎?」他還以為蘇亞卿很擅長寫這種感情戲。

  「不會,我沒談過戀愛嘛。」

  要知道,寫那種有著深沉涵義,或是雙方愛得死去活來的戲碼,對他這種沒談過戀愛的人來說反而是比較簡單的。

  但是相較起來,阮殊澈想要的「簡單」,對他來說反而很無法想像。因為沒談過戀愛,所以無法想像那些太過日常的愛情,該怎麼寫才能讓人喜歡,該怎麼寫才會有甜蜜但又不甜膩的感覺,以及那種最單純的幸福。

  如果說有兩人之間有深仇大恨,或是兩人之間要愛不愛,那種糾結的戲碼反而是讓人很好掌握的,因為有那些重口味的佐料撒在愛情之中,所以不管怎麼炒都很有味道。

  但是最簡單的愛情是什麼樣的,他實在是無法想像。

  「你沒談過戀愛?」

  「是啊,」說到這點蘇亞卿就很哀怨:「因為我很笨,不知道怎麼去分辨哪個男人喜歡男人,我知道網路上有很多這種同志社群啦,可是我太內向又不敢去那裡註冊或是發言……」

  沈俞晏被他突如其來的出櫃嚇到了。太坦白了,他望著天花板不曉得該說什麼。雖然他早就有感覺蘇亞卿是同道中人,但是沒想到他竟然可以出櫃出得如此自然如此出神入化。

  這種時候,他如果再扭捏裝樣子就顯得不大方了。

  於是他捏捏蘇亞卿的腰,很奉獻似地說:「那你只好跟我交往看看了,交往過後你就知道了,不是嗎?」

  從小喜歡看連續劇的沈俞晏,提出了一個老梗又拐彎抹角的告白。

  
八點檔(25)

  亞卿 說:

  我跟你說囧

  Shawn 說:

  嗯?

  亞卿 說:

  我跟我房客交往了\囧/!!!

  Shawn 說:

  ……

  亞卿 說:

  喔對不起,忘了跟你說,我是gay \囧/ 你排斥嗎?

  Shawn 說:

  囧

  沈俞晏扶著額頭,心想下次一定要導正他這個隨便出櫃的壞習慣。

  亞卿 說:

  你很排斥嗎囧?

  Shawn 說:

  沒有。你們怎麼交往了?

  亞卿 說:

  說來話長\囧/ 因為我最近在寫劇本,想體會愛情的感覺,可是我沒談過戀愛,他就想幫我一個忙。

  Shawn 說:

  他是為了幫你忙才跟你交往的囧?

  亞卿 說:

  我也不知道,不然他為什麼會想跟我交往?

  Shawn 說:

  當然是覺得你不錯才跟你交往啊!!

  亞卿 說:

  怎麼可能?我有哪裡不錯囧?我又不帥,也沒有身材,而且還很胖。

  Shawn 說:

  你胖在哪?

  亞卿 說:

  全身T_T 下次給你照片看

  豬頭!

  沈俞晏差點掐爆滑鼠。

  危機意識,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危機意識?如果現在坐在電腦這邊的不是他,而是隨便什麼變態,他也要給他看照片?

  沈俞晏很火大。

  Shawn 說:

  你也給過其他網友看照片?

  亞卿 說:

  沒有,我只給你看O_O

  沈俞晏「哦」一聲,滿意地笑了。

  果然,不管是網路上還是現實上的自己,都很吸引他嘛。他又回到原題:

  Shawn 說:

  我相信你那個房客,一定是因為喜歡你才跟你交往的。

  亞卿 說:

  你不知道,我那個房客很帥的,他應該不會喜歡上我,他只是人很好……我下次給你看他照片。 o(-////-)o

  Shawn 說:

  囧……

  沈俞晏已經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罵他笨了,他現在火氣大到想把蘇亞卿頭殼切半,看看裡面的構造到底是什麼樣的,是不是長著花草,還有蝴蝶在飛?

  Shawn 說:

  我離開一下。

  沈俞晏來按隔壁的門鈴,因為很火大,所以一連按了好幾次。

  當蘇亞卿頂著一頭鳥窩頭匆匆跑來開門,看見外頭是沈俞晏的時候,反射性動作又把門關起來了。

  沈俞晏一把火跟著血液直奔大腦。他更加用力按電鈴:「開門!」

  蘇亞卿又把門打開了:「我、我剛剛手滑。」

  沈俞晏毫不客氣地走進去,等蘇亞卿把門關了,他才伸手用力捏蘇亞卿臉頰:「我當然是喜歡你才跟你告白!」

  蘇亞卿被捏的很痛,他不明白為什麼沈俞晏要突然跑到他家來捏他,還咬牙切齒像看到仇人一樣地跟他告白。

  沈先生好像吃錯藥了,好可怕。因為恐懼跟很痛,所以他特別容易有水光閃閃的眼睛就理所當然的泛著淚光了。

  沈俞晏看他痛得說不出話來,才終於放鬆手勁,捧著蘇亞卿圓圓的臉,輕輕拍了兩下,兩張臉靠得很近,眼睛對著眼睛著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告白了?說說看?」

  蘇亞卿不敢說出內心話,只能看著旁邊結巴著說:「嗯、可能因為……你喜歡我?」

  「不是可能,」沈俞晏用力扳正他的臉:「看著我眼睛再說一次。」

  蘇亞卿往後縮了一下:「你喜歡我。」

  「很好。」他獎勵地拍拍他臉頰。「我們現在來訂規則。」

  「什麼規則?」

  「一、不可以在網路上跟網友洩漏個人資料,二、不要隨便出櫃,三、不可以把自己的照片給別人,四、不可以把男朋友的照片給別人,五、不可以再以為我是為了幫你才跟你交往。」

  蘇亞卿眨眨眼。

  沈俞晏又揉揉他臉頰:「說話。」

  「嗯……沈先生,你是不是……認識Shawn啊?」

  沈俞晏抿著唇瞪他:「你沒有其他猜測了嗎?」

  他想了想,頗不確定地說:「那……Shawn剛剛在網咖用電腦,剛剛好你也在網咖,所以你看到我們的對話了。」

  沈俞晏還在瞪他,瞪得蘇亞卿越來越慌張。他轉轉黑眼珠,繼續想:「不然,還是沈先生你是駭客,你侵入了Shawn的電腦?」

  沈俞晏眯起眼:「還有呢?」

  蘇亞卿深呼吸一口氣,用顫抖的語氣說:「還是,你就是Shawn?」

  沈俞晏滿意地笑了:「對。」

  蘇亞卿眼睛一翻,多希望自己會這樣暈過去。

  沈俞晏搖搖裝死的蘇亞卿:「說說你的感想?」

  蘇亞卿遮著臉,悲憤地說:「……我想死。」

  
八點檔(26)

  這世界上巧合的事情就是這麼多,倒楣的事也是。

  在蘇亞卿臉色蒼白地逃進廁所之後,他就一直坐在馬桶蓋上思考自己曾經對「Shawn」說過什麼話,並且百般祈禱他回想之後會發現其實他也沒說什麼,最好平常他們都是扯扯「哎呀今天天氣很好」之類沒意義的話題。

  但是很可惜的是,這時候他的記憶就特別好,他回想起來很多很多事,特別是他對「Shawn」宛如對一個好姊妹一樣地談論「沈俞晏」的事情。

  更何況更早以前的事不說,就在不久之前,他才跟Shawn大方的出櫃,說他跟他的房客交往了,現在回想起來他那時候的語氣,多像一個剛剛墜入情網的小少女在跟好朋友討論戀愛的煩惱!

  蘇亞卿突然好想一頭撞死在廁所裡面,或者是去跳海,看看會不會失憶,然後被好心人救活,從此在一個不知名的小村莊開始自己全新的人生。

  突然他臉一黑,覺得這不是個辦法,因為通常連續劇這麼演,不久他還是會遇到主角,然後開始更慘澹的生活。

  蘇亞卿想起他跟Shawn聊過的那些話題,就羞恥到想哭。他抱著頭,心想自己以後怎麼做人呢。

  「怎麼這裡就沒有氣窗可以逃出去……」他抬頭望望廁所,突然很希望它能夠突然生出個逃生窗來。

  他的門板傳來「叩、叩」兩聲,接著是沈俞晏好整以暇的聲音:「亞卿,你怎麼了?」

  蘇亞卿痛苦的呻吟一聲。他弱弱地回話:「我,我突然肚子痛。」

  「哦,很嚴重嗎?」

  即使對方看不到,蘇亞卿還是重重點頭:「很嚴重!我估計還要拉很久,你快回去吧!」

  沈俞晏涼涼地回話:「那可不行,我送你去看醫生吧?」

  「……我拉一拉就好了,不要這麼麻煩醫生。」

  「不行,」沈俞晏嘆氣嘆很大聲:「你剛剛明明說很嚴重,那證明這不是拉一拉就好的事,你快點開門吧,我實在太擔心你了。」

  沈俞晏的語氣就像是個演技誇大的演員,唉聲嘆氣地又給蘇亞卿敲敲門:「快開門。」

  蘇亞卿急著想辦法把沈俞晏趕回去,他左思右想,只好說:「不行!我現在打開會很臭的,嗯……那個,你知道,面對男朋友總是想保持完美的一面,所以我等一等再開吧?你、你先回去……」

  沈俞晏笑了:「我不在乎啊。」

  「……」

  蘇亞卿正想著還能說什麼,就聽到沈俞晏的腳步聲走了,他正鬆口氣,那腳步聲又像惡鬼一樣的回來了。

  沈俞晏慢吞吞地說:「亞卿,這是一個喇叭鎖。」

  「……嗯。」蘇亞卿雖然困惑,不過還是充滿戒備。

  「你知道嗎?這種鎖,可以用硬幣打開它。」

  「……」

  「你穿著褲子嗎?」

  「……呃,當然沒有,我在拉肚子嘛。」

  沈俞晏的聲音充滿喜悅:「太好了。」

  蘇亞卿只聽到喀地一聲,門被打開了。

  他臉色蒼白地看著沈俞晏就站在門前,用充滿笑意又陰險地讓蘇亞卿打冷顫的眼神看著蘇亞卿。

  沈俞晏很可惜地搖頭:「你穿著褲子嘛。」

  蘇亞卿心虛地低下頭。「剛、剛剛電光石火間穿上的。」

  沈俞晏望著天花板嘆氣:「那你肯定用更加電光石火的速度擦了屁股。出來吧,還是你要繼續拉?」

  蘇亞卿也只能乖乖地走出去了。他跟著沈俞晏回到客廳,看見沈俞晏又霸佔了懶人椅,他則站在沈俞晏旁邊,小聲地問:「你真的是Shawn?」

  「你要我開聊天紀錄給你看嗎?」

  蘇亞卿抿抿嘴,語帶抱怨地說:「那你早就知道在跟我聊天了。」

  蘇亞卿說到了重點。

  沈俞晏本來以為他會這樣羞恥下去,然後就忘記自己故意不告訴他身份的行徑……不過看來他是太低估蘇亞卿了,他還沒笨成那樣。

  不過沈俞晏的臉皮厚度是沒有限度的:「嗯,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蘇亞卿簡直沒聲淚俱下的控訴了。

  沈俞晏朝他憂鬱地皺眉:「我如果說了,你就不會天天跟我聊天了。」

  「……」蘇亞卿想了一下,的確有可能會那樣。如果他知道電腦那頭的人是沈俞晏,他的確不可能這麼放得開地跟他聊身邊的事。他會很緊張,很拘謹,有可能沈俞晏一密過來,他就緊張地話都不會說了。

  沈俞晏看他:「不是嗎?」

  「但是……」

  「嗯?」

  蘇亞卿垂下肩膀:「那,你可不可以把我跟你說的事情都忘掉?」

  沈俞晏現在看起來就像家鄉的那些小霸王一樣,用嫌棄又囂張的表情說:「不要。」

  「……那,至少把電腦的聊天紀錄刪掉?」

  沈俞晏這次倒是笑了,笑得蘇亞卿眼裡燃起一點希望。

  「不要。」只可惜答案還是一樣的。

  
八點檔(27)

  蘇亞卿在想,他們這樣算是在交往了嗎?

  只要一有空,他就很懷疑這件事。在他的想像裡面,交往應該是兩個人親密的膩在一起,然後假日會出去約會,回家會幹點害羞的事,兩個人的氣氛甜蜜的會招來螞蟻,這樣應該就是交往,尤其是熱戀期,應該都在做這些事才對。

  然而他們寶貴的熱戀期,他卻全都耗在寫劇本跟開會上面了。

  前陣子他跟著阮殊澈見了馮燦。傳說中的馮製作是一個看起來很精明很幹練的男人,年紀大概三十出頭,跟阮殊澈一樣,都是年輕有為的影視工作者。阮殊澈的兩部電影製作人都是馮燦,兩個人據說認識很久了,對彼此都十分信任。

  他們討論了電影的細節,然後馮燦冷冷地駁斥了阮殊澈對男女主角的構想,讓蘇亞卿差點為偉大的馮製作拍手叫好。

  最後馮燦決定,讓這個簡單的愛情故事,從一個很簡單的關係開始。

  房東與房客的關係。

  蘇亞卿想起馮燦那張稍嫌蒼白的薄唇說出這幾個字的畫面,搭在鍵盤上的手忍不住縮了縮。

  這世界上巧合就是這麼多……他嘆氣,一邊打下人物側寫。

  這是他寫劇本前很習慣做的事:把角色的姓名、年齡、外型、興趣、家庭、朋友、個性……等等全都條列出來。然後從這些要求當中,細細去推敲角色的內心,使角色成為一個鮮明又立體的人,這在之後構思劇情上面都很有幫助,尤其是卡稿的時候,重新拿出來複習一次,通常能有一點新的想法。

  說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嘗試個人作業,之前在真正接的案子裡面,都是跟別人一起合作的,自己通常都是擔任編劇群裡的一個小小的編劇,一切聽統籌的話行事,但是第一次接電影的劇本就是一個人作業,難免讓他有點不踏實。

  他看著電腦螢幕發呆,讓男主角的形象在他腦海中奔騰。

  這次的男主角叫做高小池,是個老實又憨厚的大男孩,對感情的事情非常遲鈍,神經大概有一條麻繩這麼粗。但是他心腸很好,陽剛的外表下有一顆彷彿童話故事公主一樣的心,他眼中所看到的世界彷彿總是帶著香氣,空氣中還會漂浮著可愛的小花,而且人人都是大好人──高小池大概就是這麼一個天真的青年。

  這個天真的青年,從小在一處偏僻的鄉野長大,大學的時候讀的也是比較偏僻的學校,他很幸運的,在二十年的人生裡面,遇到的都是好人,過著純樸又快樂的日子。

  可是在他大三的時候,他老子跟他說,小池啊,我覺得你轉校比較好,你在現在這所學校學不到什麼東西,進城裡去開開眼界吧?

  所以小池就轉學了。

  小池是個長相不錯的男孩子,好巧不巧,他讀的是極度陰盛陽衰的中文系,像他這種長相不錯又呆呆的男生,很輕易的就落入了女孩子們的魔掌──不過這不是重點。故事是從小池要找公寓開始的。

  因為小池是個不懂城市險惡的年輕人,所以特別容易被騙。因此故事一開始,小池就被坑了。

  他被女主角坑了。

  女主角錢以安是個極度聰明的女孩子,一看高小池那個笨笨的蠢樣,就知道這個鄉下人好欺負,所以就跟他收了比別人高一點的租金,然後用她天生的好口才,說服高小池這個普通到不行的公寓是多麼好,多麼值得用這個貴一點的錢租下來(而且不包水電)。

  高小池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於是就租了,開始了他們倆隔著一道牆、一人一間房間,共用一個廁所一個廚房一個客廳的房東房客生活。

  這個故事的總而言之,就是這兩個人會戀愛,但是為什麼錢以安會喜歡上高小池呢?

  阮殊澈叫他不要用大腦去想,喜歡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總之錢以安就是會喜歡上高小池,不要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把事情想得簡單一點。

  可是蘇亞卿總是會不自覺代入一些事情。

  比方說……沈俞晏為什麼會想跟他交往呢?基本上沈俞晏跟他說的那些話他是不會相信的,他雖然笨,可是對感情的事情很敏感,而且也是個容易想法悲觀的人。他總覺得沈俞晏並不是真的喜歡他,又或者說,根本沒有理由喜歡他。

  阮殊澈告訴他這種事情是沒有理由的,但是他總是覺得,應該會有一個原因才對。一定是某一個部份吸引到某個人,才會觸發「喜歡」這個情緒,進而才會交往。

  然而沈俞晏看到了哪個部份的他呢?

  他看著電腦螢幕上長達好多頁的人物側寫發呆,好久才在上頭按下一個句號當作完結。然後忍不住開了一個新檔檔,在最上頭打上幾個字。

  「沈俞晏」。

  另一頭的沈俞晏,正處於心情不錯的狀態,工作起來都格外辛勤。

  至少蔡孟騫是第一次看到他自動自發地拿起抹布擦桌子,而且不是臭著一張臉在擦桌子。

  蔡孟騫還記著前些天沈俞晏發火的樣子,不太明白他這幾天怎麼就突然好了,而且有越來越好的趨勢。

  於是他靠近沈俞晏,旁敲側擊地問:「俞晏,你這幾天好像心情不錯啊。」

  沈俞晏擦桌子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笑了:「是不錯啊。」

  「喔……遇見好事了?」

  「是啊。」

  「……你把殊澈家炸了?」

  一聽見阮殊澈的名字,沈俞晏原本神采飛揚的表情就稍微斂下了些。他假笑兩聲:「把他家炸了還炸到我家呢,」換了張桌子擦,他又說:「況且我要是想尋仇,才不屑用那種偷偷摸摸的手段。」

  蔡孟騫一想也是,依照俞晏的個性,他應該會把殊澈打成粉碎性骨折。

  「那你遇見什麼事了?」

  「哦,我跟亞卿交往了。」

  這句話讓蔡孟騫消化了很久。他反覆在嘴裡念了好幾次,才像是終於懂了那是什麼意思一樣,瞬間一張臉就苦得皺起來。

  「真的假的?不是我在說,俞晏你這也太神速了!什麼時候的事?」

  沈俞晏嘖嘖兩聲:「兵貴神速你沒聽過?」

  見沈俞晏又換了張桌子,蔡孟騫趕緊跟上去:「俞晏,你真的想好了嗎?你喜歡他嗎?是你開口的?」

  沈俞晏不太理解他幹麼這麼緊張。「是我開口的。我當然是覺得可以才開口的啊。」

  「唉,不是我愛操心,而是俞晏你每次交往都不經大腦,有人跟你告白,基本上你只要覺得不錯就會答應,才會老是惹那麼多麻煩。你說上次那個彭智海不就是這樣嗎?結果你還把人家打到骨折了!」

  「……我只是稍微扳一下他的手腕而已。」

  蔡孟騫大大嘆一口氣:「你真的想好了?我看那個蘇亞卿是個很乖的孩子,應該對感情是很認真的,你要真的想好才能告白。」他氣急地搖頭,又拿沈俞晏無可奈何:「你這次交往的可是良家子弟,不是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不能讓你不喜歡了就亂丟的……你知道嗎?」

  沈俞晏停下手上的動作,偏頭看好友:「你覺得我總是不認真嗎?」

  「我覺得你做事情總是不認真考慮!」

  沈俞晏苦笑:「奇怪,怎麼你們每個人都常常懷疑我是不是認真的呢?我看起來就這麼輕浮嗎?」

  蔡孟騫一下回答不出來,雖然他很想點頭答是。

  沈俞晏將抹布塞還給他:「我比以前長進很多了,不用老是擔心我。」

  好吧,說老實話,他一開始確實是被那個軟軟又溫溫的觸感迷惑,才會沒多經過考慮地問他要不要交往。不過他開口了之後並不覺得後悔,真正交往了之後,他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這是很難得的。

  他雖然很容易跟別人交往,可是通常戀情都不太持久。他在想自己確實是很怕孤單的那種人,他喜歡兩個人在一起的感覺,但是當真正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又會覺得排拒,覺得自己的世界裡多了一個人很噁心。

  可是最近,當他看著自己的世界裡多了一個四處亂轉、呆頭呆腦的蘇亞卿時,他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好,而且有越來越習慣的趨向。

  甚至,他對這樣的逐漸習慣,有些隱隱的期待。

  蘇亞卿就像是一個糰子,軟軟的,白白的,無害。這樣的一個糰子掉到了他的生活裡面,滾了好幾圈,雖然一開始有點礙眼,可是糰子畢竟是無害的,他戳了兩下也就不那麼排斥了。

  他想自己大概就是當初這麼戳戳戳,戳上了癮,所以才會想要把糰子留在世界裡面,繼續看他四處亂滾,想著他如果能成為自己的糰子就好了。

  
八點檔(28)

  接下來幾天,沈俞晏沒上班的時候,都賴在蘇亞卿家裡,要不就是說服蘇亞卿把筆電提著,窩到沈俞晏家去。

  因為蘇亞卿在趕稿的關係,沈俞晏也不會吵他,不是捧著自己的筆電在一旁玩,就是在看電視。過去蘇亞卿從來沒有在趕稿的時候身邊有個人的經驗,他總是習慣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埋頭苦幹,只要身邊有點吵鬧,他就寫不下去了。

  沈俞晏是很體貼的,很儘量的不發出聲音,電視音量也總是轉很小,久了之後蘇亞卿也就習慣了。

  兩人之間的互動很少,大概就是沈俞晏會趁廣告的時候去給蘇亞卿裝一杯水放在桌子旁邊,蘇亞卿會在渴了的時候發現桌邊放著一個水杯,楞了一下拿起來喝。

  或是蘇亞卿會在寫到一個段落的時候像屍體一樣地爬起來,搖搖晃晃進了廚房,眼神茫然地煮一點東西,放到看電視看得出神的沈俞晏旁邊,於是沈俞晏會在廣告的時候,發現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食物。

  到了後來,蘇亞卿覺得寫稿的時候身邊有個人也沒什麼不好的,至少在寫累的時候抬起頭看見有個人坐在那裡,感覺不壞。

  蘇亞卿對著鍵盤敲敲打打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他疲倦地眨眨眼睛,抬起頭,就看沈俞晏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得昏昏欲睡。

  最近,蘇亞卿發現沈俞晏漸漸地露出真面目,已經完全不是以前那個有禮的沈先生了。

  他發現沈俞晏是一個隨心所欲的人,尤其很霸道,討厭別人不聽他的話,就像孩子王一樣,脾氣差又有點小孩子氣。雖然一開始他對這個逐漸露出本性的沈俞晏有點不適應,可是相處了幾天,他又會覺得這麼率性、不偽裝的沈俞晏比以前的那個沈先生好。

  至少這個沈俞晏不像沈先生那樣,臉上雖然笑著,卻將別人拒於千里之外。

  沈俞晏注意到他停下動作,睜了睜快闔上的眼睛看他,蘇亞卿也來到他身邊坐下。

  沈俞晏很自然的就一手將他攬著,軟軟的,手感依舊很好:「你寫得怎麼樣了?」

  蘇亞卿也任他攬著:「卡住了。」

  「怎麼卡住了?那要不要休息一下再寫?」

  蘇亞卿搖搖頭:「那個,俞晏。」他叫起來還是很彆扭,不過叫「沈先生」沈俞晏就會生氣,他生氣起來的表情跟小朋友一樣,而且蘇亞卿也覺得都交往了,叫沈先生更奇怪。他問:「你覺得錢以安為什麼會喜歡高小池?」

  蘇亞卿寫稿的時候也會跟他討論劇情,所以沈俞晏大致上瞭解故事的走向。他想了一下,「嗯」了一聲說:「高小池不錯啊,人善良又憨厚,呆呆的沒什麼心機,而且長得不錯啊。」

  「可是錢以安更好,她又漂亮又有錢又聰明,是個獨立自主的新時代女性,她身邊不乏追求者,只要她想要,更好的她都有。」

  沈俞晏抬起眼睛看他:「我倒覺得高小池更好,腳踏實地,不抽菸不喝酒不嫖不賭,又老實又上進,這種人是潛力股,他未來會成功的。」

  「可是我覺得錢以安應該不會看上他。」

  沈俞晏笑了笑:「奇怪了,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高小池會喜歡錢以安?我也不覺得錢以安有什麼好啊。」

  蘇亞卿看著他,抿了抿嘴唇,卻沒繼續說話了。

  ※

  過了兩天,沈俞晏買回來了一個DVD影片,蘇亞卿看了看就嚇了一跳,那是他之前寫的一個短劇,播沒幾集的那種,有點像是民間劇場。

  沈俞晏指著上面很小字的「編劇蘇亞卿」朝他笑:「我今天去買的。」

  蘇亞卿接過來看:「你怎麼知道我有寫這個?」

  「上維琪百科查的。」

  蘇亞卿很驚恐:「維琪?」維琪上怎麼會有他的資料!

  「對啊。」

  就在蘇亞卿衝回電腦前開維琪的時候,沈俞晏已經開始播放片子來看了。蘇亞卿發現維琪上面還真的有他的資料,而且非常詳細,連小時候的糗事都寫上去了,蘇亞卿忍不住猜測起是家鄉的哪個人幹的。

  等到他回過神時,影片已經放一半了。

  他怪叫幾聲,站在沈俞晏身邊雙手亂揮:「不、不要看了啦。」

  「啊?為什麼?」

  「這個寫得不好……」

  「怎麼會?我覺得不錯啊,」沈俞晏一臉認真:「滿感人的。」

  「……真的嗎?」

  沈俞晏點頭:「尤其是那個猴王的部份。」

  蘇亞卿眼睛一亮:「你喜歡他嗎?這個角色當初差點被製作人刪掉。」

  沈俞晏皺眉:「怎麼能呢?這個猴王明明有情有義又很討喜。」

  「對嘛!」蘇亞卿很興奮:「我後來還有幫猴王寫一齣劇,只是自己寫好玩的。」

  「那你下次列印一份給我看。」

  蘇亞卿用力點頭,坐到了沈俞晏身邊陪他看。等到影片撥到尾聲,他們還把幕後人員的列表看完了才關掉,沈俞晏煞有其事地回過頭看他,指著自己眼睛說:「你看我眼睛紅紅的。」

  「為什麼?」蘇亞卿第一個反應是發炎,馬上露出擔心的樣子。

  「被感動的。」

  「……」蘇亞卿呆了很久,然後抽來衛生紙給他,眼神飄了飄,有點不好意思。「……哪有什麼好感動的。」

  沈俞晏笑了,捏了捏蘇亞卿的臉:「你真的很有才華,我是認真的。昨天我上維琪看到你的作品清單,發現我幾乎都看過,而且都是我很喜歡的戲劇,唯獨這個沒有,所以今天就買回來看了。」

  見蘇亞卿還是一點呆,沈俞晏繼續說:「唉我這樣算不算忠實粉絲?」

  然後不等蘇亞卿反應,就起身將DVD片抽出來,好好地放回盒子裡,然後像對待珍寶一樣地將他放入放影片的櫃子。

  蘇亞卿看著那扇木門打開,這才知道里面全放了DVD,還有一些老式的錄影帶,一大排非常壯觀,果然這人是究極的電視兒童。

  蘇亞卿湊過去看,很有興趣地研究了一下,突然發現那一排錄影帶有個特色,主演都寫著王建霖。

  「你買了這麼多你爸爸的錄影帶?」他笑著看向沈俞晏,才發現後者僵了一下。

  沈俞晏將櫃子的門關上:「嗯,以前買的。」

  
八點檔(29)

  杜仰亭此次離鄉,背負了一個很重大的使命。

  他想起蘇家上下對他的期待,然後望著臺北的天空,一臉鬥志間又帶著隱隱的茫然。

  在他們家鄉那裡,蘇家是非常出名的大地主,從他有印象開始蘇家就非常有錢,有一個蓋在山上的大別墅,還有很多孩子,包括他的竹馬蘇亞卿在內,蘇爸爸一共生了七個小孩,個個都非常成才。

  而身為蘇家的小兒子,蘇亞卿也是不差的,至少每天八點的時候,蘇爸爸都會召集鄉親父老,一起到他家看那台超大的電視,然後千篇一律的,大家都會在看到片頭片尾曲上打著「編劇蘇亞卿」的時候,發出一聲讚美的嘆息:「不愧是小亞啊!你看他名字的字體比較粗一點,一定很受重用!」「沒錯!而且我看著覺得他名字的這個顏色特別亮,電視臺別有用心啊!」「唉小亞太有才華了,從小就很會寫作文……」電視劇撥幾集就讚嘆幾次,最近那出八點檔已經堂堂邁入兩百集了。

  杜仰亭比誰都清楚,他這個從小的玩伴,從很小的時候就很招人疼,認識他的人沒有一個不喜歡他的,白白嫩嫩,嘴又甜又乖又老實,是大家捧在手心裡疼的。他當初說要去當編劇,明明知道編劇這行薪水不穩定,而且在臺灣編劇的待遇並不好,但是蘇爸爸還是讓他去了,準備以後蘇亞卿就算賺不了多少錢,他也能每個月給他幾萬塊養他。

  畢竟,他蘇家還怕沒錢嗎?

  但是蘇亞卿一去就幾個年頭,雖然說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回老家,一段時間蘇家哥哥姊姊們也會上臺北看看弟弟,電話報告近況更是不可能少的,但是蘇爸爸蘇媽媽還是一直很擔心。

  要知道,蘇亞卿是個不用人煩惱的孩子,雖然看起來膽小,其實很獨立,根本不可能讓家裡的人知道自己過得不好,如果不突擊檢查一下,是不會知道他在臺北生活的實況的。

  但是蘇家爸爸媽媽姊姊哥哥又很擔心,如果他們去突擊檢查,讓蘇亞卿覺得自己受到監視,覺得不舒服那就糟糕了。

  於是這個惹人嫌的工作就落到他頭上來了。

  杜仰亭依舊看著天空。

  可是,他把手機弄丟了。就在剛踏進臺北的時候。

  更重要的是,他把蘇家爸爸媽媽給他的位址還有電話都放在手機裡面了。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杜仰亭看著天空沉思一陣。其實,就算把電話弄丟,他至少還記得家裡電話的,他還是可以用公用電話打回去再要一次資訊。

  可是他現在覺得好累,好麻煩,好懶,而且如果被蘇家知道他這個開路先鋒這麼迷糊,肯定要罵死他的。

  所以杜仰亭想了想,決定先去吃個飯,休息一下再說。

  他看看四周,找旅館去了。

  ※

  就在杜仰亭去找旅館的時候,好久沒出現的張寧秋也踏入了蘇亞卿家裡,剛剛還在樓梯間跟正要去上班的沈俞晏擦身而過。

  身為記者的銳利直覺讓他多看了沈俞晏兩眼,視線在他臉上打轉了好幾圈。

  這張臉,他看得很眼熟……在哪裡看過呢?他皺著眉苦思一番,見蘇亞卿弄了飲料出來給他,連忙問:「剛剛樓梯間那位是?」

  剛剛蘇亞卿送沈俞晏出門的時候正巧張寧秋上來,他當然看見張寧秋多看了沈俞晏好幾眼,還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

  蘇亞卿順口就說:「喔,那是我男……」他突然停了停,用手遮住自己嘴巴。

  沒等到下文,張寧秋很困惑:「什麼?」

  蘇亞卿想起來沈俞晏警告過他,不可以隨便出櫃,沈俞晏後來還語重心長地跟他說,這個世界不是人人都這麼好心腸的,叫他不可以這麼笨,要學聰明一點。

  所以他遮著嘴巴,天人交戰。

  張寧秋看著他的表情,腦筋轉了一下,試探性問:「男朋友?」

  蘇亞卿看看窗外藍天。

  「哦。」張寧秋理解了:「不錯,滿帥的。」

  蘇亞卿這才放下手來,笑得憨憨的:「帥吧。」一臉他兒子考上台大的樣子。

  「很帥,」張寧秋重重點頭,裝作不太在意地問:「對了,他叫什麼名字呀?」

  「沈俞晏,」然後又笑了:「好聽吧?」

  「太好聽了,」張寧秋點頭點得特別誠懇,他是一個擅長投其所好的人。他想了一下,發現果然是自己想的那個人,於是頗猶豫地開口:「你……知道他爸爸是誰嗎?」

  蘇亞卿非常不擅長說謊,被這麼問了之後就愣住了。

  這是個大秘密,他不能說。

  張寧秋看他傻在那的樣子立刻就懂了:「哦,你也知道啊。」

  蘇亞卿看看四周,壓低聲音說:「你知道?」

  張寧秋老奸巨猾地嘿嘿笑幾聲:「王建霖?」

  蘇亞卿倒抽一口氣:「你怎麼知道?」

  張寧秋高深莫測地搖頭:「不可說,不可說。」

  蘇亞卿很擔心:「這件事該不會很多人知道吧?」

  「也沒有,」張寧秋眨眨眼,慢吞吞地喝了口飲料:「但是你也知道,演藝圈是沒有秘密的,只有分一些人知道的秘密,跟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蘇亞卿還是頗擔心:「……那他不會被波及到吧?不會哪天有記者追在他身後跑吧?」

  張寧秋笑了一下:「拜託,誰敢對建霖哥的兒子做這種事。」見蘇亞卿一臉困惑,他又補充:「王建霖是個很強大的男人,他當初活著的時候叱吒風雲,而且手腕極強,沒有人會去說、也沒人敢說這個天大的秘密,當然,他死後被神化成那樣,誰想找死就誰去說吧。」

  蘇亞卿聽得一臉呆滯,見張寧秋又莫測高深地嘖嘖幾聲,不再繼續說下去,他心中八卦的靈魂又復甦了。他忍了一下,發現忍不下去,只好在心裡對沈俞晏說幾聲對不起,然後將聲音壓更低地問:「你好像知道很多事。」

  張寧秋「哼哼」地搖頭:「也不是很多。」

  「……我想聽。」

  張寧秋放下杯子,嘆口氣:「好吧,真受不了你,」然後就迫不及待地說:「你知道蕭燕燕吧?」

  蘇亞卿手肘搭在桌上,半趴在桌面上點頭。「我知道,以前很紅的一個玉女紅星……」他看張寧秋揚揚眉,突然就心領神會了:「他是俞晏的媽媽?」

  「唉唉唉,沒錯。」張寧秋忍不住臉上談論八卦的欣喜:「當年兩個人的交往很低調,沒有人知道……好吧,有一小部份人知道。不過你要知道,這兩個人當年都當紅啊,懷孕根本是預料之外的事,原本這個孩子是要拿掉的,可是後來好像男方的家長反對,蕭燕燕只好謊稱出國進修,在國外把孩子生了下來,然後又回到演藝圈。」

  張寧秋:「她在大紅大紫的時候出國一年,回來大家早就淡忘她了,畢竟女明星紅的壽命都是很短暫的。後來她就嫁人了,從此淡出演藝圈,專心當個全職媽媽……不過嫁的不是王建霖,你知道為什麼?」

  蘇亞卿很配合地問:「為什麼?」

  張寧秋對他眨眨眼:「因為王建霖不要結婚。王建霖一直到死的時候都很帥,好像不會老一樣,他是永遠的偶像,偶像可以風流但是不能結婚,王建霖很珍惜他的演藝生命,大過愛一個女人,甚至是他的孩子。」他停了停:「最後,他的那個孩子就給沈家兩老照顧,就連蕭燕燕也沒有撫養他長大。」

  蘇亞卿聽得目瞪口呆:「為什麼?」

  「唉,看到他就像看到王建霖,氣都氣死了誰想幫他養兒子!」張寧秋搖頭:「這個王建霖也很狠心,他很少回去看他的兒子……這麼說吧,大明星的行蹤基本上媒體都很清楚的,但是幾乎沒有看他回去看兒子過,就連他的告別式,他兒子都沒來參加……就怕被發現。」

  蘇亞卿皺眉:「我覺得……」

  「覺得什麼?」

  他小聲說:「王建霖很壞。」

  張寧秋點頭。

  「我也很壞,我不該跟你問這件事的。」他沒想到問出來的事情這麼沉重,讓他更有種在背後打聽小道消息的罪惡感:「對了,王建霖的事你千萬不可以跟別人說。」

  「我向天借膽子都不敢啊。」

  張寧秋今天來本來是要問他電影的事的,想說來這裡可以聽聽他跟阮殊澈合作有沒有什麼八卦,如果有什麼小道消息他以後還有報導可以寫,不過沒想到遇到更讓他感興趣的話題。

  他現在思緒都繞著沈俞晏轉。摸摸下巴,他曖昧地問:「不過,你怎麼會跟他交往?」

  「噢,」蘇亞卿不太好意思地摸摸臉:「就……他住我家隔壁。」

  「近水樓臺啊……」他感嘆一番:「不錯啊,你這小子最近春風得意,又是接了一部電影,又是交了這麼帥氣的男朋友。」

  蘇亞卿呵呵呵的傻笑:「我,我也覺得滿不可思議的,俞晏很好的,很聰明也很厲害,我都覺得沒想到能跟他交往。」

  張寧秋看他,記者敏銳的雷達又轉動了:「難道……你覺得自己配不上他嗎?」

  蘇亞卿說到這個就有些黯然,自卑地低下頭:「是有一點。」

  「怎麼會呢?你別想太多。」張甯秋強裝淡漠地又喝了口飲料,眼底卻滿是得到新鮮八卦的興奮。

  
八點檔(30)

  八卦經過渲染之後,傳到沈俞晏耳裡的,就是蘇亞卿對著張寧秋哭訴著說:「我這麼醜、這麼笨,根本配不上俞晏!我看我還是早點跟他分手比較好!我會早早提分手的,不會耽誤他的青春!」的狀況。

  至於這件事是怎麼傳到沈俞晏耳裡的,其實途徑是很簡單的。首先,張寧秋聽完八卦之後剛好要回電視臺一趟,一看到彩姐,剛得到八卦消息的嘴巴就癢癢的,就說出去了,順便加油添醋一番,彩姐隔兩天晚上去拜訪好友蔡孟騫的餐廳,嘴巴也癢癢的,就也說出去了,還一邊說一邊偷看沈俞晏的方向,加油添醋的更厲害了。

  聽完八卦的蔡孟騫內心很複雜,猶豫了一下,還是在沈俞晏要下班的時候偷偷跟他說了,順便加上一點自己的想像,然後用擔心的眼神看著沈俞晏,就像在說:「當初就叫你要考慮清楚吧。」

  沈俞晏聽完很憤怒。

  抱持著宛如八點檔連續劇裡男主角聽到女主角想跟他分手時,那種滔天的怒氣,他一邊想著:「想跟我分手!門都沒有!」一邊不管幾點就急急地按了蘇亞卿的門鈴,幸好他也還沒睡,一看到滿臉火大的沈俞晏呆楞了一下。

  「你怎麼了?」

  沈俞晏是準備好要來對質的。他將門帶上,順便落上鎖(連續劇裡佔有慾很強的男主角都會這麼做),然後開門見山地說了:「你想跟我分手?」

  他想了一下,然後把蘇亞卿逼到牆邊,一手搭在他身旁的牆上,又問一次:「你想跟我分手?」偶像劇的男主角會這麼做。

  蘇亞卿很困惑:「沒有啊。」

  沈俞晏的胸口的怒火就像是突然間找不到東西可以燒,困惑地停了停:「……你不是要跟我分手?」

  「什麼?」蘇亞卿皺眉:「沒有啊?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他才想問怎麼回事!

  沈俞晏還將他壓在牆上,腦海中奔騰過許多可能,蘇亞卿也就一直無辜地看著他,完全不懂他今天怎麼突然就抓狂了。

  就在這兩個人相對兩無言的時候,蘇亞卿家電話響了。

  蘇亞卿很自然地推開腦海中還在奔騰許多可能性的沈俞晏,小跑步去接電話。他一接起來,那頭就此起彼落一陣哭爹喊娘的叫喊聲,他「喂喂?」了好次,那頭才終於有人說話:「小亞啊──」

  蘇亞卿認出這是誰了:「媽?」

  蘇媽媽啜泣幾聲:「小亞啊,你有沒有聯絡到亭亭啊?」

  「亭亭?沒有哇。」他搖頭。蘇媽媽說的是杜仰亭,他們鄉里的人都叫他亭亭。「怎麼了?」

  蘇媽媽啜泣地更大聲了:「他果然也沒有去找你!」她剛一這麼說,背景聲就傳出了「阿香?阿香你怎麼了?阿香昏倒了!」的驚叫聲。

  阿香是杜仰亭的媽媽,一聽她昏倒了,蘇亞卿也覺得事情不太對。「發生什麼事了?」

  「多怪我!」蘇媽媽大哭了:「都怪我不該拖到現在才問你他的下落,我早該聯絡你的!」

  蘇亞卿也有些急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亭亭──亭亭他失蹤了!」

  蘇亞卿覺得好像有一道雷打在他腦門上。

  蘇媽媽說到一半泣不成聲,就被人從話筒前擠開了,接手的是杜仰亭的爸爸。杜爸爸聲音也帶著哽咽,講兩句就要停一下緩緩氣:「小、小亞啊,我是杜伯伯,你、你真的沒有看到我們家亭亭……」

  「沒有啊……」蘇亞卿握著話筒的手忍不住收了收:「怎麼回事?亭亭他去哪裡了?」

  「他上臺北去了……!」杜爸爸又哽嚥了。

  「他來臺北?他來臺北幹麼?」

  杜爸爸大哭了:「他、他去臺北找你,怎麼知道一去就沒消息……」

  蘇亞卿很驚訝:「他來臺北找我?」

  經過他們一堆人七嘴八舌的解釋,他終於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總之就是杜仰亭奉蘇家爸爸媽媽的命上臺北來看看蘇亞卿過得好不好,沒想到杜仰亭一去就沒消息,手機也打不通,算算也有三、四天了,原本蘇媽媽還不想打電話問蘇亞卿,怕被他知道他們偷偷派杜仰亭去突擊檢查的事,但是三四天過去都沒消沒息,一群人真的緊張了。

  蘇亞卿很緊張:「他身上有錢嗎?」

  「就是怕這個呀!」那頭岳家的伯父也來大哭了:「他身上帶的錢不多,算算也差不多要用完了!」

  後頭一群人也搶著說:「而且亭亭這麼迷糊……」「他會不會被人蛇集團帶走了?」然後又是一陣驚呼,有人高喊:「阿香!阿香又昏倒了!」

  「你們報警了嗎?我去報警吧!」

  沈俞晏走到他身邊,用眼神詢問他。蘇亞卿皺眉,朝他搖搖頭,又對話筒說:「你們別擔心,我在這裡也會幫忙找的。」

  那頭一陣感謝,好不容易蘇亞卿才掛上電話。

  「怎麼了?」

  蘇亞卿臉色很難看:「我家鄉的一個朋友上來臺北,結果失蹤了。」

  沈俞晏從他剛剛的對話中也猜到一些了。他想了想:「報警了嗎?」

  「還沒。」

  沈俞晏看他憂心忡忡的樣子,就拉著他說:「我們現在去警局吧,當面去說明狀況比較安心。」

  蘇亞卿看了眼時間,半夜兩點。他看向沈俞晏的眼神多了幾分感謝。跟著沈俞晏下樓,他正要去牽車,腳邊就踢到一個東西。

  他嚇了一跳,因為天色很暗,他剛剛還沒注意到這裡有個東西,再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個人。

  「對不起對不起,你有沒有怎麼樣?」他連忙伸手去拉那個人。

  沈俞晏走過來:「怎麼了?」

  「我踢到一個人了。」他又往那人看去:「你還好嗎?」

  那人從黑暗中慢慢站起來,懶懶地說:「喔……沒事。」語氣中還帶著濃濃的睡意。

  然後蘇亞卿石化了。

  沈俞晏見那人沒事,就要拉開蘇亞卿牽著對方的手:「我們快去警局吧。」

  那人抬起眼,那雙永遠像是沒睡飽的眼睛往蘇亞卿臉上掃了掃:「小亞,你為什麼要去警局啊?」

  蘇亞卿嘴巴動了動,又動了動,然後突然大喊一聲:「亭亭──!」痛哭流涕地撲上去,抱住還在狀況外的杜仰亭。

  杜仰亭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能默默地拍拍蘇亞卿後背:「喔……?小亞,你還是很愛哭啊。」

  完全被忘記的沈俞晏站在後頭,嘴角抽了抽。

  他心想真不錯,今天晚上真是一場徹底的鬧劇。

  
八點檔(31)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家鄉的人替杜仰亭報平安,蘇亞卿聽著那頭吵鬧的痛哭聲,以及又一聲阿香昏倒了,他才將話筒塞給杜仰亭,讓他親自給鄉親父老謝罪。

  他在一旁看著杜仰亭邊打哈欠邊應付電話那頭的人,而且答話越來越少,從「我知道了」變成「喔」,如此過了很久,電話才終於掛下了。

  不過杜仰亭的災難還沒結束,他剛接受完鄉親父老的疲勞轟炸,一回頭就看到臉色很難看的蘇亞卿。

  蘇亞卿瞪他:「你怎麼會消失這麼多天?」

  「喔……因為,」杜仰亭看看手指頭:「手機掉了。」

  「公共電話呢?」

  「就是……有點麻煩。」他還是看著手指頭。

  蘇亞卿火大了:「那你這幾天都在幹麼!為什麼今天才來找我!」

  「……我……就來臺北玩一玩,」他打個哈欠:「然後錢花光了,就想起來你家地址了。」

  蘇亞卿很想掐死這個竹馬:「你錢花光才想到我!」

  「也不是,我有錢的時候也有想到你的,」他又打了哈欠:「只是沒想到你家地址。」

  沈俞晏坐在一旁看蘇亞卿訓人,覺得滿有趣的,他第一次知道呆呆笨笨的蘇亞卿也有訓人的時候,而且還挺凶的,感覺就像是小學老師在訓話小朋友,滿臉正義凜然樣,不時還戳戳杜仰亭的臉大罵:「你有在聽嗎!」

  杜仰亭維持著那個想睡又睡不得的樣子任他罵,過了好一會,才木然地抬起那雙眼,望向沈俞晏的位置。

  杜仰亭有著一雙微微下垂的眼睛,因此看起來懶懶散散的,蒼白的臉跟有些過長的頭髮更是讓他顯得很沒精神,但絕對是長的好看的,有種病態的美感,尤其他眼睛周邊那抹自然呈現的紅色,猛然一看更讓人有種妖異的感覺。

  沈俞晏被他盯得很不自在。

  「小亞。」杜仰亭輕輕叫他一聲。

  蘇亞卿這發現他盯著沈俞晏看,下意識想要介紹,可是嘴巴開開闔闔又不曉得該怎麼講。

  因為沈俞晏說不能隨便出櫃。

  唉,不能隨便出櫃真的很麻煩。

  杜仰亭眼珠轉動的速度也很慢,黑眼珠從左邊看到右邊都要花好幾秒的時間。他緩緩地收回視線,倒在沙發裡,慢吞吞地喝茶,期間的動作慢到不行,終於在氣氛僵到不行的時候,他才又緩緩地說:「小亞,你不介紹一下你朋友?」

  「呃,他叫沈俞晏。」他坐立難安地挪了挪屁股:「那個,俞晏,這是我從小到大的好朋友,杜仰亭。」

  沈俞晏對於不認識的人一向是沒有太大興趣的,不過因為對方是蘇亞卿的朋友的關係,才在這裡跟他待這麼久。他淡淡地「嗯」一聲,還是擺出有禮卻冷冰冰的樣子:「杜先生,你好,我是沈俞晏,亞卿的鄰居。」

  杜仰亭嘴巴靠在水杯上,含糊地抱怨一聲:「裝模作樣。」

  沈俞晏:「……」

  蘇亞卿臉瞬間白了:「亭、亭亭成語不好,他剛剛是想說你彬彬有禮!」

  沈俞晏更火大了,原本還沒這麼火大的,被蘇亞卿一解釋突然就感覺一陣怒火攻心。

  其實沈俞晏被打擾了覺得很不開心,難道這傢伙比較喜歡他掄著拳頭揍他一頓嗎!他有禮貌還不好嗎!他不知道這是他花了多少年學來的表面工夫嗎!

  想死他會成全他!

  雖然這樣想,不過沈俞晏卻沒真的提著拳頭去揍人。他無法克制在陌生人面前裝禮貌的樣子,只能僵硬地微笑,然後摸摸蘇亞卿的頭:「沒關係,你們都累了吧?我先回去休息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蘇亞卿很不好意思,還是送沈俞晏到他家門口,然後低聲說:「對了,你剛剛說分手是什麼事?」

  沈俞晏這才想起那件事,臉色有點怪異:「……沒什麼。」

  蘇亞卿懷疑地看他:「真的沒什麼?」

  「沒什麼。」沈俞晏又摸摸他的頭。

  「……那就好。那你早點睡。」

  「我看一會影集就會睡。」

  蘇亞卿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對看電視的堅持,也不可能說動他。他也只能點點頭:「那你最多看兩集。」

  沈俞晏皺眉。

  蘇亞卿:「再看下去就天亮了。」

  「……」沈俞晏還是皺眉,勉為其難的樣子:「好吧,兩集。」

  
八點檔(32)

  蘇亞卿一回屋裡,就發現客廳裡沒人了,找到臥房才發現杜仰亭自動自發地躺在床上,還給他留一個空位。

  杜仰亭朝他招手:「小亞,來睡覺。」

  「……」蘇亞卿雖然不滿,還是過去躺在他身邊,兩個人共用一條被子。

  小時候兩個人也常常這樣睡的,窩在一起,蓋一條輩子,然後杜仰亭會像現在這樣,把他抱在懷裡面揉一揉,才滿足地閉上眼睛。

  可是蘇亞卿眼睛還睜著,他沒打算這麼快放過杜仰亭。

  「亭亭,你要反省。」蘇老師又教訓學生了。

  杜仰亭閉著眼睛回他:「小亞,我很認真反省了。」

  「你這種個性太不好了,大家都很擔心你,你究竟跑去哪裡了?」

  杜仰亭這才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總是懶散的眼睛散發出一些光芒:「我跑去逛街,還買了很多東西給你。」

  蘇亞卿抿抿嘴:「你何必給我買東西,我又不缺。」

  「我想起我應該帶伴手禮的。」

  「所以你真的是錢花光才跑來找我的?」

  「……我只是錢花光,才突然記起你家地址。」

  蘇亞卿嘆氣,氣也氣不太起來了,他正要睡,沒想到反而是杜仰亭不想睡了。他悠悠地說:「小亞,那個沈……」

  「沈俞晏。」

  「喔……是你什麼人?」

  蘇亞卿也睜開眼看他,兩個人互看很久,蘇亞卿下定決心了。「亭亭,你要幫我一件事。」

  「嗯,你要我幫你甩掉他嗎?」

  「不是。」

  「喔。」杜仰亭失去興趣了,翻個身背對著蘇亞卿睡。

  就某種方面來說,杜仰亭的個性是比沈俞晏還要差的。對於沒興趣的事他一向不想答理,不想做的事絕對不做,麻煩的、複雜的、需要勞力的、要動很多腦筋的事,他一概都不想沾上,對於沒興趣的人,他也不會想給好臉色看,這點跟至少會做做表面工夫的沈俞晏是大相逕庭的。

  所以他才會到現在都還沒有工作,因為麻煩。

  不過要說工作,硬要說的話,他其實是有一個工作的,而且是祖傳事業。

  蘇亞卿坐起身搖搖他:「亭亭,不要睡了。」

  「小亞,我好困。」

  「不要裝了,再裝我就把你丟出去喂狗。」

  小時候深受野狗荼毒的杜仰亭身體一僵,只好憔悴地爬起來。「小亞,你再多說十分鐘,我一定會睡著。」

  「那我說很快。」蘇亞卿凝重地說:「沈俞晏是我男朋友。」

  杜仰亭緩緩看向天花板:「小亞,我眼睛沒瞎,看得出來。」

  「可是,他是一個很優秀的人!」

  「……」杜仰亭突然懷疑自己眼睛瞎了。

  「你看他,又帥,又聰明,什麼都會,沒一樣不好的。」

  杜仰亭皺眉。他真的覺得一定是自己眼睛瞎了,才會沒看出來沈俞晏「沒一樣不好」這件事。

  「可是你看看我……我沒什麼好的。」蘇亞卿低下頭,捏捏手指。

  杜仰亭瞭解蘇亞卿的個性。

  容易想太多,容易自卑,想法很輕易的會往悲觀走出,所以常常把自己困在煩惱裡出不來,從小到大他看太多這種情況了。所以杜仰亭伸出手摸摸蘇亞卿的頭髮,像以前那樣哄:「你每一樣都好。」

  蘇亞卿搖頭:「我自己知道我比不上他的。」

  「笨亞卿,你何必跟人家比?」杜仰亭嘆氣,這才收起散漫的樣子,靠到牆壁上眯眼看他,一直到這個時候,他那雙茫然的眼睛才真正有神起來。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他現在就算喜歡我,很有可能也只是一種好感,很可能很快就不喜歡我了,因為他是一個這麼優秀的人,不喜歡我也是很正常的。」

  杜仰亭笑了:「哦,所以你要我幫你開口說分手?我沒問題啊。」

  從小到大有很多事情都是杜仰亭幫蘇亞卿解決的,他說不出口的事、不敢說出口的事,都是杜仰亭幫著他,他早就習慣蘇亞卿一自卑就退縮的樣子,而且他也不覺得幫著蘇亞卿有什麼不好,亞卿是他很喜歡的一個人,他樂意幫他。

  蘇亞卿面色嚴肅地搖頭:「不是,我想要你幫我,讓他更喜歡我。」

  「……」這完全出乎杜仰亭的意料之外,讓他一下子不曉得該回答什麼。

  蘇亞卿說得很認真,雙手都握拳了:「我這幾天思考了很久,這是我一直很擔心的事,因為我覺得我不夠好,所以我一直很擔心,可是後來我想通了,如果我怕他不夠喜歡我,我就讓他更喜歡我就好了!」

  蘇亞卿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重重點頭繼續說:「因為,我也很喜歡他,我不想要分手。」他看著杜仰亭慢慢地說:「我不會分手的。要知道,我這麼笨,什麼都不會的一個人,何德何能才能跟他交往,這種機會不可能再出現了,所以我要讓他變得很喜歡我才可以。」

  杜仰亭微微張開嘴,想了很久,才嘆息著說:「那你要我怎麼幫你?」

  「你有沒有……什麼符咒之類的?」

  杜仰亭看著蘇亞卿的眼睛裡充滿著星星,頓時無語了。

  「是,我家世世代代都是道士,可是小亞你也知道,我家世世代代都是神棍啊。我這次失蹤,村裡的人還叫我爸問問神明我去哪了,他嚇都嚇死了,差點穿幫。」

  「噢……」蘇亞卿很失望地低下頭。

  杜仰亭失笑:「而且你這個傻孩子,怎麼會想要用咒呢?」他摸摸他臉頰:「你已經夠好了。」

  蘇亞卿抬頭,眼神很認真:「可是我想要爭取啊,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放心,我還是會幫你的。」

  蘇亞卿眼裡又出現一點希望:「怎麼幫?」

  「不知道,」杜仰亭很坦白:「看著辦。好了,小亞,睡覺了。」說著就躺下身,順便把蘇亞卿也壓到床上抱著。

  「晚安小亞。」

  他看著蘇亞卿閉上眼,心裡有點異樣。

  蘇亞卿是個很容易退縮的人,因為一向沒自信。可是到目前為止只有兩件事讓他就算沒自信也要勇往直前,用像剛剛那樣堅定的眼神告訴他,他想爭取。

  一件是當編劇的事,另一件就是沈俞晏的事。

  他摸摸蘇亞卿的頭髮。

  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幫,不過小亞想要的事,他都會努力做到。

  
八點檔(33)

  客廳呈現一種很奇怪的氣氛。

  今天是蘇亞卿寫的八點檔一個重點的片段,這一段是蘇亞卿寫的,說的是好不容易被鐘明傑一家找回來的鐘曉玲一直被好好的藏在鐘家,因為曉玲失憶了,所以誰都不認識,只知道一看到這個家、這些「親人」,就覺得頭好痛、好痛……

  而且有一個名字一直在她腦海裡,總是閃過一個影子就消失了,快得讓她無捕捉。

  雖然不認識這些人,可是聽著他們跟她說的事,她隱約覺得是這樣沒錯,而且他們都不是壞人,都待她很好。

  她想,那麼就算她做回鐘曉玲也沒關係。

  就在這時候,鄭文昌開著戰車……不,開著凱迪拉克,帶著一批道上的兄弟來了。一群黑衣人一字排開站在鐘家的豪宅前,黑壓壓的一片分外讓人感覺到窒息,鄭文昌慢慢下了車,先踏出左腳,再踏出右腳,然後微微傾身出場,帥氣地一拔墨鏡,眯著眼直視前方。

  「曉玲,我來接你了。」

  接著進廣告。

  沈俞晏有點生氣,每次到這時候就進廣告,他正想側過頭跟蘇亞卿討論劇情,才又猛然想起這個客廳的詭異氣氛。

  他跟蘇亞卿坐在一座沙發上,他只要一轉頭跟蘇亞卿講話,視線就會對上坐在另一座沙發上的杜仰亭,而且他發現杜仰亭總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

  他想起剛剛片頭曲的時候,杜仰亭一看到「編劇蘇亞卿」這幾個字,就一改散慢得樣子,精神奕奕地高呼:「小亞太優秀了!」聲音太大,嚇了沈俞晏一跳。

  他高呼完,又立刻變回那個淡漠的樣子,慢吞吞地說:「在家裡那裡……看到小亞的名字都要這麼喊,是規定。」

  「……」沈俞晏望向蘇亞卿。

  蘇亞卿朝他乾笑:「很丟臉吧。」聽幾次都不習慣。

  沈俞晏盯著他看一會:「……不會,你優秀是事實。」說著又想摸摸蘇亞卿的頭,可是即刻又感覺到杜仰亭的視線,讓他只好尷尬地縮回手。

  這個杜仰亭到底什麼時候才要走!

  沈俞晏很火大。

  其實杜仰亭也很無辜,他感覺得到沈俞晏暗暗隱忍著的火氣,而且那火氣多半是衝著自己來的……可是他答應小亞要留下來幫他,更何況,他盯著他看又不是因為他帥,他只是在思考該怎麼幫小亞而已。

  所以他被沈俞晏的大火燒得很無辜。

  沈俞晏精神一凜,廣告結束了。電視上鐘家的豪宅也怒氣衝衝出來不少人,領頭的是穿著一身合身的白襯衫、西裝褲的鐘明傑,說起來,鐘明傑也是很帥的,但是氣質比較陽剛,還有種道貌岸然的氣質,相較之下鄭文昌就有種蒼白感,笑起來也總是帶著陰毒。

  「我不記得我曾經邀請你來作客,鄭文昌!」

  鄭文昌淡淡掃他一眼,視線落在他身後的屋子上:「是,你的身份也不配邀請我來作客。」他一個示意,身旁的兄弟全都拿出傢伙來,喀嚓兩聲上膛。「我今天來,只是跟你們要個人……你們看,是要我親自進去找,還是你們自己帶出來?」

  鐘家一排良民看到他們掏出手槍來,統統倒抽了口氣。

  鐘家老父氣憤地大喊:「鄭文昌!你不要欺人太甚!」

  鄭文昌笑了笑:「岳父,其實我也是個講法律的人,只要你們乖一點,法律在我腦海裡就算數。但是如果……」他冷笑。

  鐘家老父快氣死了:「畜生!誰准你叫我岳父!」

  鄭文昌剛向前一步,鐘明傑也往前站幾步,就在鐘明傑動的同時,鄭文昌身後的兄弟立刻舉出槍來瞄準他。

  鄭文昌只是向鐘明傑聳聳肩,笑得無可奈何:「我手裡教出來的孩子,就是捨不得我受一點傷,你要多擔待一點。」

  鐘明傑氣得渾身發抖:「曉玲不在這裡!」

  「哦,那她在哪裡?」

  鐘明傑咬牙切齒地說:「我不知道,也跟你沒有關係。」

  「既然你不知道……」鄭文昌也緩緩掏出手槍,直指前方:「那我只好自己找了。」

  突然「砰!」的一聲,手槍打在鐘明傑腳邊不遠,嚇得一群人軟倒,鄭文昌那群手下趁勢衝進去,鐘家人想攔都攔不住。

  「鄭、文、昌──!」鐘明傑憤怒地大吼。

  鄭文昌只是緩緩收回槍,舉步走到鐘明傑面前,勾勾嘴角:「怎麼?」

  鐘明傑一咬牙,突然往屋裡衝去,鄭文昌臉色一變,也跟著往裡頭去了。

  剩下的一群鐘家人面面相覷,也只好跟著跑了進去。

  沈俞晏突然問蘇亞卿:「鐘明傑要做什麼?」

  蘇亞卿眨眨眼:「把曉玲藏起來。」

  「做得到嗎?」

  蘇亞卿眯眼睛笑:「做不到。」

  「你不喜歡鐘明傑?」

  「不太喜歡,」他靠到沈俞晏身上:「不過劇情走向不是我能決定的,是他真的做不到。」

  果然,鄭文昌在鐘家偌大的宅子裡看見了鐘曉玲。鐘曉玲一身素色洋裝,回過頭時那天真又困惑的臉龐,讓時間彷彿瞬間倒流,回到了他們高中的時候。他好像又看到一身學生服,宛如一朵清新花朵一般的鐘曉玲。

  鐘曉玲睜了睜眼,那個在腦海裡躲來躲去一直不肯現身的名字終於清楚地浮現了。

  「文昌……?」

  鄭文昌總是冷漠的臉龐一瞬間脆弱地彷彿會哭出來。

  「曉玲──!」

  然後身後一群鐘家人追上來了。沈俞晏摸摸下巴,說:「我總覺得你把鐘家人寫成壞人了。」

  「那是他們本來就不討人喜歡。」

  沈俞晏還想說什麼,突然又接收到杜仰亭打量的目光,又覺得渾身不自在。

  趁著進廣告,他突然一把把蘇亞卿拉起來,丟下一句:「陪我上廁所,我怕黑。」就把蘇亞卿拖到廁所裡去。

  杜仰亭「哼哼」兩聲不理他們。

  一進浴室,沈俞晏就抱著蘇亞卿往牆上靠,蘇亞卿不明所以:「俞晏,你會怕一個人上廁所啊?」他又發現一個沈俞晏的新面貌!

  沈俞晏咬牙切齒的,還是得把聲音壓得極小聲:「你那個好朋友……」

  「亭亭?」

  「嗯,他什麼時候會走?」

  蘇亞卿看著沈俞晏的臉,兩個人靠得很近,連呼吸都能感覺得到。他看見沈俞晏清澈的眼睛裡明顯寫著他不太開心,也有些瞭然。

  「你不喜歡亭亭嗎?」

  沈俞晏哼幾聲。

  蘇亞卿:「亭亭其實人很好的,他雖然態度那樣,可是沒有惡意。」

  沈俞晏依然哼哼哼的。

  蘇亞卿小心翼翼地說:「就像你脾氣差,其實你也沒有惡意……」

  沈俞晏立刻瞪著他:「我脾氣差?」

  「你聽錯了。」

  沈俞晏額頭靠上他的額頭,語氣有點賭氣了:「他還要待很久?」

  「唔,可能還要幾天……」

  「為什麼?」

  「……他難得上來臺北。」他不敢說是因為要幫他想點方法,讓沈俞晏多喜歡自己一點。

  沈俞晏很可憐地蹭蹭他:「逛兩天就可以滾了。」

  「……你為什麼不喜歡亭亭?」

  沈俞晏又哼哼哼的不說話。

  突然他們聽見電視傳來廣告結束、進入劇情的音樂。

  沈俞晏身體一僵,反射性就要衝出去,這是習慣動作,可是又馬上想到自己在跟蘇亞卿講事情,雖然很想跑出去,還是硬將衝動忍下來。

  蘇亞卿覺得他這樣忍著滿可憐的,於是拍拍他:「我們出去吧?」

  「你跟我保證他很快就走。」

  「……這個……我要跟他討論看看。」他回答地非常含糊。

  
八點檔(34)

  可惜蘇亞卿還沒機會跟杜仰亭「討論」看看,就在隔天下午被綁架了。

  沒錯,那確實是一場綁架。

  杜仰亭下午就看到蘇亞卿用電腦用到一半,突然臉色蒼白,在屋裡到處亂竄,一邊喊著:「亭亭怎麼辦怎麼辦,我該躲哪裡!」

  然後又聽到門傳來刺耳的門鈴聲,那人像是發了狠在按門鈴,刺耳的鈴聲一聲接著一聲,聽得人都要腦神經衰弱。

  蘇亞卿躲在桌子後面瑟瑟發抖,杜仰亭則在認真的思考是不是仇家找上門了……

  門突然傳來一陣拍打:「蘇亞卿!出來!欠債還稿,天經地義!滾出來!」

  杜仰亭突然就懂了。他看著依然在發抖的蘇亞卿,心想這的確是一種債啊……

  他問:「你積欠了稿子,仇家找上門了?」

  門又傳來「碰碰碰」的拍打聲,嚇得蘇亞卿肩膀一縮,眼淚都要掉出來了:「不是仇家……是惡鬼……」

  杜仰亭搖頭:「小亞,你這樣不好,你應該面對他。」

  蘇亞卿拚命搖頭:「不,不要,沒關係,不理他他等等就走了,我今天就會趕出來給他……」他哽咽:「我不想面對他啊!他好可怕!」

  杜仰亭看著蘇亞卿,突然腦海中閃過一句「縱容他就是害了他」,於是他抬起腳步,慢吞吞地往門的方向走去。

  蘇亞卿弱弱地哀號一聲:「亭、亭亭你做什麼?」

  杜仰亭一臉不得以:「我不能害了你啊。」說著就將門打開了,果然門一開,惡鬼就衝進來了。

  阮殊澈一跌進屋內,立刻橫眉豎目地找蘇亞卿,視線一掃到杜仰亭,楞了一下,杜仰亭很好心的給他指了方向:「他在那裡。」

  蘇亞卿尖叫:「亭亭你怎能吃裡扒外!」

  他這一叫,阮殊澈更是馬上找到他。他陰慘慘的笑一下,對蘇亞卿勾勾手指:「亞卿弟弟,過來。」

  蘇亞卿跌在地上,拚命用屁股往後挪:「不、不要……」

  杜仰亭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麼逼良為娼的戲碼。

  「不要逃嘛,亞卿弟弟,阮哥哥我能害你嗎?」他笑得越發猙獰越發猥瑣:「我不過就是找你問個劇本,只要你乖乖交,我馬上就走啊。是不是?」

  蘇亞卿拚命搖頭。

  阮殊澈:「搖頭?搖頭是什麼意思?是不交?還是……沒寫?」

  蘇亞卿哭了:「進度……跟上次你看到的時候一樣。」

  杜仰亭看到阮殊澈額角爆青筋了,但臉上的笑卻越發燦爛。「亞卿弟弟,距離上次我們驗收稿子,過幾天了?」

  蘇亞卿閉著眼睛不敢看他,整個人縮在牆角抖啊抖。

  「喔,」阮殊澈笑出聲來:「弟弟你記性不好,我告訴你,過一個多禮拜了。」

  蘇亞卿乾脆用手把頭埋住。

  「這些天想必弟弟你很忙,忙到沒時間寫稿……你在忙什麼呢?」

  蘇亞卿不敢說話,杜仰亭只好幫他回答:「他在談戀愛。」

  蘇亞卿驚恐地抬起頭看杜仰亭,終於感覺到被至親背叛的痛苦。「亭、亭亭你……!」

  杜仰亭一臉無辜。

  阮殊澈手上的青筋的浮出來了。

  「戀愛!稿子沒寫完就想談戀愛!」他怒吼,吼得蘇亞卿有種自己是國中生,偷偷談戀愛被老師知道的感覺。

  可是他不是不寫,而是卡稿卡得很嚴重啊!他卡稿的時候也很鬱悶啊……但是他稿子確實沒交出來,本來就理虧,也只能閉著眼睛挨轟。

  阮殊澈吼他:「你覺得我現在可怕嗎!」

  蘇亞卿嗚嚥著點頭。

  「我告訴你!稿子沒按時出來,馮燦會比我還可怕!我現在罵你是救你!等你被馮燦催稿,你會看到人間地獄!」

  「嗚嗚……」

  「哭個屁!不准哭!」

  蘇亞卿只好又把眼淚忍下來,一臉委屈。

  阮殊澈走到他面前打量他,憋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好吧,為了未來你的性命安全,以及我的性命安全,我不得不棒打鴛鴦了。」

  蘇亞卿警戒地抬頭看他:「你、你要做什麼?」

  阮殊澈一把把他拉起來,拖進房間拿電腦,又用力往屋外拖。

  「你、你要幹麼……」

  阮殊澈瞪他一眼:「綁架!」

  直到拖出門,杜仰亭才淡淡地問:「你要帶他去哪裡?」

  阮殊澈回過頭,也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帶去賣掉!」說著就頭也不回地拖著蘇亞卿往下走,只留下蘇亞卿的哀號跟救命聲。

  杜仰亭默默地關上門,完全沒有要搭救的意思。

  
八點檔(35)

  沈俞晏一回家就聽說蘇亞卿被綁架了。

  他手上拿著準備跟蘇亞卿分享的鹹酥雞,熱騰騰的好像在嘲笑他原本這麼期待的心……個屁。

  沈俞晏非常火大,火大到讓他在陌生人面前會裝模作樣的詛咒好像被破解了一點。他抽著嘴角顫著聲音問杜仰亭:「杜先生……這個玩笑……並不是很好。請問亞卿到底去哪裡了?」

  杜仰亭很無辜,他試圖讓宛如一片死水的眼睛裡興起一點激動的情緒,這樣也許眼前這個沈什麼就會相信他了。可是他努力了一下,發現沒辦法,顯然他對沈什麼真的不是很有興趣,所以這點努力都無法為他做到。他只好繼續用面癱的臉跟他說:「他被綁架了。」

  沈俞晏望著樓梯間斑剝的天花板,深呼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生氣不要激動,暴力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辦法。

  他繼續抽搐著嘴角問他:「喔……那請問,亞卿被綁架了,您在這裡做什麼?為什麼看上去一點都不緊張?」

  杜仰亭極度緩慢地眨兩下眼睛,然後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依舊一臉面癱跟茫然:「是嗎?這是我最緊張的樣子了。」

  「……」

  他們兩個人就這麼堵在門口,眼睛對眼睛地瞪著,期間五樓的阿婆走下來,看了他們一眼之外,還頻頻回頭用警戒的眼神觀察他們倆個。

  沈俞晏沒耐心了:「我要進去找亞卿。」

  杜仰亭皺眉:「我說了,亞卿被綁架了。」

  「……那是誰綁架他?」沈俞晏覺得好笑。

  不過杜仰亭只是很認真地看著他,覺得這樣糾纏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難得跟一個不是很有興趣的人講很多話:「一個導演的樣子,把他綁去寫劇本了。」

  原本還不把他的話當一回事的沈俞晏突然睜了睜眼,移動腳步,下意識就要往樓上走。

  杜仰亭站很久有點累,乾脆靠在門上,等沈俞晏樓梯都走一半了,才慢悠悠地說:「他們不在那裡,他們往樓下走了。」

  「……」沈俞晏回過頭,不相信地瞪著他。

  杜仰亭聳聳肩:「你不相信就算了。」

  沈俞晏不理他,逕自到樓上按了半天的門鈴,果然沒人理他,住在四樓另一戶的太太看他電鈴按很久,有點怯怯地貢獻他一則消息:「呃,你如果找那個人……他今天下午拉著一個男生走掉了。」太太今天下午要上樓的時候正巧遇到阮殊澈他們,還在心裡感嘆「世風日下哦……」一番。

  沈俞晏黑著一張臉下來,杜仰亭已經進去了,不過門虛掩著。沈俞晏狐疑地走進去,在蘇亞卿屋子裡繞了一圈,果然沒看到蘇亞卿的人,倒是看到杜仰亭倒在床上睡得鼾聲作響。

  沈俞晏一把火衝到喉嚨,立刻打電話給蔡孟騫。

  平常這個時候蔡孟騫應該在店裡忙的,不過今天他剛好請假,一整天都睡死在家裡,接起電話來還昏昏沉沉的。

  「喂……?俞晏?」

  「你馬上打電話給阮殊澈!叫他把蘇亞卿給我帶回來!」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蔡孟騫:「……」

  無辜被吵醒的蔡孟騫還是很乖巧地做了,沒多久就回電給沈俞晏。

  蔡孟騫的聲音聽起來清醒很多了:「俞晏,他說蘇亞卿至少要閉關工作一個禮拜,看他進度放人。」

  沈俞晏對阮殊澈的印象本來就很差,這下新仇加上舊恨,氣得很久沒罵得髒話都飆出來了:「一個禮拜?他搞監禁啊?你問他他把蘇亞卿帶去哪裡了!」然後又掛斷電話。

  蔡孟騫:「……」他深呼吸口氣,又默默地撥給阮殊澈。

  阮殊澈那邊火氣也大得很。

  阮導怒吼:「我搞監禁幹他屁事!哦我知道了!」他看一眼蘇亞卿:「跟亞卿弟弟談戀愛的就是他吧!媽的!那他就是我劇本的敵人!跟他說,我打鴛鴦打定了!我就往死裡打鴛鴦!」說著也把電話掛斷了。

  蔡孟騫看著手機畫面沉默。過了一會才慢慢打給沈俞晏。

  「嗯,俞晏,他說……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兩個的熱戀期,不過呢,還是希望亞卿能以工作為重。」

  「工作為重個屁!他敢綁架我就敢報警!你這樣告訴他!」

  「我給你他電話好不好?」

  「我不屑跟他這種人講話!」

  「……」蔡孟騫再次被掛電話。

  過了一會換阮殊澈怒吼:「他敢報警我就敢等他!來啊!」

  「殊澈,我也覺得你把人關著太不人道了,你好像聯手機都不給他?」

  「沒工作的人沒資格用手機!」

  「殊澈,你這是一種虐待了。」

  「他媽的你也要成為我劇本的敵人嗎!你跟他說──」

  蔡孟騫憤怒了:「我給你他的電話好不好!」

  阮殊澈哼一聲:「不要!」

  蔡孟騫看著被掛斷的手機,心想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了……

  他打給沈俞晏。

  「俞晏,你……就忍忍一個禮拜吧,我相信他不會虐待他的,殊澈只要談到工作就六親不認,我說他也沒用的。」

  沈俞晏烙下狠話:「……你叫他是男人就給我出來面對。」

  蔡孟騫摔了一顆枕頭到牆壁上。

  這回他怒氣衝衝地打給阮殊澈,阮殊澈還沒等他開口就要罵:「他又說什麼了?你告訴他──」

  蔡孟騫陰沉沉地說:「阮殊澈,你給我閉嘴。」

  「……」阮殊澈從怒氣中醒了過來。

  盛怒中的蔡孟騫是很恐怖的,阮殊澈從以前就很怕他生氣,他只要生氣起來,破壞力跟馮燦差不多。

  於是蔡孟騫順利地談成條件,回頭打電話給沈俞晏,告訴他他成功替可憐的蘇亞卿爭取到了一個晚上一小時的通話時間,以及晚上十一點之前的網際網路。

  「這是底線了。」蔡孟騫繼續陰沉地說。

  沈俞晏也是見識過蔡孟騫生氣的樣子的,於是也只能悻悻然的接受這個「底線」。

  不過他掛斷電話的時候臉色還是很難看。他正抬起頭,就看到原本躺在床上睡得不醒人事的杜仰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來了,還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瞧。

  「小亞什麼時候回來?」

  「……最快一個禮拜。」

  「哦。」杜仰亭偏頭好像在沉思。

  沈俞晏看他想了很久沒打算說話的樣子,正想回家,杜仰亭突然眼睛亮亮地看過來:「你還在生氣嗎?」

  沈俞晏也不想保持什麼禮貌了,臉色陰霾地說:「對。」

  「別生氣別生氣,」杜仰亭以沈俞晏從未見過的敏捷速度下了床,眼睛依舊在發亮:「小亞不在了,我們有別的事可以做……我保證你會喜歡。」

  
八點檔(36)

  沈俞晏看著杜仰亭去他的大背包裡翻了翻,翻出一疊相本來,然後搖搖晃晃地回到床上坐下,順便拍拍一旁的座位。

  「坐。」

  沈俞晏狐疑的過去了。

  「這些全部都是亞卿小時候的照片。」

  「……」沈俞晏看著那山一樣的相本。「你就只帶相簿上來臺北嗎?」

  「還有錢。」杜仰亭糾正他。「身為男朋友,你現在應該很期待看亞卿小時候的照片。」

  沈俞晏確實是有點期待的,可是他的期待被那山一樣的相簿震撼住了。

  「是,身為男朋友,我應該質疑你為什麼隨身攜帶這麼多亞卿的照片。」他警戒地瞪杜仰亭一眼。他從昨天就感覺到杜仰亭的不尋常,這傢伙該不會對亞卿有什麼不該有的想法吧!

  「這些都是蘇家塞的。」杜仰亭慢慢翻開相簿,這本相簿上頭標著「1」,表示是第一集。果然,他一翻開,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孕婦,沒翻幾頁,就出現一個皺巴巴的小孩,很安靜地睡著。

  這小孩看起來雖然醜(因為剛生出來皺巴巴的),可是睡得很乖巧,一看就是性格溫順的孩子。

  沈俞晏想到蘇亞卿那個乖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

  杜仰亭看了他一眼:「你如果有喜歡的照片,我不會給你的。」

  「……我沒開口要照片。」

  杜仰亭大嘆一口氣:「身為男朋友,你實在太不積極了!」

  「……」這人到底想要他怎樣!

  「好了,」照片翻到蘇亞卿滿月,杜仰亭突然停了下來。他指著一張全家福慢慢說:「身為一個蘇家派來的間諜,我應該做點讓你想打退堂鼓的事了。」

  沈俞晏又疑惑又戒備地看他。

  杜仰亭不理會他的眼神,逕自介紹:「這是蘇家爸爸,這是媽媽,這是蘇大哥蘇亞洛,亞洛大哥自己當老闆,也是個傑出的業餘拳擊手,他是所有兄弟姊妹裡面最溺愛小亞的一個,如果聽說小亞交了男朋友,他一定第一個衝來找你對決。」

  沈俞晏聽了反而很開心,他小時候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打架。「那我們可以較量看看,他什麼時候來?」他感覺到自己拳頭在癢。

  「……」杜仰亭見沒有嚇到他,頗困惑地眨眨眼,只好繼續說:「我如果打電話給他,他可能一會就來了,不過這不是重點。這是大姐蘇亞橙,二姐……」然後杜仰亭就這麼一連串的介紹完六個哥哥姊姊。

  接著指著最後一個被抱在懷裡的小嬰兒說:「這是老么,蘇亞卿。」

  沈俞晏看著他們一家子和樂融融的樣子,突然開口說:「他在家裡很受寵吧?」

  杜仰亭一臉凝重:「沒錯,這就是我要你知難而退的部份了。蘇家……很誇張的。」

  杜仰亭開始說起蘇亞卿從小怎麼被捧在手心裡疼,從小怎麼可愛怎麼聽話,整個鄉里沒有人不喜歡蘇亞卿,蘇亞卿就是那種去百貨公司,笑一笑就能拿到陌生阿姨給的糖的小孩。

  很討喜的一個小孩。

  「所以你可以想像如果他們知道小亞交了一個男朋友……」

  「他們絕對不會為難他們最愛的老么的決定。」沈俞晏接了下去。

  杜仰亭撇撇嘴,覺得自己的威脅沒起到作用,感到很無趣。「你聽我說這麼多,不覺得蘇家是個很麻煩的家庭嗎?」跟這種大家族出身,而且整個家族關係密切到一個詭異的程度的人交往,對出身都市,而且性情冷漠的沈俞晏來說,應該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啊?

  沈俞晏猶豫了一下:「他們家……真的有你說的這麼誇張?那種家庭,我以為只有電視裡有……」他想了想,小聲說:「我在電視裡常常看到。」

  杜仰亭點頭:「他們家就有這麼誇張。怎麼樣?知難而退了嗎?」

  沈俞晏苦笑:「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會因為他有一個幸福的家庭而知難而退?」

  杜仰亭一愣,沈俞晏接著幽幽地說:「原來他們家這麼疼他,難怪,只有在這麼好的家庭長大的孩子,才能長得這麼好。又善良又天真,在他眼裡世界沒有壞蛋……他是一個這麼好的孩子。」

  「所以,我又怎麼會因為他是這麼好,而放棄他呢?」沈俞晏朝他笑。

  杜仰亭自討沒趣地閉上嘴。

  其實,如果要說溺愛蘇亞卿的那些人的話,他也算是其中之一。所以蘇家爸爸媽媽的話在他心中佔了兩成的位置,蘇亞卿的交待就佔了八成。

  他挑撥了兩下發現沒用,就無趣地放棄了。

  他將相簿第一、二、三集塞給沈俞晏,叫他帶回家看,可以當睡前讀物,不過記得隔天要拿來還他。

  而且還要考試。

  既然蘇亞卿拜託了他,希望他能讓他們兩個的感情加溫,身為小亞從小到大的頭號支持者,他就一定要達成任務。所以對杜仰亭來說,感情加溫的第一步就是要互相認識,只要沈俞晏將他從小到大的過程都深深烙印在腦海裡,那就沒有道理不會愛小亞愛得死心踏地了!

  杜仰亭舉了一個考試內容的例子給他,比方說:「小亞滿月的時候身上穿的衣服是什麼顏色、第三集第二十三頁的小亞幾歲了?」之類的問題。

  杜仰亭面無表情地看他:「簡單吧?」

  沈俞晏無視他的問題。他正要捧著相冊回家,突然又想到什麼,停下腳步斜眼看他:「你還要在待在臺北?你不回去?」

  杜仰亭又恢復到那個木木呆呆的樣子:「我要親眼看到亞卿回來才能放心的。」

  你這傢伙聽到他被綁架明明還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

  沈俞晏冷哼幾聲,抱著相簿就要走人,杜仰亭突然在他背後若無其事地說:「昨天小亞跟我拜託了一件事。」

  沈俞晏停下腳步。

  「其實我留下來,也是因為我身負重任。」他依舊說得慢吞吞。

  沈俞晏不耐煩地回頭:「然後呢?」

  「小亞他很傻的,他一直覺得自己不夠好,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他慢慢地看了看沈俞晏:「他說你很好,說了很多。」

  「……所以呢?」沈俞晏幾乎要覺得杜仰亭下一刻會告訴他「所以他想跟你分手」了。他拳頭縮了縮,連自己都沒發現胸口有點發緊。

  「所以,」杜仰亭笑了。那雙下垂的眼睛經過這麼一笑,更顯妖異:「他希望我能夠幫他,讓你更喜歡他。」

  沈俞晏的拳頭一下子鬆開了。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才能讓你更喜歡他呢?」

  杜仰亭:「從小到大他就是個很自卑的孩子,還特別容易放棄。可是這次他說他不想要跟你分手,他想跟你在一起。」

  
八點檔(37)

  沈俞晏躺在床上,一會仰躺一會趴著,手裡拿著相簿翻來翻去,看得頗有心得。

  雖然說被威脅要考試什麼的讓他心情不太好,不過是人都會對喜歡的人小時候的照片有興趣的,尤其蘇亞卿又是從小就長得很可愛的小孩,他看得非常起勁。

  其實三本相簿他很快就翻完了,不過因為實在滿可愛的,他忍不住又從頭翻了一次,這次看得比較仔細,開始研究起各種時期的蘇亞卿來。

  蘇亞卿從小就很圓潤,一直到第三集裡七、八歲時的照片,都一樣白白胖胖的,大概是長大之後才瘦下來,但是嬰兒肥還是停留在臉上,一笑臉頰就擠出兩團軟軟的肉。

  沈俞晏想,難怪蘇亞卿上次跟他說自己很胖什麼的,原來是小時候不瘦,造成他現在還誤以為自己胖。沈俞晏撐著頭看被他攤在床上的相簿,照片中那個胖到手上一節一節的小個子實在很討喜,讓他覺得就算蘇亞卿還維持著這種身材,實在也不壞啊?

  他不禁想像了一下,然後露出奇怪的笑容。

  翻到下一頁,蘇亞卿幼稚園畢業的照片。因為畢業典禮要上臺跳舞的關係,全部的小朋友都被迫穿上金光閃閃的衣服,女生是可愛的小短裙,男生則是小短褲,身後還背著一對蜜蜂翅膀。畫面中的蘇亞卿彆扭地回頭看鏡頭,兩條眉毛皺在一起,滿臉的不願意又不敢講。

  沈俞晏笑得更加奇怪了。

  說起來,蘇亞卿跟小時候是很像的,因為娃娃臉的關係,除了比較瘦、臉成熟一點之外,幾乎從小就是那個樣子,白白的、眼睛大大的,連個性都一樣。

  照片中還不斷穿插著其他人,有些是蘇家的哥哥姊姊們,沈俞晏還在裡面發現了杜仰亭,雖然長得不太一樣,不過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倒是貫徹始終。

  沈俞晏翻到蘇亞卿初上小學的照片,他看著小蘇亞卿穿制服短褲的照片看了很久,內心起了一點偷照片的邪念。

  不過偷照片會被發現,不如拿去複印之類的……

  他正這樣想,手機就響了。他視線還黏在照片上,隨手一抓手機就往耳邊湊:「喂?」

  那頭靜默一下,才說:「俞晏,我吵醒你了嗎?」

  沈俞晏立刻跳起來,緊張地問:「亞卿?沒有,我還沒睡。」

  蘇亞卿嘆氣:「已經四點了。」

  沈俞晏這才注意到時間,不過熬夜對他來說是經常的事,他這時候精神還是很好的。「那你怎麼還沒睡?」

  那頭的蘇亞卿抱著電話,很委屈地縮在床上一角,吞吞吐吐地說:「因為我剛工作完,工作的時間不能講電話……」

  沈俞晏聽他這樣講,火氣又上來了:「那個姓阮的該不會還在旁邊監視你吧!」

  蘇亞卿剛剛也是親眼目睹阮殊澈對著電話叫囂的,為了防止他們兩個又吵起來,他只好昧著良心回答:「沒有啦,他怎麼會監視我呢。只是我想說拖稿也是我理虧啊,要遵守約定,工作的時間不可以說電話。」

  沈俞晏哼幾聲:「你告訴他,不要讓我遇到他──」

  「不過,」蘇亞卿搶在他烙狠話前說:「因、因為我很想跟你說話,所以我一工作完就打電話給你了!」

  沈俞晏笑了笑:「哦,真的嗎?你不是為了滅火才這樣說?」

  蘇亞卿摸摸腳趾甲,小小聲說:「是真的……就是想,打個電話而已啊,你、你如果不喜歡那……」

  沈俞晏突然想起了杜仰亭跟他說的話。

  其實他真的不懂蘇亞卿的自卑,不懂他為什麼會這麼笨,會以為自己不好,以為這樣的他會不討人喜歡。就像現在這樣,說兩句話就會怯怯地問一聲「如果你不喜歡」。

  沈俞晏不明白自己的心情算不算生氣,他只是無法忍受蘇亞卿把這麼好的自己想的這麼渺小,把這麼讓他喜歡著、引以為傲著的蘇亞卿,想的這麼微不足道。

  如果真的要說「好不好」,沈俞晏倒覺得是自己比較「不好」。

  他沒什麼能夠拿出來比的,但這樣的自己,卻被蘇亞卿當珍寶看待著。這對他來說是一件很奇特的事情。

  等了很久沒得到回應,蘇亞卿有點慌張了:「俞晏,你有聽到我的聲音嗎?」

  「……有。」他頓了頓,問:「阮殊澈把你帶到哪裡了?很遠的地方嗎?」

  「呃,其實沒有,我還在臺北。」

  「那你告訴我你在哪裡,我過去找你。」

  蘇亞卿連忙慌張地說:「不、不要啦!」

  對方拒絕的太快,讓沈俞晏眯了眯眼:「啊?為什麼?阮殊澈還在旁邊?」

  「不是啦,」他一臉欲哭無淚:「我本來想說,一鼓作氣寫完劇本就可以看到你了啊,這樣才有工作的動力嘛……」

  沈俞晏不買他的帳:「我不管,你告訴我你在哪裡,我現在就去找你。」

  蘇亞卿知道自己是贏不過沈俞晏的,只好微弱的抗議:「你現在過來幹麼啊……」

  沈俞晏滿臉不悅:「去跟你熱吻,可以了吧?」

  
八點檔(38)

  掛了電話之後,蘇亞卿就一直坐立難安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他是很開心沈俞晏要來找他,但是他不確定能打敗屋子裡的魔王出去會情郎啊!他焦躁地在房間裡爆沖一會,突然腳步停了停,看向窗戶。

  他想到了羅密歐與茱利葉。

  ……不,太蠢了。他搖搖頭,又走來走去一陣,突然又停下腳步看著窗戶。

  這次他想到了長髮公主。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最長的那根大概有十公分吧。太悲劇了,他就算把自己的頭髮拔光綁成繩子,都不見得能往下拋十層樓,更別提他那件薄薄的涼被了,拋下去能過得了一層樓就十分了不起了。

  身為一個編劇,蘇亞卿在惱怒之餘還能胡思亂想。比方說,如果他是鄭文昌,他的手下就會替他殺出一條血路來,或是如果他是曉玲,鄭文昌就會替他殺出一條血路來。

  不過很可惜,他是蘇亞卿。

  在苦無辦法之下,蘇亞卿只好試圖走出房間。他賊頭賊腦地將腦袋探出房門,確認外頭沒有聲音之後,才又輕手輕腳的來到客廳,屏著氣握上門把,輕輕一轉──

  開了。

  蘇亞卿看著打開一咪咪的門縫,對自己的好運氣感到十分震驚。

  他提起一口氣溜出屋子,一直到坐上電梯來到大樓大廳,才將那口氣吐出來,憋的他險些窒息。

  蘇亞卿靠在大廳牆壁上粗聲喘氣,一邊抹抹汗。這大概是他從出生到現在做過最驚險的事了,天知道他連小考作弊都沒有過,而且他敢保證,作弊都沒逃出魔王家可怕。

  想起自己「逃出魔王家」這件事,蘇亞卿打了個冷顫,認真考慮自己要嘛趁魔王沒發現之前回去,要嘛就是永遠都不要回去了。

  ──蘇亞卿現在寄住在馮燦家。

  馮大製作實在是不愧對於他遠近馳名的惡魔名聲,只要他輕輕一笑,蘇亞卿就覺得背後颳起大風雪,恨不得自己長出兩顆腦袋,用高速完成劇本才不愧對馮大製作陰沉的臉色。

  蘇亞卿覺得自己好命苦,阮殊澈好過份,馮燦好可怕。

  蘇亞卿很想哭,他想回老家了。

  他正瑟縮在大廳角落哀嘆自己悲慘的命運,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嚇得他整個人跳起來,驚恐的回頭,就看到沈俞晏很難看的臉色。

  沈俞晏有股說不出來的憤怒:「我有這麼可怕?」

  蘇亞卿搖頭:「沒、沒有。」

  沈俞晏看著他下意識往後縮的樣子,更加火大:「那你躲幹麼!過來!」他一把抓起蘇亞卿往大廳外拖,一直拖到隔壁的小巷子才停下來。

  沈俞晏張開雙手下令:「抱一下。」於是蘇亞卿乖乖地蹭上去抱住了,還特別乖巧地將臉靠在他肩膀上蹭蹭。沈俞晏滿意地點頭,拍拍他後背,開始問:「他沒虐待你吧?」

  蘇亞卿搖搖頭。他們確實沒虐待他,不過其實生活在馮製作的眼皮底下,就是一種虐待了。

  「那你現在住的地方是哪裡?」他望著眼前的大樓:「哪一樓?」

  「十樓,我住在製作人家……呃,馮燦。」

  沈俞晏對這種內部的人員並不熟,沒聽過馮製作的威名,於是很放心的點頭:「不是跟阮什麼的住就好。」

  蘇亞卿默默地想,如果有跟阮殊澈一起住的這個選項,他一定會頭也不回的投奔阮大導演,絕對不是跟鬼一樣可怕的馮燦。

  蘇亞卿抱著沈俞晏的腰,含糊地說:「你怎麼突然要跑來?」

  沈俞晏冷笑:「你忘了?來熱吻啊。」

  「……」

  他見蘇亞卿不回答,於是惡質地捏捏他的腰問:「怎麼了?睡著了?回話啊?」

  蘇亞卿望著天邊微微翻起的灰白色:「大清早的,熱吻太傷身體了。」

  「你就沒更好的藉口了?」

  蘇亞卿嘆氣:「我昨天晚上沒刷牙,一直到現在。」

  沈俞晏也望著天邊翻起的灰白色。「這個藉口實在是太煞風景了……」

  說實話,沈俞晏也不知道自己過來要做什麼,他只是憑藉著一股衝動過來而已,其實一路上他也很忐忑,對於見到面要說什麼、要做什麼都很茫然,於是衝動的結果就是,如果不熱吻就沒事可做,可是如果急著玩親親,又顯得他很急色……

  他想了想,決定先出賣杜仰亭。

  他故弄玄虛地說:「我聽杜仰亭說了很多事。」

  蘇亞卿的身體明顯一陣僵直。「亭亭說了什麼?」

  「說了你跟他說的事。」

  「……該不會是有關於……」

  「有關我的事。」

  蘇亞卿緊閉起眼,再度感覺到被至親出賣的痛苦。

  蘇亞卿很沉痛:「亭亭,我看錯你了……!」

  沈俞晏嘆氣,將他拉開一些,眼對著眼說:「你怎麼這麼笨。」

  「我也不明白我為什麼這麼笨。」蘇亞卿很委屈。「怎麼會相信亭亭是一個能保守秘密的人!」

  「……我不是說那個,」他強壓下想敲對方腦袋的衝動。「我們現在把事情攤明來講。」

  聽見他這麼說,蘇亞卿臉瞬間刷白。「攤、攤明……?」

  「對。」沈俞晏很嚴肅。

  蘇亞卿的嘴唇抖啊抖,視線不安地看看地上又看看沈俞晏,最後看著巷口,握著拳頭小小生地喊:「我、我不要分手!」

  沈俞晏越來越想敲他腦袋了。

  「你就不能聽我說完嗎?」

  「我不要聽……」蘇亞卿哭了。

  「不准哭!」他捧住他的臉頰,咬牙切齒地說:「我們攤明來說--你覺得自己哪裡不好?」

  蘇亞卿的眼睛裡有淚花滾啊滾的。「我……我很胖。」

  「哪裡胖?」

  「肚子。」他低頭摸摸自己的肚子:「不信你摸摸。」

  「……」沈俞晏捏了一下,是挺有肉的沒錯,可是手感很好,他不討厭。「這個不是理由,再說一個。」

  蘇亞卿拍拍肚子:「呃,我沒有你帥。」

  沈俞晏嘖嘖兩聲:「這世界上要有人比我帥太不容易了。再說一個理由。」

  蘇亞卿很認真地想:「還有……編劇的薪水太不穩定了,我不能養活你。」

  沈俞晏用力一捏他臉頰:「啊?我還要靠你養啊?再說一個!」

  蘇亞卿被捏得很痛,捂著臉扁嘴:「你、你很多人喜歡……」

  沈俞晏清爽地笑了:「沒有錯。」

  蘇亞卿哀怨地瞪他:「所以你有很多選擇,可是我只有你一個選擇。」

  沈俞晏又怒了:「怎麼!你還想要有其他選擇啊!」

  「不、不是啦!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就好!這樣看來你也沒什麼好理由嘛!所以以後不許再覺得自己差!」

  蘇亞卿覺得兩人的溝通好像出了很大的問題,可是他又找不出確切的問題在哪,只好困惑地點頭。

  沈俞晏看他點頭,很滿意的拍拍他頭髮:「知道就好。」

  蘇亞卿看一眼越來越亮的天空,緊張地說:「我要先回去了,不然會被製作人發現的。」

  沈俞晏跟著看一眼十樓,問:「哪個窗戶是你的?」

  蘇亞卿抬起頭,指著最左邊那扇:「應該是那個。」

  「嗯。」他又摸摸蘇亞卿的頭髮:「……其實,你如果不想要待著,我就帶你走,阮殊澈就算追來,我也能替你打跑他。」他對將人打跑這件事可是很有心得的。

  蘇亞卿卻很堅定地搖頭:「不行,我要履行承諾。而且……」他低下頭,小聲地說:「我好像大概知道該怎麼寫了。」

  「真的?」

  「真的。」蘇亞卿對他笑:「你就等著進電影院看電影。」

  沈俞晏這才放心地笑了:「我等著喊『小亞好棒』。」

  蘇亞卿的臉黑了一半:「太丟臉了……」

  沈俞晏嚴正地糾正他:「臉皮什麼的都是身外之物,你要學會放下它。」

  「……不,我太想一輩子持有它了。」

  沈俞晏聽他這麼說又笑了,伸手又揉揉蘇亞卿的臉頰才放行。只是兩個人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又臨時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將蘇亞卿拖回來。

  「我們還沒親親。」

  「……我昨晚沒刷牙。」

  沈俞晏嘆氣:「是,這的確是你唯一的缺點,不過我不是很在意。」

  說著他不等蘇亞卿說出更殺風景的話,就側頭覆上去。嘴唇與嘴唇輕輕相貼,然後緩緩廝磨,他感覺到乾燥的嘴唇變得濕潤,感覺到對方的退縮跟不安,於是他攬著他的腰,按住蘇亞卿的後腦杓往自己靠,吻得更深入一些。

  薄荷的味道。他無奈地退開,果然看見蘇亞卿紅潤又心虛的臉。

  「……你明明就刷牙了。」

  蘇亞卿搖頭:「我只是出門前喝了漱口水。」他見沈俞晏沒說話,又補充一句:「聞到口臭的話……我會想死嘛。」

  沈俞晏又看看天邊的灰白色。

  實在是太煞風景了,這個人。

  
八點檔(39)

  蘇亞卿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那一天,當他偷偷摸摸地回馮燦家,偷偷摸摸地要轉開門把,沒想到手指頭都還沒碰到那金光閃閃的門把,馮製作家氣派的大門就為他打開了。

  門後頭,出現睡眼惺忪,卻殺氣十足的馮大製作。

  馮製作的瀏海很長,因為剛睡醒沒整理的關係,幾乎半蓋住左眼,但殺氣不減,就算他身上穿著小熊圖案的睡衣,蘇亞卿仍然能感覺到那潛藏在他體內,屬於演藝圈內稱霸半邊天的製作人的霸氣。

  馮製作對他微笑,皮笑肉不笑。「回來了?」

  蘇亞卿差一點就哭著逃跑,不過他一想到他再怎麼逃也逃不出馮製作的魔掌,只好堅強地留下來接受馮燦的視線殺人:「我、我剛剛出去散步……」

  「哦?在巷子裡散步?」

  蘇亞卿覺得有一盆冰塊朝自己砸下來。

  馮燦眯起眼睨著他,慢慢說:「你知道嗎?這裡的鎖不可能讓你隨便溜出去的。」

  蘇亞卿震驚,難道自己有什麼開鎖的超能力?

  馮燦一看他的臉就知道他想錯方向了,只好好心地替他解釋:「鎖是我替你開的。」

  蘇亞卿更震驚了。

  馮燦:「基本上,我不反對小朋友談戀愛,我一向很開明。」他見蘇亞卿的臉越來越震驚,心情很好:「所以,你偶爾溜出去看看男朋友什麼的,我沒意見。」

  「馮、馮製作……」沒想到馮製作是個好人!

  馮燦這時候的笑看在蘇亞卿眼裡,就跟菩薩一樣。於是菩薩一般的馮燦繼續說:「開心嗎?」

  蘇亞卿用力點頭:「開心!」

  馮燦靠近他,輕拍了拍蘇亞卿的臉頰:「那就好好報答我,不要讓我失望……」他眼底驀地閃過一絲陰狠:「否則我會讓你連房門都踏不出去。」

  蘇亞卿被馮燦的恩威並重嚇得痛哭流涕。

  「我、我會好好報答馮製作……」

  馮燦滿意地笑了:「乖。」

  為了報答馮製作,蘇小編劇每天都辛勤的寫稿子,然後偶爾利用空檔跟沈俞晏用MSN聊天,進度寫到一個程度的時候,馮製作還很好心的提醒他,可以跟男朋友玩玩視訊。

  蘇亞卿心想自己找死才去玩視訊,天知道他視訊一開,一天要趕多少進度才夠報答馮燦的提醒之恩。

  於是蘇亞卿每天都像辛勤的螞蟻一樣,給窩裡的蟻後(馮燦)當進度搬運工,還得一邊趕彩姐那裡八點檔的稿子,每天都過著與劇本為伍,好不快樂的日子。

  ……他好想回家。蘇亞卿非常憔悴。

  另一邊的沈俞晏日子也沒好過到哪裡去。杜仰亭說到做到,每天都出一堆考題給他,現在沈俞晏已經看到相簿第十集了,因為背太多蘇亞卿小時候的事情,甚至出現了一種自己從小就認識蘇亞卿的幻覺。

  自己的大腦已經開始在欺騙他了!沈俞晏很惶恐。

  杜仰亭翻開第十集,慢吞吞地問:「小亞國中時最好的朋友是誰?」

  沈俞晏倒在沙發上:「杜仰亭。」

  杜仰亭對沈俞晏露出激賞的眼神:「正確答案,小亞從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都是我。」

  「……誤交損友。」

  「扣十分!」杜仰亭一拍桌子:「你還得再多考三本相簿!」

  沈俞晏呻吟一聲,很想死。

  杜仰亭用看朽木的眼神看他:「這點小事你都沒辦法做到,還想當小亞的男朋友?」

  「那換我考你!」沈俞晏從沙發上跳起來,隨手抽了一本翻到第十頁:「第六集第十頁的亞卿穿著什麼衣服?」

  杜仰亭沉思一下,不太確定地說:「第六集是小亞國小四年級的時候,第十頁……我想起來了,他穿著無袖上衣,紅色短褲,身邊那個人是我。」

  沈俞晏無趣地將相簿扔下。

  杜仰亭冷淡地說:「看來我比你適任男朋友的角色。」

  沈俞晏又忿忿然地將相簿拿起來讀。

  杜仰亭側躺在沙發上看他埋頭苦讀,看了一會覺得無聊,雖然眼前的人他不是很喜歡,不過也別無選擇了,只好跟他聊聊天:「小亞什麼時候回來?」

  說起蘇亞卿,沈俞晏的神情緩和了一些:「他說進度趕得差不多了,說不定再過兩天就能回來。」說到這裡,他忍不住微笑。

  「喔……那小亞在那裡過得好嗎?」

  「阮殊澈根本是囚禁人!下次我見他一次揍一次!」

  「喔,你說他叫什麼?名字怎麼寫?」

  沈俞晏想了想:「特殊的殊,清澈的澈。」

  「喔……」杜仰亭眨眨眼,打了個哈欠:「你有沒有他的生辰八字?」

  「……我又不是他媽。」

  「說的也是,」杜仰亭慢慢坐起身:「生辰八字可不能隨便給人。好吧,那你幫我找一張他的照片。」

  「你要做什麼?」

  杜仰亭穿上室內拖鞋,慢吞吞地往房間裡走:「沒什麼,留作紀念。」

  雖然是他默許阮殊澈將小亞帶走的,可是他可沒要他這麼虐待小亞啊。

  身為小亞的頭號支持者跟青梅竹馬,他實在是該做點比較有義氣的事情。

  ※

  Shawn 說:

  你那個竹馬,跟我要了阮殊澈的照片。

  亞卿 說:

  囧 他要照片做什麼?

  Shawn 說:

  不知道,他說留作紀念。他是那傢伙的粉絲?

  亞卿 說:

  不可能,亭亭不看電影的,他還要了什麼?

  Shawn 說:

  嗯……生辰八字。

  亞卿 說:

  ……你給了嗎?

  Shawn 說:

  你怎麼會認為我有那傢伙的生辰八字?

  亞卿 說:

  那照片呢?

  Shawn 說:

  要照片還不簡單,網路上下載就印給他了。

  蘇亞卿心虛地關掉MSN視窗,來到客廳。阮殊澈不久前才剛罵罵咧咧地進來,渾身都是臭味,說是掉到沒加蓋的水溝裡去了。

  阮殊澈已經洗好澡換好衣服,正一邊給自己上藥,一邊不可置信地說:「這是這兩天來第五次了!第五次掉到水溝裡了!我該不會是被詛咒了吧!」

  蘇亞卿又默默退回電腦前。

  亞卿 說:

  亭亭應該是個神棍啊\囧/

  Shawn 說:

  啊?

  亞卿 說:

  沒事,這其中必定有什麼誤會\囧/

  Shawn 說:

  誤會?啊,你等等,杜仰亭說想跟你說話。

  Shawn 說:

  嗯?小亞,我是亭亭。

  亞卿 說:

  亭亭你做了什麼\囧/

  Shawn 說:

  做了什麼?小亞,我不懂啊?

  蘇亞卿稍微冷靜了點,想了想,這確實是不可能的事,杜仰亭一家子都是神棍,杜仰亭更是個徹底的神棍,不可能讓阮殊澈三番兩次跌進水溝裡的,除非杜仰亭在後頭推他,不過這怎麼可能呢?

  也對,他要相信亭亭,阮殊澈掉進水溝一切都是因為報應。

  亞卿 說:

  對了Q_Q,亭亭,你跟俞晏相處得還好嗎?

  Shawn 說:

  勉強。

  亞卿 說:

  你要好好跟俞晏相處才可以。

  Shawn 說:

  我很努力了,不過很可惜,我就要回去了。

  亞卿 說:

  為什麼?

  Shawn 說:

  因為沈俞晏已經把十五本相簿背完了,剩下的那幾本有你的泳裝照,我不想給他看。

  亞卿 說:

  什麼相簿囧?

  Shawn 說:

  我說錯了,是我爸爸叫我回家了。

  亞卿 說:

  有什麼急事嗎?

  Shawn 說:

  喔……也沒什麼,回去幫忙當神棍嘛。而且,你交待我的事我做完了。你三天後要回來,我不好給你當電燈泡。

  亞卿 說:

  怎麼會呢囧?

  Shawn 說:

  小別勝新婚,我懶得看你們甜甜蜜蜜。只是你要記得,你擔心的事情,一向是多餘的。

  杜仰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順手將沈俞晏的聊天紀錄全都清掉。

  他最後留下一句:「小亞,我替你鑑定完成了。」就關了MSN下線,沈俞晏要過了很久之後,才會發現自己的聊天紀錄只剩下這句話,其他都成了一片空白,然後氣得想衝去宰了那個動手亂刪紀錄的混蛋。

  不過很可惜,在這之前的幾天,蘇亞卿的老家早就打來了電話,說是杜仰亭又失蹤了,根本沒有回老家,所以沈俞晏也無從宰人。

  
八點檔(40)

  就在杜仰亭趁著夜色告別他們的時候,蘇亞卿正跪坐在馮製作家豪華的客廳裡,看著馮製作跟阮導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神情嚴肅地翻看劇本,阮導的脖子上還多了一條去廟裡求來的平安符。

  據說掛了平安符之後,他就不再跌入水溝了。

  「所以有些事情你還真的不能不信!」有一天阮殊澈頗感慨地這樣對蘇亞卿說,讓蘇亞卿心虛得不敢回話。

  現在那兩個手中掌控著自己生殺大權的大人正一頁一頁翻閱著劇本,表情莫測高深,讓蘇亞卿覺得胃在抽痛。

  阮殊澈看他一眼:「錢以安想通了?」

  蘇亞卿想起自己剛被抓來馮燦家的第一天下午,他哭著對阮殊澈說:「我不懂啊!錢以安怎麼會喜歡高小池呢!我就是這樣才卡稿啊!」

  那時候阮殊澈氣得大吼:「我早就叫你別想為什麼!你還想!」

  「我就是不懂才想啊!我不懂嘛--」

  「我打死你這個講不聽的!打死你!」

  於是那天下午,馮燦家裡上演了一場你追我逃的遊戲,蘇亞卿最後哭倒在房間裡,阮殊澈火氣還正大著,不久就接到蔡孟騫替沈俞晏打來的電話,火氣更是大得不得了,蘇亞卿被他頻頻遞來的瞪視嚇得不輕。

  蘇亞卿被他這樣一問,縮了縮:「想通了。」

  「哦,怎麼想通的?」

  「……就什麼都不想。」

  馮燦點頭:「你能有今天這個成就,應該謝謝誰?」

  蘇亞卿唯唯諾諾地說:「第一個該謝謝的當然是馮製作。」

  「乖。」

  阮殊澈無語,他突然有種很對不起蘇亞卿的感覺。他放下劇本,揉揉發痛的太陽穴,他起身對蘇亞卿說:「你先回去睡吧,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

  蘇亞卿瞪著眼睛抬頭,滿臉興奮:「我可以回家了?」

  阮殊澈忍不住笑開:「當然,有工作就有糖吃,去給你的男朋友打個電話吧。」

  於是蘇亞卿開心地去給沈俞晏打電話了,不過很可惜的是,不管當晚他打了幾次,那頭都無人接聽。

  他看著時間,半夜兩點,應該不是沈俞晏睡覺的時候。不過說不定,是他今天比較早睡一點?

  ※

  這個時候,沈俞晏正熱血沸騰。

  杜仰亭大概是淩晨一點多走的,正好錯過了這精彩的一幕。沈俞晏甩甩手,扭扭脖子,看著眼前的七、八個人,覺得拳頭很癢。

  站在最前頭的彭智海見他躍躍欲試的樣子,反而有些退卻了。

  沈俞晏看看他的手腕:「你的手好了,又想來找打啊?」

  「俞、俞晏,」彭智海弱弱地說:「我不是來打架的!只要你乖乖回到我身邊,我就不會為難你。」

  「不會為難我的意思是什麼?」

  「不、不會打你……」

  「嘖,那我更不可能回到你身邊了。」他一邊折手指,發出「喀、喀」的聲音:「快來吧,一起上。」

  彭智海身後的男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沖上去,彭智海慌張地用手勢先攔住他們,繼續苦口婆心地勸沈俞晏:「俞晏,回來吧,我找的人都是高手,你打不過的!」

  沈俞晏火了。他指著彭智海叫囂:「你有種再說一次。」

  「你……你回來我身邊吧!」

  「我不是說這句!」他快速地衝向前,迅速朝彭智海的臉頰上揮了一拳,快得讓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沈俞晏用力踩他:「再說一次啊!我打不過誰?再說一次!」

  「回來……我身邊吧!」

  「我操!講不聽!」又用力踏了彭智海鼻樑兩下。

  彭智海帶來的高手沒想到沈俞晏打人的方式這麼沒水準,楞了片刻之後終於反應過來,一窩蜂地朝沈俞晏撲過去,將他圍著打。

  被沈俞晏打得滿臉是傷的彭智海看他被拖走,發出淒厲的哀號:「不--不要打俞晏!」

  沈俞晏聽到他幫他求情,氣得又沖過來揍他兩拳,然後又被高手們拖回去打。

  諒沈俞晏過去再威風,那都是高中時代的事了。當時在他們那個社區,西高的沈俞晏簡直是傳說,無人能敵,但是很可惜的是他上大學之後收斂太多,出社會之後更是找不到機會打架,過去的那些榮光都是過往雲煙了,沈俞晏很快被壓著打,然後平躺在柏油路上。

  彭智海還在旁邊哀號:「不--俞晏!俞晏你不要死!俞晏!」然後手腳並用地爬到沈俞晏身邊,抱著他痛哭:「我知道了,我不會再糾纏你了,俞晏你不要死,我只要你好好活著就好了……!」

  高手們看著自己的拳頭,又看看眼前八點檔一般的劇情轉折,全都沉默了。

  於是,蘇亞卿與沈俞晏的「小別勝新婚」,地點來到了醫院,四人床的普通病房。

  上頭躺著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沈俞晏,隔壁床還躺著鼻樑被揍斷的彭智海。

  ※

  當沈俞晏從自己是武林盟主的夢中轉醒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白色的天花板,以及飄揚的白色窗簾,還有臉色很鐵青的蘇亞卿。

  他花了一點時間判斷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打架打到了床上?亞卿又怎麼在旁邊?

  然後他看到自己腿上的石膏,有點懂了。

  蘇亞卿第一次感覺到這麼憤怒。

  他壓抑著聲音問沈俞晏:「你當你是什麼?」

  「啊?」沈俞晏講話的聲音很奇怪,喉嚨也很痛,他想自己也許掉了幾顆牙齒,他感覺嘴巴裡面特別通風。他勉強著說話:「你說什麼?」

  「你當你自己是格鬥天王嗎!」蘇亞卿忍不住怒吼了。

  沈俞晏想到自己剛剛夢見的夢,他不好意思告訴蘇亞卿,他夢到自己變成武林盟主。於是他難得乖巧的不講話。

  蘇亞卿繼續質問他:「為什麼打群架!」

  沈俞晏撇過頭:「是有人來打我。」

  「騙人!目擊者說你自己沖上去打的!」還說什麼「一起上」,上個鬼!

  「目擊者?」沈俞晏皺眉:「誰!誰是目擊者!」

  蘇亞卿一抿嘴,側身指著隔壁床的彭智海:「就是這位先生!你連目擊者都打了!」

  「……」沈俞晏不怪蘇亞卿認不出這個三番兩次上門討打的彭智海,畢竟他剛剛猛然一看,也看不出這個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臉比屍體還可怕的傢伙是彭智海。「是他找人打我的。」

  「胡說!他找人打你幹麼!」

  「你再仔細看看他,」沈俞晏有點不耐煩,他現在說話漏風嚴重,要發音清楚很困難:「他是之前老是跟著我的變態。」

  他這麼一說讓蘇亞卿楞在那裡,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張臉,努力將他跟之前那個變態的臉重疊在一起,不過實在有點困難,目標重疊物的損壞度太嚴重了。

  「他、他找人打你……?」

  「對。」

  蘇亞卿渾身顫抖:「他找多少人打你?」

  「不記得,總之很多個。」

  「你為什麼不逃?」

  沈俞晏開始裝可憐:「我想逃,可是逃不過他們,就被抓回來打了。」

  於是阮殊澈跟蔡孟騫一進病房,就看到萬年小綿羊蘇亞卿抓著一個昏迷不醒的病人狂揍的樣子。

  「我要揍到他後悔他還活著!」

  蘇亞卿這樣宣示,吵鬧聲差點驚動護士,阮殊澈跟蔡孟騫連忙合力將他架開,如果再晚一步,蘇亞卿大概會拔彭智海的點滴,然後插進他鼻孔裡。

  沈俞晏受寵若驚,決定以後要決口不提自己的確沖上去找打的事。

  沈俞晏是被蔡孟騫載到醫院的。因為沈俞晏將手機忘在店裡,蔡孟騫三點的時候提早下班,想著沒事就順便替他送一下手機,沒想到一踏進巷子,就看見兩具躺在地上的屍體,嚇掉他好幾年的壽命。

  當時彭智海找來的高手早就跑光了,還沒義氣地將他留在原地,蔡孟騫沒辦法,只好將彭智海也一起送去醫院,然後通知阮殊澈快帶蘇亞卿過來認親,途中彭智海轉醒一次,蔡孟騫問他事情的經過,他只能斷斷續續地說出沈俞晏沖上人打人之類的事,然後又昏睡過去。

  因為他的臉實在被揍得太難看,蔡孟騫一時也無法認出他是彭智海,只好告訴趕來醫院的蘇亞卿他是目擊證人。

  不過還好兩個人雖然臉上的傷都很難看,卻很幸運地都沒傷到內臟,除了骨頭斷了幾根需要躺在床上幾個月之外,一切安好。

  彭智海的傷比沈俞晏好一點,隔天中午就轉醒了,他哀傷地看著隔壁床還在睡的沈俞晏一眼,然後猝不及防地被守在一旁的蘇亞卿揍了一拳。

  「再看挖掉你眼珠!」

  陪蘇亞卿守在病床旁邊的阮殊澈被他充滿殺氣的眼睛嚇得抖了抖。

  彭智海在下午辦了出院,最後想用眼神告別沈俞晏的生命,又被蘇亞卿揍了一拳,只好黯然離開。

  阮殊澈膽顫心驚地在一旁看著:「亞卿,你滿會打架的嘛……你應該不會打我吧?」

  蘇亞卿還在極度憤怒的狀態,順便就瞥了阮殊澈一眼,眼神還充滿殺氣:「我只揍廢物跟人渣,你是哪種?」

  阮殊澈默默收拾包袱:「我都不是,我是善良的公民,不打擾你們了。」阮殊澈心有餘悸,還好蘇亞卿沒有在趕稿的時候爆氣,不然十個阮殊澈都不夠被打--因為他本身不太會打架。

  等到阮殊澈滾出病房,四人床的病房只剩下門口的A床跟B床有人,再來就是沈俞晏靠窗的D床。

  蘇亞卿呼出口氣,有些體力透支地靠在床邊看沈俞晏。

  他想起小說寫的,劇本寫的,連續劇演的。當喜歡的人受到傷害時,主角會憤怒到失去理智,原來那都是真的。

  他很少去體會這種感覺。

  阮殊澈告訴他喜歡這種事是沒有理由的,他現在才有點懂那是什麼意思,喜歡不是等重的付出,不是因為高小池給了錢以安一顆檸檬,所以錢以安回贈高小池一顆蘋果。喜歡一個人,不需要對方提醒,你就是會希望自己給他多一點,再更多一點。

  看到對方受傷害的時候,那些原本不是落在自己身上的拳頭,都彷彿一拳一拳挨在自己身上,痛得要死,也讓他氣得要死。

  如果彭智海真的喜歡沈俞晏,就不會讓他被打。

  喜歡一個人,怎麼會找人打他!

  蘇亞卿越想越氣,沈俞晏醒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在哭,哭得很醜,又要忍著不出聲,模樣很好笑。當然,如果沈俞晏有看到蘇亞卿剛剛那個狠勁,就笑不出來了。

  「亞卿。」他講話還是很吃力。

  蘇亞卿抹抹眼淚:「討厭鬼走了。」

  沈俞晏看了一眼隔壁的空床,「嗯」了一聲:「他不會再來了。」他伸出手:「來,抱一下。」

  蘇亞卿搖搖頭:「不行,你好幾根肋骨斷了。」

  沈俞晏嘆氣。原來肋骨也斷了,難怪他講話一提上力就痛。「只是輕輕抱一下,一下子就好。」

  蘇亞卿猶豫了一下,再看看病房門口:「好吧,但是我抱你就好,你不要動。」他輕手輕腳地靠上去,用最小的重量靠在沈俞晏身上,但抱在他腰上的手仍情不自禁地收緊一些。

  蘇亞卿聽著他的心跳聲,一直懸著的心才稍微平靜下來。

  沈俞晏只有左手勉強能動,他抬起手順了順蘇亞卿的頭髮:「你很擔心我?」

  蘇亞卿點頭。

  沈俞晏扯開嘴角笑笑:「感覺不錯,你是除了孟騫以外,第二個會擔心我受傷的人。」

  蘇亞卿抬眼看他:「騙人,其他人呢?」

  沈俞晏又摸摸他的頭髮:「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很後悔,最好我打架完就不回來了。」

  「後悔什麼?」

  「生我下來。因為我長得越來越像我爸爸。」

  
八點檔(完)

  沈俞晏的命,是爺爺力保下來的。爺爺極度反對沈俞晏的媽媽墮胎,甚至是不惜毀了兒子的演藝生命來威脅他們生下孩子,於是沈俞晏活下來了,但沒多久爺爺就走了。

  比起孫子,奶奶的心還是向著兒子的,為了保下兒子的演藝生涯,她甚至不肯承認自己有一個明星兒子,只對外說兒子跟媳婦都死了,留下這麼一個小孫子。頭幾年為了避風頭,她帶著孫子來到偏遠的鄉下老家住,一開始她還不願意告訴沈俞晏她的爸爸是誰,可是孩子這麼小,她難免會不忍心的,於是有一次,她偷偷告訴沈俞晏,電視上那個光鮮亮麗的男人,就是他的爸爸。

  從那天開始,小沈俞晏變成一個電視兒童,因為他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爸爸。

  沈俞晏小小年紀裡面,雖然對這個老是不回家的爸爸感到陌生,但是仍然掩不住對爸爸的驕傲,於是他對學校裡面的同學說,電視上的王建霖就是他的爸爸,他不是沒有爸爸的小孩。

  但是同學不相信他,他們嘲笑他,於是沈俞晏哭著回家跟奶奶告狀,奶奶聽了沒有安慰他,卻拿起掃把打他。

  他在昏黃的燈光下看到奶奶的眼淚,棍子一下一下打在他身上,奶奶告訴他,以後不准說爸爸的事,否則她打也要將他打死。

  從那天開始,沈俞晏才知道爸爸是一個秘密,他只能從電視上,偷偷的幻想一個溫柔的父親。

  一直到上了初中,他才第一次真正見到爸爸,那次是奶奶病重躺在醫院的時候,長年在外的父親終於回來了。

  他難掩興奮跟膽怯地看著眼前跟自己神似的男人,卻得不到一個回望。

  一直到最後最後,王建霖才朝他走來,脫下墨鏡細細地看他。

  沈俞晏覺得自己興奮地都快忘了呼吸,他甚至要覺得奶奶生病真是一件好事,因為爸爸回來了。

  他眼前的,宛如英雄一樣的爸爸。

  當時王建霖看了他片刻,才重新將墨鏡戴上,一隻大手突然蓋住了沈俞晏的臉,使勁地出力:「你長得跟我太像了,為什麼爸要讓你活下來?」

  宛如英雄一樣的爸爸。

  被捏住的臉痛得發不出聲,連哭都哭不出來。

  至此之後一切都沒了,一直到奶奶去世,他獨自一個人北上讀書,然後爸爸去世,他一滴眼淚都掉不出來。

  只有看電視的習慣還留著,他還是像上了癮一樣,一有空閒就窩在電視前面,沒辦法克制自己地看著一出又一出的節目。

  在這麼孤單的時候他心想,那些編劇真是了不起啊。

  他們構造出來的世界,是一個讓他流連忘返的樂園。只有在這裡,他才能感覺自己被深深包圍。

  在很多個獨自一人的夜晚,他看著電視,都想要見見那些編劇。

  那些為他填滿一個又一個空白故事的劇作家。

  沈俞晏又一次從床上醒過來,蘇亞卿正趴在他身邊熟睡。

  他摸了摸蘇亞卿的臉,忍不住笑了。

  去他媽的王建霖,見鬼去吧,何必讓他建構自己的悲傷,長達這麼久的時間。

  沈俞晏鬧著出院。

  蘇亞卿一口回絕掉他的請求:「不行!你根本還沒好!」

  「不──」沈俞晏太痛苦了。「後天是精彩大完結!我要回家看!」他的牙齒已經補好了,講話終於不會漏風,這是這幾天唯一一件讓他比較開心的事。

  「你在醫院也能看啊!」蘇亞卿堅持不退讓:「你看!多大的電視啊!」他指著病房裡的電視怒吼。

  「我不要跟亂七八糟的人一起看電視!」

  AB床的病患跟家屬同時沉默。這個沈先生一天到晚吵著回家也就算了,還要把他們罵進來,真是躺著也中槍。

  「俞晏,你不要任性了!」

  「我要回家看電視!」沈俞晏一個翻身,將自己埋在棉被裡不出來。

  「……」蘇亞卿有種自己多了個兒子的感覺。他一把把沈俞晏拉出棉被:「俞晏,不要鬧,跟大家一起看電視多熱鬧啊。」

  「我只要跟你看。」

  這是公然撒嬌啊……AB床的病患跟家屬們繼續保持沉默。

  「俞晏!你不要鬧了!」

  「我明明好得差不多了!」

  「胡說!」

  沈俞晏又翻身把自己埋在棉被裡。

  蘇亞卿看著埋在棉被裡鬧脾氣的沈俞晏,忍了又忍,決定不要理他,坐下來繼續削蘋果。

  沈俞晏裝了很久發現沒人理他,只好偷偷轉過頭看蘇亞卿,然後被蘇亞卿瞪了一眼。

  沈俞晏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拉了拉蘇亞卿。「亞卿,我們回家嘛。」

  蘇亞卿不理他。

  沈俞晏繼續裝可憐:「後天的大結局不是你寫的嗎?你不是說這是一個很難得給新手的機會嗎?」

  蘇亞卿仍然不理他,專心地削著蘋果。

  「所以我想跟你兩個人一起分享這個時光,只有兩個人。」

  蘇亞卿終於停下動作,看了他一眼。

  沈俞晏抓準時機,下了猛藥裝可憐:「我喜歡跟你一起看電視,只有跟你,看著你寫的連續劇,一起討論劇情,然後你先睡著,或者我先睡著,一直一直這樣,一直到很老很老。所以,這是你第一次寫大完結,不要讓我錯過,好不好?」

  蘇亞卿看著他明顯演得太過矯情的眼神,嘆口氣,終於還是敵不過他。

  「好吧,那我們回家。」

  ※

  鄭文昌的爸爸鄭三龍終於因為作惡多端被捕了,鄭文昌身為鄭三龍的兒子,壞事也幹的不少,於是在一場警匪槍戰中,被亂槍掃射身體,當場死於血泊之中。

  一直到他死前,都不願意相信出賣他行蹤的,竟然是他一直深愛著的曉玲。

  即使他早就知道,曉玲為了抓他,早就跟警方合作來上演一場失憶的戲碼。為了引他出來,她出現在偏遠地區的學校內當老師,最後他輕易的帶走曉玲,也是她的一場計謀。

  這些不斷回報回來的情報不斷刺激著他,最後他選擇無視,假裝自己看不見也聽不見,他只願意相信眼前的鐘曉玲。

  因此他到死,都不明白為什麼鐘曉玲恨他,恨到非要致他於死地的程度。

  這場槍戰其實很倉促,原本鐘曉玲有更細密的安排,她希望可以將人員傷亡降到最低,最後死的只有鄭文昌一個人,但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怎麼也不明白,一直跟鄭文昌誓死對抗的哥哥鐘明傑,怎麼會突然倒戈向鄭文昌那方,甚至替他設計逃跑路線。

  她慌了,於是一場大型的槍戰只好提前爆發,連協助鄭文昌逃走的鐘明傑也被打成重傷。

  鐘明傑負著傷趕到鄭文昌身旁,鄭文昌已經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只能吃力地轉動眼珠,看著鐘明傑的眼神又哀傷又絕望。

  他其實心裡有底,一切都是曉玲做的。

  但他看著鐘明傑的眼神,卻依舊像在詢問他:「是曉玲嗎?不是她,對不對?」

  鐘明傑閉上眼,不久前他跟鄭文昌冰釋前嫌的畫面仍歷歷在目。那是他隔了這麼久,鄭文昌對他露出真心的笑容。

  他們互捶拳頭,發誓要當一輩子的好兄弟。

  於是再更久以前的畫面躍上眼前,那個總是一身冷淡氣息、穿著整齊高中制服的鄭文昌站在圍牆前,抬頭看剛翻上牆,制服淩亂、渾身髒兮兮的鐘明傑。

  鐘明傑看到他在圍牆後嚇了一跳,隨即拉出一抹燦爛的笑容,說:「你是班上的鄭文昌吧?我是鐘明傑。」

  鄭文昌後退幾步,不自在地撇過頭:「嗯。」然後急急走掉。

  從那一刻開始,他們的宿命就不斷纏繞,最後捲成一個解不開得結。

  他看著倒在血泊中,深深絕望的鄭文昌,忍了很久,依舊忍不住眼淚。

  他掏出槍,用力扯出一個殘忍的笑容:「背叛你的人,是我。鄭文昌,我早就想要你死了。」

  然後砰地一聲,用一槍結束了鄭文昌痛苦的生命。

  他彷彿能看見鄭文昌在死前,眼中充斥的感激。

  是我。不是曉玲。

  這樣你就能保有一個你最愛的鐘曉玲,保有你的愛情。

  「我總覺得這兩個人實在太GAY了……」

  同樣的咖啡店,彩姐攪拌著咖啡,還在回味前幾天的精彩大結局。

  坐在她對面的蘇亞卿很激動:「可是收視率創新高耶!GAY有什麼關係!我也是GAY啊!」

  彩姐頭痛地按下他:「不要老是在大庭廣眾下出櫃!」她瞪了蘇亞卿一眼:「我又沒有批評,你激動什麼。」

  蘇亞卿不滿地吸著水果茶:「因為我男朋友很喜歡這段,他喜歡,我就怕聽到別人批評嘛,所以就提早激動了一下。」

  彩姐的眼珠轉了轉,想到那個八卦:「你那個男朋友,是不是叫沈俞晏?」

  蘇亞卿不知道江寧秋大嘴巴的事:「你怎麼知道?」

  彩姐嘿嘿笑,保持神秘。

  蘇亞卿轉了轉吸管,特別嬌羞地說:「彩姐你還記不記得,之前我曾經跟你說過我有一個新房客的事,那時候你還說他一定是GAY,我覺得你真是太神準了!」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秘密。」彩姐搖頭。

  蘇亞卿雖然困惑,不過也不想追究這件事。他滿臉幸福地說:「彩姐,讓我跟你鄭重地重新介紹,沈俞晏,我的男朋友!」

  彩姐賊賊地看他,突然低聲問:「他爸爸是不是王建霖?」

  「王建霖?」蘇亞卿皺眉:「不是!那種人跟俞晏一點關係都沒有!從今以後他有我就夠了!」

  彩姐哼哼兩聲,自討沒趣。

  蘇亞卿又恢復那個幸福的樣子:「我發現啊,談戀愛真的很好耶,彩姐,你也快去交一個嘛。」

  彩姐揚起大眼睛瞪他,高跟鞋細跟又再一次踩在他腳上:「我還要你教訓我嗎?」

  蘇亞卿再度發出慘叫。

  ※

  數個月後,電影院內。

  高小池在車水馬龍中回眸,在人海茫茫中看見了錢以安。

  就像是第一次見面那樣,打從一開始就讓他無法移開視線的女孩子。他並不是笨,乖乖地被錢以安騙,他覺得自己根本就是有所企圖,他只是想接近以安,所以才甘心被騙。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愛情沒有「因為所以然後」,原來有些人,真的可以讓你為她傾心,為她做一切的事,再也沒有「因為……所以……」,「然後」他才喜歡她。

  錢以安跟他在茫茫人海中遙望。

  這是一個很小的,屬於這個城市角落的一個小小的愛情故事。

  微不足道,但會讓你想起戀愛中最快樂的事。

  「導演:阮殊澈

  編劇:蘇亞卿」

  「小亞真是太優秀了!」

  在人潮漸漸散去的電影院中,爆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稱讚。

  杜仰亭起立鼓掌,身邊坐了一個不知所措,最後也只好起立鼓掌的男人。

  所有人都回過頭看他們,但杜仰亭視若無睹,繼續行起立禮到蘇亞卿的名字消失在螢幕上。

  蘇亞卿跟沈俞晏坐在他們身邊,蘇亞卿用力遮住臉,覺得十分想死。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這部電影,第一次看是在首映會上,但是是第一次讓他看得這麼害羞這麼想奔齣電影院。

  早知道就不要跟亭亭一起來看了。

  杜仰亭當初在消失一個月後又突然出現,帶了一個陌生的男人回家鄉,我行我素的行徑讓杜爸爸氣得追打他追打了三天,見一次打一次。

  蘇亞卿覺得他活該,所以沒有幫他求情。

  這次杜仰亭又特別北上,為了就是要跟他一起看電影,於是一群人約了時間來到電影院……而蘇亞卿現在感到十分後悔。

  他露出一隻眼睛偷偷看沈俞晏一眼,沈俞晏也向他看來,然後笑眯了眼睛。

  他摸摸蘇亞卿的頭髮,笑著說:「亞卿真的太優秀了。」

  蘇亞卿又想把臉遮上,沈俞晏則硬是將他的手拉下來,偏頭吻住他,深深地吸吮。

  他們親得旁若無人,親到氣得杜仰亭拉著男人走人。

  沈俞晏稍稍退開,兩個人眼睛都因為這個吻稍稍濕潤。

  他瞪他:「遮什麼遮?還能有人比你優秀嗎?」

  蘇亞卿搖頭:「報告長官,沒有了!」

  「知道就好!」沈俞晏又揉揉他的頭髮。

  他看著蘇亞卿,電影的幕後製作字幕終於跑完,廳內全亮。

  他彷彿又回到好多個月前,他忐忑地來到小公寓大門前,推開那扇之後他會發現老是不上鎖的大門,然後在門外望見坐在樓梯上煩惱的蘇亞卿。

  然後他退出大門,給他的房東先生打了一通電話。

  他親眼看到他的房東先生慌張地抽出手機,按下通話鍵,對著手機「喂?」了一聲,然後慢慢往自己這裡望來。

  他看見他眼裡的慌張,於是失笑著收起手機,溫溫地問他:「您好,我是今天約看房子的沈俞晏,您是蘇先生吧?」

  於是他親手選了他。

  一個他一直期待到來的,填補他生命中那些空白故事的大編劇家。

  ——END——

Chapter 番外 颱風天

  氣象局今天早上九點發佈陸上颱風警報,強颱侵襲台灣,各地應嚴防豪雨……

  窗外狂風大作。

  蘇亞卿窩在溫暖的室內,電腦旁擺著一杯熱可可,正全神貫注地打字,對窗外鬼哭神嚎般的狂風暴雨視若無睹。

  他眼神凌厲地盯著WORD檔看,偶爾停下來喝口熱可可,兩手又迅速回到鍵盤上以高速敲敲打打,一下子一頁就滿了。

  沈俞晏坐在他身後看電視,現在正是廣告時間,於是他回頭觀察蘇亞卿,覺得蘇亞卿打字的眼神好凌厲好帥氣,這種跟平常溫和模樣截然不同的蘇亞卿讓他心兒怦怦跳……節目開始,沈俞晏迅速入定。

  窗外的狂風暴雨對將它視若無睹的兩人感到很火大。

  又一個廣告時間,沈俞晏回過神來,突然感到憤怒起來。

  不對,他在這個時間來到蘇亞卿家,不是為了看電視的!

  前兩天蔡孟騫問起他們兩個交往的狀況,說起他們平常都在做什麼,沈俞晏回答來回答去,發現他們兩個人相處的模式只有到對方家裡、一個打電腦一個看電視這一種。

  蔡孟騫雖然沒有發表意見,可是他看著沈俞晏的眼神就像在告訴他:俞晏,你們太沒有激情了。

  沈俞晏被刺激到,決定要激情一番。

  他都計劃好了,今天來到蘇亞卿家,好好跟他激情一下。於是他換上自己最帥的衣服,爆發出身上的查克拉(費洛蒙,他最近在看火影O者),這才滿意地去隔壁按電鈴。其實他身上有蘇亞卿家的鑰匙,不過這時候他覺得對方來開門比較浪漫。

  電鈴響了幾聲,蘇亞卿匆匆來開門,沈俞晏倚在門邊,對他邪魅一笑。

  蘇亞卿說:「俞晏,你有準備乾糧嗎?」他一臉憂心忡忡。

  沈俞晏的查克拉被硬生生打斷,困惑問:「什麼乾糧?」

  「颱風要來呀。」蘇亞卿把他拉進來,一臉擔心地在客廳裡跑來跑去準備防災包包:「是強颱耶,你趕快也來準備一個包包!」

  沈俞晏腦袋當機,跑回家準備包包,然後將包包背來蘇亞卿家,準備度過颱風降臨的黑暗夜晚。蘇亞卿檢查他的包包,把什麼影集DVD全扔出來,在沈俞晏憤怒地指責下跑回他家搜刮泡麵餅乾塞進去,這才松了口氣,身後沈俞晏還在憤怒指責他。

  「這樣就好了。」蘇亞卿開心的把兩個包包擺在一起。

  沈俞晏看著那兩個被塞得滿滿的背包——一白一藍同個款式,上次蘇亞卿在網拍上買的,也給他買了一個。這個畫面給了他家庭的溫馨感,於是嘴一彎,不指責他了。

  蘇亞卿準備好防災包包之後就窩到電腦前去,說是要趕一個電視短劇的劇本,趕了一會又跳起來給沈俞晏準備了晚餐,沈俞晏看著豐盛的晚餐跟有趣的電視節目,徹底忘了原本的目的。

  現在醒悟過來的沈俞晏很苦惱。亞卿正在忙,他怎麼好意思跟他做什麼激情的事!可惡,可惱的颱風!

  要是現在停電就好了!

  「啪」一聲,停電了。

  蘇亞卿慘叫:「我的劇本——!」他欲哭無淚地搖晃螢幕:「我還沒存檔!」

  沈俞晏膽顫心驚。

  實……實現了!從小就是電視兒童的沈俞晏腦袋高速運作,聯想到了魔鬼的願望一類的東西。

  蘇亞卿還在哀號,沈俞晏摸黑走過去,心虛地拍拍他:「別難過,不是有自動存檔嗎?」

  蘇亞卿沮喪地駝著背:「不知道有沒有存到。」

  「肯定有存到的嘛。」沈俞晏一邊安慰他,一邊胡思亂想著惡魔的願望。

  該不會是真的吧?他想。雖然都長這麼大了,也早就認清聖誕老公公不存在的事實,可是遇到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還是忍不住想相信一下,就像小時候相信自己是被選中的子民一樣。

  耳邊蘇亞卿哭哭啼啼的聲音越飄越遠,沈俞晏左思右想,邪惡的念頭悄悄爬上來,於是他一邊安慰蘇亞卿,一邊想「亞卿等等會自己解開衣服然後嬌喘一聲倒入我懷中。」

  蘇亞卿沮喪嘆氣,心想這麼難過下去也不是辦法,也只能等電恢復時看看檔案的狀況了。

  他抬頭看看電燈,心想這不知道是跳電還是停電,於是起身順手脫掉外套——沈俞晏驚喜地瞪大眼:脫了!——又拿了手電筒走到總開關前調調每個開關。

  沈俞晏也拿了手電筒跟在後面,興奮地看看還有沒有後續動作。

  蘇亞輕調來調去燈都是暗的,覺得自己真是衰到不行,早知道會停電就應該要用筆電打劇本的。他一回頭,就見沈俞晏舉著手電筒用怪異的眼神看著他。

  「……?」蘇亞卿一頭霧水。

  沈俞晏咳一聲,收回淫邪的眼神:「停電了,那你還打劇本嗎?用筆電?」

  「不打了。」蘇亞卿嘆氣,沮喪地窩到沙發上。

  沈俞晏看他這個失落的樣子也不好意思再想淫邪的情節,坐到他身邊揉揉他頭髮:「別難過,肯定沒有不見。」

  蘇亞卿擠出個難看的笑容,靠到沈俞晏身上。

  嬌喘一聲倒入我懷中……沈俞晏震驚。

  颱風天,停電,男朋友靠在你懷中……

  「激情……」沈俞晏喃喃自語。

  「啊?」蘇亞卿抬頭看他。

  「我說颱風真是太可惡了。」沈俞晏義正詞嚴。

  「就是說啊!」蘇亞卿憤憤地同意他。「現在停電也沒事能做了。」

  「……不一定啊。」沈俞晏想了想,突然拿手電筒照蘇亞卿。

  蘇亞卿嚇一跳:「你幹嘛?」

  「看嘴巴在哪裡。」

  蘇亞卿再度一頭霧水。

  沈俞晏就著燈光低下頭,問也不問親了再說,蘇亞卿被他迅速低下頭來親自己的動作嚇一跳,但很快調整過來,閉著眼睛隨便他親,反正沈俞晏霸道也不是一、兩天的事。

  就在兩人氣氛正好的前十分鐘,時間回到停電的剎那,四樓的某房客「哇!」了一聲。

  「停電了!」他在空蕩蕩的房子裡喊,起身摸黑走路,途中還踢到櫃子痛得齜牙咧嘴。

  好不容易找出手電筒,雖然有了光源,但沒有電的人生實在讓人感到太絕望,停電的夜晚對四樓房客來說除了做愛之外不知道要做什麼。

  他正無聊地打滾,突然想到——他可以去找朋友玩!

  於是他帶著手電筒蹦蹦跳跳來到三樓,按了他好朋友蘇亞卿的電鈴。

  裡頭那兩個人正親到一個段落,相視著喘氣,電鈴就尖銳的響起。

  蘇亞卿:「電鈴響了?」他困惑地看向門。

  「風聲。」

  沈俞晏毫不在意,俯下頭正要再親,門外的人拍門了:「亞卿!亞卿弟弟!還沒睡吧?陪哥哥玩!」

  「……」兩人沉默相視。

  蘇亞卿:「嗯,風聲。」

  沈俞晏忍不住笑出來:「要開門嗎?」

  蘇亞卿想想現在是颱風天,怕把阮殊澈一個人關在門外不好就去開了門,阮殊澈一進門看見沈俞晏也在,表情一陣古怪。

  蘇亞卿見他不走了,回頭問:「怎麼了?」

  阮殊澈收回腳,道貌岸然道:「我不進去了。」

  「啊?」

  阮殊澈往回頭走,關門前祝福他們:「玩得盡興。」

  蘇亞卿走回來跟沈俞晏窩一起,沈俞晏摸摸他頭髮,心想這個討人厭的阮殊澈難得有這麼識相的時候,好吧,那他就浪費一下自己的魔鬼願望,幫他許個願好了。

  許什麼好呢?

  蘇亞卿抓著他的手玩,比了比兩人手的大小,抬頭朝他笑。

  黑暗裡蘇亞卿的眼睛亮晶晶的,沈俞晏心裡一陣騷動,又低下頭親他。

  窗外依舊狂風暴雨,窗戶轟轟轟地好像要被推開一樣,但是屋裡兩個人靠在一起,就覺得這點風雨帶來的涼意不足為懼,暖和得讓人心情好得不得了。

  原來颱風的晚上,不用一個人看著窗外的風雨發呆;原來,有個人陪著是這麼好的一件事。於是沈俞晏想,他就勉強幫一下那個孤家寡人的阮殊澈好了。

  魔鬼的願望啊魔鬼的願望,給那傢伙一個伴吧,不管是情人還是朋友,在這樣的風雨大作的夜晚孤孤單單也太慘了。

  許好之後,沈俞晏覺得自己做了大大的好事,開心地哼哼笑出聲,抱著蘇亞卿在沙發上蹭來蹭去。

  慢慢回到四樓的阮殊澈望著一室冷清,窗外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突然間就覺得有些孤單寂寞覺得冷。

  正這樣想,一直被他遺忘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接起,那頭蔡孟騫擔心地問:「殊澈,還沒睡嗎?你那邊還好吧?」

  阮殊澈聽著蔡孟騫的詢問,歪歪頭,又看看窗外的風雨,笑了笑說:「沒事。」然後順手將窗簾解下來,擋住了窗外的風雨。

  果然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天多黑風多大都不足畏懼。

——番外《颱風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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