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下) by 非天夜翔(喪屍末日 雙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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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困局

  十個小時前,公海救援中心基地。

  「呼叫統戰部,呼叫統戰部……聲納探測到水底有巨大海洋生物接近……具體資料已傳輸到位……」

  「發射魚雷,調集瓦良格號,寧遠號航母集中支援,關閉所有水下區域迴圈管道,通知第七區準備海底聚能……」

  「呼叫統戰部,氣象中心發來報告。」

  「通知第七區,準備風暴驅散……」蒙建國道:「賀輝上校前往監測台,準備啟動防禦機制……」

  「呼叫統戰部,第七區提交緊急通告,要求小型核能發電站暫時停止運轉……」

  朝令夕至,蒙建國微有點不耐煩。

  第七區尖塔的所有操控權都在軍方手上,只要從第六區啟動大型控制機組,就能完成一系列自動防禦,然而這還遠遠不夠。第七區有隨時截留軍事打擊命令的權利,這令蒙建國十分光火。

  「不。」蒙建國改變了主意:「派賀輝上校去暫時接管第七區控制台。」

  下一刻,整座第六區微微搖撼,警報聲響起。

  「嘟——嘟——」的刺耳警報在統戰部迴蕩,蒙建國道:「發令,所有作戰人員上海面去!」

  虹橋內一陣忙碌,第六區的綠燈轉為紅燈,一閃一閃,少將以上級別的軍官馬上推門出來,上將周惟闔匆忙出了辦公室。

  蒙建國與眾人簡短交流,期間又是一陣震盪。

  「嗚——嗚——」紅色的警報燈旋轉,大廳內一黯一亮,整個第六區炸了鍋。

  這裡的居民有不少都是在喪屍潮第一時間爆發的時候遷過來的,幾乎沒有碰上過這種緊急情況,張岷當機立斷道:「寶貝,回來!大家別慌張!朝電梯走!」

  「嗚——嗚——」

  警報一起,四處都是快速奔跑的軍人,哭喊不絕的家屬。

  「在這裡等,寶貝!」張岷喊道,一陣風沖上車去,試了試設備,電力中斷,無法運轉。

  再一聲轟然巨響,整座第六區竟是微微傾斜,緊接著偏轉了一個極小的坡度,那一刻整輛車朝後滑動,張岷剛意識過來便被甩到後座。

  「爸!」決明喊道。

  「別動!」張岷吼道。

  地板朝西傾斜,呈現三十度角,張岷衝過車座,跑向前車門,然而整輛車飛速滑向道路盡頭,越滑越快,到得最後轟一聲巨響,撞進一間食堂裡,玻璃碎成粉末。

  決明朝前跑了幾步,就地一滑,啊啊啊興奮大叫,坐滑梯般直飛下去找張岷,緊接著砰!砰!數聲巨響。

  「警報!警報!」中央擴音器女聲提示:「海水進入,安全區隔板開啟,通道門打開,請朝您附近最近的逃生通道撤離。」

  上千塊密封隔離牆同一時間發出聲響,從地面上升,飛速嵌上天花板,紋絲不動。

  決明滑到一半,砰的一聲響,撞上隔離牆,腦袋腫了個大包。

  「爸!」決明喊道。

  張岷摔得不輕,勉強爬起來,三十多米外的遠處,一堵透明牆壁隔住了決明。張岷奮力爬起,發足飛奔,衝向隔離牆。

  「你朝那邊去!」張岷道:「那邊!」

  張岷轉頭看了側邊一眼,他倆處於兩個不同的隔離區,秘密頻道赫然是在相反的方向。

  決明聽不到張岷說什麼,只得根據口型判斷,張岷焦急地拍打玻璃牆,指指另一邊。

  決明點了點頭,指張岷身後。

  張岷:「?」

  張岷猛搖頭,指左邊。

  決明持續指張岷身後,清澈的眼睛裡映出排山倒海的雜物。

  張岷:「……」

  碰一聲巨響,食堂櫃檯,冰箱,冷櫃,巨型電視牆全部滑了過來,整個第六區又緩緩朝著決明的方向傾斜回去,桌子,椅子,車,盆栽,一大堆雜物,盡數撞在玻璃牆上。

  張岷在夾縫裡心有餘悸地喘氣。

  決明朝著玻璃牆緩慢走動,地板向他的方向傾斜,張岷整個臉貼在牆上,手指頭數「一、二、三……」緊接著作了個口型:「跑。」

  決明和張岷分別掉頭,跑向兩個不同的秘密頻道。

  天搖地動,海水倒灌,第六區裡警報燈熄滅,嗚嗚的警報停。

  安全過道里突然一片黑暗,人群登時不要命地絕望大叫,樓梯下不少人瘋狂踩踏,有未及逃出的軍人大喊道:「鎮定——!鎮定!」

  決明被擠在樓梯過道里,從十九層衝上來的人互相擁擠,推搡,幾次把他推得腦袋撞在牆上。

  十層。

  「大家別慌張!」一人大喊道:「按秩序撤離——!上九層!」

  又一陣巨響,整個第六區緩慢掉了個轉,在尖叫與哭喊聲中呈九十度傾斜,所有人從二十米高的樓梯上摔下來,重重摜在牆上,當場摔死。

  人的重量層層壓下,決明反而成了最上面的那個。

  「把門打開——!」有人朝著決明大吼道。

  「哦。」決明面無表情道。

  他的額頭撞得破皮流血,抬手去抓通道的門把手,抓了幾次抓不到。

  下面又有人沒命大叫,砰的一聲,不知什麼頂開了十一層的門,疊在一起的人群朝下不斷變少。

  「啊——」女人淒厲至極的叫喊,那一下登時炸了鍋。

  決明低頭看,恍惚看到什麼東西捲了進來,把幾十個人拖了出去。

  隨之而來的是嘩一聲,海水瘋狂倒灌,所有人的精神都崩潰了,決明擰開門把時,水位轟然上升,成百上千的人被活生生淹死在過道里,人壓著人,無法掙扎,也無法逃脫。

  決明滿頭是血爬進十層,垂直的地板再次傾斜,他抓了幾次門框抓不住,被緩緩傾斜的坡度帶著滑過走廊,摜在門上。

  整個第六區頭上腳下地掉了個轉,海水倒灌進來,安全過道里又摔出不少人,緊接著門被重力帶上,海水將門一推,轟隆巨響,安靜了。

  四週一片黑暗。

  「有人嗎?」決明問。

  走廊裡響起呻吟聲,決明起身,發現自己站在天花板上,四處摸了摸,小心站起。

  「有人嗎!」決明說。

  走廊裡躺著不少筋疲力盡的逃生者,有人回答道:「有……有,你叫什麼名字?」

  供電系統斷了,伸手不見五指,背後的門推開,手電筒的光亮照了出來,決明嚇了一跳,轉身看著那男人。

  「蒙叔?」決明蹙眉道。

  「你知道我?」蒙建國想了想,應當是電視上看過,吁了口氣道:「大家情況怎麼樣?還活著嗎?」

  手電筒照亮了走廊。

  「蒙將軍!」馬上有人掙紮著起身。

  蒙建國示意稍安,光線照上安全走道的門,說:「大家請互相幫助一下,檢視同伴的傷口,簡易包紮,你叫什麼名字?跟我來。」

  決明報了名字,跟著蒙建國進了辦公室,裡面也是一片漆黑,他們站在天花板上,蒙建國以電筒照向頭頂的地板。

  邊上有個小洞,蒙建國說:「你的手能伸進去麼?」

  決明說:「可以。」

  蒙建國把椅子,書桌壘到一起,爬上去,又把決明拉了上來,讓他站在自己肩膀上,握著他的腳:「試試,把手伸進去,裡面有個拉桿,剛才突然停電,它卡住了,請你幫我把它拉出來。」

  決明把整個胳膊伸進那個小洞裡,說:「裡面會有章魚麼?」

  蒙建國笑了笑,說:「你看見章魚了?」

  決明嗯了一聲,蒙建國也嗯了聲,說:「有章魚,很麻煩……摸到了嗎。」

  決明手指頭勾到一個拉桿,把它緩緩拉出洞口,嗚嗚嗚的電流聲在不知何處響起,陣陣震盪。蒙建國又道:「逆時針旋轉一百八十度。」

  拉桿歸位,嗡的一聲,燈光亮起,女聲道:「特種部隊樓層,K3應急電力系統啟動。」

  「太感謝了。」蒙建國如釋重負,地板四周出現光亮,天花板,地板的邊緣處亮起黯淡的燈光,整個第十層暫時恢復光明。

  他把決明抱下來,到書櫃旁找到一個通話器,說:「系統終端接入。」

  「K3獨立系統,請報您的通行口令。」合成的電子女聲道。

  蒙建國也不介意決明在旁邊,報出一串密碼,女聲道:「口令拒絕,指揮官鄭飛虎身份驗證失敗。」

  蒙建國沉吟片刻,說:「申請接入中央武器系統,K3樓層備用小型武器庫。」

  電子女聲:「口令通過。」

  書櫃一側彈出一個小匣子,裡面整齊地碼著不少槍支彈藥。

  蒙建國取彈藥裝上槍支,決明在一旁伸長了脖子張望,蒙建國說:「你會用槍麼?」

  決明點了點頭,蒙建國給了他一把,說:「別亂開槍。」

  蒙建國脫下軍裝外套,把外套遞給決明,示意他穿上,自己只穿著一件被汗水浸濕的白襯衣,內裡還有件背心。

  他把一桿遠端狙擊槍背在身後,將一個小型臂髮式疾射炮套在左手臂上,五指屈伸,試了試靈活度,右手再次摘下通話器:「申請全樓層廣播。」

  電子女聲:「口令拒絕。」

  蒙建國:「回饋拒絕原因。」

  電子女聲:「機密等級過低。」

  蒙建國把通訊器一摔,隨手一拳把終端揍得粉碎,罵了句髒話。

  「怎麼了?」決明問。

  蒙建國:「第七區的蠢貨,說了多少次別把安全機密設得太高……決明,跟在我身後。」

  蒙建國進入走廊後第一句問的是:「有K3的人嗎。」

  「蒙將軍!」馬上有人起身道:「現在怎麼辦?」

  蒙建國掃了一眼,見沒有特種兵,全是軍人家屬,說:「受傷的多不多,你,統計一下傷患情況。」

  走廊兩側有不少傷者,大部分都還能行動,總共二十九人,其中學生竟是佔了近半。毋庸置疑,災難發生時,父母總會讓小孩跑在最前面。蒙建國依次看了一遍,大部分都叫得出名字。

  「瑤敏。」他在一個女人面前單膝跪了下來,看她的腳踝。

  「建國。」那女人鬆了口氣:「你怎麼在這裡?」

  蒙建國沒有回答,一旁有個十歲的男孩道:「蒙伯伯。」

  蒙建國摸了摸那男孩的頭,見那女人傷勢並不嚴重,放下心來。

  她又問道:「飛虎呢?」

  那女人正是K3總教官鄭飛虎的夫人,身邊的男孩是她與鄭飛虎的兒子。蒙建國道:「中午事故發生時,他在島嶼上調配兵員,現在估計還在上面。」

  李瑤敏點了點頭,望向蒙建國身後的決明。

  「現在沒有藥。」蒙建國道:「你能站起來嗎,試試?」

  李瑤敏扶著牆壁踉蹌起身,蒙建國又轉頭朝另一個女人道:「夫人,麻煩您攙一下她,謝謝。」

  另一個女人有點不安,身邊還帶著個女孩,決明覺得她很眼熟。

  那女人道:「決明?」

  決明點了點頭,蹙眉道:「你怎麼在這裡,不是死了麼?」

  那女人正是王博的遺孀肖莉,聞言尷尬道:「你爸呢?」

  決明搖了搖頭,肖莉過來攙起鄭飛虎的太太,抬頭朝蒙建國道:「將軍閣下,楊……」

  蒙建國也想起來了,答道:「楊夫人,楊大校在施琅號上,現在應該是安全的,好了,大家隨我來,其他同學跟在決明身邊,他會負責保護你們。」

  決明看見五米外還站著名臉色不善的女孩,知道她叫楊雨珊,這裡有不少人都和他是同班同學,大部分認得出。

  決明牽著鄭飛虎的兒子,說:「大家過來集合。」

  「你能做什麼。」楊雨珊嗤之以鼻。

  決明冷冷道:「待會你就知道了,白痴。」

  眾人笑了起來,蒙建國示意所有人跟在他的身後,走在最前面,戴上一個紅外線微型掃瞄單片鏡,面容沉穩剛毅,目光掃視走廊周圍,猶如一隻黑夜裡小心翼翼的獵豹。

  楊雨珊:「大叔,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不是應該在地面指揮的嗎?這裡死了多少人你不知道?」

  蒙建國推開一扇門,頭也不回地答道:「我在殿後疏散,發佈緊急命令,第七層的指揮中樞被海水毀了,只能從應急通道下第十層,把命令發出去,否則只會死更多的人。K3直接和第七區有通訊聯繫。」

  楊雨珊:「可是逃生的時候不是都該朝上跑的麼?你是將軍,應該為國家保留你自己的性命,朝第六層……」

  蒙建國:「但當時的情況,需要一名少將以上的指揮官留下,協調民眾與士兵上地面,展開組織防禦。總要有人殿後犧牲的,將軍們全跑了,誰來通過安全口令檢查,指揮兵員疏散?」

  蒙建國話音未落,紅外瞄準鏡報警,將軍馬上架上臂炮抬手,轟然一炮!

  走廊深處大門敞開,外面是個大廳,那一瞬間似乎有什麼飛速掠了過去,蒙建國吼道:「後退!」

  人群大聲喊叫,朝後逃跑,一截觸手倏然衝來,蒙建國巍然不動,反手扳下背後狙擊槍,拉動橫桿,持槍就是一槍!

  砰的巨響,槍聲起,所有人都慌了神,到處都是尖叫聲,觸手飛速捲來,瞬息間蒙建國分毫不亂,拉桿,扣扳機。

  「砰!」又是一槍。

  觸角甩到面前,蒙建國低頭再次拉桿,半步不退,扣動扳機。

  緊接著背後砰!砰!砰!連著三槍,觸角一甩,狙擊槍與手槍同時擊中那水桶般粗的觸手,粘稠液體爆了滿牆,終於在離蒙建國五米外摔在地上,閃電般收了回去。

  蒙建國道:「張決明,槍法不錯,你爸爸是誰?」

  決明點了點頭,收起槍。

  「張岷,他不知道去哪了。」決明道。

  「朝大廳走,和我保持二十米距離,如果我半路死了,張決明你負責帶路,牆上有地圖,知道麼?」蒙建國如是說。

  決明點了點頭,問:「帶去哪裡?」

  蒙建國:「到K2的醫療室去,等候地面救援。現在,讓我們一起勇敢而謹慎地並肩作戰,繼續前進。」



42、深海

  2013年5月9日下午。

  我們接近國際盟軍太平洋基地救援中心,中國公海救援總部。

  我看見海面的場景了……

  「抓緊了!」賴傑在擴音器裡喊道:「保護好技師!」

  高度降低,沖8本來就是小型飛機,一下雲層登時劇烈搖晃,天與地漆黑一片,劉硯馬上合起日記本,喊道:「聯繫總部!」

  「通訊阻斷!」王洋大喊道:「下麵是熱帶風暴!」

  整座飛機翻了個面,劉硯險些被甩飛出去,緊接著被蒙烽一手抱著,哢嚓聲響安全帶上穩。

  狂風幾乎要將飛機掀翻,十二級颶風在公海上空肆虐,漆黑的天幕下,第七區尖塔釋放出一道巨型電流擴散,空氣在那一瞬間,於幾億伏高壓下電離。

  「他們到底在做什麼!」賴傑喊道。

  劉硯吼道:「風暴驅散器一定是壞了!」

  「老天吶……」

  所有人看著機窗外的景象,那是真正的人間地域。

  成千上萬條巨大的觸鬚在黑藍色的死海上翻滾,被尖塔電流一過,登時沉下海底,然而更多的觸鬚探出海面。

  瓦良格號航母被旋轉著的粗纜纏上,斷成兩半緩慢沉進海中,千百架戰鬥機頂著颶風,穿過特斯拉環流線圈的白光在漆黑的天地下盤旋,投出炸彈。

  「呼叫總部,呼叫總部,這裡是天狼隊與颶風隊!別傷了自己人!」王洋大吼道。

  衝至近前的殲滅機在狂風中翻了個跟鬥,展翼遠離,拋下一段訊號。

  「情況不好!你們得在海面迫降了!我為你們領航!」

  沖8客機跟隨那輛殲滅機劃過上百里的黑色大海,海浪足有二十米高,兩架飛機猶如蒼茫天地間的飄零落葉,一路衝過環礁島最東側。

  黑煙滾滾,海面上產生了驚天動地的大爆炸,數十根觸鬚彼此纏繞,衝進了小型核電站。濃煙,火光覆蓋了整座海面,滔天的海水沖上岸,將環礁島的兩個銜接處沖成廢墟。

  中央尖塔頂端釋出成千上萬的定位火箭炮,旋轉著掉頭衝向海面。

  茫茫大海上,被水雷引爆的衝天水柱破開海浪,直射天際。

  雷電在海面上此起彼伏,刺眼的白光透過機窗,令眼睛刺痛。

  賴傑的聲音從機艙中傳出,吼道:「準備跳傘!王洋!看你的了!」

  王洋不再說話,沖8穿過無數導彈與颶風,雷霆,海浪跟隨著殲滅機飛進環礁島內環區,裡面的海浪不到五米高,殲滅機在海面一掠繼而拔高,離開了這裡。

  客機奇蹟般地閃過周圍海域的所有致命襲擊,只在迫降前被一道閃電擊中尾翼,拖著黑煙滑向海面。

  饒是如此,機艙內也產生了猛烈的搖撼,數人抱著頭躬身,直至窗外一片漆黑,飛機沉進海中,再次緩慢浮起。

  「穿上救生衣!」王洋喊道:「快!」

  水位漫上機窗,客機載浮載沉,賴傑和王洋衝出駕駛室,打開應急視窗,海水一瞬間湧了進來。他們在肆虐的狂風與冰冷的海水中浮上海面,頭頂天空的景色,猶如古神話中滅世降臨。

  漆黑一片,爆炸聲此起彼伏,神譴之雷佈滿天際,血紅色的火焰,爆炸的雷光響徹耳鼓。

  狂風捲著海浪將他們狠狠摔上環礁島,賴傑道:「原地待命!我去找人報導!」

  同一時間,第六區,統戰部。

  空曠的大廳裡一片靜謐,唯有「滴答」聲響不斷傳來。四周是昏暗的燈光——天花板和地板的緊急備用燈一片慘白。

  蒙建國踏上滑膩而濕潤的地板,走出一步,手指按上左眉前的紅外線掃瞄虹鏡,嘀嘀嘀四根定位線在視野中移動,聚焦,停留在牆角的血跡上。

  遠處砰的一聲響,蒙建國屏住呼吸,側頭傾聽。

  那聲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是連著幾聲,緊接著一聲尖叫。

  「建國。」李瑤敏不安道:「是什麼東西?」

  蒙建國作了個噓的手勢,搖了搖頭,確認大廳安全後收起槍,取出通行卡,在一扇門旁的瞳孔掃瞄器上劃過,湊上去讓掃瞄瞳孔,戴著虹片的側臉朝向外面,說不出的帥氣。

  「呵……呵……」

  喘氣的聲音從牆內傳來,猶如得了哮喘的人在艱難掙扎。

  大廳裡的所有人不禁毛骨悚然。

  「在外面稍等。」蒙建國推開醫務室的門,低頭掃視腳下的天花板,虹片嘀嘀嘀報警,顯示出天花板隔燈板下的一行血跡。

  慘白色燈光籠罩的醫務室裡,深處有人在喘。

  蒙建國拉開摺疊屏風,醫護床下躺著一個血淋淋的人,她的側身被撕下半張皮,瀕死地疾喘,蒙建國抽出瑞士軍刀,紮入她的心臟,那血人一陣痙攣。

  他撫上她的雙眼,拉上屏風,說:「進來吧。」

  血液從屏風下漫出,有人進來便是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蒙建國道:「別害怕,這裡暫時是安全的,去把繃帶和藥拿出來。稍微休整,十分鐘後繼續前進。」

  蒙建國站在門口警戒,聽到對話。

  決明:「我叫張決明,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鄭琦。」

  決明點了點頭:「你爸呢?親你抽菸嗎?」他從挎包裡掏出一包張岷的煙。

  鄭琦:「出去辦事了……親,我不抽。」

  蒙建國:「張決明,你教鄭琦抽菸,他爸爸會揍你。」

  決明看著蒙建國,蒙建國站著想了一會,說:「謝了。」說著接過一根菸,決明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錚一聲合了蓋子。

  「鄭琦。」蒙建國低聲道:「上週……不,上上週,是不是有個人去過你家?」

  鄭琦莫名其妙,蒙建國吁了口煙,比劃道:「高高的,穿著西裝,頭髮朝後梳……」

  鄭琦眼睛閃亮,笑道:「對呀,那個大叔叫胡玨。」

  蒙建國眯起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決明一頭霧水,胡玨他也認識,但不知蒙建國何意。

  蒙建國沒再多問,點了點頭,裡面李瑤敏出來,她腳脖子上的傷好了些,摟著十歲的兒子,倚在門框邊說:「我看了一眼壓力計,咱們現在正在海平面的四千米以下。」

  蒙建國抿著剛毅的唇,沒有回答。

  「你們看見了麼。」蒙建國緩緩道:「是深海綜合徵產生的幻覺,還是真的有那東西?完全聯繫不上外界,第十層是完全封閉的。」

  李瑤敏說:「我不清楚,但這次是什麼原因?後面的情況不太好。」

  「一種史前的深海水生物。」蒙建國道:「第七區的報告我只看到一半就出狀況了,那東西可能已經侵入整個第六區……你說什麼情況?」

  李瑤敏說:「深海綜合徵,他們的情緒都不太穩定。」

  蒙建國回頭看了一眼,深海綜合徵是大部分潛水作業人員的夢魘,被這種狀況影響的人,會不自覺地煩躁,出現幻覺,將精神中的某種缺陷不由自主地放大。

  他把煙按熄了,裡面又有好幾人在哭,蒙建國大覺頭疼,兩指鬆了襯衣領扣,附近越來越冷了,中央空調系統停止運作,他把襯衣交給一名邊哭邊發抖的女人,只穿著背心,走出大廳看了一眼,說:「繼續前進,到食堂去等。」

  離開大廳,走廊裡有一道血跡,似乎是什麼人的屍體,被拖向盡頭的一扇門,門後正是十分鐘前他們聽見尖叫的地方。

  要去食堂,就得從這裡穿過去,有人在後面問:「將軍,就留在這裡吧,還要去什麼地方?」

  蒙建國道:「不行,中央大廳地形不利於防守,你看,通風口,地板隔燈,都是隱患。所有的走廊門雖然是密封的,但都有危險,升降梯房裡灌滿了海水。我們得穿過野戰模擬訓練場去食堂,那裡才是最安全的。」

  「那扇門後面有怪物!」又有人不顧一切道:「不能過去!」

  蒙建國:「我會保護你們。」

  那人喝罵道:「你能做什麼!這裡是二十多條性命!」

  蒙建國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他一眼,那人似乎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威懾力,恐懼地退後一步,不敢再反駁。

  「請跟上,不要單獨行動。」蒙建國漫不經心道。

  他們走向走廊盡頭,那裡有一扇門,蒙建國掏出卡在槽裡一帶,綠燈亮起。門後響起微微的悶響,還有東西在那裡。

  決明走上前,按著與地面平行的門桿要把它推開,蒙建國的手卻按在決明的手上。

  決明說:「我開門,你用槍打它。」

  蒙建國道:「你今年多少歲?」

  決明:「十六。」

  蒙建國:「我四十六,所以我來開門,你到後面去,準備用槍打它。」

  走廊裡一片靜謐,蒙建國推開門,外面空無一物。

  決明退後,剎那他們來時的大廳內響起一陣炸裂聲。

  同一個瞬間。

  大廳腳下的天花板燈欄爆射,鋼化玻璃被擊為碎片,一根觸鬚捲上地面!

  「臥倒!」蒙建國吼道,同時一側身,雙臂舒展成水準,兩腳分開巍然立於地面,左手持微型炮,右手握著狙擊槍,悍然同時扣動扳機!

  所有人恐懼大叫,走廊兩端各出現一根觸手,朝著人群包抄!

  決明轉身一個飛撲,把來不及躲閃的鄭琦帶倒在地,以身體護住了他,同時抽槍,抬頭。

  背後的觸手被蒙建國一炮轟出五米外,走廊末端門後的觸手揮捲而來,四聲狙擊槍響,蒙建國甚至不用偵測便料到會被夾擊,砰砰槍響不絕,把那根觸手擊得摔下地面,不住痙攣。

  逃難者在地上連滾帶爬跑向蒙建國,決明倒退著走在最後,抬手一槍,擊中大廳內再次彈起的觸手。

  蒙建國背後得到掩護,再次轉身,雙手平舉,右手一槍擊飛揮至面前的觸鬚,緊接著左手朝地面一甩,甩出藏在臂射炮內的尖刀,大喝一聲,疾步上前以全身的力量揮出一拳,諍的聲響,將那半截觸鬚牢牢釘在了牆壁上!

  粘液爆了滿牆,觸手被尖刀釘進牆壁,兀自瘋狂掙扎扭動。

  蒙建國松拳,手臂從臂射炮內抽出,下令道:「馬上到門外去!」

  大廳內的觸手像條蛇在地上蜿蜒而來,決明疑惑地退後,看了牆上那玩意一眼,便被蒙建國揪著衣領,拉到門口,緊接著把門摔上。

  「沒有頭?」決明道:「只有手。」

  「唔。」蒙建國眯起眼,點了點頭:「只有觸手,腦袋沒了……還能活動,挺不可思議的。」

  正說話時,身後又是一聲尖叫,蒙建國馬上轉過身,離開大廳走廊,這處是K3的模擬野戰練習場,空曠的拱頂上躺著好幾具變形的屍體,頭顱都被強行扯下,斷頸處連著血液,骨髓灑了一地。

  「靠牆走。」蒙建國抬頭看頂上,三十米高的頭頂是原來的地面,不少人工樹倒懸著,所幸天花板在下,地面在上,否則要穿過這片樹林,危險可想而知。

  帶著不大弧度的拱頂中央,除了幾具屍體就再沒有其他。蒙建國帶著眾人走到拱頂邊緣,高處有一扇門。

  「有個箱子。」決明發現從頭頂地板掉下來的箱:「防彈衣,手電筒,水壺……」

  那是K3成員使用的儲備箱,決明把它翻過來,說:「很多可利用物資。」

  「你在玩尋寶遊戲嗎。」蒙建國不禁莞爾道:「有繩子?」

  「有。」決明道:「應該用得上,RPG遊戲裡都有這些,可惜沒有磁帶存檔……」

  蒙建國接過繩子,甩出飛勾,搭在頭頂的小門上,開始攀爬上去。

  「他爬的到不哦。」一個小孩道。

  「當然。」李瑤敏笑道:「蒙將軍是得過英雄勛章的人。」

  楊雨珊鼻孔裡哼了一聲:「還學年輕人逞英雄。」

  鄭琦道:「多帥,你看。」

  有人揶揄道:「比你爸帥麼。」

  鄭琦說:「差不多。」

  李瑤敏笑道:「飛虎一直把蒙將軍當做榜樣,你說呢?」

  下麵的人小聲交談,蒙建國爬上高處的門,扳著門把手刷過身份識別卡,緩緩拉開門,躍上門口的空間,一分鐘後方道:「上來吧,小孩最先,女人,最後才是男人。」

  小孩子們陸續上去後,肖莉朝決明說:「你上,張決明。」

  決明道:「我負責殿後,我又不是小孩。」

  眾人進了食堂,蒙建國把決明拉上來,裡面有不少人不會攀爬,體力也不行,饒是蒙建國身體強壯,將二十多個人挨個用繩子拉上三十米高處,也是累得不輕。

  「這裡安全了。」蒙建國關上門說:「是K3的封閉食堂,讓野外生存訓練人員用的。左手邊是唯一的逃生電梯,只有一個出口,天花板也沒有通道,通風口很小,大家可以休息了。」

  食堂不算太大,然而容納二十多人仍是十分寬敞,蒙建國看了一眼表,時間已是午夜,位置是海平面下四千四百七十米。

  他的手錶旁有一個光點,持續朝海面發出求援信號,還沒有人來救援,代表海面上的事情還沒解決完。

  氣溫越來越冷了,肖莉和李瑤敏去食堂的廚房裡找食物,蒙建國鬆了口氣,頭髮有點淩亂,靠牆壁坐了下來。

  決明抱著膝蓋坐在他旁邊,隨手翻了翻挎包,在他們的身邊是唯一的通風口。

  蒙建國渾身大汗,汗水浸濕了白背心,現出性感的肌肉輪廓,疲憊倚在牆上,點了根菸。

  「大叔——」楊雨珊指著他身後的標誌:「這裡禁菸。」

  蒙建國只得把煙按熄了。

  「張決明,在想什麼?」蒙建國道,他裝入子彈,臂射炮留在走廊裡了,還有一把狙擊槍,一把霰彈槍。

  決明頭也不抬,眼眶有點紅,把挎包裡的小熊拿出來,交給鄭琦。

  鄭琦握著小熊的脖子晃了晃,自得其樂。

  「想我爸。」決明道。

  蒙建國說:「你最後見你爸的時候,是什麼情況?」

  決明大致說了一下,蒙建國道:「應該還活著,別多想。」

  決明說:「我知道他還活著,但是沒有出去,正在想辦法來救我呢。」

  「唔。」蒙建國說:「父子血緣之間,確實有微妙的呼應和聯繫,相信你自己。」

  決明:「但我不是他親生的啊。」

  蒙建國:「……」

  蒙建國浪費半天表情,很想再說點什麼圓回來,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海面,寧遠號航母升降平臺。

  賴傑一行人剛走下平臺,鄭飛虎嘴裡便不清不楚唸著什麼,氣勢洶洶地走上前。

  馬上所有人作鳥獸散,只有劉硯和小均還茫然站著,鄭飛虎吼道:「誰讓你們回來的!有任務不執行,跑公海做什麼!中心讓你們回來了嗎!」

  王洋一轉身,瘋狂奔跑,天狼隊所有人跑得沒影兒了,賴傑大叫道:「教官!聽我解釋!」

  鄭飛虎一道灰影般追了上去,背後給了賴傑一腳,賴傑被踹得直飛出去,摔在地上半天沒法動彈。

  蒙烽左右看了一眼要找掩體,奈何鄭飛虎身形一閃,瞬間到了面前,蒙烽馬上閉上雙眼,小腹上也挨了一腳,摔在直升飛機庫內,打了個滾,不動了。

  「裝!都給老子站起來!」

  鄭飛虎走過眾人,石破天驚一聲怒吼,隨手一掌將聞且歌打得橫飛出去,揪著李岩的衣領把他扔到賴傑身邊,給了他倆一人一腳,把剛爬起來的賴傑又踹回地上不住抽搐。

  劉硯:「……」

  小均:「……」

  小均貼著牆壁,螃蟹一般小心翼翼,踮著腳一溜煙跑向直升飛機庫的另一邊。王洋瑟瑟發抖,躲在秘密頻道里朝他招手示意過來,抓著小均衣領一提,咻一聲沒命飛奔,去找K1教官報導。

  鄭飛虎朝劉硯走過來,劉硯馬上就腳軟了。

  「劉硯。」鄭飛虎沒有踹劉硯,作了個手勢,語氣森寒:「到那邊去。」

  颶風隊成員馬上自發集隊,劉硯站在蒙烽身後,鄭飛虎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拖出來,讓他站在隊伍末尾。

  「稍息!」

  眾人瞬間稍息,動作整齊劃一。

  「私自違背任務命令的事!」鄭飛虎道:「先不追究了!來得正好,現在還有任務派給你們……聽清楚!你,你在看哪裡!你叫什麼名字!」

  鄭飛虎一手捏住李岩喉嚨,吼道:「聽清楚!」

  劉硯看得臉色慘白,幾乎有種錯覺聽見骨骼折斷的聲音,鄭飛虎手一鬆,李岩滿頭大汗不住喘氣,發著抖點頭。

  「外面的情況你們都已經看到了。」鄭飛虎道:「我們目前遭遇了一場非常嚴峻的危機,有東西破壞了核電站,洋流發電裝置和風力電機幾乎全毀了。還有東西爬上尖塔……」

  「是章魚?」劉硯道。

  蒙烽馬上伸手護住劉硯的臉。

  然而鄭飛虎只是看了劉硯一眼,答道:「對,技師,你不是K3部隊成員,我不會用軍人的規矩要求你。但請你尊重我,聽完我的話後再一次發問,會留給你們發問的時間。」

  蒙烽鬆了口氣。

  劉硯還不知道自己差點挨耳光,茫然點頭。

  鄭飛虎又道:「目前整個第六區沉進了海底,並且翻了過來,需要一隊人前去執行特殊任務。本來按照嚴重程度,應該讓特種部隊去執行的。我必須指揮核電站搶險,保護技工給反應堆封堆,外面所有軍隊成員都在狙殺那些怪物,抽不出身。」

  公海基地離大陸架不遠,當初建造時綜合了所有環境——海底天然氣,石油等能源系統,洋流,魚群,海底礦物等等諸多要素。東北方向則有一道深七千米的海溝。

  建造基地時,誰也不知道海溝裡有什麼東西,聲納探測返回的結果是安全的。劉硯聽瞭解釋,隱隱察覺到,這條海溝裡多半潛伏著不少史前生物。

  事實上也理應如此,抹香鯨,巨型水母,章魚等等海洋殺手,通常不會主動攻擊人類,尤其在體型懸殊如此巨大的情況下。

  然而這次,七千多米深的海溝裡竟是在一夜間飛出上百隻史前大章魚,鄭飛虎特別言明,這些大生物不知為什麼,受到了感染,並且具備了攻擊性。

  當第一隻感染海洋生物漂上海面時,第七區便開始主動防禦,將章魚的頭部徹底轟潰。但他們漏算了其中一環——章魚是地球上所有動物中,與人類差異最大的族群。

  它有兩套記憶與感知系統,也就意味著章魚有兩個大腦,一個存在頭部,另一個大腦則遍佈全身神經元中。在頭部被轟得稀巴爛以後,觸手還具備自我意識,持續行動。

  所有人聽得不寒而顫。

  章魚群入侵環礁島,掀翻了整個大海,密密麻麻的觸手便是他們回來時在空中看的那一幕。

  它們摧毀了核電站,造成連環大爆炸,尖塔頂端風暴驅散器被折斷,第七區發動特斯拉電圈,才爭得短暫的喘息時間。

  緊接著,颶風在海面生成,這場十一級的熱帶颱風範圍逐漸擴大,威力也越來越強。

  瓦良格號航母被上百根章魚觸手攔腰絞斷,緩緩沉入海底。

  從天空到海面,再到海面以下,這是一場艱苦的戰爭,24小時前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摧毀了海下能量流電纜,第六區的虹橋與環礁島鐵基被五隻大章魚絞斷。

  整個統戰部在海水中打了個轉,緩慢沉了下去,所幸浮力與重力相平衡,承載了大部分的落海衝擊。墜入海底時,統戰部底朝上,第一層朝下,距離沉沒處已近三公里,堪堪停留在海溝的邊緣,搖搖欲墜。

  「四千四百米水壓。」鄭飛虎道:「已經達到了極限,如果掉進海溝,深水會將統戰部壓成一堆廢鐵,現在要馬上派特種部隊官兵下去,開啟應急裝置。」

  「所有的能源都已經被切斷,整個第六區裡只有K3的應急能源是好的。」鄭飛虎說:「潛艇會送你們下去,緊急裝置在第一層電子與數控中心,你們必須接入能源,通過口令,再手動啟動緊急裝置。」

  「這種緊急裝置就是防墜毀用的。」鄭飛虎道:「利用氣壓原理……」

  劉硯道:「我在工房看過原理,翻轉後釋放巨型氣囊,令整個統戰部浮起來。浮上海面。」

  鄭飛虎道:「非常正確,先令第六區反轉,注意在成功掉頭後再釋放氣囊,否則第一層挨著海底,直接開啟氣囊,加壓器不能成功充氣。」

  鄭飛虎又道:「你們只能從第十九層,軍隊生化研究中心底部的廢料釋放槽進去。再沿著電梯通道,進入第十層K3訓練場,用我的安全口令通過核心門,抵達第一層數控中心,用一塊待會給你們的晶片,重新開機應急系統。接下來電腦會告訴你們怎麼做。有什麼問題,可以開始問了。」

  賴傑:「裡面有殘餘的喪屍章魚麼?」

  鄭飛虎:「不清楚。」

  賴傑:「有倖存者麼。」

  鄭飛虎道:「有多少倖存者都跟你們沒關係。」

  賴傑:「只有我們這隊人?會很危險……」

  鄭飛虎冷冷道:「不危險用得著我的學生們進去?隨便一隊新兵就能執行的任務,還需要你們?」

  賴傑本想申請其他小隊支援,但鄭飛虎這麼說,真的是人手不夠了。

  蒙烽冷不防道:「我爸呢。」

  鄭飛虎:「不知道。」

  蒙烽登時蹙眉道:「他被困在第六區裡了?!」

  鄭飛虎:「他是唯一一名留下發送指揮通訊的將領,第七區接到他手錶上的求救信號,但無法確認是否生還。」

  蒙烽靜了片刻,而後道:「還活著。」

  鄭飛虎看著蒙烽,眼神中帶著點說不出的意味,而後道:「也可能死了,蒙烽中士。」

  隊員們沒人敢說話,鄭飛虎瞬間怒吼道:「你是下去執行任務的!這個任務不是去救人!知道麼!是不是要給蒙將軍發個訊號讓他先自殺!免得拖累你們!」

  蒙烽凜然道:「明白。」

  鄭飛虎道:「很好。」

  蒙烽道:「他還活著,我知道。」

  鄭飛虎冷冷道:「你說活著,就還活著。命令完畢!全體向右——轉!賴傑隊長,帶你的隊員前去整備!給你們五分鐘時間!五分鐘後!潛艇會送你們出發!」



43、守望

  第六區十八層:

  海水一瞬間衝進十三層,統戰部七層,十三層,十四層三個樓層玻璃碎裂,隨著不斷下墜,壓強逐漸增大,隔板扭曲變形,轟轟聲接二連三,扭轉凹陷。

  大量的海水沖進秘密頻道,樓梯間的人還未來得及躲避便被淹了進去,骨骼爆裂,顱腔被壓扁。

  海水倒灌的瞬間張岷沖上十三層,那一瞬間到處都是人,擁擠在樓梯間裡,人群發瘋地朝上擠,頭頂傳來一聲巨響。

  張岷暗道糟糕,馬上一躍而起,朝樓梯扶手下側身一翻,從十四層翻到十五層,再翻下十六層,到處都是人,頭頂巨響越來越近,洶湧的海水猶如咆哮的巨獸一路直衝下來,張岷飛身一撲衝進連接十六層的通風口,下一刻水流推著他直射出去,在狹長的通風口內撞了幾下,摔在地上。

  海水嘩嘩聲注入十六層,張岷狼狽起身衝過走廊。

  「警報,警報。」電子女聲響起:「應急系統開啟,所有通風口關閉,請向最近的秘密頻道撤離。」

  張岷衝出過道,拐角處一聲尖叫,和一個女人撞了滿懷。

  「對不起。」張岷忙把她拉起,詫道:「楓樺?」

  通風口一關,十六層的水登時停了。

  那女人正是謝楓樺,站在齊膝的水深裡發抖。

  「張岷?」謝楓樺道:「你怎麼在十六層?秘密頻道能走麼?」

  張岷抬頭看了一眼,謝楓樺跑出的地方正是統戰部資訊交流中心,喘著氣說:「不能,被注水了。」

  「跟我來!」謝楓樺拉著張岷跑向走廊盡頭的電梯間,刷了卡進去,說:「這是資訊中心專用的小型電梯……給記者們送資料用的。」

  張岷一入內便瘋狂按電梯的按鈕。

  「只有你一個?」張岷說。

  謝楓樺喘著氣道:「北秘密頻道進水,南走道還是好的,其他人都從南走道跑了!有隻怪物捲了進來……決明呢?」

  張岷臉色蒼白,答:「不知道,我們朝兩個不同方向走的……他走的是南邊,謝天謝地,一定沒事。」

  張岷:「只要這次決明安全……我就……」

  謝楓樺道:「張岷你別緊張,一定沒事的。咱們從裕鎮都逃出來了,還怕這點小麻煩?對吧。」

  謝楓樺笑了笑,張岷也笑了起來。

  頂端一聲巨響,電梯上行停了。

  剎那間電梯轟一聲下墜,謝楓樺大聲尖叫,張岷馬上道:「抓穩——!」

  吊繩斷裂,小型電梯從十米高處拖著隆隆巨響墜了下來,轟一聲墜進水裡,海水消去了衝力,謝楓樺昏了過去,張岷猛地咳出一口血。

  電梯在海水裡緩慢下沉,水位上升,冷水一激,謝楓樺醒了。

  張岷喘息著抬頭,海水冰冷刺骨,越漫越高,他抬頭看,一拳擊開電梯燈板,爬了上去,把謝楓樺抱上來。

  謝楓樺頭昏腦脹,搖搖晃晃地站在電梯頂上。

  到處都是嘩嘩的水流,張岷咬牙拆下電梯上的一根鐵棍,撬開高處的門,爬進第十八層——中國軍方機械研究所。

  謝楓樺不住咳嗽,第二道門是開著的,打開到一半停電了。

  他們穿過第十八層,進入工房中央,張岷四處看了看,試著去開電源。

  「機械研究中心應急電源系統啟動。」女聲提示道。

  整層樓的燈全部亮了起來,女聲:「防禦機制開啟。」

  到處都是砰砰聲響,上百道門接連關上。

  張岷手指無意識地點了點,說:「現在……我看看電梯,有專用電梯……」

  他打開電梯開關,手指還沒碰上去,遠處一聲悶響,所有的燈都熄滅了。

  張岷:「……」

  謝楓樺:「……」

  張岷:「不是短路,我……還沒碰到它。電力系統好像又全毀了,這下麻煩了。」

  謝楓樺勉強點頭道:「我……可以作證。不會賠償太多的。」

  第六區,十層:

  一群小孩自發地過來,決明埋頭按蒙建國教的,給手槍上子彈,說:「都坐吧。」

  十名學生沿牆坐下,蒙建國看著他們不作聲。

  「你爸爸呢。」蒙建國摸了摸決明的頭。

  決明:「在想辦法救我啊。」

  蒙建國說:「親生父親。」

  決明搖了搖頭,蒙建國說:「媽媽呢?」

  決明說:「不知道,我爸說他把我撿回來的。」

  蒙建國點了點頭,說:「我兒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不像你鎮定,太浮躁。看你的衣兜。」

  決明還穿著蒙建國的大外套,厚,溫暖,踏實,他把手揣進兜裡,摸到一張照片,拿出來看了看。

  上面是蒙建國年輕的時候,讓蒙烽騎在他的脖頸上。

  決明側頭端詳蒙建國,和照片作比較。

  蒙建國知道他想什麼,一哂道:「老了吧。」

  決明搖頭道:「現在比照片好看。」

  蒙建國四十六歲,成熟,穩重,對著百姓彬彬有禮——尤其對女士。那風度簡直是少女殺手,他就像蒙烽一樣堅毅可靠,卻不像蒙烽一樣年輕浮躁。

  決明說:「蒙叔保護了我們很多人。」

  蒙建國終於想起來了,當時吳雙雙帶著蒙烽的信前來,蒙烽以無情得近乎陌生的筆觸,要求父親善待自己逃亡途中的同伴,自己則留在前線,將為國捐軀作為交換的代價。

  蒙建國看了這封信很久很久,認真閱讀名單,最後親自寫了條子,交給民生部去協調,當時就有張岷和決明兩人。

  「這是他應該做的。」蒙建國說。

  「哦。」決明答道。

  安靜。

  片刻後決明開口:「你希望我說說他嗎。」

  蒙建國:「……」

  決明:「如果你給我一隻熊貓,我就把認識他到現在的經過告訴你。你一定很想知道自己兒子都做了些什麼,對吧?」

  蒙建國:「你是不是跟著一個叫劉硯的人,學會這招的。」

  決明:「白松獅狗也可以,要大隻點的。」

  蒙建國:「你說吧,熊貓不敢保證,松獅問題不大。」

  決明搭著鄭琦的肩膀,開始回憶從認識蒙烽到住在永望鎮的一點一滴。

  同一時間,潛水艇接近深海,伸出通道橋,轟隆一聲嵌入第六區建築的底部。

  「開始行動!」鼻青臉腫的賴傑打手勢,三名鼻青臉腫的成員各將武器準備好。

  「祝你們成功——」潛艇廣播器中響起聲音。

  賴傑帶著隊員們跑過迴廊,開啟廢料排放槽,嗚嗚聲響,巨型垃圾傾斜鬥緩慢上升,潛艇橋離開。

  大門轟然關上,蒙烽拋出一個小型發光燈,吸附在高處。

  眾人仰頭眺望,高達十米的空間內,四面充滿鐵銹的圍牆環繞,被海水腐蝕得鏽跡斑斑。動力排汙渦輪掛著粘稠的垃圾。

  腳下厚厚一層污泥,蒙烽走了一步,軍靴踩碎試管,發出輕響。

  「我靠……」聞且歌以槍口挑起渦輪葉片上的東西,那是一個人的斷手。

  「別亂動。」賴傑背著手,雙腳略分,修長身材在燈光下顯得挺拔而頎長,他轉頭以紅外線鏡片掃視周圍。

  劉硯道:「這裡不行,得換個地方,從渦輪進去。」

  「進吧。」賴傑道:「蒙烽打頭,我殿後。」

  眾人進入渦輪槳內,那是一條深邃的圓形管道,內裡濕潤而滑膩,不知有多少生化廢料,消毒水的味道十分嗆人。

  主管道盡頭又分出十六條管道,賴傑選了第六條,這裡通向十九層最靠近電梯的一間實驗室,管道內靜謐,不知何處傳來的水滴有節奏地滴落,每數秒一聲輕響,在黑暗中猶如齧咬精神的怪獸,壓抑著眾人緊繃的神經。

  賴傑開口,打破了這緊張的氣氛。

  「你們去過香港嗎?」

  「沒有。」蒙烽不以為然道:「老子從來沒去過,有機會還想出過國呢。」

  「現在可不是出國了。」聞且歌在隊伍末尾說:「咱們在公海了。」

  數人笑了起來。

  賴傑道:「當兵那會老想著去香港買個iphone5,沒機會去,也沒錢。」

  「後來怎麼了?」李岩笑道。

  賴傑專心看著排汙管深處,在冷光燈管的照明下繼續前進,嘴上說:「最後終於有一次機會去了,但你們那會還沒加入颶風隊……」

  這是特種部隊隊長的職責之一,蒙烽也受過這一類訓練——在封閉式空間內執行任務時,隊長需要不時開口,令隊員們緩解精神上的壓力。

  聞且歌與李岩,劉硯都沒受過正規訓練,賴傑說話時確實有效地減輕了他們的緊張感。

  「喪屍潮爆發後,颶風隊的第一站就是香港。」賴傑的聲音在幽深的管道中迴蕩:「彈丸之地,六百萬人口,到處都是喪屍……所有你想得出的地方全是喪屍。維多利亞港,中環……密密麻麻的,求救的人很多,活死人更多。駐港部隊的軍營,新界的地鐵站……那場景實在是壯觀。」

  「後來呢。」聞且歌問。

  賴傑:「颶風隊五個人,死了三個,包括隊長。第一戰就差點全軍覆沒。劉硯,你出過國嗎,你知道印度有多少人口不,印度那麼一丁點大的地方,喪屍潮爆發的時候,才是佛經上說的惡鬼地獄……」

  「蒙烽,你的理想是什麼?」聞且歌問。

  蒙烽說:「以前想過,有機會的話,賺到錢,帶著老婆走遍全中國。到處走走,看看,去旅遊。」

  李岩笑道:「現在也差不多了。」

  蒙烽笑了笑:「也走過不少地方了。」

  黑暗裡,李岩以手肘碰了碰聞且歌,問:「聞弟,你的呢?」

  聞且歌道:「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

  劉硯:「你皈依天父了麼。」

  聞且歌笑道:「天父是誰?我逐漸成為自己的信仰了。你呢,李岩?」

  李岩道:「一切安定下來以後,想和楓樺去找個農場,像你們的永望鎮那樣,種種田,過點悠閒日子。」

  賴傑走到排汙管盡頭,說:「會有機會的,你倆是編外人員,疫苗的三次效力消失後,國家會發一大筆錢,讓你們回去過好日子,大家都打起精神,我要打開廢料槽了。」

  廢料槽擋板開啟,轟隆一聲賴傑摔了下來,就地一打滾起身,掃視四周,蒙烽躍下,二人背靠背巡了一圈。

  頭頂整齊地排放著生化實驗台,它們原本被固定在地上,此刻頭下腳上,天花板上散落著碎裂的培養皿與試管,燒杯殘骸,實驗室裡形成一個十分奇特的空間景象。

  電力無法開啟,賴傑拋出照明吸附燈後,整個實驗室裡充斥著綠光。

  「暫時安全,可以出來了。」蒙烽道。

  「你看那裡。」賴傑以槍口指著敞開的大門:「有東西經過。」

  門旁掛著不少粘液,蒙烽掏出小刀刮了點下來:「是那玩意了,是怎麼過去的?」

  「我倒想親眼看看。」賴傑嘴角囂張地翹了翹。

  「排汙管道里鑽進來的。」劉硯道:「我覺得這裡不太安全……能換個地方麼。」

  賴傑示意稍等,與蒙烽開始調查門後,劉硯把箱子放在一張高腳轉椅上打開,第十九層的平面地圖與十八層區別甚大,上千個小型實驗室猶如蜂巢密密麻麻相連,簇擁著中央巨大的獨立電腦電子系統。

  劉硯忽然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看了一眼。

  四周牆角有不少淩亂的裝置,他的專業領域不涉及生物,大部分叫不出名字,但那一刻,他感覺到一個密封的鐵罐子裡有什麼東西。

  「這不是好習慣,劉硯。」蒙烽道:「把那玩意放下,你RPG遊戲玩多了麼,一進新地圖就喜歡摸牆角偷物品。」

  劉硯放下那個罐子,轉身取出一個小型精確探測儀,打開。

  嘀嘀嘀嘀,探測儀回報生命波動,鐵罐子裡有微弱的生命反應。

  劉硯撿起它,放在房間中央,改變穿透射線掃瞄。看著螢幕上顯示的圖案,剎那滿背冷汗,臉色蒼白。

  「你發現了什麼。」李岩問。

  「一個胚胎。」劉硯顫聲答道。

  實驗室裡一陣恐怖的靜謐,生命探測儀聲音停。

  「被β射線殺死了。」劉硯說:「快離開這裡,這不是我們應該知道的事……」

  賴傑馬上離開實驗室,大部分都鎖著門,蒙烽撞開其中一扇,是個行政辦公室,翻倒的桌下躺著一具全身帶血,頭顱被撕走的屍體。

  蒙烽抓著它的腳把屍體拖出去,扔在一邊,賴傑砰砰幾槍擊碎腳下天花板的日光燈槽,確認通風口處,聞且歌掏出幾個鎖,把通風口牢牢拴上。

  「聞弟留下保護劉硯。」賴傑道:「這裡設立臨時據點,李岩跟我們走,我們去找通道!」

  聞且歌把桌子扶正,反鎖上門,劉硯在桌上打開鐵箱,開啟定位器。

  三個光點散進十九層通道,劉硯看著螢幕不吭聲。

  聞且歌站在一旁,埋頭翻錢包,抽出一張紙看了看。

  「聞弟,那是什麼。」劉硯眼角餘光瞥見,卻不轉頭:「蒙烽,你靠近A主升降梯了,注意你的背後,有一條很長的走廊,別被偷襲。賴傑小心你的頭頂,有通風口。」

  聞且歌一手按著通話勛章的麥,答道:「信。」

  劉硯:「誰給你的?李岩,你最好走快一點。章魚是冷血動物,沒法探測。」

  聞且歌:「一個朋友,很重要麼?」

  劉硯聳肩道:「隨便問問,好奇而已,你可以不回答。」

  聞且歌說:「你猜猜?」

  劉硯拇指按著麥,狡黠一笑:「謝楓樺。」

  聞且歌:「……」

  「怎麼猜到的?楓樺和你說過我?」聞且歌蹙眉道。

  劉硯心想:因為你按著麥,不想讓其他的隊友聽見我們的對話,賴傑,蒙烽都不會關心這個,唯一的可能就只有李岩的女朋友。

  但劉硯沒有說破,隨口道:「嗯。」

  聞且歌緊張道:「她說了我什麼?」

  劉硯笑了笑:「你先告訴我信上說了什麼。」

  聞且歌答道:「沒什麼特別的。」

  劉硯:「她也沒說你什麼特別的。」

  聞且歌:「……」

  過了一會,聞且歌道:「她只是鼓勵我。還在永望鎮的時候,你知道的,我犯下了很嚴重的……錯誤。」

  劉硯:「你早就贖罪了,聞弟,別再想那個。」

  聞且歌點了點頭,又問:「楓樺提到我?她都說了什麼?」

  劉硯這下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所幸蒙烽及時救場。

  「劉硯!」蒙烽道:「我找到通道了!所有人向我這裡集合……不對!」

  砰砰砰聲響,通訊器裡槍聲震耳欲聾,緊接著一發手雷轟地拋出,爆破聲清晰可聞。

  「蒙烽!」劉硯喊道。

  許久後通訊器裡傳來蒙烽的聲音:「沒事,剛才那玩意你一定會喜歡的……炭燒魷魚須……都過來吧,向我這裡集合,上十八層。」

  劉硯收拾箱子,與聞且歌出了行政辦公室,賴傑與李岩朝著蒙烽所在地方集合。

  十八層:

  槍聲,爆破聲震撼了整個第六區,頭頂的地板微微搖撼,撲簌簌朝下掉灰塵,張岷抬頭看了一眼。

  「有人嗎!」張岷喊道。

  「估計有人來救咱們了。」謝楓樺說。

  張岷四處看了看,謝楓樺說:「好像是從南邊傳來的?」

  張岷起身道:「去看看。」

  研究所最深處的獨立工房,門關上一半便停了電,張岷勉強擠過門縫,把謝楓樺拉了進來,這裡是個很寬敞的空間,中間擺放著一台巨大的機器,兩隻機械臂凝在半空。

  十層。

  蒙建國蹙眉辨認著腳底深處傳來的動靜。

  「有人來了嗎?」一人問道:「是來救我們的?」

  蒙建國說:「有人來了,但不一定是救我們。」

  「為什麼!」馬上有人道。

  蒙建國朝鄭琦說:「可能是你爸爸,他們要到第一層去,把氣囊打開,第六區會浮上海面,我們所有人都能得救。」

  決明說:「我們要做什麼嗎?」

  蒙建國手指搖了搖,示意對面的倖存者稍安:「請耐心等待。」



44、追殺

  「她到底說了我什麼?」

  「別問了,饒了我吧,我只是隨便說說的。」劉硯哭笑不得道。

  「我不是開玩笑。」聞且歌窮追不捨:「告訴我吧,劉硯哥。」

  劉硯:「你先變個魔術給我看。」

  聞且歌:「那你停下來啊,你不看我怎麼變?」

  聞且歌追在劉硯身後問個沒完,兩人穿過走廊過來,劉硯忽然停下腳步,他們同時轉頭,被中央機房的一團藍光吸引了視線。

  「這是……」劉硯蹙眉。

  中央電子電腦實驗室:

  在電力中斷的情況下,電腦實驗室內還有一團淡淡的藍光。

  光源?冷光燈?劉硯走近控制台,他甚至辨認不出藍光的體積有多大,它不像球形燈有一個模糊的輪廓,遠遠地看佔據了整個樣品管,然而走近後又覺得它充斥了整個空間,真正的發光核心只在一點,那一點又散發出數以億計的光暈,重重包圍著核心區域。

  「她到底說了我什麼。」聞且歌追問道:「喏看這裡,我變魔術了……」

  「這種時候。」劉硯道:「你就不關心面前這玩意嗎?變什麼魔術。」

  「哦。」聞且歌抬頭,看著那藍色的光暈。

  「這是什麼?」聞且歌終於暫時不再追問了,轉向控制台。

  劉硯抬頭看了一眼控制台側的銘牌:「曙光5000A,他們把中科院的超級電腦搬到這裡來了。」

  他試著打開頭頂控制板,挨個將備用電源按鈕開啟,最後一個彈上時,嗡的一聲,身前顯示幕亮起。

  一道破碎的電波形狀從右至左,線條曲折跳躍,充滿整個螢幕。

  下方的另一個顯示幕裡則是扭曲封閉的綠色線條在緩慢轉動。線條旋轉方向毫無規則,二維曲率在旋轉中構成一個三維線圖。

  劉硯按了一下縮小鍵,圖像唰然後退,越拉越遠,三維模擬空間裡,無數個綠色線條運動形成的光點構成一個模糊的球體輪廓。

  他轉頭看了一眼大型樣品管中的藍光,這玩意似乎有點煩躁感,隱約在排斥著他們。

  聞且歌也覺得不太舒服,說:「走吧。」

  「劉硯!」蒙烽道:「你要讓我們等到什麼時候!你當是去約會嗎?」

  劉硯:「馬上來。」

  他按捺著在藍光面前的不適感,按了列印鍵,打出一張圖紙,上面是曲折跳躍的折線,隨手一折收好,匆匆趕向通道口與蒙烽匯合。

  「鑽進去鑽進去。」賴傑道:「快點別拖時間。」

  劉硯:「我發現一個奇怪的東西……蒙烽呢?」

  賴傑:「已經鑽進去了,別囉嗦了!」他把劉硯掏圖紙的手拉出來,按著他腦袋就朝管道里塞,示意他跟在李岩後面進狹長的通道。數人在裡面匍匐前行,劉硯道:「這條路是……十八層和十九層……的資訊管隧道,虧你找得到這裡。」

  他們身邊是一條粗大的光纖線,十八層所有數控機床匯進匯流排,匯流排再牽進十九層,接頭固定在中央電腦上,資訊管隧道開始朝下。

  蒙烽爬到盡頭停下,用拳頭擊了幾下擋板,艱難地轉身,抱著光纖開始用腳踹。

  「親愛的,猜猜後面是……」蒙烽道:「什麼地方,喝!」

  「魏博士的私人工房。」劉硯道:「希望他還活著。」

  「砰!砰!」蒙烽的腳狠命踹,聲音從十八層中央工房頂端傳出。

  張岷愕然抬頭,謝楓樺屏息緩緩退後。

  又一聲悶響,這次聲音來自工房另一側,張岷與謝楓樺同時轉身,望向隔門。

  一團粘稠的膠狀物擠過只有一條縫的門,緊接著十來根觸手緩慢擠開第一扇門。

  「啊——」謝楓樺恐懼地大叫。

  慘綠的燈光下,密密麻麻,不住蠕動的觸手擠得大門變形,張岷緩緩退後,把謝楓樺護在身後,說:「怎麼辦?」

  前面是龐大的章魚觸手,它們彷彿有生命般,觸手頭擠過了大半道門,粗根部卻卡在門外,然而隨著大門的變形,三十米長的觸手越來越近,甚至揮到了張岷面前。

  背後「砰砰」聲一停。

  通道里,聞且歌在最後道:「我好像聽見了楓樺的聲音。」

  李岩道:「什麼?」

  劉硯:「……」

  蒙烽回頭道:「踹不開。」

  劉硯不耐煩道:「繼續踹。鉚釘接的,一看就知道,別偷懶。」

  蒙烽:「腳要斷了!」

  劉硯丟出一個定時炸彈,嘀嘀嘀聲響,上面顯示時間,59秒。

  蒙烽駭得魂飛魄散,跑又沒地方跑,大吼道:「劉硯!你他媽要謀殺親夫嗎!」說著以腳開始瘋狂踹那通道板。

  幾下瞬間踹開,蒙烽摔了出去,章魚觸角落地,朝著張岷與謝楓樺橫揮而來!

  聞且歌:「她到底說了什麼……」

  劉硯:「你現在可以親自問她了,蒙烽!小心!」

  「有危險!臥倒!」蒙烽吼道。

  張明瞬間原地打滾,將謝楓樺推到牆角的一架機械後,喊道:「給我一把槍!」

  蒙烽架起機關槍四處掃射,子彈聲大得能將耳膜震破,聞且歌,李岩等人接二連三從高處躍下,劉硯滑出通道口,反手將武器箱拖著一甩,數把槍支飛散下來。

  觸手越來越多,蒙烽開槍幾乎將一根巨型章魚須打成篩子,粘液噴了漫天,那柔軟海洋生物組織卻依舊在地上不住痙攣。

  「小心!」賴傑吼道,霰彈槍無用,各人全部換上連發機關槍,張岷摸到一把AK,搶到門邊,開始「砰!砰!」地點射!

  觸手越擠越多,一時間整個工房猶如被惡魔的觸鬚佔滿,彷彿有一隻巨大的章魚透過大門將它的無數根觸手強行擠進工房,每一根都堪比巨型電纜,在空中一卷,繼而一摔,賴傑被甩得橫飛出去。

  「朝隊長靠攏!」蒙烽吼道:「縮小範圍!太多了!怎麼辦!」

  賴傑艱難起身,瞬間避過頭頂揮過的觸手,那吸盤竟是窮追不捨,朝著他的頭直追而來。

  「回去!回十九層!」賴傑吼道:「還有人在上面麼?!放繩子接應!」

  「劉硯!」蒙烽喊道,一回頭時愣住了。

  「嗚——」

  電力系統充能,四根導管從深海挖掘機背後落下,九千瓦氙氣探照燈亮起,眾人馬上四處躲藏,睜不開雙眼。

  挖掘機密封艙中央,劉硯逐一打開按鈕,檢視能量槽。

  「我掩護你們!」擴音器裡,劉硯的聲音道:「在我背後掃射!」

  挖掘機器人從頭頂的地板上鬆脫,轉身轟然落地,驚天動地的邁出一步,整個天花板似乎被震得跳了起來,轟一聲巨響,左機械臂揪住撲向面前的一根巨大觸手,右臂拆下牆上的一根鐵棍,朝著它狠狠一紮,將它釘在地上!

  十來根章魚觸手朝著挖掘機器人纏了上來,轟一聲巨響,高速旋轉的鋸輪甩出,將所有章魚須攔腰切斷!

  「幹得好!」賴傑大吼道。

  劉硯左手探進緊急命令槽,握住拉桿,狠狠一旋。

  挖掘機器人背後的精鋼鏟劃了道弧線,震耳聲響中狠狠拍在地面。緊接著右機械臂高速轉動,探出鑽頭,刺耳錚錚聲不絕將兩根觸鬚同時釘在地面上。

  那一刻整個第六區都在震動,轟鳴聲透過層層隔板傳來。

  挖掘機器人腹部探出一根金剛石聚焦射線頭,鐳射橫著掃過,在牆上留下一道漆黑的痕跡,大門變紅坍塌,繼而轟的一聲爆射出去。

  能量格降到27%。

  劉硯停下機器人,打開艙門。

  中央工房內一片狼藉。

  蒙烽:「呼……呼……那個定時炸彈呢。」

  劉硯:「只是讀秒器而已,沒有雷管,果然人要有危險才能爆發嘛。」

  蒙烽:「……」

  張岷抱著槍倚在門邊,謝楓樺臉色蒼白,渾身大汗,賴傑帶著隊員們退了回來。所有人都驚魂甫定,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數人都是老相識了,張岷簡要說了這裡狀況,李岩則在角落抱著謝楓樺不放手,兩人緊緊擁抱,小聲說話,李岩脫下謝楓樺的高跟鞋,檢視她的腳踝。

  「你不去問了?」劉硯朝聞且歌道。

  聞且歌淡淡道:「不了,別打擾人家。」

  「我得去找決明。」張岷在另一側說:「這裡不安全。」

  賴傑想了一會,說:「劉硯,機器人還能動麼?」

  劉硯從聞且歌面前過來,說:「27%能量,可以開出去,開到一半沒電了扔掉就行。儘量少用鐳射發射器,可以多撐一會。」

  賴傑說:「那麼開始行動,我們時間不多了,都起來,李岩你照顧你女朋友。」

  劉硯抬頭看了一眼頭頂地板,示意稍等,在外間工房大廳內拆下開關匣。

  「只是短路了。」劉硯道:「稍等幾分鐘,我換個保險絲。」

  他把開關盒的保險絲換上,繼而開啟工房獨立電腦,啟動三維全圖,按了音波探測。

  「W博士專用機,輸入口令。」電子女聲道。

  「劉硯。」劉硯道:「信息口令A,U……」

  電子女聲:「口令通過,請操作。」

  劉硯屏著的呼吸終於吁了出來,整個人鬆了口氣,笑道:「魏博士真是明白人。」

  「你的安全級別這麼高?」謝楓樺道。

  劉硯說:「臨走前魏博士讓我當他的助手,還好安全口令沒取消,音波探測統戰部全域圖。中央工房技工檢修操作,一級確認,報告損壞程度。」

  電子女聲:「第七層,第十三層,第十四層損毀,440大氣壓強度,危險等級『極高』,音波穿透返回。」

  嘀一聲響,鐳射頭髮出射線,構築起整個第六區線圖,從上到下,一共十九層,此刻是倒置的。

  建築物線圖十分複雜,幸虧是三維的,每層有不少斷裂的線,象徵著被損毀的建築。

  賴傑喃喃道:「這些是什麼?」說著指向各個樓層中圓管型的活動物體,粗略一看足有上百根,正從建築物線圖的縫隙中緩慢朝上,於四面八方,向著第十八層彙聚。

  蒙烽深吸一口氣:「我們有麻煩了,怎麼都朝著這裡走?」

  「應該是朝咱們頭頂的十九層走。」賴傑說:「生化實驗室裡有什麼?」

  「別管了。」蒙烽道:「趕緊整備,離開這裡,快!」

  劉硯翻出工房裡的一個推進器給深海挖掘機安上,趁這時間,眾人在工房中央簡單地開了個會,制定了路線。

  賴傑選了一條最遠的路,兜了個大圈,途中危險卻是最少的。十八層非常不安全,張岷謝楓樺都得跟著走。

  賴傑給了謝楓樺一把手槍,李岩道:「她走不動了,隊長,我負責背她?」

  劉硯擺手,坐上挖掘機,機械臂鉗著楓樺的小蠻腰,把她朝挖掘鬥後面一塞,摸了摸她的腦袋,安置好,哐哐哐地開始走動。

  氙燈穿透力極強,一照之下,整個走廊清晰可見。

  「準備——」

  幽深的隧道盡頭,黑暗裡埋伏著難以識別的危險,劉硯深吸一口氣,挖掘機器人躬身,背後加速器隆隆作響,噴出黑煙。

  「衝!」劉硯一推操縱桿,機器人提到最高速呼嘯而去,所有人跟在身後開始狂奔,側邊以機關槍掃射,一路上不知撞飛了多少障礙物,機器人高速衝向隔板,鐳射噴頭探出,巨響聲中隔板炸為碎片!

  「跟上跟上!」賴傑吼道。

  所有人跟著挖掘機器人衝過整個十八層,劉硯操縱機器人一拳擊飛電梯間大門,賴傑吼道:「跳上去!」

  張岷,蒙烽,賴傑,聞且歌,李岩五人同時一躍而起,扒在深海作業機上,劉硯擰著操縱桿,瀟灑一轉身,機器人背後噴出推進煙霧,在大型裝甲電梯間內緩慢下降。

  能量格不斷降低,劉硯滿背汗水,推著反衝力操縱桿。

  10%……9%……8%……推力漸弱,在最後8%時抵達電梯間盡頭,轟然落地。

  腳底是一個巨大的平臺,落地後機器人退後一步,面前是倒置的電梯間大門,上面顯示螢光數位:11。

  下面沒有路了,腳底是倒轉的大型電梯平臺,聲波掃瞄顯示,底下全填滿了海水。

  「咱們得穿過這裡,找路上第十層。」賴傑說:「準備炸開門,能量還夠麼?」

  劉硯答道:「不太夠了,換炸彈吧。」

  李岩前去安置炸彈,三秒後數人迅速躲到挖掘機後,劉硯按了一個按鈕,挖掘機推起前鏟,擋住爆破的衝擊波。

  大門轟然變形,機械臂將鋼門拆下,數人奔進十一層。

  「暫時安全。」賴傑看了一眼牆上地圖:「大家分開,各自去找還沒進水的通道。劉硯,你自己留在這裡負責調度,可以嗎?」

  劉硯看了一眼背後敞開的電梯門,答道:「應該……沒問題。」

  蒙烽還是不太放心,掃視四周,說:「到這裡來。」

  張岷道:「給我一個通訊器,我也能幫上忙。」

  劉硯拋出一個徽章,張岷抬手撈住別在領子上,拿了把AK準備參戰。

  十一層是空軍樓層,側邊訓練場裡有不少倒置的掩體,蒙烽選了個看上去最安全的地方,說:「你們躲在這裡。」

  賴傑說:「沒時間了,快散開去找通路,劉硯居中策應,早一刻找到通路就早一刻安全。」

  第十一層非常大,是整個第六區裡最寬敞的辦公區,五人各選一個方向散開,劉硯從挖掘鬥裡掏出謝楓樺,打開深海作業機艙蓋,把她塞了進來,在艙內狹隘的空間裡打開通訊盒。

  螢幕上的光點朝著五個不同的方向前進,這裡靠近浸水樓層,大部分通道都被海水灌入,他們要找到沒有灌水的通道,再集中撤退。

  按照這個搜索時間,起碼要半個小時。

  「哲學家,你和李岩怎麼認識的?你覺得聞弟這人怎樣?」劉硯沉吟片刻,把其餘四個通訊器關了,留下與聞且歌和蒙烽的單向通訊。

  謝楓樺:「……」

  蒙烽:「拆官配是會被雷劈的,親。小心哲學家給你後腦勺來一發。」

  劉硯漫不經心道:「八卦一下嘛,這麼嚴肅做什麼?」

  謝楓樺直到這時才有時間與劉硯說幾句話,笑道:「聞弟是個帥哥,好男人,嗯……很溫柔很紳士的人,是個完美的人,還會變魔術,沒什麼可說的。話說我更好奇你呢,機器貓。聽說你和蒙將軍大吵一架?最後你贏了嗎?」

  劉硯轉過頭,看到謝楓樺手裡還拿著個錄音筆。

  「噢,這種職業習慣顯然很不好,哲學家。」劉硯道:「我倒是聽說你在交流刊物上說了不少蒙將軍的壞話,他一定很後悔讓你進入統戰部的宣傳部門。」

  謝楓樺道:「民眾總需要聽點不一樣的聲音,呃……其實蒙將軍是個很有趣的人,只是立場和我們不太一致。」

  劉硯眉毛一動:「什麼立場?你代表什麼立場?第七區?」

  蒙烽道:「劉硯,你顯然不是人家的對手,才幾句話就被牽著走了。」

  劉硯:「不,我現在想八卦點別的了,楓樺,你知道什麼內情?」

  謝楓樺低聲道:「當然不,我能代表什麼立場?只是現在所有人都在尋找真相……你知道麼?他們在深海找到了一隻奧克斯綜合體,用咱們現在的這個挖掘機,成功地拆解了它……得到一件東西。」

  劉硯:「什麼東西。」

  謝楓樺搖了搖頭,一手支頤,漂亮的眉毛彎了起來。

  「他們說,那是奧克斯綜合體的『核』。」謝楓樺道:「是一種叫弦的東西。再詳細的,我們就不清楚了。據說十九層生化實驗室已經在研究這次病毒潮的真相,但整個第七區被蒙將軍的長夜計畫激怒了,不願意再分享資訊……」

  劉硯馬上掏出一張紙,說:「你看這個,楓樺,你覺得它像什麼?」

  「我覺得我看見那玩意了。」劉硯道:「是一團藍色的光,你看,曙光5000A的解析報告在紙上記錄了這些……」

  謝楓樺對著艙頂燈看那張紙。

  蒙烽道:「劉硯,把全部通訊器打開。」

  劉硯開了通訊器。

  「像地震帶的波動研究。」謝楓樺道:「又不太規則……是心電圖嗎?」

  劉硯道:「不,不是心電圖,心電圖是規律的,這應該是一種波,但不太清楚實際內容……」

  賴傑問:「你們在說什麼?」

  劉硯和謝楓樺都沒有回答,謝楓樺最後道:「像腦電波頻率圖紙。」

  劉硯:「……」

  「所以呢?」劉硯沉聲道。

  謝楓樺說:「你看到的那個藍光,一定就是統戰部生化實驗室在深海獲得的採樣,而採樣報告上顯示,那種藍光說不定有思想,它是一種叫『弦』的東西。」

  劉硯:「賴傑,我記得你也提過這個……」

  賴傑道:「我不清楚,我是聽吳雙雙說的,第七區只說到這個名詞,沒有深入解釋。」

  劉硯:「看見它了會怎麼樣?」

  賴傑:「誰知道呢,有人說看見了會死……」

  「這是扯蛋,很明顯我沒事。」劉硯話音剛落。

  通訊器傳來一聲巨響!

  「劉硯!」蒙烽吼道。

  「楓樺!」李岩剎那間手腳冰涼。

  劉硯喊道:「楓樺!抓穩!」

  整台挖掘機被掀得翻了過來,一隻巨大的章魚不知何時無聲無息潛入了訓練場。

  那是喪屍章魚的完全體,足有七八十米長,巨大的灰色頭泡幾近透明,八根觸鬚靈活活動,揪住挖掘機器人的機械臂,將它狠狠摔在地上。

  當所有章魚觸手保持完好,並長在一隻章魚頭上的時候,這種深海怪物絕非幾根斷裂觸鬚的威力可比,劉硯還沒來得及開戰,兩根機械臂就被巨力扯裂。

  所有人同時轉身,衝向劉硯與謝楓樺所在的位置。

  劉硯終於摸到鐳射發射鈕按下,鐳射聚能,嗡一聲耗掉了最後的五格能量,一道熾熱的鐳射射向章魚頭部,砰一聲炸了漫天橫飛的腦液,化成癱軟的一團,觸手不住抽搐,痙攣。

  劉硯喘息著說:「見鬼,這傢伙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話音剛落,八根連在章魚被炸燬的頭上的觸手又再次活動起來。

  完了。劉硯心想。

  那一刻驚天動地,蒙烽絕望的大吼,艙蓋被掀開,挖掘機撞上牆壁,將整個訓練場的內牆徹底撞穿!

  劉硯與謝楓樺同時摔了出來,又一根觸手挖進牆壁,迫近謝楓樺。

  觸手的吸盤上,密密麻麻嵌著成千上萬死人頭顱,劉硯吼道:「趴下!」

  劉硯撲向謝楓樺,把她推向斷裂的牆壁之後,其中一具喪屍的頭猙獰地睜開雙眼,咬住劉硯的手臂,劉硯痛得大叫出聲。

  謝楓樺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緊接著槍響,通訊器內變成沙沙聲,最後停了,一片靜謐。

  蒙烽停下腳步,瞳孔劇烈收縮。

  「劉硯?」賴傑的聲音發著抖。

  「快跑……快……」劉硯拖著受傷的手臂,通訊器已不知掉了去何處,大聲吼道:「別站著!快跑啊!」

  隔牆後是個食堂,章魚觸手越來越多,探進了食堂,劉硯掏出一個手雷,緊接著將謝楓樺推向食堂內間,轟一聲爆破,腳底下天花板的通風口被炸開。

  「進去!別管我!」

  觸手越來越多,謝楓樺爬進通風口,劉硯緊跟其後,一根觸手拐了個彎,探入通風口,嵌在末端吸盤上的一具頭顱大張著嘴,咬上劉硯左腳。

  劉硯痛得大喊一聲,腳上血淋淋的被撕下半截布外加一大塊皮,謝楓樺發著抖朝上開槍,將那具嵌在觸手上的喪屍頭爆得粉碎。

  通風口十分狹隘,觸手進了一大半,再過不來了。

  黑暗裡唯余劉硯的痛苦呻吟與謝楓樺的喘息。

  足足過了十秒,劉硯顫聲開了口:「繼續朝下爬。」

  謝楓樺驚魂未定,艱難地朝下爬去,劉硯又道:「注意你的膝蓋,別蹭破皮,我被感染了,也別碰我。」

  謝楓樺爬到通風口盡頭,滿臉是淚,大喊道:「有人嗎?」

  「有人嗎——!」她拼盡全力拍打鐵柵欄,喊道:「幫幫忙!」

  劉硯疲憊道:「把這個拿著。」他遞出一個小扳手:「你手小,手指伸出去,從外面擰開螺絲……」

  話音未落,通風口被打開,一隻手把楓樺拉了出去。

  外面一片光亮,那只有力的手抱著劉硯,也把他抱了出來。

  周圍尖叫聲大得刺耳。

  劉硯渾身帶傷,躺在地上的血泊裡,眼前景象逐漸模糊,辨認出蒙烽的容貌,抬手想摸摸他的臉。

  蒙建國道:「你受傷了,快!把繃帶拿過來!」



45、真相...

  「我被感染了。」劉硯疲憊地倚在牆角:「繃帶拿來,都離我遠點……決明?太好了你果然活著。」

  原本要上來給他包紮的人馬上不動了,蒙建國接過繃帶,沉聲道:「我來吧,你們都坐到那邊去,包括小孩。」

  劉硯側倚著,蒙建國親手給他包紮手臂,小腿,繃帶紮得很緊,血止住了。

  決明給劉硯擦乾淨臉上的血,劉硯斷斷續續彙報了任務經過,蒙建國只是沉默地聽著。最後決明道:「我爸呢。」

  劉硯道:「在十一層,馬上就下來了。」

  周圍一片安靜,蒙建國說:「你先休息一會。」

  劉硯側躺著,枕在決明的大腿上,決明依舊與蒙建國坐在一起。

  「他會死嗎?」決明道。

  劉硯:「會。」

  蒙建國:「不清楚。」

  劉硯:「你想要什麼東西嗎?等我死了以後都歸你,親。送你個平板電腦吧。」

  決明說:「不想要,能打針嗎?」

  蒙建國:「劉硯,你在任務中的地位重要嗎。」

  劉硯道:「或許吧,我必須跟到任務的最後一環,鄭飛虎特別交代過我,大型控制台可能會出現意外情況,只有中央工房的技師身份才能打開檢修系統,如果提前讓我休眠,這個任務估計要完蛋。」

  蒙建國沉默片刻,而後道:「那麼在完成任務後,試試給你注射休眠血清,K3或許還有……但是需要找找。注射後會直接沉睡……」

  劉硯道:「會傷害腦部麼?」

  蒙建國沒有回答。

  劉硯:「會變成傻子對不對?白痴?失去所有記憶?」

  漫長的沉默後,蒙建國道:「或者讓他們儘快完成任務,送你去第二區,可以直接注射休眠血清,前提是,在那之前你沒有變成喪屍。」

  劉硯道:「噢我寧願變成喪屍算了,感覺當個白痴還不如變喪屍呢,起碼能給你省點糧食。」

  蒙建國贊同道:「你很自覺,我也是這麼想的。」

  劉硯:「……」

  決明不說話了,摸了摸劉硯的頭。

  劉硯失血過多,體溫冰冷,決明脫□上蒙建國的軍外套,蓋在他的身上。

  「爸爸。」劉硯說。

  「怎麼。」蒙建國沉聲道。

  劉硯道:「如果蒙烽還沒來我就變成喪屍了,你負責一槍殺了我,決明下不了手,可以麼?」

  蒙建國道:「可以。」

  「楓樺,你可以隨便採訪他了。」劉硯低聲道:「聲音別太大,讓我睡一會。」

  謝楓樺小聲地哭著,眼中噙淚,摸了摸劉硯的頭。

  這裡甚至沒人認識劉硯,他對於他們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從通風口爬出來的,莫名其妙的一個陌生人。

  誰也沒有說話,劉硯在寧靜中睡著了,他的夢境恍惚而飄忽,靈魂彷彿離開了自己的身體,穿透重重牆壁,不由自主地朝著頭頂飄去。

  最高處有一團藍光,忽明忽暗,似乎在呼喚著他。

  那是一種訊號,猶如當初在登封的山裡聽見的呼喚,然而兩者卻又截然不同,它的光芒令人覺得安靜,舒服,就像投向最終的歸宿與茫茫星辰大海間的天國。

  另一股訊號不知從何處而來,持續干擾著他的意志,一如千萬聲怨恨與痛苦的哀鳴,在與藍光隱約對抗,兩股奇異的精神力量彼此牽引,彷彿要將劉硯撕扯成碎片。

  他滿頭大汗,喘息著睜開眼。

  「發燒了嗎。」蒙建國的聲音依舊沉穩而帶著安全感:「找點水給他敷在額頭。」

  冰涼的布敷上劉硯額頭,劉硯好過了點。

  「爸爸。」劉硯說。

  「他就是蒙烽?」有人在食堂另一頭問道。

  「不。」蒙建國答道:「他叫劉硯。」

  「那他怎麼喊你『爸爸』?」楊雨珊問。

  蒙建國解釋道:「他也是我的兒子。」

  眾人靜了,許久後劉硯說:「可以回答我們幾個問題麼?和家事沒關係。」

  蒙建國道:「你的好奇心太旺盛了,這不是好事。」

  劉硯:「朝聞道,夕死可矣,我也沒什麼別的念頭了。」

  蒙建國淡淡道:「問吧。」

  劉硯:「楓樺,你問。我的資料不詳細。」

  謝楓樺抱膝坐在蒙建國的左邊,劉硯受傷帶給她的難受已經逐漸平復下來,她以數人剛好能聽見,又不至於太大的音量開口問道:「蒙將軍,第十九層生化實驗室裡有什麼秘密?」

  蒙建國沉默片刻,而後道:「那裡有一份研究樣本,是奧克斯綜合體的『核』。」

  答案對上了,劉硯再不懷疑,他問道:「『核』是從哪兒來的?」

  蒙建國緩緩搖頭:「目前沒有研究結果,或許已經有進展了。」

  劉硯想了一會,腦海一片迷糊,全身冰冷,思維速度慢了許多,整理頭緒後問道:「『核』能夠聚集所有二次死亡後屍體,成為一隻巨人。它們的最終目的是哪裡?」

  蒙建國道:「根據我所知道的絕密資料,它們的目的地,是西太平洋馬里亞納海溝,離開大陸架後,海水的壓強會令它們的體積縮小,病毒被水壓限制。」

  「馬里亞納……世界上最深的海溝。」劉硯喃喃道:「一萬一千米海拔,海溝通向哪裡?」

  蒙建國說:「不通向哪裡,它們走進海溝以後,被水壓壓成廢料,徹底滅亡。」

  劉硯沉默了,謝楓樺道:「我們得到了一張圖紙,是關於『核』的分析……」

  「是的。」蒙建國道:「第七區早前提出報告,他們認為聚合奧克斯綜合體的『核』的組成,叫做弦,並給它命名,叫地球弦。」

  「弦是什麼?」謝楓樺問。

  蒙建國道:「我不是物理學專業的,但是你們知道大一統模型嗎?」

  謝楓樺茫然搖頭,劉硯略有所知,但對經典物理學涉獵不深。

  「科學家們認為,組成我們這個世界的元素粒子是分子,分子分解為原子,原子又分解為質子,中子與電子,光子等等……」蒙建國道:「我嘗試用我的理解來解釋一下,但不一定能讓你們完全明白。」

  謝楓樺點了點頭,蒙建國又道:「微粒再分解,成為夸克等量子學微粒,科學家們認為它們還可以再分解,從而得出微觀世界模型中的最原始構成——弦。」

  「弦假說認為這些小玩意是一種閉合曲線,試想像一個二維的圓,當它運動起來後,成為一個球,這就是二維運動而構成三維空間的原理。這些閉合線有一定的曲率,它們各自按照一定的震盪頻率,組成了我們世界的所有粒子。根據不同的頻率與震盪方式帶有區別於彼此的能量,形成多種夸克。」

  「而這些粒子再次組合,成為我們面前千變萬化的世界。」

  「那麼和……奧克斯綜合體巨人,又有什麼關係?」謝楓樺道。

  蒙建國道:「超弦理論提出的大一統模型,幾乎能夠解釋所有目前我們看不見,摸不到的東西,包括思想。」

  「第七區認為,思維意識與腦電波,就是一組特異的基本弦,通俗地說,甚至我們常提到的『靈魂』,或許也是原始弦的一種表現。」

  劉硯道:「游離意識?」

  蒙建國說:「對,所以那團藍光,第七區認為就是地球本身的游離意識,它負責釋放出引力,將所有廢料凝聚在一起,銷毀掉。十九層有一個假設,把地球比喻成人,而把這種藍光,比喻成人身體中的白細胞。」

  「白細胞負責身體免疫,吞噬其餘有害細胞,再予以清除。」蒙建國說:「就像目前所證實的情況,剛好完全對上。」

  「那麼你們和第七區的分歧是……」謝楓樺蹙眉道。

  蒙建國道:「病毒的清除。」

  「我們死了非常非常多的人,最終終於查到了病毒爆發的根源。帶有病毒感染體的原始樣本,是南極洲冰蓋下的一隻腐爛的蛇頸龍。」

  劉硯吸了一口氣。

  蒙建國道:「這已經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蛇頸龍據說早在冰河期就已經被凍在了南極冰川中,它體內的病毒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決明說:「會是外星人帶來的麼?」

  蒙建國道:「或許有這個可能,在遠古的某一天,一個小行星帶著病毒撞擊地球,造成大規模生態滅絕,進入冰河紀後一切暫時結束,染病樣本被凍在冰層下。漫長的人類史中,溫室效應導致冰層融化,這只蛇頸龍開始腐爛,病毒隨著洋流開始散播,所有國家的沿海城市成為第一波喪屍潮的集中爆發地。」

  謝楓樺道:「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什麼也不做,這些喪屍都會被地球本身的免疫系統清理乾淨,是麼?」

  蒙建國道:「有人確實這麼想,但我覺得不一定,這就是軍方和科研中心的意見分歧。」

  「首先,如果地球弦本身具備思想,為什麼不和人直接交流?」蒙建國道:「你們在十九層看見的藍色光暈,記錄的圖紙,就是弦的波動分析,至今還未有頭緒。」

  「其次,病毒已經開始進化了。」蒙建國道:「它們不再依照最原始的進食本能,逐漸進化出具備簡單思考能力的個體。除了你們颶風隊,其他的搜救隊員傳遞迴來的戰鬥報告指出。在一個以十萬個體為單位的組織中,會出現突變,一或多隻喪屍具備了溝通能力,成為所有喪屍的首領……劉硯,你明白後果的。」

  劉硯先前的恐懼也正是緣於這點,顫聲道:「不僅如此,他們還把目標轉移到動物身上。」

  「是的。」蒙建國道:「這種病毒的進化已經失控了,動物被逐漸傳染上,如果再不採取徹底轟炸,說不定連植物也會被感染上……那麼就……結果可想而知。」

  謝楓樺道:「我的最後一個問題,美國阿拉斯加研究所被摧毀,俄羅斯西伯利亞地下研究基地被喪屍群圍攻,現在是中國公海,統戰部被這種深海動物攻陷……蒙將軍,你應該知道我想問的是什麼。」

  蒙建國靜了很久很久,而後道:「很抱歉謝小姐,這個研究計畫不允許我介入,不一定就是地球弦對喪屍生物產生的召喚作用,何況據我所知,阿拉斯加實驗室是拿小白鼠做病毒實驗而沒有清理乾淨,最終被成群的喪屍老鼠攻陷的。」

  劉硯警覺道:「你是說……那些喪屍章魚,是被十九層的藍光召喚過來的?」

  謝楓樺道:「中央尖塔還有地球弦研究樣本麼?」

  「有。」蒙建國道:「或許第七區特別小組的主任能解答你的問題。」

  謝楓樺:「章魚為什麼會被感染病毒?」

  蒙建國:「目前尚不清楚,或許是大量的奧克斯綜合體進入海溝,被章魚吃掉了一部分,也或許是……算了,這不是你們應該知道的事。」

  謝楓樺輕輕地說:「第六區的生化實驗室,把實驗廢料排放進海溝裡,對不?蒙將軍?」

  劉硯睜大了雙眼,蒙建國淡淡道:「我只負責在電視上露面挨駡、監督大陸搜救過程、以及促進推行長夜計畫這三件事。其餘一律不歸我管,我想管也無從插手。」

  「我知道不歸你管。」謝楓樺道:「但你有責任提醒他們。」

  蒙建國冷冷道:「小姐,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你又怎麼知道我沒有提醒過周上將?他手裡有足夠的,他認為可信的資料,不會被其他人的意見左右。」

  謝楓樺同情地說:「也就是說你被……架空了。」

  蒙建國:「我相信你不會在你的報導上這麼寫的,因為周上將看到報導以後,很快就會來找你麻煩。」

  謝楓樺揶揄道:「我確實挺想這麼寫,因為到那個時候,你就莫名其妙,變成和我一夥的了,說不定他會以為是你指使我這麼寫的呢。」

  劉硯忍不住笑了起來,暗道謝楓樺實在是太狡猾了。

  蒙建國:「……」

  謝楓樺道:「嗯……讓我想想,要怎麼不給英俊的,有魅力的蒙將軍添麻煩,又能幫上他的忙……」

  蒙建國淡淡道:「不需要,我理解周將軍,只要他認為自己是對的,並堅決走到底就行了,別做到一半又聽了第七區的意見臨時改變計畫,否則不用你寫什麼,我會先解決掉他。」

  謝楓樺:「但他一個人,能為整個國家負責麼?」

  蒙建國反問道:「權利越大,責任也就越大,一切他說了算,他不負責誰負責?」

  謝楓樺微有點詫異,笑道:「我現在覺得,你確實很有魅力呢,蒙將軍。我還是暫時什麼都不說好了。」

  蒙建國禮貌地說:「謝謝,你也一樣,善解人意的溫柔女孩最有魅力,出去以後願意賞光吃個午飯麼?」

  謝楓樺淡淡道:「我已經有男朋友了,蒙將軍。」

  劉硯笑著閉上雙眼,謝楓樺帶著若有所思的笑容思考蒙建國先前透露的消息,數人都陷入了長久的安靜中。

  兩小時後,外面傳來一聲輕微的悶響。

  蒙建國前去打開門,腳底下,賴傑帶領著他的隊員終於抵達第十層。

  蒙烽是第一個爬上來的,劉硯很疲勞,從進入海底廢墟開始,已經過了快十五個小時,他甚至不知道蒙烽來了。

  蒙烽站著不住發抖,揭開蓋在劉硯身上的軍外套。

  劉硯醒了。

  他肩上的繃帶滲出的血已乾涸,呈現出深黑色,臉色蒼白,滿身大汗。

  劉硯再見到蒙烽的第一句話是:

  「我被感染了,蒙烽。」

  蒙烽跪了下來,怔怔摸了摸劉硯的頭髮。

  蒙烽:「劉硯。」

  劉硯道:「還能堅持一會,走……繼續任務吧,後面的任務沒了我不行。堅強點,蒙烽,咱們一起走到最後……然後給我打一針,讓我休眠……不知道以後還記得你不……」

  蒙烽抱著劉硯,三秒後哭了起來,像個孤獨而無助的小孩。

  他把劉硯抱在身前,痛苦地埋在他的肩上,哭聲絕望而痛苦,像只瀕死的野獸。

  蒙建國英氣的眉毛揚了揚,噓的一聲,朝鄭琦使了個眼神。

  鄭琦:「??」

  蒙建國作了個「告訴他」的口型,身體擋著其餘人的目光,指了指劉硯,鄭琦恍然大悟。

  「你叫劉硯是嗎?你沒有被感染的可能啊。」角落裡的鄭琦開口道:「我爸給你打了疫苗。」

  蒙烽哭聲一停。

  劉硯:「???」

  蒙烽:「……」

  蒙建國微微點頭,不再理會抱在一起的小倆口,收拾槍支起身。

  鄭琦道:「對啦,就是你,胡叔叔說,以前你救了他的命,想報答你,他從蒙伯伯那裡批發到了不少疫苗,親手交給我爸一份,讓他送給你,幫你打針,因為你是蒙伯伯的……」

  謝楓樺聽到八卦,剎那雙眼一亮,伸手去摸錄音筆。

  蒙建國馬上道;「鄭琦,你怎麼又滿嘴跑火車,只要告訴他打了疫苗就夠了!」

  鄭琦一下沒剎住,把話說過頭了,挨駡後立即識相捂著嘴。

  「我都聽見了。」謝楓樺眼裡帶著戲謔的笑:「蒙將軍,你批發了多少份疫苗出去?」

  蒙建國冷冷道:「小姐,那是軍方許可特批的,跟我沒關係。」

  「但你也在單子上籤字了不是麼?」謝楓樺把錄音筆收進包裡,不打算再採訪了,但仍忍不住笑吟吟地揶揄道:「胡玨應該是親自來找您談的吧?他承諾了什麼?您才把疫苗賣給他?」

  蒙建國禮貌地說:「謝小姐,如果您再問,我就不請您吃午飯了,說不定您還會丟飯碗呢。」

  謝楓樺無言莞爾。

  蒙烽抱著劉硯,抬頭茫然問:「什麼意思?鄭琦,你爸給劉硯打了疫苗?」

  劉硯也是十分茫然,然而想起那天出行前,鄭飛虎來送自己,登時豁然開朗。

  「我明白了……」劉硯道:「是……胡大哥讓鄭飛虎給我注射的。」

  作者有話要說:蒙叔不是專業人士對病毒的解釋不清楚,以後會有更清楚的,等待秦博士和光腦U-103型為您詳細解答

  PS~蒙叔你太搶戲了啊~!



46、血脈...

  眾人終於等到了救援,張岷抱著決明半天不放手,整個人都沒力氣了。

  「你叫張岷?」蒙建國道。

  張岷疲憊點頭:「謝謝您保護他,蒙將軍。」

  蒙建國道:「是他在保護我們,你兒子很鎮定,以後會有出息。」說著漫不經心地瞥了蒙烽一眼。

  父子相見,至今還沒說過話,蒙烽小聲道:「劉硯,你好點了麼?胡玨怎麼會給你疫苗?」

  劉硯一時間尷尬得很,低聲道:「起來,繼續執行任務。」

  蒙烽紅著眼眶道:「不。」

  劉硯:「什麼是『不』,快起來,待會你爸發火了。」

  賴傑道:「好了好了,生離死別的都先放放,大家檢查一下,沒有意外……師娘?」

  李瑤敏道:「賴傑,蒙烽,繼續你們的任務,不用管我們。」

  蒙建國道:「不行,這裡也很危險,我們得跟著特種部隊的人走,大家互相攙扶,起來活動。賴傑中尉,簡要報告你們的任務進程。」

  賴傑整理頭緒,朝蒙建國詳細解說了任務流程。

  先前劉硯遇險,與謝楓樺逃進通風口,所有人回援,那隻巨型章魚擠進通風口,數人花了很大一番力氣才將它的觸手分別炸斷,並徹底殺死。

  李岩受了輕傷,章魚吸盤上帶著的人頭脊椎神經元竟與觸手上的神經中樞連為一體,咬人時散播出大量病毒。

  他們不敢再在十一層逗留,辨認方位後沿著另一條通道上了第十層。抵達K3樓層的食堂,找到了劉硯。

  第十層基本已經安全了,深海章魚朝著頭頂第十九層聚集,蒙建國聽完報告說:

  「我建議抓緊時間,否則不知道十九層裡會產生什麼變數。」

  賴傑明白了,當即點頭,這次的調配卻與先前有所不同。

  「李岩你照顧楓樺,保護跟著我們的人。」賴傑道:「我和蒙將軍開路,其他人走中間。」

  謝楓樺小聲道:「我不要緊的,你去忙你的。」

  李岩牽著她的手,小聲道:「我已經退役了,楓樺,最後一次疫苗抵抗機會用完了。」

  賴傑道:「任務還沒有完成,別掉以輕心,打起精神。」

  「為什麼?」劉硯小聲問:「李岩退役了?」

  蒙烽背著劉硯,走在隊伍中間,提著他的設備箱,小聲道:「親個……」

  劉硯趴在蒙烽身上,蒙烽側過頭,二人嘴唇輕輕一碰。

  走在前面的蒙建國沉聲說:「國家有規定,K部隊吸收的編外成員,在受到三次感染後可以退役,回來公海。但服役人員與曾在K3的退伍兵無法享受這個待遇。」

  劉硯明白了,李岩,聞且歌都能在疫苗效力後退役,但蒙烽不行。

  「等你的疫苗用完了。」蒙烽輕輕道:「就一定得回來了,知道嗎。」

  他的話中充滿了希冀與期待,短短幾個小時的生離死別,二人心裡彷彿都感覺到了什麼,這次劉硯不再堅持,點了點頭。

  張岷左手摟著決明肩膀,右手扛著AK在肩上,小聲道:「寶貝,對不起。」

  決明:「?」

  張岷眼眶紅了:「考試的事……爸不該說你,剛剛後悔死了……在樓下出不來,心裡翻來覆去的想……真想給自己兩巴掌。」

  決明笑道:「沒有,大叔說給我個松獅。」

  「嗯。」張岷點頭道:「考不上沒關係,咱做點別的也行,就在家裡養松獅吧,別放心上。」

  賴傑掏出鄭飛虎的卡,推門進入辦公室。

  「我們從那邊上去。」蒙建國道。

  賴傑道:「將軍,我先試試這個身份辨識卡,確認武器庫……」

  蒙建國道:「我不認為那個能起什麼作用。這是命令,賴傑中尉!住手!」

  賴傑提著個壞掉的通訊器,半天沒回過神來,蒙建國只得說了實話:「被我一時衝動砸了。」

  賴傑:「……」

  蒙建國:「……」

  蒙建國道:「我知道K3有一個特殊電梯,跟我來。」

  賴傑以身份辨識卡打開電梯間大門,下面黑黝黝的,足有上百米深。

  他們垂下繩子,依次落下中間的緩衝平臺,再挨個緩慢下去,抵達第一層——統戰部防禦系統控制中心。

  光纖隨著虹橋的折斷而失去作用,第一層的天花板上蔓著一層水,機械轟鳴聲隱隱傳來。

  蒙烽讓劉硯在牆邊休息,眾人開始偵測第一層情況。

  蒙建國上了手槍子彈:「這裡有獨立的抽水系統,希望電腦不要短路。」

  「很明顯已經短路了。」劉硯道:「小心別靠近噴火花的牆壁。」

  四周時明時暗,大量懸在空中,斷裂的電纜猶如樹上參差的氣根,斷口處迸著火花,劉硯打開一個萬用表,拆下控制盒,接上。

  「損毀了。」劉硯道:「稍等。」

  他換了電線,掏出自己的卡在槽上一劃。

  電子女聲:「第一層,統戰部防禦控制中心,輸入口令。」

  賴傑道:「C,U……」

  劉硯制止道:「等等,教官的沒用。口令清除,新口令,AU703……」

  電子女聲:「安全級別低,身份辨識:十八層工房技師。」

  劉硯:「切換維修模式。」

  電子女聲:「開啟電子中樞安全系統。」

  劉硯:「報告故障情況。」

  電子女聲開始報告第一層進水後的損毀情況,賴傑聽得咋舌,劉硯以筆在牆上的地圖作了記號,賴傑道:「多虧你來了。」

  劉硯道:「走之前教官就特別叮囑過我。我看看……都是小問題,我們可能得分隊去修理,有一個安全匝跳了,得人手啟動,還有一個地方的線路短路,重新接上就行,最後一個比較難辦……」

  蒙烽道:「我去,複雜嗎?」

  劉硯用筆大致畫出,朝眾人解釋,賴傑道:「兩人一隊,去修理,劉硯你不能冒險了,在這裡指揮。」

  聞且歌去開電閘,張岷和賴傑一隊,戴上通訊器去接線路,蒙烽與蒙建國被分到一隊,接了電路板,不滿意地看了他爸一眼,但什麼也沒說,前去安裝。

  劉硯:「你倆去的地方是最危險的,就在抽水汞後面,可能需要游泳。拿好電路板,別進水了。蒙將軍,你也注意安全,你不比年輕人了。」

  蒙烽滿不在乎道:「知道了。」

  蒙建國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李岩巡了一圈,確認安全,這裡已經有一半位置被埋在海底的沙層下了,所有的深海章魚都朝著頂端十九層去,應當沒有危險。他把所有地方檢查過,可能有隱患的通風口堵上,回到謝楓樺身邊坐下。

  劉硯埋頭看第一層的平面圖,聽見身邊的聲音交談聲傳來。

  李岩:「你在教小孩子們唸書?」

  謝楓樺:「沒有啊,誰說的?我當記者。」

  李岩一頭霧水,看了劉硯一眼,劉硯謊話被揭穿,只得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李岩打趣道:「是麼,我想你這麼喜歡小孩。」

  謝楓樺笑了笑:「挺喜歡的,不過當記者也挺有意思。」

  李岩摟著謝楓樺,小聲道:「等我回來以後,咱們做什麼呢?」

  謝楓樺說:「對了,我一直很奇怪,上次沒時間問,你怎麼成特種兵了?我記得你只會一點空手道。怎麼會選上你?」

  李岩答道:「你知道賴傑給我打了疫苗吧?疫苗有特別的作用,能增強人體的癒合能力,而且刺激某個方面,提升你的能力……」

  謝楓樺低聲道:「生化人改造?會有副作用嗎?」

  李岩想了想,搖頭道:「隊長沒說,但應該沒有。」

  劉硯蹙眉轉頭,問:「真有這回事?」

  李岩解釋道:「我覺得注射疫苗之後,反應,力氣都大了不少,空手格鬥的時候幾乎不會被喪屍抓到。」

  謝楓樺道:「大力水手吃了菠菜是吧。」

  李岩笑了起來。

  劉硯道:「蒙烽呢?」

  李岩說:「據說蒙烽從前的單兵作戰能力就很優秀,接受疫苗之後,倒是看不出什麼情況來,你記得上次在山谷裡麼?」

  劉硯想起來了,緩緩點頭,蒙烽在嵩山狙殺喪屍首領的時候,確實像個超人,無論是奔跑,體能,還是反應,都遠遠在從前之上。

  李岩說:「賴傑隊長是綜合型……聞弟應該屬於敏捷型的,他的槍法稍經過訓練之後很準。」

  劉硯道:「那我怎麼沒變強?」

  李岩揶揄道:「你還不夠強麼?你都是機器貓了,還想怎麼樣?機械型人才要有我們這種體能,大家都不用混了。」

  劉硯略有點遲疑,緩緩點頭,他確實沒有感覺出身體受到什麼特別的改造,變得更聰明了?這在之前就是一個模糊而混淆的概念。

  謝楓樺道:「以後還保留著麼?」

  李岩笑道:「疫苗效果喪失以後會逐漸消退,別看你老公現在還是特種兵,多半再過十天半個月,就沒這本事了。」

  謝楓樺道:「所以你退役了,軍方還是很人道的。」

  李岩嘴角帶著溫和的微笑,捋了下楓樺的額發,低聲道:「楓樺,退役以後,咱們做點什麼?」

  「嗯……」謝楓樺倚在李岩身前,小聲道:「結婚麼,你有錢買戒指?」

  李岩小聲笑道:「可樂拉環行不行?」

  劉硯的思緒從疫苗裡抽了出來,他認真端詳手中第一層的地圖,眉頭深鎖,神色越來越凝重。

  「怎麼了?」聞且歌回來了。

  劉硯愕然抬頭:「你怎麼沒問我?」

  聞且歌:「出發前你解釋得很清楚,只有一個紅色的匝,推上去我就回來了。」

  劉硯點了點頭,聞且歌又問:「你表情不太對,圖紙有什麼問題嗎?」

  劉硯緩緩道:「希望沒有問題。」

  「這是什麼。」聞且歌說。

  「這是附屬機構,在我們南邊的一個壓力工房,中間有一條鋼橋連著,採用了前蘇聯太空站型號的子機械室系統。」劉硯道:「這個工房從建好以後就是廢置的,我怕當年的那個設計師,還加了一道安全鎖。」

  聞且歌道:「安全鎖怎麼了?」

  劉硯搖了搖頭,沉聲道:「我們現在正在七千米深的海溝邊緣,這個安全鎖能保護我們在平衡的條件下……算了,希望不會出現這種糟糕的情況,中央電腦應該能控制。」

  聞且歌疲憊地嘆了口氣,在劉硯左邊坐了下來。

  「開個匝而已,這麼累麼?」劉硯道。

  聞且歌笑了笑。

  劉硯右邊坐的是謝楓樺和李岩這對小情侶,謝楓樺伸手過來,搭著劉硯的肩膀,摸了摸聞且歌的頭,笑道:「聞弟,好久不見了。」

  「楓樺姐。」聞且歌笑容帶著說不出的帥氣與溫柔感:「又見面了,恭喜你們。」

  劉硯:「變個魔術給楓樺看,她一直惦記著你的魔術呢。」

  聞且歌傷感地笑了笑。

  李岩說:「聞弟的槍法很準,很厲害,他救了好幾次我的命呢。」

  謝楓樺點頭道:「聞弟是好人。」

  聞且歌搖了搖頭,額發耷拉下來,遮著左邊眉毛。

  劉硯側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聞且歌將額發捋起來,側頭道。

  劉硯搖了搖頭,聞且歌和從前叫囂著「劉硯,我總有一天要殺了你」的少年已經不一樣了。彷彿在某一個夜晚過後成長,眼神中帶著隱隱約約的憂鬱與堅決,成熟了不少。

  他的面容仍像個少年,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他的眼睛很漂亮,瞳仁漆黑深邃,睫毛很長。嘴唇溫潤,鼻樑高挺,五官精緻。

  他的話很少,自從劉硯認識他以來,就沒怎麼見他笑過,像一棵終日籠罩在陰霾下,得不到日曬的樹。

  然而離開永望鎮後,再見面時,聞且歌比起他們離開化工廠時給劉硯的印象,竟是脫胎換骨,判若兩人。

  猶如漫天茫茫風雪裡的白樺樹,挺拔而倔強。

  李岩和謝楓樺還在小聲聊天:

  李岩:「我媽媽在天上,一定贊成咱們的婚事……」

  劉硯忽然又點感觸,問:「聞弟,你長得像你爸還是像你媽。」

  聞且歌說:「我媽,怎麼?」

  劉硯點了點頭:「咱們來聊聊你媽吧。」

  聞且歌看了劉硯一眼,反唇相譏道:「不如咱們來聊聊你媽吧。」

  劉硯道:「我媽沒什麼好說的,我和她長得有點像……」

  聞且歌:「你媽應該挺漂亮。」

  劉硯點頭,說:「你媽一定也是個大美人。」

  聞且歌道:「我不太喜歡她。她的男人太多了,現在也不知道去了哪兒。」

  劉硯說:「我連爸都沒有呢……你看蒙烽他爸對他多好。有個好老爸等於少奮鬥二十年。」

  聞且歌笑了起來,說:「我以前也這麼想,但人各有命,怨不得爸媽的。」

  他掏出口袋裡的一本小聖經打開,劉硯飛速瞥了一眼。

  聞且歌每次翻開聖經都是在中間,而中間攤著一張紙——謝楓樺從前給他寫的信。

  「我知道了。」劉硯道:「吳偉光會詛咒你的,你這個假教徒……你欺騙了純潔的牧師,根本就沒信教。」

  聞且歌一本正經道:「劉硯,你真的很八卦。」

  謝楓樺依偎在李岩的懷裡,笑道:「劉硯說,他的信仰另有其人。」

  「嗯。」聞且歌抬起眼,注視著謝楓樺,他清澈的雙眼倒映出謝楓樺漂亮的容顏,答道:「我和他一樣,我的信仰也另有其人。」

  劉硯恍然大悟道:「聞弟,我看錯你了,你也愛蒙烽嗎。」

  聞且歌:「……」

  劉硯:「喜歡的話要告白……」

  聞且歌:「不不不……你自便……君子不奪人所愛。」

  劉硯:「你不用太在意,沒有關係的,我是個很寬容的人。而且每天可以看你變魔術,很不錯呢。」

  聞且歌:「你……哎,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謝謝你的好意。」

  劉硯:「你就勉為其難……說一聲吧。」

  聞且歌:「你太狠了,他剛剛才為你哭過,我喜歡的人要願意為我哭一次,我死也願意了。好了打住,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劉硯你到底在說什麼!」蒙烽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我都聽見了!」

  劉硯這才想起通訊器忘了關,賴傑終於憋不住了,發狂的笑聲從通訊器裡傳來。

  「劉硯,什麼叫有個好老爸,等於少奮鬥二十年?」蒙建國道:「解釋一下?」

  蒙烽:「……」

  通訊器裡劉硯的聲音道:「沒……沒什麼。」

  蒙建國說:「下麵被水覆蓋了。蒙烽中士,你負責後方。」

  蒙烽終於不得不和自己老爸對上了。

  蒙烽:「不,你負責後方。」

  說著嘩啦一聲投進了水裡,蒙建國蹙眉,喝道:「蒙烽中士!」

  蒙建國也跳了下水,他一手拿著燈管,泅進通道中,通道四通八達,無數個隧道通向中央處,蒙建國揪著蒙烽的腳踝,把他狠狠朝後一拖,蒙烽吐出一串氣泡,看見老爸朝一個通道內遊去。

  蒙建國雙腳蹬水,左手持槍,右手拿著照明燈管,蒙烽幾次要越過他前頭,卻被父親一腳踩在肩上,墜後些許。

  「蒙烽。」劉硯的聲音響起,水中的傳聲效果更為清晰:「注意你的身後,別大意,你倆怎麼是挨在一起走的?太危險了,分開點。」

  那一刻劉硯心底忽然湧起一陣危機感,一秒後,劉硯吼道:「蒙烽!注意你的身後!有危險!」

  一瞬間蒙烽踏著通道管,頭上腳下地一翻身,看也不看亮出六管機關炮,扣動連發扳機。

  砰砰槍響,聲音在水中震盪,子彈拖著氣泡飛出,射中從通道中攫來的章魚觸手,剎那間四面八方全是觸手,每根管道都有一根觸鬚鑲嵌著密密麻麻的人頭,朝他們揮來。

  蒙建國原位一旋,雙手各執一槍,分開,扣動扳機,身體在水中緩慢旋轉,接連十來槍砰砰射出,蒙烽一躬身,子彈幾乎擦著他的額頭掠過,整個管道內到處都是橫飛的子彈。

  面前無聲無息地揮來一根觸手,蒙烽抱著蒙建國的腰,腳踩著管道壁狠狠一蹬,把他撲倒在管道內,以身體擋著他,面前觸手滾動著掠過,吸盤上的人頭嘶然張嘴,從一個刁鑽的角度朝蒙建國咬了下來!

  蒙烽抬起左臂一擋,喪屍的頭顱狠狠咬上他的手臂,血水在水裡氤氳開,緊接著蒙烽以右手機關炮死死抵在觸手上,扣動扳機,六管輪轉,砰砰聲巨響耳膜近乎炸裂般的疼痛,將整根觸鬚斜斜轟得徹底潰爛!

  父子飛速離開管道,躍上水面,嘩一聲蒙建國出水,把蒙烽抱了上來。

  蒙烽推開父親,示意沒事,整隻左臂血淋淋地朝下滴水。

  劉硯的聲音響起:「出水了嗎?怎麼樣?」

  蒙烽道:「沒事,被咬了一口,現在和你同樣進度了,每人三條命。」

  蒙建國看了兒子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劉硯鬆了口氣:「朝前繼續走。」

  蒙烽的手臂滴血止住了,他掏出另一根燈管晃亮,扔給蒙建國。

  蒙建國停下腳步,藉著燈光檢視蒙烽手上的傷口,說:「這就是V疫苗的癒合效果?」

  蒙烽唔了聲,說:「小心前面。」

  蒙建國走向通道深處,蒙烽跟在後面,時不時回頭看來處以防被再次偷襲。

  許久後,蒙烽在黑暗裡開口道:

  「喂。」

  蒙建國:「怎麼。」

  蒙烽:「你打過疫苗麼?」

  蒙建國:「這不是你該問的。」

  蒙烽:「剛剛在水下受傷了麼。」

  蒙建國:「沒有。」

  蒙烽又不吭聲了。

  劉硯在通訊器裡教賴傑和張岷接電線,蒙烽按著通訊器說:「你讓胡玨給劉硯打的疫苗?胡玨為什麼給劉硯買疫苗?」

  蒙建國漫不經心答道:「胡玨說,如果當時不是你們救了他的命,他已經死在那裡了,人死之前總會許很多願望。他是個佛教徒,許願如果有人救他,他的所有家產就都給救命恩人。」

  蒙烽傻眼了。

  片刻後,蒙烽和蒙建國同時開口。

  蒙建國:「沒出息。」

  蒙烽:「家產有多少。」

  蒙烽:「……」

  蒙建國打開電路板,蒙烽咬著扳手把他推開,示意讓到一旁,他來。

  蒙建國只得接過槍,防備四周,劉硯的聲音響起:「賴傑他們的事辦完了,你們最好加快速度。」

  蒙烽用扳手一下一下,把內置螺母擰開,答道:「馬上,我打開電路板匣了。」

  劉硯:「這個非常複雜,專心聽,電路已經基本通上了,不能出錯。」

  「出錯的話呢。」蒙烽道。

  劉硯:「會被電死,幾條命都不夠用……現在把右上角紅色的塑膠螺母擰下來,把萬用表的紅針接進去,看讀數。」

  蒙烽報了讀數,劉硯又道:「拆下側邊擋板,後面有個保險絲,小心拿出來扔了,你的手太大,別碰到介面。」

  「準備拆電線盒……四股線拔下來,介面依次放好……」劉硯道。

  說時遲那時快,蒙烽背後嘩一聲響,章魚觸鬚揮出水面,蒙建國瞬間啟動六管機關槍砰砰連發,槍管口火焰閃爍,子彈在狹小空間內四處彈飛。

  蒙烽:「噢這活兒真糟,帶電作業外加背後偷襲……」

  蒙建國把槍一收,槍管兀自冒著煙,機械旋轉聲停,四周靜了下來。

  蒙建國:「少廢話,快點。」

  蒙烽:「一枚螺絲釘掉進去了。」

  劉硯:「問你爸,是他把你嚇著的,不歸我的責任。」

  蒙建國:「試試用磁力螺絲刀吸出來。」

  蒙烽:「不行。」

  蒙建國:「別管它了,繼續。」

  蒙烽換上電路板,把內箱蓋合上,劉硯道:「小心啟動按鈕。」

  蒙烽抬手啪的一聲打開開關,瞬間劈里啪啦,一道強電流貫穿了整個隧道,蒙建國吼道:「蒙烽!」

  藍得刺眼的電流幾乎成為一道弧光,將空氣徹底擊穿,蒙烽被電得朝後飛去,摔在地上不住抽搐,睜著雙眼,呼吸停止。

  「蒙烽!」蒙建國道。

  「嗚——」一聲,整個第一層電力系統恢復運轉,地板上亮起光,劉硯在通訊器裡說:「你們沒事嗎?」

  蒙建國道:「該死,是那個螺絲釘……蒙烽!」

  他跪在蒙烽面前,躬身聽兒子的心跳,又試他的脖頸。

  劉硯焦急追問,蒙建國顧不上回答,深吸一口氣,捏著蒙烽的鼻子,俯身,以唇覆住兒子的唇,開始人工呼吸。

  渡氣,按胸口,渡氣,按胸口,幾個來回,蒙烽終於猛地喘了起來,躺著不住痙攣。

  蒙建國鬆了口氣,跪在兒子身邊看著他。

  蒙烽身體被電得僵硬,渙散的眼神幾乎沒有焦點,唇微微張著,彷彿想說點什麼。

  許久後,他開口道:

  「爸。」

  蒙建國沒有回答,拖起他僵硬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背著他起來,朝通道走。

  抽水泵全部開始運轉,海水被逐漸抽走,蒙建國背著蒙烽,沿著來時的通路回去。蒙烽仍在不住喘息,全身肌肉陣陣痙攣,他伏在父親的背上,依稀想起了什麼。

  黑暗的通道里只有蒙建國的腳步聲。

  很久以前,S市的海灘上,霞光擁著火紅的落日,漸漸沉入海天一線的盡頭。

  漲潮的海水捲過金色的沙灘,沙沙作響。

  五歲的蒙烽在父親背上睡著了,蒙建國背著兒子,走在海水與沙礫交接的邊緣上,一行腳印通向遠方。

  他走過的地方海水逐漸退避,歸於黑暗。



47、長夜...

  全部小隊回到中央控制台,蒙烽的過電後遺症好了些,脖頸仍不由自主地有點抽搐。

  空間內一片大亮,數人圍在控制台前,賴傑道:「大家抓穩,我們要翻過來了。」

  賴傑抽出鄭飛虎的卡,在頭頂倒置的控制台上一劃,抬頭報出安全口令。

  系統電子女聲:「身份辨識,統戰部K3總教官鄭飛虎上校,請輸入您的指令。」

  賴傑道:「第六區毀滅性突發事件,災難應對查詢。」

  系統女聲:「檢測,重大事故。建議操作步驟如下,一:關閉全區二次海水擋板,東區啟動注水流程。」

  「二:西區開啟抽水泵,重力系統與渦流室同時推進。」

  「三:啟動救生浮力氣囊,恢復水準。拋離反衝力操作室。」

  賴傑道:「已經準備好了?」

  系統女聲:「檢測電力系統,請稍候。」

  紅綠區域光線錯綜複雜,在他們腳下顯示出整個第六區的損毀程度,一道地形圖在牆壁上鋪開,周圍是起伏的海底山巒聲納線圖。

  賴傑道:「開始吧。」

  「不。」劉硯馬上道:「命令取消,修改方案。」

  系統女聲:「請輸入修改部分。」

  劉硯:「最終指令,拋離反衝力操作室。」

  「什麼意思?」賴傑轉頭道。

  劉硯示意稍等,屏住呼吸,直至讀條達到100%,系統女聲再次響起:「未有更優方案。」

  劉硯:「尋找次級解決方案。」

  系統女聲:「無。」

  「什麼意思?」賴傑道:「開始吧。」

  劉硯緩緩點頭,賴傑說:「執行方案。」

  賴傑再次輸入口令,短暫的安靜後,系統女聲響起:「反衝力安全閘蓄能失敗。」

  劉硯道:「強行啟動。」

  系統女聲:「條件不足,通訊故障,無法強行啟動。」

  劉硯:「……」

  眾人意識到不對勁了,劉硯最後道:「保留反衝力室,自毀模式下強行啟動。」

  系統女聲:「警告,警告,目前位置處於圭納海溝邊緣,自毀模式啟動後,統戰部將失去平衡,落下圭納海溝,根據下落速度計算,氣囊無法釋放,將墜入海溝底部。」

  蒙建國是第一個聽懂的。

  蒙建國:「操作過程中會掉下海溝?」

  劉硯點了點頭,按下一個按鈕,低頭看腳底螢幕:「我們現在距離海溝邊緣只有不到一公里,翻轉的過程……會令第六區的70%以上部分翻出海溝上空,最後掉下去。」

  所有人都靜了,牆角處的倖存者紛紛起身,七嘴八舌:

  「不能浮上海面?」

  「你們搞什麼的?」

  「系統出錯了嗎?!」

  「安靜!」李瑤敏大聲道。

  賴傑道:「翻過來的時候釋放氣囊呢。」

  劉硯看了賴傑一眼,說:「不行,氣囊充氣需要時間。在下落過程中逐漸充氣,氣囊會隨著我們的位置越來越下,被海水壓扁,最後……掉下去,整個第六區徹底毀掉。」

  蒙建國:「第一個方案是可以執行的,出了什麼錯誤?」

  劉硯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太穩。

  「如果把反衝力渦輪室裡的……能量打開,反向推進,能暫時保持平衡。第六區朝著海溝底部墜落的時候,速度會變慢。直到渦輪室內部能量消耗完,系統會自動拋掉整個渦輪室,利用最後一點點時間的反衝力,剛好達到浮力與重力平衡。」

  蒙建國:「不能遙控指揮?」

  劉硯:「不能,第一層的渦輪室和中樞控制平臺的通訊已經斷了。而且也非常危險……計算如果有一點偏差,最後就會……」

  蒙建國:「檢修需要多少時間。」

  劉硯注視蒙建國雙眼:「沒有辦法檢修……電纜在外面,第一層是最早遭到章魚襲擊的地方,整條電纜都被抽走了,徹底毀了。」

  有不少人逐漸聽懂了。

  賴傑說:「也就是說,需要人手控制。」

  劉硯點了點頭,說:「只能人手控制,而且……進入鋼橋以後,得把防水門關上。這是模仿前蘇聯太空站技術製造的機組……把燃料噴射改成渦輪推進,最後在太空中拋離整個推進部分……」

  蒙建國看了一眼地圖,辨認出紅色的走廊,說:「可以接受,劉硯你負責中央指揮。其他人保護他。」

  蒙建國轉身,賴傑道:「站住!誰讓你去的?」

  蒙建國道:「這是命令,原地等候,賴傑中尉。」

  「建國。」李瑤敏道:「我聽懂了,需要有一個人犧牲,去操控渦輪室,對嗎?」

  蒙建國點了點頭。

  坐在牆角的張岷聽見這句話便起身,上前道:「怎麼回事?沒有別的解決辦法了?」

  蒙烽,劉硯,賴傑,聞且歌,李岩與謝楓樺,李瑤敏,蒙建國,張岷與決明圍在控制台中央。

  李瑤敏說:「能用小型機器人去操作不?」

  劉硯道:「不能,過程很複雜,而且沒有機器人。」

  李瑤敏道:「建國,我去吧。」

  角落裡的鄭琦伸張脖子張望,察覺了什麼,問:「媽!你去哪!」

  李瑤敏道:「沒事,媽去開個機器,馬上回來。」

  「不行。」蒙建國沉聲道:「瑤敏,你不能去,飛虎在等著你。這裡我最年長,他們都是二十多歲的孩子。」

  李瑤敏道:「建國!你身為將軍怎麼能去犧牲?你的覺悟都去了哪裡?!我的兒子是被困人員中的一員,為了保證他活著回到海面,我也有義務去。」

  「我去。」賴傑道:「我是這次任務的負責人,也是指揮官,在場所有人必須服從我的命令。蒙烽中士,交接隊長職務……以後你就是颶風隊隊長。」

  李岩開口道:「不,頭兒,讓我去。」

  「你們身上都有六百萬美金的疫苗。」李岩笑了笑道:「我的機會已經用完了,我去最合情合理,都別爭了……楓樺,別哭,你看,我要當英雄了……別哭……」

  賴傑怒道:「我也只剩下一條命!李岩,我命令你留下!你回去就要結婚了!」

  李岩道:「劉硯,從哪裡過去?」

  蒙烽道:「劉硯。」

  劉硯嗯了聲,沒有過多回應,李岩道:「從走廊過去?」

  劉硯不再管控制台,轉身掃了眾人一眼,說:「先定下來誰去,否則別想我會告訴你們怎麼做,沒有我指揮,就算進去渦輪室也沒有用的。」

  「師娘你不能去。」蒙烽沉聲道:「交接隊長職務了麼,現在我說了算,對吧。」

  賴傑:「你……蒙烽!」

  蒙烽摸了摸劉硯的頭,說:「我和劉硯配合最默契,我去開渦輪,劉硯你在這裡指揮吧。」

  「不行!」蒙建國怒吼道。

  那一下周圍的人都站起來了,一個兩個表情都十分茫然。

  賴傑道:「聽著,現在所有人都聽著,我是這場行動的指揮官……」

  蒙烽:「已經是我了。」

  賴傑:「別打岔!這裡誰沒有親人?沒有愛人?你們就不怕親人痛苦?以後怎麼贍養他們?」

  「咱們按犧牲原則來,首先篩掉有親人的人。」賴傑說:「其次是有價值的人,篩掉有疫苗的,所以,最後是我,都別說話,好麼,別說話,咱們好好告個別,別哭哭啼啼的……劉硯,告訴我從哪裡去。」

  一直角落裡沉默的聞且歌走過來,說:「犧牲原則是什麼?沒聽過,不管有幾條命,抓鬮。編外人員沒你們的事,別添亂。」

  他拿著一個盒子,裡面放了五個紙團。

  「瑤敏。」蒙建國按著李瑤敏的手,沉聲道:「回去你兒子那裡,你是編外人員。」

  李瑤敏:「飛虎沒有來,這是我替他做的。不能讓孩子們去送死……」

  「都別說了!」蒙烽道:「師娘,沒你的事!」

  蒙烽上前拈了個紙團一晃:「這個鬮,算我爸的。」

  蒙建國道:「放回去!!蒙烽!」

  蒙建國不由分說伸手去取紙團,聞且歌拿著紙盒朝旁邊一讓,說:「將軍,你的機會沒了,蒙烽的怎麼算?」

  劉硯也拿了一個紙團:「這是我幫蒙烽抓的,我們倆隨便一個抽中,都是我留守,蒙烽去。」

  賴傑看著聞且歌,聞且歌笑道:「抓吧,你不會失望的。」

  賴傑點頭,沉默地拿了一個紙團。

  李岩也取了一個,楓樺紅著眼圈,俯在他的肩頭大聲哭了起來。

  李岩摟著他的肩膀小聲安慰。

  盒裡還有一個紙團。

  「開吧。」聞且歌拈起最後一個紙團,禮貌地說:「誰先開?」

  賴傑打開紙團,空白,蹙眉道:「怎麼回事?聞弟?!」

  聞且歌笑了笑,作了個「噓」的手勢,說:「先全開完。」

  李岩把紙團交給謝楓樺,示意她打開,空白。

  謝楓樺暈了過去,李岩忙道:「楓樺!」

  他把她抱到牆邊,摸了摸她的額頭,聞且歌的視線始終跟隨著楓樺,繼而轉頭望向蒙烽。

  蒙烽和劉硯彼此緊緊擁抱著。

  「你先開。」蒙烽小聲說。

  劉硯依在蒙烽肩前,蒙烽摟著他搖了搖,劉硯打開紙團,空白,隨手扔了。

  蒙烽打開紙團,空白。

  「聞弟。」劉硯側過頭,視線從蒙烽手上的紙條移向聞且歌雙眼,他的聲音發著抖。

  聞且歌眼中帶著懇求的神色,雙眼中噙著淚水,嘴角微微翹著,似乎很愉快。他不易察覺地朝著劉硯搖頭,彷彿在求他什麼都別說。

  聞且歌修長的手指頭揉了揉紙團,打開,裡面是一個心型的符號。

  「是我了。」聞且歌從軍服口袋裡掏出一封信,看了眾人一眼,交給蒙建國。

  蒙建國接過,聞且歌轉過身,面朝他們,後退著緩緩行走。

  「再見,聞弟。」張岷道。

  「再見。」聞且歌點頭道:「岷哥,謝謝你教了我這麼多。」

  賴傑吼道:「不!剛才的不算!重新抓鬮!他作弊了!」賴傑追上去,聞且歌一個側身,跑上鋼橋,吼道:「蒙烽,幫我抓住他!」

  「聞弟!」賴傑吼道:「你不能去!」

  他抓著聞且歌,聞且歌冷不防一個肘鎚擊在賴傑太陽穴上,把他擊昏,繼而抱著他,緩緩放在地上。

  「劉硯,再見!我贖罪了!」聞且歌遠遠地喊道:「李岩!祝你們新婚幸福!好好對楓樺!頭兒!蒙烽!加油!」

  劉硯吼道:「聞弟!你在變魔術麼?!」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聞且歌跑進渦輪室。

  「渦輪室能流開啟。」

  泥沙一瞬間在海底飛揚,所有水泵同時嗡鳴,轟然震響。

  埋藏在深海中的統戰部再次緩慢倒置,一大半懸出海溝邊緣,地板朝著西側傾斜,整個第六區恢復水準後,向圭納海溝一頭墜了下去。

  楓樺睜開雙眼。

  渦輪室反衝作用力開啟。

  巨大的第六區在深不見底的海溝上空緩緩下墜,渦輪室內噴發出的水流不住推動這龐然大物,燈光開啟,照亮了方圓十里的深邃海底裂口。

  第六區持續下墜,頂層釋出六個大型氣囊,緩慢充氣,猶如雪白的降落傘,又如同末世方舟飛艇上的巨大氣球。

  聞且歌按下了最後一個按鈕,轟的一聲巨響,整個海底都在不住顫抖。渦輪室反向噴發出一道氣流,將統戰部本體推向高處,繼而在黑暗的海溝中緩慢下墜。

  聞且歌執行完任務,走到渦輪室的邊緣,隔著玻璃窗打開聖經,看了一眼鋪在書中間的雪白的信,娟秀的筆跡,繼而抬頭,目送第六區緩緩飄向海面。

  「聞弟。」劉硯低聲道:「再見。」

  通訊器裡傳來聞且歌的聲音:「別告訴她,劉硯,再見。」

  渦輪室墜入海溝,通訊器斷了,唯餘電流的沙沙聲響,繼而徹底沉寂。

  2013年5月13日。

  21歲的聞弟以自己的生命上演了最後一場魔術,史上最偉大的魔術師華麗謝幕,離開了我們,獨自前往寂寞,冰冷的深海。

  當我想揭穿他的把戲時,他懇求我「什麼也別說」,只交出一封信。

  信上說,很久以前他聽從林木森的吩咐,害死了兩個人,他們的名字,聞弟還記得,心裡一直不安,所幸楓樺開導了他。

  他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親人了,他列出名字,請求蒙建國想辦法找到那兩個人的家屬——如果這些人還活著的話,把他綿薄的撫卹金均為兩份,分給他們,並代他向他們道歉。

  聞弟,走好,你不僅贖了罪,更比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更偉大。

  你的魔術雖然只有五個紙團,但我將永生銘記這場有史以來最絢爛的表演。

  當你攤開手的那一瞬間,紙上的圖案,就像千萬朵繁華焰火在黑暗中怒放。令我們在飄蕩著灰燼的長夜裡,看見星辰與大海間的一抹曙光。

  ——中卷.灰燼長夜.End——

  作者有話要說:



48、談判...

  2013年6月1日,兒童節。

  離第六區浮上海面的那一天已經過了很久,還記得回到海面的時候,天空放晴,風暴過去,海裡到處都漂浮著喪屍章魚死亡的肢體。

  幸虧這裡所有的海洋生物都對它們沒有興趣。

  危機來臨,這次統戰部的淪陷彷彿是某個信號,人類的結局將近,公海基地裡的所有避難者人心惶惶。他們中有許多都是第一批撤退的,沒見過大陸上的景象,只能通過報紙與電視得到一組又一組的數位。

  當怪物出現在海面的時候,他們才開始真切感受到真正的末日。

  所幸楓樺撰寫了一篇文章,平息了許多人心中的不安。

  這段時間內發生了許多事,周上將被撤去職務,蒙烽的老爸提升為中將,接手他的工作。所有參戰人員軍銜都獲得了提升。犧牲兵員的家屬得到撫卹。

  半個月以來,民眾的意見空前一致,不計代價,發動長夜計畫。

  但這需要所有避難基地的同時配合,以及聯合國人道救援組織的簽字。

  情況似乎非常棘手,避難人員的責駡,聯合國的壓力,更有無數揣測被加在蒙將軍的身上。

  他很難抉擇。

  這些日子裡,公海基地正在緩慢恢復正常,我們在第五區待命

  「新婚快樂——」

  「謝謝。」李岩笑著說,舉起手裡的杯。

  颶風隊所有成員外加張岷與決明前來聚餐,賴傑買了啤酒,在食堂最邊上的一桌擺上吃的,權當在非常時期為他們舉行一場婚禮。

  「第一杯祭我哥。」李岩道:「劉硯說了,是他令我們聚在一起。」

  「對。」劉硯傷感地笑了笑,回首往事,五味雜陳。

  如果不是李嵩指路,單靠蒙烽的一把槍,六發子彈,或許他們早已死在茫茫大地上,不知埋骨何處。

  早已死去的李嵩就像命運輪盤的第一顆滾珠,為他們開啟了紅藍格中的一扇門。劉硯與蒙烽認識了張岷、決明、林木森、胡玨等人,還有謝楓樺。來到永望鎮,最後認識了賴傑,還有……聞且歌。

  「命運真是一件神奇的事。」蒙烽道:「當初我根本沒想到,今天大家會坐在這裡。」

  賴傑:「別他媽娘們唧唧的,喝!」

  他們幹了杯,謝楓樺斟酒,李岩舉起杯,說:「第二杯敬聞弟,他是大男人,我是小男人……」

  蒙烽:「怎麼一杯就喝高了,說的什麼稀里糊塗的。」

  謝楓樺笑得打跌:「他一直不會喝酒,我來吧。」

  「不不!」李岩推開謝楓樺的手,說:「聞弟成全了所有人的幸福,他是大男人,我……回來結婚了,我對不起他……當初還說好……結婚請他當我的伴郎……」

  謝楓樺道:「好了,我來說。」

  楓樺祝酒,眾人舉杯。

  「我們的歸宿是星辰大海。」謝楓樺噙著淚,哽咽道:「聞弟……只是比咱們先走了一步,過個五十年,天國再相見。祝先走的聞弟過的開心,乾杯。」

  劉硯:「乾杯。」

  張岷:「乾杯。」

  數人推杯換盞,喝酒吃飯。婚宴吃完,蒙烽喝得醉醺醺的,搭著劉硯肩膀回房去。

  「今天賴傑臉色不太對。」劉硯道。

  蒙烽:「哎——他觸景生情,傷感了傷感了!大家都成雙成對,他沒老婆啊!!」

  劉硯:「……」

  劉硯把沉重的蒙烽放倒在床上,單膝跪地,躬在床邊解他的靴帶,給他脫軍靴。

  蒙烽視線一轉,劉硯蹲下去了,他看不見人,忙叫道:「老婆呢?老婆你去哪啦!」

  劉硯:「我在給你脫靴子!」

  蒙烽道:「過來過來……」

  劉硯看著蒙烽,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過來,老公抱抱……」蒙烽不舒服地扯衣領,今天剛升了軍銜回來,領帶還沒解下,劉硯騎在他腰間,給他脫外套,解領帶,盯著他通紅的臉,忽然覺得十分好笑。

  劉硯解開蒙烽的領帶,反手繞了個圈,在蒙烽脖子上一勒。

  蒙烽:「噗……」

  蒙烽脖子被勒住,卻不掙扎,看著劉硯,眼神意思是你要謀殺親夫麼。

  劉硯嘴角帶著笑,揪著領帶把蒙烽拉起來點,俯身下去,溫柔地吻上蒙烽帶著酒氣的雙唇。

  「能讓你爸安排補充兵員不?」劉硯說。

  蒙烽醉得有點意識模糊,喃喃道:「我是我……我是我爸,我爸是我爸……」

  劉硯關了燈,與蒙烽強壯的裸\體緊緊相貼,兩人蓋著被子,蒙烽的肌膚依舊滾燙。黑暗裡,劉硯開口道:「颶風隊只剩下咱們仨了,還要去執行任務麼?」

  蒙烽:「等老公……當了將軍,你就不用……任務了。嗯,你在辦公室裡給我當秘書,每天只要躲在辦公桌下咕嘰,將軍要把你的嘴巴塞滿……」

  劉硯:「……」

  「蒙將軍。」劉硯:「你的幽默感和惡趣味,真是連醉酒也不會忘記啊。」

  蒙烽兩眼發直,指著劉硯,隨口咕噥了幾句什麼,翻了個身側壓著劉硯,嘴唇抵在他的嘴角,親吻著睡了。

  翌日,整個第五區全部行動起來,劉硯與蒙烽等人住在第五區的十三層,清早便有人過來通知,讓他們去集合。

  蒙烽一早起來昨天做的傻事都忘了,賴傑來通知道:「快,有任務了。」

  劉硯問道:「去哪裡?」

  賴傑道:「據說是回陸地……開完會發下來的計畫書我還沒看,教官要訓話和分配兵員,先去再說,走走!你爸給咱們派了個新來的,據說很牛,得過奧斯卡獎的。」

  劉硯:「奧斯卡獎?!」

  賴傑:「不對是什麼國際金牌……反正是個牛人,叫白什麼的,反正到了再說,走吧走吧。」

  三人一路小跑前去K3臨時訓練場。

  整個特種部隊的人都在這裡了,中央區的人黑壓壓足有兩三千,劉硯掃視一眼,才發現竟有這麼多人。

  「居然有這麼多人。」劉硯蹙眉道。

  賴傑道:「你應該說,居然只有這麼多人了。以前光是一個K3就有八千人……」

  蒙烽:「快點!找地方擠進去,待會又挨踹了!」

  特種部隊官兵站得一絲不苟,劉硯跟著賴傑小跑,也不知道撞到幾個人,感覺一個兩個就像木樁,不,鐵樁一樣。

  鄭飛虎走上台,準備開始訓話分配任務。

  「這裡這裡……劉硯!」小均喊道。

  劉硯跑過去,小均一讓,手裡東西掉地。

  K3臨時會堂一片靜謐,落針可聞,小均手裡飯盒哐一聲掉地。

  「噹啷啷」

  「啷啷」

  「啷」

  回音繞樑不止。

  鄭飛虎:「……」

  劉硯馬上低頭,小均正在猶豫要不要去揀,鄭飛虎在臺上道:「哪個隊的!頭抬起來!」

  劉硯打著寒戰抬頭,馬上又低了下去。

  鄭飛虎抬手看表,蹙眉道:「劉硯?你怎麼在這裡?到虹橋去!沒人通知你?」

  劉硯茫然道:「沒有啊,去做什麼?」

  鄭飛虎:「馬上去!現在!」

  劉硯道:「遵……遵命!」話音落,馬上衝出佇列,所有人都以一種「上頭有人就是好」的鄙夷眼光看著他。

  劉硯上車刷卡,二十分鐘後抵達第七層虹橋,蒙建國與他的副官等在虹橋旁,微有不悅道:「怎麼現在才來?」

  劉硯問:「沒人通知,要做什麼?」

  蒙建國道:「算了,走吧,跟上。」

  蒙建國帶著一頭霧水的劉硯走過虹橋。

  電子女聲響起:「統戰部少將蒙建國到訪。」

  劉硯低聲道:「讓我進入第七區?爸,賴傑不是讓我和他們去出任務嗎?」

  蒙建國道:「只是讓你看一個東西,不影響你們的任務,談完你就歸隊。」

  「少將。」接待人員道:「這和事先說好的不一樣,您只能自己上去和院長談話。」

  蒙建國道:「是中將,女士。」

  前臺那女人額上三條黑線,讓步道:「中將,很抱歉,他不能隨行。」

  蒙建國道:「我老了,工作強度太大,請體諒,需要一個助手充當備忘錄。如果院長堅持,我就回去了。」

  那女人撥通電話,短暫小聲交談道:「請吧,中將,但請您保證他會保密。並且我覺得您一點也不老,真的。」

  蒙建國彬彬有禮道:「謝謝,你今天的口紅顏色很漂亮。」

  劉硯和蒙建國進了專用電梯,瞬間超重感傳來,電梯嗡的一聲飛速上升。

  蒙建國看著頂上數字不住跳躍,隨口道:「我最受不了和科研成員打交道,總喜歡說一些多餘的話。」

  劉硯點了點頭,不知道蒙建國說的「科研人員」包不包括他。

  「我該做什麼?」劉硯道。

  蒙建國道:「聽,記得所有你懂的物理學名詞,揣測他的意思,放在心裡。當我說話的時候,適當插嘴帶走對方負責人的話題。我允許你盡情地羞辱他。」

  劉硯:「……」

  蒙建國:「你不是很喜歡羞辱人的麼。」

  劉硯:「其實也不是……好吧。」

  劉硯總算明白了,蒙建國是帶他來討場子的。

  蒙建國又道:「別讓他用專業名詞把話題帶歪。他總喜歡說『理論上』的……你知道『理論上』代表什麼嗎?」

  劉硯:「……」

  蒙建國:「『理論上』代表一種嚴謹的科學態度,他們永遠不說『是』,也不說『不』,一切留有餘地……」

  劉硯:「將軍,你兒子在很久以前就向我吐槽過這個了,你們兩父子的吐槽內容完全一模一樣,不帶翻新的。」

  蒙建國點了點頭,電梯叮的一聲,在第七百七十七層停了下來。

  電子女聲:「第七百七十七層,研究中心委員會會長辦公室。」

  劉硯忽然間有點暈眩,是海拔太高的原因?他走出電梯的時候一個趔趄,蒙建國馬上握著他的手臂,問:「怎麼?」

  劉硯定了定神,搖頭道:「沒事。」

  「不錯的數字。」劉硯岔開話題道:「第七區,七百七十七層。」

  「啊。」年輕男人的聲音響起:「因為我們相信,上帝在第六日造人,第七日休息。所以只有等祂休息的時候,在祂眼皮底下,偷偷搗鼓點名為科學的玩意,大家都覺得七這個數字,『理論上』是不受造物主幹擾的。將軍,您好。又見面了。」

  「你好。」蒙建國道:「秦海博士,這是劉硯,我的私人助手。」

  劉硯:「……」

  他一直覺得蒙建國即將會面的是一名吹鬍子瞪眼的科學怪人,至不濟也是中年學者,又或者是嘴唇抹了暗紅唇膏,法令紋延伸到嘴角威嚴無比的女人。

  然而面前這年輕男人看模樣只有不到三十歲,帶著孱弱的書卷氣,比劉硯更像學者。他戴著一副眼鏡,推了推,鏡面閃過一道腹黑的反光。

  只有一把椅子。

  蒙建國道:「你坐。」

  劉硯看了蒙建國一眼,蒙建國微微一點頭,劉硯便坐了。

  秦海:「……」

  蒙建國負手而立,禮貌地說:「開始吧。」

  秦海完全懵了,看著劉硯,又看站著的蒙建國,嘴角微微抽搐,靜了片刻,而後道:「今天的時間可能不多,俄羅斯聯合科研組織有一份新的保留內容發過來了……請將軍理解。」說著傾身,按下桌前一個計時器。

  劉硯忽然忍不住地想爆笑,並有種幸災樂禍的感覺。他沉默了片刻,總有種奇特的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隱約排斥著他。

  是面前這人的氣場太過強大?

  計時器開始滴答滴答走動,蒙建國說:「軍方經過常委的特別批示,已經準備一個月後直接採取灰燼長夜計畫。」

  秦海道:「噢,將軍,人大,政府是什麼?我只聽說,現在所有的機動權都在周上將手裡……」

  劉硯看了那計時器一眼,時間為十五分鐘,他抬起一隻腳,踩在秦海的辦公桌邊緣,秦海看也不看劉硯,就當他不存在,繼續道:

  「關於長夜計畫,我覺得我們上次已經討論得夠多了,將軍,如果你有別的理由,不妨拿出來嘗試說服我,別再把時間浪費在這個乏味的話題上,畢竟我們只有十五分鐘……」

  劉硯在軍靴後跟的備用隱藏工具小包裡抽出一根針狀螺絲刀,朝著計時器側面的小孔塞進去,哢嚓一聲,計時停了。

  秦海:「……」

  蒙建國漫不經心瞥了計時器一眼,說:「我想我們現在有很多時間了。」



49、超弦(概念內容,可不買)...

  「這一次的災難性突發事件。」蒙建國負手於辦公室內緩緩踱步:「第七區沒有預警,軍方損失了三千四百名將士的生命,一位英雄光榮犧牲,死在海底,本來今天我是打算帶著槍上來,找那位設計第六區的工程師的。」

  秦海推了推眼鏡,同情地說:「哦,航太航空科技院的工程師,在喪屍潮爆發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據說還是被亂民槍殺的。如果軍隊早點去保護他,說不定現在他還有為英雄償命的機會。」

  蒙建國:「直至如今,第七區甚至沒有給我一個分析解釋。」

  秦海:「軍方獨立的生化小組沒有提交報告麼?我記得他們曾經也是第六區的人,最後是被槍頂著腦門子,走出虹橋,集體押進第六區的。」

  蒙建國深吸一口氣,劉硯心內不禁讚嘆,自己跟秦海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實話說吧。」秦海道:「我永遠不會在你提交給聯合國的報告書上籤字。我就算被一顆子彈槍殺在辦公室裡,我的下一任,下下任,也絕不可能簽字……」

  「是因為……」劉硯開口道:「如果中國開了個頭,就會打破盟軍的平衡,所有國家都開始焚燒和轟炸他們的國土,是麼?」

  秦海以一種看蠢貨的眼神看著劉硯,十分詫異他什麼都不知道,居然會被帶到這裡來,片刻後點頭道:「是的,你怎麼這麼聰明呢?」

  蒙建國:「你們的研究永遠不會有結果,再拖下去,淪陷的就是第七區。」

  秦海道:「只要你不去自掘墳墓,總會有結果的,蒙將軍。黑死病從13世紀開始爆發,到現在還沒有研究出疫苗呢。」

  蒙建國:「有結果你們也從不公佈,這樣吧,秦博士,我想大家都不必談了,我回去召集軍方所有幹部開個會,發起全民表決,中國退出盟軍組織,開始執行長夜計畫。」

  秦海道:「蒙將軍,民意所趨不一定是就是正確的,就算把整個中國一把火燒了,引發所有國家連鎖反應,執行轟炸,但只要有一個民族不吃你這套,病毒還會產生反覆感染……你會拖上整個地球陪葬!」

  蒙建國欣然道:「哪個國家不願意炸?我很樂意幫他們炸。」

  劉硯:「……」

  蒙建國冷冷道:「變異的病毒正在感染動物,你可以坐在這裡等著,當植物也被傳染上的時候,一樣的陪葬,你才是自掘墳墓。」

  秦海:「蒙將軍,你高中的生物老師一定沒有告訴你植物和動物的區別。」

  劉硯忽然道:「弦在這裡?」

  秦海馬上蹙眉道:「你怎麼知道?」

  一剎那劉硯就明白了,先前自己的奇異感覺,是因為這層有藍光。

  「我感應到了。」劉硯道:「它在排斥我。」

  秦海靜了一會,而後道:「說說你的感覺。」

  他轉身打開一個按鈕,背後的牆壁變得完全透明,一團藍色的光懸浮在觀察室中央。

  劉硯:「它對我……很厭煩。我在統戰部的生化實驗室裡見過,一刻也不想多呆。我做夢的時候也夢見過它,那時候的它卻很……溫和,不知道為什麼。」

  「病毒弦召喚與地球弦召喚的兩個極端……」秦海微微眯起雙眼,喃喃道:「你站在地球意識和天外侵略者的拉鋸戰陣營當中……你注射過疫苗?」

  劉硯點了點頭,把這兩個名詞記在心裡。

  「弦就是靈魂?」劉硯道。

  「沒有靈魂這個說法。」秦海道:「換一個用詞,意識。」

  劉硯說:「我還感覺到一種類似於電流的東西,像無線電臺在發出召喚……」

  秦海道:「那是病毒的召喚。而你看到的藍光,則是地球的意識。這兩者是完全對立的,因為你體內有疫苗,所以我們的母星認為你『投敵』了,才會排斥你。」

  劉硯聽不太明白了,秦海說:「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會在這裡?」

  秦海看了一眼蒙建國,蒙建國一臉無辜的表情,事實上他自己也不清楚內情,他轉身走開,去欣賞角落裡的花瓶。

  劉硯道:「我不告訴你。」

  秦海:「……」

  劉硯:「你呢?為什麼在這裡?」

  秦海:「因為院士們都在搞科研,他們不可能把時間浪費在和軍方倒車軲轆話上。」

  劉硯理解地點了點頭,說:「你很煩惱吧。」

  秦海道:「你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

  蒙建國淡淡道:「他是我兒子。」

  秦海一邊眉毛懷疑地吊著,看蒙建國。

  「哦——」秦海恍然大悟,再看劉硯的時候,眼神裡有種理解的神色。

  劉硯馬上就知道秦海想歪了,把自己和蒙建國想成「那種」父子——張岷和決明的另類關係。

  劉硯沒法解釋,問道:「生存本能排斥……與地球弦融合的兩極性,是什麼?」

  秦海道:「說了你也不懂,你可能被影響了,能配合我們做個調查麼?」

  蒙建國轉身走過來,劉硯道:「我可不想當小白鼠。」

  秦海:「對你的生命絕對沒有危害。」

  劉硯起身道:「不了,我爸趕著回去發起全民投票呢,我得幫他計票。」

  秦海:「說條件吧,別繞來繞去的了,配合調查要什麼條件?」

  蒙建國:「向第六區公開你們的研究進展。」

  秦海道:「這個我不能做主。」

  蒙建國說:「那麼就去找個能做主的人來回答我,否則一切免談。」

  秦海靜了很久,最後道:「跟我來。」

  秦海帶著他們下了一層樓,穿過人來人往的實驗室,讓蒙建國和劉硯在外面等候,敲開一間辦公室的門。

  他推門進去時,劉硯從門縫中瞥見,裡面全是些老頭子。

  秦海說了句什麼,馬上就有人出來,秦海說:「就是他。」

  登時五六個人圍上來,劉硯蹙眉,認得其中一個院士。

  「這就找到了?」一老者道:「你叫什麼名字?」

  蒙建國按著劉硯的肩膀,讓他走到自己身後,開口道:「各位先生。」

  秦海不客氣地打斷道:「將軍大人要看研究進展。」

  那老者瞥了蒙建國一眼,隨口道:「會給你的,孩子,你跟我來。」

  劉硯忽然就心裡沒底了,這些人完全沒將蒙建國放在眼裡,他們把他帶進一間觀察室。

  秦海深吸一口氣道:「配合一下,來,我給你檢查。」

  蒙建國冷冷道:「我首先想確認他沒有危險,秦博士。」

  秦海不耐煩道:「放心吧將軍,修復者說不定就只有這一個,不可能有危險。」

  劉硯徵求地看著蒙建國,蒙建國點了頭,秦海說:「把衣服脫了,躺平。」

  劉硯有點尷尬,只得把衣服脫了,躺在一架儀器上,外面的科研員離開,蒙建國看見他們在另外一間房子內觀測。

  劉硯赤身裸體地被送進綜合檢查儀器內,秦海取來貼片,貼在他的額頭,太陽穴以及後頸處。

  秦海道:「不用緊張,說說話吧。」

  劉硯道:「地球弦是什麼。」

  秦海說:「星球自身的排險機制,你知道人的思想在哪裡麼?」

  劉硯說:「腦電波?」

  秦海說:「不,腦電波只是思維活動的一種形式,思考過程令腦細胞運動,而生物電外放,形成腦電波,它們是意識的附屬物,而不是意識本身。」

  劉硯:「意識在哪裡?」

  秦海:「解剖一個人的大腦,把所有細胞翻出來,挨個細胞膜細胞液細胞核地找,能找到思想在哪裡嗎?為什麼細胞活動會產生思想?」

  劉硯蹙眉,秦海說:「思維沒有疆域,它在你的腦子裡,又不在你的腦子裡,因為思維是依附著生命活動而產生的弦……」

  劉硯剎那隱約猜到了什麼,似乎在一瞬間洞察了宇宙的某種奧秘。

  秦海解釋道:「放輕鬆,別緊張,分析器正在讀你的腦電波。所有粒子都由閉弦震動而構成,二維封閉曲線動了起來,形成三維空間,與時間一起構築出我們的世界。弦是個奇妙的東西,它本身只存在於二維空間中……」

  劉硯道:「所以思想永遠不能被找到!因為它和我們的世界不在同一個維度!」

  秦海點頭道:「別激動,對不能解析,只能以心理學經驗分析,這就是目前第七區研究的核心課題。地球弦,就是地球最遠古的意識,它和我們的思考方式不一樣……」

  劉硯道:「地球也有人類這樣的大腦?」

  秦海說:「沒有,但你認為,沒有哺乳動物大腦的東西就沒有意識了麼?」

  劉硯沒有回答,秦海說:「蜘蛛為什麼會織網,蜜蜂為什麼會跳舞,鳥類遷徙,蚯蚓掘土……甚至病毒,病毒沒有腦子,這是真正的沒有了。但當它遇見宿主細胞的時候,為什麼會自動吸附,複製,裝配,釋放自己子代病毒,自我繁殖,越來越多?」

  劉硯道:「這是先天決定的,遺傳裡的……」

  秦海說:「這就是弦。它存在於所有的遺傳片段之中,又不在那裡,你知道它的存在,卻找不到二維空間裡的它。浩瀚的弦構成群體意識矩陣,生物學上叫做『本能』或者反射活動,物理學稱作超弦理論的意識運用,倖存的物理學家們終於在2013年,地球弦出現的時刻,證明了大一統原理。」

  劉硯道:「這和……喪屍潮有什麼關係?」

  秦海深吸一口氣,答道:「地球就像一個人類,藍色的光是白細胞,當出現了某種即將造成毀滅的災難時,地球弦就會開始自我排險,以免這場災難毀掉它自己。」

  劉硯道:「有人說這是一場自我清洗。」

  秦海道:「不,不是這樣,星球的意識和人類根本不一樣,不能用我們人類的思維去理解它……人類習慣認為,什麼東西對我造成不好的影響,就必須予以清除。但星球本身並不會這麼想,或者說,它根本就不會通常意義上的『想』,它不主動活動,所以也不會進行思考過程。」

  「地球弦屬於宇宙的遠古弦之一,它存在了幾十億年,而人類的思想是隨著社會文明而逐步建立、規範的,壽命只有幾萬年。你不可能根據人的思想成功推測宇宙的思想,因為它比人類存在得更久遠,也更浩瀚。人類對於整個宇宙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地球弦是在宇宙成型的那一刻,所有粒子還是最原始的狀態時,就已經存在的。」

  「就像一個嬰兒永遠不可能理解大人在想的事,我們人類也永遠不可能理解存在了四十六億年的母星在想什麼。」

  「況且弦的表現形態不僅僅只有思想,引力波也是弦的一種表現形式,它們根據星球意識而自發組合,千變萬化,可以組成一切想成為的東西,比方說藍光中拋出弦,令它們形成引力場,就像無形的鏈條與勾索,能把所有的屍體吸到一起。」

  「又或者分出一部分弦,令它們振動形成光子,你就看見它了,它還會形成電子中子質子,再組合起來,構成一個小小的DNA片段。」

  「弦是組成所有東西里最小的單元,就像一堆零散的積木,既是意識,也是零件。試想像意識把自己砌起來,形成一切東西——包括原子分子,作用力與夸克,電荷,它們進一步組成病毒,疫苗,DNA和依附於千萬個DNA片段上的群體意識矩陣。」

  「如果它興趣來了,組成一個單細胞生物,這個單細胞生物就馬上活了……」

  「生命。」劉硯顫聲道:「這就是生命的起源……」

  秦海:「是的,完全正確,這就是為什麼一切生物學家只能用『活的』東西當材料製造『活的』東西,而永遠無法用『死的』東西來做『活的』東西。假設你合成一組人造DNA,再做一個細胞,注入,它根本不會動,因為它沒有生命。」

  「這就是生命存在的終極奧秘,超弦理論的生物應用,一切學科的大一統定理。」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弦?」劉硯處於極度的震撼之中,又問:「藍光裡的弦不會用完麼?」、

  「無窮無盡。」秦海說:「這就是生命本身,它不是物質,而是構成所有物質的基礎單位,甚至不能說這是一種『東西』,維度不同。」

  「愛因斯坦提出乙太假說,最後被他自己否決掉,其實他有一點說對了——構成這個世界的基礎單位是無窮的。」

  「而亞里斯多德提出形而上學,最後被黑格爾否決掉,但他也有一點說對了——造物主,就在萬物之中。」

  「你應該沒有辦法理解,只要知道它無窮盡就行了。」

  劉硯緩緩點頭,蹙眉道:「那麼構成這種病毒的不也是弦本身麼?為什麼它們不自動分解掉?終止這場災難?」

  秦海又說:「你知道病毒是從哪兒來的嗎?」

  劉硯道:「洋流,很久以前在冰層裡的東西。」

  秦海點頭道:「溫室效應釋放出的病毒,不受星球意識控制的弦,你說它來自哪裡?」

  劉硯靜了,秦海道:「這種玩意不是土產的,換句話說,我們這個世界,包括世界上的萬物,裡面都有星球的意識,所以我們是地球的一部分。但這病毒不是,它或許來自銀河外星系,又或者更高維度的宇宙空間,不受地球弦影響。」

  「所以星球本身的免疫機能,和這場病毒造成的巨大災難是完全對立的,於是它開始逐步清除病毒載體。」

  劉硯道:「奧克斯綜合體……」

  秦海道:「對,說實話,這是天外病毒和地球本身的一場較量,病毒遵循另一組弦構造出的基因裡的遺傳本能,我們稱作病毒弦,它或許打算不斷繁殖,感染,最後把地球變成一個巨大的停屍場。掠奪地球的所有資源,寄生並奪取地球的生命。」

  「根據綜合報告指出,動物們被逐一感染,接下來或許會是植物,當植物完蛋了,可能就輪到微生物……」

  劉硯:「……」

  秦海說:「但我們也發現了一個情況——地球弦雖然無法在這場戰爭中直接消滅病毒弦,但它能夠影響另一些感染體,促進它們生成抗體,與病毒對抗,現在就在找進化後的新抗體。這種人被稱作修復者。」

  「為什麼不把所有人都叫來檢查一次?」劉硯道。

  秦海道:「檢查難度非常大,我們通常只在見過弦的人身上檢查,如果是修復者,那麼它一定能感應到弦的存在,因為他被弦改造過,從而呈現出某些特性……修復者甚至不一定是人,也有可能是一隻動物,一棵樹,完全說不準。修復者必須具備能被地球弦影響與改造的前提……也有可能是個人,但已經被喪屍吃了。」

  「被吃了怎麼辦?」劉硯心裡忽然升起一股荒謬感。

  「那就只能問老天爺了。」秦海說:「我們甚至不能確認,過去是不是產生過一個或者更多個修復者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或許問地球弦來得更直接吧,請它改造我,生成抗體,再用我的抗體注射給所有的人。」

  劉硯道:「我的身上有抗體麼?」

  秦海抬頭檢視讀數表,喃喃答道:「理論上有可能,這還是第一例精神進化……我更寧願碰上一個能和地球弦溝通的人,讀出裡面的所有資訊。時間到,可以起來了。」

  讀數表歸零,嗡嗡聲響,中央大型電腦開始運算,劉硯穿上衣服出來,和蒙建國在休息室內等了片刻。

  最後學者們散了,秦海推門進來,拿著薄薄的幾張紙,作了個請的手勢。

  「很遺憾,你不是我們要找的人。」秦海道:「你的腦電波頻段與地球弦,病毒弦都沒有切合點,受到少許影響應該是新的一例,疫苗影響腦部的普遍現象。你體內除了V抗體,就再沒有別的了。和所有接受過疫苗的實驗體基本一樣。區別於那些特種兵,你屬於另一種進化方式,可能是屬於智慧型的?多少還是有點參考價值的。」

  蒙建國如釋重負。

  「那就好。」蒙建國點頭道。

  「那就好?」秦海笑了起來,搖頭道:「蒙將軍,你實在自私得可以。」

  蒙建國道:「想到上個月犧牲的將士們,我忽然覺得我還該更自私一點。」

  秦海推了推眼鏡,把那四張紙扔在茶几上,說:「這是你要的東西,我們還是拒絕在長夜計畫的決議書上籤字,因為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了。」

  蒙建國道:「但有時候這一步之遙,往往要幾百,甚至上千年。」

  秦海沒有再爭論,把他們送到電梯口。

  秦海忽然道:「蒙將軍,你就是個敗類,我以為你只對女人有興趣,你不願意把你的愛人送來第七區……」

  蒙建國道:「你太無禮了,秦海博士,他不是我的愛人。」

  秦海道:「你知道你身上的疫苗,是怎麼來的麼,劉硯?」

  「怎麼來的?」劉硯蹙眉道。

  蒙建國冷冷道:「秦海博士,今天的談話很愉快,再見。」

  電梯門打開,蒙建國與劉硯進了電梯,秦海在電梯外說:「V疫苗以人本身作為培養基,作為培養基的人生成抗體後,很快就會死掉。每一管疫苗裡,就是一個人的生命。所以價值四千盎司黃金。」

  劉硯:「……」

  電梯門關上,失重感令劉硯一陣天旋地轉。

  「他說的是真的?」劉硯難以置信地問。

  蒙建國沒有回答,埋頭看那幾張報告書,上面總結了幾乎所有的,從喪屍潮爆發開始至今的第七區研究進展。

  劉硯:「那些當培養基的人都在哪裡?!」

  蒙建國道:「別聽他說的,現在改為用動物培養了,因為病毒變異後對動物有適用性。以後疫苗的價格會低下來,效果也會大幅度降低,這份資料很重要……第七區果然在實驗新型疫苗了。」

  劉硯顫聲道:「也就是說……以前一直用人的生命來培養抗體……有多少人?」

  蒙建國沉聲答道:「劉硯,我以為你能理解我的,為什麼帶你而不是帶蒙烽來,就是因為這個。」

  劉硯沒有說話,片刻後道:「對不起,爸爸。」

  蒙建國說:「今天的一切都是機密,我相信你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蒙烽。」

  劉硯與蒙建國對視片刻,只得點了點頭。

  蒙建國:「我得到了非常珍貴的報告,這份報告對以後的軍事計畫有指導意義,謝謝你,劉硯。」

  「每一刻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在犧牲,也有更多的人會因此而得救,你必須學得更堅強一些,有的人會主動追逐責任,並承擔決策後引起的後果,他們的生與死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就像聞且歌那位英雄。活著的時候不苟且偷生,犧牲的時候視死如歸。」

  「你願意當哪一種?」

  2013年6月2日。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腦子完全不夠用的一天,知道了一直埋藏在第七區裡的。某種意義上的真相,感覺是如此震撼。

  相比之下,軍隊與第七區的衝突已不再算什麼,他們短暫地達成協議,暫時推遲長夜計畫,留給第七區時間,讓他們去尋找能和地球弦溝通的人,抑或帶著被改造後的抗體的修復者。

  這個人必須具備一定的精神能力,說不定能和地球弦對話。

  他會死麼?我不敢多問,我也注射過疫苗,我的血管裡流淌著另一個陌生人的生命。

  賴傑接到報告,所有K3成員再次被派了出去,組織補給颶風隊一名新成員,他就坐在我對面,看上去不太靠譜,據說原來不是當兵的。

  直升機先送我們回去濟南機場,拿回基地車以後,北上前往東三省地區開始搜救。

  賴傑還接到一份A級任務,要抵達當地之後再看情況制定計劃,據說是某個美國的科學家帶著很重要的東西逃了出來,從東西伯利亞一路逃進黑龍江省,在山林中躲藏喪屍,繼續他的實驗。

  沒有人知道他長什麼樣,俄羅斯方面封鎖了消息,鄭飛虎說他的實驗內容很重要,要想盡一切辦法,不擇手段帶他回來。

  蒙烽覺得我的表現有點奇怪,反覆詢問他爸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你們好……」對面的人道:「我叫白曉東。」

  蒙烽:「你沒有必要把這個也寫進去吧,劉硯!前面那一段是什麼意思?什麼陌生人的生命?」

  劉硯:「你可以不要整天偷看我的日記嗎?!」

  蒙烽:「我現在正式問你,我爸到底帶你去了哪……」

  白曉東:「你們……」

  劉硯:「你居然還吃你爸的醋?」

  蒙烽:「你只要告訴我去了哪……這很難嗎?!」

  劉硯:「我們根本就沒有去哪,一下午都呆在他的辦公室裡聊得很高興呢。」

  蒙烽:「省點吧,你和我爸能有話聊?!」

  劉硯:「那麼不如換一個你想要的答案吧?你爸坐在他的辦公桌前,讓我躲在桌子下,我們做了點午間的休閒活動而已……話說他的軍靴擦得很亮!比你的乾淨多了!」

  蒙烽:「……」

  賴傑道:「別廢話了,上飛機上飛機!曉東你跳過傘嗎?把安全帶繫上……」

  蒙烽:「你給我走著瞧!」

  劉硯:「你也是!」

  駕駛室廣播響起:「大家都準備好了嗎?出發嘍——」

  白曉東:「大家好,隊長……」

  劉硯:「怎麼又是你。」

  駕駛員:「又是你啊!上次跳傘感覺怎麼樣!射得爽嗎?出發出發!」

  白曉東:「你們怎麼都互相認識,能不能讓我先自我介紹一下……」

  直升飛機螺旋槳開始推進,震耳轟鳴蓋過了白曉東的聲音,白雲在和風中飛散,茫茫大海翻滾著靛藍的色彩,失樂園中央,第七區的電塔閃爍著陽光。

  颶風隊再次離開避難所,前往那片被病毒污染的大陸,踏上未知的旅途。


50、墜機...

  這片大地比起他們上次來的時候感覺彷彿不一樣了。

  隱隱約約,有種奇異的感覺在大地上滋生,卻不知區別在何處。直升飛機飛過大海,海岸線上一片死寂,漆黑的大海捲著白色的浪花撲上礁石。

  天空陰沉得像是快要沉甸甸地壓下來。

  「自我介紹一下吧。」賴傑朝新來的說道。

  「大家好,我叫白曉東。」白曉東終於等到開口的機會了。

  劉硯埋頭檢視一個臂髮式微型火箭炮,頭也不抬道:「劉硯。」

  蒙烽躬身打量火箭炮底部的標誌:「蒙烽。」

  白曉東點了點頭。

  「歡迎曉東加入颶風隊,你以前是做什麼的?」賴傑說。

  劉硯道:「不太舒服?」

  蒙烽摸了摸白曉東的額頭,白曉東滿頭大汗,勉強點頭道:「剛打過疫苗,以前是……學散打的。」

  「沃喔喔——」賴傑的口型十分誇張。

  「喲。」蒙烽道:「不錯嘛。」

  白曉東笑了笑,他的身材很勻稱,穿著件野戰背心,胳膊結實,比賴傑看上去還要強壯點。

  「散打專家?」劉硯說:「被鄭飛虎教過麼?」

  白曉東茫然道:「鄭……飛虎,是誰?我剛打疫苗。」

  蒙烽:「我爸到底……」

  劉硯忍無可忍道:「你爸只是帶我去第七區踢館而已!內容涉及到超弦理論和大一統原理的生物學解釋……」

  蒙烽:「等等,這些不用說,關鍵在踢館贏了嗎?」

  劉硯:「應該算贏了吧,反正他要的東西拿到了。」

  白曉東:「去第七區踢館……你們家……」

  蒙烽:「嗯,贏了就行,下次你們對付不了,再換我去。」

  白曉東:「……」

  賴傑說:「你還沒有訓練過,對吧。我是頭兒,以後聽我的就行了,劉硯是隊伍裡的機械師,心理醫生,保姆……」

  劉硯:「別亂給我安銜頭。」

  蒙烽:「我是副隊長。」

  白曉東和蒙烽握手,突然意識到,這個隊裡除了隊長,副隊長,就只有後勤和他這名普通隊員了。

  賴傑道:「說說你吧,曉東,你練了多少年散打?」

  「我……」白曉東道:「十二歲開始學了,咱們這是要去做什麼?」

  所有人:「……」

  「殺喪屍。」蒙烽率先打破了沉默:「救人。」

  賴傑道:「你沒有經過訓練,這倒有點麻煩。實戰的時候先跟著我們,不要逞英雄,我以後會花時間教你……」

  話音未落,整個機艙猛地一震。

  「賴小傑!」駕駛艙內傳來聲音:「呼叫賴小傑!有強氣流!我要降低高度!讓你的隊員準備抓穩!」

  賴傑道:「把機艙擋板都打開!!」

  機艙內的燈全熄,切換到顛簸模式,四周窗戶擋板抽下,他們各自回頭看機艙外。

  黑暗天地間,狂風捲著烈火,濃煙穿過崇山峻嶺,滾滾而來,猶如一場奇異的祭祀。

  賴傑吼道:「離開這裡!」

  「不行!」駕駛室內傳來聲音:「風太大了!濃煙多!不知道誰在燒山!能見度很低!」

  儀錶上指針發瘋般地亂抖,劉硯道:「快看那下麵……看!」

  山巒上一道火光拖著尾焰飛起,射向山林中的奧克斯綜合體巨人,那一瞬間劉硯彷彿聽見它發出了恐懼的咆哮,它站在閃電中全身發抖,猶如喪屍群聚合於一處的呼號,帶著熊熊烈火燃燒,猶如山林中帶著火焰的大樹,逐漸瓦解崩毀。

  賴傑道:「哪個部隊的?這是SY400……怎會在這裡出現?!」

  又一枚火箭炮離開山頭,奧克斯綜合體巨人垮塌,火箭炮穿過高處,失去了目標。

  蒙烽:「制導型的?!」

  賴傑吼道:「所有人跳傘!」

  「位置太低了!」蒙烽喊道。

  「你保護技師!我保護新兵!」賴傑吼道。

  火箭炮斜斜劃出一道弧線,擊中軍用直升飛機頂部,機艙中強烈震盪,又一枚火箭炮發出,這下所有人都知道,火箭炮是衝著他們來的了。

  賴傑罵了句髒話,駕駛員竭力拔高,然而尾翼被第二枚火箭炮擊中,諍的一聲直升機失控,蒙烽吼道:「馬上跳傘!」

  白曉東還沒清楚發生什麼事,駕駛員啟動棄機模式,艙門驟然掀開,劉硯與蒙烽馬上一側身被捲了出去。

  「我動不了!」白曉東大喊道:「怎麼跳傘!」

  此刻他們位於海拔三千米的高空,狂風撲面吹來,劉硯與蒙烽同時躍出機艙,遠處山頭又一發導彈飛出,蒙烽雙眼被風吹得劇痛,抓著劉硯,二人筆直下墜,劉硯反手交出火箭炮,蒙烽揪著他肩上的傘包線,抬腳在他腰間一踹。

  劉硯:「……」

  蒙烽拋了個飛吻,把劉硯踹得飛開,傘包開啟。

  劉硯被風颳向遠方,蒙烽頭上腳下,扛著微型肩射火箭炮一拉保險栓,導彈飛出,在空中旋轉著飛向三公里外的山頂,迸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爆炸,緊接著降落傘打開,朝著山林中墜落。

  巨響聲中,直升飛機一頭撞上邊緣的山巒。

  劉硯在空中飄了許久,轉頭四處尋找降落傘,黑煙蒸騰而起,根本看不到天,也看不到地,他握著肩上的吊繩,希望別掉進火海裡。

  又過片刻,他逐漸飄向一條河流,嘩嘩的水響已經聽得見了,水汽撲面而來,接近地面後劈頭蓋臉,樹枝樹葉一瞬間淹沒了他,刮得他全身疼痛,背後被大力一扯,降落傘掛在樹梢上。

  劉硯鬆了口氣,在樹上掛著晃來晃去。

  他檢視周圍環境,這是棵四米高的大樹,周圍沒有懸崖,也沒有喪屍。

  離山裡火場比較遠了,劉硯想了想,決定還是不叫蒙烽,免得引來敵人。

  這個山林中看似平靜,實則非常危險,劉硯掛在樹上也不忙下來,安靜回想了整個過程。

  1:血肉巨人……奧克斯綜合體被摧毀了,為什麼攻擊它?

  2:這裡的火是誰放的?有人在和喪屍戰鬥?是軍方還是平民?為什麼攻擊直升飛機?哪個部隊的?如果也是K3的人在執行任務,賴傑不會不知道才對。

  3:現在隊員們全失散了,得想個辦法把人找回來。

  狂風吹得樹葉像怒海般洶湧,極目所見,天上黑壓壓的一片。

  他檢查了一下背包,裡面基本物資齊全,手槍也在,一把手槍,十二發子彈,回想與蒙烽分開的地點,風是朝他這個方向吹的,劉硯早開傘包,蒙烽晚開,他們應該在差不多的同一條直線上,只是距離比較難估測。

  劉硯開始在心裡默算物理題,最後看見機艙高度表的時候是3000米……翻了一下傘包,看見牌子上的阻力係數,估測風速……重力加速度為g,自己178公分,品質是……重力與阻力平衡,得出下落時間為……

  劉硯掏出一個小球鬆手,小球被風吹向腳下地面,目測後估算出風速,再掏出指南針,晃了晃,壞了。

  怎麼回事?劉硯又晃了晃指南針,指針依舊沒動靜。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有點不尋常,沒有鳥雀?附近也沒有野獸?只有河水嘩嘩的流淌聲自始至終伴隨他思考。

  劉硯抬手看表,時區東七區,他屈膝抽出大腿上便攜工具包裡的小刀,割斷降落傘的繩索,落下地面,伏身時摔得夠嗆。

  他抽出槍,回憶飄來的時候那條河,要找到蒙烽就得迎著風走。

  下午三點五十,四周靜謐得近乎恐怖,蒙烽在河水邊洗了把臉,又朝上遊走了一段路,密密麻麻的焦黑屍體鋪滿河面,順水飄來。

  設備全沒了,聯繫不上劉硯,蒙烽走了一會,爬上高處觀測地形。

  這是一條兩階瀑布的第一階,風小了些,蒙烽彷彿聽見了什麼。

  「有人嗎……」白曉東的聲音。

  蒙烽馬上轉身,朝瀑布下看,石頭上掛著降落傘,白曉東在下麵喊道:「副隊長!救救我!」

  蒙烽朝他打了個噓的手勢,示意稍安別喊,白曉東躺在石頭上,滿頭大汗。

  「骨折了嗎?」蒙烽順著坡度緩和的地方滑下來,落在白曉東身邊。

  白曉東點頭道:「接上了……我想朝水裡跳,沒想到……真倒楣,哎。」

  「沒關係。」蒙烽道:「疫苗會令你很快癒合的,先忍著,你會醫護?」

  白曉東道:「會一點點。」

  蒙烽四處看了看,白曉東扶著石頭坐起來,不慎碰到腳,忍不住大叫。

  「噓」蒙烽馬上轉身:「別出聲。」

  「我們有危險?」白曉東馬上明白了。

  「不清楚。」蒙烽說。

  白曉東道:「隊長和技師呢?」

  蒙烽道:「技師是個路痴,隊長和駕駛員那廝去開房了。」

  白曉東:「……」

  白曉東:「你好冷。」

  蒙烽:「沒幽默感,配合著笑幾聲很難麼?我看看……能起來嗎,試試站起來……」

  此人很無趣——蒙烽心裡在白曉東腦門上貼了個標籤,既不會配合吐槽又有點傻。白曉東一臉慘狀,搭著蒙烽肩膀起來,蒙烽把他放在瀑布後面山洞裡的隱蔽處,從他的背包裡翻出槍交給他,說:「在這裡等。」

  蒙烽下了瀑布,在空地上等候片刻,而後裝填信號彈,朝天發射一槍,他脫下外套,扔在河邊,又除了軍靴脫了襪子,放在一塊石頭上,

  時值黃昏,哧哧燃燒的焰火彈飛上天空,十里可見。

  蒙烽涉水走向瀑布,赤腳躍上岩石,爬進洞裡開始觀察。

  白曉東看了一會,彷彿明白了。

  蒙烽食指勾著扳機,把手槍旋著玩,沉聲道:「小白,這個地方是完全陌生的,掉下來前相當危險,四周也許埋伏著敵人,在等待隊友的時候,大聲求救和暴露方位都是大忌,懂了?」

  白曉東緩緩點頭,目光中滿滿的都是崇拜:「都是特種部隊教的?」

  蒙烽欣然道:「當然不,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白曉東:「……」

  從黃昏等到入夜,河邊始終沒有動靜,隨著時間逐漸過去,蒙烽神色越來越凝重。

  「劉硯呢?」蒙烽沉聲道:「應該離這裡不遠才對啊,都沒看到信號彈?」

  白曉東道:「現在怎麼辦?」

  蒙烽心想還不是你摔骨折的問題,要不是你走不動,老子早就去找媳婦了。心裡不太滿意,嘴上卻說:「等。」

  白曉東說:「別管我了,你去找他們,找到以後再回來帶我出去。」

  蒙烽搖頭道:「你是新兵,沒有自保能力,不能把你扔在這裡。」

  白曉東:「可是技師更需要保護不是麼?」

  蒙烽安慰道:「你別看他那樣子,身上全是高殺傷武器,真要拼起命來,十個我也不是對手呢。等天完全黑下來再說。」

  又過了半小時,蒙烽始終盯著河邊自己布下的疑陣,直到樹林裡發生了什麼動靜。

  「啊——」劉硯從樹林中衝了出來,身後追著一隻野豬。

  「劉硯!」蒙烽吼道。

  蒙烽光著腳衝下石去,野豬撲了上去,將劉硯撲在地上,蒙烽舉槍,卻對著劉硯的後背不敢開槍,他吼道:「跑!別纏鬥!」

  劉硯狠狠一腳將野豬踹開些許,獠牙已到了跟前,緊接著一道電光劈里啪啦響起,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劉硯被電得撲通一聲,摔進水裡,順流飄了下去,野豬趴在岸上,哼唧哼唧數聲,抽搐片刻,掙紮著跑進了樹林。

  蒙烽涉水下去把劉硯抱起來,濕淋淋地抱到岸上開始做人工呼吸。

  蒙烽:「唔——」

  劉硯:「唔……好了算了算了……唔,好了!不來了!」

  蒙烽:「嗯嗯……」

  劉硯炸毛道:「這種時候舌頭不要伸過來——!」

  劉硯抽電棒,蒙烽才把他攔腰抱起來,朝瀑布里走。

  劉硯看了白曉東一眼,方才與野豬同歸於盡的場面白曉東都看到了,此刻心裡對劉硯的彪悍評價又上升了一個等級。

  他掏出打火機,蒙烽揀了點柴火,劉硯脫下濕衣服,發著抖烤火。

  山中的夜晚帶著點涼意,劉硯道:「賴傑呢?」

  蒙烽:「看不見信號彈,還有一名編外人員……」

  劉硯:「啊!我記得那開飛機的,他總算翻了一次船了。」

  蒙烽正要再說點什麼時,瀑布外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劉硯馬上轉頭,蒙烽持槍躍下山洞,劉硯裝填信號槍,朝天斜斜一發信號彈,照亮了河流兩岸。

  一個女孩被野豬追著跑出來。

  蒙烽道:「怎麼又是那隻野豬……」說著那女孩轉身被野豬撲倒在地,手持步槍砰的一槍。野豬痛嚎一聲,肚子被轟穿一個洞,雙眼血紅,張嘴就咬,蒙烽在遠處補了一槍,女孩馬上抱頭伏下,轉身朝水裡一躍。

  野豬掉下水裡,被溪流沖走了。

  女孩划水過來,濕淋淋地登上岸,喘了口氣,蹙眉望向蒙烽。

  「你發的求救信號?」那女孩道。

  劉硯在瀑布後看了一會,也跟著出了山洞。

  蒙烽道:「你是什麼人?」

  女孩注意到劉硯身上的軍裝,問:「是搜救隊的?我叫卓婷。你們被新軍攻擊了?我看見信號彈……搜救隊只有你們倆?」

  劉硯問:「新軍是什麼?」

  卓婷道:「我看見你們的直升飛機撞山了,我哥去看直升飛機墜毀的地方,我過來找你們……」

  劉硯道:「等等,我們還有個傷患。」

  卓婷喘了片刻,而後看了看四周,說:「這裡不安全,把傷患帶上,換個地方說。」

  蒙烽把白曉東抱出來,劉硯想了想,己方唯一的戰鬥人員是蒙烽,卓婷看上去只是尋常女孩,戰力不強,不能讓蒙烽背白曉東。

  他從背包裡取出一副行軍用的簡易單人擔架,展開輪子,讓白曉東躺上去,蒙烽取槍上子彈,跟在卓婷身後走。

  卓婷告訴他們,早在去年冬天,這裡就有不少人進山躲避喪屍——災難來臨的時候,所有人的抉擇幾乎都是一致的:朝深山裡跑。

  深山地形有利於躲避喪屍,當初進山的時候,這裡活下了接近一萬人。

  然而就像劉硯、蒙烽他們初期跟隨林木森一樣,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有矛盾。一部分人自發組織起來,自稱「新軍」,口號是政府拋棄了國民,老百姓就必須自救。他們在廢棄的武警車上撿到了彈藥,並獲得一輛防暴裝甲車,一輛吉普車以及不少槍支。

  於是新軍的首領組織起抵抗喪屍的防線,逐一審核逃難的平民,以有用與無用作為吸納的標準,當國家搜救隊來臨時,他們利用極其卑劣的方法殺死了特種部隊的成員。

  「真是……真是……」劉硯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了。

  卓婷道:「查司令和他的軍營在山上成立了一個據點。」

  蒙烽道:「他為什麼殺搜救隊的人?他以前是做什麼的?」

  卓婷道:「不清楚為什麼,他以前是個推銷保險的……」

  蒙烽:「……」

  劉硯嘴角抽搐道:「同行,你們客戶經理裡真是人才輩出……」

  卓婷走在前面說:「我哥哥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彈藥總有用完的時候,而且現在病毒蔓延的速度很快,有不少人被感染了。得向國家求助,但他們殺了一次搜救隊的人,可能再也不會有人來了。」

  她的眼中有一點眼淚在閃爍。

  「我哥哥跟他吵過一次架,被他關了起來,今天看見信號彈來了……」

  蒙烽跳上一塊石頭,說:「我們得馬上通知賴傑……」

  下一秒,卓婷忽然轉身朝路邊一撲。

  蒙烽的腳落地,踩上一塊鬆軟的泥土。

  轟一聲巨響,炸彈將蒙烽高大的身軀掀得直飛出去,狠狠摔在地上,不住抽搐。他的腳被炸得扭曲變形,褲腿以上,大半個身子全是血,艱難地舉起槍,然而炸彈的衝力令他頭腦眩暈,幾次拿不住槍,最後昏死過去。

  卓婷以槍抵著劉硯的後腦勺:「把疫苗交出來,快!」

  劉硯緩緩抬起雙手,說:「不在我身上,那個大個子才是副隊長。」

  卓婷道:「別想騙我,你看他背著包麼?」

  劉硯深吸一口氣,卓婷道:「交出疫苗,否則殺了你,我自己搜!」

  劉硯斜眼瞥向昏迷的蒙烽,瞬間卓婷又拔出一柄手槍,砰一聲擊穿了白曉東的手腕,正在偷偷拔槍的白曉東登時痛得大叫。

  「我每數五下,就殺一個你的同伴。」卓婷道:「別妄想拖時間等那大個子醒來,五、四……」

  劉硯靜了,疫苗本就不在他身上,要怎麼交出來?

  數到「二」時,劉硯說:「真的不在我們身上,大個子是副隊長,隊長是另外一個人,和我們走散了,他管著V疫苗……」

  卓婷道:「那麼,真的很遺憾……」

  劉硯馬上道:「給你,別開槍。」

  方才那一瞬間,劉硯幾乎能清晰感覺到卓婷的殺機,她差一點點就要扣動扳機,殺人滅口。無論如何都拖不下去了,劉硯只得解下背包,回想當初在永望鎮時,賴傑的那個銀色箱子,說:「你如果殺了我,就永遠打不開盒子上面的密碼鎖了。」

  卓婷道:「嗯,你很聰明,但我可以殺他們,頂多我不要疫苗了。」

  劉硯打開背包拉鍊,一邊說:「這種疫苗需要用特殊的針筒注射,推動針管的時候必須很慢,否則藥物流量會起反應,稍微不小心就會致死。我是颶風隊的醫師,只有我能注射疫苗,你們自己打的話,份量一不對就會休克,你把人帶過來……想給誰注射,給你自己麼?」

  卓婷道:「不,你用生命發誓你說的是真的?」

  劉硯從背包裡取出銀色的不銹鋼小型工具箱:「我不可能騙你。」

  卓婷放鬆了警惕,她見過這種箱子,外形看上去確實是裝疫苗的,她伸手來接,說時遲那時快,劉硯悍然以工具箱在卓婷頭上一掄!

  卓婷馬上下意識舉槍,卻被橫飛而來的工具箱拍得眼前發黑,砰一槍打偏了方向,劉硯一聲不吭便以拳招呼,卓婷幾次後退,橫過步槍招架,小腹上挨了劉硯狠狠一下,倒在地上!

  劉硯抿著唇,一拳緊隨上去,擊在卓婷面門上,抽出電擊器,不由分說抵進了卓婷的嘴裡。

  正要按動電擊器時,後腦勺又被一根槍管抵著。

  「媽的——」男人的聲音說:「老子就知道她不行。」

  「都殺了吧,把卓婷也殺了。」又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這點小事也辦不成。」

  另一個男人說:「都帶回去,別忙殺人,小心查司令發火,小子,舉起雙手,站起來。」

  劉硯知道卓婷也完蛋了,不可能拿人質要脅他們,這群人多半對自己同伴也會下狠手。只得放開電擊器,緩緩舉起雙手起身。

  「到樹那裡去。」一人示意他把手放在樹上,開始給他搜身,啪啪清脆兩聲響,劉硯眼角餘光瞥見一個中年婦女上前,打了卓婷兩耳光。

  啪啪聲不絕,那中年婦女竟是扇了卓婷幾十個耳光,把她的臉扇得紅腫起來。

  「這倆人呢?一槍崩了?」有人道。

  「你如果殺了他們。」劉硯冷冷道:「等我給人注射疫苗的時候,我會直接一針推到底,送他歸西。」

  男人的聲音笑了起來:「小夥子蠻聰明的嘛,還知道談條件……」

  說著劉硯後腦勺挨了一下,眼前漆黑,昏死在樹邊。



51、監禁...

  視線隨著枯黃的山巒一掠而過,意識猶如貼著地面平飛過千萬里之遙,快速閃過的景象中,植物逐漸腐爛,大地一片焦黃。

  曠野中的一處,鑲嵌在大地上的紫黑色的心臟緩慢起搏,它糾結的血管滲入泥土,四面八方的喪屍開始朝著中央圍聚。

  劉硯醒了。

  他滿身大汗,只穿著緊貼的背心與平角內褲,躺在床上不住喘息,望向發霉的天花板。

  蟬鳴聲此起彼伏,房間內悶熱難受,連天窗也沒有。

  只有一張床,一個馬桶,一個盥洗台,劉硯掃視房間,試著擰開水龍頭,居然還有水。這是什麼地方?

  劉硯走到門後,打不開門,門上有一個活板蓋,他躬身掀起蓋子,朝外看了一眼,對面整整齊齊的是一大排和他所在的地方一樣的房間。

  走廊兩側排滿空房,靜悄悄的,遠處傳來像是喪屍的呼號。

  「這是一個監獄。」對面房間裡的男人聲音說:「青山監獄。」

  劉硯吁了口氣:「你叫什麼名字?」

  「劉硯?」蒙烽的聲音響起:「你在哪裡?」

  劉硯整個人鬆懈下來,問:「蒙烽!你還好麼?」

  「他在二九七三。」男人的聲音道。

  對面一間囚室翻開活板蓋,蒙烽帶著血的手抓在邊緣上,竭力搖撼,劉硯道:「曉東呢?」

  「技師!」隔壁房間響起聲音。

  蒙烽道:「冷靜,都先冷靜。劉硯,你看走廊裡有人麼?」

  劉硯道:「有……有人過來了。」

  蒙烽:「打聽情報,並想辦法讓他們把咱倆關在一起,劉硯,這次看你的了。」

  劉硯坐回床上,一隊醫生推著車過來,停在蒙烽的囚室門口,說:「大個子,把手伸出來。」

  劉硯忍不住又到門上的小視窗裡窺探,見對面停了一個小推車,車上擺著玻璃器皿,一名醫生道:「快,否則你的朋友就玩完了。」

  蒙烽憤怒的聲音響起:「你們要做什麼?!」

  那中年男人指間玩著把鋒利的手術刀,奸笑道:「給你三秒時間,你不配合,猜猜我會對你的同伴做什麼?」

  蒙烽道:「別碰他!」說著把手從窗口裡伸了出來,他的手臂粗壯而傷痕纍纍,先前被地雷炸過的擦傷還未完全癒合。

  那男人讚嘆道:「體質真好啊。」說著以碘酒消毒,取來針頭與皮管,把蒙烽上臂拉得完全伸出門外,令他肩膀抵著門板,將針頭刺進他的肘彎內側,血液馬上流淌出來。

  蒙烽道:「劉硯,別激動。」

  劉硯眼睜睜看著整個抽血過程,剎那明白了,他們要提煉有疫苗的人的血液去化驗與研究……蒙烽的血越來越多,充滿了整個血袋,200毫升……300毫升……鮮紅的動脈血注滿血袋,劉硯看得不住發抖。

  健康人每次抽血不能超過四百毫升,蒙烽的手臂現出灰白,不住發抖。

  「他會死的!」劉硯吼道:「你們這些禽獸!」

  血袋讀數已漲到六百毫升,直到八百毫升的時候,劉硯顫聲道:「放了他,來抽我的,我……」

  蒙烽喘息著道:「劉硯,鎮定。」

  劉硯閉上眼,不忍再看,蒙烽終於撐不住了,對面囚房倒地的聲音響起,醫生們才收了器具,推車離開。

  「蒙烽。」劉硯小聲道。

  蒙烽的聲音有點哆嗦:「撐得住,別怕……別看。」

  片刻後有人過來,打開門,四個帶著槍的守衛兩名散開,以槍抵著劉硯的頭,一名守衛給他戴上手銬,示意他跟著走。

  「去哪裡。」劉硯說。

  「查司令要見你。」一人答道:「別囉嗦。」

  劉硯走出監獄第三層,四周都是樓,中央有一個巨大的中庭,不少人排著隊在中庭裡領吃的,這令他想起從前的逃亡生活。

  清一色男人,劉硯下了樓,穿過一個走廊,這裡的門是鐵柵欄,看守也鬆了很多,裡面關著不少老人與小孩——全是健康的。

  為什麼這麼做?

  劉硯心裡不住推測:這些人的食物是從哪裡來的?要保證活下來就需要種植……他明白了。青山監獄應當只是這個流亡政權的管理中心,周圍一定還有不少養活他們的勞動力。

  生產工種養活戰鬥工種,查司令與他的「新軍」關押著老人與小孩做人質。

  收押劉硯與蒙烽的地方是死囚區,這裡是1號區域,他沿路經過監獄1號區,走出外面的道路,遠處架著電網與噴火槍,連綿的山頭上有不少哨塔,這些東西放在劉硯眼里根本就不算個事。

  他在心裡默計逃跑時的距離,以及蒙烽的戰鬥力,只要蒙烽恢復並離開牢房……別的都是小意思,賴傑他們又在哪裡?

  「看什麼!」一人粗暴地揪著劉硯頭髮,把他推上一輛小車。

  小車開了不到兩三百米,在一間行政樓前停下,跟班押著劉硯進了辦公室,讓他坐下,繼而退了出去,面前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他穿著藍色的軍裝,瘦而陰騭,坐在椅子上時,隱約有種危險氣勢。

  他的身後站著一名滿臉橫肉,臉上滿是刀疤的光頭大個子,腦門上,胳膊上全是縫針的痕跡。站在中年人身後就像一座山,個頭比蒙烽還高,手臂比得上劉硯的大腿,身高足有一米九,那大個子目露凶光,微微張著嘴,門牙殘缺不全,就像個殺人機器,一臉彪悍色。

  「你去外面等。」中年人漫不經心道。

  光頭出外,守在門口。

  桌子上擺放著刑具——尖銳的鑷子,橡膠夾鉗,牙醫剪,針,鋸齒手術用具上閃著寒光,夾鉗上還帶著血跡。

  「您好,查司令。」劉硯道。

  「你好。」查司令點了點頭,問:「你叫什麼名字?」

  劉硯說了名字,查司令道:「我叫查龍溪。」

  劉硯緩緩點頭,雙方沉默片刻,查司令一直沒有開口,劉硯主動道:「毀了你們的導彈發射車很不好意思,給我一個機會,我會盡力維修。」

  查龍溪道:「不用,說說你知道的吧。」

  劉硯問:「您需要什麼?您已經打過疫苗了,對不?」

  查龍溪微微眯起眼,而後道:「看來我碰上一個很聰明的人……」

  劉硯嘆了口氣,勉強笑道:「因為您的手下都用槍指著我把我押過來,在您的辦公室裡卻只有你一個人,可見您很強,很自信。」

  查龍溪倚在椅背上,手臂絞在身前,點了點頭。

  劉硯問:「想知道哪方面的?」

  劉硯沒有提任何條件,也沒有威脅查龍溪,這令他大感意外。

  查龍溪道:「說說你吧。」

  劉硯道:「我……我是編外人員,機械師都是被押著上戰場的,我身上沒有疫苗。」

  查龍溪的表情一點也不奇怪,似乎早就知道這點了。

  劉硯把曾經的逃亡過程大部分說了一次,說:「您以前是做什麼的?賣保險的?」

  查龍溪笑了起來,說:「不是,你聽誰說的?」

  劉硯:「帶我來的那個女人。」

  查龍溪說:「她騙你的,我原來是獄警。」

  劉硯理解地點了點頭,他心裡覺得查龍溪一點也不像獄警,反而像個犯人。

  劉硯說:「您的手下用的方法不對,培養疫苗的方式,必須以有疫苗的人的血先提煉血清。再讓健康人感染,感染後的人作為培養基,培養基要身體非常強壯的,反應敏捷的人。最好是男人,最後這個人會死掉,研究過程我就不清楚了,但朝著這個方面一定會有進展,所以每支疫苗都是一個活人的性命,價值六百萬美金。」

  查龍溪緩緩點頭,問:「打一針疫苗可以獲得三次機會?」

  「誰告訴你的?」劉硯反問道。

  查龍溪淡淡道:「別多問,說實話,打兩針就有六次?」

  劉硯撒謊道:「不能積累,但是三次活命機會用完以後,只要抓緊時間再注射,就能一直活下去。」

  查龍溪眼神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芒,緩緩點頭。

  劉硯又說:「具體過程很複雜,我也說不清楚,只能交給你們自己的人去研究。」

  「很好。」查龍溪對劉硯的態度非常滿意。

  劉硯說:「您還想知道什麼?」

  查龍溪道:「隨便談談吧,我以為你很難纏,留出足足半個小時時間。」

  劉硯嘆了口氣,說:「疫苗在我們隊長的手上,您能幫我一個忙嗎。」

  查龍溪眉毛動了動,嘴角微微翹起,有種「果然如此」的狡黠笑容。

  劉硯說:「我不是自願來當兵的,包括那位大個子,我們是發小……剛才我說過我們一起逃生的時候,他一直在保護我。隊長答應過我們,只要我表現好,他就給我注射疫苗。但我等了很久,一直沒有……」

  查龍溪嘲笑道:「因為你表現不太好。」

  劉硯低下頭,竭力令自己目光中帶著點怨毒神色。

  「他的箱子裡有三支疫苗。」劉硯說:「我負責把疫苗騙過來,兩支歸您,一支給我,我不想再去面對那些喪屍了。每天都擔驚受怕,生怕自己什麼時候就死在屍群的嘴裡……讓我去哪兒都行,留下來為您出力,那大個子也可以。」

  查龍溪道:「我為什麼相信你?」

  劉硯說:「我可以開槍殺了隊長給你看。從飛龍隊全軍覆沒後,公海基地就有獨立的聯絡方式,就算我們全死了,公海還是會追蹤到信號最終消失的地方……只有先把賴傑殺了,再把定位系統擾亂,讓它顯示成在離這裡的兩千公里外全軍覆沒的假像,基地就完全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查龍溪從抽屜裡掏出一把槍,拉上保險栓,說:「現在先去殺了你的朋友,證明給我看。我就相信你。」

  劉硯說:「不行,我不能殺蒙烽。」

  查龍溪道:「你還有另一個隊友,我記得有一個摔折了腿的。」

  劉硯接過槍,一拿到槍他就知道沒有子彈,心裡不禁啼笑皆非,暗道這實在太也愚蠢。

  查龍溪要用隊員當做血庫提煉血清,蒙烽和白曉東都非常珍貴,查龍溪的試探剛開始就露出破綻了。

  劉硯假裝沉吟片刻,點頭道:「可以。」

  查龍溪親自起身,示意他先走,劉硯又站了一會,才發著抖說:「別讓蒙烽看見我殺自己的隊友……」

  查龍溪點頭道:「我會幫你保密,廢話少說,走。」

  劉硯跟著查龍溪離開,回到監獄1號區,他有意地放慢腳步,問:「這些人是做什麼的。」

  查龍溪說:「吃飯不幹活的。」

  劉硯說:「把他們放回去不是更好麼?」

  查龍溪笑了起來,說:「這你就不懂了,他們的兒子女兒,父母,都在山下開墾種田,每個月上繳吃的,上繳得越多,咱們吃的就越多。總要所有人吃飽,才給這些沒用的人,他們上繳少了,自己父母和兒女就沒得吃了。所以大家都會拚命種田,這是一個很有效的鞭笞機制。」

  劉硯緩緩點頭:「您自己……想出來的嗎?」

  他裝作十分緊張,話也多了不少,查龍溪看在眼中,理解為即將親手殺死自己隊友前的恐懼與不安,嗯了一聲,又說:

  「愚民是很難管理的,不是我不想把他們放回去,人很自私,家人團聚以後,他們就不會理你,拚命屯糧食自己吃,只上繳很少的糧食……」

  「對。」劉硯讚許道:「完全忘了有人在保護他們,我見過不少人也是這樣,強迫他們分享的話又容易釀成暴……不必要的反抗,總不能把所有人都殺了。這個想法很好。」

  查龍溪對劉硯贊同自己的觀點十分滿意,笑道:「社會主義嘛,非常時期,大家都不應該太自私,可惜有的人就是死活不明白這個道理。」

  劉硯一路進了死囚區,站在白曉東的牢房門口,背後囚牢門後聲響,一名跟班朝囚牢裡扔了個催淚彈,白曉東當即沒命咳嗽,片刻後跟班們各自把守一旁,一人又等了片刻,把門打開,將昏迷的白曉東拖了出來。

  一盆冷水把銬著雙手雙腳的白曉東澆醒,趴在地上拚命咳,劉硯被撲面而來的催淚彈一激,忍不住也大聲咳嗽,流出眼淚。

  查龍溪打開劉硯的手銬,示意他上前去。

  劉硯怔怔看了一會,演戲演了個十足。

  白曉東咳道:「技師……技師……」

  劉硯:「新來的,你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叫劉硯。」

  白曉東兩手被拷在一起,搖了搖,臉上又是眼淚又是鼻涕。

  劉硯道:「雖然不認識你……但,還是很抱歉,也謝謝你……」

  他單膝跪於白曉東面前,用槍抵著他的額頭。

  白曉東的眼神中現出絕望的惶恐,喃喃道:「你……要殺了我?」

  劉硯持槍的手瘋狂地反覆打顫,幾次險些握不住手槍,白曉東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看著劉硯,忽然發現他眼神裡有一抹平和的鎮定。

  劉硯眼睛眨了眨,示意他別怕。

  緊接著蒙烽野獸一般地大吼道:「劉硯!你如果開了槍!你會痛苦一輩子!」

  劉硯發著抖,顫聲道:「我辦不到……」

  下一刻,劉硯起身,用槍抵著自己的太陽穴,緊閉雙眼,扣動了扳機。

  「技師!」白曉東大叫一聲,哢噠聲響,沒有子彈。

  「哈哈哈哈——」空曠的走廊裡響起查龍溪的大笑。

  劉硯兩眼通紅噙淚。查龍溪說:「你太嫩,還要多鍛鍊,多學習,起來吧,把這人關回去,你,跟我來。」

  劉硯默默地跟著查龍溪下樓,站在中庭裡。

  「你們的隊長是個怎麼樣的人?」查龍溪說:「描述一下。」

  劉硯情緒平復了些,把賴傑的模樣描述出來,而後道:「查司令,他很……厲害,經常揍我們……蒙烽和你聯手,才能保證順利搶到疫苗。」

  查龍溪說:「但那大個子不一定聽我的。」

  劉硯說:「我去說服他。」

  查龍溪又道:「你有把握能勸他?」

  劉硯深吸一口氣,說:「蒙烽也希望給我打一針疫苗,你只要答應不殺我們的隊長,制服他以後把他關起來……一切都好辦。」

  查龍溪想了想,說:「你叫什麼名字?我又忘了。」

  「劉硯。」劉硯說:「你可以把我們關在一起,我去和他談談,明天……他一定就想通了。你到時候可以把我扣下來當人質,讓他去對付賴傑。」

  查龍溪心裡正在想這件事,緩緩道:「行,給你這個機會。」

  查龍溪打定注意拿到三支疫苗以後就把傳說中的隊長賴傑和蒙烽全關起來,讓這小子給自己賣命,當然不可能給他疫苗。

  劉硯當然也知道查龍溪不可能給他疫苗,首要任務已經完成了,當天傍晚,他如願以償地與蒙烽關在了一起。

  查龍溪現在還不知道,這兩人只要湊在一處,威力就會成百倍乃至上千倍地驟然提升。

  劉硯戴著手銬一進牢房,蒙烽就開始怒吼了。

  「你到底在想什麼!劉硯!」蒙烽吼道:「怎麼能殺自己的隊友!!」

  看守把劉硯推進來,摔上門走了。

  「已經走了。」劉硯小聲道:「真是陰溝裡翻船,我要告訴鄭飛虎!」

  「媽的。」蒙烽虎軀一震,小聲道:「別打小報告……我光盯著她人,沒注意到腳下,大意了,下次得小心。你剛才真打算開槍?」

  劉硯答道:「他們要用你和曉東的血來研究,不可能讓我殺他的,那槍一掂就知道根本沒子彈。」

  蒙烽說:「打聽到什麼消息了?」

  劉硯:「賴傑沒來過,外面防守雖然看上去嚴密,其實很薄弱,隨便把電閘弄成短路他就吃不了兜著走了……還關了不少人,那畜生……」

  蒙烽點了點頭,劉硯把從離開牢房到與查龍溪見面的經過詳細說了次,蒙烽道:「這傢伙不好對付啊。」

  劉硯說:「你有什麼計畫?」

  蒙烽:「沒有計劃,我能有什麼計畫?」

  劉硯:「……」

  蒙烽道:「哎,這不是情報嗎?情報是最重要的啊。這裡根本關不住我,你放心吧。」

  蒙烽伸手來摟,示意過來,蒙烽坐在床上,劉硯側倚在蒙烽懷裡,二人依偎在一起,蒙烽道:「把外面佈置描述一下。」

  劉硯回想地形,詳細描述了次:「你能救出那些人麼?」

  蒙烽道:「先解決掉查司令……現在你要圓謊……就得給他一個你為什麼能說服我的理由……」

  劉硯馬上會意道:「讓他知道咱倆是……那個關係?」

  腳步聲響起,蓋板翻開的瞬間,劉硯馬上假裝尷尬起身,然而蓋板只是朝外翻,被固定住,現出一個小視窗,便沒有什麼動靜了。

  蒙烽冷冷道:「什麼關係?令你很難啟齒麼?」

  劉硯不耐煩道:「這種時候別抬槓了行不行……」

  蒙烽:「你剛剛不也和我抬槓……」

  劉硯咬牙切齒:「說重點,否則我不配合你了!」

  「繼續說。」蒙烽的聲音很小,在劉硯的耳邊蹭來蹭去。

  「我聽見聲音了,他們在對面放了個攝像機……」劉硯低聲道。

  蒙烽:「我知道,現在體力不行,傷口還沒全好,白曉東的腳也沒痊癒,到時還得帶個拖油瓶跑路……等明天才開始行動。」

  劉硯說:「我需要做什麼?」

  蒙烽道:「不用做什麼,讓你過來是因為怕他們把你當人質,你和我關在同一個牢房裡,我不會有後顧之憂。」

  劉硯明白了,蒙烽怕在他突圍的時候,自己被挾持有危險。

  「他們為了抽血,沒給我上手銬。」蒙烽大大咧咧道:「一定會後悔的啦,不用著急。」

  劉硯擔心地試蒙烽額頭,他的體溫很冷。

  夜裡外面送來簡單的飯食,劉硯只吃了很少一點,大部分都留給蒙烽,蒙烽隨口閒聊幾句吃了,彼此都沒有推讓,他失血過多,需要營養。

  晚上監獄竟然沒有熄燈,蒙烽吃完以後精神蔫蔫的,躺在床上,夜間山裡氣溫冷了下來,蒙烽裹著薄薄的被子不住哆嗦。

  失血過多令他有點畏寒,劉硯脫了衣服上床去,在狹隘的單人鋪上緊緊抱著他。

  「冷。」蒙烽低聲說。

  劉硯的赤/裸身軀緊貼著蒙烽冰冷的身體,吻他的胸膛,脖頸,輕吻他的喉結,他硬起的陽/物抵著蒙烽的大腿,緩緩摩挲。

  蒙烽呼吸急促起來,忍不住按著劉硯,貪婪地與他接吻。

  從那一天逃亡開始,劉硯就不得不面對種種逃生難題,高強度的勞作與機械操作令他不再像唸書的時候,那時他皮膚白皙,如今則是健康的小麥色,身上肌肉勻稱,雖不像蒙烽強壯具備爆發力,卻隱約也像個戶外運動者。

  蒙烽摸了摸劉硯不太明顯的腹肌,探手到他胯\間,劉硯低聲道:「我來吧……」

  蒙烽知道外面的攝像機還開著,牢房內也沒有熄燈,他小聲道:「做到什麼程度?外頭有攝像機盯著呢。」

  劉硯說:「不知道呢,你覺得呢?」

  蒙烽反手脫下背心,劉硯卻拉開他的手,把蒙烽的背心脫下來絞著,將他的手腕用背心纏住,隨手綁在床頭的鐵桿上。

  蒙烽挑釁地舔了圈嘴唇,劉硯順著他的胸肌,乳/頭沿路舔著下來,連日來蒙烽渾身是汗。鐵鑄般的男人健壯身軀上混著逐漸癒合的傷痕與不明顯的泥汙,顯得十分性感。

  劉硯用自己的背心接了點水,小心地幫他擦身,冰涼的布抹過他的每一寸健美肌肉,令蒙烽微微顫慄。

  他輕輕親吻蒙烽堅硬如鐵的腹部,沿著他的小腹吻下來,肚臍下一叢體毛延伸至內褲中,劉硯扯下他的內褲,一根粗大的肉莖傲然挺立。

  蒙烽微微分開雙腿,自然地將裸\體暴露在劉硯的注視下。

  「已經想射了。」蒙烽道:「你再用那種眼光視\奸老子一會,就得流出來了信不信……」

  「看得出來。」劉硯撚了撚蒙烽的乳頭,蒙烽的大肉棍已硬得脹痛,碩大的龜頭飽滿而渾圓,劉硯輕輕碰了碰,便流出大量汁液來。

  他的肉根上帶著不太明顯的汗味,劉硯吻了吻蒙烽的龜頭,蒙烽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舒服得屈起膝蓋。

  劉硯順著肉莖根部輕吻,伸出舌頭從下至上吮著一舔,一直舔到龜頭前段的陽筋,蒙烽沙啞地叫了出聲,脹滿的肉棒微微抽動,一股精液汨汨冒出,順著陽根淌了下來。

  劉硯跪在他的腰間,雙腿分開,俯下身,吻上蒙烽的雙唇。

  蒙烽雙手被固定在床頭上,側頭熱烈地回應,唇舌交纏時粗大肉棒在劉硯股間來回摩挲,又射了些許在他的胯間。接吻正酣時劉硯離了蒙烽的唇。

  蒙烽還有點意猶未盡,光靠接吻幾乎就要到了高潮,斷斷續續地射精令他緩慢喘息,身體起了極其興奮的反應。

  蒙烽沉聲道:「來,讓我再爽一會。」

  劉硯側頭打量他,說:「現在讓你爽。」

  劉硯一手伸到身後,將蒙烽流出的體液均勻地塗滿他的陽根,扶著那昂然粗物頂著自己後庭,他胯下的肉根筆直朝著蒙烽,股間感覺到被鐵棍般的硬物搗開的感受。

  蒙烽喘息著注視劉硯,劉硯眼底蘊著一層霧,緩緩地坐了下去,直將肉根坐到最根部。

  蒙烽喉結動了動,劉硯上下動,令蒙烽的陽具在他體內反覆抽插,一時間囚室內只有兩人的喘息聲。

  蒙烽尚是第一次讓劉硯完全採取主動,他怔怔看著劉硯,眼中所見俱是他俊秀的,幾近禁慾而隱忍的臉,那表情是每次他對他說「我愛你」時有種既愛又恨的反應。然而當劉硯膝蓋使力,令整根肉棒抽出,再坐下,令他的陽具完全捅進他的直腸深處時,蒙烽心底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劉硯非常愛他。

  「吻我。」蒙烽道:「趴下來。」

  劉硯眼角帶著不明顯的淚水趴在蒙烽身上,他們專心地,瘋狂地接吻,蒙烽雙手被系在床頭,自覺地腳踝使力,腰間開始啪啪啪地瘋狂頂撞,劉硯接吻的動作一窒,被抽頂得兩眼失神,瘋狂顫抖。

  「別離開我。」蒙烽喘息著停下動作:「再來。」

  劉硯的氣息發著顫,吻上蒙烽的嘴角,蒙烽繼續狠命抽插,死死吻著劉硯,近乎瘋狂的宣洩時他們同時感覺到瞬間爆發的高潮,那是這麼多次做愛,從許多個死亡的邊緣掙扎出來以後,最為默契,也是最為幸福的一次,他在他體內,蠻橫的進入而劉硯幾乎沒有半點抗拒。

  即使粗魯的行徑令他快感消退了不少,然而那放肆的熱吻,彼此灼熱的身軀與急促的心跳,都將那三個字詮釋了無數次,揉碎了刻進彼此心裡。

  蒙烽射了,他渾身大汗,劉硯發著抖喘息,坐起身,手指劃過他滑膩的胸膛,先前那一輪猛頂不到幾分鐘,卻直接把他操得射了出來。

  劉硯的後庭仍微微發顫,兩腳更是不受控制地打著顫。他解開蒙烽捆在床上的雙手。

  蒙烽坐了起來,抱著劉硯的腰,二人緊緊相擁,蒙烽還未完全軟下來的陽具又輕輕頂了頂劉硯的後庭。

  劉硯呻吟一聲,抱著蒙烽的脖頸,埋在他的肩上。

  「爽麼。」蒙烽笑道:「感覺這是做的最爽的一次了……居然是在這個地方。」

  「嗯。」劉硯道:「我也覺得是……可惜有點快……還行吧,勉強了。」

  蒙烽:「……」

  夜兩點,監獄的燈熄滅,蒙烽抱著劉硯,拉上被子蓋著睡覺,半夜劉硯睜眼,聽見輕微的腳步聲,知道有人把攝像機拆走了。



52、自救...

  翌日:

  查龍溪在辦公室裡欣賞昨夜的錄影,不禁口乾舌燥。

  「我說呢……」他端起杯子喝了點水,看得血脈噴張:「原來是一對。」

  手下道:「司令,現在去把他帶過來?」

  查龍溪道:「不忙,先關著吧。」

  他敞著襯衣的領子,把那段錄影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次,說:「果然是他媽這種關係……難怪。」

  一名手下匆匆進入,道:「報告司令大人,您等的那個人來了。」

  查龍溪緊了衣領,頗有點不太滿意的表情,問:「有幾個人?」

  「兩個。」手下回報:「都是男的,一個按照描述應該是賴傑,另一個不知道是誰,都穿著軍服,戴著帽子。」

  「帶了東西?」查龍溪問。

  「各背著一個包,手裡還有幾個鐵箱子。」

  查龍溪關了錄影,說:「都準備好了?我去會一會他。」

  「吃早飯了!」有人從外面扔了一包東西進來,居然還有紙盒裝牛奶和麵包。

  劉硯醒了,擔憂地摸了摸蒙烽的額頭。

  蒙烽呼吸如常,睜開眼笑了笑,起身活動筋骨,指節捏得啪啪響。劉硯打開蓋板,朝外看了一眼,獄卒扔完早飯就走了,蒙烽坐在床邊喝牛奶,說:「問新兵情況怎樣,讓他準備逃生。」劉硯小聲道:「曉東?」

  白曉東連滾帶爬起來,道:「技師!」

  劉硯:「昨天不是想殺你,我知道槍裡沒子彈。」

  白曉東道:「我知道,你怎麼跑那邊去了?」

  劉硯道:「準備跑路了,你傷勢怎樣?」

  白曉東小聲道:「腳有點酸,能走路。」

  劉硯放下蓋板,問:「怎麼跑?」

  蒙烽把牛奶和麵包都解決掉,出了口長氣:「等他們來抽血的時候,搞定一個,你看這裡是沒法掃射的,槍口控制不了角度。只要躲在牆邊或者拿床堵著活動窗,獄卒就拿咱們沒辦法,只能進來教訓人,喂,隔壁的……」

  蒙烽敲了敲牆角,那裡有一個小洞。

  蒙烽道:「隔壁的,你在麼?」

  「在。」男人的聲音道:「我叫卓餘杭。」

  劉硯道:「你是卓婷的哥哥?我看看這個洞……蒙烽你打算怎麼辦?」

  他趴在牆角朝洞裡看,洞的那頭也有個男人,鬍鬚拉雜,頭髮又髒又粘像個乞丐,伏在地上眼睛朝這邊看。

  蒙烽說:「別這麼趴著,你在邀請我嗎?昨天沒把你喂飽?」

  劉硯:「……」

  蒙烽把床單撕下來,搓成條,捆在一根從床角拆下來的生銹短鐵棍上,說:「他們只有催淚彈?」

  劉硯:「還有手雷,我看到武器基本以AK和獵槍為主。」

  蒙烽點了點頭,弄好繩子,說:「隔壁的,你注意配合好。」

  卓餘杭道:「知道了。」

  蒙烽掀開蓋板朝外觀察,走廊盡頭的遠處,獄卒在來回走動,腰間掛著鑰匙。

  劉硯背靠牆壁坐著,問:「我以為卓婷……完全是騙我的。」

  卓餘杭道:「對不起,兄弟,她也是沒法,我沒想到她會做出這種事。」

  「你為什麼被關在這裡?查龍溪是什麼人?」劉硯低聲問道。

  卓餘杭說:「他是個殺人犯,以前在這個監獄裡……和我住隔壁,病毒爆發那會沒人來救,許多人都跑了,老獄警怕我們餓死,讓我們發誓出去以後不能殺人,再把門挨間打開,讓我們保護這裡。再後來,查龍溪殺了他,組織了一個新軍。」

  「犯人……」劉硯喃喃道:「他說他是獄警,我說怎麼看上去不像,你們關係很好麼?」

  卓餘杭嘆了口氣。

  蒙烽說:「昨天餘杭告訴我,查司令以前在監獄裡就有不少相好的男犯人,現在看了錄影,估計也有點看上你了,咱們放鬆他的警惕以後,就得趕緊跑路。如果他先讓你出去,你就想個辦法拖住他,我成功脫離以後馬上來救你,但別脫衣服,懂麼?老子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總之不能脫衣服……」

  劉硯冷冷道:「這種時候還是說點別的吧。」

  劉硯知道監獄往往是同性戀的滋生地,當然他們可不會在乎感情,常常是玩過就算,自己的謊話,以及與蒙烽的關係得到了合理的解釋,查龍溪既然不再懷疑他的誠意,現在多半已經放鬆警惕了。

  「你為什麼在監獄裡?」劉硯朝牆角道:「你也是罪犯?」

  卓餘杭道:「我過失殺人。」

  劉硯:「嗯。」

  卓餘杭:「我失手殺了妹妹的男朋友。」

  劉硯:「你可以不用說的。」

  卓餘杭:「要說,謝謝你們信任我。」

  蒙烽哼哼幾聲,擺手示意無妨,走廊裡推車聲響,醫生推著車過來取血液。

  青山監獄行政樓:

  查龍溪把所有手下全遣開了,然而那一臉匪氣還是完全蓋不住。

  他和賴傑,以及直升飛機的駕駛員一起坐在食堂裡的桌前,手下打來飯,從賴傑抵達這裡已過去半小時,期間賴傑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朝他出示文書。

  查龍溪則向他介紹了這個避難所,主動說道:「我們不會用那種新型武器,真的很抱歉,純粹屬於誤傷。」

  賴傑點頭道:「現在我的隊員們都不知道怎樣了。」

  查龍溪道:「需要我現在就把地方騰出來,準備接納你們救回來的人?」

  賴傑說:「不不,現在不用,我得先跟我的隊員集合,再發個信號彈……忘了介紹,他叫趙擎,是倒楣的被你的導彈打下來的……是個駕駛員。」

  駕駛員與查龍溪握手,查龍溪的動作沉穩有力。

  賴傑說:「待會我想先到處看看,附近還有人麼?」

  查龍溪吩咐幾句,有手下掏出地圖鋪在桌上,查龍溪在上面勾了幾個圈,地圖上是附近的城市大致範圍。

  「我認為這些地方應該還有倖存者。」查龍溪認真地說:「但喪屍也很多。」

  「你挺有覺悟麼。」趙擎笑道:「你是好人,保護了這麼多人……嘿!小子!別亂動那個箱子!」

  「廣播裡說的。」查龍溪笑道:「年初就聽見政府讓我們互相幫助,彼此團結……過來,別動叔叔們的東西。」

  幾個小孩正在玩疫苗箱上的密碼鎖,被說了便一窩蜂作鳥獸散,查龍溪抓住其中一個,擰他的臉,笑道:「去別的地方玩。」

  那小孩嗯嗯點頭,眼神卻不會撒謊,流露出極其恐懼的神色。

  查龍溪把小孩放走了,給賴傑斟了酒,他沒有再次在飯菜裡下毒,以特種兵的意志是絕對不會屈服交出疫苗的。

  查龍溪已經試過一次了,他在四個月前,另外一支救援隊前來時便動了貪念,佯裝加入搜救隊,騙到一支疫苗後發現自己強了不少。繼而下毒抓住怒海隊的隊長,並嘗試了所有殘酷的手段折磨他們,最後殺了三名特種兵。

  但他沒有套出任何有用的資訊,也沒有得到他想要的。

  疫苗箱還藏在他的保險櫃裡,密碼鎖沒有人能打開,強行炸開鈦合金盒會啟動自毀機制,最終什麼也得不到。

  查龍溪被注射過一次疫苗,但他依舊沒有安全感,這種疫苗非常有用,極其有用,除了給自己注射以外,還可以換取更多東西。他的野心,他的理想,需要靠這些疫苗來達成,至不濟,留著也可以保命。

  賴傑吃晚飯,把隨身東西交給查龍溪,說:「請你暫時幫我保管。」

  查龍溪點了點頭,親自拿著箱子,帶賴傑進了辦公室,把箱子放在桌上,賴傑背著個包晃悠晃悠與趙擎出了空地。

  賴傑朝天發射一枚信號彈,今天是個陰天,山林中茫茫的都是霧。發完把信號槍交給趙擎。

  查龍溪給賴傑點了煙,一路在山頂高處走過來,賴傑說:「這裡的防禦佈置得很不錯。」

  查龍溪說:「利用監獄本身條件改造的,從前這裡就是個監獄,他們都是犯人。」

  賴傑點了點頭,說:「你不怕他們自己逃跑麼?」

  查龍溪說:「我相信人性的光輝一面,黃大哥當初放出了所有的犯人,災難來臨的時候,過去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賴傑點了點頭,四處巡邏的兵員都穿著藍色的囚服改造的軍裝,表情一絲不苟,卻依舊看得出隱約的兇悍與蠻橫氣。

  賴傑說:「這裡的老獄警呢?」

  查龍溪摘下軍帽,摸了摸光頭,說:「他為了保護我們,犧牲了。」

  賴傑唏噓道:「真是想不到。」

  查龍溪笑道:「末日下,有人獨自逃生,有人犯罪,反而是這些曾經的犯人,擔起了保衛的職責。」

  賴傑笑了笑,說:「對,可見你做得很好。」

  查龍溪連忙謙讓,他把賴傑帶到1號區中庭,正是午飯時間,趙擎伸著脖子張望,只見樓上有不少人排隊下來,拿著盒飯打飯。

  沒有人看查龍溪,都各自低著頭,到中庭分發飯食的女人身前去領餐。

  賴傑點了點頭,查龍溪又道:「地方不太夠,大家只能住在牢房裡,但門是從不上鎖的。」

  「挺好,挺好。」趙擎附和著說。

  查龍溪又道:「吳嫂子,今天吃的什麼?」

  「米飯!」中年婦人笑道:「魚湯!」

  賴傑四處看了一眼,轉身出來,眉頭依舊深鎖。

  「你在擔心你的隊員麼?」查龍溪道:「我帶點人,和你一起出去找找。」

  「不。」賴傑道:「我的副隊長很厲害,他應當能保護其他人,我擔心的是你這塊兒。到這邊來說……」

  他們走到一邊,查龍溪會意,說:「上車吧,咱們詳細計畫,跟著你去救人的事。」

  賴傑原地指了指,說:「趙小擎你留下,在這裡等我。」

  趙擎點了點頭,走到一塊石頭上坐下等候,眺望山腳。

  他回頭看了一眼,見1號監獄區裡的人領完飯,沒人出來空曠地吃飯,居然又逐一回了監獄,不禁嘴角微微抽搐。

  賴傑離開的半小時後,1號監獄區裡似乎發生什麼變故,開始有人快步跑向中庭。

  趙擎伸長脖子張望,慢慢靠近1號區,這是個回字型的七層高監獄,中庭三樓處還有條走廊,不知道通向何處。

  五分鐘前:

  推車推到死囚區,蓋板被掀開。

  「手伸出來。」外面的醫生冷冷道。

  蒙烽使了個眼神,劉硯躲進床底下,外頭罵了句髒話,不耐煩道:「快點!」

  蒙烽把手伸了出去,外面又道:「伸出來點,不懂?」

  蒙烽只得側過身,整個胳膊探出門外,倏然間痛苦的一聲大吼,聽得劉硯色變。

  外面醫生面無表情,將一把手術刀穿過他的手掌,牢牢釘在推車上,蒙烽痛得五官扭曲,不住大吼。

  那男醫生把手術刀抽出來,冷冷道:「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

  白大褂上濺得滿是血,蒙烽氣憤得不住發抖,左手五指痙攣,男醫生漫不經心地哼著歌……

  「九月裡……平淡無聊……一切都好……只缺煩惱……」

  碘酒抹上,針管正要紮下去的時候,蒙烽瞬間手腕一翻,抓住他的手腕,嘩一下拖得外面發出巨響,推車被撞翻,藥劑摔了一地,那醫生整隻手被拖進囚室內。

  蒙烽:「拉加多……拉加多……你也喜歡王菲?」說著拉著醫生的手,一下又一下朝門上猛拖,咚咚巨響,外面濺了一大灘血。

  「幹什麼!找死了!」馬上有人過來吼道。

  「通知查司令!」

  「找人來幫忙!」

  醫生大喊一聲,周圍的人全部被驚動,抓著他的肩膀,蒙烽不由分說緊緊攥著那隻手,又是一猛扯,咚的悶響,那醫生一頭在監獄門上撞得頭破血流,蒙烽連著幾下,門外滲出一灘血,醫生已撞昏過去,走廊中聲音十分混亂。

  那醫生倏然間又醒了,發出歇斯底里的淒厲慘叫。

  蒙烽扯著那人手臂再次猛拖,忽然間拖了個空,朝後摔倒,血液噴了滿地。

  蒙烽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拿著一隻斷手瞠目結舌。

  劉硯:「你……」

  蒙烽道:「哇,壯士斷腕啊……」

  「我操!教訓他!」馬上有人吼道。

  外面不知是誰竟是切斷了醫生的手,緊接著蓋板翻開,一枚催淚彈嗤嗤作響飛了進來,滾在地板上。蓋板合上,被死死頂著。

  「為什麼不是手雷……」蒙烽遺憾地說,劉硯馬上從床底鑽出來,捂著口鼻撿起催淚彈,朝牆角的洞裡猛地一塞,扔了過去。

  隔壁囚牢裡的卓餘杭以濕布蒙著口鼻,撿起催淚彈,又從隔壁囚室裡把催淚彈扔了出走廊。

  走廊裡的獄卒根本沒料到這招,催淚彈一落地瘋狂冒煙,登時到處都是咳嗽聲,蒙烽大吼一聲,舉拳朝蓋板上狠狠一擊。

  按著蓋板的人尚且不住猛咳,瞬間遭了蒙烽小範圍集中了全身爆發力的一拳,悶哼一聲,連人帶蓋板直飛出去,摔向對面囚室。

  「救我!咳!咳!」白曉東大吼道。

  蒙烽吼道:「別說話!」緊接著拎起繫了鐵管的布條,外面煙霧瀰漫,蒙烽不住猛咳,雙眼刺痛難以忍受,屏住呼吸伸手出蓋板外,將布條甩了一圈,朝走廊裡斜斜甩去。

  布條力度不大卻柔韌性強悍,呼呼飛過走廊,在獄卒的脖頸上一纏,繞了個圈。蒙烽力度拿捏得妙到巔峰,反手一扯,將獄卒拖得摔向囚牢門,獄卒腦袋在門上一撞,又昏了過去。

  「咳……快……」蒙烽道:「劉硯到你了……」

  他把獄卒調了個轉,一手揪著他的腳,整隻腳從蓋板內拖進了囚室內,褲袋裡摸出鐵鍊,連著褲子一起扯了下來,又把獄卒推了出去。翻出鑰匙取下。

  劉硯雙眼通紅,用早已準備好的,從床腳拆下來的兩根管子夾著鑰匙,倏然間外頭又扔進來一發手雷。

  「這次你……咳!滿意了!」劉硯道。

  說時遲那時快,蒙烽撿起手雷迅速朝洞裡一塞,吼道:「隔壁的躲開!」

  手雷卡在不足巴掌大的小洞裡,蒙烽抱著劉硯滾進床下,轟一聲爆炸,牆壁塌了近半,水管炸裂開始瘋狂噴水。

  卓餘杭大聲咳嗽,從破牆斷口跑了過來,外面的人扔完手雷,以為炸死蒙烽就跑了,劉硯果斷夾著鑰匙嘗試開鎖,水管將鑰匙朝鎖孔裡一送,接著兩端使力一錯,鑰匙轉了個圈。

  再一錯,又轉個圈,哢嚓一聲。

  「太漂亮了!」蒙烽大聲道:「咳!咳!」

  劉硯脫下背心弄濕後捂著口鼻,接過鑰匙拉開門衝了出去,蒙烽兀自道:「咳!老婆小心碎玻璃!」

  劉硯光著腳,一下踩到門口的碎玻璃瓶,當即鮮血長流痛不欲生,蒙烽跳出囚室,一陣咳嗽中開始翻找槍支。

  劉硯踉蹌著擰開對面囚室門,白曉東撞了出來,砰砰聲響,蒙烽用慣六管機關槍,換上自動步槍簡直是渾身不自在,把步槍把鐵棍使,幾下撂倒衝上來的嘍囉,躬身不住猛咳。

  劉硯踉蹌著跑出長廊,終於離開了催淚彈地區,沿路拖了滿地血,蒙烽邊流眼淚邊抱著劉硯,給他撿腳底的玻璃片。

  長廊裡一片靜謐,四人都在瘋狂咳嗽,手裡有三把槍,蒙烽抱著劉硯起來,示意快跑,數人又跑了一段路,及至走廊中間處。

  劉硯會意,掏出鑰匙,打開一扇門躲了進去。

  蒙烽出外拖了幾個昏迷的嘍囉進來,剝下他們的衣服鞋子,眾人換上,一時間囚室裡擠滿了人。

  劉硯倚在牆邊,看著天花板定了定神,開始穿鞋子。

  「現在等他們的援兵來,你們有什麼計畫?」蒙烽撕下床單給劉硯擦乾腳上的血,劉硯道:「別管我。」

  卓餘杭:「我要去救我妹妹。」

  蒙烽道:「你知道你妹妹關在哪裡?」

  卓餘杭:「謝謝你們把我放出來,我自己找,不用再管我了,以後有機會,我一定會想辦法報答。」

  蒙烽看了劉硯一眼,劉硯道:「讓他去吧。」

  蒙烽道:「集體行動,先突圍出去再說,白曉東,你能保護劉硯麼?」

  白曉東手上纏著繃帶,前天被子彈擊穿的傷用床單撕下的布條包了起來,一臉蒼白。

  「我……我不會用槍,我只會徒手搏擊。」白曉東道:「但我會盡力。」

  「好的。」蒙烽道:「這樣,待會肯定還有人過來,我負責解決他們,劉硯你帶著他們朝1號區出口跑,能減輕外面的火力壓力,出去以後白曉東你倆把外面關著的人放出去,讓他們馬上跑路,製造混亂順便救人……算了你聽劉硯的,劉硯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

  「嗯哼?」劉硯朝白曉東使了個曖昧的眼色,舔了圈嘴唇:「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蒙烽:「……」

  「快快!」

  「散開準備攔住他們!」

  門口一群人衝過。

  蒙烽戳了戳劉硯的腦袋,扔給他一把手槍,心內默計時間,十五秒後,沉聲道:「行動!」繼而拉開囚室門,兩手各執一把步槍追了上去。

  蒙烽衝向後,劉硯、白曉東與卓餘杭跑向前,劉硯手指一甩,手槍在指間打了個轉,面前又有數人過來,劉硯道:「小心!」

  奔跑中白曉東一躍而起,卓餘杭側身擦著牆壁斜斜一掠,橫持AK,砰砰兩槍,劉硯反手開槍,衝來的三名嘍囉瞬間倒地。

  劉硯繼續奔跑,讚道:「完美!」

  走廊盡頭越來越近,面前光線一亮,回字型的監獄樓邊緣,劉硯險些收不住腳摔下樓去。卓餘杭道:「那邊有防火梯!」

  劉硯道:「你去吧,我把人都放出來再說。」

  卓餘杭道:「謝了!我會記得你們的!」他背上槍,爬上防火梯。

  中庭內一片寂靜,上千雙眼睛盯著劉硯與白曉東。

  劉硯:「你開南邊的囚牢,我開北邊的……哦不好……」

  「什麼人!」樓下槍聲砰砰響,白曉東與劉硯同時抱頭蹲下,連滾帶爬地躲回通向死囚室的長廊裡。

  匆忙上樓梯的聲音,劉硯躬身想跑到囚室內側旁偷襲,卻晚了一步,四名小嘍囉跑上第三層樓梯,擋住了光線。

  糟了,劉硯心想,只有等蒙烽解決完背後的人回來救了。

  「把手舉起來!」為首一人逼近,槍口幾乎要抵到白曉東脖頸,冷冷道。

  劉硯舉起雙手。

  白曉東道:「我我我……警告你們,別惹我啊,別逼我動手。」

  白曉東腳下左移右移幾步,劉硯這才注意到他連鞋子都沒穿,光著腳,赤腳上纏著繃帶,暗道這拖油瓶真麻煩。

  「惹你又怎麼樣啊。」嘍囉們齊聲大笑。

  白曉東道:「不……不怎麼樣,你們都……走開,別亂來啊。」

  「廢了他!」為首之人命令道。

  說時遲那時快,白曉東轉身飛起一腳,槍聲響!打偏!

  劉硯只覺眼前一花,還沒看清楚的瞬間白曉東已經放倒了兩個,緊接著白曉東轉身單臂一盤,挾著一人腦袋撞上牆壁,咚的悶響。

  劉硯看得下巴掉地。

  「吒!」白曉東運氣喝出聲,最後握著一人步槍,側身借力躍起,連環兩腳,把那人踹得直飛出去,沿著樓梯一路滾到底,撞得頭破血流,昏了過去。

  劉硯:「……」

  白曉東:「好……好了。」

  劉硯:「你是……大哥,你是民間高手呢。」

  白曉東道:「近……近戰還可以。太遠開槍就不行了,有危險。接下來怎麼辦?」

  劉硯道:「快,開牢房門!」

  劉硯與白曉東分了鑰匙,挨個打開囚牢門,卻沒人出來,劉硯跑下樓梯,喊道:「走啊!快啊!別怕!跟著我走!」

  沒人敢下樓,劉硯明白了,查龍溪積威日勝,都在害怕。

  「都怕查司令麼?」劉硯說:「現在時間很寶貴,有自由的機會,跟著我們走。」

  四面囚室內一陣不安,開始有人離開囚室,犬吠聲漸近,劉硯轉身持槍。

  一人趕著六隻監獄內的軍犬靠近,站在中庭內。

  「汪!汪——!」

  一群惡狗朝著劉硯狂吠,聲音帶著狼的威嚴。

  劉硯退後一步,以槍指著馴狗的那人,那人明顯沒有武器,只是帶著狗來支援前面那支分隊的。

  「不想死就把你的狗帶走。」劉硯冷冷道。

  白曉東赤腳站在中庭入口處,步伐左移移,右移移,警犬群躬身呲牙。

  「別惹我啊……警告你們……」白曉東手指淩空戳了戳。

  「猢……」

  劉硯:「它們聽不懂你說什麼……」

  瞬間惡狗同時撲向白曉東,劉硯低頭扳動保險栓,端起槍。

  剎那間群犬撲來,白曉東衝前一步左腳橫掃,解決第一隻,雙拳連環,悍然揍飛第二隻,側身讓過第三隻咬向喉管的惡犬,反手拖著它的尾巴在空中掄了半圈,第三與第四隻狗腦袋互撞,發出一聲巨響。

  緊接著白曉東雙手掌刀齊出,行雲流水地躬身一掠,喝道:「吒——!」把最後兩隻以掌刀劈得斜飛出去。

  劉硯:「……」

  白曉東雙手握拳防守面前空門,眼光掃了一圈,倒退著走了幾步,說:「好了。」

  劉硯此刻的心情,簡直無法以言語形容。

  「都下來!」劉硯道:「不管你們了,我們去前面開路,走!」

  劉硯持槍,離開1號區後是條露天走廊。花園是封閉的,四周都是五米高的圍牆,唯一出口在前樓處,又有人走來。

  「這個難對付……」劉硯認出是查龍溪身邊的光頭保鏢,馬上閃身到柱子後,吩咐道:「躲起來吧,趁機偷襲。」

  白曉東說:「偷襲?不好吧。」

  劉硯說:「你能打過他麼?」

  白曉東道:「我試試,不保證,他要是走了最好……」

  劉硯:「他不可能走的!別說傻話!」

  白曉東拉了個格鬥的姿勢,那名滿頭縫針痕跡的光頭冷冷注視著他,不說話。

  劉硯躲在柱子後,側身偷看,準備偷偷給他一槍。

  光頭就像個怪物,赤手空拳,上身肌肉十分誇張,盯著白曉東,喘氣聲猶如野獸,在胸腔裡陣陣悶響。

  他個頭很高,幾乎接近兩米,白曉東只有180公分,躬身時更比他矮了不少,白曉東肌肉瘦削勻稱,卻不顯強壯,跟那光頭比起來,簡直就像在壯漢面前一推就倒的少年。

  「我……警告你啊。」白曉東說:「別惹我,讓開,不然別怪我動粗了。」

  背靠柱子的劉硯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

  光頭挑釁地朝白曉東笑了笑,緊接著大喝一聲抬手抓來,白曉東奮然躍起,踩著他的手臂淩空一躍,半空中一秒內瀟灑轉身,兩腳夾著他的脖頸一擰,把那光頭擰得橫摔在地,發出悶響!

  劉硯從柱後轉出,正持槍瞄準時,光頭一個翻身,一拳擊向白曉東,白曉東抓著他的腳踝又是一旋,一個後空翻,喝道:

  「吒——」

  白曉東全身力量壓在膝前,單膝一跪,跪在他的腹部上,光頭登時一陣痙攣,吐出一口血,躬身時白曉東反手給了他脖頸一式掌刀,光頭砰的一聲倒地,昏迷。

  「技師?」白曉東道:「解……解決了,還挺好對付的。」

  劉硯嘴角抽搐,過來驗收戰果,檢查那光頭。

  白曉東道:「他會昏迷四個小時,肋骨斷了兩根。走吧。」

  劉硯舉槍又放下,放下又舉槍,重複幾次後,忽然間,蒙建國的聲音在腦海中迴蕩:

  「劉硯,每一刻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在犧牲,也有更多的人會因此而得救,你必須學得更堅強一些。」

  他想起死在查龍溪手上的搜救隊成員,以槍口抵著那光頭的腦袋,砰的一槍。

  血漿緩慢淌開,白曉東色變。

  「以後再給你解釋。」劉硯道:「走。」

  囚牢中的人終於出來了,此刻1號監獄區裡守衛力量空空蕩蕩,幾乎全跑進死囚區去增援,然而卻被蒙烽全部解決了。

  蒙烽帶著不少人追來。

  「臥勒個槽。」蒙烽色變道:「你怎麼擺平那大傢伙的!」

  劉硯:「不關我的事,民間自有高手!快快!朝這邊走!」

  前樓外砰砰聲槍響,馬上就有人恐懼大叫朝兩邊躲讓,蒙烽把劉硯與白曉東推到牆邊,自己雙手各執一把槍,躲在拐角後,轉身迅速砰砰兩槍,喃喃道:「左邊四個右邊七個……」緊接著又冒出牆角砰砰砰三槍。

  到處都有人大喊,蒙烽每次躲過一波子彈便冒頭幾槍,如是三輪,不到半分種,樓外一片寂靜。

  「走。」蒙烽吹了下槍口的煙,白曉東瞠目結舌,被劉硯拖起來,蒙烽喊道:「大家跟上!小心!」

  劉硯衝出外面的路,又有成批嘍囉持槍衝來,蒙烽轉身一躍,掠過空中時雙手同時開槍,砰砰砰放到一大片,滾進山石的掩護背面。三秒後,蒙烽又是一個打滾,就地開槍橫掠過來,同時趙擎抱頭從石後逃竄,衝向劉硯與白曉東,劉硯正焦急喊人朝山下跑。

  趙擎吼道:「怎麼又是你!」

  劉硯認出駕駛員聲音,憤怒地喊道:「怎麼老是你!」

  蒙烽吼道:「回樓裡來!怎麼又是你……不對,你是誰?!」

  劉硯道:「他是機師!開直升飛機的!魏博士的外甥!話說我們隊長呢?」

  「跟查司令走了!」趙擎大聲答道。

  蒙烽道:「怎麼來的這麼晚?」

  趙擎大聲答道:「我們在山腳發現了一個被人看守著的村子……觀察了一天,他們……等等,你們得馬上去找賴傑,他是朝西邊走的,查龍溪就在監獄行政樓裡……」

  蒙烽道:「你在這裡接應,我去找他,東西呢?都沒了?」

  趙擎道:「在我這裡。」他從登山包中抽出武器。

  蒙烽抬手示意拿槍,反手架上六管機關槍,劉硯接過工具盒,蒙烽吩咐道:「你保護他倆,準備幾個定時炸彈,待會得把他們的生物實驗室炸了,免得又出什麼麻煩,我馬上回來。」

  劉硯推了推趙擎:「你護送老百姓下山,別被人偷襲了,送他們回村子裡。」

  「行,你倆小心。」趙擎轉身跟著人群下山。

  這裡暫時安全了,劉硯找了監獄後面的一個隱蔽處,扔出幾個小型機器人,滴溜溜地在路上打轉,自己則坐下翻開盒子,開始組裝定時炸彈。

  白曉東蹲在一旁看。

  劉硯埋頭接線,說:「小白同志,你真厲害,看走眼了。」

  白曉東道:「謝謝,呵呵。」

  劉硯:「動手前先警告對方,這個是必須說的臺詞麼?以後不妨去掉吧,先下手為強明顯更安全。」

  白曉東道:「教練說的,學散打的人不能欺負普通人。十六字思想要貫徹好。」

  劉硯:「十六字思想是什麼?」

  白曉東誠懇道:「人不犯我,我不動手;人若……犯我,撂倒就走。」

  劉硯:「……」



53、青山...

  劉硯打開工具盒,想了想,把盒裡的東西稀里嘩啦全倒在地上,剪出幾根線和一個引爆器,粘在盒蓋上。

  白曉東在一旁認真地看,沒有問,劉硯也沒有解釋,最後把兩個三硝基甲苯雷管固定在盒裡,小心蓋上盒蓋。

  「走。」劉硯道:「抓個人來問問。」

  這裡離隔壁山頭足有兩三里路,剛才的槍戰與爆炸聲都十分響亮,多半賴傑已經聽見了。新軍不知道有多少成員,許多人不知道關押的囚犯已經越獄,仍源源不絕的有增援過來。

  劉硯和白曉東躲在一間建築後,一隊五人的新軍成員大聲吶喊跑向1號區,白曉東倏然抓住跑在最後那人衣領,左手揪人右手掌刀,哢嚓一下把人打昏拖了過來。

  劉硯潑了點水把那人弄醒,問出實驗室方位——在比行政樓更北的方位。

  他找了輛閒置的吉普車,與白曉東上車朝著實驗室去。

  另一處:

  查龍溪與賴傑走出辦公室,遠處傳來隱隱爆炸與槍響,賴傑擰起眉頭,問:「什麼聲音?」

  查龍溪看了一眼手錶,說:「例行訓練,在1號區後面的訓練場上,對了,如果有機會,能請你幫助訓練他們麼?」

  賴傑若有所思點頭,查龍溪說:「你的同伴能找到的,別擔心。」

  賴傑道:「實話說吧,我剛剛擔心的不是這個,是關於你的新軍。」

  查龍溪沒有說話,負著雙手,認真看著賴傑,他比賴傑高了些許,略微低下頭,那神態彬彬有禮。

  賴傑在行政樓的走廊裡四處看了看,手撐在窗臺上,眺望遠處山巒,說:「你的新軍在回到公海之後,一定會面臨解散。」

  查龍溪迷惑地問道:「我當然知道,這有什麼問題麼?」

  賴傑轉身看著查龍溪的雙眼,開口道:「你的兵帶得確實很不錯,他們屆時可能會被解放軍部隊測試,並在尊重個人意願的前提下予以收編。你會失去作為一個民間領袖的位置。」

  查龍溪笑了起來,無奈搖頭,賴傑手指點了點,煞有介事道:「你真的能放下這些?回去當一個平民?」

  「當然。」查龍溪道:「我以為國家會強行徵兵……」

  「不不。」賴傑遞過一根菸,查龍溪接了,賴傑又說:「現在人的概念已經和咱們父母輩不一樣了,政府不敢再拉壯丁,除了特種部隊隊長有權以外,就連將軍都要尊重民眾意願。」

  「實話說吧。」查龍溪說:「我不太想去避難所,有的時候我總在想,去了以後我能做什麼?我寧願留在故土,否則總有一天,沸騰的血液會冷卻下去。我可能不太適合過群居生活,等你們通知總部以後,把所有的弟兄送走,我留下來。」

  賴傑道:「你打算去什麼地方?這麼多喪屍可不是鬧著玩的。」

  查龍溪說:「到處走走,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助的人。林則徐說『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我不想在避難所裡每天接受國家的資助老死,寧願戰死在邊疆。」

  賴傑道:「不錯,很不錯。你願意加入我們麼?」

  查龍溪沒有回答,看著賴傑的雙眼。

  「我想先給你看一件東西。」查龍溪說。

  「蒙烽!」劉硯小聲喊道。

  蒙烽在消防梯上朝身後擺手,窺見走廊裡的賴傑與查龍溪。

  劉硯朝他招手,蒙烽好不容易找到人只得又下來,劉硯接連拋出兩個雷管,蒙烽接住塞進口袋裡,劉硯指了指後面,示意他去生化實驗室內佈雷。

  蒙烽躍下來說:「賴傑在裡面,一樓全是人,你們別亂闖,通知賴傑就撤。」

  劉硯點頭,與白曉東從背後爬上行政樓去,窗戶敞著,裡面是一間很大的辦公室,劉硯看見辦公桌上放著一個鐵箱子,示意白曉東蹲下來。

  他倆藏身樓外的排水管上,耳內聽著辦公室裡傳來的對答。

  查龍溪:「我們上次去市裡,發現了一輛廢棄的車,到處都是血。查了一下,裡頭有這個,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

  賴傑喃喃道:「老天,這是怒海隊的疫苗……他們早在年前就全軍覆沒了。」

  上面是一副密碼鎖,賴傑以手指撥弄密碼鎖,查龍溪道:「我迴避一下。」

  賴傑輕鬆道:「沒關係。」

  查龍溪拉開門出外,賴傑低頭打開密碼箱,開盒的聲音。

  查龍溪一出門,便取出一個竊聽器貼在門上。

  裡面是一支疫苗,箱底的製冷劑還未失靈,賴傑蓋上盒蓋,抬眼,窗外出現了兩個人。賴傑的表情變得相當精彩。

  劉硯作了個「噓」的手勢,白曉東左手提著一個箱子,把賴傑面前的疫苗箱提走,另一個箱取而代之,輕輕放在桌上,劉硯接過疫苗箱,指了指北邊,口型示意蒙烽。

  賴傑道:「你們到底跑哪兒去了?」

  劉硯:「這傢伙不是好東西……」

  倏然間門被打開,劉硯吼道:「小心!」

  砰然槍響,短短的一秒時間中,白曉東抱著劉硯的腰朝外一拖,賴傑踩著辦公桌朝外一躍。

  查龍溪的子彈擦著賴傑的大腿飛過去,擦出一道血線,繼而將窗戶擊得粉碎,玻璃渣爆射。

  賴傑身在半空抽出腿側霰彈槍,頭也不回反手一槍,巨響聲中鋼珠在辦公室內爆開,緊接著吼道:「快下去!」

  賴傑撈著窗臺瀟灑蕩了個圈,再次出現在窗外,扣槍。

  辦公室的門在爆炸聲中連著走廊對面的窗玻璃一起飛射出去!

  劉硯和白曉東狼狽下了地面,賴傑從消防梯跳上水管,又從水管跳下地,躬身單膝落地消去衝力,劉硯馬上轉身去開車,幾下把疫苗箱塞進包裡扔在後座。

  「解決了嗎?!」劉硯道:「你的傷沒事吧?」

  賴傑跳上敞篷吉普後座:「沒事,輕傷不下火線,媽的,被他跑了!聲音這麼小都聽見了?!剛剛不該說話!」

  劉硯:「還不是你先開口的!他一定有竊聽器!快走!蒙烽去炸他們的生化實驗室了!」

  劉硯調轉車頭,遠處子彈飛來,將倒後鏡擊得粉碎,賴傑吼道:「生化實驗室在哪!哦不好……」

  行政樓裡開始追出人,劉硯一踩油門衝出去,賴傑抽出衝鋒槍轉身,坐在後座,扳開保險栓開始掃射,噠噠噠槍響聲連成一片,劉硯把車速踩到最快,遠處又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蒙烽得手了。

  「新軍有多少人?」賴傑道:「我還在探情報。」

  劉硯道:「估計有上千個!已經被蒙烽解決掉好幾百了,去接應他?!」

  劉硯打方向盤,衝向1號區的樓後,轉彎力差點把白曉東給甩出去,賴傑馬上轉身,拉開手雷扔在拐角,劉硯從樓後一百八十度轉彎,拐角處追來不少人,手雷爆炸,將人炸得直飛出去。

  劉硯一踩油門,車又從拐角處直衝出來,賴傑雙手各執一把衝鋒槍,斜斜朝向兩旁開沿路瘋狂掃射,劉硯抱頭趴在駕駛室壓著油門,吉普車沿路衝去,白曉東第一次遇見這麼刺激的場面,抱頭躲在座位下不住狂喊。

  吉普車撞進人群裡,轟一聲又是一枚手雷,緊接著箭似地飛出烈火,蒙烽背著六管機關槍沒命飛奔,背後追著一大群喪屍,大吼道:「劉硯你又謀殺親夫——!」

  「殺了他們——!」查龍溪的聲音傳來。

  劉硯漂移轉彎,賴傑躍上駕駛座,吼:「我來開車!你們躲起來!」

  蒙烽架上衝鋒槍,賴傑馬上脫下防彈衣扔給蒙烽,蒙烽套上,把劉硯和白曉東按到車座下,怒吼聲中開始連發掃射。

  蒙烽武器火力強悍無比,行政樓前剛跑出人便被橫飛的子彈掃倒下去,吉普車提到最高速,再度穿過先前手雷炸出的焦煙、烈火與滿地屍體。

  劉硯匆忙之間抬頭,忽見行政樓天臺冒出一人,馬上意識到危險,吼道:「賴傑!快離開這裡!」

  劉硯手忙腳亂翻包,掏出一個圓盤的瞬間,樓頂一枚火箭炮發出,呼嘯著飛向高速馳騁的吉普車。

  「拋出去!」劉硯喊道。

  白曉東:「我……我嗎……叫我?」

  蒙烽掃射車旁,白曉東見只有自己有空,邊問邊迅速接過圓盤,斜斜一甩。

  嘀嘀嘀圓盤電子聲響,飛速打著旋斜斜迎上火箭炮,半空中砰然爆炸,解體,射出上百個發紅的金屬片,火箭炮受到爆炸力干擾,在空中炸開,氣流掀得吉普車一翻。

  天旋地轉,吉普車後輪騰空,車頭斜斜朝向地面成了四十五度角,蒙烽朝車後猛地一坐,吉普車平穩落地,賴傑打方向盤掉頭,朝向來時的路,總算得以喘口氣了。

  賴傑:「三分鐘整備,報告情況。」

  「我們被抓了。」蒙烽開始換子彈:「剛剛才逃出來,殺回去?」

  劉硯翻出通訊器扔給賴傑和蒙烽,又把一個勛章給白曉東領子別上,自己別了一個。

  賴傑邊翻包填充子彈:「我和趙擎在山腳發現了一個村莊,觀察一天後查清楚了這裡的形勢,猜你們被抓了,馬上就上來救。這廝殺了怒海隊,老子怕平民被抓了當人質,一直不敢動手……你們負責去把平民放出來,掩護他們離開,白曉東有沒有報告?」

  白曉東:「平民都放走了。」

  「很好。」賴傑道:「劉硯呢?」

  劉硯頭也不抬道:「我殺了一個人。」

  賴傑道:「你現在代表著國家與政府,你認為該殺的一律不用手軟,殺了人也別害怕,K3烈士的英魂永遠會守護著你。」

  「嗯。」劉硯低聲道。

  全部子彈上完,整備結束,蒙烽說:「現在怎麼辦?殺回去?實驗室裡喪屍太多了,那裡是北監獄3號區,有近兩萬名犯人感染爆發後變成的喪屍。」

  賴傑揉了揉鼻子,說:「得先回去把喪屍清理掉,劉硯你負責開車。」

  劉硯接手方向盤,卻不驅動,看著遠方。

  蒙烽說:「或者在這組織防線?喪屍離開實驗區,很快能追到行政樓,他們只能朝咱們這個方向跑,是下山的唯一出路。」

  「劉硯?」賴傑問道。

  「他有大把跑路的辦法。」劉硯道:「你看。」

  遠處行政樓頂樓,直升飛機螺旋槳聲音響起,一輛小型直升飛機飛離。

  賴傑罵了句髒話,說:「準備埋雷。」

  劉硯說:「但他跑不掉,再等等……你記得我讓曉東換的箱子麼?」

  賴傑:「……」

  天臺上聚集了大量的新軍士兵,黑壓壓足有四五百人,憤怒叫喊,查龍溪不再理會他們,坐在機艙裡吁了口氣。

  「朝北邊飛,找個安全地方。」查龍溪疲憊地倚在座位上,人算不如天算,一夕間偌大基業全沒了。

  然而小弟沒有了還可以再招,從災難來臨開始,建立一個政權他只花了不到一年,假以時日,新軍定能再次組建。

  幸好這次得到了最重要的東西,不至於一無所獲。

  查龍溪滿意地打開膝上的疫苗箱,裡面是亂七八糟的線纏著一個液晶顯示板。

  液晶板下是個定時炸彈。

  哢嚓一聲輕響,讀秒器上顯示出數位「1」。

  查龍溪呼吸屏住,瞳孔劇烈收縮。

  下一秒,數字歸零,定時炸彈引爆。

  一道驚天動地的爆炸,衝擊波帶來的狂風席捲了整個山頂,山谷內回音猶如雷鳴。

  直升飛機在半空中化為火球,墜下山谷,查龍溪被炸得血肉橫飛,粉身碎骨。

  蒙烽道:「這些人得救下來?」

  賴傑沉吟不語,忽然行政樓的另一面,男人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喊道:「天臺上的人聽著!查司令自作孽,死無全屍了!」

  「卓餘杭?」蒙烽道。

  賴傑問:「這人你們認識?」

  蒙烽點了點頭,卓餘杭大聲道:「大家準備抵抗喪屍!別害怕!國家來救咱們了!一定會給咱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天臺頂上群情聳動,賴傑道:「查龍溪伏誅!我代表國家正式接手新軍民兵自衛隊!你們從上面殺下來!我們負責背後支援!」

  監獄3號區中逃出來的喪屍還未曾全部過來,賴傑與蒙烽開路,清光了行政樓前的所有喪屍,卓餘杭抱著遍體鱗傷的妹妹過來,把她放在車上,轉身前去救人。

  兩股人匯合,邊殺邊撤退,火力逐漸加強,新軍的殘餘士兵退出山路,封鎖了電網。

  劉硯開著車下山,賴傑把剩下所有的炸彈以及新軍的手雷全部埋設進去,炸掉了大半個山頭。

  麻煩終於告一段落,他們從山上下來,卓餘杭清點人數,先前新軍從喪屍反擊戰開始時,就以卓餘杭和查龍溪為領袖,四個月前因怒海隊一事產生意見分歧,查龍溪與卓餘杭怒而分裂。卓餘杭帶領自己親信打算離開青山監獄,卻遭到查龍溪暗算,卓餘杭被囚,手下成員恐懼查龍溪酷刑,再次被收編。

  此時新軍群龍無首,都願意聽卓餘杭的。

  卓餘杭帶著他們下山,前往耕地,這處實際是昔時監獄山腳下的一個小型村莊,房屋破敗不堪,只有兩名新軍成員看守著四百個勞動力。

  這四百名勞動力種的菜,土豆與糧食,地瓜要供應給三千名住在山頂的新軍以及人質食用。

  「就這麼點人?」蒙烽道。

  「幾乎沒人會跑。」卓餘杭說:「一年來只跑了兩個。老人和小孩都在查龍溪的手裡,外面是喪屍,背後是槍,能跑去哪裡?」

  耕地上四處都有人在慟哭,賴傑清點人數,說:「劉硯,你過來登記姓名,休息一晚上,明天要離開這裡了。」

  2013年6月4日。

  剛離開公海回到大陸,碰上的第一批敵人竟然是人類同胞。

  卓餘杭還記得曾經的編制,他讓新軍的小隊長點數,在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中,死去了七百多人。

  賴傑下山後第一件事,是集合了颶風隊的成員,大家站成一圈,為死在平民手中的戰友——怒海隊成員默哀。

  據當時目睹這一切的人說,查龍溪為了逼問密碼,殘忍地殺害了其他隊員,留下怒海隊隊長,再用酷刑反覆折磨他,等待他痊癒,反覆體驗所有人類能嘗遍的痛苦,不亞於淩遲。直到最後,那位隊長自己死了。

  他們為了營救在喪屍潮中的人而英勇犧牲,不是死在喪屍群裡,而是在自己的同胞手中,受盡折磨而死去。最可怕的是,當時的旁觀者有好幾個,他們向我們描述了整個過程,卻沒有一個人提到想反抗。

  賴傑說幸虧我多留了個心,令罪魁禍首死在了炸彈下。

  我們集合了所有的物資,這裡還有不少糧食,足夠所有的人吃上一個月。

  人多而麻煩,大家都十分疲勞,最麻煩的是我很……

  「最麻煩的是什麼?」白曉東道:「你怎麼了?」

  劉硯啪一聲合上日記本:「你被蒙烽教壞了,小白同志。」

  「呵呵。」白曉東笑了笑:「你的日記寫得挺有思想內涵的。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劉硯道:「我不是不舒服……我是餓了!賴傑!」

  劉硯終於找到賴傑,兇殘地抓著賴傑衣領拚命搖:「我昨天晚上只吃了小半包榨菜,今天早上吃了半塊麵包就冷水,你再不給我找點吃的來,你就等著向總部重新申請一名機械師吧!!」

  賴傑叫苦不迭道:「老百姓不給送吃的,你讓我怎麼辦?」

  蒙烽端著一個破碗過來,說:「喏,先吃吧,墊著肚子。」

  碗裡是兩個雞蛋,劉硯餓得頭昏眼花,昨晚吃的都留給蒙烽了,他接近四十八小時都沒什麼東西下肚。

  幸好蒙烽知道心疼媳婦,去偷了兩個熟雞蛋,劉硯狼吞虎嚥地吃了,賴傑也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忙忙碌碌,直到太陽下山,所有人的名字才登記完,卓餘杭端著一個裝滿燒土豆的盆子過來,說:「對不起,沒顧上給你們送飯。」

  賴傑道:「沒關係,讓父老們先休息吧,準備明天早上啟程。」

  蒙烽分了破碗和筷子,喊了聲白曉東,白曉東在給卓餘杭的妹妹包紮,卓婷已經醒了,全身卻被打得傷痕纍纍,發炎,重傷外加高燒,十分頹弱。

  她自醒轉後就沒和卓餘杭說過半句話,眼神空洞,頭髮淩亂望著天空,嘴裡喃喃說著什麼。

  卓餘杭去照顧親妹,白曉東過來,眾人就蹲在空地上,就著那一大盆土豆開始吃晚飯。

  夜裡,賴傑在村外搭了個簡陋的營地,山裡寒冷開始下雨,劉硯躺在塑膠布下聽著雨聲,轉身抱著蒙烽。

  蒙烽直挺挺地躺著,呼嚕打得山響,劉硯捏住他的鼻子,耳內傳來賴傑和卓餘杭的對答。

  卓餘杭:「按他們的意思是還留在這裡。」

  賴傑:「不行,卓兄,去掉組織的命令不說,這裡也太危險了。」

  卓餘杭:「我可以帶領剩下的弟兄們保護大家。」

  賴傑沉吟片刻,似在斟酌,最後認真道:「首先,你們的事情還沒有定性,我不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那一套,你們是冤枉的也好,從犯也好,這需要回公海才能弄清楚,還你們一個清白。其次,接下來的事本來是不應該告訴你的,但你們既然想留下來,不想去公海,我把實際情況向你解釋一遍,但你得幫我保密。」

  卓餘杭道:「新軍的所有成員跟你一起走,信不過的話現在我可以給他們上手銬。但老百姓們怕當兵的,也被查龍溪嚇怕了,不敢盲目相信。」

  賴傑道:「不相信也不行,事實上,當所有區域的倖存者開始撤退以後,軍方會執行一個叫做長夜計畫的軍事轟炸,你們躲在山區裡非常不安全,只會被炸死。」

  卓餘杭:「我們可以躲進防空洞。」

  賴傑:「這裡本來就不是颶風隊負責的區域,我們是被查龍溪打下來的,你懂嗎,怒海隊被查龍溪殺了,雖然不關你們的事。但我們一走,永遠也不會有人來救你們了,只有這一次機會。」

  「等到真正開始轟炸的時候,不是幾個炸彈扔下來就完事的,山林地區會用燃燒彈,而喪屍密集的城市會用核彈,到那個時候,你們連吃的也找不到,別妄想能在這裡自給自足……土地全燒掉了,光是一場火,就足夠讓你們全死在這裡,想活命,就必須走。」

  卓餘杭沉默良久,賴傑道:「給你根菸抽,去試著說服他們,明天早上離開這裡。」

  蒙烽帶著濃重的鼻音道:「你殺的那人叫什麼名字?」

  劉硯嚇了一跳,鬆開手小聲道:「你醒了?」

  蒙烽道:「你捏著我鼻子我能不醒嗎?」

  劉硯想了想,說:「不知道。」

  蒙烽:「下次殺壞人之前記得先問名字。否則賴傑沒法登記報備。」

  蒙烽坐起身,一臉沒睡醒的毛躁模樣,撿起槍穿上外套去巡邏。劉硯肚子又咕咕響了,趴在塑膠布上,枕著外套,看著樹下滴答的雨水數蝸牛。

  賴傑和蒙烽交接,回營地來休息,時間已是午夜兩點,村莊裡還有不少地方點著油燈,村民在忙碌地收拾東西。

  賴傑手指擰在膝前,坐在棚裡發呆,劉硯小聲道:「很累麼?」

  「還行。」賴傑說:「劉硯,你越來越厲害了,是疫苗的原因麼?」

  劉硯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很喜歡賴傑,這名大哥型的隊長就像個溫柔的兵痞,愛開玩笑,卻把分寸拿捏得很好,善良而隱忍,卻不失彪悍之氣。

  賴傑會以手指抵著劉硯的喉嚨,憤怒地質問他「怎麼能對百姓動手」;也會告訴他「別怕殺人,特種部隊的英魂在守護著你」。

  他的原則與立場堅定,堪稱整個團隊的精神支柱,只要有他在,劉硯就不怕做錯事。

  「睡不著麼。」賴傑開口道:「還在怕?第一次殺人嗎。」

  劉硯說:「不怕了。」

  賴傑道:「你的炸彈扔得很好,以前你只是個學生,現在你是特種部隊的一員。」

  「對待老百姓,你必須注意你的一言一行,只要能在父老面前站穩你的立場,當情況所迫,不得不殺人的那一刻,整個國家,都將成為你最強大的後盾,給你信念,支持你開槍的手。」

  「嗯。」劉硯笑了笑。

  賴傑摸了摸劉硯的頭。

  「這裡很難辦麼?」白曉東也沒有睡著,在劉硯身邊開口問道:「不好對付?」

  劉硯道:「需要想個辦法嗎?」

  「不不。」賴傑道:「劉硯,我知道你那點小聰明,你別動把喪屍放進來嚇他們的歪念頭……」

  劉硯翻了個身,苦忍著笑,方才睡覺時他確實想過用這個辦法。出去找點喪屍放進來,村民們就不得不走了。

  「這裡不是最難對付的地方。」賴傑低頭摘下他的露指手套,脫軍靴:「不好意思……」

  劉硯:「你的腳不臭,沒關係。你碰見過最難對付的情況是什麼?」

  賴傑:「永望鎮,你的地盤是我執行的所有任務裡最難收拾的地方。多虧你最後想通了。」

  「我手裡只有吳雙雙和李岩兩名隊友,我打過疫苗,徒手格鬥只能和蒙烽打平,張岷的狙擊槍隨時能取我們的性命。你們沒有做過壞事,反而招待我們,我不可能下狠手,況且就算動武,也只有輸的份。你的電塔,噴火槍……那一大堆高殺傷力武器根本沒法對付。」

  劉硯道:「但最後你還是贏了。」

  「是啊。」賴傑道:「好險,一旦不能和平解決,你們還有胡玨,唐逸川這倆傢伙,他們是組織點名搜尋的大人物,說話份量非常重,回到公海以後,萬一看我這小蝦米不順眼……朝統戰部施個壓,老子就得吃不了兜著走,等著降級挨處分了。真他媽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兒,睡吧睡吧,我聽見你肚子又在叫喚了,難怪蒙烽老說你喂不飽……」

  「你夠了吧。」劉硯冷冷道。

  「喂不飽……」白曉東道:「是什麼意思?」

  劉硯:「……」

  「白曉東,回去以後我介紹一個小朋友和你結拜。」劉硯道:「你倆一定很談得來,都是從外星球來的。」

  夜間的雨淅淅瀝瀝,毛毛雨籠著叢山中的霧氣,悶而潮濕,就像一層油粘在身上。

  蒙烽走到村莊旁的水井邊,打了桶水,脫下外套與背心,一桶水沿著頭頂澆下來,出了口舒服的氣。

  他把衣服搭在肩上,赤著健美的上身,躬身坐在井邊抽菸。

  遠處一名女人拄著枴杖,呆呆地看著蒙烽。

  抽完一根菸,蒙烽起身四處看了看,輕手輕腳靠近一間民房,閃身在牆壁後,探頭張望——有廚房。

  蒙烽像個大馬猴,進去把村民的櫃子水缸,灶台菜板,抽屜竹簍全翻了一次,找到一包炸面,揣在懷裡出去。

  門口一個女人拄著枴杖,披頭散髮,頭髮蓋住了臉,氣若遊絲,幽幽道:「對——不——起……」

  蒙烽駭得魂飛魄散,險些把炸面灑了一地,卓婷忙道:「您……要找吃的嗎?」

  蒙烽點了點頭,說:「找到了,別告訴人。你炸飛我一次,我偷你點吃的,咱倆打平。」

  蒙烽走了,卓婷忙踉蹌拄著枴杖,跟在蒙烽身後,道:「你……等等。」

  「怎麼?」蒙烽轉身疑惑道。

  他們在井欄邊停下腳步,卓婷說:「蒙烽大哥,我……我不知道怎麼道歉……上次地雷的事……」

  「沒關係。」蒙烽道:「我已經好了。」

  卓婷低聲道:「我哥哥……怕你們給我定罪,怕我去了避難所以後會被判刑,所以不想跟著你們走,我會好好勸他。畢竟我犯錯了。」

  蒙烽示意她在井欄旁坐下,卓婷渾身帶傷,坐下時又忍不住發抖。

  「你從前是做什麼的?」蒙烽說。

  「幼教。」卓婷道:「去年我帶著孩子們進山,起初還挺好的。查龍溪和我哥鬧翻了,把孩子們關了起來,是我沒用。」

  蒙烽看著卓婷,卓婷道:「查龍溪拿孩子們和我哥威脅我,我沒辦法……」

  蒙烽道:「你的學生都活下來了麼?」

  卓婷點了點頭,說:「我被懲罰是活該,你們別管我哥哥說什麼,孩子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

  蒙烽隨口道:「劉硯和我是一起的,我可以代他表態,我倆都原諒你,另外那位白曉東,你可以和他談談。」

  「謝謝。」卓婷低聲道。

  蒙烽說:「我看曉東在幫你治療,應該也原諒你了。」

  卓婷點了點頭。

  「所以,你可以原諒你自己。」蒙烽說:「你和我們不一樣,你不是兵,別太自責,有緣再見。」

  蒙烽帶著炒麵走了,卓婷又怔怔在井欄邊坐了會才回房。

  蒙烽拿了支筆,在炒麵外的紙包上畫了個心,輕手輕腳地放在劉硯枕著的外套邊,前去巡邏,就像一頭討好媳婦的,笨拙而小心的大狗熊。



54、殺手...

  翌日清晨仍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天濛濛亮,四周便喧鬧起來。

  劉硯打著呵欠起來,一臉不樂意坐在板車邊吃炒麵,賴傑去組織撤離,平民拖家帶口,帶著糧食離開。

  一名老嫗抱著枕頭與被子嚎啕大哭,賴傑要讓她走,她死也不走,賴傑簡直被鬧得焦頭爛額。

  蒙烽上去勸慰,賴傑揉了把亂髮,抓狂地走了。

  最後那老嫗哭得斷腸摧心,被蒙烽抱了起來,放在板車上,讓其他人帶著走。

  「她哭什麼。」劉硯道。

  賴傑吁了口氣:「哪來的好東西,給我吃點。她說她的老伴兒,兒子媳婦,孫子都埋在這裡,剩她一個了,不想走。」

  劉硯說:「讓她留下來唄。」

  賴傑:「怎麼能讓她留下來?全村人都走了,她守著那點糧食吃不了多久,到處都是喪屍,長夜計畫一開始,留在這裡的人都活不了。」

  那老嫗倚在卓婷身邊,車上大部分是不能行動的老人,蒙烽押送大部隊,小聲安慰她,又把錢包拿出來,給她看自己小時候和父親的合影,說避難所裡的小孩。

  「對對。」蒙烽說:「裡面小孩子很多,帶帶小孩,大家說說話……」

  卓婷忍俊不禁,問:「你們還負責陪老人說話麼?」

  老嫗碎碎念,情緒平復了不少,拿著蒙烽的照片邊流眼淚邊念叨,最後握著他的手,感激地說了幾句什麼。

  蒙烽說:「活著,咱們以後還能回來。等這裡不再生病了,大家會一起回家的。」

  老嫗紅著眼眶,點了點頭,倚在卓婷的懷裡,卓婷心疼地伸手,摸了摸老人家花白的頭髮。

  劉硯知道蒙烽小時是他奶奶一手帶大的,和老人家感情很深,硬漢柔情之時最是打動人,他怔怔地看著蒙烽,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情愫在漸漸延伸。

  蒙烽心有靈犀般地感覺到了,抬頭時朝劉硯笑了笑,劉硯把剩下的炒麵吃完,拍了拍手下來。

  一行人穿過籠罩著雲霧的山腹,進入山谷深處。

  當天中午休息,已經開始有人跟不太傷了,賴傑只得放慢行走速度,正在跨過一道深谷時,大地陣陣震動,隊伍開始驚慌。

  賴傑回手示意安靜,卓餘杭帶著他的手下到隊伍最前方列陣保護。

  一隻頂天立地的巨人從山谷中走來,腳步落地時砰一聲巨響,奧克斯綜合體再次出現。

  猶如遠古時徘徊在森林深處的上古巨人,每一步踩下驚天動地,旁若無人,踏過溪流,在山巒間長途跋涉,走向東南。

  「那是什麼……」白曉東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玩意,聲音不住發顫。

  「奧克斯綜合體。」賴傑說。

  白曉東道:「什麼東西在……操縱它?」

  所有人仰頭眺望,巨人從他們面前不遠處經過,橫跨了道路,些許粘合在一處的屍體被樹木刮出,落下地來。

  「地球。」劉硯喃喃道:「我們的星球在召喚它,要清理掉所有的病毒。如果你把它剝開,會看見最裡頭的藍光,就是母星的意識。」

  賴傑轉頭道:「地球在回收它?」

  劉硯點頭道:「第七區告訴我的,地球在保護我們,和從天外來的病毒戰鬥。」

  巨人走過,離開。

  賴傑吩咐再次啟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溪流邊上,笑道:「我一直以為地球要殺的是咱們人類,科幻小說裡不都這麼說嗎?」

  劉硯笑了笑,說:「我們就是地球的一部分啊,它怎麼會自己殺了自己?」

  蒙烽道:「是麼,很多人可不覺得人類是地球的一部分。」

  劉硯道:「那麼你告訴我,地球是什麼?」

  「山川,河流,大地。」劉硯道:「包括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物,都是地球自己,或許人類偶爾會給它添點小麻煩,這些都只是它自己生病了。」

  賴傑埋頭看著腳下的泥土,問:「病毒已經證實了來自外星球?」

  劉硯搖頭道:「據說是比外星球更遠的地方,比我們宇宙更高維度的另一個宇宙。秦海沒有解釋得太清楚,這只是他們的推測。他們認為病毒是有意識的,屬於一種群體意識……第七區對病毒意識的稱呼是『群體意識矩陣』,據說千萬個病毒分佈在地球上,組成一個巨大的大腦,所有病毒基因片段裡隱含著的弦是一個整體……就像一個不速之客,他和地球本身的意識形成對抗……」

  蒙烽就像鴨子聽天書一頭霧水,劉硯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腦袋。

  「我媽說打人不能打頭,會變笨的。」白曉東道。

  蒙烽:「我就是被他打笨的。」

  劉硯:「……」

  黃昏時他們經過另一段蜿蜒的山路離山,翌日走走停停,終於找到又一個訊號塔。

  賴傑讓所有人原地休息,攀上信號塔,劉硯試了試,信號非常嘈雜。

  「呼叫公海基地,呼叫公海基地,這裡是颶風隊技師劉硯。」

  「呼叫公海基地……別告訴我你們又碰上什麼章魚魷魚了啊!」劉硯陡然炸毛道。

  「在在在——」男人的聲音道:「傳說中的劉硯嗎?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了?賴傑呢?」

  劉硯:「我們中途被擊落,任務過程中額外發現了一批倖存者共計2071名,目前方位已經在地圖上標誌了,我們需要物資,並申請派出救援總隊把人帶回公海。」

  「總部收到,請清理周圍環境,留出空地,四十八小時內救援總隊將抵達。還有別的要求嗎?」

  劉硯掏出單子,對著報了一大堆物資,那邊信號越來越弱,劉硯道:「怎麼回事?」

  通訊器裡的聲音:「已經詳細記錄,太陽風錯位,磁場絮亂……」

  沙沙響,通訊斷絕,劉硯試著再幾次聯絡,那邊發來信號,確認安全後劉硯才掛了。

  這次的救援隊來得很快,翌日天亮時,直升飛機大部隊抵達,在山腳的曠野中給倖存人員排隊檢疫。

  一名中校下了直升飛機,朝賴傑解釋道:「磁場絮亂,公海中央強信號受到擾亂,你們必須加快搜救進程了。」

  賴傑道:「車呢?怎麼沒有車?」

  幾名士兵把大箱小箱的物資搬下直升飛機,中校道:「組織沒有辦法再提供機械設備了,你們技師申請的物資,還是中央工房魏博士主動特批,交給他得意門生的,包括新型音波地形探測儀和改良小精靈機器人……」

  賴傑慘叫道:「問題是沒給車,白給我們這麼一大堆輪軸起爆器和鐵片彈簧是讓我們玩樂高積木做飛碟嗎——!」

  中校道:「嚴肅點!賴傑上尉!自己克服困難!這是鄭飛虎少將的死命令!」

  賴傑聽到那三個字瞬間一哆嗦,馬上自覺閉嘴,原地轉了個圈,想起朝中校敬禮,機器人一樣,同手同腳走向蒙烽。

  人群通過檢疫,賴傑一臉慘狀,空地上堆了十來個大箱子,劉硯捋袖挨個打開盒蓋,開始檢查他申請的物資。

  直升飛機螺旋槳帶著轟鳴聲啟動,趙擎與他們告別,搭乘飛機回了公海。

  狂風颳過曠野,賴傑逐一關上直升飛機艙門,卓婷走向蒙烽,說:「蒙烽。」

  蒙烽:「?」

  卓婷交出一朵小花,說:「謝謝你救了我們,送給你的,請務必活著回來。」

  蒙烽點了點頭,眼角餘光瞥遠處的劉硯,接過花,說:「也祝你一路平安。」

  卓婷轉身上飛機,最後一輛直升飛機啟航升空。

  蒙烽走向劉硯,劉硯坐在一堆箱子上,蒙烽拿出卓婷送的花,催眠般在朝劉硯眼前晃來晃去。

  蒙烽:「咳,看到麼,有人喜歡我。」

  劉硯:「哦。」

  蒙烽:「你不發表點什麼意見?」

  劉硯抬頭看了蒙烽一眼,視線又移向那朵花,蒙烽膽子先悚了,乖乖交出來。

  劉硯接過花。

  蒙烽:「……」

  劉硯:「幫我把這個彈簧裝上去……力氣太小了。」

  蒙烽像頭聽話的狗熊,蹲在劉硯面前,幫他裝一個金屬小飛盤。

  劉硯把花別在蒙烽的胸口衣袋裡,說:「很好,有人喜歡,她送給英雄一朵花,我給英雄頒獎。」說著攬著他的後腦勺,與他專心接吻。

  賴傑脫下手套,長吁了口氣,帶著卓餘杭過來,說:「大家集合。」

  「卓餘杭要求加入我們,各位隊友有意見麼?」賴傑說。

  劉硯隨口道:「不錯,我說他怎麼沒上飛機呢。」

  賴傑一聽就知道被劉硯說破,救援隊已經走了,而卓餘杭還在這裡,當然是賴傑想好了的。

  「如果你們不同意,可以在下一個訊號塔送他回去。」賴傑說:「現在投票。」

  蒙烽道:「你為什麼留下來?因為你的妹妹?」

  「有一部分原因。」卓餘杭像個丐幫幫主,頭髮披散,鬍子亂七八糟,邋裡邋遢,他開口道:「賴傑隊長答應我,給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隱瞞我妹妹的事不上報,最後再清算。」

  賴傑說:「權宜之策,大家有意見嗎?我們需要人,總部只留給了我們不到六個月時間了,白曉東,你覺得呢?」

  白曉東道:「我……不知道,看他們吧。」

  劉硯無所謂道:「我沒關係。」

  蒙烽倒是很爽快:「可以,不拖後腿就行。」

  卓餘杭冷冷道:「不會的,我會證明我自己。」

  賴傑交給卓餘杭一張紙,打開箱子,頭也不抬道:「宣誓吧。」

  卓餘杭深吸一口氣,對著紙宣誓。

  賴傑取出疫苗,給卓餘杭注射,白曉東身上的疫苗是在統戰部裡就帶來的,怒海隊的箱子交由救援隊送走,賴傑先前委託查龍溪保管的,只是一個假疫苗箱。

  颶風隊還剩下最後一支。

  「好了,目前你是颶風隊的最後一名成員,歡迎加入我們。」賴傑抱著渾身大汗,撲倒下來的卓餘杭,把他放在一邊讓他休息。

  各人分了午飯,吃完後賴傑帶不走罐頭,就在地上豎了個牌子,寫了幾個字:「這裡有吃的」以備萬一有沒搜救成,落單的倒楣鬼出現也能填肚子。

  直到卓餘杭醒轉,賴傑方道:「每人分幾個箱子,罐頭和餅乾都不要了,把能帶的全帶走。」

  數人分了物資箱子,蒙烽肩上扛著個,胳膊下面夾著個,餘人各提一個,走上公路。

  卓餘杭個子很高,腳步還有點踉蹌,略有點疑惑地注視劉硯。

  「別這麼看他,ok?」蒙烽說:「他不用扛箱子,是因為我扛了兩個。」

  劉硯:「你可以放下一個,看看隊長敢不敢讓技師搬東西。」

  蒙烽不耐煩道:「你拆臺拆得不是時候吧。」

  賴傑打手勢示意卓餘杭過來,小聲道:「你得想辦法和他套近乎,不然你的日子會很難過。」

  卓餘杭:「就是個蠻不講理的學生……能把我怎麼……」

  劉硯笑了起來,主動背了個較輕的箱子,雙手插在褲兜裡,落後些許,朝白曉東道:「你會扔飛盤麼?我設計了一個武器,你應該喜歡。」

  白曉東:「會,讀大學的時候挺喜歡玩。」

  劉硯:「這是我新發明的武器,裡面有個雷管,甩出去的時候離心力會令引線搭在引爆器上,三秒後爆炸,射出一百二十枚薄鐵片,散彈能清掉很多喪屍。我給你做了二十個,得小心使用,威力很強大也很危險,扔出去注意別誤傷隊友,同時自己記得臥倒。」

  卓餘杭:「……」

  賴傑:「明白了?」

  卓餘杭心有餘悸點頭。

  他們長途跋涉,終於在三天後走出山區,進入高速公路,又走了一天,在加油站旁發現了一輛大巴。

  劉硯筋疲力盡,賴傑和蒙烽把物資扔上車,白曉東茫然道:「有車鑰匙?」

  蒙烽把座位上被咬斷了脖子的司機屍體拖下來,賴傑檢查加油站,順利給大巴加油,劉硯扯出兩根線隨手一碰,卡車發動。

  白曉東眼中滿是崇拜的光芒。

  蒙烽坐上駕駛位,擰開收音機,裡面還是自己老爸的搜救宣言,隨手關了,翻了張CD塞進去。

  眾人坐上大巴,賴傑開車,小野麗莎的聲音響起,颶風隊的成員們筋疲力盡地各找後座躺上,大巴馳上高速公路,出發。

  2013年6月10日。

  205國道,路不太好走,到處都是廢棄的車,離濟南機場還有一天路程。賴傑拆開了附加任務,內容是在黑龍江省大興安嶺一帶,搜尋所有難民以及「一名美國逃來的生物學家」。

  這位元生物學家性別不明,年齡不明,特徵不明,簡直是在大海撈針,我甚至懷疑鄭飛虎是怎麼得到這個人的消息的。

  據說美國在阿拉斯加設立了一個應急研究中心,今年被喪屍攻陷,有人逃了出來。知情人幾乎全死了,剩下最後的技術小組,帶著非常珍貴的研究資料一路通過白令海峽,進入大興安嶺。

  期間他們曾朝中國發過無線電求救訊號,當時接收訊號的是另一個搜救隊,涉及國際人道救援組織的一些規則,科學家沒有說清他們的身份,僅僅作為平民求救。獵戶隊的隊長當時碰上極難抉擇的麻煩,權衡利弊,最終暫時放棄了他們,留待下一批負責內蒙古區域的搜救隊來救人。

  我們要搜索漠河一帶,東三省爆發病毒時,數以十萬計的平民逃向國境線,他們在這裡度過了一個非常漫長的冬天。漠河幾乎是整個中國最北,也是存活人數最多的避難陣地。得把中國人都帶回來,老毛子都留在那裡——這是賴傑的說法。

  最後他否決了自己的觀點,改口說還是按軍隊的命令執行吧,凡是活著的人都帶回公海去,國際人道救援,一視同仁。

  我不知道賴傑為什麼要讓一個莫名其妙的人加入颶風隊,那傢伙就像個丐幫長老,看著我的眼神充滿敵意,可能因為他的妹妹喜歡蒙烽。賴傑簡直就是個……

  賴傑眼睛賊溜溜地朝劉硯的日記本上瞥。

  「哎,劉硯。」賴傑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你終於開始在日記上抹黑我了,我很榮幸,但是我想解釋一下……」

  劉硯合上日記本,冷冷道:「我發現這個隊裡除了新來的,大家都有偷看我日記本的娛樂心態,我是不是該採取點什麼措施,比如說一個閃光彈什麼的,能令你永遠記住這個教訓……」

  「聽著。」賴傑極其誠懇,小聲道:「我問了很多次他從前是做什麼的,他只告訴我,他是自己的犯人……除此之外什麼也不說。」

  劉硯看著賴傑,低聲道:「你覺得他信得過麼?以前他可和查龍溪是一夥的。」

  賴傑說:「他沒有殺怒海隊的人,恰恰相反,我詳細詢問過其他人,也對過許多人完整的口供。得知卓餘杭是為了保護怒海隊成員,才和查龍溪大打出手,最後失去領袖位置,被關了起來。」

  「關於這點,我可以保證絕對不會被騙,我在K3時成績最好的就是談判和甄別謊言。請你相信我,劉硯。」

  劉硯無奈道:「但他……」

  賴傑:「他說,他的妹妹在咱們手上,還主動提出讓我寫一封信,交給公海的人,如果他敢把咱們怎樣,隨時可以殺了他妹妹為咱們報仇。他在這世界上就剩下卓婷一個親人了,不可能拿她的生命開玩笑。何況我提防著呢,不用怕。」

  劉硯想了想,卓餘杭一出獄馬上去救親妹的焦急之情他親眼目睹,這麼說應當可信。賴傑既然有心提防,應該就沒問題。

  劉硯忽然就明白了什麼,小聲問道:「他說他曾經殺了自己的妹夫,是真的嗎。」

  賴傑點頭道:「是的,所以他不敢面對自己的妹妹,卓婷一直在恨他,他去公海也沒意思,只能選擇留下來。」

  劉硯點了點頭。

  賴傑揉了揉鼻尖:「還有,疫苗六月十五日就……過期了。」

  劉硯:「……」

  賴傑聳了聳肩:「千萬別告訴任何人……我……當初早知道,應該給老小的,或者給你,不過你已經注射過了……所以……嗯,就這樣。」

  劉硯隨手把最後那一行塗了,賴傑坐到另一邊去,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

  不到一年時間,僅僅用了十個月,大自然就溫柔地收復了所有被人類侵佔的領地,綠得一望無際的爬山虎成千上萬,覆蓋了幾乎所有的建築物,鳥類帶來種子,它們在所有可能的地方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齊膝深的野草鋪滿了機場跑道,喪屍們逃了不少,誰也不知道它們去了哪兒,只有零星小批喪屍還在機場裡撓唐逸曉的海報和廣告箱。

  颶風隊找到一個月前留在機場大廳裡的基地車,蒙烽清理週遭的喪屍,賴傑和白曉東去翻找所有的航空汽油。

  劉硯把物資搬上車,逐一檢視車上所有的設備,全部完好,心花怒放。

  劉硯非常滿意,嘴角微翹,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卓餘杭在車後看他,於是斂去笑容,側頭看了他一眼。

  卓餘杭裝作若無其事,環著手臂,背靠牆壁抽菸。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劉硯道。

  「賣臭豆腐的。」卓餘杭說:「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劉硯:「……」

  卓餘杭:「你想打聽點什麼?」

  劉硯:「你太多疑了,我只是想給你設計一種你比較趁手的武器。你熟悉鐵籤子麼?還是夾子?或者來個多功能帶流星鎚的炒勺怎麼樣?」

  卓餘杭冷冷道:「不用了。」

  劉硯扔給他一把小刀,卓餘杭手指一抬,猶如敏捷的獵豹,牢牢拈住。

  「去把你的鬍子刮一刮,頭髮也理一下,洗個澡,機場休息室後面就有個天然湖。」劉硯道。

  「隊長讓我保護你。」卓餘杭漫不經心道。

  劉硯:「我覺得你更需要保護。」

  卓餘杭聳了聳肩,轉身走了。

  劉硯把所有探測機器打開,其餘人歸隊上車,又等了二十分鐘,一個男人過來。

  所有人:「……」

  那男人頭髮是短短的碎髮,臉頰乾淨,鼻子高挺性感,濃眉大眼,嘴唇堅硬,臉頰微有點瘦削,皮膚白皙,上身只穿著件野戰夾克,袒著健美的胸膛。

  他的身材勻稱強壯,躬身鑽進車廂內,發現數人都在看他。

  卓餘杭的聲音:「怎麼。」

  「沒什麼。」數人馬上裝作一點也不驚訝,各自去幹活。

  2013年6月11日。

  我們找回基地車,物資快把車廂塞滿了,得儘快把炸彈用掉一些,五個人擠在一輛車裡,蒙烽和卓餘杭都是大塊頭,卓餘杭接近一米九。白曉東和賴傑也不矮,這麼多人光是坐著,就非常有壓迫感……

  劉硯寫到一半,忽然掃了一眼,除去卓餘杭在前座開車,另外三個都在看他寫日記。

  蒙烽坐在舖位左邊,斜著眼看,賴傑在對面上鋪伸著脖子偷瞥,白曉東從頭頂的上鋪探出頭來朝下看。

  劉硯反手亮出一截短棍,閉上眼,按了下開關。

  閃光彈白光唰啦一亮,眾人齊聲慘叫。

  黃昏:

  賴傑:「聽著……劉硯,忘了你的日記吧,咱們大家先……不錯,這是什麼味道,好香!」

  卓餘杭面無表情,躬身在工作臺的電爐上炒一盤花生,背後的酒精爐上煮著薺菜魚湯,油鹽醬醋擺在機械零件架的最頂格,一個鐵盒子裡裝滿燜米飯。

  還是從商場裡搜刮來的泰國香米。

  油炸午餐肉一份,拍黃瓜拌燈影牛肉絲,鹽炒花生,薺菜魚湯——四菜一湯。

  眾人淚流滿面地開飯。

  「喝點酒,晚上我負責開車。」卓餘杭擰開一瓶二鍋頭,夏天日長夜短,颶風隊的成員在路邊停靠,各找地方坐著,紙箱上擺了菜,開飯。

  賴傑道:「正式歡迎卓兄和白曉東加入颶風隊。」

  果珍試喝裝的小紙杯裡斟了二鍋頭,數人碰杯,卓餘杭道:「這裡我年紀最大,愚兄痴長幾歲,今年三十三,我把你們當弟弟,瞧得起大哥的,叫聲卓兄就行。」

  「既然進了颶風隊,以後大家就水裡來水裡去,火裡來火裡去,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有需要,大哥不皺一下眉頭,哪裡做得不好,也請你們有話直說。有錯,我一定改,幹。」

  「歡迎……歡迎!」白曉東道。

  白曉東還沒嘗過餅乾挖罐頭的殘酷日子,劉硯、蒙烽與賴傑都是熱淚盈眶,早就把先前對卓餘杭的那點不滿拋到了九霄雲外。

  賴傑喝了酒,滿足地噯了口氣:「大家都談談自己吧,卓兄,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卓餘杭挾了塊午餐肉,放到劉硯碗裡,漫不經心道:

  「說來慚愧,兄從前不是個好人,當殺手的,這事連婷兒也不知道,別給她說。」

  所有人:「……」



55、婚房...

  一個會做飯的殺手……

  劉硯心想:中國有殺手這個職業?

  「有的。」卓餘杭彷彿料到眾人心中所想,沉聲道:「在你們不知道的地方,從業人員還很多。」

  「我知道有。」蒙烽道。

  劉硯看了卓餘杭一眼,總算知道先前對他的印象為何不好了。

  那是從自身內心深處散發出的極度陰騭。與賴傑,蒙烽身上光明正大的凜然英氣格格不入,就像先天決定了,彼此水火不容的排斥感。

  賴傑點了點頭,道:「過去的事情都銷檔了,你不該說,這裡沒有人會知道。」

  卓餘杭:「以後有機會,會聊聊我在殺手組織裡的事,雖然現在已經解散了,但去年喪屍來的時候,還是有不少故事能說的,我不想再隨便殺人了,但也不怕殺人……你們呢?」

  卓餘杭以筷子讓了一圈,示意話題輪到其他人了。

  賴傑抿了點酒,發現自己的經歷和卓餘杭一比,似乎就沒什麼可說的。

  「你為什麼參軍?」卓餘杭問。

  賴傑沉吟片刻,說:「沒出路,只能當兵。」

  「沒出路?」蒙烽道:「你爸媽呢,他們也不管你麼?」

  賴傑想了想,說:「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媽愛喝酒,喝完成天打我,小時候拿皮帶抽我,掐我,撕我耳朵,喏,你看?」

  賴傑側過頭,讓他們看他耳後一道縫針的傷口,說:「把大半邊耳朵給撕下來,實在受不了就跑了。書沒唸完就去當兵,當了兩年新兵,連長說我夠狠,推薦我去考試,進了K3。」

  眾人都保持了沉默,蒙烽說:「你媽和劉硯媽有點像。」

  劉硯面無表情地想:一點也不,蒙烽你很快就要完蛋了。

  蒙烽說:「劉硯的媽凶得很,我們小時候,街道上沒人敢惹她……不過她會給老人家送東西,幫我奶奶和別的老人買菜,每個月給老人量血壓……」

  賴傑呵呵一笑,手肘碰了碰白曉東,問:「曉東你為什麼加入颶風隊?」

  「啊?我……我……」白曉東盯著碗裡的午餐肉,說:「我剛打完一場比賽,本來要準備集訓,2012年去下一場的,剛好那會兒教練死了,比賽也沒了……」

  「剛打完什麼比賽?」蒙烽道。

  「世錦賽。」白曉東笑了笑。

  「哇——」眾人咋舌。

  劉硯問:「拿名次了麼?」

  「嗯。」白曉東點頭道:「金牌。」

  數人:「……」

  劉硯嘴角微微抽搐,白曉東道:「還有其他的錦標賽……但是八月份……出了那事不辦了,我們想回家,教練不讓走,最後教練死了,我女朋友也……」

  賴傑:「你還有女朋友?」

  白曉東:「對,她也是國家隊的,柔道,我不是她對手。」

  蒙烽與賴傑同情地點了點頭。

  白曉東耷拉著腦袋說:「但分手了,唉。」

  「為什麼。」劉硯說:「她還活著麼?」

  白曉東說:「還活著,她說我太二,而且……沒主見。國家隊解散了,在避難所裡呆著也是呆著,挺無聊的。想找點事情排遣,換換心情……呃,填了個表格,在願為祖國獻身那裡打了個勾……寫了點特長,複印證書交上去,過了一星期給我打疫苗,就讓我來了。」

  賴傑:「……」

  「我二嗎?」白曉東期待地問。

  「一點也不二。」——眾人異口同聲答道。

  白曉東感激地笑了笑,賴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曉東是好孩子,會有姑娘愛上你的。」

  蒙烽敲了敲碗,警惕地看了劉硯一眼,劉硯馬上就知道蒙烽「你別勾引他」的警告,沒好氣起身,縮進車裡去搗鼓他的小玩意了。

  飯後賴傑收拾碗筷,卓餘杭主動道:「來,曉東,咱哥倆比劃比劃。」

  白曉東和卓餘杭在黃昏的公路上拆了幾招,卓餘杭竟是每次都走不過白曉東手下十招,劉硯在車廂內遠遠看著,只見白曉東動作靈活,雙腳左移右移,竟是將拳擊與散打結合在一起,腳步遊移卻每次出手都能制住卓餘杭要害,赫然是颶風隊裡近身搏擊第一人。

  但若拼起命來,颶風隊任何一個人自然都能殺了白曉東——包括劉硯自己。

  蒙烽力量足,對槍械的操控十分到位,一架六管機關槍掃去,幾乎能達到百發百中的效果。而賴傑則敏捷與反應俱屬上乘。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白曉東很強,戰鬥力還有極大的上升空間,劉硯決定研發幾件適合他使用的新型武器。

  如今的颶風隊,竟似是獲得了新生,劉硯不禁暗自唏噓,一週前颶風隊只有三個人,他一度以為只剩下他們了。

  然而自從他來到颶風隊以後,這個小隊就朝他展現出極其強韌的生命力,甚至令他覺得某一天如果賴傑不幸犧牲,颶風隊只要還有一個人活著,這個編制就永遠都在。

  一如賴傑曾經說過的:精神永不磨滅,熱血相承。

  2013年6月18日。

  我們離開山東地界,進入河北,取道北京,喪屍沒有想像的多。

  帝都是大批撤離的第一個安全點,存活下來的人也多,2000多萬人口活下來接近一半,更是後續搜救隊最先抵達的地點。

  這裡十去九空,大部分樓房保持完好。

  天\安門前空空蕩蕩,堆著潮濕的廢紙,一路開車過來,賴傑和卓兄去知春路的沃爾瑪找吃的了,希望能找到多點食物。我還是不能接受卓餘杭,感覺他就像個站在陰影裡的人,不愛開玩笑,也從來不笑。

  「這裡的房子以前要兩萬多一平方呢。」白曉東說:「好貴,當了我的金牌也買不起。」

  劉硯蹲在基地車前裝一個鏟板,頭也不抬道:「你再去拿面奧運會金牌,回來以後用國家的獎金應該能買得起了。」

  蒙烽打開一間防盜門,架著臂發機關槍進社區樓裡看了看,四處端詳佈置。

  「還沒開始賣。」劉硯裝卸好東西進來:「樣品房。」

  這是海澱的一塊豪華社區樓盤,蒙烽站在樣品房裡看了看,陽光從朦朧的窗戶外投入,戶外長滿爬山虎,門窗都關著,室內木地板上只有一層薄薄的灰塵,餐桌上放著塑膠水果。

  樣品房裝修得很漂亮,蒙烽道:「這種房子得多少錢?」

  「幾百萬吧。」劉硯伸手玩牆上的電燈按鈕,當然沒有電:「北歐風格的裝潢設計稍加改動而已,這個設計師可能是韓國人,看得出在模仿閔泳栢的那一套,但不太到位。這種椅子一張就得七千多塊錢呢……沙發也要好幾萬……」

  蒙烽:「你又知道?房子真漂亮啊,看這些傢俱就是隨隨便便幾塊木板拼在一起但又很貴的那種……北京有錢人真多。」

  劉硯:「嗯,不過我不太喜歡糅合了韓國風、北歐元素和波西米亞風格的家居氛圍,感覺亂七八糟的很突兀。」

  蒙烽點了點頭,劉硯四處看了一眼,他們忽然不自覺地抬手牽在一起晃了晃,彼此有點心有靈犀:

  等到末世結束,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小房子,過點平平淡淡的生活,上上網,聊聊天,應該也會很幸福。劉硯忽然就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他看著蒙烽像頭好奇的狗熊,四處欣賞他們思想裡未來的家居藍圖,一瞬間有點不忍。

  其實蒙烽就算什麼也不做,光坐在家裡上網打遊戲,劉硯也不會太反對,當然心中略有微詞是一定會的,就算不說,蒙烽多半也能感覺到,正因如此,他才會這麼在乎。

  劉硯想通了不少,從前他們吵架生氣,覺得蒙烽不上進,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去嘗試著做過什麼,那種日子令劉硯覺得很消沉,彷彿不知道未來的出路在何處。只害怕蒙烽一直無所事事,虛度他的一生。

  這不僅僅對劉硯,更對蒙烽自己來說,也是一件相當殘酷的事。

  而如今他用血肉之軀證明了自己那英雄的情懷,別的都不再重要了——就算拿到英雄勛章後,繼續回去推銷保險,劉硯也會記得,這是一個曾經當過英雄的客戶經理,知道自己沒有愛錯人。想起哲學課老師說過的話:證明自己活著,一生中僅僅需要一次機會,一枚鑽石就算再次蒙塵,起碼我們都能永生銘記,那璀璨光芒爆發的瞬間。

  蒙烽還沒在這麼高檔的地方住過,忍不住又進裡頭轉了一圈,看書房,書架,衛浴,都做的簡約大氣,十分精緻。

  「以後咱們的家。」劉硯站在落地窗前,雙手插在兜裡說:「我負責設計裝修就行。我的裝潢課雖然成績中游,但搞個自己的房子還是沒問題的。」

  蒙烽道:「你能做成像這裡這樣?一模一樣?」

  劉硯道:「當然,唸書的時候,住我隔壁的室友如果沒有這次災難,她會成為國際頂尖的室內設計師,那是我見過最有靈氣的女孩……」

  「喲喲喲……」蒙烽道:「又開始臭屁了。到時候我負責買材料釘木板刷油漆灰水,你只要負責設計,但你得保證還原這間屋子。」

  「你太小看人了蒙烽中士。」劉硯道:「請想像一下有人讓你用你的機關槍去殺一隻雞的時候你的心情。」

  蒙烽:「嗯……以後咱們和我爸一起住吧。」

  劉硯無所謂道:「隨便,只要他別在家裡開什麼總攻轟趴就行,我還挺喜歡他的,應該能好好相處。」

  蒙烽說:「嗯,你可以約法三章,限制他每次只能帶一個情人回家……我看看,這裡可以擺個紅木書架,放點紅樓夢什麼的,他挺喜歡紅木製品的,頂上的燈改成羅浮宮的吊燈……」

  劉硯:「……」

  蒙烽說:「書房裡給他掛點山水畫,放幾尊西方的雕像。」

  劉硯:「再來點假山盆栽,假山上掛倆中國結,紅木大理石辦公桌,書房裡做個金碧輝煌的噴泉。背後是司母戊大方鼎倒過來當底座,上面站著雅典娜或者接上手臂的維納斯,牆壁上左邊清明上河圖,右邊雲霧分開創世紀上帝對亞當伸出一隻手,外面掛倆蒙字大紅燈籠……」

  蒙烽:「對對,他最喜歡這種感覺,富貴,古典,大氣。我允許左邊掛蒙,右邊掛劉。」

  劉硯:「中西合璧麼?!把富貴大氣的東西看也不看就朝家裡堆,我實在很好奇你們父子倆的腦子都在想些什麼……」

  蒙烽:「你管別人喜歡什麼!現在設計師都必須遵循客戶的想法來,懂?」

  劉硯:「這種品味簡直爛透了,太惡俗了,你別想讓我照著他喜歡的風格做。」

  蒙烽遺憾地說:「你不做也不行,那可是我爸。你想和英雄結婚,就必須接受我的家人……」

  劉硯:「沒問題,但按你的邏輯,請先忍受我把我媽的神主牌供在客廳茶几上,或者扶個乩請道士來問問她想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

  蒙烽:「你別狡辯……」

  劉硯:「想把我的家搞成中西合璧,除非你們兩父子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謝謝!」

  劉硯走出樣品房,蒙烽跟在後面道:「你只要給他一間房間,再按他指定的風格裝修就可以了。」

  劉硯:「免談!我是勤務兵嗎?還指定,將軍當太久一定是腦子昏了……」

  蒙烽:「我現在很想揍你……」

  劉硯:「白曉東!救命啊!」

  蒙烽:「……」

  白曉東大叫道:「技師!救命啊!」

  劉硯:「……」

  蒙烽架上機關槍,劉硯飛速沖上車。

  社區的一側,六隻喪屍穿著昂貴的名牌貨,搖搖晃晃地朝白曉東走來,白曉東不住倒退著走,說:「我警告……警告你們,別惹我啊……」

  「讓路!」

  背後劉硯的聲音傳來,基地車引擎轟鳴聲響,白曉東馬上朝著草叢中飛身一撲,基地車飛速鏟來,前鏟挑起一輛賓士,上了強力彈簧的車頭保險槓一杵,轟然巨響,賓士被鏟得在空中呼呼打滾直飛出去,砸在那數隻喪屍身上。

  2013年6月20日。

  這個時候決明應該在進行入學考試,祝他考個高分。

  我們離開北京,朝陽區與長安街等地仍然有不少喪屍,帝都保存得十分完好,我們終有一天會回來的。

  賴傑帶回來不少吃的,包括罐頭,大米與保鮮食物。

  我們沿國道102繼續前進,進入吉林與遼寧。這裡本來就是地廣人稀的地方,繞開大城市,沿路有不少的信號塔頂端飄揚著國旗——代表著這裡已經搜救完畢。

  荒蕪的曠野中連喪屍都見不到幾隻,茫茫灰色天空與綠色的大地間,只有我們這一輛車。

  6月22日,夏至。

  基地車在黑龍江南岸,漠河地界的最南邊停下,北緯58°,現在是一年中短短的夏天時間。室外氣溫只有13攝氏度,不夜城漠河。

  鋪天蓋地的灰白天光無處不在,一天有19小時是白晝,黑龍江的上游從西側洛古柯村滔滔而來,帶著冰涼的寒意。

  「劉硯!」賴傑在水邊洗了把臉:「把設備拿出來!開始搜尋!」

  劉硯站在廣袤的藍天下,埋頭調試一個新型生命探測儀,茫然抬頭。

  天與地如此接近,彷彿抬手可觸,白茫茫的連續凍土質岩一望無際,綿延向遠方。他摘下墨鏡,將探測範圍縮到最精確,螢幕上一片漆黑,綠色的經緯線縱橫交錯,找不到亮點。

  「沒有人。」劉硯說。

  賴傑:「不可能,拿來我看看。」

  劉硯:「……」

  劉硯:「你又不會用這玩意,是新型號的,為什麼每次說沒有你們都不相信?」

  蒙烽:「看一下嘛親——看一下又不會懷孕……」

  蒙烽硬搶過探測儀,劉硯力氣沒他大,只得由他,蒙烽嗶嗶嗶地按,按了半天沒動靜。賴傑也按過一次。

  蒙烽說:「不可能,根據之前公海裡關於東三省倖存者的報告,他們在災難發生的第一時間就朝北遷徙了。」

  賴傑嗯了聲。

  蒙烽:「這裡根據組織的情況彙報,起碼有接近十萬人口,都跑哪兒去了?」

  「會不會是出境了。」卓餘杭說。

  賴傑緩緩搖頭,劉硯道:「事實上就是顯示沒有,你們要相信科學……」

  蒙烽作了個用手肘當翅膀拍的動作:「你可不可以不要整天一臉欠揍的表情,你知不知道每次你把翅膀拍個不停,扁著嘴像個鴨子嘎嘎叫你的科學你的設備,我就很想狠狠地……」

  劉硯:「你就很想狠狠地試一下特斯拉線圈……」

  劉硯被蒙烽揪著提到車邊,狠狠地吻了下去。

  眾人視而不見,賴傑道:「這樣,人手搜索。」

  「以臨時據點為中心,我,蒙烽,卓兄散開搜索整個城鎮。」

  劉硯把基地車停在漠河縣入城的道路上,賴傑分了方位,卓餘杭道:「我和小白換換,我負責保護技師。」

  劉硯:「?」

  劉硯側頭看了卓餘杭一眼,又徵求地看賴傑,說:「我不用保護。」

  賴傑蹙眉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說:「這裡潛伏著危險,曉東身手好,跑得快,但不太會應對突發狀況。卓兄說得對。劉硯,聽命令。」

  劉硯只得翻出兩個鋼鐵拳套,交給白曉東,示意他戴上。

  「給你設計的。」劉硯說:「肘,臂部有伸鎖彈簧,方便近身格鬥的時候把喪屍彈出去,不容易被圍攻,小指下是槍管,抬臂……」

  白曉東抬起右臂,與眉毛平齊,哢嚓一聲拳套手腕處彈出一個與地面平行的槍口,劉硯道:「食指屈伸。」

  白曉東食指一屈,砰的巨響,槍口射出子彈。

  「太厲害了!」白曉東狂喜道。

  「拳模式連發機槍。」劉硯說:「模仿第六區工房臂射炮製造的新產品,槍口會隨重力不斷變換位置,能始終朝前,但準確性還需要後續調試,你先試用,效果一會來回報,我還添加了拳刃和迴旋鋸,拇指,握拳。」

  白曉東依次屈拇指,屈五指,錚錚響彈出鋸子與長刀,佩服得五體投地。

  劉硯比劃了個格鬥的動作:「功能你要自己慢慢熟悉,機槍裡只有二十四發子彈。我不敢再加設備了,很重。」

  白曉東兩臂掂了掂,原地躬身,兩手錯開一揮,拳刃閃亮,笑道:「太好了,不重,回來給你報告狀況。」

  賴傑道:「現在出發吧,這次的探測路程是二十公里,需要一天一夜時間,準備搜索附近的所有地方,看看有沒有人留下逃亡方向,你們自己小心。」

  劉硯道:「超過範圍以後通訊器就沒法運作了。」

  蒙烽道:「知道,小心保護好自己。」

  三人分好武器,朝著不同方向前進。

  據點剩下劉硯與卓餘杭兩人。

  劉硯拆開一碗賴傑搜刮回來的喜之郎果肉果凍,把它吃了,對著燈光照碗型的塑膠殼,思考能如何利用這個東西。

  卓餘杭眯著眼,倚在車後抽菸,目光有點疑惑看著劉硯的動作,劉硯看了卓餘杭一眼,卓餘杭馬上把目光移開。

  劉硯意識到自己的神態有點像神經病,拿著塑膠小碗準備下車,然而卓餘杭高大的身材堵在後車廂外。

  「借過,殺手大哥。」劉硯道。

  卓餘杭面無表情朝一邊讓了讓。

  劉硯下車裝了點土回來,折了根綠色的枝條插在土裡。

  卓餘杭道:「你瞧不起我。」

  劉硯說:「你留下是為了和我抬槓的對吧,殺手大哥。」

  卓餘杭扔了煙,淡淡道:「知道麼,像你這樣的小孩我見過很多。」

  劉硯抱著手臂,眯起眼,盯著工作臺上的植物。

  「你可以送我歸西。」劉硯道:「這樣蒙烽就會娶你妹妹了。」

  卓餘杭笑了起來,說:「要殺你簡直易如反掌。」

  劉硯側過頭端詳他,說:「所以你也瞧不起我,不是麼?你覺得隨便一下就可以把我捏死,咱們是戰友,你先瞧不起我,因為我沒有付出體力勞動,被一個你瞧不起的人瞧不起,所以覺得很不爽。」

  卓餘杭:「……」

  劉硯道:「一個手無寸鐵的機械師,帶著一堆稀奇古怪的鐵箱子,能有什麼用?這些儀器通通靠不住。」

  卓餘杭沒有說話,冷冷注視著劉硯。

  劉硯把卓餘杭心裡想的都說出來了,卓餘杭只得作罷,在車後生起一堆篝火。

  22點30分,其餘人都離開了通訊器範圍,太陽在地平線的盡頭綻放著蒼白的光,終於緩緩沉下地表。

  夜晚只有四個小時,北斗座孤獨地懸在夜空中,發著清冷的光。

  卓餘杭在篝火旁包餃子,包了不少,捏成小白兔的模樣,下鍋煮熟,放在石頭上也不喊劉硯,自己端著一盒餃子,蹲到河邊去吃。

  劉硯趴在工作臺上小憩片刻,竟是睡著了。

  夢裡漫山遍野的喪屍,密密麻麻,它們的臉陌生而模糊,全部站著,睜著眼看他。夢境中的自己就彷彿站在人山人海中,所有的喪屍都站著不動,盡數注視著他,這遠比逃亡與戰鬥更令人膽寒。

  他忽然發現自己懷裡抱著一隻喪屍小孩,小孩睜著眼,定定看他,劉硯駭得大叫,把那喪屍小孩扔掉,於夢裡驚懼地大喊,轉頭四顧,尋找出路,沒有喪屍阻撓他,然而無論他走向哪,面前都是成山成海,一眼望不到頭的喪屍。

  「吃晚飯了。」卓餘杭冷冷道。

  劉硯猛地驚醒,滿頭大汗,一手扶著額頭,臉色蒼白倚在工作臺前喘息。

  卓餘杭:「感冒了?」

  劉硯搖頭,聲音發著抖:「沒事……吃的呢?」

  卓餘杭嗤了聲,出去把飯盒拿進來,劉硯藉著燈光,眼神落在他的小盆栽上。

  插在泥土裡的枝條,綠葉邊緣泛著一層枯黃,猶如給樹葉鍍上一層黯淡的金邊。

  卓餘杭把飯盒重重放在工作臺上,劉硯回過神,接過飯盒開始吃餃子。



56、漠河...

  劉硯:「你的飯做得很好吃。」

  卓餘杭漫不經心地望向車外,一腳踩在對面鋪上,不予置答。

  劉硯問道:「殺手也要學做飯嗎?」

  卓餘杭答:「殺手不用學做飯,但哥哥要帶妹妹,所以得學做飯。」

  劉硯:「你大卓婷幾歲?」

  卓餘杭:「十一歲,從她五歲開始帶她。」

  劉硯點了點頭,卓婷二十二歲,卓餘杭三十三,卓婷應該剛畢業沒多久,他沒有再好奇,光靠想也猜得到,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像劉硯的父親離開他的母親,卓餘杭小時候定是與卓婷相依為命,擔負起了兄長的責任。

  劉硯漸漸對卓餘杭改觀了,起碼他是個有擔當,心裡又很溫柔的男人。

  從青山監獄撤離的那段時間裡,他一直沒看見卓婷和卓餘杭交談,或許她仍因男友死在卓餘杭手下而不能忘懷,這樣也好,劉硯心想,就算和卓婷一起去公海,卓餘杭也很難面對她,不如交點新的朋友。

  「什麼人?!」卓餘杭忽然喝道。

  劉硯:「???」

  卓餘杭箭似飛出基地車,追了幾步,喝道:「站住!」

  劉硯蹙眉道:「有人?」

  卓餘杭鑽進基地車道:「有人!外面有人跑過!」

  劉硯道:「不可能,設備根本沒有報警。」

  卓餘杭道:「我親眼看見的!」

  劉硯:「設備沒有報警啊,你看錯了吧,應該只是動物或者風吹樹葉造成的錯覺。」

  卓餘杭不耐煩道:「是你的設備准還是我的直覺准?」

  劉硯:「你在開玩笑嗎?!當然是設備準!直覺能當判定依據嗎?!」

  卓餘杭:「……」

  劉硯哭笑不得,按了個按鈕倒帶,卓餘杭已拿把槍上膛,追了出去。劉硯忽見螢幕上一閃,忙道:「等等!」

  卓餘杭無可奈何只得回來,劉硯道:「開車,確實有東西。」

  卓餘杭:「你終於相信了?!」

  劉硯道:「信號被干擾了,走。」

  卓餘杭坐上駕駛位元,臉色陰沉發動基地車,劉硯解釋道:「紅外線波長受到干擾,很可能是有特殊配備的東西,開車。」

  卓餘杭反而不動了,手臂絞在身前,懶懶道:「技師,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劉硯:「……」

  劉硯忽然就有種聽見蒙烽那個「幹/你屁股」的邏輯感,真是徹底敗給他了,問:「又怎了?對不起,剛才儀器確實沒報警,失誤了,我很抱歉。」

  卓餘杭:「我說外面有人,你不相信,我去追,你讓我回來,現在讓我開車,你知不知道從來沒人敢這麼和我說話!」

  劉硯差點就抓狂了。

  「對不起。」劉硯禮貌地說:「以後我會注意的,卓兄,我以為咱們既然是隊友,平時隨便開開玩笑是很正常的。」

  卓餘杭道:「我從來沒有朋友,一個也沒有,你們是我脫胎換骨,投奔颶風隊後的戰友,也是我生平認識的第一批朋友……」

  基地車停在原地,劉硯心裡和臉上俱是淚流滿面,放著現成的人不追,卓餘杭在這種關鍵時刻嘮嘮叨叨,剖析內心。終於覺得,賴傑的脾氣實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對不起,我錯了。」劉硯誠懇道。

  卓餘杭:「憑什麼你道歉我就必須原諒你?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必須讓著你?」

  劉硯真有一種把所有炸藥全填進卓餘杭嘴裡的衝動。

  卓餘杭說完了他的長篇大論,終於踩下油門,基地車躥了出去。

  「呼叫賴傑,呼叫賴傑……」劉硯挨個啟動通訊器,距離都太遠了。

  「呼叫白曉東,呼叫蒙烽……」

  沒一個聯繫得上。

  卓餘杭在一條路前停了下來,開門下車,不遠處有個碑,上面刻著三個字:「胭脂溝」。前面沒有車路,一條曲折的羊腸小徑通向山裡深處。

  卓餘杭躬身撫平泥土,檢視腳印。

  劉硯想了想,賴傑他們剛離開十個小時,還得一天半才能折回。

  卓餘杭:「車開不進去,你在這裡等著。」

  劉硯:「剛才跑過去的那個人,不是普通人。」

  卓餘杭沉吟不語,劉硯道:「他身上穿著防紅外線與電波雷達射線的隱形服,很有可能是1996年量產的KT-197型號俄軍野戰……」

  卓餘杭:「別炫耀,說正題。」

  劉硯:「……」

  劉硯欲哭無淚道:「我只是在推斷,他應該還有同伴,如果是俄羅斯軍人,怕你有危險。」

  卓餘杭嗤之以鼻,跳下車去,劉硯心道這傢伙真不是一個好搭檔。

  劉硯把車開進樹林裡,收拾了一個背包下來,把通訊器別在衣領上,於黑夜裡呵出一口白茫茫的霧氣,快步追上卓餘杭。

  一個不羈的,會做飯的,小心眼的殺手,劉硯給此人腦門上貼了三個標籤。

  卓餘杭跑得很快,一會就沒影兒了,然而腳印還在,劉硯循著腳印追尋,足足走了快半小時,深入山谷腹地。

  倏然間卓餘杭一把捂著劉硯的嘴,把他拖到樹後,冷冷道:「別添亂。」

  劉硯掰開他的手,奈何卓餘杭手大力氣大,捂得他漲紅了臉,幾度快窒息。

  遠處有兩個身穿白色迷彩服的士兵彼此交談,在一個山洞外把菸頭按熄,走了進去。

  卓餘杭撒手,劉硯鬆了口氣。

  「車呢?!」卓餘杭問:「你把車扔著不管?」

  劉硯道:「車被我鎖好藏在樹林裡了,樹上作了記號,蒙烽他們沿著車輪印找來會發現的,把通訊器戴著。」

  卓餘杭:「我讓你在車裡等,你是不是把我的話當做……」

  劉硯道:「卓兄,現在是在執行任務,個人恩怨都先放放,OK?我的經驗比你熟,這是團隊協作任務,不是單槍匹馬去殺人。你有意見可以說,咱們和平解決。」

  卓餘杭不吭聲了,劉硯交給他通訊器,卓餘杭不接,劉硯隨手給他胡亂別上,抬頭審視這裡地形,抽出背包裡平板電腦,翻閱資料。

  「胭脂溝。」劉硯說:「我們剛剛經過的地方是十九世紀期間日軍發電廠……卓兄,請你幫我把這個東西放在洞口,小心別驚動裡面的人……如果有的話。」

  卓餘杭一臉不滿意,接過劉硯遞來的一個小盒子,走向洞口,劉硯朝通訊器小聲說:「再靠近點,打開盒蓋,把紅點對著洞裡。」

  卓餘杭照做,繼而側身閃在山洞外,給槍上膛。

  鐵盒彈開,現出一截探針,嘀嘀嘀嘀響個不停,劉硯道:「他們已經進去了,山洞好像挺大,注意洞外,小心被偷襲。」

  卓餘杭沒好氣道:「不用你提醒,我進去看看。」

  劉硯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走向洞口,說:「再等等,附近是安全的。」

  卓餘杭不耐煩道:「又想做什麼?」

  劉硯低頭檢視手裡電腦,說:「抽根菸吧,稍微等我一會,音波探測儀正在掃瞄這個山洞,如果它很大,可能需要五分鐘。」

  劉硯面無表情,繼續等候音波返回,足足五分鐘後,電腦滴一聲,展開山洞裡的地圖。

  「老天。」劉硯喃喃道:「這裡面空間怎麼這麼大?」

  聲波探測地圖現出一道曲折的山洞通路,劉硯按了足足十二次縮小,赫然發現自己二人站的地方是一條狹隘的通道。

  根據聲波返回的地圖顯示,在整個山體下竟有著不亞於一座城市的遼闊空間,劉硯讓了讓身子,示意卓餘杭看地圖。

  「這靠譜麼?」卓餘杭態度總算好了點。

  劉硯道:「靠譜,進去看看?」

  卓餘杭沉聲道:「你必須躲在我背後。一有不對,馬上撤出來。」

  劉硯點頭,背上包跟在卓餘杭身後,拍亮燈管,小聲道:「我知道是什麼地方了。」

  卓餘杭沒有說話,劉硯道:「這裡是漠河金礦,剛剛咱們走過的路叫黃金之路,在這下面有非常大的礦洞……」

  卓餘杭:「我只要看地圖就行了,對這裡的歷史一點也不感興趣,你很囉嗦。」

  劉硯面無表情道:「我只是在介紹今天的副本資料片內容而已,你可以按esc跳過開場動畫。」

  卓餘杭:「什麼亂七八糟的?」

  劉硯:「沒什麼。」

  劉硯心裡又給這不羈的,會做飯的,小心眼的殺手加了個沒幽默感的標籤。

  劉硯停下腳步:「卓兄,你到底對我有什麼意見?」

  卓餘杭轉過身,注視他片刻,說:「沒有意見,但我覺得你說話很奇怪,回去最好找個醫生看看。」

  劉硯:「……」

  卓餘杭走進礦洞深處,劉硯無可奈何只得跟著他,直到卓餘杭示意停步,讓他躲進山洞裡。

  礦洞通道已到盡頭,裡面是一個寬敞的臨時平臺,一名士兵拄著槍倚著打盹,另一名在鐵鍋上煮著魚,他們身後,有一個進入更深的地下的升降機。

  劉硯明白了,剛剛就是其中一名出去黑龍江南岸抓魚。

  「別說話,小心挨槍子兒。」卓餘杭讓劉硯躲在山洞裡,躬身抽出兩把鋒利的小刀,在指間打了個轉,劉硯還來不及說話,卓餘杭已一道灰影般疾射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卓餘杭揚手,鐵鍋旁的俄羅斯士兵剛轉過頭,一把小刀閃著白光飛來,牢牢穿透他的大動脈,那士兵甚至還未吭聲便捂著脖側橫倒下去,撞翻了鐵鍋發出聲響,驚醒打盹的那人,大聲喝了句俄語端起槍。

  卓餘杭飛速轉身,拈著另一把小刀的刀鋒揮手一甩,小刀正中那名士兵喉管。

  「出來吧。」卓餘杭抽出兩把刀,在士兵身上擦拭乾淨。

  劉硯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

  「不殺他們,等著讓他們殺你?」卓餘杭察覺到劉硯的表情,冷冷道:「別這麼愚蠢天真……」

  劉硯:「待會他們換班的時候驚動了其他人,怎麼辦。」

  卓餘杭眯起眼,劉硯又道:「只要把人引開就能下去的。」

  卓餘杭:「沒關係,根本不會有人知道是我殺的,快點進去藏好就行。」

  卓餘杭仍保留著當殺手時的習慣,長驅直入,能放倒的全放倒,直接切入目標。快速殺人,幾分鐘抵達核心,解決問題自然能全身而退。

  劉硯想的卻依照的是賴傑的習慣,在敵情未明的情況下不能擅自動手,先探清楚大致內容,再交給賴傑,走官方管道解決。

  如今卓餘杭不分青紅皂白殺了人,待會換班執勤的時候,別的士兵就會發現有人入侵。

  劉硯道:「你確認沒殺錯人?萬一這些士兵是無辜的呢?」

  「如果隊長打算和俄羅斯人談判,咱們提前先動手殺了他們的人,會很麻煩。」

  卓餘杭不吭聲,片刻後答道:「你說的對,是我錯了,沒考慮到這一環。接下來都聽你的。」

  劉硯心想這傢伙認錯倒也痛快,沉吟片刻,檢視地圖,尋找其他的出口。

  「咱們從這裡下去。」劉硯說:「朝北走,找新的出口。」

  劉硯上前順著升降梯的鋼線滑了下去,卓餘杭隨後跟上,二人落地,下麵有個哨亭,哨亭外又站著兩名巡邏兵。

  這裡不簡單——劉硯隱約覺得有問題,說不定他們發現了一個很重要的地方。

  昏暗的礦洞內兩壁亮著電燈,走道盡頭的哨亭裡有一名軍官,哨亭左邊拐角處似乎有更大的地底空間,右邊則是個小倉庫。

  劉硯對照地圖,說:「崗哨後面是個大廳,希望別是太麻煩的地方。」

  卓餘杭道:「你不讓我殺人,現在你試試?不殺人怎麼過去?」

  劉硯瞥了卓餘杭一眼,從背包裡掏出一個小球,放在地上,掏出連著車鑰匙的微型遙控器一按。

  小球滾向通道盡頭,隨著劉硯拇指在遙控器上的揉捏,穿過哨亭後,滾向右邊的小倉庫,半分種後傳來一聲炸裂響。

  兩名哨兵大聲呼喝,轉身跑向倉庫,哨亭內的軍官馬上醒了,疑惑地坐直身子抬頭眺望。

  倉庫內起火燃燒,哨兵取下滅火器到處噴灑,劉硯與卓餘杭一路小跑,躬身從哨亭下鑽了過去。

  他們從哨亭後轉過通道,背靠牆壁朝外張望,沒有人了,裡面有條生銹的紅漆鐵樓梯,二人躡手躡腳下去,卓餘杭右手拿槍,左手持小刀,鐵樓梯下堆著不少礦車,離開房間後,一間碩大而寬敞的地下大廳呈現於他們面前。

  這是個佔地近一平方公里的大型集市,而先前他們出來的地方,則是集市邊上的安全走道。

  「難怪找不到人,估計我們要找的十萬人都在這裡了。」劉硯抬頭看,巨大的拱頂上鑲著穩固用的鋼板,遮罩了生命探測儀的波動訊號,集市上人聲嘈雜,看那架勢不比中國公海基地裡的人數少。

  卓餘杭道:「把外套翻過來穿,帽子摘了。」

  集市非常混亂,到處都有人大聲討價還價,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劉硯把帽子收進背包裡,取出一疊胡玨給的金箔,四處看了看,選了個人最多的地方,與卓餘杭混了進去。

  市集髒且雜亂,臨近收攤時間,而且全是中國人。

  幾個男人把一個女孩拖到攤子後面,抽了她兩耳光,女孩大聲怒駡,幾人踹翻了攤子邊的木箱,散出不少臘肉,隨便揀了些揣進兜裡,轉身走了。

  四處都是看著的人,沒有人吭聲,劉硯站在隱蔽處低頭檢視電腦上的地圖,發現這裡的地形很有規則——五個衛星型的礦坑圍繞著中央的主礦脈,儀器顯示,位於地下三公里處。他的拇指按著螢幕朝上抹,翻到「岩金礦開採法」,在大興安嶺地下,這條金礦脈多半已經被掏空。

  女孩被羞辱之時沒有哭,待得強盜走後終於雙眼發紅噙淚,躬身搬好箱子,卓餘杭站在她的面前,把一疊過塑後的金箔放在她的攤位上。

  她抬頭看了卓餘杭一眼。

  「有幾句話想問你。」卓餘杭說:「不買東西,請你保密。」說著側身,讓她看見外套裡的槍。

  她直起身,側頭看了一眼市集上的其他人,視線掃了一圈,最後駐留於卓餘杭臉上:「你不是這裡的人,哪兒來的?」

  卓餘杭說:「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她把金箔輕輕推向卓餘杭,小聲道:「你怎麼混進來的?快跑,別讓他們抓住。」

  卓餘杭疑惑地眯起眼,把手按在她的手上,女孩微微一顫,卓餘杭握著她的手,反抓起來,端詳她的五指。

  她的手指頭潰爛了,指甲發灰,小手指和無名指上的指甲已經剝落,整隻手爛得有點扭曲,卓餘杭道:「你被感染了?」

  女孩倏然抽回手,落下一片指甲,疼得眼淚落了下來。

  「快走啊。」女孩道:「他們很凶,人太多了……」

  「呼叫卓兄。」劉硯的聲音從通訊器來傳來:「別回頭看,你幹的好事已經捅出來了,有俄羅斯士兵開始檢查,現在聽我的指揮,右轉。」

  卓餘杭看了那女孩一眼,不再多說,轉身背朝集市入口離開。

  劉硯盯著集市西側,那裡有幾名俄羅斯士兵帶著一名翻譯挨攤詢問,另一頭,卓餘杭正在人群中離開。

  「低頭,駝背。」劉硯說:「你太高了太顯眼……轉彎。」

  卓餘杭轉過一堆貨物,劉硯的視線始終跟隨著那幾名士兵,見卓餘杭已隱蔽,迅速收起電腦離開。

  卓餘杭與劉硯躲在一大堆箱子後,從縫隙窺探集市上動靜,只見翻譯領著俄羅斯士兵挨攤詢問,問到那女孩攤位上時,又甩了她兩耳光,把女孩抽得摔在地上。

  卓餘杭:「……」

  「別衝動。」劉硯道。

  士兵不耐煩呵斥了幾聲,翻譯賠笑說了句什麼,請那數名士兵走了。

  數人離開市集後,周圍熄燈,大門轟然關上,士兵從一條樓梯走了,遠處翻譯自覺留在外面,點頭哈腰地恭送衛兵,走向另一個拐角處。

  「不,等等。」劉硯制止了走向市集的卓餘杭:「先別過去,跟我來。」

  劉硯示意卓餘杭幫他背包,雙手踹在兜裡,慢悠悠出去,腳步輕而無聲,轉過拐角。

  翻譯掏出煙,叼在嘴裡,背後冷不防來了一道高壓電,劈里啪啦把他電得兩眼翻白,咕咚一聲倒了下去。



57、營救...

  劉硯檢視那翻譯,他是個中國人,瘦瘦小小,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穿著破舊的西裝,劉硯在他身上翻到一堆蓋章的卡片,收好,提著他的腳拖出去,在拐角處窺探。

  市集上已幾乎沒有人了,女孩推著一個疊滿木箱的鐵車出來,蓬頭垢面,疲憊地走向東邊的走道。

  拐角出倏然出現了兩個人,女孩停下腳步。

  卓餘杭拖著那翻譯的腳過來,把他扔到車上,抬眼看那女孩,問:「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看了一眼那翻譯,說:「你們膽子太大了。」

  劉硯心道自己的人際關係已經夠低能了,卓餘杭竟比自己還要糟糕,他摘下手套,想與她握手,問:「我叫劉硯,他叫卓餘杭,初次見面,請多關照。你叫什麼名字?」

  「溫玉虹。」那女孩咬著下唇,詫異地打量他們,說:「你們不怕我喊出來嗎?」

  劉硯說:「你要打算出賣我們,剛剛早就朝他們說了,不是麼?你讓這高個子躲起來,證明你一開始就沒打算出賣我們。」

  溫玉虹避開劉硯的目光,看著他的手,又抬眼道:「我的手……很難看,生病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她推著車在前頭走,穿過一條走廊,這裡是礦洞改裝後的地下避難所,四通八達,隧道兩邊連路標都沒有,有的地方用水泥刷了牆,有的地方則是陰暗的用木樁支撐著的潮濕礦道,溫玉虹示意二人停下,到路口去窺探。

  一隊巡邏士兵懶懶散散地乘著礦車經過,劉硯手裡開啟一個微型裝置,關掉提示音,開始探測。

  卓餘杭低聲道:「那是什麼?你覺得她能相信?」

  劉硯道:「魏博士給我的機械探測器,可以探查所有的機械機關,地雷以及附近的槍械,我負責偵測陷阱,你負責提防人,打起精神點……你覺得她不能相信?」

  卓餘杭面容冷峻,一聲不吭,而後道:「我不知道,殺手的直覺告訴我,她可以相信。」

  劉硯隨口道:「你知道上次告訴我和蒙烽『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的人是誰麼?」

  卓餘杭沒有回答,劉硯緩緩道:「是你妹妹,我們跟著她走,結果蒙烽被炸得飛出了快二十米。」

  卓餘杭冷冷道:「所以你該先把這女的……」

  劉硯道:「嗯,所以那時候,如果先把你妹妹一槍殺了,事情會好辦得多……你說呢?我可不保證這女孩兒有沒有另一個可憐的,盼著妹妹安全回家的殺手哥哥。」

  卓餘杭不說話了。

  他們過後,溫玉虹才接過劉硯推來的車,繼續前進。

  在礦道中兜了快半小時,最後抵達一個幽暗的礦洞。

  礦洞裡就像個集中營,裡麵點著昏暗的油燈,礦洞裡又有蛛網般彼此貫通的小礦洞,溫玉虹把車推進一個小礦洞裡,劉硯站在陰影下,掃視一眼這個區域,外面躺著不少正在呻吟的,痛苦的人。

  他緩緩走上前,單膝跪地,揭開一個老頭腳上蓋著的毯子,他躺著奄奄一息地喘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

  那老頭的腳爛了。

  劉硯上去摸他的額頭,小聲問:「聽得見我說話麼?」

  老頭睜開雙眼,朝他看來。

  不是喪屍。

  不是喪屍?!這是什麼原因?病毒又變異了?!沒有失去神智,也不會咬人。

  劉硯剎那間警覺地察到了疑點,忽然又意識到什麼,抬頭時發現對面有個中年婦女在看他。

  「進來。」卓餘杭小聲道:「別留在外面,容易暴露目標。」

  劉硯朝那中年婦女禮貌點頭,轉身進了溫玉虹藏身的礦洞裡。

  「別和其他人說話。」溫玉虹小聲道:「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告密……」她用兩塊破破爛爛的木板堵在礦洞上。

  劉硯揪著那翻譯,把他扔在角落裡,搬了個箱子坐下,抽出槍。

  「你想拿他套話?」卓餘杭道。

  「貪生怕死的人,一定會說老實話的。」劉硯漫不經心朝翻譯臉上潑了杯冷水。

  「啊啊啊——」翻譯醒了,馬上瑟縮著躲到牆角,鼻涕眼淚一起流:「別殺我,別殺我……」

  劉硯作了個「你看,我猜對了吧」的手勢,翻開從翻譯身上搜出的證件:「你叫……何其輝,對不?」

  「對對對……」那翻譯轉身跪下,說:「您是哪位?不不……您貴姓?」

  劉硯說:「先說說這裡情況,溫玉虹,你拿著槍,只要他撒謊了,就給他一槍。」

  溫玉虹接過槍,拿在手裡,指著那翻譯,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

  翻譯說:「我說,別開槍!我不是自願的!我能幫上你的忙,您別殺我,她一定會開槍的,您殺了我這種小人物……」

  翻譯兩腳發抖,地下已濕了一灘。

  卓餘杭道:「你比這拽得二五八萬的小子還囉嗦,再不說我真的要動手了。」

  劉硯:「……」

  去年八月份病毒潮第一次爆發的時候,整個東三省的所有倖存者開始北遷,東北之地一年只有不到一個月夏天,常年溫度在攝氏二十度以下。

  及至十月份入冬,第一場雪來得出乎意料的早,這令東三省有生力量被最大地保存了下來,也是國家的重點搜救地區之一。

  喪屍在寒冷中結冰,全身細胞包括中樞神經逐漸壞死,無法再行動。外加公海廣播訊號提及寒冷地帶較之沿海與人口密集處更安全,於是難民們拖家帶口,不停北遷,直到漠河方停下腳步。

  期間搜救隊幾次抵達,倖存者遷徙隊伍卻顯得分散,只因在黑龍江以東,符拉迪沃斯托克及白令海峽等地,大批俄羅斯人朝著西北逃亡避難。

  俄羅斯軍隊在黑龍江以北搜尋難民,病毒截斷了朝東的退路。俄羅斯與中國在公海上建立的避難所十分相似,都是地下基地伴隨著科研設施。然而也有人不願接受國家的救助,並對現狀感到非常憤怒,他們發動了一起政變,平民,軍隊暴動產生了無數後遺症——無論在全域上還是人心上。

  避難所在控制住局勢前,裡面逃出了不少人,一股逃兵被分化出來,帶領俄羅斯民眾侵入中國領土,到了這個時候,國際公約幾乎已成為廢紙了。

  逃兵首領是一名曾經駐紮在中俄邊境的軍官,他利用手頭的舊資料找到漠河金礦,並在短時間內簡單翻修,聲稱本著國際人道救助公約,收容了所有的難民。至於用什麼方式收容,是以自願原則,還是用槍炮收容,就不得而知了。

  他的名字叫安德列.卡普什金奧維奇。

  安德列本只是一名中校,圈地後,將自己的軍銜提升為元帥,擁有一塊轄地,把所有倖存者遷入礦坑中。此中俄羅斯人近三萬,中國人則有八萬多,將礦坑稱作黃金之國。

  元帥的臣民被分為三六九等,統治核心自然是西伯利亞收容所暴動後處來自立門戶的逃兵,這是第一級的。

  其次則是俄羅斯人,他們有自己的圈子,交易買賣,也種植蔬菜。

  再次則是中國人。他們在另一個礦坑中形成小社會,部分人應徵前往地面耕種,充當雜役。許多人開始以為有救助,進了地下收容所,卻成了勞役。

  最後,則是朝鮮與韓國人。

  南韓建立了新的海下避難所,南北兩韓一部分人集中撤離,然而更多的人沒有找到組織。

  這部分人逃進中國境內,跟隨中國難民北遷,俄羅斯人是黃金之國中的統治階層,中國人人多勢眾,兩韓難民的地位屈居於最底層,就這樣構築起了三個層次分明的社會群體。

  而今年年初,更有一種怪病在礦洞中蔓延。

  那段時間裡人心惶惶,幸虧現在疫病停止了沒有感染更多的人。

  劉硯側頭瞥了溫玉虹一眼,她緩緩放下槍。

  「是他說的這樣麼?」劉硯道。

  溫玉虹緩緩點頭,劉硯說:「得想辦法通知公海的部隊過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逃生糾紛了。還要查清楚疾病的原因。」

  卓餘杭道:「去把那個叫安德列的傢伙殺了,帶他們走不就完了麼?這病也是因他而起的。」

  劉硯道:「這事太複雜了……得上地面去通知賴傑,你們是自願進來的,還是被強迫的,首先這點得弄清楚,其次要搞清楚這場病的來源是什麼。」

  何其暉忙不迭飆淚:「我我我,我是被強迫的啊……大哥們,我是臥底,我只是想潛入他們的圈子裡打聽消息……我真的沒有惡意。你可以殺了我……」翻譯鎮定下來,眼裡噙著淚說:「但我真是那啥……一心為著咱們自己人的,很多事,我也沒辦法,我得保住小命,接應自己人……」

  劉硯道:「我們需要帶一個證人回公海去。證明在非自願情況下接受救助。」

  溫玉虹嘆了口氣:「其實大部分人是自願的,只有很少人不是……你看。」

  她伸出手,微有點發抖,卓餘杭從胸口的衣袋裡掏出那枚指甲,對在她的傷口上,她的手上皮膚已經剝落,現出龜裂的紫黑色肉層,劉硯制止了卓餘杭的動作,不去碰她的手,認真端詳。

  溫玉虹道:「別怕,不會感染,大家都生了這種怪病,很多人,自從住進礦洞後,就被慢慢得上了,包括俄羅斯人……生病的人得不到醫療,又不能上地面,就算上去了……也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劉硯蹙眉道:「很奇怪的病症,既不是成為喪屍,又逐漸腐爛,也不是凍瘡……」

  溫玉虹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颶風隊的。」劉硯說:「國家搜救軍,很抱歉我們來晚了,所幸還不是真的太遲。」

  「得馬上出去。」劉硯抽出電棍,把何其暉電得全身抽出翻白眼暈過去,四處看了看,問:「你還知道其他出口麼?」

  溫玉虹道:「不清楚……你相信他的話?我是說……他是個臥底,萬一真是呢?」

  劉硯看也不看那翻譯,答道:「我不太相信世界上有一被拷問就嚇得尿褲子的臥底……你相信嗎?」

  溫玉虹笑了起來,劉硯道:「他還做過什麼壞事?」

  溫玉虹搖了搖頭,卓餘杭道:「殺了他吧,免得走漏風聲。」

  劉硯道:「別什麼都用殺來解決,卓兄。」

  卓餘杭道:「我期待你有更好的方式。」

  劉硯:「先帶著玉虹上地面去,請示隊長。」

  卓餘杭道:「行不通,少了隻狗腿,外加我們闖的禍,這裡戒備一定會更森嚴。」

  劉硯:「那你說呢?」

  劉硯不想追究責任,歸根到底還是卓餘杭先前太魯莽了,殺了那兩個人以致暴露出有人潛進礦洞的情況。

  卓餘杭:「把這翻譯殺了,玉虹帶路,技師在這裡等。讓她帶我去安德列元帥的地方,我負責殺了他,再想辦法偷渡你們出去……」

  劉硯:「你瘋了!這裡起碼有兩三千士兵!」

  卓餘杭:「出去就很難再進來了!安德列一旦有了防備,在這種礦洞裡你怎麼找到他?你要相信我的實力足夠狙殺那傢伙,在這個情況下,賴傑他們留在地面,可以起到接應作用,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劉硯道:「不行,絕對不行,起碼需要你和蒙烽兩個。」

  卓餘杭不耐煩道:「多一個人有什麼用?給個理由。」

  劉硯:「我覺得你靠不住!就這樣。」

  卓餘杭拉動狙擊槍保險栓,說:「你在這裡等。」

  劉硯:「別去!別殺何其暉!」

  溫玉虹道:「你們殺不了安德列,他是個怪物。」

  劉硯蹙眉道:「什麼?」

  溫玉虹說:「我……見過他,他的頭,很奇怪,皮膚也很奇怪,不像個人……像個喪屍,又不全是。」

  「就算成了喪屍。」卓餘杭道:「狙擊頭部也能打死。」

  劉硯道:「至少要等蒙烽回來。」

  卓餘杭:「他們要等到明天下午五點才回來……」

  劉硯說:「他會提前回來的。」

  卓餘杭:「你怎麼知道?你覺得有副隊長就靠得住?」

  劉硯正思考間,外頭響起俄羅斯士兵粗暴的問話,他們挨個敲開礦洞的門,大聲嚷嚷著什麼,三人同時色變,溫玉虹馬上示意他倆分別鑽進兩輛推車底下,蓋上帆布,又拉起被子蓋上何其暉半身,讓他面朝牆壁。

  俄羅斯士兵野蠻地以槍托撞開擋在山洞上的木板,衝了進來,揪著溫玉虹頭髮,溫玉虹大聲尖叫,死命掙扎。

  那士兵用蹩腳的中文問道:「有人!什麼人!說……說!」

  溫玉虹道:「沒有!只有我和他!他生病了!生病!」

  一名士兵前去檢視何其暉,連被子也沒掀,繼而在山洞內四處搜查,將木推車的帆布掀了下來,用槍攪和裡面發霉的臘肉。

  劉硯與卓餘杭屏息。

  下一刻,劉硯的通訊器響了。

  蒙烽的聲音:「哇,老婆,出來看上帝了,有極光,你在哪?」

  劉硯:「……」

  蒙烽聽不到回應,倏然就緊張起來:「劉硯!你在什麼地方!說句話!」

  「劉硯你沒出事吧!快說句話!」蒙烽焦急道。

  俄羅斯士兵馬上大聲嚷嚷,一腳踹翻推車,倏然間一把小刀閃著寒光飛出,喝罵聲戛然而止,同時另一輛推車下劈里啪啦電光狂閃,將他電得倒了下去。

  卓餘杭拔出士兵脖頸小刀,鮮血噴了出來,朝另一名士兵胸口一紮,都殺了。

  劉硯站在山洞裡,實在是一個頭兩個大,洞外聚集了一群人,各個恐懼地張望。

  「劉硯!」蒙烽大吼道。

  「聽見了,蒙烽。」劉硯欲哭無淚道。

  卓餘杭上前去把木板推了上去,蒙烽鬆了口氣道:「你人呢?卓兄去了什麼地方?」

  劉硯:「我在礦洞副本裡給卓兄補他捅出來的漏子,出也不行,進也不行,賴傑沒說錯……這次任務果然很麻煩。」

  蒙烽:「哦,我想我看見副本入口了,你們在裡面嗎,媽的,不太好弄啊,你們怎麼進去的?這麼多人在附近巡邏呢。」

  劉硯:「你想個辦法進來吧,來了再說。」

  蒙烽:「你倆起個集合石或者用個召喚卷把我傳送進來啊,要麼跑屍吧,太麻煩了。」

  卓餘杭:「???」

  劉硯:「只有兩個隊友!怎麼起傳送門?!我真的跑了哦,這裡全是俄羅斯逃兵,看押著接近八萬中國人呢。」

  卓餘杭:「????」

  蒙烽:「算了,還是我進去吧。」

  十秒後,通訊器裡傳來一聲手雷爆炸,緊接著是蒙烽的大吼與機槍掃射聲。

  「這漏子越捅越大了!」劉硯一頭毛躁道。

  蒙烽:「沒關係!待會讓賴傑來補上!我進下麵了!靠!真多毛子啊!指路指路!」

  劉硯:「先把怪甩掉!別引過來!」

  又是一聲爆炸,劉硯低頭檢視平板電腦,光點沿著礦洞地圖高速移動,卓餘杭道:「我出去接應。」

  「不用。」劉硯道:「左轉彎!」

  蒙烽在曲折礦洞中一躍,帶著近十名俄羅斯士兵衝向甬道盡頭,劉硯聲音傳來:「右轉彎,跳!小心別崴到腳!」

  蒙烽跳下市集的一大堆箱子上,剎那就地打滾,完美地落下二級木箱,劉硯道:「貼著牆跑!」

  蒙烽高速飛奔,劉硯道:「右翻!」

  光點剛好經過一個狹長的裂口,蒙烽朝牆壁一閃,剛好跳進一條礦坑的裂溝,落下一堆廢棄的礦石堆裡、

  劉硯與蒙烽同時屏息,蒙烽摸到手雷,準備朝上扔,腳步聲從頭頂匆匆經過,士兵們大喊著跑了過去。

  蒙烽道:「成功甩開追兵,你在哪兒?」

  劉硯鬆了口氣,說:「再等一會,出來以後我給你指路。」

  蒙烽大搖大擺地出來,沿路按著劉硯指的方向走,路過時還掃了礦洞裡的人一眼,主動招呼道:「你們好。」

  數人都以恐懼而提防的目光看著蒙烽,蒙烽隨手掏出衣兜裡的巧克力遞給一個小孩子,說:「給你奶奶吃。」繼而在大礦洞中央站了片刻。

  小孩子們過來討巧克力,蒙烽把吃的都分了,右手邊山洞後門板打開,蒙烽閃身進去。

  溫玉虹道:「你們大部隊有多少人?」

  蒙烽手掌一張:「五個。」

  溫玉虹道:「現在有三個被困住了。」

  蒙烽掃了一眼地上屍體:「說吧,什麼情況,這世界上還沒有東西能困住我。」

  劉硯抱著手臂,倚在牆邊轉述了事情的經過。

  蒙烽若有所思地聽著,手指頭勾著槍打轉,劉硯說完了,卓餘杭問:「你怎麼提前回來了?隊長呢?」

  蒙烽:「想老婆,所以就提前回來啊。隊長不知道去哪了,別告密,否則給你穿小鞋。」

  劉硯:「你就是個翹班的貨,每次有任務都偷懶翹班……」

  蒙烽:「喂,我為什麼翹班?!我是回家陪你!你應該很高興才對吧!」

  劉硯:「少廢話,現在怎麼辦?有什麼計畫?」

  蒙烽道:「我能有什麼計畫?從來就是走一步算一步,天塌下來當被蓋。」

  劉硯:「……」

  蒙烽大大咧咧道:「突發狀況能應付的啦,這樣吧我和卓兄去把那什麼元帥抓起來,把人都放出去。」

  劉硯埋頭看地圖:「必須儘快行動,否則兩名士兵死在這裡,很快他們就會來找了。我得和你們一起去。我懷疑那個從阿拉斯加實驗室逃出來的美國生物學家,也在這裡。」

  溫玉虹說:「別開玩笑了,你們不是要朝本部求援嗎?只有你們三個,怎麼行動?再加兩個人也不夠啊,對方可是有幾千人!」

  蒙烽指了指劉硯,煞有介事地安慰溫玉虹:

  「親,放心,他最擅長用各種智慧,計謀,羞辱來無情地碾壓對手!打擊對方士氣!並隨身攜帶傳送門,行動的時候會拿出來打開,從裡面召喚出千軍萬馬,包括海陸空三軍,以及五艘巨型航母和兩個那什麼……對,麥當勞線圈!」

  卓餘杭:「……」



58、勁敵...

  劉硯道:「那叫特斯拉線圈。」

  他吃著黑麵包,凝視地圖,翻譯何其暉抽搐幾下醒了。

  「過來。」蒙烽示意道:「指路,把礦洞空間標註一下,安德列司令在哪裡?」

  「你不怕他把路帶到溝裡去?」卓餘杭道:「待會他叫起來麻煩更多,會把人全引來的。」

  劉硯:「卓兄,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兇殘,總是拿子彈來解決問題,待會行動的時候,咱們無論是竊聽,破壞設備,還是前進,都需要一個翻譯,否則你怎麼保證自己能看的懂俄羅斯語的路標?」

  蒙烽示意稍安,順手把何其暉拖過來,從口袋裡掏出行軍小藥盒,倒出一片阿司匹林,看也不看塞他嘴裡,掌刀一砍他後頸,何其暉兩眼突出,嚥了下去。

  「這是一種新型生物神經毒藥。」蒙烽面無表情道:「只有我才有解毒劑,指路吧,我們如果死了你也活不成。」

  這招實在是太老土了,劉硯心想。

  何其暉哭喪著臉,在地圖上指了個地方,說:「這裡是他的辦公室……我聽說的,要是沒在,應該就在這裡,這裡是臥室……他偶爾還會去這裡,這裡……這是發電廠,這是熔煉黃金礦石的地方,還有這裡是住宅區……」

  劉硯在地圖上標誌出地方,離他們所在處很遠。

  蒙烽低頭檢查彈藥,六挺哈其凱斯連發機槍螢幕上顯示還有一千七百多發子彈。

  手雷十二枚,狙擊槍一把,劉硯背包裡還有四個飛盤炸彈。

  「咱們現在已經驚動了這個地下城的士兵們了。」劉硯說:「安德列一定知道有人潛入了這裡。」

  「嗯。」蒙烽點頭道:「所以他可能去的地方有以下幾個,辦公室的可能性最高,因為是指揮中樞。其次是他覺得最需要保護的某個地方,需要親自前去坐鎮。」

  劉硯緩緩點頭,卓餘杭道:「如果他是個很自信,拽得二五八萬一樣的人,會在哪裡呢?」

  「臥室。」劉硯和蒙烽異口同聲道。

  蒙烽:「這個時候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玩女人。」

  劉硯:「嗯,目空一切的人完全無所謂。」

  卓餘杭嘴角抽搐,問:「玉虹,這位安德列將軍,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溫玉虹想了想,道:「有點難說。很殘忍,很自大……確實有點……目空一切。」

  「那就對了。」蒙烽道:「一會去他的臥室看看,說不定還能找到點什麼。但咱們先把第一個突破口選在這裡。」

  蒙烽朝地圖上的某處一指,上面標著三個字:發電站。

  「去發電站做什麼。」卓餘杭冷冷道:「把人殺了就撤吧。」

  蒙烽擺了擺手,詢問的眼光望向劉硯。

  劉硯緩緩點頭,看了卓餘杭一眼,說:「製造混亂,你想,當這裡所有地方都停電的時候,漆黑中肯定會一片混亂,而且倉促間建立起的地下城,多半沒有大型備用電源,走吧。」

  蒙烽背起劉硯和自己的包,溫玉虹去開門。

  卓餘杭交給她電棍與一把手槍,說:「待會一開始混亂,你就帶著大家從集市旁邊的出口跑出去。」

  溫玉虹看著手裡的槍,蒙烽道:「能成麼?」

  劉硯停下腳步,疑道:「不行,咱們再想辦法回來救人吧。」

  卓餘杭道:「不,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溫玉虹接過槍,卓餘杭說:「不能光等著有人來救你們。」

  溫玉虹點了點頭,卓餘杭又道:「努力,用自己的力量抗爭。」

  他們轉身離開,蒙烽手指一捏,與她揮別,一手揣在褲兜裡,敞著外套,另一手架著臂發機關槍戳了戳何其暉的背脊,示意他快點走,霸氣十足地押著他,走進礦洞深處。

  蒙烽驚動了礦洞內的守衛,一時間到處都是衛兵,他們集隊帶著狗從走廊裡跑過,大聲喧嘩,沿途喝停所有平民問話。

  蒙烽閃身在一個拐角後,待一隊衛兵走過後,打手勢示意劉硯過來。

  這裡守衛不算太森嚴,較之市集與行政區,每條隧道里只有十來名衛兵經過。能不驚動的儘量不要驚動的好。

  卓餘杭頗有點不耐煩,按照他的計畫,有蒙烽在,倆人直接就可以一路血肉橫飛地碾壓過去,然而現在是蒙烽說了算,他也沒辦法。

  劉硯,卓餘杭押著那翻譯躡手躡腳地過來。

  蒙烽擺手,示意他們在自己身後走,四人螃蟹一般橫著通過隧道口。

  隧道里,一名衛兵背對他們,在燈光下點煙,數人小心翼翼,走到一半,通訊器裡響起白曉東的聲音:

  「哇,極光!技師,你們在麼?在做什麼?車呢?」

  蒙烽馬上抬槍,俄羅斯士兵剛聽見聲音轉身,砰砰兩槍把他射倒在地。

  劉硯無奈道:「我們在玩副本呢。」

  白曉東:「多少級的副本?可以帶我嗎?」

  蒙烽:「……」

  劉硯:「……」

  劉硯清了清嗓子:「循著腳印朝裡走……」

  白曉東:「我看見副本入口了,外面只有一個兵。」

  劉硯:「應該都被蒙烽引進來了……你明顯和我們是一個頻率的,能想辦法進來嗎?」

  白曉東:「吒!」

  蒙烽一聲喝彩,通訊器裡的白曉東又道:「為了部落——吒!」

  緊接著落地聲響,白曉東拍手聲:「進來了,沒殺人。」

  劉硯開始指路,十分鐘後白曉東從隧道盡頭閃身過來,手上戴著鋼鐵拳套,作了個打拳的動作,呼呼風響,興奮道:「現在去做什麼?」

  劉硯拖過何其暉塞給白曉東:「你負責看著這傢伙,去炸電廠,怎麼提前回來了?」

  白曉東:「餓了,想吃卓大哥做的好吃的。」

  卓餘杭一頭黑線。

  湊夠四名隊員,手頭戰力已經足夠橫掃整個礦洞,蒙烽幾乎有十二成的勝利把握,說:「都跟上。」

  拐過一條隧道,盡頭是個巨大的礦坑,佔地足有近萬平方米。礦坑高處堆著煤炭,氣溫十分熾熱,內裡震耳轟鳴,十六個八米高的蒸汽桿此上彼下,大型鍋爐四個一組,分佈於四個角落,中央則是發電線圈組以及三人合抱粗的能流電纜。

  「曉東你護送劉硯去數控室。」蒙烽低聲道。

  「直接炸了吧。」卓餘杭說。

  蒙烽說:「不,卓兄,你覺得一旦礦坑裡局域停電,所有人的第一個反應是什麼?」

  卓餘杭沉吟不語,而後緩緩點頭:「一部分朝這裡跑。另一部分留在有電的地方。」

  蒙烽:「所以在這裡安放個定時炸彈,把人引過來後集中引爆,再馬上去找安德列,動手!」

  劉硯從包裡掏出四個雷管,蒙烽與卓餘杭各接兩個,分頭去設雷管,白曉東押著何其暉過來。

  一行鐵梯通向數控室,灼熱氣流捲來,劉硯抹了把汗,示意白曉東躲到樓梯下。

  卓餘杭單膝跪地,咬著子彈,砰一發穿過近百米,將巡邏的衛兵一槍爆頭。

  槍聲剎那驚動了數控室內的衛兵,俄羅斯人紛紛大聲叫嚷著從數控室外衝下來,白曉東單手撈著樓梯扶手,「吒」一聲喊翻出,一腳踹飛兩名士兵,雙手擰著士兵腳踝或擰或拍,把他們摔下樓梯去,頃刻間解決了近十人。

  蒙烽大聲喝彩躍下礦坑,抬槍掃射,機槍連發聲,卓餘杭狙擊槍的砰砰聲,到處都是慌亂的叫喊。

  蒙烽道:「同胞們都可以走了!我們是國家颶風搜救隊的!馬上從樓梯上去!」

  不少勞工恐懼地喊叫。蒙烽收槍喝道:「快離開這裡!回你們的生活區去!找同胞匯合!有人會帶你們出去!走!」

  那時間電廠裡的勞工們終於動了起來,劉硯推開數控室門,按停了煤炭運輸帶。

  按鈕上全是俄文,劉硯暗嘆還好留了個心。

  「你。」劉硯示意何其暉過來:「翻譯一下。」

  何其暉道:「這裡是行政區,這裡是市集……這裡是……」

  劉硯撿起控制台旁的絕緣橡膠手套戴上,找到工具箱,單膝跪地以六角螺絲刀擰開控制台下的板,躬身打開,對應按鈕看了一眼,緊接著抽出口袋裡的金線,代替保險絲換上。

  「曉東把你的拳套舉起來,別碰到任何東西。」劉硯道。

  白曉東作了個投降的手勢,高舉兩手。

  火機燒開絕緣膠線,兩兩碰上,一聲巨響,劉硯忙以手臂護著身前,劈里啪啦電光亂竄,整個數控室內過電。

  「тревога,тревога。」女聲響,發電廠內亮起紅燈,俄語開始報警,嗚——嗚的響聲,紅燈回轉。劉硯挨個碰了電線,最後一個按鈕上標註著奇怪的符號。

  「這是什麼意思?」劉硯道。

  翻譯看了一會,搖頭表示不懂。

  角落裡最左下的開關旁貼著一個骷髏頭的標誌,是關著的,劉硯心中一動,試著把它推開,周圍沒有任何動靜。

  劉硯不管了,把別的線路弄短路,頃刻間連發電廠內也是一片漆黑。

  蒙烽低聲:「準備好了嗎,馬上離開這裡,劉硯把你發光的電腦關了,都跟著我。」說畢戴上夜視紅外線鏡片,帶著數人衝進隧道。

  蒙烽依舊右臂持炮,左手手持一把點射手槍,猶如無聲的獵豹潛入黑暗的隧道中,砰的一槍,馬上引起大聲喝罵與慘叫,雜亂的吶喊中卓餘杭端起狙擊槍,砰砰數槍,劉硯瞠目結舌。

  「你也……你沒戴鏡片啊。」劉硯道。

  卓餘杭:「根據風聲和腳步聲判斷位置的能力,練出來的。」

  蒙烽道:「快走。」

  數人離開電廠,進入四通八達的俄羅斯人生活區,礦洞出口懸空位於大廳壁上,下面鬧哄哄的,眾人或有的小聲交談,或有的大聲呼叫支援。

  卓餘杭說:「給個雷管。」

  「算了吧。」蒙烽道:「宣誓的時候你說了什麼?不對手無寸鐵的平民開槍,殺敵方軍人也就算了,搞大屠殺做什麼,我可不想戰後被六親不認的老爸押去軍事法庭。」

  卓餘杭沉默片刻,生活區高處,大門轟然洞開。

  平臺上走出一個人,大聲說了幾句俄語,下面的人安靜了。

  「翻譯一下。」劉硯拍了拍何其暉的腦袋,只覺帶著他真是非常划算。

  何其暉發著抖說:「有敵人入侵,電廠出了點問題,大家在這裡等,找出奸細才能回去。」

  一人憤怒地喊了句話,何其暉翻譯道:「為……為什麼……電廠壞了是你的……責任。」

  那人正要轉身回平臺後,聞言倏然拔槍,朝人群中開了一槍。

  人群炸了鍋,不少人紛紛尖叫,大喊,在騷動裡退開,讓出一塊空地,恐懼地看著空地上躺著的男人,那人頭部被擊穿,子彈孔朝外汨汨流血。

  大廳內安靜了,男人笑了笑,轉身入內。

  「他就是安德列?」蒙烽低聲道。

  翻譯道:「他是元帥的手下……親衛隊。」

  蒙烽道:「隊長?」

  翻譯:「隊……隊員。」

  蒙烽蹙眉道:「槍法挺好的啊,看也不看就能從人群裡找出說話的人……一槍擊中額頭……」

  劉硯道:「能對付麼?」

  蒙烽說:「試試,咱們有三個戰鬥工種呢,走。」

  蒙烽率領數人沿著大廳所在的礦坑邊緣潛伏過去,卓餘杭殿後,數人閃身進了平臺上的門後。

  這裡的電力沒有截斷,面前是一條燈火輝煌的走廊,腳步聲緩緩響起,那棕髮男人已經走出很遠了。

  劉硯示意安靜,左右掃了一眼,打開牆上的一個電控匣。

  蒙烽微微躬身,劉硯手指一彈,開關啪一聲跳上。剎那走廊一片漆黑,下一秒,蒙烽箭似地疾飛出去!

  倏然間,機槍噠噠兩聲便啞了,蒙烽悶哼一聲,身體撞上牆壁的悶響,劉硯暗道糟糕,馬上推起開關,走廊恢復光亮。

  錚錚兩聲響,白曉東拳刃亮出,緊接著一聲大叫,那男人已欺近面前,白曉東小腹上中了一腳,剎那鮮血狂噴,身後卓餘杭扣動扳機的瞬間,被一隻手指堵住槍口,繼而砰然巨響,那男人半隻手臂被轟得潰爛,一腳飛起,將卓餘杭踹得直撞在牆邊。

  卓餘杭頭破血流地摔了下去。

  劉硯退了一步。

  從蒙烽偷襲開始,僅過了不到五秒,己方三名戰鬥人員竟是在五秒內被廢掉。

  這是什麼實力?速度,爆發力與反應力竟比蒙烽還高?太輕敵了。

  面前男人一頭棕髮,嘴唇裂開,現出嘴角下的牙床,眼窩深陷,雙目突出。耳朵與鼻子像是被縫在臉上,依稀能見深可見骨的疤痕。

  被狙擊槍炸爛的右臂開始緩慢癒合,血肉像蚯蚓一樣蠕動,纏上□在空氣中的森森白骨。

  那醜陋的男人側著頭端詳劉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翻譯已嚇得尿了褲襠,大哭著不住後退,劉硯心念電轉,眼角餘光瞥見蒙烽竭力拔出釘在肩上的小刀,掙紮著起身。

  拖時間——劉硯心想,眼角餘光瞥見掙紮著起身,緩緩靠近那男人,準備偷襲的蒙烽。

  劉硯拉了個格鬥手勢,朝那半屍半人的怪物招了招手,冷冷道:

  「報上名來,手下不斬無名之將。」

  怪物出拳。



59、醉拳...

  劉硯小腹上挨了一拳,登時只覺五臟六腑幾乎都要嘔出來一般,那一拳下來全身的血液彷彿都沖上了腦部,哇地噴出一口血。

  緊接著那男人甩開一把小刀紮向劉硯,說時遲那時快,蒙烽大吼一聲再次撲了上來,劉硯勉強用全身最後的力氣側身撲倒,蒙烽一拳揮來,小刀紮在他的手臂上!

  劉硯雙眼充血,艱難地倚著牆撐起,蒙烽短短瞬間已與那男人交換了五六招,被揍得在地上翻滾,幾次舉槍卻又被踹飛出去,接招多還招少,倏然間「哢」一聲開關跳響,過道內一片漆黑。

  男人短暫地一停頓之間,蒙烽覷見可乘之機,乾淨俐落地一拳,將那男人揍得頸骨發出悶響,朝後炮彈般地直飛出去!

  男人砰然撞上通道壁,哢一聲燈光再次亮起,令他瞳孔陡然收縮,緊接著劉硯快速扳動電匝,劈劈啪啪燈光間隔閃動,一會漆黑一會光明。

  男人手持小刀朝蒙烽撲來,然而瞳孔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瞬間收縮又瞬間擴張,辨出的蒙烽身影差了那麼一公分,快速切換的光線在眼中飛速跳躍,蒙烽的身影在視網膜中留下一個黑白的虛像。

  蒙烽卻戴著紅外線鏡片,視野中始終是男人的綠色光團,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閃過男人自小腹至脖頸掠來的一刀,背心被劃破,連著胸口被飛速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線。

  下一刻,蒙烽抽身後退,左手翻掌,抓著他的手腕一拖,掄了半圈,將他狠狠摜在牆上,大吼一聲,右手機關炮狠狠一砸,石屑四飛,將他的頭顱砸得嵌進牆壁裡!

  砰砰聲機槍爆響,蒙烽發動機關槍,腦漿噴了滿牆,男人四肢不住痙攣,軟軟垂下。

  劉硯不住猛咳,蒙烽筋疲力盡,朝後重重一靠,倚著牆籲出一口氣。

  蒙烽過來檢視劉硯,捏著他的下巴,按他的小腹,劉硯咳了幾聲,蒙烽掏出小藥盒,拿了一枚行軍的內服止血藥給他服下。

  「三個人打一個都這麼狼狽……」劉硯同情地說:「鄭飛虎教出這種學生……實在是太丟人了。」

  蒙烽道:「靠,你……別成天打小報告。」

  蒙烽把白曉東抱起來,白曉東道:「我有藥……」

  白曉東倒出一枚雲南白藥保險子內服,蒙烽又把卓餘杭弄醒。

  數人倚在牆邊,殘兵敗將直喘。

  白曉東:「對,對不起,是我不好,技師,你剛剛發現他的弱點了嗎,打算怎麼對付他?」

  劉硯:「唬人用的太極拳而已。」

  通訊器裡傳來兩聲叩擊的輕響,很輕很輕。

  劉硯馬上低頭,又是一聲,劉硯馬上道:「賴傑?」

  賴傑低聲道:「劉硯?你們在哪,所在位置安全嗎?」

  劉硯道:「快過來!謝天謝地……我們在黃金礦洞裡。」

  賴傑:「我看到礦洞入口了,一個守衛也沒有,你確認這不是陷阱?」

  蒙烽:「被曉東撂倒了,你帶個微型核彈,小心進來,我們剛被揍完,媽的,揍得劉硯現在還站不起來……」

  賴傑陡然就炸毛了:「媽的!誰這麼不長眼,老子的技術人員也敢揍!讓他等著!」

  眾人:「……」

  蒙烽道:「原地休整,等候隊長。」

  蒙烽架起機關槍,警惕地盯著通道深處,以防再有人倏然出現,劉硯看了一眼表,距他們進礦洞已過了近十個小時,現在是第二天淩晨七點。

  劉硯從包裡取出礦物質補能飲料分給隊友,也給了翻譯一罐。開始給賴傑指路。

  賴傑那邊聲音十分嘈雜,似乎有很多人,卓餘杭道:「隊長,他們開始撤退了?」

  賴傑道:「這麼多人?你們把人全救出來了?小心!」

  砰砰聲響,緊接著是民眾的驚慌喊叫,槍聲時大時小,聽起來賴傑解決了幾個,卓餘杭又道:「讓一個叫溫玉虹的女孩兒帶他們上地面等。」

  賴傑:「我找到她了……怎這麼多人,前幾批都沒發現?獵戶隊這次得被處分了。」

  賴傑處理了洞口的事,一陣風般進來,吁了口氣道:「五分鐘時間,副隊長簡要報告情況。」

  蒙烽把大致經過說了一次,劉硯補充了前情,賴傑漫不經心地聽著,而後點頭道:「很好,安德列還在洞裡。」

  「外面的俄羅斯人呢?」卓餘杭問。

  賴傑說:「都和咱們的同胞一起逃了,還有不少很守規矩的朝鮮人,這可是國際糾紛啊……很難辦。」

  劉硯不作聲,許久後賴傑道:「劉硯,你這次做得非常不好。」

  劉硯道:「是我錯了。」

  賴傑教訓道:「你最開始就應該和卓兄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想辦法潛入,調查完資料後向我彙總,由我以正式管道進礦洞,出面去找安德列交涉,談判不成再動武。」

  「冒冒失失地見人就殺,一路闖進來,可不是你做事的習慣。」

  劉硯瞥了卓餘杭一眼,卓餘杭十分尷尬,劉硯點頭道:「以後會注意。」

  賴傑上前檢視那具被蒙烽轟爛了頭部的屍體,沉吟半晌,又道:「安德列是個怪物……」

  劉硯道:「說不定這人完全無法交流,你看他的手下已經變成這樣子了。」

  賴傑緩緩點頭:「有誰不能行動的麼?完全無法作戰的,蒙烽送出去。」

  「能行動。」劉硯道。

  「沒問題。」卓餘杭道。

  「可以。」白曉東道。

  「那麼都跟在我身後,切勿輕敵。」賴傑看了一眼表,說:「劉硯準備引爆電廠裡的定時炸彈,我看到有上百名士兵朝那邊走了。」

  劉硯啟動遙控器,遠處大地陣陣顫抖,頭頂的礦洞通道撲簌簌地落下灰來。

  「下一個設置在五分三十秒後引爆。」賴傑說:「現在咱們一起行動,進去會一會那傢伙。我沒說動手,誰也不許動手。謹慎、勇敢,小心前進。」

  賴傑一回來,登時數人有了膽量,都跟在賴傑身後,舉步走進通道。劉硯押著翻譯何其暉,卓餘杭自覺殿後,形成突進隊形。

  通道盡頭是又一個空曠地,地下有一道寬敞的近二十米的溝壑,劉硯埋頭檢視地圖,回報道:「我們現在位於整個礦坑的中心地帶。」

  賴傑抽出霰彈槍,匆匆沿著鐵梯下去。

  數人下了礦坑裂口,內裡又有無數分支,劉硯低聲問道:「安德列的臥室在哪裡?」

  翻譯道:「我……我也只來過一次,不太清楚,這裡是元帥和他的親兵們住的地方……」

  裂口內的一條岔路上,轉出一個人。

  「喲呵——」賴傑吹了聲口哨:「美女?你是秘書?你們的元帥在哪兒?我有預約。」

  那金髮女人一身軍裝,襯出姣好的腰肢,滾圓的臀部與豐滿的胸脯,眼眸一片灰藍,皮膚灰得不像正常人,猶如一具會行動的死屍,注視著眾人。

  她一開口就是生硬卻清晰的中文,一字一句道:「找他、做什麼。」

  賴傑兩腳略分,負手而立,戴著頂灰白色貝雷帽,側頭痞氣地笑了笑:「他的手下打了我的小弟們,來找他談點事。」

  金髮女人隨口說了句俄羅斯話,摘下軍帽扔到一邊,翻譯登時嚇得屁滾尿流。

  賴傑回頭看了一眼,說:「你們去找人,我負責對付她,馬上來找你們匯合,散開!」

  金髮女人抽槍,賴傑同時抽槍,數人分朝兩邊一躍,撲倒在礦坑底部堆疊的箱子後尋找掩護,砰砰槍響大作,賴傑抽身後躍,就地打滾避開子彈開始回擊!

  蒙烽揮手示意快走,帶著其他人離開中央裂口,衝進其中一條路,辨出坑邊掛著的名牌,翻譯道:「就……就是這裡……安德列的名字……」

  劉硯道:「你進去,把他叫出來,就說電廠出了事,讓你來帶話。」說畢看了眼表,按動第二個遙控引爆器,遠處又是一陣震動。

  翻譯發著抖上前,數人分在兩側埋伏,翻譯敲門,一名壯漢打開了門,粗聲粗氣說了幾句俄語。

  翻譯與他交談片刻,門被摔上,翻譯回來道:「他……不在,臥室裡。」

  蒙烽:「不在?去了哪兒?」

  翻譯:「說在……辦公室,怎麼辦?」

  蒙烽:「臥室裡有東西麼?」

  翻譯:「有……聽說他的臥室有很多秘密……但我什麼也不知道。」

  蒙烽:「進去看看,何其暉,你躲在外面,叫你再進來。」

  翻譯忙不迭去找地方躲著,蒙烽深呼吸退後數步,助跑後躍起,一腳踹飛了門,休息室內坐著三名保鏢正在打牌,見來了人紛紛起身,蒙烽抬起臂髮式機關槍扇形一輪掃射,廳內硝煙瀰漫,沙發飛起,槍聲大作!

  蒙烽吼道:「別輕敵!每人對付一個!都和剛才的差不多厲害!」

  一個光頭從側旁撲來,蒙烽迅速抽身後退,白曉東卻箭似地疾射進去,甩開拳套臂刃,交上了手。

  短短頃刻,劉硯一躬身,白曉東拳套上的刀刃諍然彈出,於頭頂劃過。

  一名俄羅斯保鏢閃身,腰上鑰匙鏈在刀刃下斷裂。

  劉硯迅速至極地伸手一抓,拈過鑰匙,就地打了個滾,跑向休息室的另一個門。

  槍聲連響,子彈亂飛,卓餘杭一腳踹起鋼鐵茶几擋在劉硯身後,錯身開始點射。

  子彈響打在休息室最裡面的另一個鐵門上,劉硯不敢探頭,一手發著抖把鑰匙塞進鎖孔內擰了個圈,握著門把推開,摔了進去,緊接著從門後拋出一枚手雷,吼道:「臥倒!」

  廳內三人分別轉身飛撲,手雷炸開,血肉橫飛濺了滿牆,保鏢們竟與先前那親兵一樣,受傷了絲毫不懼,其中一人扯斷自己被炸爛的手臂扔在地上,怒吼著朝蒙烽撲去!

  「你先進去!別管我們!」蒙烽喝道。

  劉硯不再多看,轉身一路飛奔,通過狹長的甬道,在另一扇門前停下腳步,抬眼看了一眼周圍環境,放下背包,從包裡掏出一個機械探測儀貼在門上,按了幾個按鈕。

  嘀嘀嘀機械探測儀開始顯示,那是第六區魏博士的電子產品,測試附近所有的電流回路。

  劉硯可不想進去就挨了鐳射掃射或者吃什麼防禦系統的槍子兒。

  牆壁裡埋著不少電線,劉硯循著地底角落看了一圈,以小刀撬開地面與牆壁介面處的一塊磚,裡面都是灰質土,輕鬆挖出一截電線。

  他扯出電線,兩兩燒斷後令它們相碰,短路,辨認機械探測器上顯示的電流回路,只留下照明電路,翻出鑰匙,打開了門,推門進入。

  臥室中一片漆黑,劉硯轉身打開燈,燈亮,角落裡一個男人的聲音說:「中國人?」

  劉硯剎那全身血液似乎凝固了,全身一片冰涼,被突然響起的聲音駭得不輕。

  「中國人。」劉硯答道。

  臥室裡有一張大而華麗的床,四周俱是陳列櫃,櫃子裡擺著不少名貴好酒,雪茄,角落裡還有一張鋪著天鵝絨的餐桌,一把椅子,男人就坐在桌子後,面前還有個裝著威士卡的酒杯。

  短短頃刻間,無數個念頭一閃即逝,這不是安德列的臥室嗎?不是說他不在?怎麼會有人?保鏢說安德列在辦公室,但這裡是他的臥室,而且門還是反鎖著的……這個人應該是囚犯……關在安德列臥室裡的囚犯?

  劉硯馬上道:「來救你的,你自由了。」

  「我自由了?」那男人把雪茄按在菸灰缸裡,從一張桌子後起身,淡淡道:「你知道我是誰?」

  劉硯與那男人面對面地站著,打量他身上筆挺的軍服。

  男人身材孱弱,帶著一種病態的表情,臉頰消瘦卻十分漂亮,眼眸帶著東歐混血兒的藍,猶如一塊浸了水的藍寶石,深褐色的卷髮從帽簷下捋出,左耳上別著一枚鑽石耳釘。

  劉硯看見他肩上的徽標,是鐵鎚與鐮刀的前蘇聯軍銜,下面有一枚金色的五角星。

  「你是安德列元帥。」劉硯眯起眼,喃喃道:「怎麼會這樣?你被手下囚禁了?」

  安德列道:「嗯……讓我想想,你們到這裡來,是為了救自己同胞的麼?」

  劉硯判斷錯誤,不敢再多說以免露了馬腳,一邊提防,反問道:「你對這裡的人做了什麼?」

  安德列眯起眼,似也在判斷劉硯的來歷,一時間兩人都沒有動手。

  過了許久,安德列道:「怎麼找到這個地方。」

  他的中文帶著生澀的音節,劉硯聽懂了,暗自祈禱蒙烽他們快點解決掉外面的嘍囉進來幫忙,否則手下已如此了得,元帥要殺了自己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

  劉硯按捺下緊張,問道:「什麼?」

  安德列彷彿沒有覺察到他在拖時間,又問了一次。

  劉硯說:「被你囚禁的生物學家們發出電波求救,中國公海馬上要派出大部隊過來進行營救了。」

  安德列嗤道:「你在撒謊。」說畢翻手亮槍!

  劉硯早有防備,砰砰槍響中瞬間翻身飛躍,打滾進了床底,安德列毫不留情扣動扳機,子彈四射,床頭櫃上的花瓶爆裂,子彈孔一直從牆壁飛速佈滿那張大床,劉硯雙手抱頭躲在床下。

  安德列槍聲停,劉硯探手抓到床邊桌子上垂下來的桌布狠狠一扯,嘩啦聲響桌子倒下,桌布落在地毯上,槍聲再起!

  子彈幾乎是擦著劉硯頭皮飛過去,彈孔越來越多,安德列緩緩走近,劉硯抓著桌布一抽,安德列一個趔趄,失了取準,劉硯從床底撲出,將他踹開。

  手槍飛起落在地毯上,兩人同時翻身,安德列雙手一抓,劉硯卻以腳飛踹,將槍踹得飛出更遠,安德列轉身怒吼,朝劉硯撲來。

  劉硯掄起椅子,劈頭蓋腦朝安德列一砸,緊接著掀翻了整個陳列櫃子,酒瓶,菸灰缸,雕塑全部落了下來,安德列退後躲避,劉硯漂亮至極地抬手抓住落下並在空中打著旋的一瓶伏特加,大吼一聲:

  「給我跪了!」

  說畢以酒瓶橫著朝安德列太陽穴上狠狠一抽,嘩啦酒瓶破碎,安德列頭破血流,昏倒在地上。

  劉硯扔了那半截酒瓶,虛脫般地直喘。

  安德列怎這麼不經打?劉硯回過神,心道好險。

  是了,他沒有注射怪東西……和他的手下們不一樣,但看他的樣子又……

  但為什麼又把自己鎖在這個鬼地方?

  劉硯說不出的疑惑,剎那間明白了,他剛剛注射完疫苗!

  疫苗在哪裡?劉硯左看右看,又覺安德列不太像自己見過注射後虛弱期的人的模樣,彷彿有什麼不同。

  他躬身按安德列的大動脈——還活著,但呼吸越來越慢。

  外面腳步聲響,劉硯閃身到牆後,蒙烽帶著其餘人衝進來了。

  劉硯鬆了口氣,介紹道:「這就是本次副本的終極大BOSS,安德列元帥。」

  蒙烽:「……」

  蒙烽難以置信地慘叫道:「不會吧!你赤手空拳就把大BOSS給放平了?!我們的面子朝哪兒擱?」

  劉硯謙虛地說:「過獎,其實我還用了個酒瓶,都是酒瓶的功勞。」

  卓餘杭道:「這可是1968年的伏特加。」

  賴傑搞定了外面那金髮女子,揪著何其暉衣領一陣風進來,嘴角微微抽搐:「劉硯你夠狠的啊。」

  眾人在臥室裡站著,白曉東道:「現在怎麼辦?」

  賴傑道:「捆起來,把他弄醒,問問情況。你認識這人麼,小何?」

  何其暉望向安德列的眼神充滿了恐懼,連連點頭道:「他就是……安德列元帥。你們居然……」

  劉硯道:「他身手很弱,根本不像個當兵的,多半沒像他的手下那樣,注射什麼變體。」

  何其暉道:「不可能!我見過他空著手就把一個人的頭給……捏碎了。」

  眾人:「……」

  蒙烽嘴角抽搐,望向劉硯的眼神十分複雜。

  劉硯:「啊,或許是吧,他可能……嗯,總之他不是我的對手。蒙烽,你現在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卓餘杭躬身抽繩子,試了試他的鼻息,說:「他死了。」

  劉硯蹙眉道:「不可能!我只是用酒瓶砸了而已啊!」

  白曉東伏身聽他的心跳,說:「沒心跳了,也沒呼吸。」

  劉硯懵了,方才摸的時候還確認活著,短短片刻就死了?

  蒙烽說:「外面那些人不知道是怎麼折騰的,保留了自我意識,又成了喪屍,說不定這傢伙還會變異呢?」

  「有可能。」劉硯一陣心寒:「等一會兒,看他死後會不會變異?」

  賴傑道:「太冒險了,那女的我花了好大力氣才擺平,不值得。」

  賴傑給了安德列一槍,直接爆了他頭,說:「我們的任務大部分完成了,剩下的都是公海的事,不能拿隊員的性命犯險。接下來只要找到那幾個美國生物學家,再帶同胞去等待救援就完事了。」

  蒙烽點了點頭,望向翻譯。

  翻譯道:「什麼學家……我……不知道,我知道的一共就只有……這麼多了。」

  賴傑望向劉硯,問道:「你進來最久,有頭緒的麼?沒有的話咱們就上地面去,挨個詢問俄羅斯人和中國同胞,總能得到資訊的。」

  劉硯說:「我覺得生化實驗室應該就在礦坑裡面。」

  賴傑點了點頭,劉硯把電廠裡骷髏頭標誌說了,又道:「可能那個按鈕就是給實驗室供電的,但是關著?為什麼呢?我走之前還把它打開了。」

  賴傑沉吟片刻,而後道:「有道理,剩下的兩個炸彈不忙引爆,分開搜索?」

  劉硯想起這是個礦洞,忙道:「等等,我剛剛在來的路上看見有β射線勘測儀,是開礦和探測礦脈用的,你們去幫我拖一個進來。」

  劉硯描述了那機器,賴傑出去找,其餘人各自在臥室內暫時休整。

  一個個都是頭破血流,狼狽不堪。

  白曉東給隊員們檢視過傷勢,所幸都不嚴重,簡易止血後蒙烽手上纏了繃帶,劉硯開始翻找廢墟裡的東西。

  白曉東:「這床真舒服啊,呵呵。」

  白曉東在床邊彈了彈,一身血和塵灰就朝床上躺,抱著個天鵝絨的柔軟枕頭朝脖頸下塞,說:「技師也來睡會兒,辛苦了辛苦了。」

  卓餘杭擰開一瓶安德列將軍的藏酒,喝了幾口,出了口舒坦的氣,端詳標籤道:「都是好酒,這小子。」

  「你們這群二貨。」劉硯無奈道。

  「不拿白不拿嘛,親。」蒙烽翻出好幾盒雪茄朝兜裡塞,俱是好東西,朝同樣躬身翻值錢貨的翻譯何其暉道:「你幹什麼!到外面去!沒讓你掃地!」

  何其暉掏了個金表和不少值錢東西,忙道:「是是是……我在外面等。」躬身一溜煙跑了。

  蒙烽又掏了點雪茄分給卓餘杭。

  「我……不抽菸。」白曉東擺手道。

  劉硯檢查完了臥室,沒什麼重要的就不管了,在床上坐下,枕著白曉東的手臂,舒服地說:「可以拿幾盒回去,孝敬你那個木頭臉老爸。」

  蒙烽劃了火柴,和卓餘杭點了雪茄躺過來,卓餘杭遞給白曉東酒,四個兵躺在一張大床上喝酒,抽菸,休息,聊天。

  賴傑推著一輛大型β射線探測機氣喘吁吁地進來,卡在門外,看見手下們吞雲吐霧,喝酒聊天,怒吼道:「你們在做什麼!副隊長!又是你帶的好頭!」

  劉硯起身去操縱機器,賴傑從機器上面躍進臥室裡,躺上劉硯的位置,一身血氣與灰塵,籲道:「待會這樣……小白同志,酒給我喝口。有吃的麼,大家補充體力,吃點東西。別喝多了,影響判斷力。」

  賴傑只喝了一口伏特加就放下瓶子,蒙烽分了點餅乾,數人吃了些,疲憊得很。

  賴傑道:「蒙烽和卓兄不能喝酒,待會咱們分頭行動,卓兄帶曉東,你們一隊出去,保護同胞們上地面,老毛子敢動手一律殺了,願意去公海的接收他們,跟著回去。」

  「劉硯和我,蒙烽去找生化實驗室。」

  劉硯抽出牆角的電線,拆開勘測儀能源插頭,接上。

  勘測儀電壓穩定,開始運作,劉硯設定了射線範圍佈滿整個臥室,嘀嘀嘀螢幕上顯示出縱橫交錯的內層圖。

  「有密道?」賴傑吁了口雪茄煙圈,滿意地翹著二郎腿不住晃。

  「沒有密道,但有暗格。」劉硯道:「臥室裡只有一個很小的暗格。」

  「我看看?」蒙烽躍下床,湊去看了一眼。

  劉硯道:「應該是個保險櫃……在那裡。走,曉東去找點硫酸或者王水進來,煉金礦的地方都一定有,找危險品箱子行了,一瓶足夠……算了我自己去吧。」

  賴傑和卓餘杭把床挪開,白曉東喝得有點打擺子,說道:「我保護你……」他搖搖晃晃地爬過機器,跟著劉硯出門去。

  劉硯雙手揣在衣兜裡,回到礦洞裂口中,跨過淩亂堆在地上的儀器,翻找裝危險品的木箱。漠河金礦仍保持著多年前的硫酸浸煮法來提煉黃金,這處有相當多的硫酸。

  白曉東喝得有點上臉了,醉醺醺地看著劉硯,倏然間劉硯轉頭道:「當心!」

  那金髮女子的屍體躺在角落裡的地上,腦門被爆了一角,霰彈槍爆射出的鋼珠嵌在額頭上,緩緩起身,猙獰地大吼一聲,露出獠牙朝劉硯撲來。

  劉硯馬上退後擰開硫酸瓶蓋子,白曉東倏然一個低頭,嚷嚷道:「有有……有敵人。」

  劉硯道:「請求支援!賴傑!蒙烽!」

  那金髮女顯然沒死透,一轉身又朝白曉東抓去,白曉東一個趔趄,左腳絆右腳,拉了個拳勢,咕噥道:「吒——!」

  金髮女一手迅如疾電朝白曉東面門上抓來,白曉東踉踉蹌蹌,步伐一錯,搖搖欲墜,兩手圈著她的手臂來了個大轉身,將沾未沾之時帶著她轉了一百八十度,一腳踹在她腰間,把她踹飛出去。

  「手……手是兩扇門,全憑……腳踢人。」白曉東打著醉拳,那女喪屍睜著雙眼再次撲來,白曉東一閃身摔在地上,兩腳前蹬,絞著她的小腿一摔,女喪屍再次飛了出去。

  劉硯側身讓過,甩出硫酸瓶,摔在岩壁上硫酸濺開,一陣惡臭伴隨著茲茲響,喪屍頭上冒出白煙碳化。

  賴傑和蒙烽衝出來,看見白曉東墜著兩手,搖搖晃晃,劉硯面部表情抽搐,虛驚一場。

  「沒事了……」劉硯哭笑不得道:「曉東在打醉拳。」

  劉硯取了瓶硫酸進去,溶開密碼保險櫃,卓餘杭以槍桿撬開了櫃門。

  裡面有一個圓形的電子儀器,一桿空了的針頭。

  「這是什麼?」蒙烽戴上露指手套,把電子儀器拿了出來,放在掌中不過巴掌大小:「鋼鐵俠的能量心臟?」

  蒙烽拿著圓形小盒在胸膛上比劃,劉硯沒好氣地拿了過來,旋轉小匣,說:「是一個鑰匙,或者開動什麼東西的關鍵物品,得找到這件機器啟動的凹槽。」

  賴傑取出那個空的針筒,針筒裡還殘餘著藍色的液體,賴傑把它裝在一個透明塑膠袋中,收進鐵盒裡:「拿回去交給第七區的化驗,走吧。」

  他們出了礦洞,劉硯再次開啟探測儀,說:「β粒子模糊搜尋顯示,有一個比這裡更下的地底空間,入口就在裂溝的盡頭,是聲波探測上沒顯示的,佔地不到一千平方米。」

  「應該就在那裡了。」賴傑道:「現在開始分頭行動……小白同志,你還好吧,不能喝酒就別喝,回去我要通報批評你。」

  白曉東點了點頭。

  卓餘杭與白曉東帶著翻譯上地面去,賴傑與蒙烽,劉硯簡單整備,朝著他們最後的目的地繼續深入。

  作者有話要說:這軟趴趴的傢伙不是安德列哦

  最終BOSS還在喲~



60、光腦(內有中秋番外)...

  通訊器裡:

  白曉東的聲音:「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古來聖賢皆寂寞……」

  卓餘杭:「你要做什麼!喂白老弟!別衝動!」

  白曉東:「攔我者……死!!吒!」

  數人:「……」

  卓餘杭:「他……剛剛……空手擺平了二十個拿槍的人!怎麼回事?曉東有這麼厲害?!」

  劉硯滿頭黑線:「我懂的,你讓他當前鋒就行了。」

  礦坑裂口盡頭,有一面牢牢鑲嵌在牆壁上的大門,賴傑:「應該就是這裡了。」說畢上前去按門,上半身貼在鋼鐵大門上,倏然察覺到了什麼。

  「有聲音,裡頭很熱。」賴傑說。

  劉硯上前把機械感應器裝在門上,探測門內電流與機械回路。

  「裡面是個工廠。」劉硯道。

  蒙烽裝上炸彈,隱隱一聲悶響,大門被炸出一個扭曲的破口,勉強能供他們擠進去。

  門內是個極其遼闊的地下工廠,機械聲震耳轟鳴,近百米的傳送帶運著礦石從高處斜斜下來,送到平臺上。

  巨鎚一上一下,把砧上的礦鎚成粉末,倒進大型不銹鋼斜坡中。

  斜坡上礦石成為小顆粒,加速滾落二十米高坡道,以網格篩選後又分成數批,進入三個五米搞的大型電熔爐內,以硫酸浸煮。

  最後一條小傳送帶從電熔爐出來,坩堝裡裝著閃耀的黃金顆粒。

  「得先找到控制台!」這裡太吵雜了,劉硯疾步下了鐵梯:「實驗室應該就在工廠的最裡面!」

  賴傑道:「蒙烽……」

  劉硯腳步一停,倏然轉頭,賴傑的身體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直飛出去,半空中鮮血狂噴!

  「砰」一聲槍響,賴傑人在半空,肩膀被擊穿一道血線!

  被偷襲了!劉硯馬上回過神朝側旁一撲臥倒,抽到鐵梯上的繩子朝外甩向賴傑。

  蒙烽吼道:「小心……」

  一句話未完,蒙烽機槍還未扣動扳機,連著三聲悶響,緊接著又一聲槍響,沉寂了。

  劉硯剎那隻覺憤怒要撕開自己胸膛,血性一瞬間被激發出來,登時悲憤地大吼,撲了上去。

  男人面容,一頭棕黑鬈髮,皮膚灰白不似活人,臉頰瘦削。

  安德列?劉硯心中一驚。

  安德列!!

  電光火石的一剎那,劉硯看清是安德列,然而安德列抬手,迎面就是一槍!

  劉硯穿著防彈衣,然而被子彈在這短短距離內擊中,仍令他五臟六腑受到巨大衝力,痛苦難言。

  劉硯被一腳踹得摔在地上,掙紮著伏身,安德列以手槍瞄準他的頭。

  同一秒內,賴傑單手揪著繩子蕩了上來,兩腳朝著安德列身上一踹,衝力將他手槍踹飛出去,那瞬間失了準頭,子彈偏離了劉硯頭部,砰然擊中了他的左手!

  劉硯痛得大叫,再次摔在地上,賴傑吼道:「劉硯!快跑!」

  劉硯拖著受傷手臂朝後逃跑,蒙烽也穿著防彈衣,掙紮著忍住咳咳嗽,靜靜觀測安德列的一舉一動。

  「安德魯——!」安德列的聲音嘶啞而瘋狂。

  身後傳來賴傑的怒吼,劉硯腦海中短短片刻空白,而後開始高速思考。安德魯是誰?他瞬間明白了,這是一對雙胞胎兄弟!

  劉硯轉身連滾帶爬地拾起槍,賴傑被再次踹下高臺,狠狠摜在傳送帶上,痛苦地痙攣抽搐。

  安德列朝劉硯緩緩走來,劉硯抬眼,看見蒙烽起來了。

  他在安德列身後輕輕轉身,躬身摸向之前被摔在遠處的機關炮。

  劉硯開槍。

  砰的第一槍,在安德列額頭上擊穿了一個彈孔。安德列的腳步只是一停,而後繼續走來。

  四周機械轟鳴,熔礦的橙黃光芒帶著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劉硯滿頭大汗,手臂鮮血淋漓,巨鎚的噪音帶著整個工廠陣陣震盪。

  劉硯再開槍,安德列鼻樑處破開深孔,隱約可見腦漿流淌出來,掛在嘴角上。

  「是你。」安德列道:「你殺了安德魯……」

  劉硯冷冷道:「你又知道?」

  安德列:「哥哥臨死前……一定是你……」

  說時遲那時快,蒙烽撈到臂髮式機關槍,劉硯轉身飛撲,噠噠噠子彈呼嘯而來,安德列被子彈衝力帶得撲倒在地,胸膛被射得稀巴爛。

  蒙烽邊發槍快步衝來,安德列飛身打滾,一手暴漲增大,抓著劉硯的頭擋在自己身前。

  機槍聲剎那停止。

  安德列臉上現出詭異的笑容,他的左手大了三倍,手臂如水桶般粗,手上肌膚龜裂,現出血紅色的肌肉,手指尖銳猶如異種,牢牢鎖著劉硯的頭。

  「你是什麼怪物。」蒙烽冷冷道。

  安德列的血肉猶如泥鰍般在全身蠕動,被子彈轟爛的胸膛內探出數十條觸鬚,絞著劉硯喉嚨,劉硯微微發抖,眼神朝走廊右下示意。

  蒙烽扔了機關炮,沉聲道:「放了他。」

  安德列凝視蒙烽雙眼,那一刻他的神情似乎有點動搖,目光中透露著仇恨,彷彿又帶著點欣喜,下一秒,蒙烽抽刀爆喝!一刀揮出,幾乎要將安德列攔腰砍成兩半,然而剎那間安德列的腹部伸出一道觸手,在蒙烽手臂上狠狠一抽。

  蒙烽手臂爆出血花,劉硯再次摔下,蒙烽吼道:「快跑!」

  劉硯脫困,頭也不回朝身後衝去,滾下了樓梯,大喊道:「賴傑!賴傑!」

  賴傑艱難地在傳送帶上翻了個身,他從十米高的走廊中摔下,已近神智不清,勉強起來又摔回去,劉硯的大吼依稀穿過近兩百里傳來,賴傑倏然看見迎面落下的軋礦鐵鎚,神智恢復清明,轉身打滾避開。

  劉硯焦急大喊,邊喊邊跑,奈何賴傑距離自己太遠,劉硯抬頭看了一眼,轉身跌跌撞撞,沖上另一個鐵樓梯。

  賴傑在軋礦的巨鎚中躲避,另一邊,蒙烽已抓著怪物般的安德列,從高處狠狠摔了下來。

  那一刻,賴傑猛地翻身,避過最後一把重逾千斤的碾礦鎚,然而腳下一打滑,踩著礦碎摔進鋼鐵通道,一路滑了下去。

  賴傑摔得一通天旋地轉,幾次伸手要去揪住篩格網,那密密麻麻的網眼太小,迎面又有更多的礦粉礦粒滾了下來,一路摔進電熔爐裡。

  盡頭是螺旋的,發著刺眼紅光的電阻絲,底下沸騰的硫酸緩慢地冒著泡。

  賴傑不住掙扎,兩腳亂蹬亂踢,繼而一手卡進傳送帶裡。

  劉硯踉蹌爬向操控室,安德列卻從背後撲上,一手抓向劉硯頭頂!

  安德列追著劉硯,蒙烽卻先一步追上了安德列,劉硯幾乎已感覺到安德列的手指抓到自己頭皮,然而蒙烽大吼一聲在千鈞一髮之際揪著安德列後領,把他摔到一旁!繼而舉刀猛紮,將安德列牢牢釘在傳送帶上!

  蒙烽抽身飛躍,半空以槍管朝向安德列,扣動扳機,安德列倏然間胸膛中迸出一根觸鬚,箭矢似地朝蒙烽激射而來!

  蒙烽身在半空,馬上意識到危險側身躲讓,緊接著觸鬚唰然一抽,橫著將他防彈衣連著背心一併被抽得爆裂,機關槍甩飛出去,蒙烽重重摜在地上,背脊上現出深可見骨的一道鞭痕,登時噴出一口血!

  安德列帶著詭異的微笑緩緩起身,勉力按著脖頸下的軍用匕首,微微按動。

  蒙烽不住咳血,剎那觸鬚尖端分開,反纏住了他的腳踝,把他倒提起來。

  劉硯爬上操控台,悍然拉下橫桿。

  嗡一聲,工廠劇烈搖撼,所有燈光熄滅。

  關燈瞬間槍響,賴傑在兩百米外開槍。

  觸鬚粘液爆了漫天,被一槍擊斷,蒙烽摔在地上,轉身在黑暗中亂摸亂撞。賴傑傷痕纍纍地爬出鋼鐵管。

  又嗡的一聲,工廠電力啟動,四周恢復光明,傳送帶將安德列的殘破身軀帶進碾壓間,劉硯連著開啟四個礦鎚,轟然震響,內裡血肉激射,噴滿加工箱四壁,血液從夾縫中漫出,淌了一地。

  劉硯開啟另一個按鈕,傳送帶再次開動,帶著一堆爛肉與被碾碎的安德列骨骼進入電熔爐。

  最後所有設施停,劉硯疲憊地倒在控制台旁,出了口長氣。

  蒙烽咳了幾聲,捂著身上傷口,踉蹌爬進控制台。

  劉硯轉身給他檢視,賴傑肩上流血不止,上去拖著背包下來,掏出繃帶。

  方才戰鬥激烈,幾乎忘了中彈帶傷,如今一停下來,登時痛得撕心裂肺。

  「我看看。」劉硯取了酒精給蒙烽檢視背上和手上傷口:「感染了麼?」

  蒙烽:「別怕……還有兩條命。」

  劉硯:「疫苗不知道對這種病毒有沒有用。」

  賴傑:「看傷口顏色,沒有變成紫黑色就是抵抗住了感染……我看看,你沒事。」

  「你呢。」劉硯道:「你還有幾條命?」

  賴傑擺手道:「我沒碰到它,來,幫我把子彈挖出來。」

  蒙烽給賴傑取出子彈,取了繃帶纏上,最後才給劉硯包紮。

  劉硯手臂上沒有彈頭,上臂被一槍擊穿,蒙烽給他束緊了繃帶,抱著他左吻右吻。吻他的眉毛,臉頰,鼻樑。

  「好了吧。」賴傑道:「還沒脫險呢。」

  劉硯與蒙烽都笑了起來,彼此鼻樑抵著輕輕摩挲,片刻後蒙烽背著劉硯起身,穿過黃金工廠,抵達最深處的最後一扇門前。

  門上有一個圓形凹槽,劉硯固定了機械裝置,開啟感溫模式。

  「裡面沒有人,也沒有任何活物。」劉硯道。

  賴傑蹙眉道:「生物學家不在裡頭?」

  劉硯茫然搖了搖頭:「這個實驗室不大。」

  蒙烽道:「不會是電控的吧,我可不想一進去就被機器人掃射。」

  劉硯說:「顯示沒有機械防禦設施。」

  賴傑低頭說:「呼叫卓兄,呼叫卓兄。」

  卓餘杭的聲音:「收到。」

  賴傑:「我們抵達生化實驗室了,但裡面沒有人,你讓何其暉在地面詢問看看倖存者中有沒有美國人。」

  劉硯掏出先前在安德魯臥室保險櫃裡得到的啟動器,沉吟片刻後道:「現在麼?」

  賴傑靜了一會,而後道:「試試,不要大意。」

  劉硯將圓鐵盒裝置嵌在大門中央,旋轉按鈕,對著「On」字樣定位。

  大門隆隆巨響,緩慢開啟,裡面一片黑暗。

  門開了一半,劉硯便摘下作為鑰匙的圓形裝置,賴傑打頭進去,晃亮冷光燈管。

  蒙烽先帶著紅外線鏡片掃視一次,沒有絲毫生命跡象,他把三個泛著藍光的裝置固定在角落裡,實驗室裡亮了點,環形實驗室中央,有一個核心電腦式的裝置,四周則有五六張椅子。

  除此以外,什麼都沒有,比起他們事先設想的,排列著試管,培養皿的生化室有很大不同。

  就像個小型的會議室,根本沒有生化原料,連櫃子都沒一個,桌子也沒一張。

  賴傑戴著紅外鏡片在四周搜尋:「什麼都沒有?奇怪了,人呢?」

  蒙烽:「多半被他們搬走了,還得去別的地方找找。」

  「你們看這裡。」劉硯在偏僻的角落中找到一個很小的控制台,臺上有個空心的大型玻璃管。

  一旁還擺著個手提箱,箱面上燙著一個銀色的希臘字母:β。

  蒙烽按著鏡片切換掃瞄模式,箱內有兩管針劑,上了密碼鎖。

  「把這個箱子帶回去。」賴傑道:「裡面可能有資料,白跑一趟……最重要的東西沒了。」

  「不。」劉硯走向實驗室中央的核心電腦台,發現了一個和外面大門上一模一樣的凹槽:「最重要的東西……應該就在這裡。」

  「這玩意搬不走。」蒙烽道:「是連在地上的……你覺得裡面有重要訊息?這麼一個小電腦,能裝多少資料。」

  賴傑說:「把地面撬起來試試,說不定地下還埋有大型電腦組。」

  劉硯搖頭道:「沒有電腦組了,這不是電腦,這玩意我保證你們從來都沒見過……我以前也只曾經……在書上聽說。」

  他埋頭檢視凹槽,把手裡的圓盒安上去固定,按了下控制台的開關。

  圓盒周圍亮起一圈燈。

  劉硯道:「如果我沒猜錯,這很有可能是一台光腦。」

  圓盒中央射出靛藍的光束,彼此縱橫交織,構成一個小孩的虛像。

  「操作語言,中文。」劉硯道。

  「您好。」小男孩的聲音在實驗室中響起:「智慧光腦U-103型為您服務,我的名字叫『先知』。」

  蒙烽和賴傑俱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光腦是什麼?」賴傑道:「有這玩意?」

  先知:「光腦是比電腦更為先進的高級電腦,利用光技術進行點對點傳輸的資訊處理模式分析器。光子的速度是電子線上纜中的六十到一百倍,光是宇宙中速度最快的物質,光線彼此交錯,不受影響,處理器體積極小,運算速度提升層級,能夠更多,更快地處理資料。」

  「Hau博士於1996年解決了可控連貫資料處理難題,莫爾定律時代終結,電腦工程師們製造了世界上第一台光腦,電腦將逐步被淘汰,光腦的面世,將引領人類進入新的資訊紀元,回答完畢。」

  作者有話要說:

  硬邦邦的傢伙也終於搞定了~注意他在蒙烽背上抽的那一下

  順祝中秋快樂~~番外提前貼出來

  (番外‧人有陰晴圓缺)

  月有悲歡離合,人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高二暑假,8月。

  海邊,沙灘排球賽。

  哨聲響,球飛過來,劉硯與蒙烽一隊,蒙烽左腳一個漂移,唰一聲揚起漫天飛沙,救球!

  觀眾瘋狂喝彩,蒙烽一腳把球踢向高處,劉硯快速幾步奔跑,飛人般躍起,朝網前一扣,對方隊員快步衝來,以額頭攔球。

  劉硯冷不防被那名高個子一撞,登時翻倒下去,高個子輸了球一肚子火,半空中又給了他一腳。

  劉硯被撞得摔在沙灘上,蒙烽起身時看見那高個子踹的一腳,剎那就鐵青了臉,二話不說沖上去,也不管劉硯還摔在地上,上前抓起那高個子就是一拳!

  「嘩——」旁觀者全炸了鍋。

  「幹什麼幹什麼!」班長馬上喊道:「別打架!」

  學生紛紛上來拖人,那高個子不是他們學校裡的學生,只是一群年輕人在沙灘上打球,剛好碰上劉硯他們班的人來露營,雙方就答應打一場,然而方才高個子踹人的一腳許多人都沒看到,被劉硯擋住了視線,蒙烽上前動手,就像惡意挑釁般。

  那高個子的隊友上前拉架,被蒙烽反手一拳揍得摔在沙灘上,馬上有人來架住蒙烽,那高個子被迎面打了一拳,眼淚橫飆,蒙烽又反身一腳踹在他的小腹上,那人登時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身。

  對方幾人大罵髒話,劉硯捂著鼻子起來,手指縫裡全是鼻血,拉住蒙烽的肩膀,一手捂鼻,一手指著對方再次爬起來的高個子。

  蒙烽吼道:「他媽的,打球打不過就使陰的,來啊!來啊!」

  高個子起身,意識到學生們人多勢眾,要過來幾句話說開,劉硯卻瞬間迎面給了他一拳。

  那一下整個沙灘都炸了鍋,巡警來了,把四個人和班長都帶走了。

  「他先踹我的。」劉硯道:「我媽就是醫生,回頭讓我媽給我開傷情證明。」

  真夠橫的——所有人心想。

  高個子道:「我不小心的,你用不用這麼小心眼?!」

  蒙烽怒道:「你不小心?!撞得他流鼻血不算還踹一腳這叫不小心!」

  員警吼道:「安靜點!」

  員警擰著蒙烽的手,把他按回椅子上。

  劉硯開始打手機:「媽,我被人打了,腰上被踹了一腳,現在坐不直,想回來驗傷,你在值班不?」

  高個子剎那臉就青了,員警見這群學生也不好惹,外加高個子自己也承認了用腳踹他,劉硯和蒙烽雖先動手,反倒成了受害方。

  「算了吧,年輕人磕磕碰碰的。」員警只得出言打圓場:「我看你也沒什麼事不是?」

  劉硯道:「你保證不再動手找麻煩,我就不和你計較。」

  員警道:「你給他道個歉,這事就算了。」

  高個子只怕後續麻煩沒完沒了,什麼倔勁都沒了,馬上道:「對不起,兄弟,我不是有意的。」

  「嗯,沒關係。」劉硯本只是怕蒙烽先動了手,那高個子以後來找蒙烽和自己麻煩,對方答應了,自己就不再糾纏下去。

  學生們紛紛散了,沙灘排球也沒得打了。

  劉硯和蒙烽從派出所裡出來,蒙烽還光著腳,一臉義憤填膺的樣子。

  「我看看。」蒙烽拉開劉硯的手。

  劉硯鼻子裡塞著紙,扯開以後鼻血又流了出來,蒙烽把他帶到水龍頭處,脫下背心浸濕了冷水,示意劉硯抬起下巴。

  劉硯坐在夕陽下海灘邊的長椅上,蒙烽站著躬身,給他擦鼻子下的血。

  劉硯道:「你剛不該動手。」

  蒙烽道:「沒忍住,算了,還好你聰明,不然出來又得惹麻煩。」

  劉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下面,血暫時止住了,蒙烽赤裸的半身上滿是汗水。他專心地給劉硯擦乾淨臉,怔怔注視著他的唇,片刻後又看他的雙眼。

  二人對視。

  劉硯沒有說話,他們挨得很近,還未回過神,蒙烽的唇就貼了上來。

  劉硯剎那心跳得劇烈,腦海中一片空白,他發著抖抬起手,沒有下意識地推開蒙烽,而是忍不住攬住蒙烽的脖子。

  劉硯的手與蒙烽的脖頸一碰,蒙烽瞬間回過神,把浸了水的背心放在劉硯手裡,轉身逃跑。

  劉硯一瞬間懵了,坐在長椅上,腦子裡一團亂,蒙烽在花壇後絆了一跤,劉硯噗一聲笑了出來。

  蒙烽手忙腳亂,撿起沙灘拖鞋穿上,跑了。

  劉硯舔了舔嘴唇,只覺呼吸說不出的艱難,有種無以為繼的眩暈感,黃昏時,這一切都像一場不真實的夢境。

  劉硯的眼神空洞,視線飄忽,在長椅上坐了很久很久,蒙烽不知道去了哪兒,怎麼辦?

  大海潮漲潮生,劉硯在沙灘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唇間仍有一絲滾燙,他從來沒愛過誰,自小就與蒙烽在一起,從五六歲就開始認識,彼此的感情就像家人般互相熟悉。

  蒙烽在想什麼?劉硯思緒混亂至極,他們能談戀愛嗎?劉硯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莫名滋味,彷彿面前全是光,生活沒有再比這值得眷戀的了,原來蒙烽喜歡他,他也喜歡蒙烽。

  他早就該知道的,幸好終於知道了。

  「蒙烽呢?」劉硯拉住蒙烽班上的一個學生道。

  「不知道啊。」那學生答道:「你們不是一直在一起的麼?」

  劉硯走過沙灘,見人就問,終於有個女生道:「他剛在那邊的船後面抽菸。」

  劉硯遞出:「幫我把這個還他好嗎,謝謝。」

  女生接過,沙灘上充滿了紫藍的瑰麗色彩,夜幕降臨,燒烤開始了。

  燒烤野營會。

  蒙烽和劉硯不在同個爐,一群學生大聲喧嘩,碰啤酒瓶,喝的醉意上臉,推來搡去。

  「劉硯!蒙烽喝倒了!」遠處有人大聲說:「在叫你呢!」

  劉硯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放下手裡的烤螃蟹,躍過橫椅過去看了一眼。

  「喝了多少?」劉硯道。

  篝火下映著蒙烽英俊的面容,眼神有點直,推開劉硯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沙灘上跑。

  劉硯跟在蒙烽身後走,兩人走出了很遠。

  「帳篷搭了嗎。」劉硯問。

  「沒有。」蒙烽答道。

  劉硯半晌說不出話來,蒙烽扶著一塊礁石吐了片刻,解開沙灘褲的腰帶繩開始尿尿,背心的後腰上還有劉硯鼻血留下的痕跡。

  劉硯想了一會,說:「你會被罰款。」

  蒙烽不吭聲,尿完以後從褲兜裡掏出一包煙,開始找打火機。

  劉硯翻他的挎包,蒙烽的錢包、打火機、外套、手機都在自己包裡,蒙烽點了煙,劉硯埋頭在沙灘上走著,低頭看腳下的貝殼。

  蒙烽在礁石上坐了下來。

  劉硯走了幾個來回,撿到一個玻璃瓶,說:「這個可以當漂流瓶。」

  蒙烽依舊不作聲,深邃的眼中映出漆黑的大海。

  劉硯忽然道:「蒙烽,我也喜歡你的。」

  蒙烽呼吸一窒,而後說:「劉……劉硯,你媽會殺了我的。」

  劉硯道:「我媽要是下手只會殺一個,但你爸會殺了我們。」

  蒙烽嘆了口氣。

  「他不管我。」蒙烽說:「我為什麼要說這個……算了。」

  劉硯:「別讓她知道。」

  蒙烽一頭毛躁,劉硯靜靜地看著他,知道他在懊悔,自他們小時候開始一路默契了十來年,早已不是朋友般的單純情感。

  蒙烽每次粗魯地動手護著劉硯彷彿是個習慣,而劉硯也早已覺得這天經地義,他也暗自喜歡過蒙烽,無數次地懷疑過自己的性取向,但又努力說服自己,只是特別在意彼此而已。劉硯不想結婚,對什麼東西都抱著無所謂的態度,或許以後想當個科學家,和蒙烽一起生活,每人一間房子住到老死。

  劉硯也不太想蒙烽結婚,但蒙烽小時候就說過,以後無論去哪裡都拖著他。結婚也一樣,劉硯雖然不太情願,但也沒再多說。

  然而今天蒙烽一告白,他們就要面對更多的麻煩。

  「喂。」劉硯道:「你後悔了麼。」

  蒙烽說:「不啊。」

  劉硯道:「你在想什麼?」

  蒙烽說:「我在想你是尖子班,我是……差生,以後咱倆怎麼辦。反正念大學不在一起,我還不知道有沒有大學讀,到時候咱倆一分開好幾年,唉。」

  劉硯:「……」

  劉硯爬上礁石,蒙烽轉頭看著他,下一秒,劉硯倏然腳下一打滑,撲通摔進水裡,蒙烽馬上道:「小心!」

  夜晚漲潮,海水已漸深,劉硯冷不防一摔喝了口水,蒙烽顧不得叫了,慌忙跳進海裡,劉硯雖會游泳,但一嗆水也登時不住掙扎,蒙烽緊緊抱著他,手臂沉穩有力,劉硯馬上反手摟住了他的脖頸。

  蒙烽游開幾米上岸,水不甚深,抱著劉硯上了沙灘,把他放下,劉硯重重躺在沙灘上,咳了幾聲,抱著蒙烽的脖子,回過神來。

  蒙烽伏在劉硯的身上,二人注視彼此,蒙烽又低頭吻上劉硯的唇。

  這一次比傍晚時來得更溫柔也更熾烈,蒙烽動作粗魯而笨拙,嘴唇在劉硯的唇上不住蹭,劉硯一臉木然,蒙烽又親又吮,劉硯回憶電視上的接吻,試著伸出舌頭探進他的唇間。

  蒙烽:「?」

  劉硯:「……」

  蒙烽:「唔……」

  蒙烽十分尷尬,試著舌吻,沒幾下劉硯噗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劉硯轉身側躺著大笑。

  蒙烽略有點惱火:「笑什麼?」

  劉硯:「沒……沒什麼,笑你笨。」

  蒙烽道:「起來,這次認真點,會了。」

  劉硯滿臉通紅地起身,蒙烽示意他躺在自己懷裡,劉硯只覺渾身不自在,直挺挺地躺著,讓蒙烽用公主抱的姿勢抱著自己,這感覺太奇怪了。

  蒙烽再次學著斷斷續續地接吻,這次他們放得更開,開始纏綿地熱,唇分時劉硯不住喘氣,眼神中滿是灼熱情慾。

  海潮沙沙作響,他清晰地感覺到蒙烽和自己的熾熱愛情,彼此都起了反應,蒙烽仍有點尷尬,略微讓了讓,避開下身沙灘褲上撐出的凸起。

  劉硯不自然地屈膝,擋住自己胯間勃起的地方,吁了口氣。

  挎包裡手機響了,劉硯埋頭看了一眼,是同學在打電話找,忙把手機關了電池取下,班長又打蒙烽手機。

  蒙烽道:「走,回去吧。」

  劉硯起身,挎包擋在身前,撐起的短褲緩緩下去了些,兩人並肩走在沙灘上,劉硯拿眼瞥蒙烽,發現他也硬了。

  他也對我有感覺……劉硯心跳得十分劇烈,蒙烽也有反應,這下他們真是同性戀了。

  蒙烽胯間頂著個帳篷走著,片刻後兩人的手無意識地碰了碰,繼而默契地十指交扣,牽在一起。

  劉硯只覺口乾舌燥,嚥了下口水,蒙烽則側頭去看大海,另一手整理褲襠,令它不太明顯。

  回到燒烤營地時蒙烽還有點暈,劉硯回到自己班級裡又吃了點東西,蒙烽沒有再喝酒了,和同學們有說有笑,而後端了盤子交給中間坐的人,朝劉硯這邊傳過來,交到他的手裡。

  上面是烤好的蝦,牛舌,和螃蟹以及肉丸,火腿腸。

  烤得有點焦了,劉硯嘴角略微翹著,吃了不少。

  夜間燒烤結束,大家各自去紮營,有人去租帳篷,有人則回沙灘邊的小旅店處住宿。

  「這裡麼?」蒙烽問。

  「太近了,那裡好多人。」劉硯:「再過去點。」

  蒙烽在沙灘上鋪了塑膠布紮營,劉硯四處看了看,忽然就覺得怎麼像做賊一樣?

  「你在想什麼?」蒙烽問。

  劉硯:「我……沒什麼,我覺得有點怪怪的……」

  蒙烽一邊咀嚼香口膠一邊說:「要麼你睡裡面?我坐外面看海吧。」

  劉硯忙道:「不不。」

  劉硯來之前覺得和蒙烽睡一個帳篷很自然,反正又不是頭一次在一起睡,現在則覺得有點說不出的怪異,晚上會做點什麼?

  方才掉海裡後,他們的衣服還有點濕,劉硯把包裡東西全拿出來,攤在沙灘上晾乾,蒙烽紮好了帳篷,說:「睡覺吧。」

  劉硯收拾好東西躺進去,外面海潮沙沙作響,身下是防水的帆布墊著,柔軟的沙子很舒服。

  劉硯又開始緊張了,會做點什麼?

  蒙烽躺了一會,晚上喝了不少酒,不到片刻就打起了呼嚕。

  劉硯:「……」

  劉硯也是既疲又困,沒過一會就在潮水聲中睡著了。

  半夜蒙烽醒了,發現不知不覺,劉硯枕著自己的胳膊,二人竟是側身抱在一起。

  蒙烽的呼吸屏住,劉硯的呼吸一窒,蒙烽低頭輕輕吻了吻劉硯的臉,繼而開始小心地吻他唇。

  劉硯醒了。

  「幾點了……」劉硯迷迷糊糊道。

  「不知道。」蒙烽的聲音很小,他的背心在一旁攤著,只穿了條沙灘褲。

  「劉硯?」蒙烽小聲說。

  「什麼……」劉硯睡得有點熱:「天亮了麼?」

  蒙烽吻他,劉硯很舒服,抱著他的脖頸開始回應,蒙烽趴在劉硯身上,膝蓋分開他的雙腿,二人緊緊抱著唇舌交纏。

  「媽的……」蒙烽忍不住道:「我……」

  劉硯的手摸過他糾結的背肌,在他嘴角親了親,探手到他胯下,蒙烽把劉硯抱了起來,二人坐著,蒙烽一腳屈著,大手在劉硯身上摸來摸去,解開他的沙灘襯衣紐扣,摸他的胸口,親他的鎖骨。

  兩人都沒有半點經驗,盲目地接吻與互相廝磨,只覺憋得十分難受,劉硯不停地想接下來怎麼辦?接下來做什麼?

  想到做愛,劉硯又有點接受不了。

  「我想射了。」蒙烽道。

  劉硯小聲道:「我來吧。」

  他們彼此接吻,劉硯從蒙烽沙灘褲的褲腿處伸手進去,拉開他內褲的一邊,摸過他的健碩大腿,掏出他硬得滾燙的肉棒,手心抵著他的龜頭來回摩挲。

  蒙烽低聲呻吟,伸手從劉硯褲腰處伸進去,大手握著他的肉根輕輕套弄。

  劉硯不止一次見過蒙烽那話兒,初三時,蒙烽偶爾在他家吃飯過夜,早上起來時晨勃便撐著褲襠,只穿一條平角內褲去刷牙洗臉。然而劉硯伸手摩挲時有種熾烈的感情在心底滋生。

  他們吻得漸深,及至誰也離不開誰,蒙烽瘋狂地吻著劉硯,脹滿的肉根射了他滿手。

  劉硯也射了,兩人唇分時,蒙烽滿臉通紅地翻包裡紙巾,擦手,埋在沙下麵。

  「舒服麼。」蒙烽說:「你手勁太大了,有點痛。」

  「嗯。」劉硯道:「你手勁剛好……是不是經常自己玩。」

  蒙烽:「很少,怕弄疼你。」

  劉硯:「我還想,是不是還能做別的。」

  蒙烽道:「以後回去,下點片子看。」

  劉硯翻了個身,側抱著蒙烽,蒙烽說:「喂。」

  劉硯射完有點困,隨口道:「什麼……」

  蒙烽:「以後你在下麵,你當老婆。」

  劉硯:「隨便……」

  蒙烽:「說定了。」

  劉硯:「只要和你一起,什麼都行。從小就不是被你抱著麼?困了,別打呼嚕,吵死人……」

  潮起潮生,劉硯又睡了一會,蒙烽的聲音道:「老婆,起來了,看日出。」

  帳篷揭開,一縷天光投射進來,劉硯迷迷糊糊地起來,頭重腳輕地走出外面,蒙烽穿上背心,給劉硯扣上扣子,又取外套給他穿上。

  潮水已褪去,天邊現出一抹曙光,劉硯抱膝坐在沙灘上,蒙烽在他身邊坐下,兩人都沒有說話。

  片刻後蒙烽伸出手臂,攬著劉硯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肩頭,劉硯倚在蒙烽可靠的臂膀上,半睡半醒地看見日出金輝萬頃,灑向整個海面。

  劉硯整個人都在恍惚狀態,那一天莫名其妙的過了,回家也忘了記日記,想起他與蒙烽真正開始談戀愛的那天,只記得海邊的帳篷,做夢般的日出。

  還記得露營解散後,蒙烽和自己一前一後,站在車站等公車,上車後,蒙烽腦袋歪在座椅靠背上打呼嚕,劉硯則歪在蒙烽肩膀上繼續睡覺。

  半路上蒙烽還給老人讓了次座,劉硯醒了,便起來陪他站著,回到市區又坐地鐵回家,一路上幾乎都是睡著回來的。

  到家的時候,蒙烽帶劉硯在樓下豆漿店吃了早餐,蒙烽掏錢包,劉硯坐著等吃。

  吃飽後,蒙烽斟酌很久,說:

  「咱們談戀愛吧,劉硯,我一直喜歡你。」

  劉硯嗯了聲,說:「好,我也喜歡你很久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蒙烽又買了份小籠包和豆漿,打包回家給奶奶吃,和劉硯約好暑假每天下午開始一起複習準備高考,兩人在樓下分開。

  後來蒙烽在網上下了不少GV,偷偷摸摸地看完學會了不少。

  後來劉硯絞盡腦汁,每天都活在「到底要怎麼辦才能和蒙烽念同一間大學」的煩惱中無法自拔。

  後來蒙烽很認真地學習,奈何天生不是讀書命,實在聽不懂。

  後來兩人吵了好幾次,蒙烽在吵架時不止一次地後悔過,那天不該告白,因為劉硯太在乎他的成績,相處得太累了,他總是活在對未來的茫然中,不知該如何是好。

  後來劉硯和蒙烽高考前,兩人還吵了一架。

  後來劉硯對著數學試卷發了近十分鐘的呆,最後三道大題空著沒填,英語試卷上,選擇題裡有三十題全選了C。

  後來高考放榜了,蒙烽第三批分數線剛過,劉硯被英語拖了後腿,但還是進了一本線,那年數學考卷最後大題空前的難,拿滿分的幾乎沒幾個,英語聽力裡三十題有二十個答案是C。

  劉硯連志願表都不想填了,每天在家裡發呆,而蒙烽終於自暴自棄,暑假幾乎都在和一群豬朋狗友喝酒廝混。

  最後劉硯的媽幫他填了志願表,蒙烽的志願表還在家裡扔著。

  蒙烽去當兵,劉硯去念大學,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繞了一個大圈,最後還是回到原地。

  最後那天在登封,蒙烽架起六挺連髮式機關炮,掃清成千上萬喪屍,沖上頂樓。

  劉硯拖著降落傘遙遙飛向天臺,蒙烽緊緊抱著劉硯那一刻。

  彼此都彷彿聽見遙遠的浪汐漲落,潮起潮生。

  蒙烽終於紅了眼眶。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



61、先知(概念內容)...

  劉硯讓賴傑與蒙烽噤聲,示意由他來操作,開口詢問道:「你為什麼叫先知?」

  先知:「艾麗洛斯博士製造了我,利用我整合所有實驗資料,根據已知的生物學與物理學,遺傳學原理,綜合自然學科與人文學科回溯奧克斯病毒成因,並推斷未來事態發展。」

  劉硯:「艾麗洛斯博士呢。」

  先知:「奧克斯不完全終極體尋找宿主前,博士與她的四位元助手遭到病毒的感染,已經死亡。」

  劉硯:「名詞解釋:奧克斯不完全終極體。」

  先知:「奧克斯不完全終極體:病毒在繁衍與族群進化中的倒數第二個形態,以五千萬隻感染者為節點,在寄主身上建立思考中樞,具備二級意識,能以弦矩陣效應召喚所有感染者並朝最終形態進化。」

  劉硯:「名詞解釋:弦矩陣效應、最終形態。」

  先知:「弦矩陣效應:是利用一隻感染者作為控制中樞,令附近所有喪屍身上寄生的病毒節點產生呼應,以弦作為傳遞媒介,利用中心宿主大腦進行思考的意識矩陣。」

  「在這個矩陣中,每一獨立的感染個體,近似於大腦中的腦細胞與神經元,它們接受訊號,並朝中樞感染者發出弦,由首領進行思考並表達意識。每五千萬隻喪屍,受它們的首領驅策,自發組成一個群體,這個群體等同於病毒弦的大腦,協同思考與行動。」

  「奧克斯最終形態:是病毒弦完全甦醒後的形式,根據推斷,病毒存在四階進化形態,當四階形態進化條件完成後,病毒數量達到臨界數量,新的喪屍總首領承載最終形態中樞,覆蓋全球的所有喪屍成為共同整體。最終形態甦醒後將成為獨立個體,捕殺,減少喪屍將無法消除它的弦能量。」

  「一旦達到進化條件,最終形態便不再依附其他喪屍生存,它的弦能量非常強大,足夠與地球弦對抗。」

  劉硯:「詮釋:進化條件。」

  先知:「進化條件由科索拉博士首次提出,根據對感染者的觀察,五到十隻喪屍感染病毒後成為一小群體,五百萬到一千萬喪屍感染後,喪屍們具備低級意識,五千萬到一億隻喪屍感染後,病毒進化出首領形態,五億隻喪屍個體完成轉化,病毒弦獲得一級甦醒……」

  劉硯:「我明白了……」

  蒙烽:「什麼。」

  劉硯:「這種病毒是一個整體,所有的病毒都是同一個『人』……如果你把它當做人的話。這個人的靈魂,分散在所有的喪屍身上的病毒之中……喪屍數量越多,它的能力就越強大。開始時這個『人』很弱小,通過擴散感染後,能力逐步增強,你還記得咱們在化工廠的時候麼?估計那個時候已經有五百萬人感染上了,所以王暉和蕭師兄……會有自主思考能力。先知,名詞解釋:病毒弦。」

  先知:「病毒弦:不完全資料與資料推斷表明,這是一種來自宇宙深處,或是高層多維宇宙的另一種生命體。病毒弦在過去的四十億年裡的某一天通過隕石來到地球,可能一或多次對地球產生了影響,目的是將地球逐步蠶食,吞噬星球意識,成為母星新的主人。」

  「L.凱特琳博士提出,病毒可能是寄居與伴生形態,將在未來的某一時刻停止進化並與地球共生,但此假設被最終推論反駁,目前未有更完善解釋。」

  劉硯:「詮釋:最終推論。」

  先知:「最終推論:是阿拉斯加實驗室科研小組利用光腦演算出的地球命運,地球弦與病毒弦的矛盾,是宿主與寄生體之間永恆的戰役。」

  「病毒弦通過喪屍個體節點發送自我毀滅潛意識影響,目的是感染上整個地球。」

  「而我們的母星,地球弦則向自然生物思想中發送生存意志潛意識影響,目的是擴散自我生存意志,以達到與病毒弦相抗衡的目的。」

  「最終推論總結古生物學得出假設,病毒弦在歷史上與地球弦展開過不止一場較量,離我們最近的一次是冰河紀元,光腦推算,每當病毒弦有機會捲土重來時,將選取當時地球上最高等的物種作為突破口,它造成了恐龍的大規模滅絕。」

  「而地球釋放出大量火山灰作為對策,令全球進入冰河期,隨之而來的地殼運動與漫長冰河紀元摧毀了幾乎所有的病毒寄生體,將它們徹底封存在地下。」

  「最終推論表明:病毒弦這次選取了智慧生物人類作為切入點,這場戰役有別於以往,地球生命第一次進化出高等智慧生物,後果不堪設想。一旦地球弦在較量中潰退,病毒弦的範圍將從人類擴散到動物、植物、微生物,最終把地球變成一個巨大的停屍場,取代地球,成為一個全新的星球。」

  劉硯:「……」

  蒙烽與賴傑雲裡霧裡,還是大概明白不少。

  一時間三人都不說話,陷入了恐怖的靜謐中。

  劉硯:「解決方式。」

  先知:「高壓,高溫都能破壞病毒的蛋白層,令弦失去載體,這種地外生物結構與地球生物存在巨大差別,游離弦無法單獨存在,將隨著分子級DNA\片段的破碎,徹底消失在二維空間中。α方案和β方案建立後,因缺乏執行條件被廢除,科學家們正在積極尋找新的解決方式。」

  劉硯:「α方案。」

  先知:「α方案:利用新型抗體結束病毒傳染,再逐步令病毒與人類共生,此方案因改良疫苗途中的突變,導致人體對新型抗體產生排斥反應,具體表現為身體腐爛,皮膚剝落,失去行動能力。α方案遺留抗體在空氣中傳播,造成部分地底空間倖存者受到感染。」

  劉硯:「β方案。」

  先知:「β方案:通過疫苗、病毒、基因片段改造而控制進化體中樞,達成對其他喪屍個體的進一步影響,安德列.卡普什金奧維奇作為實驗品後的報告表明,此方案理論上不可行。」

  「奧克斯病毒不完全終極體通過改造後,宿主保留了部分自我意識,卻因體內病毒不完全終極體甦醒而陷入人格分裂,表現非常不穩定,最終逐步被病毒弦蠶食,控制。」

  劉硯吁了口氣,怔怔站著。

  「理論上不可行,嗯哼?」蒙烽只聽懂了這句,點頭道。

  賴傑道:「問他安德列.卡普什金奧維奇。」

  劉硯正要開口,先知卻獲得了資訊。

  「安德列.卡普什金奧維奇。」先知身上投射出一道藍光,在空中構築出一個人的虛影:「俄羅斯駐布拉格維申斯克軍區中校,阿莫爾州維和部隊軍官。奧克斯病毒爆發後,自願充當試驗品,繼續阿拉斯加實驗室淪陷前的β方案實驗,接受病毒注射與進化觀察。」

  「安德列上校出生於符拉迪沃斯托克,父親是二戰時蘇聯著名軍官,有軍事天才之稱,有一名雙胞胎哥哥安德魯斯.卡普什金奧維奇……」

  「跳過。」劉硯道:「切換到……」

  「不。」賴傑道:「聽聽。」

  劉硯:「命令取消。」

  先知調出安德列的生平履歷,劉硯蹙眉聽著,誰也沒有說話。

  短短三分鐘,先知講述完了安德列三十年的一生,他順風順水,從小就是庫茲涅佐夫海軍學校的優等生,更獲得不少高級勛章。兄長安德魯斯則是當地有名的植物學家。

  先知:「因阿拉斯加研究室淪陷,L.凱特琳博士實驗中斷,尚未獲得奧克斯病毒不完全終極體的寄生條件,根據凱特琳博士列出的殘缺前設,實驗品必須具備以下特徵。」

  「一:堅定的生存意志。二:高尚的人格品質。三:完整的道德情操與尊敬生命的信念。四:堅定的,為國家,為人類隨時願意犧牲的高貴信仰。」

  「安德列中校性格堅毅,並自小與兄長互相影響,受到植物學上的薰陶,當災難來臨時,立志為人類獻出自己的生命,與他的親兵們自願充當實驗品。」

  虛空中光線交錯,一段錄音響起。

  開始是安德列的聲音,說著蹩腳的英語。

  「我願意擔任實驗品,請祖國守護我,但願我能在這場與惡魔的戰鬥中獲得勝利。我的哥哥安德魯斯會監督我,若不幸某一天,我的靈魂被惡魔侵蝕,他會親手結束我的生命,並代替我把這個實驗繼續下去。」

  女人的聲音:「俄羅斯應該給你頒發英雄勛章,你的獻身,將會被千萬人銘記。」

  安德列:「不,女士,英雄不需要勛章證明,也不需要任何人銘記。開始注射吧,我對未來與危險從不畏懼,我的兄長與祖國在陪伴著我。」

  錄音結束,數人眼眶都有點發紅。

  許久後,劉硯道:「報告實驗結果。」

  先知:「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九日,安德列接受新型病毒注射,當天反應良好。二零一三年一月十五日,更多的俄羅斯人來到漠河,其中有四百四十一名感染者,安德列收容了他們,受到病毒矩陣影響,中校逐漸失去自我意識,具體表現為易怒、敏感、暴躁。」

  「一月十七日,安德列整改避難所軍事結構,並拒絕再履行日常檢查。一月二十日,安德列收容中國籍避難人員,並囚禁了所有人。」

  「三月二十二日,安德列將軍囚禁雙胞胎兄長安德魯斯,殺死了L.凱特琳博士與她的助手們,卸載實驗室光腦中樞。」

  蒙烽:「他最後還是被病毒控制了。」

  賴傑長嘆道:「沒辦法的事。」

  劉硯:「後來的事,你就不知道了,是嗎。」

  先知:「資料缺失,根據綜合推斷,安德列體內毀滅本能影響了他的潛意識,將在精神鬥爭中逐漸迷失自我,病毒弦控制中校的身體,朝著最終形態緩慢進化。當礦洞內倖存者大面積受到感染後,病毒之間互相呼應。安德列與安德魯斯這對雙胞胎,極有可能其中一個進化為病毒終極體。」

  「但在那之前。」劉硯道:「幸虧我們來了,先知,你可以睡覺了,我需要把你帶回中國公海去,α方案的抗體呢,請交給我。」

  先知平靜的聲音道:「祝你好運,但根據我的演算,地球最終會完蛋,你們都會死。」

  那句話一出,數人都是心中一凜,心底升起一陣惶恐。

  劉硯可不吃這套,反唇相譏道:「你雖然名字叫先知,實際上是個傻叉。秦海會負責調\教你的,也祝你好運。」

  劉硯話一出,數人都是驀然爆笑,恐懼感消除了不少。

  藍光消失,哢嚓一聲,底座上彈出一個匣子,匣子裡有個方方正正的,巴掌大的盒子。

  盒面上燙著α的銀色標誌。

  賴傑把盒子謹慎收起,提了β方案的針劑箱。

  劉硯躬身抽出工具包,解開插頭,把光腦卸了下來,隨口道:「別聽他的,薛定諤的實驗證明,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完美演算因果,所有人的命運都處於造物主的隨機大輪盤中,輪盤沒有停下,未來就是不確定的。」

  「嗯。」蒙烽一手掂了掂,出乎意料的輕,外殼是鈦合金的。



62、叛逃...

  颶風隊回到地面,全員再次集合,距昨日卓餘杭與劉硯進入礦洞時,已過了足足一天一夜。

  失去領袖的俄羅斯逃兵大部分散進荒野,佔據了山頭,遠遠看著。

  「怎麼樣了!」賴傑喊道。

  卓餘杭遠遠答道:「人都在這裡了!」

  白曉東酒勁過了,仍有點踉蹌,精神卻清醒了不少。

  蒙烽朝對面山頭望了一眼:「還有上千人,怎麼沒人阻止你們?」

  卓餘杭端起狙擊槍,山頭的士兵登時驚慌叫喊,各自散開找掩體。

  卓餘杭只是作了個手勢便放下槍,說:「出洞的時候,曉東赤手空拳,放倒了他們四十多個人,我用狙擊槍隔著一千四百米點射了幾個,都怕了,不敢再過來。」

  卓餘杭隨手一轉,把他的克羅埃西亞RT-20收回背上,大有獨孤求敗的風骨。

  兩個人,押送著近八萬人口離開黃金之路,在先前漠河據點稍作停留休整。俄羅斯人此刻反倒成了囚犯,賴傑掃視一眼,找到最近的訊號塔,開始呼叫總部。

  「這裡是颶風隊隊長賴傑,請求總部支援。」賴傑道:「我們的任務非常棘手。」

  「地球磁場變遷,信號嘈雜。」女聲道:「第七區啟動特級強訊號,只能維持十分鐘通訊時間,請簡要彙報,賴傑隊長。」

  賴傑把任務過程簡略報告,女聲聽了個開頭便道:「等級過高,現在為您請示第六區。」

  鄭飛虎冷酷的聲音響起:「賴傑隊長,請繼續彙報。」

  賴傑鬆了口氣,足足花了十分鐘,才把任務說了接近一半,暗道糟糕,鄭飛虎卻道:「繼續說,我已經通知第七區了,不再限制你的時間。」

  蒙建國的聲音在通訊器內響起:「著重彙報光腦解答內容。」

  賴傑道:「劉硯,過來。我記不太清楚了,你給兩位將軍說。」

  劉硯接過通訊器,又一個女聲響起:「光腦提到了凱特琳博士?」

  「是的。」劉硯道。

  賴傑小聲道:「這位是國防科技部的付柔少將。」

  劉硯竭力回憶先知提及的內容並加以敘述,付柔在通訊器內說:「建國,得馬上通知第七區。」

  蒙建國的聲音響起:「通訊錄音一式兩份,我去與秦海博士商談,你們接手處理後續問題。」

  女聲道:「我去找十九層實驗室溝通。」

  通訊器內又靜了,片刻後賴傑意識到嚴重性,開口道:「教官?」

  鄭飛虎的思索被打斷,開口道:「賴傑,你和你的隊員們做得很好,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寧遠號航母將離開公海,前去接回所有的同胞,請順著黑龍江流勢東行前往入海口。劉硯利用定位器沿路向航母發送信號,我們將儘快派出船隻前來接應。」

  「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管好所有在礦坑實驗室內獲得的寶貴資料。」

  賴傑:「少將,老毛子們和韓國人,朝鮮人呢?怎麼處理?」

  鄭飛虎:「自己決定,颶風隊所有成員,我為你們而自豪。」

  通訊掛斷。

  蒙烽:「……」

  賴傑:「……」

  賴傑和蒙烽像被雷劈了一樣半天沒回過神來,足足過了快一分鐘,賴傑道:「你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是什麼?!」

  「我為你們而自豪。」劉硯道:「準備收拾東西走吧。」

  蒙烽難以置信道:「真的是這句?!」

  卓餘杭道:「是的,他為你們而自豪!這話很奇怪嗎?」

  賴傑原地轉了個圈,茫然地轉來轉去半天,而後道:「副隊長,你聽見了,教官真是這麼說的?」

  劉硯:「夠了!你倆簡直就是他的恥辱!快點給我準備上路!」

  長夜中,賴傑鬆了口氣,到處都是人,八萬人黑壓壓地排在平原上,帶著逃生的物資。賴傑讓隊員們輪班休息,進入中國人群體內,選出隊長,每十人一個小隊長,百人分十隊,推及千人,萬人,最後是五萬人。

  指揮調度耗去極長時間,幸虧賴傑早在K3時學過課程,最後終於順利編起一支龐大的平民隊伍,黎明前的最後一刻,賴傑朝萬人隊的隊長道:「去把人叫起來,準備出發。」

  遠處山頭發出訊號彈,俄羅斯方面見颶風隊即將啟程,終於派出代表前來交涉。

  一名軍官徒步滑下山坡,抬起雙手,示意沒有武器,賴傑吩咐暫停撤離,帶著一名翻譯過去。

  「索羅沃夫中校。」軍官自我介紹道。

  「賴傑,上尉。」賴傑道。

  「我們的同胞,你們打算怎麼處置?」索羅沃夫道。

  賴傑:「帶他們回中國公海基地,那裡非常安全,不用擔心。」

  索羅沃夫道:「這……」

  賴傑:「礦坑內已經被感染了,很快中國軍方就會炸掉那裡,你們回不去了。」

  索羅沃夫沉默片刻,賴傑又道:「你們也可以放下武器,跟在我們的部隊後面走,本著國際人道救援組織的綱領,會接受你們。」

  索羅沃夫道:「上尉,安德列元帥曾經是位英雄。」

  賴傑揚眉道:「但也是接下來許多事情的麻煩來源,我明白,否則現在也不會給你留出交談時間。」

  索羅沃夫:「這是一場沒有必要的戰爭。何況疾病與囚禁,都並非安德列將軍的本意,他是位很正直的人,從前駐守海蘭泡的時候,從來不對中國人區別待遇,他受到病毒控制,以致釀成這一系列慘劇,我很遺憾。」

  劉硯不知何時來了賴傑身後,插口道:「病毒會將人的內心精神無限放大,安德列有他的驕傲,被病毒影響後,負面情緒也就隨之產生,這是先知告訴我們的。」

  索羅沃夫沉默。

  賴傑:「直說吧,你有什麼更好的解決辦法?」

  索羅沃夫:「讓我的同胞們跟著我們走。」

  賴傑沉吟片刻,現在所有的決策權都在他的手裡,放俄羅斯人走不難,但又如何能保證索羅沃夫和他的士兵們足夠保護他們?

  「你打算帶他們去哪裡?」賴傑問。

  「從這裡朝西南,進入蒙古國,取道前去西伯利亞避難所。」索羅沃夫道:「我們最早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時間緊迫,不能再拖了,賴傑最終道:「挨個詢問,請遵守自願原則,願意投靠你的,可以跟著你回去。」

  索羅沃夫如釋重負,與賴傑握手,雙方手掌一握,索羅沃夫感激地說:「謝謝。」

  賴傑:「不客氣,一切結束後,國際法庭會還大家一個公道的。」

  索羅沃夫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2013年6月29日。

  黎明之前,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了極光。

  當時的場面實在太壯麗,八萬人出聲驚呼,所有原地休息的人都站起來了,無論俄羅斯人還是中國人,都著迷地眺望著北面的天空。

  太漂亮了,華麗的淺藍色光幕帶著電磁粒子橫過天空,就像一道曲捲的光綢,在破曉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展開,跳躍著充滿了整個夜空。

  它橫貫了群星,就像一個巨大的靈魂,穿過淺淺的下弦月,幾秒後千變萬化,彷彿甦醒過來的造物主,在北極的天空灑出一道新的銀河,又像朝天噴出一路璀璨閃爍的雷霆與閃電。

  曲折的飄帶閃爍著多變的形狀,最後消散在空中。

  第一抹陽光從天際轉來,兩大部隊分開,俄羅斯人帶著他們所有的行李跟隨索羅沃夫西遷,而我們帶著其他吵吵鬧鬧的外國人,順著黑龍江公路朝東南走,前往入海口,與寧遠號航母匯合。

  劉硯在車裡寫幾行日記,摸摸躺在床上,枕著自己大腿的蒙烽的頭。

  「冷。」蒙烽道。

  劉硯蹙眉道:「不舒服麼?感冒了?」

  蒙烽翻了個身,道:「不知道……」

  劉硯倏然緊張起來:「坐起來,我看看。」

  蒙烽:「讓我睡會兒。」

  劉硯說:「待會再睡……蒙烽?」

  他讓蒙烽坐起,塞了根體溫計在他腋下,扯起他的背心,仔細端詳後背。

  先前被安德列抽破的肌膚傷口已經癒合,還結了痂,與普通的傷口沒有什麼不同。

  「不應該啊……」劉硯下車讓賴傑過來看。

  蒙烽睡得十分毛躁,像只冬眠被叫醒的狗熊,不耐煩地坐著,賴傑與劉硯看了一會,賴傑說:「沒感染上,蒙烽,你不舒服?」

  劉硯測了體溫,38度,隨手甩了溫度計,賴傑說:「吃點感冒藥,可能是著涼了。回去讓航母上的醫生看看。」

  「特種兵還會生病?」劉硯嘴角抽搐。

  「哎。」賴傑道:「特種兵也是人,當然會生病,小病多的人的不生大病,體質好的偶爾來一次,勢頭兇猛。」

  蒙烽不安分地動了動,像個生病的小孩。

  劉硯隨手翻過一頁日記本,塗塗畫畫:「你記得高三暑假補習那會,發的高燒嗎。」

  蒙烽打了個噴嚏,悶聲道:「嗯,打完籃球賽,回宿舍洗了個涼水澡,當晚燒到四十多度。」

  劉硯莞爾道:「我還背著你這大個子下樓去打吊針……」

  「別提了。」蒙烽沒好氣道:「還不是你說什麼只能贏不能輸……整個班裡就我一個在搶籃板,傳球給你,三分又射不中……害我整個人都虛脫了。」

  劉硯:「誰說沒有中,我起碼進了一個三分球!」

  蒙烽道:「不中的更多好嗎?!你一失手我就得去搶籃板,下來都差點休克了……回來大家都在說你帥,投中一個三分球,老子拚死拚活沒人來表揚幾句……連水都沒人給我買一瓶。老子就是太在乎你了,總想讓著你哄你高興,才發的那場高燒。」

  劉硯笑得抽筋:「好了好了,那時候不是還沒跟你一起嘛。後來咱倆談戀愛的時候……我就不打籃球了,每次不是我給你買的水麼?」

  蒙烽低聲哼哼,劉硯的手摸過他額頭,蒙烽迷戀地抓著劉硯手指頭,舒服地睡了。

  當天,界江上來了第一艘大型鋼船。

  賴傑:「這裡是颶風隊隊長賴傑,聽到請回答。」

  「已收到。」鄭飛虎的聲音在通訊器裡響起:「這裡是國家大型救援船隻鯤鵬號,漠河地區任務臨時指揮中心,請組織民眾就地等待。」

  基地車開下江邊,鬧哄哄的逃亡眾在岸邊等候,鯤鵬號上放下跳板,醫護人員匆匆下來,賴傑正在大聲組織人排隊,喊道:「誰開的車!別朝江下衝!是劉硯嗎?」

  路沒了,基地車轉向,側朝著江邊,後廂門打開,賴傑吼道:「劉硯你搞什麼!」

  是時只見劉硯抱著蒙烽下來,竭力背著他朝船上跑,蒙烽趴在劉硯背上。

  賴傑先是一怔,而後交代道:「曉東!卓兄!你們在這裡看著!劉硯——!」

  劉硯踉蹌背著蒙烽,跑向臨時設置的醫護網站,鄭飛虎匆匆下來,喝道:「鎮定點!蒙烽怎麼了?!」

  劉硯道:「不知道,他昏迷了……快給他檢查,送上船去。」

  賴傑疾奔過來,醫護人員一擁而上,鄭飛虎道:「賴傑!回去組織撤退!這裡沒你的事!」

  賴傑只得快步回去,劉硯跟著鄭飛虎上鯤鵬號。

  「會感染嗎?」劉硯道:「他為了保護我受了輕傷,傷口在背後,但已經結痂了,十六小時前發起高燒,三小時前我以為在睡覺,結果陷入昏迷……感染者發生了突變,是一種像觸手一樣,從胸膛裡伸出來的……」

  醫生道:「現在檢查,不能判斷,我們需要時間。」

  劉硯:「他身上至少還有一次疫苗效果,隊長說他沒有被感染……」

  「劉硯!!」鄭飛虎吼道:「冷靜點!」

  劉硯被鄭飛虎一吼,冷靜下來。

  鄭飛虎:「放開他的手,讓醫生檢查。」

  劉硯點了點頭,鬆開蒙烽的手,醫生把車推進船艙的無菌房。

  「去接杯水喝。」鄭飛虎道:「休息一會。」說畢便下船去指揮調度,人實在太多,漫山遍野的全是人,海上臨時搜救隊接手,賴傑摘了帽子,鬆了口氣,搭著白曉東的肩膀從側旁安全梯登船。

  直升飛機引擎響,卓餘杭繫上繩子,基地車被吊上鯤鵬號。

  下麵的人還在檢疫,看那架勢起碼得一天。

  白曉東道:「副隊長他怎麼了?」

  劉硯蹲在船舷旁,木然搖頭。

  「給根菸。」劉硯摘了帽子,疲憊地吁氣。

  卓餘杭忙完,過來掏了根菸,給劉硯點上。

  劉硯深深抽了口煙,賴傑摸了摸他的頭,說:「我去問問情況。」

  白曉東也摸了摸劉硯的頭,卓餘杭也摸了摸他,彼此都沒有說話,然而劉硯感覺得到他們的鼓勵,感激地點了點頭。

  賴傑進不去,被擋在醫務室外頭,片刻後出來道:「沒事!他們說情況穩定下來了!」

  劉硯一看就知道賴傑就在撒謊,但沒揭穿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鄭飛虎安排完難民接收,再次登上舷梯,隨手給了賴傑頭上一巴掌:「別謊報軍情!劉硯!起來!」

  劉硯忙起身,鄭飛虎隨口道:「把你的煙熄了,跟我進去看看。賴傑上尉,你到船尾去罰站。」

  賴傑心內大嘆倒楣,只得乖乖去罰站。

  鄭飛虎帶著劉硯一路穿過船艙,兩側巡邏衛兵敬禮,劉硯赫然發現鄭飛虎被越級提軍銜了,從前是主管K3的上校,如今則是少將。

  「將軍。」醫務兵敬禮。

  鄭飛虎回禮:「稍息,報告情況。」

  醫務兵稍息:「病人情況非常複雜,血液檢測樣本不同於以往任何臨床案例……」

  劉硯推開門,裡面病床上躺著蒙烽,左手邊的牆則是透明的,後面是數名忙碌的醫生。

  這裡是隔壁房間的玻璃觀察室,蒙烽身上插著不少針頭與橡膠導管,腦電波雜亂無章,電子儀器上顯示波動幾乎要破表,心跳卻是正常的。

  「這裡設備不夠。」主任醫師拿著一份報告從隔壁間出來:「需要把他送去寧遠號上。」

  鄭飛虎道:「給他注射鎮定劑,你,過來。」

  他叫住一名巡邏兵:「上去問問還有多久出發,賴傑上尉禁足令解除,讓他參與協調人員上船。」

  主任醫師道:「我建議提前給他注射休眠血清,送回公海仔細檢查。」

  劉硯心內一驚,還未出口,幸虧鄭飛虎便先一步截住了主任醫師的話。

  鄭飛虎道:「這位戰士,或許在幾天前的行動中,拯救了全人類。」

  主任醫師一怔,而後緩緩點頭。

  「給他注射鎮定劑。」醫師道:「足夠維持24小時的睡眠時間,派人送他上寧遠號,那裡有齊全的設備。」

  鄭飛虎道:「可以,你去安排注射。」

  主任醫師前去給蒙烽打針,鄭飛虎又道:「劉硯,出來!」

  劉硯關上門,鄭飛虎仍站在走廊裡思考,劉硯道:「注射血清以後,會變成植物人麼。」

  鄭飛虎看著劉硯,許久沒有說話。

  劉硯正要再說點什麼,鄭飛虎忽然開口道:「劉硯,你認為,蒙烽寧願當一隻沒有感情,只有毀滅思想的喪屍,還是更寧願當一個植物人?」

  劉硯沉默了,甲板上先前那巡邏兵匆匆跑下,報告道:「還需要三個小時,第一批安置才能結束。」

  「太久了。」鄭飛虎道:「告訴林上校,這裡仍然由他全權指揮,讓賴傑協助他。劉硯,跟著我走,你,去讓人準備快艇。」

  醫護室內,蒙烽被注射了鎮定劑,鄭飛虎匆匆進去,把他背起來,示意劉硯跟上,他們跑下船艙另一側的舷梯出口,那裡停著三輛中型快艇。

  鄭飛虎把蒙烽放進船艙,示意劉硯上船,通知人聯繫寧遠號,啟動快艇,在岸邊數萬人注視下於江面打了個轉,帶起一道橫飛的水花,乘風破浪,順流飛馳而下。

  鄭飛虎設定了電子航路,站在船頭。

  快艇很大,從船艙到甲板足有二十米距離,船艙內也很寬敞,劉硯在艙裡抱著蒙烽,小聲道:「你怎麼樣了?好點了麼?」

  「蒙烽……蒙烽……」劉硯道:「聽得見我的話嗎,我愛你,堅持住。」

  他拉著蒙烽的手,拇指輕輕揉過他的手掌,蒙烽的感情線與智慧線並作一條,很久以前他們去旅遊時,看手相的神棍說這叫「斷掌」,來日或有大事業,也或許會一事無成。

  劉硯之前便時時在想,那神棍說得似乎不錯。

  蒙烽的手掌寬大,溫暖,安全。

  他把臉貼在蒙烽的手上,埋頭摩挲,注視著他的臉。

  下一刻,蒙烽的手緊緊扼住了劉硯的喉嚨。

  劉硯:「……」

  蒙烽緩緩睜開雙眼,手上力度逐漸加重,劉硯翻手去抓東西,意圖引起鄭飛虎的注意,然而馬達轟鳴,風聲與馬達聲蓋住了船艙內的微小動靜。

  蒙烽轉身坐起,繼而站起身,一手扼著劉硯的喉嚨,把他提得雙腳離地。

  劉硯不住掙扎,最後眼前發黑,倒了下去。

  鄭飛虎瞳孔陡然收縮,聽見船艙內的輕響倏然間轉身,蒙烽箭似飛來,兩人瞬間交上了手!

  鄭飛虎雙拳連環出擊,蒙烽抬掌一拍化解。

  鄭飛虎一腳橫踢,蒙烽輕巧閃身掠過。

  鄭飛虎撲空,兩人閃電般換了個位置,甚至還沒來得及說上話,蒙烽又是一拳迎面擊來!

  鄭飛虎左臂圈住蒙烽的手,右手同時拔槍,蒙烽的動作卻比他更快,一拳擊中鄭飛虎胸膛,把他揍得直摔出去!

  手槍在空中打了個轉,蒙烽揚手接住,開槍。

  「砰!」

  鄭飛虎閃身躲讓,被一槍擊中腹部,撞在甲板上。

  「砰!」

  蒙烽又是一槍,血液橫飛,擊中鄭飛虎胸膛,鄭飛虎滿嘴是血,艱難地咳嗽。

  蒙烽扳動左輪,再扣動扳機的瞬間,劉硯撲出船艙,搖搖晃晃地站在鄭飛虎身前。

  剎那間,蒙烽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劉硯眼前一片昏黑,好半晌才恢復視線,方才的槍聲驚醒了他,他沖上甲板,呆呆地看著蒙烽。

  蒙烽的身影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蒙烽的聲音十分沙啞,緩緩道:「你……」

  劉硯走上一步,喃喃道:「你是誰?」

  蒙烽的手劇烈發抖,劉硯終於站直身體,低聲道:「你就是終極體?你帶走了我的蒙烽,開槍吧,你會徹底激怒他。你永遠不會贏的,因為你選錯宿主了。」

  劉硯再上前一步,緩緩道:「你開槍啊,試試看會有什麼效果。」

  蒙烽瞳孔陡然收縮,而後沉聲道:「劉硯,來救我。」

  那一刻,猶若積澱了千萬年的亙古冰川在彼此內心破碎,深海的冷水淹沒了彼此的靈魂。

  蒙烽的瞳孔一片渾濁,轉身躍下江去,劉硯閉著雙眼,淚水在狂風中飄零。



63、公海...

  寧遠號航母:

  醫生取出子彈,扔在鋼盤裡,噹啷聲響。

  膠管從鄭飛虎口中吸出血沫,縫針。繃帶纏上,全程未打麻藥,剛下手術臺,鄭飛虎便赤著健壯的上身,艱難起來,說:「通訊器。」

  醫生道:「少將,我們還需要檢測你是否被病毒感染。」

  鄭飛虎把胳膊架在抽血椅上,示意醫護人員檢查,接過通訊器按下,聲音嘶啞:「轉接統戰部蒙建國中將。」

  通訊器內女聲:「請稍候將軍,現在為您轉接。」

  蒙建國的聲音:「飛虎,請說。」

  鄭飛虎把情況扼要說了,最後道:「主治醫師建議給蒙烽注射休眠血清,是我的過失,目前尚不清楚變異原因。」

  通訊器那邊一陣漫長的安靜。

  「知道了。」蒙建國說:「都回來吧,我會親自解決這件事。」

  2013年7月2日。

  我們回到了公海基地。

  我看見重建的第六區中央地圖,所有的紅點密集分佈,朝著大陸中央地區彙聚。而救援人口百分比達到了91%。

  賴傑回去K3報導,颶風隊各自在第六區內休整。

  2013年7月28日。

  沒有人來找我,他們都在忙自己的事,鄭飛虎讓我仔細填寫從蒙烽受傷開始,直至被病毒控制後的詳細過程報告,帶著賴傑進入統戰部彙報。

  鄭飛虎告訴我:自我調整。

  賴傑說:這場戰役還沒有完,不要消沉,不要悲觀。

  但我總不能在房間裡坐著,每天對著空白的牆壁,天花板,一閉上眼,眼前就是蒙烽。不知道他還保留著多少自我意識,會不會在想我。

  不要消沉,不要悲觀?

  我作了無數個設想,又把它們推翻,沒有人敢當著我的面說,但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得很,蒙烽不可能再回來了。

  就算這場病毒被清理掉,他的身體也早已被腐蝕,成為一具屍體。就像沒有絲毫生氣的安德列,或許有什麼疫苗,血清能中和他身上的毒素?然而他的五臟六腑已經發生了變化——就像安德列一樣,他的身體裡住著一個怪物。

  他在竭力抗拒這個怪物,並恐懼被操縱的感覺,用盡一切辦法掙脫這個痛苦的境地,他始終堅持著自我,不想失去自己,希望有一天能回到我的身邊,所以說:「劉硯,來救我。」

  而不是:劉硯,忘了我。

  我必須回去,但他在哪裡?得想個辦法和蒙建國談談,我不相信所有人都已經放棄了希望,在這種時候,他們應該都有計劃,只是所有人都瞞著我。

  為什麼瞞著我?

  是怕我太衝動嗎?

  敲門聲響。

  劉硯合上日記本,決明推門進來。

  「你看。」決明說。

  一隻圓滾滾的熊貓撲了上來,呼哧呼哧地舔劉硯的臉,並朝著他搖尾巴。

  劉硯:「……」

  「決明你太不道德了!」劉硯道:「它照鏡子的時候真會以為自己是熊貓的!」

  決明:「沒有,你看。」

  決明把松獅臉上的黑眼圈眼罩摘了下來,松獅咧嘴笑,看著劉硯搖尾巴,它的四隻腳被染成熊貓的黑色,前身白,屁股黑。

  「這樣它就是狗了。」決明說。

  決明又變魔術般把黑眼圈給松獅戴上去:「這個時候它是熊喵。」

  松獅呼哧呼哧地伸舌頭,舔了舔決明的手。

  劉硯:「……」

  劉硯無奈道:「好吧,你贏了。」

  劉硯和決明對視片刻,劉硯多日來壓抑在心底的痛苦,憂傷終於一瞬間釋放出來。

  「哈哈哈哈——」劉硯倒在床上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劉硯笑著笑著,聲音變了調兒,終於大哭出來,他把頭埋在枕上,瘋狂地大哭。

  松獅湊上去舔他的眼淚。

  劉硯抱著枕頭大哭道:「我也想要熊貓……蒙烽答應給我的……他說話不算數……」

  「這只也算你的。」決明說:「別難過啊,蒙叔會回來的,到時候讓他買只母熊喵。」

  劉硯眼眶通紅點頭,摸了摸它的腦袋,松獅討好地不住蹭他。

  劉硯噙著淚,抱著松獅發呆,決明坐下不說話。

  直到半小時後,劉硯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些,嘆了口氣。

  決明說:「別想了,都會好的,咱們去遛熊喵吧。」

  劉硯沒好氣道:「不要賣萌,走吧,我得了不少錢,帶你去買點好吃的。你爸呢?」

  決明:「去教人打槍了,可以去看看他,找他吃午飯。」

  劉硯取了帽子戴上,和決明牽著手,帶著熊喵……熊貓出去閒逛。

  「我帶你去K3看看。」劉硯說:「你應該還沒去過。」

  第六區浮上海面後已重新固定,修補,他們經過K3烈士紀念廳,廳內沒有遺照,四周牆壁上釘著一列列的釘子,釘子上掛著軍人死後的鐵銘牌,高處固定著牌子:依次是獵戶隊,天狼隊,飛龍隊……

  劉硯找到颶風隊的那一列,上面掛了十二個鐵牌,依次看下來,名字只有最下面的認識——聞且歌。

  他摸了摸聞且歌的銘牌,心想應該是他在深海中犧牲後,K3重新燙的一個。

  雖不是他戴在身上的,劉硯手指觸上時,彷彿仍感覺到聞且歌心臟的溫度。

  「聞哥的嗎。」決明說。

  劉硯點頭道:「以後我會去找蒙烽,如果救不了他,會把他的銘牌帶回來,掛在這裡。他們都是英雄。」

  決明說:「你也是的。」

  「嗯……或許吧。」劉硯搭著決明的肩膀,嘆道:「其實我以前從來不想當英雄,走吧。」

  K3特別訓練營射擊場:

  移動靶對面。

  張岷戴著野戰軍帽,側頭朝卓餘杭笑了笑。

  卓餘杭叼著煙,咕噥道:「你怎麼做到的?你根本不像狙擊手。」

  張岷道:「你把狙擊槍當做什麼?」

  卓餘杭:「還能當做什麼?」

  張岷:「把它當做自己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當你伸手去拿東西的時候。」說著拾起子彈,看也不看裝填:「會需要取準頭麼?不用。當你端起槍的時候,你的心思,神經,意念,都和槍連成一體。不是用眼睛在取準頭,而是用手,用感覺在取準頭。」

  卓餘杭若有所思地點頭,松獅從他背後撲了上來,呼哧呼哧地舔他的臉。

  卓餘杭表情一僵,張岷笑道:「胖達!你來做什麼?」

  卓餘杭渾身發抖,大吼道:「把——它——弄——走——!」

  卓餘杭抽風般不住躲避,大吼著抬腳踹它,最後整個人翻到了射擊櫃檯後,松獅扒在櫃檯上,伸舌頭搖尾巴朝下看他,卓餘杭恐懼地大叫。

  「哇啊——這是什麼!」

  決明:「……」

  劉硯:「……」

  決明:「這只是狗而已,你看。」決明摘了松獅的眼罩。

  卓餘杭登時臉色煞白,憤怒地叫道:「我就知道是狗——!怎麼不用繩子拴著啊!!」

  決明:「??」

  他提著繩子給卓餘杭看,示意拴著的。

  劉硯登時回過神,忍不住爆笑。

  「哈哈哈哈——」劉硯笑得找東西扶:「卓兄我明白了,你怕狗哈哈哈!」

  「別說了!」卓餘杭怒吼道,他一個飛身站在櫃檯上,滿臉炸毛的模樣,不敢下地:「快把它弄走!走開!」說著一腳虛踹,讓松獅下去。

  劉硯笑得東倒西歪,張岷忙道:「寶貝別鬧他,卓兄不怕了,拴住了……繩子收好,來我抱抱胖達……喲呵……」

  張岷被名為「胖達」的松獅舔了一臉口水,狼狽不堪。

  決明道:「你看,劉硯要表演了。」

  張岷:「?」

  決明:「他可以笑著笑著,突然間就哭出來。」

  劉硯:「……」

  張岷:「哈哈哈。」

  卓餘杭嘆了口氣。

  劉硯正色道:「不哭了,這年頭連決明都不哭了,我怎麼能哭?」

  張岷揶揄道:「張決明早在你們剛回來的時候就哭過了,哭得才叫難受……一直要去看你,怕你忙……」

  決明:「喂!」

  張岷笑道:「好,不說。」

  一時間數人靜了,劉硯道:「你怎麼在這裡教槍法?」

  張岷笑道:「我加入特種部隊了。」

  劉硯一怔,而後問道:「你進K3了?」

  張岷點了點頭,手指勾了勾決明下巴,笑道:「張決明同意的,我進了颶風隊,等以後再去大陸的時候,大家一起加油,把蒙烽帶回來。我連著決明的份一起努力。」

  劉硯喃喃道:「謝謝,張岷。」

  張岷尷尬笑了笑,說:「我們……馬上還得集訓,今天射擊兵種在一起吃。你們自己吃午飯吧。我這有錢,你帶決明去那家吃蒸菜的……」

  「嗯。」劉硯點頭道:「我也有,不用了,我們逛逛就走。」

  卓餘杭和張岷進了訓練場內部,劉硯和決明帶著胖達在外面走。

  這只松獅實在是太熱情了,既二又脫線,凡是看到個人就要撲上去打招呼,毛茸蓬鬆,還帶著薩摩血統,決明幾乎被它拖著走。

  「傳說中的劉硯!」有不認識的人給劉硯打招呼。

  劉硯笑了笑:「你好,回家了?」

  「回家了啊。」那人道:「你也回來了。」

  劉硯點頭道:「嗯,大家都會回來的。」

  胖達看到不少人聚在訓練場中央,登時來了勁,拖著決明猶如脫韁的野狗衝了上去,劉硯瞥見中央那人,剎那駭得臉色鐵青,使盡九牛二虎之力死死拖住它,小聲道:「這個不能撲!胖達!你會死得很慘的……」

  胖達懂了,把圓圓的黑屁股杵在地上,伸著舌頭看。

  空地中央鋪著藍色的墊子,鄭飛虎穿著件背心,赤腳站在墊子上訓人。

  鄭飛虎的傷已好了,小腹側旁還有斜斜的縫針痕跡,他坦著胸膛,只穿一件軍綠色開襟背心式短褂,裸著健壯的古銅色手臂,負手喝道:「花拳繡腿!全是中看不中用的架勢!你在表演嗎!拿出實力來!」

  被訓那人是白曉東,耷拉著腦袋乖乖挨訓。

  鄭飛虎升職少將後鮮少往訓練場走動了,新的魔鬼教官代替了他的位置,這天過來巡了一圈,把白曉東與他的搭檔逮了個正著。

  鄭飛虎給了白曉東腦袋上一巴掌,把他打得一個趔趄:「白曉東!你心裡還不服氣?!你,那邊的,你不是格鬥隊的!你瞪著眼在看誰?!」

  卓餘杭道:「沒有啊,我哪有瞪眼睛?」

  鄭飛虎冷冷道:「你、不、服、氣?!」

  卓餘杭:「實話說吧,他是我出生入死的隊友,請你不要打他。」

  剎那間,劉硯似乎感覺到周圍氣溫下降了至少五度。

  「我覺得怕狗大叔完蛋了。」決明道。

  劉硯:「不一定,他以前可是……當殺手的。」

  鄭飛虎冷冷道:「你們兩個一起上。」

  卓餘杭:「我出手只會殺人。」

  鄭飛虎揚手,卓餘杭瞬間反手朝鄭飛虎手腕上一切,白曉東道:「哎!教官!」

  白曉東與卓餘杭同時出手,鄭飛虎躬身一避,起腳,說時遲那時快,卓餘杭抓住鄭飛虎腳踝反向一擰,鄭飛虎喝彩一聲,反身兩腳直踹卓餘杭小腹。

  卓餘杭連哼都沒哼出來就被當場踹飛,鄭飛虎轉身落下時,白曉東一拳才迎上。

  說時遲那時快,鄭飛虎與白曉東閃電般地拆了五六招,鄭飛虎雙手圈轉,那架勢渾然天成,白曉東愕然後退,然而鄭飛虎的掌勢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閃不開!

  那是白曉東從小到大第一次碰上這種壓倒性的勁敵,電光火石的遲疑間,鄭飛虎已鎖住他的手,一招羚羊掛角,把白曉東摔得直飛出三米外。

  滿堂雷聲般的一下喝彩,圍觀眾譁然,瞬間自發讓開一個圈,白曉東摔得狼狽萬分,卓餘杭躬身躺在地上不住抽搐。

  鄭飛虎道:「還可以,以後對戰不要輕敵,稍息。」

  所有人噤若寒蟬,稍息,卓餘杭還躺在不遠處抽搐,白曉東掙紮著起身,跌跌撞撞靠到隊伍最後,勉力站直。

  「下課。」鄭飛虎冷冷道:「回去多練習。」

  鄭飛虎離開,K3成員四散。

  張岷把卓餘杭扶起來,卓餘杭擺手,張岷笑道:「聽說這位教官拿過國際軍事格鬥金牌……你輸得不冤,起碼擋住了他三招呢。」

  白曉東滿頭大汗,穿上鞋子過來,一臉悲壯。

  劉硯道:「曉東,你看。」

  白曉東被嚇了一跳:「這是什麼!啊,熊喵?」

  劉硯道:「不要賣萌!下午有訓練嗎?」

  白曉東道:「沒了,下午放假。哦是狗,我看看……」

  劉硯道:「跟我們去吃飯吧,喏,上次說介紹給你認識的決明。」

  白曉東逗了逗胖達,認認真真朝狗說:「你好決明,我叫白曉東。」

  決明面無表情道:「你好,它叫胖達,我才是決明。」

  十四層,公共設施區域。

  三人吃完飯,白曉東和張決明簡直就是一拍即合,劉硯心裡讚嘆道實在沒有人再像這倆傢伙一樣合拍了。

  一大一小,坐在人造公園裡的鞦韆上聊天,這裡的樹都是從大陸上移植的,花圃也是特別培植的,空氣十分清新。

  劉硯躺在長椅上,聽著側旁鞦韆傳來的對話。

  決明:「你知道有哪幾種外星人嗎。」

  白曉東:「我知道我知道,我小時候最喜歡找外星人了!」

  決明:「我見過一次……」

  白曉東手指一戳:「對啊,我還買了天文望遠鏡,聽說有很多星球上的外星人都在觀察咱們。」

  決明:「上次的章魚你看見了嗎。」

  白曉東:「有!我一直覺得,章魚可能就是很久以前,坐著隕石掉在地上的外星物種。」

  決明:「對啊!應該還有好幾種別的,躲在海溝裡……」

  白曉東:「魷魚可能和他們是近親,還有墨魚,他們都是八爪星系來的,是這麼說吧,和海底那種嘴巴很大的發光魚……」

  一片樹葉緩緩飄落,落在劉硯的眉心上。

  手指拈走落葉,劉硯睜開眼,看見背光的模糊面容。

  筆挺的墨綠色軍服,容貌肅穆而帶著壓制的氣勢,蒙烽的眉毛,嘴唇,劉硯馬上屏息,坐了起來,腦子裡一陣暈眩。

  蒙建國道:「剛剛去K3,聽說你下來吃飯了。」

  「你還會去K3?」劉硯吁了口氣,迷迷糊糊。

  蒙建國:「很奇怪?我也是K3訓練出來的,當年鄭飛虎就是我帶的兵,偶爾會去走走。很抱歉,前幾天很忙,沒有時間和你詳談。」

  劉硯:「現在有時間麼。」

  蒙建國:「有,今天特地過來,想找你談談他的事。」

  蒙建國說畢示意劉硯在長椅上等,逕自轉身離開,掏卡在物資站門口買東西,指了指公園裡。

  不片刻有人把可樂和爆米花送來,交給決明和白曉東。

  蒙建國端著兩杯咖啡回來,遞給劉硯一杯,倚在雙槓旁。

  「你買的嗎?」決明探頭問。

  蒙建國:「你說呢?回去回去……胖達,你太活潑了,這樣不好。」

  蒙建國抬腳,松獅馬上識相跑回去了。

  白曉東小聲道:「他和副隊長好像,看起來都很酷。」

  決明作了個噓的手勢,禮貌地說:「謝謝蒙爺爺。」

  蒙建國嘴角抽搐,劉硯險些一口咖啡噴了出來。

  白曉東道:「謝謝蒙爺爺。」

  蒙建國:「……」

  蒙建國揉了揉眉毛,那表情慘不忍睹,劉硯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再說一次經過吧。」蒙建國道:「雖然這對你來說很殘忍,但從你口中聽到的消息,說不定是我最想要的。」

  劉硯嘆了口氣,又一次敘述了整個過程,直到最後。

  「他說:『劉硯,來救我』。」劉硯道:「我該什麼時候去救他?」

  蒙建國道:「你現在去也沒有用,只會送死,我不認為偷一架直升飛機,自己回到大陸是好事。」

  劉硯答道:「我當然知道,否則我為什麼連著一個月都呆在這裡?我只是問,什麼時候開始長夜計畫,我要提前回去找他,把他帶回來。」

  蒙建國道:「灰燼長夜已經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黎明計畫。」

  劉硯眉毛一動,問:「具體內容是什麼?」

  蒙建國道:「第七區還沒有研究出最後的成果,他們在利用β方案,製造一種快速腐化的真菌,打算用這種真菌解決掉所有的感染體。」

  劉硯:「但是植物們……我覺得可能已經被傳染上了。」

  蒙建國:「植物確實被病毒傳染了,但情況遠遠沒有我們想像中的糟糕……麻煩在於另一個地方。你見過極光嗎?有沒有想過,地球磁場為什麼會絮亂。」

  劉硯:「是的,現在和公海通訊已經不穩定了。」

  蒙建國:「結合『先知』的報告,與過去的歷史推測一下,我相信你能明白。」

  劉硯靜了,在腦海中回想那天光腦敘述的情況,想起冰河期與白堊紀,當地球弦認為病毒無法再抵抗時,會採取極端手段來結束這一切……地球磁場變遷,難道要滅絕掉所有動物和生物?徹底解決掉病毒的來源,等待新的生命體誕生?

  微風習習,蒙建國喝著咖啡,注視劉硯,劉硯目光閃爍,眉頭緊擰。

  遠處傳來白曉東和決明的聲音。

  決明:「那你媽媽呢。」

  白曉東:「哦,她後來被外星人接走了啊。」

  決明:「在哪裡被接走的?」

  白曉東:「我爸經常打她,後來有一天,我爸不在家,媽帶我去海邊玩。」

  決明:「海邊看見外星人了?」

  白曉東:「我沒看見,但是……嗯,應該是外星人吧,她抱著我在石頭上站了很久,然後又回來了。」

  決明:「沒有害你掉下去嗎,多高?」

  白曉東:「忘記了,有點高吧……她給我買了一瓶可樂,讓我在海灘上堆沙堡。我自己一個人,玩了一下午,她就不見了。」

  決明:「哦。」

  白曉東:「那時候我才四歲,然後有很多人來,有個員警抱我回家,說我媽去別的地方做客,讓我在家裡等她回來,員警陪我看了一會電視……然後我姨又來接我去她家,吃飯的時候,表姐說我媽被外星人接走了。」

  決明若有所思點頭。

  白曉東道:「你呢?你看見的外星人是怎麼樣的?」

  決明莫名其妙道:「我也忘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我穿越過來之前,在海邊……因為我爸沒有帶我去過海邊啊,所以應該是上輩子或者穿越前的事情吧。也是傍晚的時候,我看到海裡有個藍色的光球朝我飄過來……」

  白曉東:「你以前的事情不是都忘了麼?你不會是穿越來的吧,我看你挺正常的,不像穿越的啊,應該只是失憶以前的事情……嗯,是這樣吧。」

  蒙建國:「……」

  劉硯:「?」

  蒙建國走過去道:「張決明,你剛剛說的再複述一次?」

  決明抬眼看看白曉東,又看蒙建國:「就是……我忘了,好像是在碰到我爸之前,因為我爸沒有帶我去過海邊……」

  蒙建國道:「那不重要,說詳細點,你看見的藍光是什麼樣的?」

  決明略微描述了一次,就連劉硯也忘了自己正在思考的,顫聲道:「決明,你看見過弦?」

  決明:「???」

  「叫什麼?鹹?因為是海裡出來的嗎?」決明道:「它偶爾還會跟我說話,令我腦子裡嗡嗡嗡的,但是聽不懂它在說什麼……收音機也收不到……」

  蒙建國的聲音竟是發著抖,道:「張決明,跟我來一趟。」

  決明:「等我喝完……」

  蒙建國:「都什麼時候了!可樂不要了,再給你買一瓶。爆米花……好吧快點隨便吃吃就走。」

  決明滿嘴爆米花:「唔,胖達先帶回家……」

  蒙建國:「我的老天,體諒一下老人家吧!劉硯你處理一下他的狗……快!決明跟我走。」

  劉硯道:「還有呢?」

  蒙建國道:「你去通知張岷,讓他結束訓練以後直接來虹橋外等。」

  蒙建國拉著決明幾乎是小跑出去,截住一輛電瓶車,劉硯怔怔站著,半晌沒回過神來,難道第七區找的人就是決明?

  然而蒙建國沒有解釋,或許決明身上有抗體,或許沒有。

  自己上次也是被當成修復者……一切還沒定下來呢。

  白曉東傻乎乎道:「發生什麼事了?」

  劉硯道:「沒事……我要上K3一趟,你也來吧。」

  白曉東把自己喝完的可樂杯扔了,拿起決明的可樂繼續喝,牽著胖達,說:「劉硯!我想我完蛋了,怎麼辦!」

  劉硯心不在焉道:「怎麼了?」

  白曉東說:「我和決明說話的時候,整個心都在砰砰跳。」

  劉硯:「……」

  劉硯淚流滿面。

  白曉東:「我看到他……感覺他整個人有一點點毛絨絨的……好想親他……也好想抱他……我……」

  劉硯心中大嘆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劉硯:「他只是青春期,長了不明顯的鬍子而已!」

  白曉東:「而且,感覺就像,和小時候的我在說話,那種……周圍都沒有人理解我,你知道嗎,劉硯?」

  白曉東倒退著走,拍了拍自己胸膛,煞有介事地說:「我以前也像決明這麼寂寞……我……身邊的人都不和我說話,我放學以後坐在公園裡,自己想外星人和我媽媽,想到天黑,回我姨媽家……天啊,我好像愛上他了,我很想抱著他,親他,永遠陪著他。」

  「聽他說話的時候,我心裡很難受,一揪一揪的,好想哭,忍不住想摸他的頭……我該怎麼辦?」

  劉硯潸然淚下:「這個應該是我的問題才對吧,我也好想哭啊……該怎麼辦。你可以不要再說了嗎,把愛放在心裡吧,你最好不要去碰他……否則我幫不了你。」

  劉硯腦子裡簡直是一團亂麻,先前的問題還沒想清楚,又添了決明的事,白曉東唸經一樣在他耳邊嘮叨,劉硯走到一半真想跳海死了一了百了。

  上了K3訓練場,劉硯和鄭飛虎打了個照面,說:「教官,張岷在嗎。」

  鄭飛虎蹙眉,唰一下白曉東閃開。

  「又怎麼了?」鄭飛虎掃了白曉東一眼,白曉東忍不住發抖。

  劉硯:「蒙將軍讓我們去虹橋等。」

  「我也正打算去,順路。」鄭飛虎淡淡道,他吩咐人把張岷帶過來,轉身走在最前面。

  白曉東道:「他是誰?」

  劉硯:「他是決明的爸,要加入咱們颶風隊的。」

  張岷禮貌地笑道:「你好。」

  白曉東:「爸。」

  劉硯:「……」

  張岷:「……」

  鄭飛虎:「……」

  張岷馬上謙讓道:「不敢當不敢當,愚兄痴長幾歲,不嫌棄的話叫我岷哥就成了。」

  白曉東意識到自己二了,忙改口道:「岷哥好。」

  數人跟在鄭飛虎身後,連一貫面癱的鄭飛虎都禁不住面部神經直抽。

  張岷神色凝重道:「決明怎麼了?」

  劉硯道:「記得以前你們身上的抗體嗎?他們覺得決明身上可能有抗體。」

  張岷馬上色變道:「進來之前不是已經檢查過一次了麼?他沒有特殊抗體,而且怎麼能拿他做實驗?我去就行了……我們一樣的……」

  劉硯道:「進來的時候是粗測,那個不太準,沒關係,我也被檢查過的,沒大問題,不騙你,現在就讓你過去看。」

  張岷不放心地點頭,鄭飛虎說:「總部通知了,我們得快點。」

  白曉東跟在劉硯身邊,囉囉嗦嗦,最後不忘道:「劉硯,幫幫我。」

  劉硯慘叫道:「怎麼幫你!拆官配會被雷劈的你不知道嗎!」


中秋小劇場by‧言若
  中秋。颶風隊清掃了某市,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冰庫廚房裡找到些還能用的麵粉乾果臘肉叉燒,還有現成的月餅模子。

  蒙烽給卓餘杭打下手,待得第一爐月餅新鮮出爐,趁大廚一個不注意,手忙腳亂拈起一隻燙呼呼的月餅,樂顛顛跑去給媳婦獻寶。

  劉硯正在車後跟新發明死磕,睡眠不足,神情陰鬱。

  蒙烽獻上冒著熱氣的月餅,劉硯接過,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蒙烽道:「你吃,給老公留一口。」


64、細胞...

  虹橋大門打開,秦博士帶著三名科研人員走了出來。

  秦海推了推眼鏡,不悅道:「蒙將軍,這已經是本月裡你第六次告訴我找到修復者了。」

  蒙建國負手而立,雙腳略分,站在虹橋中央猶如一座山巒。

  「我很肯定這次是你要找的人。」蒙建國沉聲道。

  秦海無奈道:「你哪一次不是這麼說的?省點吧,蒙將軍,狼來了的故事可一點不好玩……」

  蒙建國:「那麼你為什麼還會出來?」

  秦海:「……」

  「如果你的目的是進來參觀並把科研設施全記下來。」秦海遺憾而同情、囂張地說:「蒙將軍,很明顯你的記憶力還大大不夠。」

  蒙建國道:「你不需要?我帶回去了。」

  秦海推了推眼鏡,嫌棄地看了決明一眼,在決明頭頂比了個量身高的手勢,決明只到秦海下巴高,莫名其妙地問:「你怎麼這麼奇怪?」

  秦海:「你才奇怪。」

  決明蹙眉道:「你才奇怪,你全家都很奇怪。」

  秦海敗給他了,無力垮了下來,說:「算了進來吧,我已經習慣了。但狗不能進第七區,是的,就算偽裝成熊貓也不——可——以。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你叫什麼名字?」秦海示意決明跟著他。

  決明答了,秦海一臉無奈,蒙建國帶著人就朝第七區走,交流廳前臺忙道:「蒙將軍,人太多了……」

  秦海道:「都進來都進來……別管了。說了狗不能進來,前臺——!速度把它帶走!」

  眾人擠進狹小電梯,上了七百七十七層,走進秦海辦公室,秦海抽出一根教鞭,按了個按鈕,現出背後的藍光。

  藍光緩緩蕩漾,秦海教鞭一點玻璃牆,麻木地說:「告訴我,它在說什麼?」

  決明安靜站著,深邃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瑰麗的景色,靜了很久。

  一片靜謐中,決明緩緩開口:「雖然你們……把這個世界搞得一團糟,但……你們仍然存在於我的……意識裡,是我不可割捨的一部分。」

  秦海剎那色變。

  「我想……睡覺。」決明說。

  「誰想睡覺?」秦海道。

  決明閉上雙眼,倒了下去。

  「決明!」張岷馬上吼道:「他怎麼了!」

  秦海道:「馬上通知院士們!找到修復者了!這孩子能與地球弦交流!」

  辦公室內一團亂,張岷焦急地吼道:「他怎麼了!你對他做了什麼!」

  秦海道:「不清楚,我們也是頭一次碰上,帶他到醫療室去……」

  剎那間,整個第七區警報響起。

  張岷抱著決明,匆匆進了觀察室。

  「接下來,所有人都出去……」秦海道:「蒙將軍可以留下……」

  張岷失控地掏出手槍抵在秦海額頭上,咆哮道:「你們要對他做什麼!!」

  秦海緩慢舉起雙手,蒙建國把手按在張岷的槍上,扳下來,沉聲道:「讓他留下來,我擔保他不會添亂,劉硯,帶其餘人出去。」

  劉硯道:「張岷,鎮定點,你殺了他也沒用。」

  張岷緩緩喘息,觀察室週邊了一大群人,幾乎整個第七區所有科研人員都來了,一名老者道:「都回到各自的崗位裡去,解析腦電波,孩子,別激動,我保證不會傷害他。」

  劉硯帶著白曉東與鄭飛虎下樓,蒙建國與張岷留在觀察室外。

  決明躺在病床中央,張岷沒見過那儀器,問:「這有輻射麼?」

  蒙建國示意張岷稍定,秦海道:「不會,只是一個腦電波解析器,我們要把他的思想頻率和絃聯繫起來,說不定能解讀成光影片段,讀出母星意識想傳達給我們的訊息……他是你的什麼人?」

  張岷道:「我養子。」

  秦海理解地點了點頭,掃了蒙建國一眼,露出「你們這些人怎麼全是這種關係」的表情。

  叮一聲響,電梯回到中央大廳,在這裡的人都不交談,抬頭望向角落的大電視。

  白曉東道:「決明沒事吧。」

  「沒事。」劉硯道:「可能會抽一點血,看。」

  大廳內一片漆黑,唯餘電視上的景象。

  沙沙的雪花點消失,螢幕上閃著溫柔的藍光,那藍光離開了深海,這時候還沒有人類,也沒有生物。

  故事的開始,是一片茫茫橙紅,彷彿有一個人,在熔岩中睜開了他的雙眼。

  周圍流淌著烈火與紅光,視線時而放大,時而縮小,幾乎能清晰地看見活動的岩漿與刺眼的白色。

  許久後,紅光漸漸消散,螢幕上恢復漆黑,短短片刻,又亮了起來。

  一名科學家道:「剛剛的情景是鈾裂變的地心?」

  「有可能。」另一人道:「現在的景象,應該是冥古紀的地球。」

  天空與大地俱是茫茫的暴雨,閃電在空中穿梭,偶有裂開黑暗的電流劈進深海,視線一轉,鏡頭在宏觀世界飛速推進,直至每一個水分子清晰可見。

  分子量級的世界中,藍光微微閃耀,游離的藍點將許多個分子聚集在一處,令有機物形成了大分子化合物,多分子在弦的作用下被吸聚。

  藍光彷彿在做一個未知的實驗,看得出它十分迷茫,它把許多分子堆砌起來,變幻了許多種砌法,它垮塌又重聚,重聚又垮塌。

  藍點推著更多的分子過來,一些藍色的小光點纏繞化為螺旋狀的細線,將分子緊密相連,它成功了,彷彿得到了經驗,一些藍光自動消去光澤,無數個藍色光點朝著某個核心聚合,變幻為分子。

  唰唰聲中,千億弦一起共鳴波動,猶如創世星辰,在靜默的微觀世界裡構成了氨基酸,核酸,蛋白質,糖。

  積木越砌越多,最後形成一個巨大的王國。

  當藍光推著一片菱形的碎片,嵌在一條螺旋鏈的尾端的那一刻,這個王國緩緩震動。

  鏡頭拉遠,一團橢圓形的物質開始蠕動,那是地球上的第一個細胞,它通過薄薄的細胞膜和外界交換能量,並在海中漫無目的遊動。

  「生命的起源。」劉硯喃喃道:「太壯麗了。」

  閃電和風暴輕易就把造物主的傑作撕得粉碎,然而藍光頃刻間分化出無數光點,又製造出了更多的單細胞,它們滿佈整個海洋。

  藍光猶如一個隨心所欲的魔術師,它千變萬化,只是一閃,天空便徹底放晴,再一閃,海洋中有無數生命在遊動。鏡頭再次前推,進入分子的世界,光點纏著螺旋鏈其中的一個碎片,將它溫柔地擰傳,這個細胞便不同了。

  更多的光點聚合,由原子到分子,再到DNA片段,一些藍點就像浩瀚大海中的水母游向鏈條末端,將片段和鏈吸附在一起。

  藍光就像個愛玩的小孩,令整個海洋充滿了無數奇異的細胞。

  最後,它升上天空,滿意地檢視著它製造的世界。

  光陰瞬息變幻,大地鋪滿了綠色,每一秒便是十萬年的歲月,藍光安靜地看著地球,沒有再幹涉這個世界的運轉。

  藍光漫遊整個世界,就像抽離了意識,在瞭解自己的身體,雨林中,一隻奇怪的爬行動物蹲在樹上,莫名其妙地與它對視。

  藍光看了它一會,進入它的身體,散開,藍光拆開它的幾個DNA片段,再組合回去,像個惡作劇的小孩,又離開了。

  那隻恐龍的後代成為始祖鳥,展翅飛向天空。

  靛藍色的天空下,飛鳥越來越多,螢幕上的鏡頭視線轉向天際。

  彗星拖著金紅色的尾焰劃過天空,墜向地球的某一點,藍光只是一閃便轉了鏡頭,它瞬間跨過了千萬里的距離,凝視著一個巨大的裂谷。

  裂谷中嵌著一枚黑色隕石,周圍的沙礫已經在高熱下結晶。

  藍光停留了許久,彷彿在判斷這玩意是客人還是入侵者,隕石一直處於裂谷中央,它在空氣中逐漸瓦解,每一秒或許就是一千年,兩千年抑或更多。

  直到某一天,隕石中央裂開,一縷旋轉的紅光在空氣中飛揚散去。

  倏然間鏡頭再次飛速前推,看見一個奇異分子上隱約閃爍著紅光,藍光散成無數小點圈住了它,然而那奇異的片段被風一吹,開始逃離。

  片段落在附近的一隻霸王龍身上,藍光一閃,進入恐龍身體,尋找這不速之客,然而紅光已漸不可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新的碎片。

  「這就是奧克斯病毒!」馬上有病毒學家喊道:「藍色的是母星意識。」

  紅光侵佔了每一個細胞,侵蝕了恐龍的大腦,它佔據了DNA鏈條的某一節,瞬間整條螺旋鏈紅光一閃。

  密密麻麻的細胞中,代表病毒弦的紅光開始驅逐地球弦。

  地球弦只得離開恐龍的軀殼,這只霸王龍四處尋找,開始齧咬爬行動物。

  一場遠古的病毒潮擴散開去,藍光毫無對策,它再次潛入染病的恐龍身體,紅光卻像一面屏障,令藍光無法進入。

  大地上滿是屍體,有頭顱被咬爆,脖頸折斷的雷龍,有互相撕咬後,從空中墜下,腦漿迸裂的雷龍。

  地球弦看了很久很久,它嘗試著釋放出千萬點藍光,將徹底死亡的恐龍吸附到一起,成為一個奇異的怪獸,並帶著它們沉進深海。

  深海中,病毒弦的紅光逐漸黯了下去,恐龍的屍體被水壓碾碎,旋轉的水流將它們擠進海溝中。

  越來越多的地球弦核心從大地上升起,將無數具屍體帶進深海。然而更多的恐龍被感染了,它們齧咬同類,不斷擴散著病毒的紅光,直至覆蓋了整個地球。

  最後,被感染卻仍苟延殘喘的恐龍群體,開始自發地大規模遷徙,跋山涉水離開大陸,前往海岸線。

  地球弦俯覽恐龍們的遷徙隊伍,那條隊伍一望無際,在大地上蜿蜒,它們動作緩慢,遲鈍,目的卻十分明確,直至走進海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彷彿是連鎖反應,更多的動物成批地投入大海,鼠類生物前赴後繼,鯨魚則撞上了沙灘擱淺,到處都是動物的屍體,海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著死亡的動物。

  地球弦彷彿憤怒了,它吸引了所有的藍色光暈,沉進地心之中。

  大地劇烈震動,連著整個鏡頭也猛烈搖晃,岩漿從海溝中噴湧而出,鏡頭再次轉換,這次是從天空俯覽大地。

  地殼變動,許多物種滅絕了,終究還有些生物頑強地活了下來。

  鏡頭注視大地的目光平靜,卻能感覺到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哀傷,千萬座火山一起噴發,大陸板塊再次移動,許久後平靜下去。

  火山灰在黑暗的長夜中飄揚,充滿灰燼的長夜裡,塵埃佈滿天空,遮住了陽光。

  整個大地猶如籠罩在絕望中的一個冰霜墳墓,荒蕪,死氣沉沉。

  冰河紀元開始,把生命埋在了地底。

  地球弦再次飛向大地,沉入一片黑暗中,片刻後,回歸充滿熔岩與烈火的地心。

  螢幕中陷入一片黑暗,過了很久很久才回覆光明,就像一個沉睡的人,疲憊地睜開了他的雙眼。

  彷彿感覺到某種潛藏的危機,地球弦再次離開地心,穿過地幔,它的眼光瞬息變幻,似乎詫異地發現,一切又活過來了。

  無數人類世界的景象掠過,它的眼神帶著迷茫,再次穿梭於大地上,到處都是螞蟻般的人類。

  它看了許久這一切,所有能找到的地方幾乎都能發現這種新的生物,地球弦釋放出藍光,觀察人類的反應,所到之處人群彼此交流,驚訝。地球弦似乎更驚訝,它盯著人群,似乎在觀察他們。

  人越來越多,有人開始嘗試捕捉它,地球弦不自在地離開,它閃過無數個地方,海水渾濁鋪滿石油,自然生物死去,地表龜裂乾涸,巨大的蘑菇雲升起。

  地球弦在人類世界最後看的一眼,是個巨大的水泥匣子,它佔地數萬平方米,猶如一個囚禁著毀滅與死亡的棺材。

  地球弦離開人類社會,來到南極上空,臭氧層上,有一個巨大的空洞。

  鏡頭拉遠,又拉近,掠過無數白色的冰川山巒,在一座冰山中,發現了日光下,被凍在冰裡的蛇頸龍。

  它觀察了許久,似在猶豫,要不要毀掉冰山。

  地球弦閃過許多地方,發現了更多遺蹟,甚至在岩幔之間,億萬年前地殼變遷時,空氣形成的空間,動物的屍體浸泡在石油裡。

  而頭頂勘探鑽頭的聲音逐漸逼近,石油一瞬間盡數湧了上去。

  地球弦再度飄上地面,渾濁的大地上滿目瘡痍。

  它浸入洋流中,緩緩飄蕩,載浮載沉。在海邊發現一個男孩。

  白曉東道:「張決明。」

  張決明還只有十一歲,面容充滿稚氣,戴著頂白帽子,獨自在海邊看書,偶爾抬頭思索,潮水捲來,他看見一個玻璃瓶半埋在沙灘上,裡面關著只不住掙扎的小螃蟹,像是被潮水沖上岸的。

  很小的螃蟹幾番掙扎都爬不出玻璃罐頭瓶。

  決明放下書,過去撿起玻璃瓶,抓出那隻小螃蟹,玻璃瓶隨手扔掉,手指頭被螃蟹死死鉗住。

  潮水捲來,決明躬身,把食指浸入水裡,小螃蟹自發地鬆開鉗子,回歸大海。

  決明轉過頭,忽然就發現了地球弦,他與綻放著藍光的地球弦對視良久,現出疑惑的表情,地球弦飛向他,進入了他的身體。

  地球弦在他的體內尋找到DNA鏈,藍光聚合,左修修,右改改。最後完工,似乎還不太滿意,升上他的腦袋,安靜地呆著。

  片刻後地球弦忽然又飛出來,發現決明雙眼失神空洞,呆呆看著前方。

  地球弦覆蓋了他的身體,一閃掠過千萬里之遙,出現在南極上空。

  冰層還沒有完全融化,蛇頸龍的屍體安靜地躺在水晶棺中。

  地球弦再一閃,出現在一個山谷中。

  它似乎忘了第一次見到這少年的地方在何處了,然而人類在它的眼中幾乎都一樣,世界在它的眼中也並無差別。

  它把決明放在山谷中,再次潛了進去,螢幕一片黑暗。

  畫面再次亮起來的時候,喪屍潮爆發了,成千上萬的人類離鄉背井。

  飛機轟炸,坦克碾壓,人類彼此齧咬,殺戮,蘑菇雲從城市上空冉冉升起。倖存者開始逃亡,千萬道藍色光暈從靜夜中升起,重複著一億年前做過的事——收斂它的子女。

  屍體聚合,成為頂天立地的巨人,走向海岸,走進深海,沉入海溝。

  倏然間,鏡頭飛速回到決明身上。

  地球弦疑惑地發現了什麼,畫面中,張岷焦急地不時回頭,看他被感染的朋友。他開著車,和決明一起帶著中年男人回到醫療站。

  最後他們都被病毒入侵了,決明疲憊地依偎在張岷的懷抱裡。

  地球弦浸潤了他們的全身,無數個光點開始與病毒弦爭奪這兩具軀殼的控制權,病毒迅速分解,蔓延,而地球弦釋放出數以億計的藍光,拼接DNA,最終抓住了其中的一段,生成一個小小的,奇異的,新的生命體。

  這種新的生命體在血管中快速流動,擴散開去,就像從粒子發射機中飛出的微粒,悍然撞上血管中迎面而來的病毒,將它撞得粉碎,瓦解,病毒的遺傳碎片在血液中飄零。

  紅光消失,張岷抱著決明走向車旁。

  地球弦始終注視著他們,相聚,分離,再相聚,決明抱著一把槍走過雪山,地球弦令山頂的大雪傾洩下來。

  巨人跨過他們的頭頂,朝著東南緩慢離開。

  人類的行動比起恐龍更迅速,他們發現了巨人,開始拆卸它,更有人操縱著大型機器進入深海,拆開被水壓碾碎的巨人,地球弦安靜地看著它。

  魏博士的深海挖掘機重重剝開屍體外殼,如獲至寶,用一個玻璃罩收納了地球弦,帶回公海基地。

  一個又一個地球弦從陸地上被帶了回來,安放在不同地方的實驗室裡,然而玻璃罩中的藍光始終安靜地注視著忙碌的人類。

  畫面千變萬化,每一個鏡頭都是不同地球弦意識所見到的,充滿了死亡,殺戮。

  它時而想進入某些人的體內説明他們抵抗病毒,然而卻在倖存者的互相攻擊,拋棄彼此而獨自逃生的行為前遲疑,卻步。

  它彷彿想不明白,難以和一億年前的恐龍作比較。

  世界已截然不同,物種也不再一樣,億萬年前的恐龍族群選擇了壯烈死去以保持自己的生命尊嚴,取而代之的人類,則頑強地在世界上苟延殘喘。

  最後視線回到玻璃罩中,面前是背對它的秦博士。

  「告訴我,它在說什麼?」

  鏡頭切換,回到決明的雙眼,面前是另一團藍光。

  決明的聲音響起:

  「雖然你們把這個世界搞得一團糟。」

  「但你們仍然存在於我的意識裡。」

  「是我不可割捨的一部分。」

  畫面陷入了長久的黑暗,恢復沙沙的雪花點,劇終。



65、回憶...

  觀察室外一陣靜謐,唯有決明的心電圖有節奏地起伏。腦電波圖紙趨於平穩,張岷道:「他不會變成傻子吧。」

  沒人回答他,全在忙碌。

  「你們要做什麼?」張岷道:「別抽他的血!抽太多了!受不了的!」

  「別激動!」蒙建國道。

  秦海不耐煩道:「張先生,你真的很吵,有幾億人在等待救贖!你的愛人是關鍵,全部都等著他的這一點血,分離出血清,提煉出抗體,我保證了無數次,不會傷害他!」

  一名老院士憤怒了:「提煉出抗體後,你隨時可以把他帶回去!」

  張岷這才稍稍平靜下來,鮮紅的血液從決明身上被抽出,倏然間藍光一閃,觀察室外產生了不易察覺的騷動。

  「又怎麼了?」蒙建國蹙眉道。

  「秦博士!」通訊器響起:「政務辦公室裡的弦消失了。」

  秦海:「……」

  觀察室內充滿藍光,它溫柔地擴散,滿佈每一個角落,在所有人的瞳孔中沉入地面。

  地球弦不住擴大,那一天幾乎所有人都看見弦了,它沿著第七區的尖塔緩慢下沉,籠罩著溫和的光暈,一直沉入尖塔底部大廳。

  一道恢弘的藍光掠過第七區,站在大廳中央的劉硯難以置信地伸出手,地球弦穿透了他的身體,浸入海中。

  四周恢復安靜,所有的地球弦離開地面世界,回歸地心。

  中央尖塔高處:

  嘀——嘀——嘀,心電圖儀聲音中,決明睜開了雙眼,眼神中充滿了恐懼,不住掙扎,將病床周圍弄得一團亂。

  「抓住他!」秦海道。

  「怎麼回事!」有人馬上吼道。

  張岷:「決明!」

  剎那間觀察室內混亂起來,決明喊道:「幹什麼!這是什麼地方!」

  老院士按著決明,決明狠命掙扎,對他又踹又撞,喊道:「放開我!」

  老院士道:「孩子,鎮定!我們沒有惡意!」

  秦海道:「老師別進去!小心他攻擊你!快準備給他打鎮定劑!」

  張岷吼道:「不能打鎮定劑!」

  蒙建國二話不說,猛擰了幾下觀察室的門,哢嚓一下直接把門把擰開,一陣風衝進去,抓著決明的手,沉聲道:「安靜,看著我,我是兵叔叔,軍人不會傷害你,對不對?」

  決明的手腕被蒙建國鎖住,無法掙扎,看見蒙建國的軍裝終於平靜下來。

  「這是什麼地方?」決明道:「我爸呢?」

  蒙建國說:「你生病了,得給你抽血化驗,馬上就會結束。你很沒禮貌,怎麼能打老人家?馬上給他道歉。」

  決明看了那院士一眼,又遲疑地看蒙建國,最後朝那老院士道:「對不起。」

  老院士和藹笑道:「沒關係。」

  蒙建國放開決明的手,決明又問:「我爸媽呢?這是什麼地方?」

  「我在。」張岷道:「寶貝別怕。」

  決明蹙眉看了觀察室外一眼,表情十分茫然,老院士把針管抽開,決明頭上的貼片移走,說:「可以了,將軍請陪著他在外面稍等。」

  決明下病床時一陣趔趄,頭暈眼花,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蒙建國躬身示意背他,決明道:「不用,我自己能走。」

  蒙建國把決明帶到休息室,張岷伸手來抱,問:「頭暈嗎?感覺怎麼樣?」

  決明抬手讓過,莫名其妙道:「你誰啊你。」

  張岷怔住了。

  蒙建國依稀明白了點什麼:「張決明,你最後記得的事情是什麼?」

  決明莫名其妙道:「我不叫那個名字?到底是怎麼了?」

  張岷的臉色變了,決明道:「我叫戴星,我爸呢?我媽在哪?」

  蒙建國安慰道:「馬上帶你回去找他們,你之前有一段時間失憶了,他是在你失憶期間的撫養人。」

  決明一聽就懂,愣住了。

  許久後他開口道:「失憶了多久?」

  蒙建國道:「四年。」

  決明緩緩點頭,蒙建國蹙眉道:「你很聰明。」

  決明說:「謝謝……我爸媽找我了麼?」

  蒙建國道:「不太……清楚,我手頭沒有資料,但我保證會幫你找到你父母……秦海博士?」

  秦海拿著幾張資料進了休息室,蒙建國起身。

  秦海:「回去準備你的黎明計畫,一致通過了,這種抗體非常有用,它可以在所有人的身上進行傳播與培植……」

  蒙建國:「會有副作用麼?」

  秦海:「不清楚,作為實驗品,我已經被注射了,現在血液正在緩慢生成抗體,速度非常快,結合最後的真菌,我想黎明計畫……」

  張岷道:「寶貝,你不記得我了?以前的事都忘了?」

  決明道:「什麼,別肉麻!有話好好說!」

  張岷:「是爸啊!你為什麼……你怎麼全忘了!」

  決明:「你瘋了!痛啊!鬆手!手要斷了!」

  蒙建國:「他還需要做什麼?」

  秦海:「可以帶他回去,但請別讓他亂跑,說不定後續還需要他配合作一些研究以防萬一……」

  決明起身撞翻了茶几,把落地樹推了下來,休息室內一陣混亂,決明大叫道:「你站在那裡說!別動手!」

  秦海深吸一口氣。

  休息室內靜謐。

  秦海咆哮道:「我簡直是受夠你們了——!馬上把他們帶走!」

  蒙建國禮貌道:「我也受夠你了,秦博士。」

  秦海一副抓狂的模樣轉身,蒙建國伸出手,說:「握個手吧,秦博士,至少地球有救了。」

  「嗯哼?」秦海無奈地再次轉身,與蒙建國握手:「理論上,人類有救了。」

  叮一聲電梯門開,現出電梯裡的蒙建國,決明與憔悴的張岷。

  劉硯鬆了口氣:「謝天謝地,我還以為你要留在裡面一段時間呢,我看看,抽了多少血,頭暈嗎?」

  決明提防地看著劉硯許久,而後道:「你好,不多。」

  白曉東過來說:「張決明,你臉色好白,我背你吧。」

  決明蹙眉道:「不用了謝謝,我自己能走。」

  決明那句「你好」,以及生疏的表情,看在劉硯眼中,劉硯馬上心念電轉,推測出了內情。

  「你又失憶了?」劉硯道。

  決明:「你為什麼要說『又』?」

  劉硯笑了起來,決明嘴角抽了抽,蒙建國道:「回第六區再說吧。」

  當天傍晚,蒙建國和鄭飛虎都各自回了辦公室,其餘人則在第七層的中央食堂裡坐下,一名心理醫生在桌子對面給決明作測試。

  決明捂著一邊眼,測量視力,心理醫生又拿出一份考卷給決明填。

  決明做了幾題,側頭看隔壁桌的劉硯和張岷,劉硯小聲安慰張岷,張岷眼眶通紅,時不時地看決明。

  「我覺得他比較需要心理醫生。」決明小聲道。

  心理醫生道:「我……待會去給他看看,他可能只是受了刺激。」

  決明有點畏懼地打量張岷,張岷與他對視良久,嘴唇不住發抖,隱忍的淚水在眼眶裡滾來滾去。

  「別打擾他。」劉硯道:「他在做測試,看著我,張岷。」

  「你覺得我是個怎麼樣的人?」心理醫生問道。

  決明蹙眉打量他,說:「你是在測試我是不是精神病嗎?」

  心理醫生點了點頭,說:「因為你看上去挺笨的。」

  決明道:「謝謝,有話說大智若愚,而且笨不笨和你沒關係。」

  心理醫生笑了起來,問:「戴星,談過女朋友嗎?」

  決明搖了搖頭,心理醫生又問:「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決明說:「沒有,怎麼,你要給我介紹一個?」

  心理醫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決明把題目飛速做完,考卷還給他,又戒備地看了側旁的張岷一眼。

  張岷絕望地說:「寶貝,你……真的全忘了嗎?!一點也沒想起來?」

  決明:「我一直就是這樣!別這麼肉麻好嗎,你……唉……你是不是不舒服?」

  劉硯:「他是你的監護人,要有禮貌,戴星。」

  決明道:「對不起。」

  心理醫生總結了報告,說:「監護人是哪位。」

  劉硯道:「說吧。」

  心理醫生看了決明一眼,決明問:「我不能聽?」

  劉硯:「可以,你聽吧,但我覺得你現在腦子裡應該是一片混亂,聽了也想不通。」

  決明道:「簡直是非常混亂,這隻狗為什麼……會被染成這樣。」

  胖達坐在地上,眼神中帶著哀怨看決明。

  劉硯:「你喜歡它嗎?喜歡的話可以養它。」

  決明道:「還行,我帶它去走走吧,感覺好亂。」

  決明把松獅的眼罩摘了下來,笑了笑,摸了摸它的頭,劉硯交給決明一疊金箔:「你可以拿這個去買東西,隨便什麼都行。」

  決明走了,劉硯示意張岷鎮定點,朝心理醫生道:「說吧,先生。」

  心理醫生道:「根據你們所說,監護人撿到他的時候,戴星的心理是完全封閉的,智商相當於十七歲左右同齡人的平均水準……」

  「那麼高?」劉硯道。

  心理醫生道:「是的,這或許和他以前的經歷有關,現在他的智商更高,已經有一百五十七了。」

  劉硯道:「心理完全封閉,是什麼意思?」

  心理醫生道:「如果你們先前說的都是實情,這種情況非常罕見,戴星被他撿到的時候,相當於從零歲開始,但他的智商非常高,你介意把你們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他的成長情況說一下嗎?」

  張岷紅著眼眶,把情況大致說了。

  心理醫生沉吟片刻,而後說:「或許他最開始不說話,是在學習,他的大腦,幾乎處於一片幼兒的空白期。」

  張岷說:「是的,剛開始他一直看著我,模仿我的動作。」

  心理醫生:「非常罕見……如果一切屬實,他的思考分裂成兩個人格,第一個人格相當於五到十歲,高智商,低情商的小孩,同時又受到一種奇怪的狀況影響。他有豐富的求知慾,但很少發問,全用自己的知識體系來生硬解答。」

  「第二個人格則是他的原本人格,這個人格就是他現在的性格狀態,第二人格在被你收養的時候陷入了沉睡,但從十一歲到十六歲的這段時間內,所吸收的知識,以及與人相處的經驗,都被儲存在第二個人格的思考體系裡。」

  劉硯與張岷都是沉默不語。

  心理醫生道:「這個案例很有指導性作用。」

  劉硯說:「我通俗一點說說看,他有兩個人格——決明和戴星,最開始的戴星人格只有十一歲,在失憶的時候休眠了。呈現出另外一個人格決明,決明醒來的時候也只有十一歲,這是被某種力量影響後的結果。」

  「而且無論決明遭遇了什麼事,社交能力和人際交往都沒有任何經驗增長。但這些經驗被總結,分析後,全部灌輸進了戴星的沉睡人格里。」

  「現在決明不見了,戴星甦醒,於是他的表現完全符合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心態。」

  心理醫生點頭道:「可以這麼說,還需要綜合他的家庭環境,成長條件來分析。我無法提出太多結論了。」

  劉硯點頭道:「謝謝您。」

  張岷依舊沉默地坐著,而後抬頭道:「另外一個人格去了哪裡,能找回來麼?」

  心理醫生說:「我……剛剛就反覆強調『如果一切屬實』這個前提,因為決明人格我是根據你們的總結,和這份報告假設出的,事實上在測試中完全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我的這個推論,一直建立在『你們說的現象』上,而不是測試表明的情況。」

  劉硯:「我明白了,也就是說他現在一切正常?」

  心理醫生點頭道:「戴星的智商很高,處事能力也不錯,就是個很健康的高中生。如果不是你這麼說,我根本不會認為他的體內存在過另一個人格。」

  心理醫生告辭,決明牽著狗,買了瓶蘋果汁喝,買了一根熱狗,一包火腿腸,熱狗自己吃,火腿腸給胖達吃。

  一人一狗,坐在K3的操場邊上,看著特種部隊的兵們打籃球。

  黃昏時間,第六區的頂燈調整了光線,一束橙紅的溫暖光芒從西面的天花板漸變而來,將他的身影投在地上。

  劉硯拍了拍坐在對面的張岷肩膀,說:「聽我說,岷哥。」

  張岷抬眼注視劉硯。

  「撿到他之前。」劉硯認真道:「你一無所有,那些日子你是怎麼過的?」

  張岷搖頭道:「你不懂的,劉硯,不能這麼說。有的人來過你的生命裡一次,就算某天走了,你也永遠回不到從前了。決明來過,我的人生就永遠不一樣了。」

  劉硯道:「但他還在,你看,那不就是他麼?」

  張岷轉頭注視遠處的決明,劉硯又道:「起碼你們可以再認識一次,重新開始。而蒙烽呢?我已經失去他了,我們前途未蔔。」

  張岷沉默了很久,最後道:「你說的對。」

  劉硯點了點頭,說:「你剛剛太……激動了,岷哥。」

  「你就像個瘋子,要麼抽風一樣,也不說話;要麼就反覆念叨『你怎麼了』『你忘了我麼』這幾句,這樣不行!他有點怕你,你像個喝醉酒的瘋子。太暴力了,誰看了都怕,你要照照鏡子麼?你眼睛很紅,表情很可怕。」

  「隨便誰看著你,都覺得你有點精神錯亂,他只是因為這個原因不敢接近你,並不是排斥你。你不能期望有什麼奇蹟發生,你覺得你抱著他……他就會想起來了?抱歉我認為可能性不大。」

  張岷:「我……不是有意的,他剛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我就已經徹底……懵了,我以前也想過很多次,如果真有這一天他全想起來了,只是忘了我……我每次想到這個就不敢多想。」

  劉硯沉默了。

  張岷又道:「你能理解嗎,那種最怕的事情變成真的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就像在做噩夢一樣,完全不敢相信。現在我好點了,但該怎麼說?」

  劉硯:「你看,我和他之間的交流就沒有問題,你先讓自己鎮定下來,告訴你自己,他已經忘了你了。他不是決明瞭,一切重新開始,你循序漸進地試試。」

  黃昏的光線中,打著赤膊的白曉東原地躍起,漂亮地投出一個三分球。

  特種兵們散了,白曉東取來晾在單槓上的草綠色迷彩背心,搭在肩上,走到籃球場邊緣。

  「給我喝一口吧,張決明。」白曉東說:「渴死了。」

  決明道:「我叫戴星。」

  白曉東道:「好好……戴星,叫什麼都一樣。」

  決明把蘋果汁遞過,白曉東仰頭灌下,打著赤膊的勻稱身材上滿是晶瑩汗水。

  他穿著一條迷彩長褲,練散打的人身材很漂亮,腹肌堪稱完美,不太壯實卻十分勻稱,他喝了蘋果汁,雙手按著膝蓋喘了片刻,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的緋紅。

  決明:「這叫一口?」

  白曉東朝決明曖昧地笑了笑:「確實一口啊,再買一瓶還你。」

  「我有錢。」決明囂張地手指一搓,金箔呈扇型孔雀開屏,閃閃發光。

  白曉東「哦呵呵」一聲,作了個驚訝的誇張口型。

  白曉東好奇地問:「這是什麼?書籤?」

  決明:「……」

  決明:「你們感覺怎麼都跟我挺熟。劉硯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白曉東望向食堂的桌子,原本坐著劉硯和張岷的地方空了,茫然道:「你人見人愛啊,他們沒告訴你怎麼辦嗎?」

  決明說:「劉硯給了我這個條碼,讓我去第十層查我爸媽的資料,但是現在下班了,得明兒再去。」

  白曉東道:「哦,咱們先去吃飯吧,K3的專用食堂比這邊的好吃,用我的卡,走。」

  決明:「我晚上睡哪兒,躺籃球場上嗎。」

  白曉東:「你會被清場的教官拖去關小黑屋的,來我宿舍睡吧,哥倆擠張床,對付一晚上,明天再問劉硯那小子好了,狗……睡床下吧。」

  白曉東搭著決明的肩膀,牽著胖達,一路走了。

  夜七點,黃昏逝去,K3陷入夜色之中,所有街道上,沿途路燈亮起溫暖的橙黃光芒。

  路燈下,張岷安靜地站著,他手裡拿著一包炸蝦,卻始終沒有過去,目送決明與白曉東在華燈初上的夜晚離開。



66、戴星

  收容機構人口普查處:

  昨夜決明在白曉東宿舍裡過夜,白曉東一手攬著他,一大一小並肩躺在床上,白曉東詳細說了如今的情況。

  決明就像在聽故事一樣,他滿腹疑問,卻不得不相信,第六區,海底收容所……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一宿無眠。

  清早起床哨響,白曉東匆忙前去訓練,決明馬上起身,匆匆前往收容機構人口普查處。

  張岷在馬路對面等了一宿,直到決明來了,決明在辦公室外等開門,張岷就遠遠地站著,不說話。

  一個女人過來劃卡,看了他一眼。

  「找人的?」女主任道。

  決明點了點頭,女主任說:「進來吧。」

  「全國有很多叫戴展鵬的人……」女主任說:「讓我看看,家庭匹配關鍵字……你叫什麼來著?」

  「戴星。」決明道。

  電腦上跳出密密麻麻的內容,其中幾張資料被放大呈現。

  女主任喃喃道:「戴星……你爸爸是第七區要找的人……中國航空工程院的。」

  決明道:「對,他是工程師,我媽媽是海洋學教授。」

  女主任道:「你12歲要參加清華少年班的集訓,是嗎?」

  決明道:「嗯。」

  女主任道:「難怪他們找不到你,開始以為是一場國際綁架案,你爸爸手頭有很多機密資料……當時沒有聲張,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決明道:「待會再談這個行嗎?我爸媽在哪?」

  女主任:「他們已經犧牲了。」

  決明茫然點頭,呆呆坐著。

  女主任道:「很棘手啊,少年班已經取消了,我得請示第七區,你是科學家遺孤,應該找航空工程院的報導,但你已經成年了……又沒有學籍,這可真麻煩。」

  「有水喝嗎。」決明問。

  女主任看著決明的模樣,心裡也十分難過。

  她交給決明一個杯子,示意他去接水,決明接了杯水,怔怔道:「我出去走走。」

  女主任嘆了口氣,決明站在路邊,看著杯子發呆。

  他走出一步,電軌車正穿過馬路,決明魂不守舍地碰了上去,張岷馬上吼道:「小心!」

  他從一旁衝出來,拉著決明的手,被水濺了一身,把他半抱著拉到角落。

  決明發瘋地大哭起來,張岷忙道:「碰著了麼?我看看?別哭別哭……你一哭……我的心都要碎了……」

  半小時後,決明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睡著了。

  張岷坐在接待椅上,說:「所以他……雙親亡故了?」

  女主任道:「非常遺憾,確實是這樣。」

  張岷道:「應該找什麼人。」

  女主任道:「現在工程院已經重組過了。他們認識戴博士的應該沒有,大部分是年輕人,所以很難辦。而且戴星嚴格來說已經成年了,軍方不接受十六歲以上的託孤。」

  張岷:「他的父母沒有同僚了麼?同學,弟子……」

  女主任查了一下資料,喃喃道:「都犧牲了……這次死的人實在太多,讓我看看。有了。中央工房有一位姓魏的博士……」

  張岷:「魏什麼?」

  女主任:「我怎麼知道為什麼?電腦這樣說的。」

  張岷:「我是說叫什麼名字!」

  女主任說了名字,張岷道:「他是戴展鵬的老同學?」

  女主任道:「他們是一屆的,說不定認識呢。」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張岷倚在椅子上發呆半晌,而後道:「我馬上就要去參軍了,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要找個人照顧他,否則走得不安心。」

  女主任理解地點頭,說:「我給你們開通十八層工房的出入特權,你帶戴星去看看吧。」

  決明醒了,沙發一旁,張岷睜著通紅的眼看著他。

  兩人視線一碰,張岷馬上不自然地轉開目光,說:「沒事吧。」

  決明點了點頭,張岷道:「我問到了,咱們去工房看看,有你爸爸的老同學。」

  決明筋疲力盡地起來,跟在張岷身後,張岷像個兵痞子,一身邋裡邋遢,頭髮亂得很,叼著根菸邊吸邊走。

  「以前是你在照顧我嗎。」決明問。

  張岷沉默點頭,他們站在電梯門口,張岷下意識地抬手,想搭決明的肩膀,卻不敢伸手,最後搓了搓手,拘束地把手放進自己褲兜裡。

  張岷按了按鈕,抬眼看電梯上的數位,說:「咱們在一起生活了四年,也不全算我在照顧你……應該說彼此照顧吧。」

  「以前的我是怎麼樣的?」決明又問。

  「你……」張岷沉吟片刻,而後道:「像個小孩,幼稚,不成熟。」

  「我覺得我現在也有點。」決明木然道。

  張岷嘆了口氣,笑了笑,說:「戴星,你比以前好多了。」

  決明:「你叫什麼名字。」

  「張岷。」張岷道:「我是農村出來的,很多事情不太會控制,昨天把你嚇著了,我……很抱歉。」

  決明道:「沒事,我沒放在心上,你得控制自己情緒。」

  「是啊。」張岷進了電梯,看著電梯門怔怔出神:「我偶爾會失控,不太好……」

  電子女聲:「十八層,統戰部軍事研發工房。」

  工房大廳中央人來人往,雜亂的工作臺上堆滿零件與圖紙,張岷找了個人問到魏博士的辦公室,與決明穿過車間,旁邊響起聲音:

  「決明?怎麼到這裡來了?」劉硯道。

  「劉硯,你又叫錯我名字了。」決明道。

  劉硯笑了起來,說:「名字有什麼關係,只是一個符號而已。」

  張岷說:「來找魏博士的。」

  劉硯指了指西側,說:「魏博士還沒來上班,你可以在他的私人工房外面等。戴星你……」

  決明看了劉硯一會,張岷去魏博士的工房外坐下,決明過來坐在工作臺旁的高腳椅上。

  劉硯本想問問決明今天尋找父母的事,然而一看決明神色不對,便猜到就裡——一定是父母雙亡了。

  然而張岷帶著決明來工房做什麼呢?如果張岷自己有事,決明不會被放行,這事一定和決明的父母有關……

  「你爸爸也是搞機械的?和魏博士是朋友?」劉硯短短片刻,就推測出張岷找魏博士的內情。

  決明道:「對,你真聰明啊。」

  劉硯笑了笑,決明說:「這個是推進器圖紙嗎。」

  劉硯剎那動容,問:「你看的懂?」

  決明端詳片刻,答道:「看的懂,我爸的工房裡有這個。」

  劉硯:「你知道小型氮氣推進器麼。」

  決明側著頭看,劉硯道:「我正在測試一個零件,還需要一個定位發射器。」

  決明說:「我幫你吧,資料給我看看,我以前經常幫我爸測資料。」

  劉硯拉過顯示器活動支架,決明看了一會,觸屏建立新表格,劉硯開始掃瞄圖紙。

  劉硯:「你那時候才十一歲,就會這麼多了?這可是大學裡才教的公式。」

  決明:「我很喜歡數學……想去念少年班的,主任說少年班沒了。」

  劉硯:「……」

  決明沒有說父母的下落,劉硯也沒有問,片刻後魏博士拿著個喇叭,遠遠吼道:「劉硯!你招了個小助手嗎?看上去不錯啊!」

  劉硯笑了笑,與他打過招呼,張岷馬上起身,跟著魏博士進了辦公室。

  決明:「你為什麼在這裡?這是你的工作嗎?」

  劉硯:「不全是,我是颶風隊的技師,幫他們調試設備的,本來在放假休整,因為第七區還沒出消息……我沒事做,回工房主動報到。」

  決明:「勞逸結合才行,不要這麼拼嘛,少抽點煙。」

  劉硯吁了口氣,笑道:「心情不好的時候,瘋狂忙碌,拚命工作能令你暫時忘記很多事情。」

  決明:「但一旦閒下來了,那些事情還在。」

  劉硯:「起碼比起每天不停想著要好,不對麼,忙到眼睛睜不開了就回去睡覺。」

  決明:「嗯。」

  兩人交換資料,劉硯開始修改圖紙,決明戴上紅外分析眼鏡,拉過另一個範本支架,開始掃瞄計算。

  彼此都有一心二用的本事,劉硯忍不住打量決明,大嘆真是天才。一時間竟有種惺惺相惜之意。

  劉硯邊對照資料標註圖紙,邊隨口道:「你和張岷混熟了嗎。」

  決明說:「沒有……他好像還是不太對勁,不過比昨天好點了。」

  「哦。」劉硯說:「張岷以前很愛你,他現在心底一定很難過。」

  決明說:「怎麼個愛法?」

  劉硯:「把你當做小孩,當做他唯一的親人……等空了我給你說說你們以前的事,咱們一起從化工廠逃亡,到永望鎮,又來了公海……」

  決明:「現在就有空啊,說吧,劉硯你真是個天才,你比我爸知道的還多,啊,你的這些設計簡直就是異想天開……是藝術啊。」

  劉硯謙虛地笑了笑:「你爸專攻航空航太,我只是學得比較雜,再專精點就上不去了。」

  劉硯把認識決明與張岷至今的回憶說了一次,決明認真掃瞄模型,修改樣品資料,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聽著,劉硯也不看他,知道他全聽進去了。

  「我還……跑去救他?」決明頗有點不可思議。

  「對。」劉硯笑著說:「你抱著一把AK,開車出去,我們都以為你回不來了。」

  決明:「臨走時我害怕嗎?說了什麼?」

  劉硯想了想,道:「沒有,嗯,你好像是說『再見,劉硯,你還沒祝福我呢』,然後我祝你好運,你就走了。」

  決明若有所思地點頭,劉硯又道:「後來聽張岷說,你做的很不錯……」

  漸漸的,決明聽著聽著停下動作,摘了紅外掃瞄眼鏡,坐著出神。

  「所以他挺愛你的。」劉硯說。

  決明沉默不語,而後忽道:「地球弦……原來我身體裡以前住了另一個人。」

  劉硯點頭,決明又道:「所以地球磁場變化,是因為它打算再次清洗了?」

  劉硯整個人趴在桌上,真是敗給他了,談話的重點完全不在這裡。決明又喃喃道:「因為病毒沒法控制,所以地球開始改變自己的磁場……打算引起海嘯,冰河期,把大部分感染的物種毀掉?」

  劉硯道:「或許吧,你根本沒懂我的意思。」

  決明道:「我懂啊,但我在想另外一件事,為什麼地球弦不這樣做了呢?」

  劉硯:「可能它獲得了一些消息吧……我怎麼知道?很老土的構思,通過以前那個你的一些記憶碎片,知道了人類的感情模式,被你和岷哥的真情感動了,這就是愛……挺住!挺住!別那副表情嘛!我又沒欠你錢……反正那天它沉進地心,據說磁場已經恢復正常了。」

  決明表情說不出的詭異,魏博士和張岷走了出來。

  劉硯與決明起身打招呼,一如張岷所願,魏博士決定破格招收決明進入中央工房。

  魏博士開了證明,每天早上決明到學校去補習半日製大學課程,下午回來中央工房當助手,並給他撥了個單獨的房間。

  張岷終於解決了最頭疼的事,說:「以後就請你……照顧他了。」

  魏博士笑道:「小夥子能照顧自己,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對不,小星?學習你劉硯哥哥。」

  決明嗯了一聲,而後道:「你要上哪去,張岷?」

  張岷道:「參軍,我得回去訓練了。」

  決明:「加油,再見。」

  張岷轉身走了幾步,在工房遠處看著決明,人來人往,嘈雜的大廳似乎離他十分遙遠,世界上只有他們兩人。

  「永別了,我的張決明。」張岷說。

  張岷離開中央工房,劉硯交了圖紙,追上他,說:「你曠這半天,不怕被教官揍麼?我陪你去說說吧。」

  張岷沉默點頭,劉硯送他上了K3,鄭飛虎巡過來,吼道:「張岷!上哪去了!」

  劉硯正要分說,張岷示意不用,站好準備挨揍,鄭飛虎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動手,淡淡道:「快點歸隊,繼續訓練,兒女情長都放放,最終戰役要開始了。」

  2013年8月6日。

  奧克斯病毒爆發一週年,蒙建國正裝於電視上發表講話。

  海底避難所內,全部照明設備關閉,第七區尖塔警報長鳴,默哀在這一年中,死去的千千萬萬同胞。

  三分鐘後,電燈再次亮起時,蒙建國結束了他的哀悼詞,秦海博士第一次在電視上露面,接受採訪。

  他帶來一個好消息,第七區研究出了新的疫苗抗體,從8月13日起挨個注射。

  這種新型抗體,將完全覆蓋原本在體內注射過的三次疫苗效果,吞噬所有類病毒感染源,並將它們完全同化。

  K3的所有特別行動小組率先接受了注射,從此以後,公海的倖存者不用再擔心被奧克斯病毒感染了。

  然而我們的家園,還陷於水深火熱之中。

  陸地地圖發生了變化,喪屍的分佈範圍變了,所有喪屍開始朝著沿海處移動,它們聚集在東南地帶,形成一個龐大的集合,與公海所在處遙遙相對。

  據鄭飛虎說,第七區根據凱特琳留下的,令人體腐爛的疫苗方案,研究出了一種新的細菌,這種細菌結合抗體後,投放進喪屍群內,能令所有的喪屍快速腐爛。

  然而還需要攻克一些技術難題,因為細菌的感染性速度不快,難保不在投放過程中引起喪屍的潰散。

  更多的疑點出現了,喪屍們為什麼朝著海邊聚集,它們打算渡海麼?

  蒙烽已經在喪屍群中了,他擔當了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先知說過,奧克斯終極體是病毒弦的進化終點,蒙烽身上的病毒已經是終極體了?還是距離終極體仍有一步之遙的不完全體?

  如果蒙烽成為所有喪屍的領袖,他打算做什麼?

  我問過蒙建國,他沒有回答。

  「把所有的喪屍聚集在一起。」賴傑道:「你覺得他想做什麼?」

  劉硯合上日記本,賴傑馬上閉眼。

  「說正經的。」劉硯道:「我不掏閃光彈。」

  賴傑說:「他讓咱們用核彈炸他,炸所有的喪屍。」

  劉硯:「你怎麼知道的?」

  賴傑:「我猜的,如果我是他,我就會這麼做。」

  劉硯沒有回答,賴傑摸了摸他的頭,說:「好好睡,總有辦法的。」

  K3樓層關燈,賴傑推門離開,說:「哦,對了,劉硯,告訴你件事。」

  「什麼?」劉硯躺上床去。

  賴傑說:「黎明戰役快開始了,組織提前給颶風隊換了一名機械師。」

  劉硯馬上起身道:「怎麼回事?誰的主意?」

  賴傑道:「我不知道,颶風隊有其他的任務要執行,我猜可能要……」

  劉硯:「賴傑,這和你有關係。」

  賴傑矢口否認道:「沒有。」

  劉硯:「認識你這麼久了,如果這事跟你完全沒關係,你不會選擇一個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以這樣的語氣,裝作若無其事地告訴我。」

  賴傑沉默了。

  劉硯道:「假設你撇的清,幫我爭取過,會在第一時間來通知我。你隨便告訴我一聲就忙著跑路,很明顯你知道內情,而且接受了這個安排。」

  賴傑只得轉身回房,坐在床前的茶几上,張著雙腿,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說:「實話說吧,你不適合擔任這次的機械師,你牽絆太多,會影響你的最終決策,而且颶風隊的任務,不是去營救蒙烽。」

  「他們打算放棄他麼?」劉硯冷冷道。

  賴傑說:「這點我不知道,你不要胡亂下定義。」

  「他們給所有小隊劃分了區域,從A到Z,我們今天領到了喪屍群的分佈圖。那裡就像一個巨大的喪屍王國。喪屍領袖還不清楚是不是蒙烽。」

  「這只頭兒在整個喪屍王國的中央地帶。而颶風隊的任務是狙殺U區的喪屍首領,每支特種部隊都要面對五十萬隻喪屍,狙擊掉它們的節點首領後全身而退。否則散播細菌的時候,恐怕它們會有目的,有計劃地朝其他區域遷徙逃亡。」

  劉硯沉思良久,而後緩緩道:「狙殺了喪屍領袖,以及所有的喪屍首領,令整個喪屍群體崩潰,失去組織,再開始散播那種腐化的細菌?」

  賴傑道:「對,黎明計畫從傍晚六點開始,清晨六點結束,一共十二個小時,最後使用核彈,毀掉所有痕跡。這種微生物對人類和活物沒有作用,但第七區覺得最好還是控制住,以免再出什麼岔子。」

  劉硯道:「我和你們一起去,頂多我不去找蒙烽。」

  賴傑道:「劉硯,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想在任務完成後爭取時間,獨自到族群中央去,是不是?喪屍領袖非常難收拾,就算有疫苗,憑颶風隊的實力也完全無法對付。」

  劉硯沉默了。

  賴傑又道:「劉硯,我用我的生命擔保,任務結束後我不會馬上回來,我一定會去幫你把蒙烽帶回來。」

  「不。」劉硯道:「賴傑,別這樣。我負擔不起……」

  賴傑道:「不不,劉硯,你聽我說。」

  劉硯說:『讓我自己想辦法,賴傑,你為我做得夠多了。」

  賴傑笑道:「不,劉硯,你聽我說,我真的不愛你。」

  劉硯:「……」

  賴傑抬起帶著露指手套的手,在劉硯面前搖了搖,溫柔地笑道:「你是不是一直以為老子愛你?」

  劉硯看著賴傑,熄燈的黑暗過去,他們的視線都逐漸適應了夜晚裡的彼此,賴傑的雙眼帶著傷感,小聲道:「我的心底,有一個位置是留給老小的。」

  劉硯的雙目清澈深邃。

  賴傑就像在講述一個優雅而浪漫的故事的吟遊詩人,又像黑暗的舞臺上神秘兮兮的旁白頌者,低聲道:

  「哥只是覺得,當你來颶風隊的時候,老小的那種旺盛生命力又回來了,人又齊了,咱們是一個小家庭,彼此依賴,互相信任,有後勤機械師,有頭兒,有隊友。不管誰走了,都不哭,高高興興地告別。這個家庭,永遠是完整的。。」

  「所以哥只希望你快活點,咱們這些兵離多聚少,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是活著還是死了。一眨眼,曾經的隊友就離開了。那至少在相聚的時候,別老和蒙烽抬槓……」賴傑認真而自然地說:「哥心裡一直住著老小。但哥很喜歡你們,這是我身為頭兒的責任,你得更堅強,更成熟些。你已經不是以前的學生仔了,知道該怎麼做。我們所有人都是一個整體,互相信賴,別人把蒙烽救出來,和你把他救出來,有什麼不一樣,對不?你得堅守自己的崗位。」

  劉硯沉默了。

  「祝我順利吧。」賴傑如是說:「我不為誰做這事,只為令這個家完整,任務完了以後,我會進去中心地帶,和主力隊伍匯合,協助他們,把蒙烽帶回來,到時候應該還會派給你其他的任務,據說是讓你留在公海,配闔第七區調度,等待黎明計畫最後一環啟動。」

  劉硯說:「把你的承諾改改,救不出蒙烽,你必須活著回來。」

  「行。」賴傑知道了劉硯想通了,他摸了摸劉硯的頭,說:「走了,晚安。」



67、夢境

  「劉硯。」蒙烽道:「你還活著嗎。」

  劉硯在黑暗裡驀然驚醒,蒙烽道:「別回頭,別看我。」

  劉硯喘息著背對蒙烽,顫聲道:「你在什麼地方?」

  蒙烽:「他們開始準備轟炸了?我把我能做的全做了,集中在一個地方,告訴他們,可以準備行動……」

  劉硯:「你能活下來嗎?」

  蒙烽:「我活不了,我快死了,有東西一直控制著我……能為你做的就只有這些,你……」

  劉硯道:「我會來救你的,不管你是活著還是死了。」

  一陣漫長的沉默後,蒙烽忽然開口說:「劉硯,我已經是喪屍了,你覺得喪屍和人,有什麼不一樣?」

  劉硯微微蹙眉。

  「沒有什麼不一樣。」蒙烽說:「對動物,對植物,對這個大地,幾乎沒有任何不同。喪屍只有在饑餓的時候才會進食,進食只為了填飽肚子。」

  「人呢?」蒙烽說:「他們吃所有能吃的,砍掉樹木,把這個世界搞得一團糟,人也互相殺戮,喪屍只用嘴和手撕咬,不攻擊同類,人只要按一個按鈕,就能殺掉上千萬同類,包括他們住的地方的所有動物,植物……」

  「不一樣。」劉硯冷冷道:「你不是蒙烽。」

  「終極體。」劉硯道:「這是個夢,我明白了,你怎麼進來的?」

  劉硯轉過身,四周泛起溫暖的白光,他沒有看見怪物般腐爛的蒙烽,他還是他,一如既往,面容剛毅沉穩,唇線柔和,眸中帶著溫情。

  蒙烽眯起眼,打量劉硯,說:「你是個很罕見的人類。」

  劉硯道:「收起你的那套,蒙烽不會說這樣的話,他從來不思考這種無聊的問題。」

  蒙烽:「這種問題很無聊?」

  劉硯:「人是單獨的個體,我不為族群中其他個體所做的事負責,他也從不。不要把罪孽在我們身上清算,我們至少對得起自己。這裡是我的夢境,是我的地盤,現在,從蒙烽身上滾出去,我要和他談話。」

  蒙烽仰頭望向頭頂,喃喃道:「他已經死了,你應該先看看這個。」

  四周再次黯了下來,茫茫黑夜裡,千萬道帶火流星劃破夜空,一個火紅色的星球呈現在他們眼前。

  這是個有四枚小行星環繞的瑰麗星球,地面呈現出鐵化合物的深褐色。

  星球上長著參天的植物,一切與地球極其相似,這種星球上的植物以孢子形態呈現,在植物叢深處,沼澤與紅色海洋之間,不少孢子般的,帶著明亮寶石紅雙眼的奇異生物在活動。

  它們抬頭仰望紫紅色的天空,低頭尋找工具,艱難生存。

  夢境瞬息萬年,就像人類的演化史,幾乎一模一樣,孢子人在叢林中建立起原始的城寨,互相爭奪生存資源。

  一個又一個城市崛起,消亡,孢子人的文明飛速發展,它們砍伐這個紅色星球上所有的菌桿植物,互相攻擊,磁震盪波摧毀了彼此的家園。

  直到高度發達的科技文明下,地面飛船,空間技術以及新的武器面世,劉硯幾乎無法理解這些東西,有太多的奇形怪狀的設備被發明出來,朝著地面發射奇異的光束。

  最後一個巨大的設備升空,星球上展開了激烈的交戰,一個巨大飛船離開地面,飛向宇宙,從遙遠的太空中發射出一束光,將星球切成兩半。

  赤紅色的星球爆炸了,地心湧出高溫的鐵熔漿,紅光席捲著火焰飛出一塊黑色的岩石,隆隆飛向劉硯,在他的瞳孔中消失。

  「這就是你們的下場。」蒙烽的聲音消失了。

  劉硯猛地睜開雙眼,渾身汗水,濕得像從水裡撈起來一般。

  劉硯打開門,迎來清晨第一縷模擬的天光。

  他走向K3訓練場,找了個地方坐下,特種兵們在晨跑訓練,劉硯安靜地坐在邊緣的長凳上。

  哨聲響,特種兵們解散。

  「劉硯!」白曉東道。

  劉硯抬頭,見是白曉東,另一側卓餘杭走過來,問:「沒事吧,臉色這麼差。」

  劉硯搖了搖頭,問:「飛虎將軍呢?我找他有事。」

  卓餘杭道:「還沒來,他每天只巡K3兩個半小時,不一定碰得上。」

  劉硯點頭,卓餘杭問:「吃早飯了麼,哥們去給你弄點。」

  卓餘杭走了,白曉東在劉硯身邊坐了下來,劉硯道:「曉東,你的戀愛怎樣了?張岷和決明分手了。」

  「啊!」白曉東道:「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了!」

  劉硯:「什麼感覺?我可能不會再和你們一起執行任務了。」

  白曉東道:「不會吧!我們需要你啊!」

  劉硯道:「以後再給你解釋,賴傑會申請一名新的技師加入……說說你的感覺?」

  白曉東煞有介事道:「我和張決明結拜兄弟了,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不過那天晚上我抱著他睡了一晚上,他枕在我的手臂上,我明白到這不是愛,我不想對他做別的,只想給他安全感,這是一種……一種……」

  「一種什麼?」張岷問道。

  白曉東道:「岷叔,你好。」

  劉硯嘴角直抽。

  白曉東道:「一種大哥哥,對小弟弟的關愛之情,一種共鳴!我們結拜兄弟了!他叫我曉東哥,我叫他小明……」

  劉硯滿頭黑線,看了張岷一眼。

  張岷道:「挺不錯的,有共鳴。但他不叫小明,叫戴星。」

  白曉東道:「他說隨便叫他什麼都可以,我要幫助他想起從前的事情。他還說幫我找女朋友……」

  劉硯:「我有預感這會是一筆爛帳,算了,多謝卓兄。」

  劉硯接過卓餘杭的飯盒,四人分了飯,沉默地各自吃著,心思各異,片刻後鄭飛虎從面前經過,劉硯馬上跑上前去:「教官!」

  鄭飛虎:「?」

  「我要見……」劉硯手忙腳亂,把飯粒噴了粒在鄭飛虎臉上,忙給他揀掉,鄭飛虎終於忍無可忍,吼道:「劉硯!」

  鄭飛虎抬起一腳,眾人馬上不忍再看,所幸鄭飛虎那一腳力度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像踹特種兵一樣重踹技師,饒是如此……

  劉硯也噗的一聲,滿口飯天女散花般噴了出來,橫飛出去。

  「劉硯!」眾人慘叫道。

  劉硯捂著肚子起來:「我的人生終於圓滿了……」

  鄭飛虎冷冷道:「把地板打掃乾淨!」

  劉硯拿著掃帚,跟在鄭飛虎身後,追著他給他拍飯粒:「我昨天做了個夢,是關於蒙烽的,教官,帶我去見蒙將軍。」

  鄭飛虎:「……」

  鄭飛虎轉過身,劉硯條件反射,瞬間抬手擋著頭,暗道終於知道賴傑他們的條件反射是怎麼練出來的了。

  鄭飛虎:「他沒有時間見你。」

  劉硯:「不是一個單純的夢,是……我能和病毒終極體溝通,你知道嗎?」

  鄭飛虎登時色變,問:「你說什麼?」

  正在此時,中央通訊器響起。

  電子女聲:

  「通知,通知,所有戰鬥人員請在早飯後回歸本隊。」

  「海軍陸戰隊,特種部隊兵種請到隊長處集合登記。」

  「即日起,所有兵種自動銷假,進入戰時待命狀態。」

  「中央工房準備與第七區接駁。」

  「一小時後公海基地升降機停運,所有區域備戰,停機坪開啟備用檢修,所有人員各就位。」

  「非戰鬥工種,技工請回到您的休息處耐心等候,七十二小時內實行物資配給,所有通道,一律按安全級別劃卡通行。」

  鄭飛虎似乎早知戰時戒備命令,此刻打量劉硯,說:「沒有時間了。」

  劉硯:「我要去見見他。」

  鄭飛虎道:「你必須保證不搗鬼。」

  劉硯道:「絕對不會。」

  鄭飛虎道:「跟著我。」

  鄭飛虎帶著劉硯一路上了第七層,兩側儘是人來人往的陸軍,鄭飛虎是少將軍銜,沿途碰到的人紛紛朝他敬禮。

  劉硯心中忐忑,進了蒙建國的辦公室,蒙建國正在朝一個大紙箱裡裝東西,地毯上趴著決明的松獅胖達。

  胖達一見人進來,馬上起身呼哧呼哧,快樂地朝劉硯搖尾巴。

  劉硯道:「你在做什麼?」

  蒙建國道:「準備搬家,老頭子和一隻熊貓共度餘生,你要加入我們的家庭麼?」

  鄭飛虎笑了起來,劉硯嘴角抽搐,發現鄭飛虎居然會笑!

  「哼哼。」蒙建國皮笑肉不笑道:「又有什麼事?」

  「我昨天晚上做了個夢,是關於病毒弦的來處,這或許很重要。」劉硯道。

  蒙建國的動作一頓。

  鄭飛虎四處看了看,說:「狗我牽走了。」

  蒙建國嗯了聲,說:「好好準備,飛虎。」

  鄭飛虎敬了個軍禮,牽著胖達走了。

  劉硯看得莫名其妙,問:「他要胖達做什麼?」

  蒙建國隨口道:「給鄭琦而已,他一直很喜歡這隻狗,坐吧,說說你的夢境。」

  劉硯說:「是關於一個宇宙深處的星球被毀滅的夢,我很久以前,在注射疫苗之後,獲得了短暫接收病毒弦意識的能力。」

  蒙建國說:「一種精神異變,你也聰明了不少。」

  劉硯:「昨天晚上,我直接夢見了蒙烽,奧克斯終極體依附在蒙烽身上,侵入了我的夢境。」

  蒙建國蹙眉道:「你透露了什麼消息?」

  劉硯道:「我什麼也沒說,因為我意識到那不是蒙烽。」

  蒙建國緩緩點頭,若有所思,按了桌上的一個通話鍵:「把你和病毒弦的夢境說一次。」

  第七區最高層會議室裡,響起劉硯的聲音:「病毒弦是離我們很遠的一個星球意識產物……」

  秦海眯起眼,吩咐道:「轉接第七區廣播系統。」

  「它和地球相似,都是某個生命行星的核心意識,在這個星球上,有一種看上去像孢子的智慧生物。」

  劉硯的聲音在虹橋外響起,取代了中央警報通知。

  「這種病毒就是另一個星球的靈魂,它幾乎和地球一模一樣,區別只在於孢子式的生命形態問題。」

  「這個星球上發展出了類似人類的智慧生命體,它們在我的夢裡不斷繁衍,進化,就像人類,文明的發展伴隨著科技的進化。它們開始了爭奪資源的戰爭。」

  「兩股不同勢力的孢子人佔據了星球的兩半,戰爭持續了很久,最後其中一個陣營研究出了毀滅性的武器。」

  「它們坐著太空船離開星球逃生,從宇宙中發射毀滅的磁力炮,把整個星球切成兩半,它爆炸了,一塊隕石帶著星球意識逃離,飛向宇宙深處。」

  決明收起手裡的工具箱,抬頭看了一眼廣播器。

  蒙建國的聲音:「你想說明什麼?」

  劉硯的聲音:「病毒弦告訴我,這也是我們人類的最終結局。」

  鄭飛虎敲開門。

  「爸——」鄭琦歡欣衝出來,抱著他爸。

  「你要的熊貓。」鄭飛虎把繩子交到鄭琦手中,說:「爸去出任務了,保護好你媽媽。」

  廣播裡,蒙建國的聲音漫不經心道:「就這樣?」

  劉硯:「病毒弦覺得,科技會毀滅一切,但我覺得不會。」

  蒙建國:「為什麼。」

  劉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而後道:「我說不出道理,但我相信不會,經過這次浩劫,一切都會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就這樣。」

  蒙建國:「那麼你已經有定論了。」

  劉硯:「這個夢不重要麼?」

  蒙建國說:「對於某些人來說,或許他們會覺得很重要,對於另一些人來說,則一點也不重要,因為他們一直相信科技以自然為本,救贖需要的,不是掠奪與佔有,生命與文明本身,最終將是一場包容與共生。」

  劉硯有點茫然,蒙建國傾身,按掉了通訊。

  第七區,秦海道:「錄音發給聯合國科研組織一份,備檔。」

  辦公室裡,劉硯和蒙建國面對面地坐著。

  劉硯:「會有人去救他麼。」

  蒙建國:「會。」

  劉硯:「我能去麼。」

  蒙建國:「不能,你必須暫時代替魏博士的位置一會,三小時後下去向他報導,他會交給你一些資料。」

  劉硯:「誰去救他?」

  蒙建國:「K3戰鬥力最強的精銳小隊。」

  劉硯:「讓我參與,我最瞭解他。」

  蒙建國:「劉硯,這不是你說了算的。現在,去打一針新型抗體,我忘了你身上也有疫苗,幸好這個疏忽沒有造成全軍覆沒……」

  蒙建國低沉的聲音顯得十分安全可靠,續道:

  「……可見幸運女神站在我們這一邊,副官,請帶他出去。」

  劉硯只得起身,蒙建國繼續收拾他辦公室裡的東西。

  副官把劉硯帶出將軍辦公室,系統電子女聲再次響起:

  「停機坪展開,各單位請就緒,虹橋兩側安全倉檢查。」

  第七區高塔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六個大型救援中心緩緩上浮,地面雷鳴般的震動!

  劉硯險些站不穩,忙扶著牆,副官道:「稍等一會,基地在切換戰時模式。」

  虹橋全部斷開,中央尖塔亮起指示燈,恢弘的黃光猶如創世燈火,破開清晨的茫茫白霧,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緩慢旋轉。

  一道霹靂貫穿天際,驅散了所有的雲層!

  「天氣晴朗,適合起航。」訊息塔上傳來女聲。

  大海風平浪靜,五艘航母逐一收起鋼橋,緩緩轉向海面中央。

  環礁島附近,六個巨型避難所緩慢升起,發出轟然巨響,海水山崩般退開,從玻璃牆上瘋狂流淌開去,一縷旭日的光芒灑遍第六區。

  十九層大型建築浮出海面,緊接著又是一聲雷鳴般的巨響,地面瘋狂震動,虹橋搭上尖塔的高處介面。

  大型建築頂端,機庫擋板緩慢打開,上千輛戰機在升降臺中上升。

  電子女聲:「二次虹橋接入,戰時模式確認,第六區,第七區統一調度。」

  虹橋門開啟,人越來越多,劉硯不住回頭看,副官道:「走吧,開始調度了,無關人等不能再通行。」

  蒙建國的副官帶著劉硯到K3醫療室去打了疫苗,示意他在床上躺著休息。

  外頭腳步聲整齊,不時有列隊士兵跑過,一切都有條不紊。

  醫務人員說:「有三個小時的疲勞時間,你好好休息,這種抗體覆蓋了疫苗效果後,不會取消你因疫苗而得到的身體強化。」

  「為什麼。」劉硯滿頭大汗。

  醫務人員道:「因為疫苗已經改造過你了,抗體只是把殘餘疫苗清除掉而已……所以你看,用奧克斯病毒培養出的疫苗也不是什麼壞東西。」

  劉硯點了點頭,醫務人員關上門出去。

  他的手臂痠痛冰冷,抗體彷彿抽空了體內的所有力量,令他昏昏沉沉地入睡。

  蒙烽的聲音在他的夢中響起:「劉硯,我想你了。」

  劉硯驀然驚醒,看了一眼牆上時鐘,十一點。

  劉硯試著下地,一陣暈眩後搖搖晃晃地站著,推開門,撲了出去。

  第十層已空無一人,所有的人都走了。

  劉硯跑向電梯,坐電梯下了十八層,裡面也沒人了,全被調走了,魏博士呢?他記得臨走前蒙建國讓他暫時接替魏博士的位置。

  「魏博士呢?」劉硯找到一個學生。

  「在第一層的天臺上。」那人道:「老師說讓你來了去看電腦,裡面有你該做的事。」

  劉硯:「他在第一層做什麼?」

  那人說:「應該是給K3的小隊整備吧,不清楚。」

  劉硯掃視一眼,提起工具箱,取了平板電腦,匆匆跑向電梯,刷卡通行,第一層小型電梯口和通道門是開啟的,但都有人在巡邏。

  「幹什麼!回去!」衛兵喝斥道。

  劉硯:「技工!檢修的!」

  衛兵:「沒有刷卡不能通行!」

  劉硯:「你瘋了!難道我看上去像喪屍們派來的臥底奸細嗎!我來送工具箱的!我是傳說中的劉硯!還是納稅人!是你們的衣食父母!你敢攔著我?!」

  衛兵只好放行,劉硯匆匆奔上天臺,十萬平方米的停機坪上到處都是轟鳴的直升飛機,噪音,喊聲響成一片,劉硯頂著狂風跑向停機坪中央。

  身後衛兵又道:「幹什麼!最煩你們這些技術工種!沒卡回去!」

  決明面無表情道:「午覺睡過頭,不好意思。」

  衛兵道:「你要刷卡!」

  決明:「我是魏博士特派。」

  衛兵:「你要刷卡懂不懂?回去拿卡。」

  決明:「我是魏博士特派。」

  衛兵:「刷卡!回去拿卡!」

  決明:「我是魏博士特派。」

  衛兵:「……」

  「你不是特派!你是複讀機!」衛兵陡然炸了毛。

  決明禮貌地看著衛兵。

  「他是特派的!」小均從身後衝上來,拿著決明的扳手道:「你看你看,有魏博士的專用標誌,喏就在這裡是個W,你知道魏博士是誰嗎?他雙修經典物理和機械學,非常了得……」

  「我們可以互相證明,我也是特派……」小均道。

  「我們還是納稅人。」決明冷冷道:「如果以後我們不納稅,你就沒飯吃了。」

  這句話成為壓垮衛兵的最後一根稻草,衛兵頭暈腦脹,口吐白沫,放他們通過了哨崗,決明把箱子朝背上一甩,跑向直升飛機。

  決明問:「哥們,颶風隊在哪裡?」

  小均轉頭打量決明。

  遠處:

  「快快快!」賴傑喊道:「都上來!」

  卓餘杭道:「技師呢。」

  賴傑:「技師是個新來的,包你們滿意,快點!我下去接他!」

  小均:「啊!話說我好像是第一次見你,你真的是魏博士特派?是颶風隊的新技師嗎,你怎麼看上去比阿小還小,簡直就是很小,非常小,你這個正太,你一定是天才少年……」

  決明:「颶風隊,在什麼地方。」

  小均:「小傑哥他們的技師不是機器貓嗎?你今年多大?學什麼的?你比機器貓還厲害嗎,怎麼他們隊老走後門,你是童工嗎?僱傭童工是犯法的……」

  決明:「……」

  小均:「%$#@*&%(此處省略三千字)

  決明面無表情地從工具盒裡掏出粘合用強力膠帶,撕開,剪下一截。

  「你在做什麼?材料都帶夠了嗎……」小均嘴裡一邊說,視線轉向他的手。

  決明提著膠帶一角,迅速貼在小均的嘴上。

  小均:「……」

  小均背過去撕膠帶,世界短暫地安靜了,決明四處看看,到處都是跑來跑去的軍人與檢修工種,無奈只得掏出信號槍,朝天發了一槍。

  「我剛剛幫了你的忙。」小均撕開了膠帶,怒道:「你太野蠻了……」

  決明剪下另一塊膠帶,小均馬上跑了。

  賴傑朝艙外張望,見到信號彈忙衝下直升飛機去。

  艙內數名隊員繫了安全帶,張岷道:「技師很重要麼?」

  「非常重要。」卓餘杭沉聲道:「劉硯那傢伙忒可怕了。」

  白曉東附和道:「有技師的小隊,戰鬥力能上升十倍,你沒見過咱們隊以前的技師,那叫一個破壞狂……」

  張岷點頭道:「我見過,親眼見過……劉硯確實很強悍。但這次是新來的……」

  劉硯提著工具箱坐進機艙,吁了口氣,說:「隊友們好,我回來了。」

  眾人莫名其妙,張岷道:「劉硯?不是說換個新來的嗎?」

  劉硯無辜道:「沒有啊,誰說的,賴傑呢?」

  劉硯抽出安全帶朝身上系,賴傑回來了。

  「劉硯!」賴傑在直升機引擎的轟鳴聲中吼道:「你怎麼上來的!下去!」

  劉硯:「沒了我不行!」

  賴傑道:「你回去!之前說的全忘了麼!」

  決明左手提著工具箱,右手拈著膠帶上來,說:「劉硯,這是我的位置。」

  機艙裡的人全傻眼。

  張岷吼道:「你怎麼能上前線!馬上給我回……」

  決明隨手把膠帶貼在張岷嘴上,張岷聲音戛然而止,忙躬身撕膠帶。

  眾人:「……」

  決明:「劉硯快下去。」

  劉硯回過神:「你當颶風隊的技師?」

  決明湊到劉硯耳邊,小聲道:「我看到魏博士的專用直升飛機在那邊停靠,是不是要殺BOSS的?」

  劉硯馬上回過神來,說:「決明,他們的性命就交給你了!一定要帶著他們安全歸來!」說畢匆匆解開安全帶,倒退著下飛機。

  決明說:「再見,劉硯,你還沒有祝福我呢。」

  劉硯一怔,繼而笑了起來。

  「祝你好運——!我親愛的決明——!」劉硯大喊道。

  賴傑鑽進機艙,隨口道:「你的熊貓呢?不會是藏在座位下吧。」

  決明:「沒有,我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活著回來啊,放在家裡會餓死它吧,已經送給暴力大叔的兒子了。」

  直升飛機艙門關上,颶風隊啟程,跨過茫茫的大海,離開公海。

  「特別行動小組出發。」廣播聲響起:「祝你們旗開得勝。」

  直升飛機接二連三離開停機坪,劉硯不再遲疑,跑向最後面的一輛大型直升飛機,衝了進去。

  直升飛機艙裡停著一輛基地車,車尾朝向飛機後艙門,敞著入口。

  劉硯看也不看就知道,這一定是通往喪屍群中央的行動部隊了。

  裡面有兩個兵,劉硯迅速把工具箱一扔,說:「大家好,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派給你們的輔助技師。」然後低頭抽安全帶繫上。

  再抬起頭時,劉硯傻眼了。

  對面坐著蒙建國。

  劉硯脖子僵了,緩緩轉頭看身邊的另一名兵。

  坐在自己左邊的,是一臉面癱相的鄭飛虎。

  「飛虎,你申請了輔助技師?」蒙建國道。

  鄭飛虎:「沒有。」

  劉硯:「……」

  蒙建國與鄭飛虎都穿著棕色的野戰迷彩服,看著劉硯。

  魏博士提著設備箱上來,說:「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蒙建國道:「這才是我們的技師。」

  劉硯:「老師……」

  魏博士:「劉硯?你來這裡做什麼?」

  劉硯馬上道:「我替你去,老師,那裡太危險了。」

  魏博士怒吼道:「你是看不起老人嗎!」

  劉硯:「我打過疫苗,你打過嗎?!」

  魏博士:「沒有。」

  劉硯:「我的戰鬥訓練比你足,我和颶風隊參加過好幾起營救任務了,你跟過K3的部隊麼?沒有吧。」

  魏博士:「……」

  劉硯:「老師,你已經六十五歲了,你跑不動,也沒有疫苗增效。我愛你,不能讓你去遭遇危險。咱們技工也是有能力的,不會拖後腿,我會替你證明。」

  魏博士眼眶濕潤,蒙建國馬上道:「別聽他的!魏博士!」

  鄭飛虎看看蒙建國,又看魏博士。

  魏博士說:「行,衝著這句話,我把最喜歡的學生交給你們。兩位將軍,務必和他一起安全歸來。」

  蒙建國一副「我就早知道會這樣」的表情,魏博士道:「設備你都會操作。」

  劉硯道:「會,都是這幾個月裡我協助你設計的新東西。」

  魏博士把箱子交給劉硯,說:「這裡有六枚抗體彈,只要讓他們打中一發,就可以準備撤退。」

  魏博士轉身下了直升飛機,劉硯隨手摸到開關,把燈擰亮。

  鄭飛虎開口道:「將軍,說實話,我認為劉硯比魏老師靠譜。」

  蒙建國說:「我已經退伍了,這裡只剩一位將軍。」

  鄭飛虎點頭道:「是的,教官。」

  劉硯抬頭檢視設備,發現有車配巨型降落傘包,當即明白了,一會直升飛機要把他們扔下去。

  劉硯旋轉按鈕,鄭飛虎和蒙建國同時抬眼看著劉硯的動作,劉硯旋轉到ON的標誌,降落傘標誌燈亮起,劉硯一直沉默,又把一個機關小夾子連上一條線,把夾子夾在車頂的開關上,試著拉了拉線,小夾子叩擊車頂傘包啟動開關。

  劉硯看了看,把繩子交給鄭飛虎,說:「用力下拉,就能按下這個開關了,免得待會翻車要去摸開關。」

  鄭飛虎玩玩具一般地拉了幾下繩,點了點頭。

  蒙建國:「我也覺得劉硯比老魏靠譜,起碼不會成天拿咱們來試他的新發明……但飛虎,這小子不能誇,一誇就翹尾巴。」

  鄭飛虎道:「年輕人的通病。」

  劉硯:「……」

  車前通訊器裡傳來熱情洋溢的聲音。

  趙擎:「兩位將軍和工房長都準備好了嗎?出發嘍——」

  蒙建國:「只有一位將軍,趙擎,可以出發了。」

  劉硯:「怎麼又是你?」

  趙擎:「劉硯?!怎麼又是你?!太好了!我還擔心大舅會把我的直升飛機搞得一團糟,換個人就安全多了!出發!」

  劉硯:「……」

  直升飛機後艙門關上。

  劉硯終於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這個小隊……只有兩——個——人?!」劉硯難以置信地大叫道。

  「三個,隊長,副隊長,技師。」蒙建國淡淡道:「你不是人?」

  轟鳴的引擎聲中,魏博士專用機升空側飛,離開統戰部,穿過碧海藍天,前往茫茫的未知陸地。


68、獅虎

  上千架直升飛機再次回到大陸,通訊聲響起,一剎那歸於沉默。

  趙擎喃喃道:「將軍們,看下麵。」

  綿延千里的大地已變成一片死寂的暗紅色。

  山巒,湖泊,丘陵,所有能見到的地方都長出了奇異的植物。紫黑色的血海位於喪屍群聚集地中央緩緩起伏撥動,猶如包著一層膜的心臟。

  密密麻麻的喪屍在大地上四處攢動,直升飛機群列陣飛來,劉硯從顯示幕上看清楚了。

  「這些是什麼。」劉硯喃喃道:「趙擎,放大取景。」

  鏡頭不住前退,一種火紅色的菌桿植物立於地面,這種植被覆蓋了方圓近萬平方千米的領土,猶如一個自成體系的小王國。

  又像地球表面的一道寄生疤痕,正在不住侵蝕這片土地。有大有小,像一種新的,在地球上從來沒見過的真菌植物。

  「轉接站通知公海總部。」蒙建國說:「取樣本回去分析。」

  劉硯隱約有種預感,這次的戰役將遠遠沒有想像中的順利,隨著直升飛機群不住靠近,腳底的大地已換了個模樣,就像進入了一個陌生的外星領域。

  天邊一輪紅日正在沉下地平線,照得到處都是紅光。

  鄭飛虎道:「說不定用火能燒掉,準備噴火槍,下去試試。」

  劉硯遲疑點頭,卻始終盯著螢幕中的景象,直升飛機越來越近,菌桿植物的模樣也越來越清晰。

  畫面中,一棵菌桿植物的頂端裂開。

  剎那直升飛機隊接到訊號,紛紛散開,地面的菌桿植物噴出一股粘稠的紫黑色粘液,呼嘯著飛向天空。

  通訊器裡傳來大喊,機艙內天旋地轉,更多的菌桿植物裂開頂蓋,將粘液噴向空中,趙擎喊道:「抓穩了!」

  紫黑色粘液猶如血球,拖著零碎的紅點飛向天空,直升飛機朝著四面整齊飛開,拔高避讓,一道粘液擦著某架直升飛機掠過,濺在機殼上,遮住視線,緩慢腐蝕金屬機殼。

  遠處傳來爆炸聲響。

  「跳傘逃生——!」通訊器內響起大吼。

  一時間成千上萬的紫黑色液體拔地而起,飛向空中,沖翻了直升飛機群,火箭炮接二連三離艙飛出,還未進入喪屍王國的地界便已交上了火。

  「通知殲滅機群進行掩護!」蒙建國道。

  通訊器內傳來女聲:「殲滅機群已靠近,這裡是第七區聯合指揮部,黎明計畫正式啟動。」

  蒙建國吁了口氣,開始戴手套:「我還期待著來個激勵人心的戰前演講……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開戰。」

  鄭飛虎:「教官,你也可以把發言稿改成慶功演講,劉硯,抓穩。」

  趙擎道:「飛機已經散開了!」

  蒙建國:「繼續前往指定地點!靠你了!」

  專用直升機射出六枚導彈,拖著白煙飛向大地,到處都是硝煙與戰火,越來越多的紫色酸液噴向天空,十二艘殲滅機呼嘯而來,開始為直升機護航。

  粘液暴雨中,趙擎顧不上說話,猛打操縱桿,一瞬間,側翼殲滅機被紫色酸液擊中,在空中打了個滾,撞正後側另一輛戰機,轟然爆炸聲掩去了通訊聲響。一團火球在空中爆炸,氣流將直升飛機吹得翻了個跟鬥。

  機艙內天旋地轉,又一道粘液飛來,直升飛機避讓不及,尾翼發出一聲巨響折斷,墜向大地。

  「沒法控制了!」趙擎吼道:「準備跳傘!」

  蒙建國喝道:「棄機!」

  鄭飛虎一腳踹開後艙門,趙擎撲了進來,警報聲響,又一道粘液擊中直升機!

  噔,噔,噔三聲倒計時,直升飛機底部艙門瞬間開啟,整輛基地車一個側翻倒了下去,蒙建國吼道:「開降落傘!」

  所有人頭上腳下,被撞得頭昏腦脹,鄭飛虎被趙擎撞得直飛出去。

  直升飛機拋出基地車,一頭撞上山去。

  基地車於近百米高處下墜,衝向地面,車廂內所有人飄了起來,失重。

  同一秒間,蒙建國揪住趙擎腳踝朝後拖。

  鄭飛虎修長身材於車廂中央飄起,瀟灑旋了個身,軍靴後跟一碰,繩頭蕩向劉硯,劉硯抓著繩子一扯,朝後摔去。

  降落傘啟動,嘩一聲抖出巨大的傘包,基地車在半空調轉,所有人狠狠摔回車廂地板上。

  遠處傳來直升飛機的爆炸聲巨響,十架殲滅機呼嘯著投下炸彈,掠過天頂。

  基地車拖著雪白的降落傘,在夕陽中緩緩下墜。

  車廂中搖搖晃晃,眾人回歸位上,都沒有說話,搖盪中,鄭飛虎與蒙建國扯開頭頂武器架,迅速裝槍上子彈。

  「我們叫什麼隊?」劉硯道。

  趙擎躺在位置上直喘氣。

  「隨便。」鄭飛虎頭也不抬道。

  蒙建國道:「你可以起個名字。」

  劉硯道:「你倆一看就是搭檔,我不信這是雜牌軍。」

  「以前叫獅虎隊。」鄭飛虎說:「報告下墜時間。」

  「五秒後落地。」劉硯抬眼看車頂高度計算器:「四秒,三秒,兩秒……」

  轟一聲巨響,基地車落地。

  劉硯打開所有設備,在右手邊一拉,展開控制台,所有燈光亮起,他收起降落傘,戴上紅外線虹片,左眼鏡片上顯示出附近景象。

  「離我們目的地偏差十二公里,目前墜落點是一個峽谷,四週五千平方米內全部是喪屍,越來越多的喪屍過來了。」劉硯道。

  蒙建國道:「打開車頂門,三秒後朝峽谷出口開始加速。」

  劉硯按了個按鈕,車頂天窗嗡一聲開啟,蒙建國道:「行動!」

  說時遲那時快,鄭飛虎與蒙建國同時抬手扳著頭頂天窗邊緣,一個後空翻從天窗內飛了出去!

  落地後,二人各持六管連發機關槍,背靠基地車扇形掃射,震耳欲聾的噪音幾乎要把耳鼓震破,劉硯推動車內操縱桿,基地車倒車,緩緩加速。

  「再快點——!」蒙建國喊道:「最高速!」

  劉硯把加速桿推到底,基地車殺向成千上萬喪屍,直接碾壓過去,沿途砰砰聲響也不知撞飛了多少具屍體,蒙建國與鄭飛虎追著車快速跑動,掃射一停,緊接著縱身一躍,扒在車邊緣,各朝兩翼拋出一枚炸彈,下一秒同時翻身,躍進車窗。

  劉硯果斷按了按鈕,天窗迅速合上,外面傳來爆炸的氣浪。

  劉硯:「獅虎隊,好名字,招新隊員麼。」

  蒙建國道:「不了,一向就只有兩個人。」

  鄭飛虎道:「人多不好配合,技師,麻煩再開下天窗。」

  劉硯開啟天窗,蒙建國與鄭飛虎從武器箱中各抽出一根彈條,換了位置,單手反撈著天窗邊緣,再次後空翻出去,一人穩穩站在車前頂部,另一人單膝跪在車後,裝彈,用機關槍開始掃射。

  彈條從車內不斷抽上車頂,子彈殼四處橫飛從天窗上掉下來。

  趙擎喃喃道:「太……暴力了。」

  劉硯:「子彈殼撿一下……上面的!我看見不動的喪屍了!可能是首領!」

  鄭飛虎道:「報方位!」

  劉硯:「在峭壁旁邊的一條岩縫裡。」

  鄭飛虎機關槍一停,喝道:「保持車速!」蒙建國單膝跪在車頂,接過鄭飛虎的武器,左右手各架一台臂髮式機關槍,雙臂分開,朝車前,車後同時掃射,周圍的喪屍割麥茬一般紛紛倒下,那場景壯觀無比。

  鄭飛虎英氣的眉毛一揚。

  劉硯喊道:「岩縫只有三米寬!你們馬上就要見到它了!太遠了,在一千二百米外!」

  基地裝甲車拖著無數血肉橫飛的屍體碾過大半個峽谷,碾出一條汙黑的道路,千米外,紅色的岩壁間有一條狹長的裂縫。

  鄭飛虎左手戴上虹片,右手抽出背後狙擊槍,左手填彈,右手將彈速調到頂,站在車頂端,兩腳略分,狂風帶著他的野戰夾克揚起一個弧度。

  鄭飛虎端起槍,瞄準。

  基地車呼嘯掠過岩縫前,鄭飛虎槍口微微朝上,一扣扳機,便即馬上轉頭。

  「砰!」

  子彈離膛。

  子彈離開槍口的瞬間激起一陣小範圍音速爆震,將鄭飛虎的虹片激得斜斜飛出,蒙建國槍聲停,以槍管一碰,虹片又飛了回來,鄭飛虎抬手撈住,戴好。

  基地車衝過岩縫前,藏在岩縫裡的喪屍頭領被子彈擊爆頭顱,掉了下來。

  劉硯:「太漂亮了!!」

  四周響起巨大的哀嚎,朝基地車湧來的喪屍四散。

  蒙建國道:「劉硯,你失誤了,峽谷盡頭是個懸崖……」

  劉硯道:「完全沒有失誤。」

  話音落,蒙建國與鄭飛虎同時躍下車內,劉硯一推操縱桿,基地車風馳電掣地衝向峽谷盡頭的裂口,呼一聲飛了出去!

  同時間,車廂兩側抖開一道滑翔翼,再抖開二級降落傘,乘風飛出山巒,朝二十里外的任務地點滑翔而去。

  「不錯。」鄭飛虎淡淡道:「碩士比博士靠譜。」

  蒙建國抽出武器架上的微型火箭炮,說:「很好。」繼而翻上車頂,四枚火箭炮朝不同方向旋轉著飛出,掉頭落下地面,爆炸聲此起彼伏,沿途正在裂開頂端,準備攻擊飛行物體的菌桿植物被炸得粉碎!

  基地車衝向植物密林,轟一聲撞斷了一桿巨型真菌,滑翔翼折斷,翻倒下去。

  後車門開啟,蒙建國與鄭飛虎持槍衝出,兩人都是雙手各持一把武器,在四周巡邏一圈,收槍。

  蒙建國:「暫時安全,技師,回報情況。」

  「設備完好。」劉硯道:「滑翔翼損傷。」

  蒙建國:「聲波探測附近地圖,可以下車了,附近沒有危險。」

  劉硯下來組裝聲波探測儀安放在一個空地中央,打開頂端,開啟音波,接上電腦。

  「原地休息片刻。」蒙建國道:「吃午飯了嗎?」

  「沒有。」劉硯面無表情答道,抬手接住鄭飛虎扔來的壓縮餅乾,倚在車廂後喝了點水,等待音波返回,沉默看著。

  蒙建國手掌一抖,亮出把飛刀,倏然飛出,釘在附近的一根菌桿上,菌桿噗一聲噴出少許粘液,上面被釘著一隻蛞蝓狀的生物。

  劉硯被嚇了一跳險些噎著,蒙建國道:「你別過去,交給飛虎。」

  鄭飛虎站了一會,上前拔出刀,以槍指著蛞蝓,它掉下地去,蜷成一團,不動了。

  鄭飛虎提著小刀檢視,說:「刀刃受到腐蝕。」

  「嗯。」蒙建國接過小刀,刀柄上粘著不少粘液,卻是完好的。

  「是一種食鐵細菌。」劉硯說:「只會腐蝕鐵,可能別的金屬也有點興趣。」

  蒙建國緩緩點頭,劉硯又道:「我在夢境裡看到的那個星球,就是被三價鐵離子覆蓋的,表面一片鏽紅色。」

  蒙建國說:「它打算把地球變成它從前的樣子,那隻小東西,應該是它製造出的新生命。」

  音波返回,嘀嘀嘀響起,鋪開附近四十平方公里的地圖。

  劉硯:「任務地點,在這裡。」

  他們的西邊是一個巨大的菌桿叢林,北邊則有一個寬敞的開闊地,像個巨大的裂谷。劉硯在裂谷中央作了標記:「這是衛星拍攝的圖像作出的定位,經過第七區分析,他們認為喪屍領袖就在裂谷裡。」

  黃昏過去,頭頂是浩瀚的銀河,猶如一道瑰麗的宇宙痕跡。四周的菌桿植物泛起了紅光,令這個叢林充滿了神秘莫測的危險。

  短暫的沉默後,鄭飛虎開口道:「你還有話說,把你想的說出來。」

  劉硯說:「但我認為,蒙烽在這裡。」

  他在電腦上的地圖作了另一個標記,那處是密林的最中央。

  蒙建國和飛虎看著那個標記,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爆炸聲響突如其來,衝擊波將菌桿植物掃得射線狀橫飛出去

  卓餘杭吼道:「它可能躲在隱蔽的地方!」

  賴傑飛身躍過一個土坡,頭也不回吼道:「對!我也覺得!」

  張岷喊道:「這裡地形太空曠了,不利於防守!」

  賴傑道:「曉東保護技師!尋找隱蔽處!走!快點跟上!」

  決明被白曉東抱著跳下來,白曉東示意他在坡後小心,颶風隊成員高速滑下坡道,張岷和卓餘杭各持一把AK點射,白曉東站在最前面掩護身後的隊友。

  手雷爆炸,決明抱著頭,被炸得滿身土,拍了拍衣服起身。

  他的身後是個黑黝黝的山洞。

  「有個洞!」決明朝山洞裡張望。

  賴傑道:「等等再進去!」

  高處喪屍陸續下來,天黑了,決明打開設備箱,把一個聲波探測儀貼在山洞壁上。嘀嘀嘀開始運作。

  「小心!」張岷一直防備著洞裡,轉身把山洞裡撲出來的喪屍踹回去,端起AK把它一槍爆頭。

  決明頭也不抬,繼續檢測聲波探測儀。

  周圍的喪屍暫時清除,賴傑仍警惕地盯著高處,數人得以短暫休息片刻。

  「他沒有劉硯厲害。」卓餘杭叼著雪茄道。

  「哦。」決明說,反手把包袱一抖,落下十來個圓球機器人,滴溜溜地滾進山洞去,各自尋找岔道前進。

  決明打開顯示幕,大螢幕化為九宮格般的九個小螢幕。

  賴傑道:「進山洞找找,說不定喪屍首領就在裡面……」

  決明:「找到了。」

  決明點開最右下角的小螢幕,螢幕放大,賴傑道:「不會吧,運氣這麼好,這就找到了?」

  「不動的就是它,對吧。」決明說:「這個喪屍不會動。」

  賴傑道:「有可能。」

  小螢幕被放大,幽暗的山洞裡,有一隻喪屍始終背對著鏡頭。

  小球滴溜溜地滾到它的身後。

  決明:「這個山洞裡只有一隻喪屍不會動,其他的喪屍都在動。」

  卓餘杭道:「頂上又有喪屍過來了!我們被發現了!備戰!」

  眾人同時持槍,賴傑道:「我們退進山洞,尋找那隻喪屍首領,技師把你的設備收拾一下,大家一起行動,儘快!」

  決明道:「如果是首領,殺了它會怎麼樣?」

  賴傑:「喪屍會產生騷亂,失去組織性……」

  「哦。」決明按下按鈕。

  那隻喪屍仍然面對山洞壁站著,金屬小球嗡一聲騰空飛起,甩出無數鋒利圓鐵片,爆炸,密密麻麻地射進喪屍頭顱內。

  喪屍首領倒下,山洞外,坡道四周響起巨大的哀嚎聲,所有喪屍開始無目的走動。

  決明:「解決了,可以回家了,走吧。」

  所有人:「……」

  賴傑面部表情幾乎快控制不住了,他左右看看,有喪屍走下來,被張岷一槍爆頭,於是驚動了更多的喪屍,颶風隊又靠著山洞胡亂射擊一會,喪屍們都跑了。

  賴傑扔了個手雷進去把洞炸塌,看了眼表,似乎還有點不敢相信。

  「任務完成了?」卓餘杭嘴角抽搐。

  決明道:「完成了啊,殺喪屍頭目不是麼?已經死了,喪屍們也全跑了。」

  張岷:「花了多少時間?」

  賴傑:「七分十二秒……媽的,今天走狗屎運了!把細菌試管拿出來,準備撤退!」

  眾人圍成一圈戒備,決明從密碼匣裡取出試管,固定在地上,開啟底部裝置的風扇。

  綠色的煙霧被噴上空中,綠煙非常緩慢地擴散,在風裡飄蕩,周圍的零星喪屍越來越少,視野中一片空曠。

  決明掏出信號槍,朝天發射一槍。

  「呼叫指揮中心,呼叫指揮中心,這裡是颶風隊技師張決明。」決明認真道。

  張岷放下槍,怔怔地看著他。

  女聲:「指揮中心收到,請說。」

  決明:「任務順利完成,細菌槽已開啟,將於三分鐘內完全釋放。」

  女聲:「……」

  賴傑道:「任務完成了,不騙你!」

  女聲:「這麼快?!好的……請稍等……賴傑隊長,請帶領你的小隊成員朝正東方向撤退,目前還沒有收到其他小隊的彙報,沿途可能非常危險,請在清晨三點前抵達海邊等候接應,務必小心。」

  細菌槽裡的綠色溶液被風扇吹幹,決明收起設備,說:「走吧。」

  賴傑抗著把槍,無奈道:「連個逞英雄的機會也沒有。」

  卓餘杭:「這任務也太簡單了。」

  張岷:「小心點,沿途可能還有危險呢。」

  卓餘杭道:「我現在改變看法了,你比劉硯厲害。」

  決明歧視地瞥了卓餘杭一眼,主動走到隊伍最後面。

  張岷把狙擊槍橫抗在脖頸後,舉起兩手搭著槍,像孫悟空搭著他的金箍棒,走在隊伍最後面遊蕩。

  決明背著個箱子,雙手插在褲兜裡,帽子歪歪戴著,看著地面,若有所思地行走,一步一個腳印。

  地面是粘稠的,彷彿是個有生命的東西。

  「地板像什麼?」張岷說。

  決明說:「好像星際爭霸裡,蟲族的領地。」

  張岷:「你還玩過那個?」

  決明:「嗯,星際很好玩啊。」

  白曉東道:「弟!超級好玩啊!我們以前是神族戰隊的!」

  決明:「我最喜歡用蟲族,我們是蟲族戰隊的。」

  張岷:「玩得那麼好?」

  「嗯。」決明說:「其實也不是很好,隨便玩玩……」

  白曉東興奮地在前面給一頭霧水的卓餘杭解釋遊戲,決明漫不經心地隊伍最後緩緩行走。

  「你很優秀。」張岷說:「還是什麼戰隊的?有組織打比賽嗎?」

  決明抬頭看了張岷一眼,笑道:「打不過韓國人,電子競技高手裡大部分是韓國人多。」

  張岷點了點頭,而後道:「小時候沒怎麼接觸過電腦,後來買了個,只玩過生化危機和植物大戰殭屍。」

  決明笑道:「植物大戰殭屍也是有很多訣竅和玩法的呢,兵種互相搭配,耐玩性很高,比如說你在玩無盡模式的時候,每個玉米加農炮的冷卻是35秒,1秒操作,那麼每組四個玉米炮,輪流時間是9秒,在這個情況下,36秒與冰蘑菇冷卻時間配合,可以達成一個完美的輸出迴圈……」

  張岷:「……」

  決明:「……」

  決明:「很無聊吧,對不起。」

  張岷:「不不,你繼續說,很有趣。」

  決明的雙眼閃爍著星辰的光芒,笑道:「數學是宇宙中最美麗的一門藝術,萬物都遵循著這最古老的規則在運行,包括太空深處星雲拋射的無止無盡的漩渦,太陽風在地球磁場外形成的千變萬化的射線,潮汐起落時沙礫的排布,甚至生命的體內,DNA鏈裡呈現出的雙螺旋……」

  張岷:「……」

  決明:「你心裡覺得很無聊。」

  張岷嘆了口氣,老實道:「我聽不懂。」

  賴傑領頭,眾人路過奇異的孢子菌菇林,賴傑道:「現在起,別碰任何東西,張岷你負責保護技師。」

  張岷說:「你挺討厭我的,對吧。」

  決明說:「還行。」

  張岷問:「為什麼討厭我。」

  決明搖了搖頭:「不討厭你啊,為什麼討厭你?」

  張岷道:「你說吧,沒關係,有什麼不好的,我改,要麼我離你遠點。」

  決明看了張岷一眼,說:「你撿到我的時候,怎麼不想辦法找我爸媽?」

  張岷說:「我找了,我看了尋人啟事,沒見有人丟小孩,只能托戰友先問著,你眼神不太對,我不敢把你交給收容所,只能在家裡……」

  決明點了點頭,張岷又嘆了口氣。

  決明說:「其實你可以主動登報,我爸媽會來找我的。」

  張岷:「太遠了,你失蹤的地方離我撿到你的地方差了大半個中國,當時怎麼想得到?小鎮和城裡問了幾個派出所,都沒人丟小孩。」

  決明:「或者登電視廣告。」

  張岷:「我沒有錢,那時候很窮。」

  決明:「我心裡放不下,很想爸媽,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張岷沒有說話。

  決明忽然道:「劉硯說你後來開了間公司,有錢了以後,你沒有動過找我爸媽的念頭嗎。」

  張岷不吭聲了。

  決明道:「還是因為不想找,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張岷答道:「我很自私。」

  決明道:「所以我說不討厭你,也不能怪你,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



69、曙光(結局)

  蒙建國道:「劉硯,你必須發誓,無論什麼時候,都會站在我身後,不允許採取貿然行動。」

  劉硯馬上明白了蒙建國的意思。

  「我……好吧。」劉硯道。

  蒙建國道:「答應我。」

  劉硯道:「好的,一定站在你身後。」

  蒙建國:「分兵突進,趙擎駕駛基地車前去支援,你會用不?」

  「大概……沒問題。」趙擎道:「是我大舅的玩意,將軍,你要去哪裡?」

  蒙建國道:「去把我的兒子帶回來,無論是活的,還是屍體。」

  「飛虎你抵達裂谷中央後靜觀其變,衡量情況,不能硬闖。」蒙建國道。

  鄭飛虎道:「知道了,現在開始行動。」

  趙擎從車上扔下一個箱子,劉硯把它背在背上,鄭飛虎上了車,手指抵在眉角,朝蒙建國一劃,蒙建國回了個「再見」的動作,小隊再次分兵。

  蒙建國檢視臂髮式機關槍,架在手臂上,扔給劉硯一把手槍,走進了叢林。

  他們都沒有說話,劉硯知道不可能勸蒙建國回去,蒙建國也知道不可能勸劉硯回去。一路走走停停,蒙建國放慢了速度,半夜十二點,又一枚信號彈在遠方山頭亮起。

  「又有一個小隊完成任務了,朝咱們這兒逃來的喪屍會越來越多。」蒙建國道:「細菌槽帶了麼?」

  劉硯說:「四個在車上,兩個在身上。」

  蒙建國:「還走的動不。」

  劉硯:「行。」

  蒙建國:「不錯,讓我們並肩作戰,勇敢而謹慎的,繼續前進。」

  喪屍們似乎自發地開始躲避在這個王國裡不斷擴散的,帶著腥味的風,蒙建國戴上虹片,面前是火灰般的發光紅點,在風裡飄蕩,猶如浪潮般一浪捲著一浪,沖刷著整個喪屍王國。

  「我看到他了。」劉硯道。

  菌桿林中,有一個近似於湖泊的寬敞開闊地,中央有一個小島,島嶼中綻放著奇異的真菌,中央安靜站著一個人。

  他的背影孤獨而寂寥,一身紫黑色的軍服,正是那天他們分開時蒙烽的裝束。

  蒙建國雙眼注視蒙烽,什麼也沒有說,開始裝填抗體子彈。

  「他已不再是他了。」淒厲的聲音響起,劉硯驀然轉頭,蒙建國馬上抬手,另一隻手上的機關槍將樹林中的喪屍擊成碎片!

  劉硯恐懼地喘息,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夢裡。

  喪屍們離開樹林,走向湖泊中央,血紅色的湖泊上蕩漾著薄薄的膜。

  「你還是來了。」一隻喪屍開口道。

  蒙建國調轉槍口,遠處另一隻喪屍張口道:「你殺不了我。」

  又一隻喪屍站在陰森的黑暗裡,緩緩道:「沒有用,你們沒有未來。」

  蒙建國喃喃道:「現在是生命確實佔有的唯一形態。」

  他舉起槍,扣動扳機。

  剎那間,所有菌桿爆出粘液,喪屍們哀嚎著從四面八方撲了過來!

  劉硯提著箱子飛身一躍,衝向湖邊,蒙烽轉過身。

  他的臉色灰白,瞳孔渾濁,瞬息間已來到劉硯面前,橫臂一掃,劉硯吐出一口血直飛出去,緊接著蒙烽已出現在蒙建國身前,握著他的手腕一擰,骨骼爆響,蒙建國怒吼一聲,整個人朝蒙烽胸膛一撞,帶著他摔進湖裡去!

  劉硯掙紮著起身,喪屍撲了上來,那一刻他與它們挨得如此接近,所有腐爛的喪屍都朝他身上瘋狂的咬齧,劉硯踹開一隻喪屍,開槍,伸手摸到設備箱,卻瞬間被拖了開去。

  劉硯就地轉身狠命踹開,手指勾到設備箱提環,大吼一聲掄了起來,把面前喪屍掃飛,箱子在空中翻開,傾覆,劉硯抓住一個細菌槽,轉身跳進了血湖!

  落水的瞬間一股刺鼻的腥臭灌入鼻腔,劉硯在水中擰開細菌槽一灑。

  喪屍們紛紛下水,三秒後,痛苦至極的哀嚎響起。

  那聲音震動夜空,響徹天地,嘶啞的嚎叫聲中,所有喪屍緩緩沉進湖水之中,血湖瘋狂地沸騰起來!

  劉硯只覺彷彿被浸在硫酸池內,灼燙與劇痛要將他的皮膚腐蝕殆盡,另一股抗體的力量卻不住修補他破損的身軀。

  他痛得快暈了過去,堪堪抓住了什麼,爬上地面,趴著喘氣。

  下一秒,猶若千萬道狂風穿過尖銳的山石,哀嚎聲的共鳴中,一根觸手穿透了蒙建國的胸膛,箭似疾射出去,蒙建國再次開槍,被迎面而來的觸手橫著一抽,摔在小島中央,不住咳血。

  蒙烽緩緩走向島嶼正中,身前捲出千萬根觸鬚,纏著蒙建國的雙手將他一扯。

  蒙建國發出一聲痛苦的大吼。

  「控制你,控制自己。」蒙建國道。

  「爸。」蒙烽冷冷道。

  一根觸鬚捲上蒙建國的喉嚨,收緊,扯著他兩手的觸鬚鬆開。

  蒙建國不住顫抖,看著他的雙眼裡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感。

  蒙烽眸中,千萬紅點緩慢聚焦,最深邃的瞳孔中心彷彿有無數病毒在旋轉,游離,聚合,蒙建國左臂骨折變形,以一個奇異的姿勢扭曲著,右手手指不住痙攣,緩慢抬起,朝他一指,作了個口型——

  懦夫。

  蒙烽動作陷入短暫靜止。

  下一秒,劉硯開槍,一枚子彈旋轉著飛來,然而蒙烽比劉硯更快,觸鬚回捲,短短片刻橫揮過三十米外的湖面,捲住劉硯的脖頸,將他扯到面前!

  劉硯一頭撞上岩石,脖頸被瞬間纏住,繼而雙腳離地被提起,終於看清了蒙烽的真面目。

  他的臉色蠟黃,胸膛肋骨張開,內裡探出密密麻麻的觸鬚。

  「把他的屍體……還給我。」劉硯艱難道:「別……侮辱他。」

  說時遲那時快,劉硯早就握在手中的細菌試管朝脖頸上的觸鬚狠狠一拍,綠色的溶液灑出,蒙烽嘶聲吼叫,所有觸手一鬆,收回胸腔內,肋骨與皮膚瞬間合上,雙膝跪地,朝著天空痛苦地大吼!

  砰一聲槍響,蒙建國扣動扳機。

  子彈擊中蒙烽胸膛。

  蒙烽一個翻滾落下湖去。

  「他還活著……」劉硯道:「他還活著!」

  劉硯紮下水去,蒙烽的軀殼緩慢沉下,劉硯抓住了蒙烽的手,緊緊抱著他,竭力滑向水面,蒙烽不住抽搐,最後咳出一口血。

  血裡有一團粘稠的奇異生物,發出輕響,墜進湖中。

  蒙烽睜開雙眼,張了張嘴,臉色灰白。

  「劉硯。」

  「蒙烽——!」劉硯瘋狂大喊道。

  「它走了……它……」蒙烽道:「別哭……別哭。」

  蒙烽又咳出一口血,抬眼道:「爸。」

  蒙建國滿臉是淚,單膝跪下,貼在蒙烽胸前聽他的心跳。

  「我已經……死了。」蒙烽道:「有東西在……吞噬我體內剩餘的病毒。快,快走。走!起來!」

  劉硯大哭道:「蒙烽!」

  蒙烽:「不哭,劉硯……它還沒有死!是抗體嗎!!給我抗體!追殺它!它還……沒有死!」

  另一邊:

  賴傑道:「你們朝那邊走,儘快。」

  卓餘杭道:「你去哪?」

  賴傑道:「我還有機密任務,你們帶技師走,快!去和總部匯合。」

  「什麼機密任務?」白曉東道:「我們和你一起!」

  賴傑靜了片刻,而後道:「走,都走,這是命令,你們要協助其他隊的戰友逃生,直升飛機只在海上等三個小時。」

  無數信號彈在夜空中接二連三升起,猶如昭示著勝利的焰火。

  「我一定會回來的。」賴傑如是說:「颶風隊永存。」

  卓餘杭點了點頭,賴傑作了個手勢,隊友們離開。

  賴傑轉身走向中央區域,到處都是帶著奇異味道的風,猶如夏天夜晚乾草與植物的氣息,巨大的真菌林在風中緩慢腐爛。

  張岷提著槍,走在賴傑身後。

  賴傑:「聽命令!張岷!」

  張岷:「我也要去救蒙烽,我也答應了劉硯。」

  賴傑沉思良久。

  張岷:「反正沒人等我回來。」

  賴傑:「走吧。」

  決明提著他的設備箱,跟在張岷身後,張岷馬上轉身怒吼道:「你過來做什麼!曉東!帶他走!」

  決明抬頭道:「哥。」

  白曉東朝決明比了個拇指:「小明,加油!我相信你能辦到!」

  白曉東與卓餘杭離開密林,走向另一條路,張岷與決明面對面站著看了一會。

  決明作了個快走的手勢,說:「爸,我要保護你。」

  賴傑無可奈何,只得道:「你得躲在我們後面。」

  決明點了點頭。

  土地上覆蓋著的猩紅粘液漸漸消失了,所有的植物都已枯萎,土壤沙化,賴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荒漠中央。

  遠處傳來一聲爆炸,賴傑快步奔去。

  「教官?!」賴傑道:「怎麼是你?!」

  鄭飛虎道:「你來這裡做什麼?快去集合!」

  「媽的。」賴傑道:「這是什麼東西?!」

  裂谷裡鋪滿了屍體結成的一張幕布,密密麻麻的屍骸鏈成一個整體,鄭飛虎吼道:「我怎麼知道!把這個固定到邊上去!準備爆破!」

  張岷:「蒙烽就在那裡面?!這個隊還有誰?」

  鄭飛虎:「不清楚!別廢話,都去固定炸彈!」

  張岷和賴傑散開,鄭飛虎咬著一根雷管滾下坡去,數人各自插上炸彈,爬上坑邊,趙擎啟動按鈕。

  轟一聲巨響,天翻地覆的大爆炸,鄭飛虎道:「裡面有東西!得把它弄開,將定位彈射進去,待會讓核彈轟炸這裡!!」

  決明按著紅外線鏡片看了片刻,道:「你確定是它?!」

  鄭飛虎道:「沒錯!」

  決明道:「給我個手雷——!」

  決明左手拿著手雷,右手拿著扳手跑向裂谷周圍,鄭飛虎啟動炸彈,又一聲大爆炸,裂谷中央現出一條裂口,決明把扳手淩空一甩,緊接著又把手雷扔了出去。

  扳手呼呼風向,旋轉著飛向裂谷中央,爆炸的瞬間現出一個巴掌見方的小洞,扳手卡在洞邊,下一刻,手雷掉了進去。

  決明馬上轉身,抱頭跑向基地車。

  然而還沒跑開幾步,裂谷地面掀起,周圍一陣震動,所有人朝後摔去,決明摔在地上。

  裂谷中爬出了成千上萬的喪屍,所有的喪屍都四肢殘缺,又一剎那,血肉,屍體隨著一陣翻湧,被井噴般地飆射出來!

  「退後——!」鄭飛虎吼道,繼而快步沖上前,舉起臂髮式訊號炮筒,發射出四枚定位彈,定位彈拖著煙霧穿過漫天噴發的喪屍,一瞬間同時轉頭,射進了裂口。

  爆炸聲響,綠色煙霧從地底噴發而出,在漆黑夜幕下隨風飄揚。

  這裡幾乎集合了整個大地上的所有喪屍,三次井噴,近十萬隻喪屍被噴了出來,一剎那衝向裂谷邊上的幾人,決明縱聲大喊,被一群喪屍沖翻在地,到處都是近乎瘋狂的喪屍,它們一擁而上,尋找獵物。

  槍聲響起,手雷炸開,決明的手臂被一隻喪屍咬住,張岷從旁撲出,抱著決明一打滾,又被無只喪屍蜂擁而上,掀翻在地。

  決明睜開雙眼,張岷以身體死死護著他,背後是數十隻抓來的手,在他背上瘋狂地抓撓。

  張岷血淋淋地抱著決明,輕輕喘息。

  決明道:「這樣……沒用,吃完你就到我了。」

  張岷低聲道:「我知道……但還是……忍不住。讓你多活一秒……也好。」

  嗡一聲音波彈爆開,所有喪屍被掀得橫飛出去,緊接著是機關槍的瘋狂掃射,又一枚音波彈投出。

  張岷背上衣服被掀飛。帶著鮮血在風裡飄零。

  張岷不住哆嗦,看著決明,帶血的唇小心地親了親他的眉毛,閉上雙眼,伏在他的懷裡。

  「劉硯!」賴傑抱著頭吼道。

  音波彈的震爆中,一切聲音短暫地靜謐。

  賴傑艱難起身,朝蒙烽作了個口型。

  「趴下!」蒙烽一臂搭著劉硯的肩膀,竭力直起身大吼,緊接著再次投出一枚音波彈。

  這一次的效果比先前更強,橫飛的颶風將所有喪屍掃回裂谷中。基地車在狂風與音爆中近乎解體。

  鄭飛虎被咬得渾身是血,拖著腳步跑向基地車,摔在十米開外。

  「送他們走。」蒙烽道:「裡面還有,那是個孵化巢。」

  「什麼?」蒙建國道。

  蒙烽:「我知道它的一點記憶,在這裡面……藏了很多喪屍,在你們抵達的時候,第一個……第一個細菌試管打開的時候,它就命令所有喪屍到這裡躲藏……」

  蒙建國道:「用核彈集中轟炸!」

  蒙烽:「沒用!你不懂的!一旦進化到終極形態,它就不需要再感染別的了!只要有血肉讓它操控,它能吞噬整個地球!不消滅乾淨,留著最終形態,以後還會捲土重來的!」

  決明拖著血人般的張岷上了基地車,劉硯肩上扛著搖搖欲墜的蒙烽。

  劉硯:「現在呢?怎麼辦?」

  蒙烽:「抗體給我,要進去孵化巢的中心,強行注射進去……。」

  劉硯:「扔進去呢?」

  蒙烽搖了搖頭:「不行,你們進不去,我已經……死了,你們都救不了我,抗體在瓦解我體內的病毒,我馬上就得完蛋……現在我還能進去,它們不會攻擊我,快,抓緊時間。」

  劉硯側過頭,摸了摸蒙烽的臉。

  他的皮膚冰冷,雙唇毫無血色,嘴角已開始腐爛,臉色呈現出灰敗的深黑,眉毛剝落,英挺的鼻樑上帶著戰鬥後,觸目驚心的血跡。

  蒙烽已徹底成了一隻喪屍。

  「別親了。」蒙烽說:「嘴都爛了,牙齒會……掉的。」

  劉硯湊上去,在他的唇上溫柔的吻了吻。

  「咱們一起吧。」劉硯小聲道。

  蒙烽說:「你進不去,你還活著。」

  劉硯:「你一定得去麼?」

  蒙烽:「不去的話,它會躲在地下,那見鬼的玩意,一會就跑的沒影兒了,過個一段時間……又不知道變成什麼鬼樣出來……乖,把疫苗給我,聽話。」

  劉硯取出一手發著抖拆開抗體彈,把裡面的抗體溶液倒進玻璃管裡,放在他的手裡。

  「進去以後把它……擰開。」劉硯說。

  蒙烽道:「哦。」

  劉硯眼眶通紅,噙著淚說:「我以後怎麼辦?」

  蒙烽小聲道:「我永遠都在,永遠都……陪著你,你以後是英雄的……老婆了。都走吧,終於輪到老子了,差點……一世英名,付諸流水,走!教官!帶他們走!」

  劉硯道:「等等!!」

  鄭飛虎道:「快天亮了!走吧!」

  鄭飛虎把劉硯拖上車門,劉硯終於崩潰了,他發瘋地大嚷,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吼什麼,賴傑道:「劉硯!別哭!讓他安心地走。」

  鄭飛虎眼眶通紅,朝蒙烽比了個拇指,趙擎調轉基地車,在沙地上拖出兩道車輪印痕。

  喪屍群再次湧了上來,這一次它們避開了蒙烽

  「蒙烽——!」劉硯大吼道,他幾次掙紮下車,蒙建國緊緊地抱著他,把他拖回車上,大吼道:「別這樣!劉硯!」

  「劉硯!」蒙烽艱難地站直身子,嚷道:「我愛你!爸!我也愛你!」

  劉硯死命掙扎,鄭飛虎緊緊抓著他。

  蒙建國倚著車廂,紅著眼咆哮,他近乎痛苦地大吼,操起機關槍,瘋狂朝外掃射追來的喪屍。

  蒙烽拖著腐爛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向裂谷。

  他一邊走,一邊「啊——」「啊——」地喊。

  「啊——呀——」

  「啊——」

  劉硯聽到這聲音,心頭彷彿被萬根尖刺穿透,沒有人聽得懂,只有他明白,那是蒙烽在哭。

  蒙烽沒有淚水了,他嘶啞地大嚷,彷彿在宣告他贏了——他終於找回了自己。

  更難過的是,他終究還是輸了——再沒有機會讓他陪著自己的愛人,買個小房子,終身相伴。

  從出世的那一天起,他就註定不被命運眷顧。

  劉硯終於用盡所有力氣,衝出了車門。

  「停車!」蒙建國吼道。

  基地車停下,鄭飛虎要衝下車,劉硯倒退著走,滿臉都是淚水,拿起槍,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短暫的沉默後,鄭飛虎,蒙建國,賴傑同時朝著劉硯敬了個軍禮。

  「祝你好運!再見!我親愛的劉硯!」決明帶著哭腔喊道。

  「再見!」劉硯喊道。

  蒙烽接近裂谷中央,剎那間所有喪屍停下,彷彿受到無形的召喚,朝著裂谷瘋狂地湧去。

  蒙烽一頭墜進了血肉的漩渦中。

  劉硯用盡全身力氣奔跑,越跑越快,朝裂谷的縫隙處一躍,落了進去。

  裡面一片通紅,孵化巢的中心點,一團紅色的水滴在發著光。

  蒙烽墜入最後一層橙黃色的膜內,橫握著裝滿抗體的玻璃管伸出手,劉硯墜了進來,頭上腳下的一個倒轉,撞進他的懷中,與他緊緊擁抱。

  劉硯看著蒙烽的側臉,伸出一手拈著玻璃管的另一端,蒙烽側頭注視劉硯,彼此同時輕輕使力。

  在那猩紅的,層層鋪展的星雲深處,傳來一聲溫柔的脆響,細微清澈,卻又盪氣迴腸。

  玻璃管碎開,溶液飛濺,灑向病毒弦的血液核心。

  蒙烽注視著劉硯,彼此都沒有說話,他們的額頭抵在一起,雙手互相抱著。

  下一刻,紅核發出尖銳而恐懼的吶喊,血色的波紋盪開,夾著一絲綠色的絲流擴散。

  衝擊波掀飛了緊緊抱在一處的兩人,裂谷中央碎成六瓣,噴發出無數喪屍,二人被夾在血肉的洪流中直飛出來!

  沙漠中的大地裂開了它深邃的巨口,彷彿在不住嘔吐,噴出的鮮血與肉塊近乎紫黑,每一聲噴發都夾雜著天崩地裂的尖叫與哀嚎,紅光在空中飛散,繼而變得黯淡,消失。

  劉硯睜開雙眼,蒙烽的左臂,右腳已經完全腐爛了,胸膛上的肌肉化為污水,現出森森白骨。

  「還活著麼?」劉硯輕輕拍了拍蒙烽的臉。

  蒙烽艱難轉頭:「怎麼又回來了?」

  劉硯:「想你了。」

  蒙烽:「我不行了……」

  蒙烽沒有呼吸,瞳孔渾濁,他拉著劉硯的手:「你快點走,他們還會轟炸這裡的。」

  劉硯:「隨便他們炸吧,你這個自私鬼,就知道叫老子跑。」

  蒙烽:「還不是你害的……要不是為了救你,老子會被安德列身上的病毒……寄生……寄生……」

  劉硯:「找個風景好點的地方,抱著等看核彈吧……據說這次的是小範圍核彈……說不定能逃掉。」

  蒙烽:「……才怪。嗯,行。逃掉也沒用,有輻射……」

  劉硯背著蒙烽,蒙烽全身腐爛,輕了不少,頭側在他的頸側,嘴角流著血。

  劉硯用衣袖給蒙烽揩乾淨,一行腳印離開沙漠,走向東南方。

  「這裡可以了。」蒙烽低聲道。

  劉硯:「再走走吧。」

  蒙烽:「你就是婆婆媽媽的,連找個死的地方都要左挑右揀……」

  劉硯:「你信不信我真的會把你扔在這裡,再踩你幾腳。」

  蒙烽:「天快亮了嗎。」

  劉硯:「快了吧……你看,啟明星呢。」

  蒙烽:「我頭不能動,脖子爛了……沒法抬頭。」

  劉硯:「我幫你。」

  蒙烽:「別動,會斷,找個地方躺著。」

  劉硯:「……」

  劉硯:「看日出麼?」

  蒙烽道:「不知道能撐得住不……」

  一輛轟炸機飛來,遠處升騰起巨大的蘑菇雲,大地瘋狂震動,紅光一瞬間覆蓋了天地,沙礫的暴風席捲了這永無終點的黑夜。

  沙塵暴中,劉硯仍慢慢地走著。

  劉硯:「還活著麼?」

  蒙烽:「嗯。」

  劉硯:「咱們朝東邊走,還有一個多小時就日出了。」

  蒙烽沒有回答了。

  劉硯又忍不住開始哭了,他哭著哭著,咳出一口血,口鼻裡全是鮮血,知道自己被方才的核彈直接輻射了。

  「蒙烽?」劉硯小聲道。

  蒙烽伏在劉硯的背後,沒有回答,腐爛的黑水從他的鼻孔中流下來,淌在劉硯的脖頸上。

  「冷……」蒙烽說。

  劉硯:「我有點撐不住了……就這裡吧,到海邊了。」

  蒙烽:「聽……見了……」

  劉硯也不知走了多久,沙沙的海浪聲溫柔地響起,越來越清晰,他在礁石群中找到一艘擱淺的小船,把蒙烽放在船上。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啟明星在夜的天鵝絨幕彼端閃閃發亮。

  劉硯躺在小船上,側身抱著蒙烽出海。

  蒙烽:「到什麼地方了。」

  劉硯:「海上……快回家了。」

  蒙烽:「我……唱首歌給你聽吧。」

  蒙烽睜開眼,面前是漆黑的天空,他與劉硯一起注視著茫茫夜空,嘶啞著聲音,開口道:「天灰灰,會不會……」

  劉硯低聲道:「讓我忘了你是誰……」

  蒙烽:「累不累,睡不睡……」

  蒙烽緩緩閉上眼,劉硯把頭倚在他的肩膀前,閉上眼睛。

  漆黑的海面上,一艘小船被退潮的海水帶向茫茫的夜晚深處。

  「我唱首歌給你聽吧。」劉硯道。

  蒙烽:「嗯……行。」

  「My heart is pierced by cupid……I disdain all glittering gold……」

  蒙烽:「聽不懂……但想起來了……」

  劉硯:「想起來什麼。」

  蒙烽:「美人魚……在船邊……」

  劉硯:「嗯……可惜沒有人來接我們走了。」

  小船搖啊搖,劉硯低沉沙啞的聲音伴隨著潮水聲在海面上飄蕩。

  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只是走出了時間。

  茫茫漆黑海面,載浮載沉帶著他們的曾經回憶。

  那年,兩個差不多大的小孩,坐在電視機前看卡通節目,內容已經忘了,但二人仍看得哈哈大笑,卡通節目結束以後,互相用枕頭拍來拍去,瘋了一下午。

  那年九歲的蒙烽和八歲的劉硯下課後,蹲在樓下花壇邊的一朵花前,好奇地用放大鏡看螞蟻。

  那年十四歲的蒙烽掄起書包,將劉硯護在身後,和三個混混打得鼻青臉腫。

  「There is nothing that can console me,but my jolly sailor bold……」

  「Come all you pretty fair maids,whoever you may be……」

  過去的,未來的,化作無盡的漫漫長夜,他們即將回去了,一如所有來到這裡,在世間行走過的人,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回歸地球之中。

  那年他們十指交扣走在沙灘上,兩行腳印通向潮水漲落的彼端。

  那年夏季將過的大海邊,夕陽下,蒙烽躬身,吻了劉硯的唇。

  那年秋天,英俊高大的蒙烽退伍歸來,特地花錢留下一套特種兵制服,只上繳了肩徽。

  大學校園外的楓樹下,黃昏時漫天紅葉飄零,蒙烽一身筆挺軍服,吊兒郎當地倚在路燈旁,邊揉鼻尖邊發短信,嘴角帥氣地翹著,等待劉硯放學。

  「Who love a jolly sailor bold that ploughs the raging sea……」

  劉硯與蒙烽牽著手,並肩躺著,閉上了雙眼。

  長夜已過,破曉未臨,大海深處煥發出一道恢弘的藍光。

  藍光一現即逝,直升飛機上,決明的雙眼空洞地望著窗外,千萬點藍光在他的瞳中旋轉,盡數溫柔散開。藍色的光點飛進他的瞳孔,交還了所有被帶走的記憶,繼而化作一團光霧離開他們的身體,回歸大海。

  「爸。」決明道。

  張岷:「……」

  靜謐中,張岷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艱難撐起身:「戴星?」

  決明眼神中帶著迷茫,雙眼通紅。

  決明說:「爸。」

  他拉起張岷的手,伏在他身前,在他胸口不住蹭,小聲哭了起來。

  「你都想起來了?」張岷緊緊抱著他,低聲安慰道:「別哭……寶貝,別哭,爸在呢,沒不要你……想起來就好,想起來……就好了。」

  那抹藍光從海底照向海面,由下至上,溫柔地籠罩了黑夜裡孤獨的小船。

  海浪聲聲,將小船推向大海深處。

  藍色光點飛速修補著劉硯與蒙烽的破碎身軀,蒙烽的傷口開始癒合,每一寸肌膚自發生長,覆蓋了他的骨骼。

  劉硯的呼吸漸趨平靜,身上被輻射後的紅斑逐一消退,龜裂的肌膚癒合。

  藍光消失,在旭日的第一道光芒到來之前隱於漆黑深海。

  天邊現出一抹魚肚白,閃爍著銀色光輝的浩瀚黎明傾出,灑向整個海面。

  ——下卷.光輝黎明.End——


70、尾聲

  後記:

  2013年8月31日:

  搜救隊的成員終於發現了在海上的我和蒙烽。帶我們回到公海基地,天知道這幾天海上生涯是怎麼熬過來的!

  這簡直比什麼還難忘,偉大的母星修補了我們的身軀,賦予我們第二次生命之後,居然沒有給我們留下任何食物和飲水!

  日出沒看成,蒙烽睡到快中午才被太陽曬醒的,接著,我們差點在船上被渴死餓死。我渴得實在受不了了,蒙烽提議互相喝尿,並信誓旦旦說地震求生的時候也只能這樣做。這真是史上最倒楣的逃生了。

  幸虧船上還有點破爛,我們用帆布接了點雨水,並用漁網兜到一條魚,用吃剩的魚釣起了稍微大點的魚……算了,簡直不堪回首。

  我們回到公海基地,大家都活著回來了。

  2013年9月7日:

  喪屍群被集中殲滅,但後續還沒有完,第七區改良了腐爛細菌,並提交給三軍。這次是幾乎全軍出動,前往陸地,開始地毯式搜索,並清除所有殘餘的喪屍。

  這個計畫估計要進行好幾個月,直到確認大地安全,避難所裡的人才能再次遷居。

  同時間,世界各國開始調撥盟軍,徹底清剿他們國土上的喪屍。

  這一次安全得多了,不再需要以命換命,也不再需要使用炸彈,核彈,只要在每個城市的中央放置細菌槽,確保所有的地方都被覆蓋。

  人類身上有新的抗體,也不用再擔心被咬傷感染。

  植物們的生命力是頑強的,運輸機在所有國土上播撒新型抗體,大興安嶺一帶已經恢復生機。

  K3不用再出任務,但仍保持著編制,以防不時之需。

  決明想起從前的那些事了,他非常混亂,一時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張決明還是戴星。

  幸好他還愛著張岷,只是有時候喜歡裝傻,然而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出現!

  決明想要回他的胖達,鄭琦堅決不給,兩人在第六區大吵一架,最後都哭了。

  胖達站在中間很為難很痛苦。

  張岷費盡九牛二虎又去申請了只,決明和鄭琦都不要,只好給小均養了。

  簡直是一本爛帳。

  2013年12月1日。

  蒙烽轉文職,事實上他幾乎沒什麼可做的。

  他老爸則在退伍後被多次挽留,暫時協助處理善後工作。

  蒙烽現在每天就在辦公室裡坐著翻畫冊,當然他老爸知道他的脾氣,沒有給他派副官,他只好把我當副官使喚。

  每天在十八層幹完活,打兩份飯,上他的辦公室一起吃。

  蒙烽經常吃完還想做點午間休閒活動,來過一次以後不停地想再來,被過了次電,就表示惡趣味不宜提倡了,還是等老婆有興趣再玩吧。

  我問過他,回到大地上以後要做點什麼?

  蒙烽對未來十分迷茫,於是一停戰,又成了狗熊。

  2013年12月17日。

  鄭飛虎少將帶回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大地已經全面清洗,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去重建家園了。

  所有參加過搜救行動的成員,都將得到一枚勛章。

  2013年12月31日。

  除夕夜。

  我和蒙烽,張岷,決明上了地面,在環礁島看海。

  第七區從上到下,亮起繽紛的綵燈,環礁島上五彩繽紛,在海風中,星空下舉辦了一場宴會。

  白曉東找到女朋友了,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卓餘杭則仍在物色靠譜的妹婿,他和他的妹妹勉強和好了。

  決明說,賴傑和中央工房的一個男生走的很近,那小子十八歲了,管賴傑叫哥,每天苦惱自己沒有女朋友。

  賴傑的胸口仍掛著兩個銘牌,一個是他的,一個是老小的。

  我們在繁華的焰火與璀璨的星空下迎來了2014年。

  2014年1月1日。

  大部隊朝著沿海再次遷徙,蒙建國是最後走的,他完成了自己的所有職責,正式退伍。

  臨走時告別了蒙建國,蒙烽問他以後想做什麼,蒙建國不告訴我們,說有事會主動聯繫。

  我們回到了大地上。

  一切都不同了,政府給倖存者們發放了新的登記卡,並建立了物流中心,公海基地會把物資,人力資源等等逐漸運回來。

  面對這個乾乾淨淨,沒有工業污染,沒有高樓城市的大地,我們忽然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蒙烽除了戰鬥,唯一的專業技能就是他賣了一個月的保險,胡玨說給他找一份工作,被蒙烽謝絕了。

  看張岷那模樣,也不知何去何從。

  我和決明都是技工,按道理需要參與災後重建工作。但決明把包一背,交了離職書走人,不太想留在沿海城市了,打算回家走走。

  蒙烽想了很久,退伍了,他說想休息幾年。

  當天我也交了辭職書,或者以後還會回來幫魏博士的忙,不過現在實在不想再幹活了。

  2014年1月7日:

  我們想了一個星期到底要去做什麼,期間浪費了國家不少糧食,最後蒙烽提議,帶著各自的老婆,去走遍全中國。

  張岷十分贊成,我們偷了一輛大車,把吃的東西全裝箱,在單子上籤了鄭飛虎的名字,開始環遊中國,決明還帶了個翻譯機,游膩以後說不定會去環遊世界。

  我和決明一起動手,改裝了這輛車,改出四個小房間,雖然不寬敞,加了紗窗。這樣晚上可以兩兩分開睡。

  隔音效果不太好,不過……勉強吧。

  2014年1月30日:

  沿海的人群開始散向內陸地區,尋找喜歡的落腳點,建立新的家園。

  觸目所及的大地上一片綠色,植物覆蓋了兩年前的廢墟,生機勃發,欣欣向榮。

  春雨飄灑,漫山遍野的花開的十分絢爛,夜晚沒有工業廢氣排放後天空阻擋視線的烏雲,橫亙天空的銀河清晰可見。

  我們躺在山坡上,遙望星空,背後則是充滿泥土芬芳的大地,我們的星球母親。

  2014年2月20日:

  遼闊的大地上很難碰到人,往往走幾天才偶爾碰上幾個同胞,彼此都很熱情。

  現在的人也和以前不一樣了,主人們十分好客,山野間的農莊主人一看到客人,打個招呼就請進家裡吃飯招待。

  體力勞動者很稀少,人手反而成為現在最稀缺的資源。

  每當碰上農場的時候,蒙烽和張岷就幫他們幹體力活,我和決明則幫著做點水車,改良下拖拉機,或者做個全自動的雞窩豬窩什麼的。

  臨走時主人都會給我們捎上不少吃的。

  這年頭,有錢也買不到吃的。

  2014年3月25日。

  我們在一家公路邊的花田停了下來。

  民居里面住的人,居然是白曉東!

  白曉東被曬得黝黑,一臉無奈地照顧花花草草,並種點蔬菜去和附近的人換吃的。他招待我們吃飯,告訴我們,他又被甩了。

  我們把白曉東的家產洗劫一空,把他綁上了車,扔著他像徵愛和天長地久的花田不管,繼續旅行。

  2014年4月。

  我們碰上退伍的賴傑,他正在幫於媽找她失蹤的遠方親戚,並欣然加入了我們。

  他的戀愛怎麼樣了,我們沒有問,他也沒有提。

  2014年4月——10月

  我的日記越來越短了,總結這半年裡的行程。

  抵達濟南機場,喪屍沒了,到處都是茂盛的野草和植物。

  抵達青山監獄,當然,只是遠遠地看著,空氣一如既往的好。

  決明還想去漠河看極光,蒙烽對那地方有陰影,死活不去,生怕廢墟裡再跑出個安德列抓他一下。

  六月盛夏,我們抵達永望鎮。

  永望鎮的小木牌還在,許多小玩意也還在,成群的小雞在母雞的帶領下扒蟲子吃菜。豬們已經跑了。

  花田裡一片絢爛,決明說一年前,聞弟在這埋了塊告白的小木片,可惜楓樺還沒來得及挖出來,大家就得走了。

  我們在這裡住了幾天,大廳裡還保留著大家離開之前的樣子。

  決明的飯盒還在吧臺上,裡面住了一窩小鳥。

  七月份,抵達希望小學。

  這間小學連名字都沒掛上,外面都是亂糟糟的鐵絲網,回來那天下起了大雨,沖得滿地黃泥。

  那天忘記放走的喪屍自己跑了,門塌著,旁邊有軍方豎著的綠旗:附近安全。

  我們在外面轉了一圈,開車去山上兜了一下午,防空洞已經被炸開了,決明的資料片支線任務房子也沒了。

  九月份回到化工廠。

  滂沱大雨,化工廠仍然保持著垮了一半的外形,但爬滿了綠色藤蔓植物。中庭長滿了野草,四周幾乎被爬山虎完全覆蓋。

  像個天然的綠色大屋。

  當初我們和張岷決明就是在這裡認識的,命運真是個奇妙的玩意。

  一個排的陸軍士兵在翻修軍區兵營,並朝我們打招呼,主動問我們是否需要吃的,現在國家有個新倡議,碰上還沒有定居的倖存者時,應該主動詢問是否需要幫助。

  我們得了點麵粉與大米,汽油,繼續上路,沿途向曉東和賴傑解釋我們的逃亡生涯,他們不住感嘆,這真是個驚心動魄的故事。

  十月份,我們回了張岷和決明的家。

  大部分東西還在,只是吃的壞了。

  我們動手簡單收拾,把垃圾全扔掉,決明在沙發上躺了一下午,忽然說不想再去旅遊了,想找個地方住下來。

  張岷當然是聽他的。

  三天後,我們和張岷,決明分開,蒙烽給他們留了不少吃的,張岷打算先在家住幾天,再收拾東西,去附近找個適合耕種的地方。

  決明自己就是個技師,他倆湊一起,決明搞點小機械小玩意,張岷賺吃的,綽綽有餘。

  決明分給我們每人一個新的通訊器,這種通訊器是利用訊號塔中轉,發送無線電來定位的,並約好了暗號,等各自定居下來,就用無線電發送通訊,解碼標註位址。

  我們開車經過一條路時,發現軍方成立了一個新的華南地區行政部門,賴傑帶著白曉東去那裡看看。

  又剩下我和蒙烽兩個了,這種小日子過得十分幸福而膩味。

  蒙烽想回去給他奶奶上墳,我們先回學校一趟,在校園裡轉了一圈,發現聯合校區居然重開了,但學生很少,相信慢慢會發展起來的。

  秦海在教育局裡坐班,只上半天班,其餘時間則開著拖拉機回去耕地,種東西,拿出來交換。

  據說現在所有的人都只上半天班,很清閒,辦公的時候坐在機構裡聊天發呆,早上十一點下班,回去隨便種種地,養活自己。國家有統一的糧食耕作地,收成後按人配額去領。平時在家裡種點菜,去和養殖場的,野外釣魚的,江上划船打漁的,海邊捕撈的人換點吃的。

  這種生活也不失為一種樂趣,經濟,農業會慢慢發展起來的。所有國家看到那段地球弦的錄影後,封存了核武器,拆掉了核電廠,並訂立了新的國際環境公約。

  務農的人更多,兜了一圈中國,所有的江水,湖水,河流,小溪都清澈無比。

  我們把車停在山下,蒙烽背著我上山,去給他奶奶燒香。

  過去的半年中,軍方重新修了這裡的墓園,他們在山腳下修建了一個紀念碑。

  紀念碑上刻著許多人的名字,沒有高聳入雲的碑身,也沒有刺穿天空的雕塑。

  它安靜地平躺在大地上,方方正正,與整個地球融為一體,我找到了媽媽的名字,告訴她,我活下來了,過的很好。

  以後我將和蒙烽相依為命,永遠在一起。

  我們牽著手,去老墓園,那裡站著一個人——蒙建國。

  他跪在蒙烽奶奶的墓碑前,和她聊天,一直沒有發現我們。

  原來四十來歲的老男人,也會想媽。

  蒙烽上前和他打招呼,問他以後怎麼打算,蒙建國說沒打算。

  蒙烽:「和我們一起住吧。」

  蒙建國:「可以,反正也沒什麼事,暫時先住著,劉硯在寫什麼?」

  劉硯合上日記本道:「沒什麼,隨便抹黑一下你們父子倆。」

  蒙烽伸手去搭老爸的肩膀。

  蒙建國隨手擋開,斥道:「你這沒出息的,對前途有什麼計畫?」

  蒙烽嘿嘿一笑,一手牽著劉硯的手,另一手不依不饒地繼續去搭蒙建國肩膀,搭了好幾次終於如願以償,說:

  「前幾天商量好了,上半天班,搞個小海產公司,運點海鮮吃。下午回家種田,陪劉硯。劉硯去聯合大學教書,當講師。」

  蒙建國不以為然道:「現在海鮮供大於求,大家都吃膩了,你不如種點蔬菜,養雞。沒點生意頭腦。」

  蒙烽:「行啊,你去拉點雞蛋,咱們養雞叭……養雞。」

  蒙建國:「住的地方選好了麼?」

  蒙烽:「這麼大的地方,市區,郊區,隨便找個落腳就行了,喏,那邊,那邊……天大地大,有親人的地方就是家,你說的。」

  蒙建國淡淡道:「嗯。」

  劉硯轉頭朝山下望去,揶揄道:「爸,你可不許再到處留情了,我不想有太多媽。」

  蒙建國說:「老頭子了,哪還有這心思?別被你們趕出門去就不錯了。」

  蒙烽:「我也不想有太多媽,你自己看著辦吧,想找伴兒沒關係,起碼比我和劉硯大就成。」

  劉硯笑了起來,一躍而起,扒在蒙烽背上,讓他背著自己下山去。

  層巒翠障,群山起伏,錦綠色大地,農田一望無際。

  2014年11月。

  生命是宇宙溫柔釋放的絢爛星辰,瑰麗的極光與太陽風;是漫山遍野的青松,花田裡怒放的花朵;是永不磨滅,代代傳承的靈魂,信念,與血管中流淌的熱血。

  即使它曾經從沉淪與血腥的土壤中發芽,卻依舊擋不住那新生的堅定信念。

  萬千生命,造就一個欣欣向榮的新世界。

  ——二零一三.The END——

番外‧冰川(上)

  2014年2月9日。

  一年間最冷的時候,今年的冬天來得很晚,直到12月才開始降溫。我們穿過長江流域,想繞過巴蜀盆地進稻城亞丁,順路進西藏走走。

  都說稻城亞丁的春天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春天,野花席捲整個草原,而千里之外的三神山披著白雪的鋒芒直刺天際。

  決明在很小的時候就想來這裡看看,於是我們先抵達康定,再去稻城縣。

  半途,突如其來的一場狂風帶著寒流南下,湖水一夜間結冰。路滑而難走,風雪過去後,我們的車壞了。

  真是天殺的……離合器裡的鋼珠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出來,一路走走停停,居然沒發現。估計是前幾天走山路的時候碰了一下,最後整個離合器掉出車體,滾到山崖下去了。

  車不能再開,得去找新零件換上,否則這裡的山路太危險。

  已經接近稻城了,但決明和蒙烽都有不同程度的高原反應。決明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就高原反應了,可能是身體太弱的關係。

  更麻煩的是,蒙烽還得了重感冒,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由此可見,越是強壯的人就越不靠譜,明顯是外強中乾……
  
  「劉硯!」蒙烽忍無可忍,終於怒吼道:「能不能別總是抹黑我!」

  劉硯啪的一聲合上日記本:「我說的有錯嗎?」

  蒙烽:「要不是背著山風蹲在下面幫你拆兩個多小時的離合器,我會感冒?!」

  劉硯:「……」

  蒙烽:「……」

  蒙烽驚天動地的打了個噴嚏,噴了劉硯一頭口水,劉硯面無表情地轉身去找毛巾,蒙烽手忙腳亂地去抽紙。
  
  張岷說:「你們記得上來之前麼?成都軍區的人說在一個月前,已經有人接到了戰後任務,軍隊也向康定地區派出志願者,現在多半抵達稻城了,可以朝他們求助。」

  劉硯:「那麼走吧,去那裡看看。」

  車不能開,又帶著兩個病號,決明在發燒,卻連發燒都燒得十分誘人,臉色發紅,倚在椅子上喘氣。

  蒙烽則病蔫蔫的,像頭遲鈍的狗熊,爬到房間裡拿出軍外套,慢吞吞地穿上,取來毛氈帽子,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圍圍巾。

  「我整個頭都嗡嗡嗡的……」決明呻吟道:「這次的外星人好兇猛啊。」

  「沒關係,這是高原反應。」張岷笑道:「爸待會給你找點紅花和景天,吃了就好。」

  劉硯道:「蒙烽中尉,麻煩你給我躺著,這種時候不要跟著添亂了。」說著給了蒙烽一腳,把他踹回沙發上。

  蒙烽:「唔,我的頭也嗡嗡嗡的……要痛死了。」

  劉硯一腳可以踹倒蒙烽,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心裡竊喜,蒙烽剛爬起來,劉硯又踹了他一腳。

  蒙烽:「……」

  劉硯哈哈大笑,轉身而逃。

  片刻後四人議定,劉硯和張岷出去尋求支援,決明和蒙烽留在車上。

  「麻煩你了,決明。」劉硯道:「你只要負責看好蒙烽,別讓他亂跑就可以。必要的時候可以陪他玩一會。不要玩跳飛機和超人大戰奧特曼或者來追我啊來追我啊等等體力遊戲,儘量以簡單的桌面娛樂為主。」

  決明懨懨道:「我知道了……你們快點回來。」
  
  劉硯和張岷離開的2個小時後。
  
  蒙烽:「親,蜀黍抱你去陽台看金魚。」

  決明伏在桌上畫圖紙,抬頭白了蒙烽一眼。

  蒙烽:「親,蜀黍給你吃棒棒糖。」

  決明一臉淡定,頭也不抬地繼續畫。

  蒙烽:「你這樣不行啦,親。」

  決明把圖紙一摔,道:「夠了!」
  
  蒙烽咂巴嘴,托著腮幫子看決明畫圖,一臉無趣。

  「看你的畫冊啦,大叔。」決明沒好氣道。

  蒙烽遺憾而無奈地說:「蜀黍現在不喜歡美女大波波了,被劉硯影響得人生又少了個追求。」

  決明:「……」
  
  決明:「下象棋,乖。」

  蒙烽想了想,從桌子下面拿出一盒象棋,楚河漢界,擺旗子:「我用紅的,親用黑的。」

  決明:「嗯,讓你一邊車馬炮。」

  蒙烽:「讓我兩個車,一個馬,一個炮。」

  決明略一點頭,一隻手和蒙烽下棋消遣,另一隻手繼續畫他的機械結構設計圖,畫畫停停,時而嘩啦啦地翻資料。

  蒙烽:「你尊重一下對手行不行?親,大意輕敵會招致慘敗的哦。」
  
  決明:「將軍。」

  蒙烽:「……」

  決明:「抽車,再將軍。」

  蒙烽:「!!!」

  決明:「繼續將。」

  蒙烽看著自己老帥周圍的一堆卒,以及完美的馬後炮,傻眼了。
  
  「我也將軍!」蒙烽怒吼道:「別這麼瞧不起人!」

  蒙烽輸得落花流水,逾發沒勁了,決明道:「再來吧,是我錯了。」

  蒙烽:「什麼叫是你錯了?」

  決明面無表情地擺好棋盤,這次蒙烽贏了,把決明殺得落花流水。

  於是蒙烽覺得更鬱悶了。
  
  決明道:「好啦,下過棋了,自己去找消遣吧,乖,我要畫圖了。」

  蒙烽抱著那盒象棋到牆角去畫圈圈,人生悲慘而陰暗。

  「你知道嗎?」蒙烽看著決明,打算說點什麼來討回場子,想了很久,說:「你們沒有了我們,人生就是無趣的。」

  決明頭也不抬地畫圖:「哦,我一直覺得人生很無趣,外星人現在都不跟我說話了。」

  蒙烽:「你們都是天才,嗯,平時都很拽,但是,親!一旦到了床上……」

  決明:「……」

  蒙烽:「你們就都就拽不起來了,變成『嗚嗚……爸,饒了我吧,我要死了嗚嗚嗚……爸你慢點啊啊啊嗚嗚嗚……爸,啊,這樣好喜歡……求你快點進來,進來啊……』哦對了,劉硯一直奇怪你為什麼會高原反應,你爸真不是人啊!四千米海拔,晚上還要和你圈圈叉叉,這種高體力消耗,就是害你缺氧的元兇!」

  決明面無表情,放下筆,看著蒙烽。

  蒙烽:「至於劉硯呢,則是『啊啊啊,我錯了……別這樣,太大了……不,等等……嗯很喜歡……蒙烽,你別離開我,愛死你了……』。」

  蒙烽煞有介事道:「然後我問他,你乖不乖,聽話不聽話?否則蜀黍就不動啦,劉硯碩士只好求著我動。」

  「機械不能解決你們的所有需求,懂?只有討好老公才是最重要的。」
  
  「哦。」決明道:「但是蒙叔,我覺得其實也不一定要討好老公,機械可以解決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問題。」

  蒙烽:「?」

  決明:「比如說,我們只需要一個接電的全自動可控速機械馬達帶輪盤,再把木桿裝配在輪盤邊緣,實現從到轉動到線性運動的轉化問題,這樣設計出來的機器,開啟以後就會有根桿子一戳,一戳。幅度和頻率都可以調整的哦。」

  蒙烽的表情變得十分精彩。

  決明:「劉硯管這個叫『炮機』,我們再把一個模擬人體學的硅膠□裝在棍子的一端,人躺在椅子上擺好姿勢,打開機器,就可以盡情享受了。這種炮機只要不斷電,它的簡諧振動頻率都是均勻的,像個永遠不會疲勞的打樁機。也不會做到一半要求你換姿勢,只有你自己想換姿勢的時候才用得著換姿勢。更不用擺出許多奇怪的,腳酸的造型來讓炮機邊看邊打樁……反正除非斷電,否則它就會一直戳一直戳,戳到你滿足了為止呢。」

  蒙烽:「不會吧,你們打算做一個這種機器?!」

  決明又道:「是劉硯偶然提到的,目前暫時還沒有這個想法,但是說不定以後會有呢。他還說,可以在這個人用打樁小炮機上加一個音樂功能,譬如說抒情歌和搖滾樂,利用音樂節拍來實現假肉棒速度一會快,一會慢的情趣調節。這是用ipod自帶的音樂震動棒功能衍伸出來的,劉硯真是個工業設計的天才發明師啊!」

  蒙烽冷冷道:「是嗎,你們可以試試放第八套廣播體操啊甩蔥歌啊國際歌什麼的,再好好享受你的小炮機嘛。」

  決明道:「機器的好處是,它不會開到一半停下來問你『舒服嗎』『夠力嗎』這些廢話,也不會說『吱吱吱嘎嘎嘎小寶貝乖不乖啊愛不愛爸爸啊』這些,或者『你求我啊求我啊,求我我就再用力一點』……機器只要維護和檢修,不會耍小性子……」

  蒙烽:「可以了,這樣就可以了!」
  
  決明和蒙烽相對無言,決明繼續低頭畫圖,蒙烽又輸一回合並且受到極大打擊,嘴裡咕噥著什麼,爬到沙發上去睡覺了。
  
  六小時後,川藏公路結滿厚厚的冰,天與地一望無際,風小了些,遠處裸露的黑土地上,偶有幾隻犛牛帶著小犛牛在吃草。劉硯看了一眼微型定位器,說:「還有二十多公里。」
  
  張岷指了指心口,說:「慢慢走,勻速行進,不容易起高原反應。」

  張岷背著槍,穿一襲長風衣,頎長身材在風雪中顯得十分健朗,劉硯則瑟縮於蒙烽的軍大衣裡,只覺冷風無時無刻都在朝脖子裡灌。

  白色的圍巾在風裡飄了起來,遠處山上掛滿經幡,劉硯說:「這裡還有人。」

  張岷笑道:「藏民們很少離開自己的故鄉,這場喪屍潮估計還沒怎麼影響到東西兩藏。」
  
  兩人在路邊緩緩行走,張岷低呼一聲,走向幾頭小犛牛。

  犛牛不懼人,拿眼看著張岷,眼睛很漂亮。

  張岷笑著拍了拍它的頭,劉硯站在一旁舉起相機拍照,忽然又好奇地放下了,看到張岷躬身,在犛牛翻植物吃的地方撥開雪。

  「有了!」張岷拔出幾株小小的藥材道:「太好了。」

  劉硯道:「就是這個?」

  張岷道:「還需要紅花,咱們到那邊去看看。」
  
  他徒手爬上陡峭的石峰,劉硯提心吊膽地在下面看著,忍不住道:「你小心點!」

  張岷道:「沒關係!」

  張岷戴著厚手套,攀到十來米的高處,從石縫裡找到一簇草藥,如釋重負,笑道:「夠了。」
  
  千里高原雪地一片靜謐,張岷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摘下手套,呵了口白氣,看著劉硯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

  劉硯:「我又不是你兒子!別這麼傻!」

  張岷笑著取出固體燃料和爐子,生火,煮藥材。

  「待會你吃下去,可以讓人血管暫時性擴張,抵抗高原反應。」張岷說:「大約半小時後會有用的。」

  劉硯點了點頭,問:「你不冷麼?」

  張岷擺手,說:「以前當兵的時候就在西藏,吃苦吃慣了。」

  劉硯眉毛動了動,明白了張岷的黝黑的膚色原來是在高原上,經受紫外線曝曬而來。

  張岷道:「要麼你把藥先給他們送回去,我繼續朝前走。」

  劉硯打開地圖,對照定位器,說:「不行,讓你一個人在外頭太危險。而且天也快黑了,這樣折回去不靠譜。」

  張岷拿著鐵口杯,自己也喝了點藥,說:「那麼走吧。今天應該能抵達稻城。」

  劉硯說:「還有十公里了……通訊器裡怎麼對你說的?」

  張岷略一遲疑,說:「總部只說,東藏地區目前還不清楚情況,一年多以前全國大規模撤離的時候,這裡幾乎與世隔絕。第一次救援隊抵達後,從康定入藏,發現被感染的人很少,當地居民又不願意離開。搜救隊只能暫時不管。」

  劉硯舉目眺望,說:「現在似乎也沒有人來清理喪屍。」

  張岷點頭道:「廣播塔上沒有掛五星紅旗,甘孜倒是掛了。只有稻城附近還是未知地帶。你帶細菌管和抗體針了麼?」

  劉硯:「帶了,但只有六針,不過有一個小型的消毒槽和培養器,用完以後可以利用我們的血再製造。」

  所有清理過,確認安全的國土上都掛了國旗,這裡的安全未知。

  張岷又道:「但已經有志願者來調查後續任務了。」

  劉硯:「就怕志願者沒法應付突發情況。」

  張岷說:「志願者是軍隊的,據說是退役兵員。」
  
  劉硯舔了圈嘴唇,點了點頭,兩人又在雪原上走了一會,天漸黑了下來,入夜時終於抵達稻城。

  整個稻城籠罩在靜謐裡,黑夜中像座死城,城內空空蕩蕩,沒有半個人。

  張岷抬起一手,示意劉硯躲在自己身後,說:「小心點,我總覺得這裡有問題。」

  劉硯:「志願者不在。」

  劉硯低頭調整電子訊號探測儀,擴大搜尋範圍,周圍黑漆漆一片。

  夜晚的寒風呼嘯著穿過整個城市,所有建築物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風聲猶如千萬隻深淵中的惡鬼在嚎哭,聽得人毛骨悚然。

  「這裡也沒有人。」張岷從醫院裡走出來。

  劉硯站在馬路中央,說:「附近有電子訊號反應,在距離這裡十二公里的西北方……」

  「小心!」張岷吼道。

  劉硯馬上就地一個打滾,張岷端起狙擊槍,砰的一槍,將半空中的一隻野豹擊出血花,直飛出去。

  劉硯心有餘悸不住喘息,張岷道:「過來。」

  那隻豹子是冬天出來覓食的,餓得皮包骨頭,張岷躬身檢視,忽然抬頭,與劉硯同時聽見了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
  
  遠方有火把光芒閃爍,街道的盡頭,男人聲音大喊大叫。腳步聲傳來,還有吉普車的馬達聲。

  頃刻間四面八方的巷子裡湧出數十人,各自拿著槍,劉硯道:「張岷!」

  張岷道:「別緊張,讓我來交涉!」

  人越來越多,足有上百人,喧嘩聲繁雜,各個舉著火把。劉硯掃視周圍一圈,見他與張岷兩人已經被包圍了,料想是剛才的那聲槍響驚動了隱藏在暗處的居民。

  周圍全是男人,身穿獸襖,長衫,厚厚的長褲,皮靴。從肩到腰還繫著一襲黑色的布裙,布裙一角搭在腿側,這種正是藏民的服飾。

  為首一名年輕男人惡狠狠地說了幾句藏語,聽的出兩個音節。

  年輕男人:「尼瑪!尼瑪!」

  劉硯:「……」

  眾人惡狠狠道:「尼瑪啊!尼瑪!」
  
  周圍人正要一擁而上,劉硯退了半步,把手揣進軍大衣的兜裡,握著手雷,嘴角微微抽搐。
  
  張岷沉吟片刻,而後聲音清朗,答了句什麼。

  劉硯眉毛一揚,張岷低聲道:「問我們是什麼身份。」

  劉硯:「答他們是軍隊的人。」

  張岷說:「我已經回答是遊客了。」

  劉硯點頭:「沒關係。」說話時他又轉過身,與張岷背靠背,掃視整個人群包圍線,腦中飛速思考,並尋找一切蛛絲馬跡,推斷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年輕男人又說了幾句什麼,語氣森寒,張岷翻譯道:「讓咱們跟他們走。」

  劉硯馬上道:「等等!」
  
  「你。」劉硯不客氣地指向人群裡的某個人,短短片刻已找到了突破口,說:「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劉硯。」

  四周的藏民神情聳動,小聲交談,被劉硯指著的那人蹙眉回望,劉硯又道:「我知道你會說漢語,來談談。」

  那是個女孩,問道:「你怎麼知道的?我叫拉姆。」

  拉姆朝藏民們說了幾句話,人群靜了,劉硯說:「我發現他們裡面沒有女人,你是唯一的女人,會帶著女人出來,原因只有一個——你有特別的作用。我猜應該是翻譯。」

  拉姆:「我是納西族,和藏族一起的,你想說什麼?」

  劉硯:「我們沒有任何惡意,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拉姆示意眾人不要輕舉妄動,不信任地打量劉硯,劉硯從衣兜裡取出手雷,走上前幾步,輕輕放在地上。

  拉姆說:「你們看見一個小孩了麼?五歲大,叫尼瑪。是那森的兒子。」說著望向為首包圍他們的藏民的為首年輕人,示意那森就是他。
  
  劉硯:「……」
  
  劉硯略一遲疑,張岷便極低聲道:「不要說謊,說謊的後果很嚴重。」

  劉硯道:「沒有,他走丟了?」

  拉姆道:「被和你們一夥的人抓走了。」

  劉硯道:「你既然會說漢語,怎麼會分不清誰和誰一夥的問題?」

  拉姆蹙眉,劉硯道:「這裡還有別的人?我們和你們的敵人沒有任何關係,你侮辱了我,請你道歉。」

  拉姆作了個手勢,微微躬身,繼而道:「對不起,但現在我們無法完全相信你們,上次也是這樣,導致出了……很嚴重的事情。你要先想辦法證明你說的話是真的。」

  張岷從衣兜裡掏出一份證件,說:「我們是國家特別兵種,隸屬於海軍陸戰隊的K3分隊,這裡有證明。」

  劉硯接過軍官證,上前遞給拉姆,拉姆就著火光看了一眼,劉硯又問:「前些時候有當兵的來過嗎?我們在找另一隊志願者。」

  拉姆道:「沒有。」

  劉硯道:「稻城裡沒有人來過?十個,二十個或者是五個。」

  拉姆說:「我不清楚,但沒有發現過。」
  
  張岷道:「這不可能,總部說志願者在一個月前就出發了,一定已經抵達了。」

  劉硯道:「友方有多少人?」

  張岷搖頭道:「沒有說。」

  事情陷入了極其麻煩的境地,拉姆朝劉硯與張岷解釋了事情的經過。去年喪屍潮爆發的時候,一夥逃難者帶著槍支彈藥與物資儲備,進入了藏區。

  本地居民接待了他們,越來越多的人進入稻城,在這裡建立一個躲避喪屍的據點。遊客與藏民開始發生衝突,繼而進行火拚。

  劉硯聽得驚心動魄,說:「你們都……沒有聽到廣播?為什麼不去等候救援?」

  拉姆道:「他們不相信政府。」

  張岷問:「你們呢?你們也不相信?」

  拉姆道:「我是跟藏族同胞一起的,他們經過討論,覺得不能放棄故鄉。」
  
  數月後,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形成了兩個派系,經過無數次的流血衝突後,逃亡者們被趕出稻城,他們有大批槍支,卻仍然不願意放棄稻城這個據點。

  而以那桑為首的本地居民則集結了整個甘孜州,從康定到稻城的上千人,與逃亡者們對抗。

  雙方不停地拉鋸戰,逃亡者搶奪物資,掃蕩稻城,囤積一切能吃的,當地藏民幾經戰鬥,最終暫時放棄了稻城據點,退到念青貢嘎日松貢布自然保護區。

  逃亡者想回到稻城,那桑卻在城外附近埋伏下戰鬥力,憑著對地形的熟悉以及為數不多的土獵槍,藏刀,專門伏擊漢人。

  這樣一來,誰也得不到稻城縣了。

  而劉硯與張岷站的地方,就是雙方交火的最前線。
  
  那桑的兒子「尼瑪」昨天跟著補給隊出發,帶著家裡的衣服過來交給父親,卻在半途遭遇一場風雪,於高原上走失。現在藏民正在發動人連夜尋找,一路追到稻城附近,發現那桑的禦寒衣服,人則不知去向。

  唯一的推斷就是被逃亡者抓走,當做人質了。
  


番外‧冰川(中)

  火光映著昆-尼瑪的臉,他不信任地看著身邊這個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滄桑,成熟。

  他的眉毛就像黑鷹的翅羽,雄渾而剛健;嘴唇像卓依瑪神山的岩石,雙目深邃猶如納木措的湖水,鼻樑高挺一如貢布山巒。

  他的身材強壯,手臂有力,肩寬背闊,虎背熊腰。他穿著一身白色迷彩服,幾個小時前,就是這身雪地迷彩服迷惑了許多人。
  
  尼瑪所在的家族於當地是有姓氏的,這個姓氏就叫「昆」。姓氏是地位的象徵,是一個家族的代號。

  當時五歲的昆甚至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出現的,他坐在犛牛拉的車上,去稻城給父親送衣服,半路颳起大風雪,敵人出現,開始追捕他們。

  犛牛一受驚,整個車隊就亂了,拉著昆所在的車衝向山崖,也不知跑了多久,阿旺躲在車斗裡不敢冒頭,嚇得發抖。

  最後一槍響起,犛牛倒在血泊裡,車子翻倒,昆摔了出來。

  雪山的岩石上躍下一個人,就是這個中年男人。他過來抱起昆,說:「沒事了,別怕。還好趕得及。」
  
  現在,這中年男人坐在山洞裡的石頭上生火,背包扔在角落裡,剛剛昆看到他從背包裡掏出一堆奇怪的東西。

  他遞出一塊巧克力,昆不接。

  「不吃?」中年男人聲音低沉而穩重:「連巧克力也不吃,小孩子太挑食不好。」

  昆懷疑地看著他。

  中年男人道:「沒有毒,我吃給你看。」

  中年男人自己吃了一小塊,把巧克力遞給阿旺,說:「用紙包著吃,都歸你了。」

  昆拿著巧克力,猶豫片刻,就著男人咬過的那個地方吃了一口。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地咀嚼口香糖,說:「你叫什麼名字。」

  昆聽不懂漢話,中年男人一指戳了戳昆的小胸口,問:「名字,你叫什麼名字。」

  昆會意,大聲道:「尼瑪!」

  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一副不知所謂的表情,指了指自己,說:「蒙建國。」

  昆點了點頭,指自己,朝蒙建國說:「尼瑪。」

  蒙建國點頭,昆在地上畫了個圓,指指那個圓,說:「尼瑪。」

  蒙建國也不知道昆是什麼意思,只得點頭道:「尼瑪,明天帶你去找尼爸。」
  
  蒙建國漫不經心地拿著手槍,在指間打了個圈。

  昆吃了半塊巧克力,小心收好。蒙建國把軍大衣裹在他的身上,把他抱到火堆旁,讓他睡好。

  昆在棉大衣裡,有種極其舒服的感覺,大衣的氣味很舒服,也很暖和。他被裹得像個蟲子,偷看那男人,見他在火堆旁翻開錢包看照片。
  
  翌日清晨,蒙建國進山洞裡,把昆叫醒,說:「走了,起床。」

  昆睡得迷迷糊糊,蒙建國把他背了起來,示意他抱著自己的脖頸,反手穿上軍大衣,把自己和昆裹在一起,說:「冷的話就吃點巧克力。」

  昆趴在蒙建國背上,蒙建國又提起包,背著他朝前走。

  風雪又來了,這次是很小的雪,瑣碎地飄在高原上,昆吃完巧克力,把包裝紙折好,貼在蒙建國腦袋上疊東西。

  昆說了句什麼,又指了指遠處。

  蒙建國在公路的碑前看了一會,轉身朝東走。示意昆在石頭後等,找到藏在山谷裡的摩托車騎過來,灌滿汽油,示意昆上車,開著摩托車,風馳電掣而去。
  
  半小時前。

  風雪颳起來時也不知何時是晝,何時是夜。天與地灰濛蒙的一片,太陽隱沒在雲層後。蒙烽感覺到冰冷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睜開眼,醒了。

  「有人來了。」決明說。

  蒙烽道:「你爸回來了?」

  決明拿出一個電子感應儀,在蒙烽面前晃了晃,說:「有四輛車,離我們三公里,很快就到了。」

  蒙烽打了個呵欠,說:「應該是劉硯帶志願者回來了。」

  他的頭仍痛得厲害,感冒發燒流鼻涕,坐了片刻清醒後,取來帽子朝亂糟糟的頭髮上一扣。湊到車窗前朝外看。

  決明趴在窗戶前,蒙烽說:「我站你後面,你的表情裝得奇怪點,像上次你在窗簾後面,和你爸邊玩邊跟劉硯說話那樣……」

  決明:「蒙叔,不如你趴在窗戶前,我去用炮機對著你直接抽插……」

  蒙烽:「還是算了,別提那玩意。」
  
  吉普車停下,下面的人紛紛下車,蒙烽警覺蹙眉,沒有看到劉硯。

  「你去把電網開著。」蒙烽說:「我下去看看。」

  決明道:「是什麼人?」

  蒙烽道:「可能是志願者……不清楚。」
  
  四輛車,共二十人,各持手槍緩慢靠近,蒙烽把槍收在後褲袋裡,沉吟片刻後,又拿了把步槍。

  「車上的是什麼人!」下面有人喊道,聲音被車窗擋住,很小。

  蒙烽接過車載擴音器,說:「你們是什麼人?」

  「沖古寺來的!」下面的人喊道:「你們是漢人?下車說話!」

  蒙烽以眼神示意,決明點頭,蒙烽下車去,以身體擋著車門,眾人見到蒙烽便紛紛收槍,蒙烽也收了槍。

  「不是藏狗。」一人朝他的同伴說。

  蒙烽意識到了什麼問題,為首一人又道:「跟我們走吧,這冰天雪地的,怎麼跑甘孜來了?逃難的?」

  蒙烽說:「喪屍潮結束了,軍隊已經回歸大陸地區,你們是來避難的?可以回中原了。我叫蒙烽,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道:「王毅君。這是孫磊,這是……」

  王毅君給蒙烽介紹,一會兒說了許多人的名字,蒙烽也記不住,有人道:「下面沒危險了?」

  蒙烽道:「沒有了。你們是什麼時候來這裡的?我們的車壞了!現在走不了。」

  王毅君道:「去年三月份來的,只有你們兩個人?」

  蒙烽說:「車上是我侄兒,還有兩個朋友,去稻城找離合器了。」

  王毅君道:「小黃,你幫人看看。」

  旁邊有人應了聲,過去檢視蒙烽的車,蒙烽上車示意安全了,拿煙下來散煙,說:「國民物資中心還派了一批志願者過來,你們碰上了麼?」
  
  王毅君搖頭道:「現在稻城可不太平啊。」

  蒙烽蹙眉道:「怎麼了?」

  王毅君:「去年我帶著兄弟們上稻城避難,陸陸續續來了四百人,都是四川,雲南地區上來的,躲那些該死的怪物。這裡的人全是蠻子,開始還好說,後來嫌咱們佔了他們的地方。放藏獒咬人吃人,拔刀子捅人……」

  蒙烽道:「你們和他們不在一起?」

  王毅君抽了口煙,點頭道:「能聯繫上不?讓你的同伴趕緊回來,別落他們手裡,不然可就麻煩了。」
  
  蒙烽道:「還得再等等,我那倆朋友不會有危險的。」

  「你們的離合器壞了。」一人笑道:「都不知道掉哪兒去了,這車可真夠強悍的,是軍隊的車?」

  決明說:「我自己改裝的。」

  「喲,天才。」那機械師道:「得看看,怎麼給想個辦法。」

  「小黃是我們的修理師。」王毅君笑道。

  小黃道:「頭兒,得給他們找點配件,我們都沒有了,要去稻城找。」

  王毅君說:「算了,車上還有小孩兒呢。」

  決明:「我不是小孩了。」

  王毅君笑道:「你頂多就念高中吧,還不是小孩。去把我車上的離合器拆給他。」

  決明:「型號能對上嗎,怕對不上。」

  王毅君說:「你去找找?小天才?」
  
  王毅君的車上配件雖小,但通過決明的改裝後,片刻後裝上了,蒙烽說:「我們的同伴怎麼辦?」

  王毅君寫了個條子,把地圖一起夾在他的車的雨刷上,說:「走吧,你們開你們的車,我們開我們的車,小心山路滑。」
  
  數人上了車,朝仙乃日雪山開去。
  
  同一時間,稻城西北方,風雪又刮了起來。
  
  劉硯追在拉姆身後,道:「我們得先去找同伴,已經出來一天多了,通訊器聯繫不上。」

  拉姆轉身攤手道:「我也沒有辦法,你得問那桑,他們說現在不能讓你們走,怕你們去通風報信。除非找到了尼瑪,或者證明你們和那夥人沒有關係。」

  去你們的尼瑪……劉硯簡直忍無可忍,張岷在旁道:「你們這樣不行。」

  拉姆不悅注視張岷,張岷道:「他們殺了多少人?秩序馬上就要恢復了,現在全國都在重新遷徙,生活,軍隊遲早會上來這裡找到你們,到時候……」

  拉姆沒好氣道:「不用你管。」

  拉姆轉身就走,劉硯抓住她的手臂,問:「雙方死了多少人。」

  拉姆道:「殺侵入自己家園的壞人,也要被判刑麼?」

  劉硯道:「話不是這麼說,在無法生存下去的時候,流血衝突是必然的,但現在一切都好了,再交火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告訴我,你們一共死了多少人,是在什麼情況下被殺害的。」

  拉姆說:「沒有死人,但馬上就要了。」

  劉硯與張岷同時動容,張岷道:「沒有死人?」

  拉姆道:「對。」

  劉硯如釋重負道:「謝天謝地,這樣就好辦多了。」
  
  拉姆道:「什麼好辦!你難道打算幫著他們嗎?他們綁架了尼瑪!」

  劉硯道:「現在一切已經過去了!」

  張岷道:「等等,先告訴我們,為什麼一直沒死人?」
  
  拉姆轉頭凝視遠處白雪皚皚的神峰,片刻後道:「沖古寺的扎巴上師,在接納旅客後親自下的命令,雙方都不能殺人。」

  「什麼?」劉硯蹙眉道。

  拉姆道:「去年他們來了以後,和我們產生衝突,一家人的藏獒咬了他們,這裡的全部漢人就跑向仙乃日雪峰,夏天在沖古寺下紮營……」
  
  同一時間,仙乃日雪峰,沖古寺:
  
  「那個時候。」王毅君道:「我們的人住得太久,錢都花光了,又有人和藏民開始吵架。雙方發生火拚,小安差點被他們的藏獒咬死……」

  蒙烽緩緩點頭,接過王毅君遞來的紅景天口服液,王毅君道:「我沒有辦法再調停,只好帶他們離開稻城,到雪峰下來暫避。扎巴上師接待了我們一行三百人。用藥物治好了小安的傷。寫了封信,交給對方藏民的首領那桑,囑咐他們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能殺人。」

  蒙烽道:「那位扎巴上師呢?」

  王毅君答道:「死了。」
  
  蒙烽說:「為什麼和藏人起衝突,能緩和麼?」

  王毅君搖頭道:「很難。」

  「小安是攝影師。」王毅君笑道:「剛畢業一年,帶著老婆來稻城玩。小安,這個是蒙哥。」

  王毅君帶著蒙烽與決明走過沖古寺山腳下,背風面有不少古代喇嘛居住的土窯,可避酷寒,逃亡者們又在土窯裡搭起登山帳篷,帳篷裡生火,燒水過冬。

  在這裡住了將近一年,許多人皮膚黝黑,衣服很髒,抬頭看蒙烽與決明二人。

  王毅君污髒的俊臉上現出笑容,喊道:「下面已經安全了!沒有喪屍了!咱們可以回去了!」

  所有人剎那動容,紛紛起身圍過來。
  
  「那時你不知道。」身後一人朝蒙烽解釋道:「咱們漢族居民裡,有不少人帶著病毒上來,頭兒不知道該怎麼辦,救也不行,不救又不能看著他們死。派人出去接受這些感染的兄弟,我們繞過稻城,想在沖古寺下辟個隔離區。結果野外有一隻藏獒,咬了咱們被感染的同胞……」

  蒙烽聽得不寒而慄,藏獒是世上現存的最凶悍的狗,一旦成了喪屍犬,戰鬥力幾乎不是人類能夠匹敵的。

  王毅君說:「藏獒回去以後就異變了,狗咬狗,狗咬人,在稻城裡爆發了一股小規模的病毒峰潮,他們認為,是咱們帶來了瘟疫和惡魔。說到底也確實是。」

  王毅君把蒙烽和決明帶進破敗的沖古寺,裡面有四五頂帳篷,還有人在聽音樂,王毅君拍了拍手,說:「老孫,叫大家集合一下,開會了。拿點吃的喝的來招待客人。」

  有人搬了燃料爐過來,開始煮茶,決明始終警惕地看著王毅君,王毅君察覺到了決明的敵意,笑道:「小傢伙不太信任人,是你侄兒?」

  蒙烽接過一杯濃稠的飲料,知道決明把王毅君當做林木森那種人,心裡還有點提防,便摸了摸決明的頭,隨口道:「他性格是這樣的,接著說,後來呢?扎巴上師為什麼死了?」

  「扎巴上師是守護沖古寺的老喇嘛。」一個女人過來坐下,挽了把頭髮,腕上戴著一串閃耀的銀手鐲,身上披著厚厚的藏族毯子,側頭看決明,笑道:「怎麼不喝?」

  決明道:「我不喝這個,味道很奇怪。」

  那女人道:「我叫寧寧,你叫什麼名字?」她注意到決明一直看著她的手鐲,於是從十來個藏銀小圈裡解下一個,遞給決明,說:「喜歡嗎?送你了。」

  「謝謝,我叫決明。」決明道。

  寧寧從帳篷前的背包裡翻出一個小盒子,掏出點鐵觀音,笑道:「這是酥油茶,還是喝點咱們自己的茶好了。」

  鐵觀音鏟進茶杯裡,營地內泛起茶葉的清香,寧寧邊給客人泡茶邊解釋道:「那會兒所有人都嚇傻了,上千隻怪物,活死人,你們知道嗎,我第一次看到那些怪物,就想起生化危機裡的活死人……」

  蒙烽說:「是的,就是喪屍。」

  寧寧睜大了眼,難以置信地說:「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蒙烽:「先說你們的。」

  寧寧道:「那些怪物圍住了沖古寺,我們手頭有槍,但大家都很害怕。扎巴上師出來了,他讓我們躲進這裡……」

  「沖古寺是幾百年前建的。」王毅君說:「現在已經毀得差不多了,當時只有扎巴上師住在這裡面。」

  寧寧點頭道:「他為了救我們,出來開壇做法,正好是十月份,他說這是老天對人的懲罰,不管是藏人還是漢人,一視同仁。他日夜唸經,讓我們躲進山洞裡,誰也別出來。」

  決明道:「有用嗎?」

  寧寧笑而不語,王毅君反問道:「你覺得呢?」

  寧寧最後道:「有用。他祈求上蒼把所有的災禍都降臨在自己的身上,最後十月份裡,整個稻城,三神山下了一場很大的雪,所有的怪物都被凍住了,沒辦法再行動。」

  王毅君說:「我們用繩子把屍體拖走,拖到山腳去埋了,回來的時候扎巴上師也圓寂了,後來我們就在這裡住了下來。吃的不太夠,大部分是以前藏民們送來給扎巴上師的供奉,和寺廟裡所剩的遺產,大部分時間我帶著他們進稻城去偷東西。」

  蒙烽說:「藏民們一定很惱火。」

  王毅君哈哈大笑,周圍已來了不少人,蒙烽四處看了看,見這樣子,應當是一個負責決策的小集團。
  
  蒙烽開始講述當他們避入東藏地區後,世界產生的所有變化,斷斷續續把事情說了個大概,周圍的人都聽著,最後蒙烽道:「換我媳婦來說的話,比我說得好,但他去稻城了。就這樣,你們有什麼打算?」
  
  一陣漫長的寂靜後,王毅君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沉重而悠長,彷彿抒發了這些天裡所有的疲憊與感慨,就像一個即將走到終點的旅者,終於可以卸下他的擔子。

  「得馬上想辦法,動身回到平原地區。」王毅君說:「大家贊成嗎。」

  「一票。」寧寧道:「兩票、三票……全數通過。」

  蒙烽看著這些人表決,緩緩點頭,終於放下了防備心,王毅君道:「我們都是遊客,有驢友,也有跟團來玩的,寧寧是四川的導遊。分地區,讓他們選出民意小組,進行表決制。」

  蒙烽道:「很好的辦法,同個地區的人比較容易形成小團體。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王毅君笑道:「我也是個攝影師。」

  一人想了片刻,而後道:「蒙先生,你的同伴在藏人的手裡?」

  蒙烽道:「外頭在下雪,短波通訊器不好用,等放晴以後試試。」

  王毅君道:「得想辦法先讓你的同伴們過來,稻城太危險,其次是咱們撤退的問題。」
  
  先前給蒙烽修車的那人,叫小黃的小夥子道:「頭兒,咱們手頭只有四輛車,拆了離合器還報廢一輛,三輛車可載不了這麼多人。」

  「嗯。」王毅君道:「得分批下去,進四川,這就勢必有一部分人要留在上頭。我怕陸續走的時候,又有本地居民來偷襲,不好辦……得秘密撤退,想個辦法。各位先回去問問你們的朋友,看誰願意先走,誰願意留下來殿後。有什麼主意都說說,整理以後回來,咱們兩個小時後想個萬全的辦法。」
  
  開會的人散了,王毅君離開,決明和蒙烽大眼瞪小眼。

  「他會是森哥二代嗎。」決明說:「或者是真?森哥。」

  蒙烽道:「我看不像……要是劉硯在就好了,媽的,劉硯老聯繫不上。」

  片刻後王毅君又回來了,帶著個盒子,裡面是犛牛肉乾,零食,交給決明,笑道:「謝謝兩位為我們帶來了這個好消息。吃點東西吧。」

  蒙烽說:「我們車上有。」

  王毅君說:「一點心意,大家湊起來,想感謝你們的。」

  決明隨便吃了點,沒有危險,蒙烽也吃了點,王毅君到寺廟後去,過了一會,蒙烽起身,搭著決明的肩膀,一大一小在四周閒逛,走到寺廟後,看到一具老喇嘛的屍體。

  王毅君站在屍體前,靜靜地看著他。

  屍體沒有腐爛,保留著老者生前的面容,死屍的皮膚泛出黑木的色澤。
  
  「這就是扎巴上師?」蒙烽道。

  王毅君點了點頭,蒙烽的高原反應已經好了,燒也退了,些許咳嗽都是小意思。

  蒙烽說:「你們過得挺好,你是個不錯的人。」

  王毅君笑道:「我只是想盡力保全所有同胞的生命,你們見過和我們差不多的逃亡者麼?」

  蒙烽道:「見過,比這裡黑暗的情況,有很多。」

  決明:「你為什麼不……我是說那個……嗯……」

  王毅君道:「不什麼?不用槍把藏人都殺了?」

  決明點了點頭,說:「很多人就是這樣的啊。」

  王毅君道:「你看過一部叫紅河谷的電影麼?寧靜主演的。」

  決明「啊」的一聲,王毅君說:「藏王的女兒,抓著一枚炮彈,最後在火藥堆上鬆了手。」

  蒙烽茫然道:「什麼?」

  決明點頭說:「小時候看過。」

  王毅君笑著摸了摸決明的頭,說:「我是中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的攝影師,來稻城亞丁是想進三座神山裡尋找野生動物的。怎麼能殺人?」

  決明說:「其他人呢?他們就都聽你的?」

  王毅君道:「沒有人聽我的,這裡也沒有誰在聽誰的,誰有好主意,就用他的辦法,本來我也有點擔心,怕遊客裡有激進分子。但扎巴上師的經文和那場風雪,消弭了所有人的壞念頭。他們親眼目睹風雪,扎巴上師可以說救了我們的命,所以沒有人再想過殺戮。」
  
  他們從寺廟後面走出來,寧寧抱著把吉他,在火堆前彈起悠揚的歌,聲音輕柔而清澈:

  「你看過了許多美景,你看過了許多美女,你迷失在地圖上……每一段短暫的光陰……」
  
  蒙烽道:「我們可以向總部請求支援,據說還有一隊志願者來了,就不知道在哪兒。」

  王毅君道:「需要等多久?就怕還得等上幾個月,我們的食物已經不多了……」
  
  正說話時,外頭有人喊道:「頭兒!有人來找麻煩了!」

  王毅君道:「別亂!都退回寺裡,第一小隊跟我們出去看看。」

  蒙烽放下杯子,王毅君道:「你們不用去。」

  蒙烽道:「沒關係,決明,你和阿姨呆著,我出去看看。」
  
  雪山前的曠野中,遊客們築起的第一道防線是條近百米的沙包土牆,負責巡邏的人站在風雪中發抖。

  藏民們手持藏刀,緩緩靠近掩體,大聲叫囂。

  「他就是藏人的頭兒,那桑。」王毅君說。

  蒙烽說:「我去會一會他們。」

  蒙烽與王毅君跑向土牆,同時一翻,出了掩體,後面的人道:「頭兒,你倆小心!」

  王毅君擺手示意無妨,抬起一手,把手槍放在防禦工事上。朝對面的人表示自己沒有敵意。

  「儘量以和談為主。」王毅君道:「沒必要再打了,順便問問,他們是不是見過你的同伴。」

  蒙烽點了點頭,說:「沒有翻譯?」

  王毅君說:「去年病毒襲擊的時候,翻譯幾乎都死了,稻城的漢人和有文化的藏人都跑了。寧寧是導遊,懂一點藏語,讓她出來?」

  蒙烽道:「算了,太危險,對方呢?」

  王毅君道:「對方也有通漢話的姑娘,但不在他們隊伍裡。」
  
  蒙烽打量那桑與他凶神惡煞的手下,說:「不好辦啊,他們連翻譯都不帶,明顯是來火拚的。」

  王毅君也發現了問題,說:「這樣,你們準備催淚彈,一見勢頭不對,馬上撤回來。」

  蒙烽學著王毅君,放下手槍,獨自走上前去,王毅君快步追在蒙烽身後。
  
  蒙烽道:「談談吧!」

  那桑聽懂了,示意手下都等著,也獨自上前。王毅君見對方首領隻身過來談判,便即後退行走,讓蒙烽一個人上去,免得引起疑心。

  王毅君又吩咐道:「叫寧寧過來。」
  
  蒙烽指了指自己,說:「蒙烽。」

  那桑的語調幾乎全是降調,說:「那上!」
  
  蒙烽點頭,擺手道:「不打了。」說著以手勢示意道:「他們都要走了。」

  蒙烽兩手作了個小人行走的手勢,說:「要走了!」

  那桑道:「尼瑪!」

  蒙烽:「?」

  那桑:「色狼!尼瑪!!」

  蒙烽:「尼瑪?」

  蒙烽剛見面就被罵了,有點不爽,說:「你才色狼呢!尼瑪!」

  那桑:「?」

  蒙烽無可奈何地吁了口氣,拉著那桑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這麼激動嘛……」

  遠處的藏人一片嘩然,紛紛抽刀!

  「哎不能拍……」寧寧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蒙烽不作這個親暱的舉動還好,一拍那桑肩膀,那桑登時勃然大怒,吼道:「尼瑪!」

  那桑不由分說,抬手就揍,一拳揍上蒙烽側臉,蒙烽帥氣的臉登時變了形,被一招揍翻在雪地上。

  蒙烽憤怒了,剎那怒吼道:「尼瑪!」緊接著撲了上去,那桑沒頭沒腦地一陣狠揍,兩人拳腳交加,一通互毆。

  寧寧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

  那桑雖身材魁梧,武力彪悍,卻怎是精通短打,自由搏擊的特種兵蒙烽對手?!蒙烽稍用腳一絆,那桑便摔了個狗吃屎,蒙烽左手提著他的衣領,把他抓起來,右手又一拳,把他毆得在空中翻滾三週半,旋轉著摔下去。

  藏人們嚇傻了,遊客們紛紛衝出來看熱鬧,只見蒙烽一邊吼道:「尼瑪!尼瑪!」一邊追著那桑狠揍。

  王毅君爆喝道:「好!」

  「加油!加油!」遊客們開始大吼。藏人們也開始鼓噪,己方首領被痛打,卻無人上前應援,紛紛大喊,想必是為那桑加油,沒有半分洩氣。

  那桑大叫著什麼,笑著反覆喊了幾聲,踉蹌轉身要跑,蒙烽吼道:「笑!笑尼瑪!」緊接著追上去又是一腳,把他踹得飛出五米開外。

  寧寧:「別追了!他剛才已經認輸了……」

  那桑轉身,雙眼突出,大吼一聲似乎要拚命,正要拔刀時蒙烽左手揪著他的領子,右手以雪一拍,糊了那桑滿臉,又抬腿給他當胸一腳,把他踹飛出去。

  那一下藏民們全部怒了,各個悲憤地大吼,抽出藏刀,王毅君喝道:「快回來!」

  蒙烽挑釁地笑了笑,轉身跑向掩體,王毅君丟催淚彈,場面一片混亂,藏人們救回了他們的首領,把那桑帶走了。
  


番外‧冰川(下)

  同一時間,稻城。
  
  「你再不把離合器交出來,別怪我動粗了。」劉硯道。

  拉姆道:「你跟我說,我有什麼辦法?那桑不放你們走。」

  張岷附和道:「他要是一動粗,你們再來幾千人也不夠他練手的。」

  劉硯叉腰站在路中間道:「是哦。」

  拉姆道:「再說了,憑什麼他們要給你離合器?」

  劉硯道:「你們成天把漢人奸猾,漢人自私這些話掛在嘴邊,來標榜你們少數民族的淳樸,剛剛這句話不也和你們所批判的人歸為一類了麼?少數民族就是這麼對待客人的?」

  拉姆登時語塞。

  劉硯道:「我必須馬上回到車上去,向總部求援,志願者也不知道在哪裡,解決了這裡的事情以後,國家會派隊伍過來,幫助你們重建家園,解決所有的問題。你在這裡拖著,只會越來越麻煩。」

  拉姆終於道:「好吧,我去和那桑談談。」

  劉硯感覺這次遇見的麻煩尚屬歷來之最,既不能動武,又說不通。

  拉姆半小時後回轉,說:「那桑帶著人出去找尼瑪了,要黃昏才回來。你們先休息吧。」

  劉硯真是徹底沒脾氣了,他試了試通訊器,沙沙響,外頭風雪漸大,阻斷了短波通訊。

  劉硯:「拉姆,你怎麼這麼……」

  拉姆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行了吧!待會那桑回來後,我帶你們一起去見他!」

  劉硯終於崩潰了,朝拉姆叫道:「尼瑪啊!見他有什麼用!和藏族王子敬酒嗎?!我要離合器啊!離合器懂不懂!尼瑪!我的車困在風雪裡,車上還有兩個高原反應的病號,沒有離合器我就不能開車,不能開車我就不能去找國家志願者!找不到國家志願者我就沒有救援口令!沒有口令我就不能朝總部請求部隊過來調停!你快給我想個辦法!!」

  拉姆道:「好的,咱們待會慢慢談,你記得幾件事情是很重要的。」

  劉硯撓了撓亂七八糟的頭髮,沒好氣道:「說吧,你看樣子是個明事理的人,怎麼就這麼糊塗呢?」

  拉姆陡然尖叫道:「我一個納西族的對著一群藏人同胞我容易嗎?!」

  劉硯道:「快說快說……」

  拉姆:「見了那桑要好好說話,藏人會叫你色浪!是帥小夥的意思,你只要對他笑就行。他們認為,人的肩膀上有兩尊武神,肩膀是不可以隨便拍的,否則他會認為你侮辱了他,要和他比試,決鬥。」

  劉硯道:「好吧,明白了,我要說什麼?」

  拉姆:「其餘的話我會給你翻譯,你們先耐心等等吧。」
  
  拉姆離開後,劉硯站在風雪裡,有種一籌莫展的感覺。
  
  張岷道:「要麼咱們偷一個吧。」

  劉硯道:「城裡轉轉,別跟他們囉嗦了,偷了就走,城南好像有汽配店,去那邊看看。」
  
  同一時間,被揍得極其悲慘的那桑帶著被催淚彈嗆得鼻涕眼淚一起流的部下們回來了。

  「尼瑪——!」那桑悲憤地在帳篷中兩行熱淚。

  藏人嘰裡咕嚕進來,同情地說了幾句話,那桑剎那就傻眼了,起身一陣風衝出藏包外,看到一輛摩托車停在遠處。

  遠方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把昆放下地,昆歡欣大叫,衝過來撲在那桑懷裡。

  那桑:「尼——瑪——!」

  昆:「啪——啪——!」

  蒙建國笑了笑,摘下雪地墨鏡,朝上前的人道:「有會漢語的麼?我是國家戰後救援者……」

  藏人們嘰嘰咕咕,不懷好意地看著蒙建國,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蒙建國一頭霧水,那桑和兒子抱頭痛哭,蒙建國走上前,問:「請問,你是這裡的負責人?」

  那桑一瞥蒙建國,剎那表情現出驚懼,又帶著點仇恨,繼而神情複雜地開懷大笑。抱著兒子,把蒙建國讓進藏包內。
  
  蒙建國素來知道藏人熱情好客,也不推辭,便坐在藏包內取暖。片刻後有人端上來烤羊肉,蒙建國心想入鄉隨俗,便吃了。

  又有人端上來酒與土豆,蒙建國已吃了,比劃道:「漢人,這裡有漢人?」

  那桑拍開蒙建國的手,端起酒碗,示意他喝喝喝,蒙建國無計,只得陪他喝酒。

  明天再調查這裡情況不遲,看那模樣,想必稻城裡還有不少人。

  那桑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蒙建國完全聽不懂,時不時地笑笑作為回應,兩人推碗,海飲。及至那桑先醉倒,一頭栽在矮桌前。

  蒙建國道:「小兄弟。」

  蒙建國推了推那桑,那桑醉得不省人事。
  
  蒙建國抬眼一瞥,又見帳篷外站了許多藏民,各個表情如臨大敵,緊盯著他。

  怎麼回事?蒙建國也有點醉意,青稞酒入口甘香,後勁卻有點大,蒙建國手指揉了揉眉毛,戴上寬沿墨鏡,打算出去找地方過夜。

  正將起未起之時,帳外有個藏族姑娘進來,小聲說了句「扎西得勒。」

  蒙建國雙手合十,彬彬有禮回道:「扎西得勒。」

  藏族姑娘雙眼一亮,蒙建國道:「有地方讓我暫時休息一晚上麼?」

  她作了個「請」的手勢,把蒙建國帶出帳篷,時近夜間,寒風嗚嗚地吹。蒙建國掃視周圍人群一眼,人們自發地讓開一條路。

  蒙建國總覺得這裡有點不太對勁,及至那姑娘引他進了帳篷。打來熱水給他洗手,洗臉,又伺候他脫衣服。

  蒙建國也不推辭,任由那女孩給他擦手,問:「這裡就連個會說漢語的都沒有?」

  女孩臉上發紅,小聲說了幾句話。

  蒙建國長吁一口氣,握著那女孩摸到他腰間的手,說:「我自己來吧,謝謝。」

  女孩坐到一旁,看蒙建國,蒙建國又作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她可以離開了。女孩卻不走。

  蒙建國也由得她,脫下外套,除了毛衣與背心,只穿著一條迷彩長褲,赤著健壯的裸露手臂,躬身脫下軍靴,躺到床上。

  女孩起身,熄滅酥油燈,轉身出去,外頭傳來一陣怒罵,罵了足有許久,女孩又揭開門簾進來,坐在帳篷角落裡。
  
  蒙建國聽到她在黑暗裡低聲地哭,眉毛動了動,說:「過來吧。」

  那女孩摸索著到了床邊,蒙建國讓出個位置,示意她躺在自己身邊。酒醉吃飽,連日來旅途疲憊,不到片刻便已睡著。

  不知睡了多久,蒙建國感覺到女孩在自己身邊輕輕一動,便即醒了。

  她要做什麼?

  那藏人女孩發著抖,轉身抱住蒙建國的腰,俯在他身上,於他嘴唇上親了親,小聲說了句什麼。

  蒙建國裝作熟睡,又聽一陣悉悉索索,女孩從床上抽出一條繩子。

  蒙建國:「?」

  女孩把繩子抽過來,拉到床下,在黑暗裡小聲飲泣,用繩子把蒙建國綁在床上。

  蒙建國:「……」

  蒙建國一直不動,任她施為,女孩把繩子繞了一圈又一圈,把他捆踏實了。才轉身出帳外去。

  蒙建國睜開眼,側頭掃視黑暗裡帳篷,疑惑地蹙眉,繼而一手從迷彩褲中掏出串鑰匙,按著邊緣一彈,彈出柄小刀,開始慢慢割繩子。
  
  同一時間,稻城的另一邊。

  劉硯抱著個從車上拆下來的離合器,藏在路邊作了個記號,說:「外頭雪太大,走回去太遠了。」

  張岷說:「我去偷輛車,你在這裡等著。」

  劉硯說:「一起行動吧。」
  
  兩人離開城南,朝藏人的聚集地走,拉姆發現了他們,匆匆過來道:「那桑打架輸了,心情很糟。今天見不到他了。」

  劉硯道:「那邊又在做什麼?」

  劉硯所望的方向,有許多女人在哭,藏人們則在喧嘩。
  
  拉姆說:「尼瑪已經回來了,我保證,明天一定能解決你們的問題。」

  劉硯也沒關係了,說:「好吧,怎麼回來的?」

  拉姆說:「不清楚,聽說他們還抓到一個俘虜,現在關在帳篷裡,我去給你們找地方住,先別靠近那兒。」

  拉姆轉身離開,劉硯果斷道:「走,張岷。我看到那邊有車。」

  張岷躬身躲在帳篷後,拉著劉硯朝聚居地的一邊跑,繞過巡邏的藏民,看到開闊地上停著一輛軍用摩托。

  「怎麼是軍隊的?」張岷蹙眉道:「把它騎走麼?」

  劉硯:「還是第六區工房設計改良的……我知道了,這是志願者的摩托!被他們抓了一個?去看看。」

  張岷道:「你看那個帳篷。」
  
  劉硯循張岷所指望去,見一個小藏包外有兩名守衛。

  「我打頭,你支援。」劉硯道。

  「你小心點。」張岷調轉狙擊槍,劉硯雙手插在風衣兜裡,走上前去。

  守衛警覺,大聲呵斥,威脅劉硯別靠近,劉硯漫不經心,點頭道:「扎西得勒!」

  守衛一個愕然,劉硯與他們插身而過,藏人馬上撲了上來,劉硯一閃身,從兜裡抽出電擊棒,隨便把兩人電得渾身抽搐,倒在地上翻白眼。

  「有人嗎?」劉硯在黑暗裡說。

  劉硯按了個按鈕,電擊棒頭亮起電筒,四處晃了晃,緊接著改成發散光,整個藏包裡亮堂堂,燈光打在床上的那個人身上,劉硯嘴角抽搐,看到蒙建國赤裸健壯上身,躺在床上割繩子。

  蒙建國:「……」

  劉硯:「……」
  
  劉硯面無表情道:「志願者同志,你在拍男體捆綁寫真集嗎。」

  蒙建國:「叫爸爸……小心你背後……」

  劉硯轉身,抬手格擋住衝上來一人,調轉棍頭一電,把那人放倒在地。

  蒙建國:「這簡直是莫名其妙。」

  劉硯:「我也覺得……我剛才差點又以為你是蒙烽,還錯愕了那麼半秒。」

  劉硯從背包裡取出照相機,對著半裸的,被繩子捆著的蒙建國,閃光燈連閃。

  蒙建國終於割開繩子,三兩下扔開,怒道:「不要拍照!」
  
  短短片刻,裡頭的動靜已經驚動了外面藏民,張岷背靠藏包與人大打出手,蒙建國穿好全身裝束,一陣風出來,戴上墨鏡,說:「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別動手!」

  人越來越多,劉硯一揪張岷衣領,兩人躲到蒙建國身後,數十人圍了上來,蒙建國鬆了鬆手指節,發出啪啪聲響,緊接著如雄獅般衝進了人群,頃刻間拳打腳踢,放倒近半人。拉姆焦急衝來,喊道:「先別動手!」

  劉硯喊道:「爸!不要停!加油!」

  蒙建國速度極快,遊走於人群中,四周藏刀鋒芒雪亮,卻無人能近得他身,凡是圍攻者俱沾衣即倒,片刻後那桑雙手緊握藏刀,怒吼一聲,鼻青臉腫地衝了過來,一刀當頭劈下!

  蒙建國抽身後退,轉身抬腳一掄,踹中那桑手腕,藏刀脫手,打著圈飛來。蒙建國探手抓住,呼呼兩聲,手持藏刀在身前劃了個圈。

  眾人紛紛後退,那桑緩緩喘息。
  
  昆從人群中跑出,大聲朝那桑說了句什麼,繼而轉身奔向蒙建國,抱著他的腿。

  「尼瑪!」那桑怒道。

  蒙建國把藏刀交給昆,讓他還給父親,沉聲道:「現在可以說話了,小姐,請你解釋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拉姆緩緩喘息,地上倒了近二十人,周圍的人手持火把,形成一個包圍圈。
  
  「他們說在遊客群裡,發現了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人。」拉姆說:「猜測是你的同胞弟弟。所以那桑懷疑你是過來埋伏的奸細,打算把你抓起來。」

  蒙建國戴上露指手套,頭也不抬道:「那是我兒子,我來之前根本沒碰上過他們。」

  劉硯和張岷小聲說:「他們以為蒙烽和他是兄弟關係,他聽了現在心裡一定很高興。」

  蒙建國:「……」

  張岷:「是啊,這顯得他很年輕。怎麼就沒人把我和決明當兄弟呢。」

  劉硯:「剛剛我抓拍到好東西,你看……」

  蒙建國說:「這裡沒有訊號,要找個廣播塔,朝總部發出訊息,申請戰後支援。順便把遊客們送下山去……劉硯!把你那些照片給我刪了,我說認真的!」
  
  同一時間,沖古寺:

  蒙烽道:「他一直叫尼瑪,尼瑪,尼瑪到底是什麼意思?」

  寧寧解釋道:「尼瑪在藏語裡是『太陽』的意思。」

  蒙烽一拍大腿道:「難怪了!媽的!他在罵『日』。」

  寧寧:「不是這樣……可能是他們有個人叫尼瑪……」

  蒙烽大手一揮:「不用再解釋了,肯定是在罵人。」
  
  決明拿著個對講機在外頭調頻道。王毅君說:「有回音麼?」

  決明:「這裡信號太差了,得去廣播塔。」

  王毅君說:「那走吧,沖古寺自然保護區的廣播塔就在不遠的地方。」

  雪停了,大地一片潔白,蒙烽試了試通訊器,問:「劉硯,你在麼?聽到請回答。」

  劉硯的聲音傳來,說:「聽到了,你們在哪裡?離合器搞到了,志願者也找到了。」

  蒙烽說:「我們找到了遊客,正在去廣播塔的途中,他們的人幫我們把車修好了。」

  劉硯:「我們剛好也要去那裡,在廣播塔下匯合吧,口令拿到了。」
  
  蒙烽關了通訊器,說:「同伴和志願者都找到了,咱們可以在那裡就地紮營,等軍隊的人過來。按照以往速度,不會超過十二小時。」

  王毅君鬆了口氣,說:「大家都走吧,帳篷背著,沒用的都不要了!一切從簡!」

  遊客們紛紛歡呼,夜半,所有人整理行裝,離開沖古寺,背著旅行包,王毅君與蒙烽打頭,決明在最前面開車,沿公路前行。

  四百餘人的隊伍蜿蜒行進,於天亮時抵達了廣播訊號塔。
  
  日出,高原的陽光熾烈而蒼白,遍灑安靜大地。

  兩撥人在訊號塔下匯合了,藏民和遊客們分為涇渭分明的兩派。蒙烽道:「催淚彈有嗎。」

  王毅君說:「沒了,昨天是最後一個了。」
  
  蒙建國停下摩托車,張岷和劉硯下車。

  決明喊道:「爸!」

  張岷道:「哎!等等,馬上就好了。」

  蒙建國摘下墨鏡,蒙烽傻眼了,喊道:「你怎麼在這裡?」

  蒙建國說:「我來充當戰後志願者,你們怎麼來了?旅遊?」

  蒙烽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蒙建國又和劉硯,張岷三人打開背包,取出聯絡儀,蒙建國走向訊號塔,開始攀爬。

  張岷道:「我來吧。」

  蒙建國道:「沒事。」
  
  蒙烽看了一會,說:「劉硯,過來。」

  劉硯沒好氣道:「為什麼不是你過來?」

  蒙烽:「你過來這邊啊,這裡都是我們的人。」

  藏人紛紛憤怒叫囂,劉硯轉頭看了一眼,朝蒙烽道:「你該過來我這邊才對,你爸在這裡呢!」

  王毅君道:「既然你們認識就好辦了,來談判吧,對方的代表呢?」

  那桑排開眾人,走出兩派的中間空曠地,大聲說了幾句話,拉姆走過來,說:「你們褻瀆了沖古寺,搶我們的糧食,綁架我們的小孩!今天就來清算!誰也別想走!」
  
  王毅君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扎巴上師用他的生命保護了我們,大家無分彼此,是你們先把我們趕出稻城的。」

  拉姆翻譯過去,那桑又激動地說了幾句,拉姆道:「你們帶來了瘟疫,害死了我們的許多兄弟姐妹!」

  蒙烽遺憾地說:「看吧,他們根本就是蠻不講理。」

  劉硯道:「你夠了,你連入鄉隨俗都不懂,剛來的路上我還聽他們說,你沒事去拍別人肩膀,這些人是不能拍肩膀的……」

  蒙烽:「你就不能過來說嗎?」

  劉硯:「為什麼是我過來!你爸剛救過他的兒子,要也是你過來……」

  蒙烽:「你就不能學決明,乖一點,聽話一點嗎?」

  劉硯:「張岷就在這裡我謝謝你了蒙烽中尉,他可沒讓決明過來!張岷你說了嗎?」
  
  決明遠遠地說:「爸,來。」

  「哎。」張岷笑吟吟道:「這就來。」

  張岷走了過去。
  
  那桑大動肝火,吵得臉紅脖子粗。

  拉姆翻譯道:「他認為你們謀殺了扎巴上師……」

  王毅君道:「這不可能!」

  拉姆說:「呃,我也覺得這不可能。」
  
  蒙烽怒吼道:「你看,這些蠻不講理的傢伙專門給人扣帽子,沒聽到嗎?」
  
  那桑激動的大罵,拉姆道:「如果不是你們帶來瘟疫,扎巴上師也不會為了保護大家而死。」

  劉硯道:「你聽見了?他們好好的生活在這裡,與世隔絕,突然有一群人上來,就像你在家裡好好地住著,吃著火鍋唱著歌,有人突然帶著傳染病住進了你家,搶你吃的,還和你打架……」

  蒙烽:「旅遊業也是這裡經濟發展的一個根源!你別告訴我你開門迎接人進你家參觀收門票,你因此生病了就要怪在客人頭上,這是消費發展……」

  劉硯:「哦你還知道消費發展,所以明白了?這一切只是站在誰的立場上來看問題而已,沒有誰是一定正確誰是一定錯誤的,你這頭笨、狗、熊!」
  
  蒙烽:「劉硯!你不要太囂張了!」

  劉硯:「我只是在說事實……」
  
  蒙烽氣不打一處來,眼望蒙建國爬到高處,聲音遠遠傳來:「呼叫成都軍區西南戰後總部,呼叫成都軍區……」

  蒙烽:「你小心他們放藏獒咬你……劉硯!馬上過來!別和他們混在一起!否則……」

  劉硯:「你高原反應終於好了?有力氣威脅人了?你別過來啊,我警告你。」

  蒙烽捋袖道:「小心我揍你哦。」

  劉硯:「你來啊!當著你爸的面打老婆,看看他會說什麼……」
  
  蒙建國:「這裡是志願者蒙建國,於甘孜地區發現避世人員四百餘人,與當地居民發生矛盾,請速度派出部隊調停,送返……」
  
  蒙烽怒吼道:「劉硯!」

  劉硯:「你來啊!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上次辦公室裡那個相框自己找不到還放什麼狠話要分手……」

  蒙烽:「明明就是你把它收在抽屜裡……」

  劉硯:「但是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是你自己忘了放在哪裡……」

  蒙烽:「你……尼瑪!」

  劉硯:「??」
  
  那桑和王毅君停了吵架,數人看著劉硯和蒙烽越走越近,準備火拚。

  劉硯捋袖子,拿出電擊棒,身後藏民紛紛起鬨,大聲叫囂。

  王毅君身後,有遊客看出了兩人關係,遠遠笑道:「喂,老婆不能慣!懂麼?要教!」
  
  蒙烽與劉硯異口同聲道:「你閉嘴!關你什麼事!」

  眾人笑翻,蒙建國呼叫完成都軍區,下來道:「我之前聽到是因為一場矛盾引起了後續的衝突。」

  蒙建國摘下墨鏡,坐在一塊石頭上,說:「事發的時候是什麼衝突?」

  拉姆翻譯過去,那桑聽完以後深吸一口氣,朝己方喊了聲。

  劉硯有仇似地盯著蒙烽,蒙烽道:「算了算了,快走,準備上車。」

  蒙烽接過離合器,把劉硯抓到一邊。
  
  藏民中走出來一個高高大大的英俊小夥子,那桑眼望蒙建國,說了幾句話,拉姆翻譯道:「這人叫寧古仁波切。」

  蒙建國點了點頭,王毅君又道:「小安,過來!」

  蒙建國看了一眼手錶,說:「軍區的直升機支援部隊兩個小時後到,這段時間裡不要打群架,等人來了,隨便你們怎麼打。說吧,是什麼矛盾?」

  小安白皙俊秀,站在王毅君身邊,說:「我是攝影師,去年來了稻城亞丁,認識了不少藏族的朋友。」

  寧古仁波切咕噥著什麼,眉眼間帶著忿意與失望。
  
  小安說:「其中就有這位仁波切大哥,當時我去草原上攝影,有次迷路了,被狼群圍著,找不到回來的方向。他帶著弓箭出來救了我,帶我去他家。他請我喝酒,雖然語言不通,但彼此都信任對方。」

  仁波切說:「你不是、不是好人!」

  蒙建國眉毛動了動,張岷和決明也下車來了,聽雙方的衝突與蒙建國的調停,看他有什麼辦法。

  蒙建國:「所以呢?你們都不是壞人,不要這麼說。」

  劉硯小聲道:「決明你看,有捆綁寫真……」

  決明欣喜地說:「啊!太帥了!好壯啊!」

  蒙建國:「劉硯!」
  
  小安又說:「當時我們都喝醉了,我醉得不省人事,仁波切說,想和我成為結拜兄弟。」

  蒙烽道:「這不是挺好麼?結拜了?」

  仁波切不滿地看著小安,小安道:「結拜了……吧,他說要送我一件禮物。第二天早上,我醉得頭痛,他帶我去帳篷裡,讓我脫衣服……給我熏香……」

  眾人:「……」

  仁波切又說了幾句話,小安退了一步,拉姆說:「仁波切想把自己的妻子送給這位……小安弟兄。」
  
  蒙烽傻眼了,蒙建國嘴角抽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小安馬上道:「我當然拒絕了……他送我回稻城。後來有天他自己來稻城,又找我喝酒,我花錢去買酒款待他,把我最好的都送他了,但是他……一直色迷迷地盯著我女朋友。」

  劉硯和決明笑得東倒西歪,後來的事情蒙建國也猜到了,說:「他想讓你把你的女朋友送給他,是不是?」

  小安點頭道:「當然不可能,所以他就發怒了,要和我斷絕關係。後來有次藏獒追我,就是他指示的……」

  仁波切激動地大聲叫罵,要拔藏刀砍人,拉姆忙示意別衝動,說:「仁波切覺得,他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送給小安當做禮物,小安卻根本不把他當成兄弟,他很後悔救了小安。」
  
  「這個。」蒙建國也不知該怎麼說了:「著實有點難辦。」

  「不。」蒙烽一手摟著劉硯,一手要去拍仁波切的肩膀,劉硯和拉姆馬上道:「哎!」

  蒙烽下意識地收回手,改為拳頭輕輕錘了錘仁波切胸膛,說:「我們概念裡的媳婦,和你們概念裡的媳婦,是不一樣的。」

  拉姆開始翻譯,蒙烽又道:「你們把媳婦當做自己的財產,但我們不一樣,我們把媳婦當做自己。不是不想和兄弟分享,而是沒有必要。」

  拉姆翻譯了一大通話,仁波切頭上一直冒問號,蒙烽一手搭著劉硯,另一手拉過張岷,說:「我和他也是很好的兄弟,出生入死的戰友。」

  張岷笑道:「是啊。」

  蒙烽比劃著讓了下劉硯,又指張岷,說:「但是我們的老婆,是不能互相換的。他的老婆我能上麼?不能,我的老婆當然也不能給他上。」

  劉硯和決明同時抓狂道:「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蒙烽正色道:「因為媳婦是我們身體的一部分,把媳婦讓出去,就像把你身體的一部分……給砍掉。」

  說著蒙烽朝仁波切的胯下作了個「切掉小雞雞」的動作,說:「有必要麼?沒有必要用這種行為來表示兄弟情誼的嘛!我們要用更珍貴的方式來表達,譬如說,付出我們的整個生命。」

  「是啊是啊。」遊客那一邊集體附和道。

  仁波切似乎明白了什麼,蒙建國道:「你的媳婦呢?」

  拉姆問他,仁波切搖了搖頭,表情有點難過,拉姆說:「他的愛人被病毒感染,已經去世了。」

  蒙建國說:「那就對了,你思念亡妻,還會把她當做一個人,一個終身伴侶,小安的女朋友呢?」

  小安眼睛發紅,說:「她死了,也是被感染的。」
  
  眾人都沒有說話,蒙建國起身道:「現在全國都已經安全了,但恕我直言,這次病毒奪去了成千上萬的人的性命。可能各位回到故鄉,也很難找到倖存的朋友和親人……」

  這個話題十分沉重,所有人都沒有再說話。

  蒙建國起身道:「既然愛人去世了,過去的事情也就過去了,算了,握個手,來。」
  
  蒙烽過去把小安和仁波切的手放在一起,讓他們握手。

  蒙建國隨口道:「雖然是結拜兄弟的關係,但說不定你們就是世界上對方的唯一親人了。好好生活,就這樣。」

  蒙建國起身戴上墨鏡,示意眾人可以散了。

  無人敢違拗蒙建國的命令,俱是紛紛散開,那桑帶著他的人在遠處蹲著,王毅君則帶領遊客們就地歇息,等待部隊。
  
  蒙烽道:「爸,你回成都軍區去?」

  蒙建國道:「不了,我還得去下一個地方。」

  劉硯說:「上車喝杯茶吧。摩托車綁在車後,跟我們一起玩玩再走。」

  蒙建國想了想,點頭,決明上車泡茶,張岷彈吉他,數人喝了熱茶,吃了點心,蒙建國在沙發上打盹。

  劉硯進房裡接上數碼相機,蒙烽進來換下衣服,道:「你拍了什麼照片?我看看……哇靠……你怎麼拍到的?」

  劉硯得意地笑了笑,電腦裡現出蒙建國半裸全身,被繩子綁在床上的照片,一共好幾張。劉硯調了黃光,那繩子勒在蒙建國的胸膛,腹肌上,現出性感的肌肉。

  蒙建國的男子肌膚是性感的古銅色,一名健壯大兵被捆綁,看著那照片,蒙烽幾乎無言以對。

  「這太傷風化了,趕緊刪掉……不不,備個份。」蒙烽道:「他知道嗎?」

  劉硯道:「當然,他一定在想要怎麼把照片給刪了。」

  蒙烽看了一會,醋意十足地說:「他的身材沒我的好。」

  劉硯道:「那可不一定,別人鍛鍊了四十年了……」

  蒙烽扒著劉硯,說:「你要看看我的?比他的好看多了……」

  劉硯:「喂別亂動……現在不行。」

  蒙烽回頭看了一眼筆記本電腦,轉身開始猢猢地拱劉硯,把他擠在床邊,開始親他,脫了外套後穿著背心,三兩下解開皮帶。

  劉硯小聲道:「嗚,現在不行啊,你爸還在外面,會聽見的……隔音效果很不好……停。」

  蒙烽在劉硯耳邊說:「他下車了,你看。」

  劉硯探頭到床頭的車窗,拉開窗簾朝外看,見蒙建國帶著雪地墨鏡,一身白色迷彩服,走向藏民聚居處。
  
  直升飛機的轟鳴聲從遠方傳來,戰後救援大隊來臨。王毅君等人與蒙建國告別,又朝基地車揮手。

  劉硯上身穿著毛衣,蒙烽則抱著劉硯,在他身後,胯下那物深深插了進去,頂了頂,說,跟人告別。

  「啊。」劉硯難堪地喘氣,勉強朝窗外揮手。

  遊客們先後上直升飛機離開,蒙建國與救援隊長聊了幾句,簽下單子,又朝遠處招手。

  昆跑過來,抱著蒙建國的大腿,蒙建國摸了摸他的頭,昆又跑回去了,片刻後又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條哈達。

  蒙建國笑了起來,單膝跪地,讓昆把哈達圍在脖頸上。
  
  昆抱了抱蒙建國的脖頸,兩人告別,蒙建國轉身離開,蒙烽還在劉硯身後啪啪啪。

  「你這個……惡趣味。」劉硯趴在窗前,窗玻璃映出他失神的雙眼,劉硯道:「我不行了……」

  蒙建國背好野戰包,騎上摩托車,兜了個圈過來,在車窗外一擰車把,排氣管發出雷鳴般的轟聲。

  「走了!」蒙建國喊道,手指並在眉前,朝車上一揮。

  「不多玩會?」張岷下車道。

  蒙建國擺手,蒙烽一邊從身後猛頂,一邊道:「快,給爸告別。」

  劉硯抿著唇,臉上泛起暈紅,說:「爸!再……」

  蒙烽深深頂進,劉硯道:「再……再見,多聯繫。」

  蒙烽道:「老爸!一路順風!」
  
  蒙建國點了點頭,一轉彎,摩托車放起悠揚的樂曲,馳向公路盡頭,消失在茫茫的綿延雪山,與灰藍色的天際。
  
  ——番外‧冰川‧完——

番外‧很久很久以前‧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不行——!啊!!」劉硯抓狂地大叫道:「痛啊!」

  蒙烽:「再……再忍忍,乖……」

  「不行啊!!快停下來!」劉硯痛得眼淚都出來了。

  兩人赤著全身,蒙烽從背後抱著劉硯,將自己那根硬得脹痛的陽具頂進劉硯體內,劉硯不住求饒,蒙烽邊哄邊緩緩插入,直到深深沒入。

  劉硯痛得不住喘氣,片刻後不叫了。

  蒙烽第一次進來,只覺這彼此完全赤裸的性愛,有種夢境般的不真實感,就像以前看A片的時候,終於輪到自己也來一次了——對方還是他愛著的人。

  劉硯靜了,蒙烽動幾下,射了,處男第一次總是射得很快。

  蒙烽摸了摸劉硯滿是汗水的頭髮,問:「老婆有什麼感覺?」

  劉硯始終一聲不吭,蒙烽抽出來,喘了片刻,說:「休息會再來。」

  劉硯起身去洗澡,遲鈍的蒙烽終於感覺到不對勁,說:「哎,你怎麼了?老婆?寶貝!」

  劉硯怒道:「別過來!」

  蒙烽一手撐著門,說:「一起洗嘛……怎麼好好的又生氣……」

  劉硯氣不打一處來,痛得半死,狠狠推搡蒙烽,蒙烽人高馬大,推不動,還在說:「別生氣嘛,那麼痛嗎?哎老婆……哎,寶貝……」

  劉硯膝蓋給了蒙烽一下。

  蒙烽噗一聲噴了出來,捂著胯下找地方扶,劉硯砰的一聲,狠狠摔上門。

  「你夠狠的啊!」蒙烽在浴室外,水聲中吼道:「我不愛你了!」

  劉硯沒有回答,速度洗完澡,穿上校服,一陣風出了房間,走了。

  蒙烽手忙腳亂穿好衣服,追在劉硯身後,兩個身穿校服的青蔥少年走在小區外。

  蒙烽:「去哪啊。」

  劉硯背著個單肩包,雙手揣在褲兜裡,說:「回去自習。」

  蒙烽:「不是說下午翹課嗎,去看電影吧。」

  劉硯轉身,憤怒地吼道:「不去了!」

  蒙烽道:「生什麼氣嘛……來來。」

  劉硯眼睛發紅,噙著淚水道:「很痛啊!讓你輕點你也不會停下來,算了!」

  周圍遛狗的少婦們一起轉頭,看著蒙烽和劉硯吵架。

  蒙烽左右看看,上前搭著劉硯的肩膀,小聲道:「對不起對不起,剛才太激動了。」

  劉硯不由分說推開蒙烽,兩人一前一後,在路上走。


很久以前:

  「來嘛來嘛……」蒙烽道:「你看片子裡。」

  「不來。」劉硯面無表情道。

  蒙烽:「這次一定很小心。」

  劉硯不鳥蒙烽,兩人並肩坐在劉硯的床上,劉硯穿著白襯衣,內褲,抱膝看蒙烽下載的GV,蒙烽赤裸上身,穿著運動短褲,一身肌肉糾結,大腿結實。

  「你看。」蒙烽說。

  劉硯道:「不,不想讓你做後面。」

  蒙烽:「保證不痛。」

  劉硯道:「那你趴好,我上你試試啊!」

  蒙烽說:「先讓我來一次,我就隨便你弄。」

  劉硯反而不好說什麼了,蒙烽又哄又抱,示意劉硯躺下,眼睛盯著顯示器,一手抱著劉硯,解他的襯衣。

  兩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片刻後蒙烽轉頭,彼此對視,蒙烽低下頭,認真地吻了吻劉硯的唇。

  纏綿的熱吻後,劉硯便被撩得動情了,感覺到蒙烽胯下那物隔著短褲,硬邦邦地頂著自己,蒙烽脫了褲子,一絲不掛地大字型躺在床上,注視劉硯。

  這傢伙也真好意思。

  劉硯哭笑不得,端詳蒙烽,他健壯的身材有種男性的美感,古銅色的肌膚猶如畫報上的模特兒般完美,勻稱。

  蒙烽胯間的男根筆挺,粗壯,比GV上的外國種馬男還要大,劉硯又覺得又點怕了。

  蒙烽拇指抵著自己的陽具根部輕推,碩大的龜頭拖著晶亮的前列腺液,示意劉硯湊過來口交。

  劉硯輕輕地吻了吻,蒙烽又道:「你躺著,我幫你。」

  劉硯側身躺下,對著蒙烽的陽具,蒙烽則讓劉硯的腿轉向自己,扯下他的內褲,兩人互相湊到對方的胯間,開始玩69。

  他們剛一起洗過澡,互相用手打過一次飛機,身上還有好聞的牛奶沐浴液氣味。兩人躺在床上無所事事,於是蒙烽才提議看GV。

  看了一會GV,劉硯就又硬了,看著片子裡的種馬壯男幹那個金發小零,明明雙方都很享受,劉硯怎麼就覺得那麼不舒服呢。

  這時候,蒙烽握著劉硯的陽具,以唇吸吮,繼而吞進嘴裡,深入喉頭。

  劉硯那物雖不及蒙烽雄壯,尺寸卻也不小,頂入蒙烽喉頭時,對方喉嚨的緊縮感壓迫著他龜頭的敏感帶,令劉硯感受到強烈的愜意,舒服得目光微微渙散。

  「唔。」蒙烽動了動胯下,把大肉棒朝劉硯嘴裡抽送。

  劉硯嘗試著給蒙烽深喉,捅進去時眼淚溢出,嘔吐感強烈,心裡卻有種難言的滿足心情。互相口交時是最幸福的,劉硯陣陣眩暈,竭力把蒙烽的男根吞得更深更徹底,自己的陽具則在蒙烽唇舌舔舐下不住顫動。

  「唔!」蒙烽的肉棒硬得像鐵,忙朝後退避,伸手摸了摸劉硯的頭,從他嘴裡抽了出來。

  「差點射了。」蒙烽道。

  劉硯眼裡還帶著淚花,緩緩吁了口氣,蒙烽坐起身,一手環著劉硯的腰,把他抱在懷裡,開始親暱地吻他。

  劉硯舒服地埋在蒙烽有力的肩膀上,蒙烽取過潤滑油,又保證道:「這次絕對不痛了。」

  劉硯直起身,面無表情地看著蒙烽。

  蒙烽手指頭比了比,擠出潤滑油,說:「我來。」

  他用手指開始給劉硯擴張,異物感令劉硯不舒服地蹙眉,蒙烽手指逐漸進入,兩根,三根。

  劉硯呻吟一聲,蒙烽馬上停下,問:「痛?」

  劉硯搖了搖頭,蒙烽道:「習慣就好了,你幫我涂點,來。」

  蒙烽半躺著,背脊靠在床頭,讓出健美的小腹,陽根翹著,劉硯擠了點潤滑油在手上摩挲,抹在蒙烽的陽具上。

  蒙烽雙手招了招,示意劉硯坐上來。

  劉硯長吁一口氣,這次總算溫柔點了,知道讓他自己來,他一手扶著蒙烽的陽根,緩緩坐上去,被碩大龜頭撐開後庭時,又有點疼,不禁動作一窒。

  蒙烽緊張道:「還痛嗎?」

  劉硯搖了搖頭,緩緩坐下,粗大的肉棒一寸寸深入他的直腸,直至坐到底部,閉上雙眼,出了口長氣。

  那龐然大物灼熱硬挺,便這麼插在他的體內,令他生出羞恥感與不真實感……蒙烽起身抱著劉硯,抬頭看他,說:「看電腦。」

  劉硯維持那個姿勢,伸手把顯示器轉過來點,GV裡的金發小零被一個壯漢幹得脖頸,胸膛通紅,側躺在床上喘息,彷彿瀕臨高潮。

  蒙烽說:「你試試學他?」

  劉硯笑了起來,直起身,又慢慢坐下,這回不像上次般疼痛,相反前戲做的足,蒙烽的肉棒摩挲他的直腸時,隱約帶來了難以言喻的快感。劉硯的肉根還挺著,在蒙烽有力的腹肌上來回摩挲,拖出一道誘人的液體。

  「啊。」劉硯臉上泛起紅暈,深深坐下時開始覺得強烈的快感,在擠壓著體內的敏感點。

  蒙烽道:「我來吧,老婆躺下,交給老公。」

  劉硯滿臉通紅,蒙烽坐起身,抱著他的腰,小心地把他放在床上,胯間那物還插在劉硯體內,劉硯自覺分開雙腿,看著蒙烽英俊的臉,不住喘息。

  蒙烽把手肘撐在床上,將胯間肉根抽出,抵著尚未合攏的通紅的小穴洞口,將他的粗大肉棒深深插入,劉硯登時啊地大叫起來。

  蒙烽低頭端詳劉硯的雙眼,開始一下一下地抽插,劉硯抿著唇,片刻後忍不住側過頭去,雙目渙散地喘氣,蒙烽加快了速度,劉硯難堪地呻吟,轉過頭看著蒙烽的唇,蒙烽便俯身吻上去。

  兩人瘋狂地吻著,劉硯被插得瀕臨高潮,斷斷續續地流淚,蒙烽的唇霸道地親吻他。足足抽插了快十分鐘,唇分時劉硯快窒息了,他艱難地直喘,腹肌緊縮,繃緊了全身,看著天花板,雙眼陣陣黑,頭皮不住發麻。

  蒙烽停下動作,摸了摸劉硯的臉,吻他的側臉,說:「老婆。」

  劉硯喘得脖頸,胸膛上泛起紅潮,嚥了下口水,抱著蒙烽的肩膀。

  「我愛你,老婆。」蒙烽抱著劉硯,壓了壓他。

  劉硯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問:「射了嗎?」

  「沒有。」蒙烽帥氣地笑道:「爽麼?」

  劉硯點了點頭,說:「還不錯……」

  蒙烽道:「換個姿勢,再來。」

  蒙烽抽出肉棒,劉硯的後庭仍在微微收縮,被插得流出水來,蒙烽扯過紙巾給他擦乾淨,說:「你躺下,我從背後來……」

  外面響起鑰匙開門聲,兩人瞬間石化了。

  蒙烽跪在床上,劉硯坐著,都是剎那呆在當場。

  「硯硯。」劉硯媽媽的聲音:「你在家麼?」

  蒙烽瞪大了眼,胯間陽物還停著,彼此都赤身裸體,怎麼辦?

  劉硯馬上示意噓聲,指了指房門,拇指作了個「上鎖」的動作,蒙烽點頭,意思是鎖住的。

  劉硯大聲道:「在,我和蒙烽在學習。」

  劉硯媽媽回自己房間,聲音穿過客廳,說:「烽烽也來了?」

  劉硯以口型示意,蒙烽馬上道:「阿姨好!」

  劉硯媽媽在隔壁房裡找東西,蒙烽緊張地指兩人的衣服,劉硯蹙眉擺手,示意別忙穿衣服。

  「媽晚上加班,不回來吃飯。」劉硯媽媽敲了敲門,說:「錢在桌子上。」

  劉硯答道:「哦,知道了,我和蒙烽出去吃吧。」

  蒙烽伸手摟著劉硯的腰,彼此赤裸著依偎在一起,蒙烽答道:「阿姨,劉硯晚上去我家吃。」

  劉硯媽媽說:「買點熟食,別麻煩你奶奶了。」

  兩人應了聲,外頭門響,劉硯的媽媽去加班了,他們才松了口氣。

  蒙烽低頭看懷裡的劉硯,劉硯道:「你剛才如果起來穿衣服,動靜太大,我媽肯定會覺得不對勁,聲音也聽的出來緊張。」

  蒙烽哦了聲,說:「在學習。學習什麼?」

  劉硯尷尬了,兩人抱了一會,蒙烽說:「繼續吧。」

  劉硯捏了捏蒙烽的胸肌,摸他胯間,說:「已經軟了哈哈哈。」

  蒙烽道:「再來!一會又硬了,繼續學習!」

  兩人親親抱抱,又摸又蹭,卻找不到剛才的感覺了,親熱的時候老走神,最後笑倒在一起,只好一起抱著睡午覺。

  蒙烽睡了一會醒了,勃起頂著劉硯,抱著吻他,劉硯半睡半醒,又和蒙烽做了次,這次蒙烽從背後進來,反覆衝撞,劉硯感受到從所未有的快感,索性把自己交給了他。

  直到劉硯覺得受不了,開始求饒了,蒙烽才改而為溫柔地抽頂,一邊在劉硯耳畔說著情話,伸手到他身前,幫他緩緩套弄。

  最後蒙烽還在抽插的時候,劉硯便忍不住射出來了,被插射的感覺,高潮快感尚且在互相口交與摩挲之上,蒙烽射在他體內的時候,劉硯覺得很充實,而且很疲憊。

  那高潮的餘韻仍令他不住回味,蒙烽讓劉硯轉過身,把他摟在懷裡,說說話,親吻,總算完成了這個一波三折的儀式,並令以後,兩人除了談情說愛以外,有更多事情可做了。


  番外‧以前‧最近

  以前:

  初夏的香樟樹鬱鬱蔥蔥,林間道投下倒影,決明背著書包走出學校,四處看了看。

  張岷沒有來接,決明在門口小賣部裡買了瓶汽水,跟一隻大黃貓邊打架邊把汽水喝完。手機響了。

  張岷:「爸有點事,今天不能來接你了。」

  決明:「哦,那我坐公共汽車回家吧。」

  張岷道:「好吧……你吃飯了嗎?」

  決明:「當然沒有啊。」

  決明聽得出張岷的聲音有點遲疑,電話裡又有女人的聲音說:「是你兒子嗎?」

  決明警覺地眯起眼,散發出一股殺氣。

  「我不認識路回家,你來接我吧。」決明說。

  張岷:「……」

  張岷的聲音帶著笑意,說:「你打個車,到開發區的中環路來好嗎,有家上島咖啡。」

  決明把書包一甩背好,出去攔車。

  咖啡廳裡放著悠揚的鋼琴曲,外面的烈日照進茶色玻璃落地窗,投在格子桌布上,張岷吁了口煙,笑道:「其實我這人,也沒什麼志向……」

  煙霧繚繞,對面坐著的女人忍著張岷這個抽菸壞習慣,淡淡笑道:「還挺好,現在生意沒有前幾年好做了……」

  「我兒子來了。」張岷忙招呼道:「張決明!」

  決明面無表情地過來,張岷按掉菸頭,讓決明坐在他的身邊,說:「這是孫阿姨。」

  「你好,張決明。」女人笑道:「我叫孫晴。」

  決明打量她,說:「哦。」

  張岷問:「期中考怎麼樣?分數拿出來了?」

  「下午放假。」決明抬眼看張岷,說:「一百七十三名。」

  張岷道:「嗯,家長會什麼時候開?」

  決明:「下周。」

  孫晴笑道:「你們年級多少人?」

  決明:「一百七十四名。」

  孫晴:「……」

  張岷呵呵笑,說:「我小時候學習也不好,最後只得去當兵了。」說著摸了摸決明的頭,說:「小孩子,過得開心就行。」

  孫晴緩緩點頭,眼中帶著一分同情,過了一會,她的手機響了。

  「我得先回去了。」孫晴禮貌地笑道。

  張岷說:「我送你回去吧。」

  孫晴笑道:「沒關係,你帶決明去玩吧,我打個車回去很快。」她拿起包起身,張岷忙道:「我買單。」

  張岷去前台買單,孫晴看著決明,笑著說:「加油,好好唸書,別辜負你爸爸的期望。」

  決明抬眼不信任地看她,張岷回來把孫晴送出去,決明還在桌前坐著,表情像只髒兮兮,和人有仇的貓。

  片刻後張岷一個飄移坐回來,趴在桌上,挪到決明身前,一副如釋重負的神情,鬆了口氣,手指頭扯鬆了領帶,說:「終於走了。」

  決明問:「那是誰。」

  張岷笑著答道:「跟你沒關係,以後你不會再見到她了。」

  決明:「是什麼人啊,為什麼跟我沒關係。」

  張岷道:「別問了寶貝,來我們看看,你想吃什麼?在這裡吃嗎?還是去吃跳跳蛙?」

  決明不答話,張岷拿菜單翻了翻,從菜單後瞥決明,說:「怎麼?生氣了?」

  決明起身就走,張岷忙抓起外套道:「喂,你這小子……等等!」

  決明走出咖啡廳,張岷在後面追,在街上拉起他的手,周圍的人都奇怪地看著這父子倆,張岷忙搭著決明的肩膀,低頭湊到他耳邊說:「別在這裡發脾氣,待會給你解釋,先上車。」

  決明還是很聽話的,張岷開車,安全帶給他系好,直接把他綁在副駕駛座上,自己開車,邊開邊笑,邊哼歌。

  「你解釋啊!」決明道。

  張岷笑道:「沒什麼事,相親你知道嗎?」

  決明:「?」

  張岷說:「老家的大伯,想給爸找個對象。剛才那個阿姨就是大伯讓我來見面的,哎,這話該怎麼著……怕你不高興,一直沒對你說……」

  決明道:「哦。」

  張岷的車開出城,上了高速,決明說:「我不喜歡家裡多一個人。」

  張岷沉吟片刻,而後道:「寶貝,爸也是沒辦法,像我這個年齡的人,鄉下已經結婚有小孩了,老人家熱心,我推不過。」

  決明說:「那你要和她結婚嗎。」

  張岷側頭看了決明一眼,說:「你覺得呢?」

  決明的眼眶有點發紅,沒有說話,張岷停車,在收費站外排隊,捏了捏他的臉,笑道:「沒有的事,你看,她一點也不喜歡我。我讓你來,就是給她看,帶著個拖油瓶呢……」

  決明說:「爸,我拖累你了嗎。」

  張岷沒有回答,開過收費站,最後在路邊的停靠點停下。

  「聽著。」張岷道:「寶貝,爸沒有這個意思。」

  決明嗚嗚地哭了起來,也不回答,只顧著自己哭,張岷實在是一頭亂麻,把手放在方向盤上,說:「寶貝,你……別哭,聽我說。」

  張岷嘆了口氣,側身攬著決明,小聲道:「爸就是不想結婚,才讓你過來的。這種事很難處理,大伯一定要我去見一面,我要是開口拒絕了,他會生氣。老人家年紀大了,容易高血壓,所以得想個辦法,讓她對我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真不想結婚。」張岷說:「寶貝,你再這麼哭,爸要生氣了。本來壓力就大,你還……生爸的氣,怎麼感覺一顆真心掏出來,都喂了狗……」

  決明:「……」

  決明笑了起來,說:「真心喂狗。」

  張岷徹底沒脾氣了,歪在駕駛座上,整個人無精打采的。

  「很好笑?」張岷莫名其妙問道:「有多好笑?」

  決明臉上還掛著眼淚,似乎覺得這句話很有趣,抬頭看張岷時,張岷俊臉發紅,注視著他,靜了很久。

  二人彼此對視,張岷湊過來些,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想說。

  張岷道:「寶貝。」

  決明:「?」

  張岷漂亮的眼眸深邃,側頭時鼻樑和決明的臉挨得很近,彼此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

  決明怔怔看著張岷。

  這靜默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又短暫得像是一秒鐘。

  張岷手指揩掉決明的眼淚,抽了張紙巾胡亂給他抹了抹。表情帶著憂鬱,嘆了口氣,發動汽車。

  「去哪。」決明問。

  「帶你去玩。」張岷說:「上個月說好的不是麼,考完了和王伯伯,小珊他們去釣魚。」

  決明道:「可是你不是說,考進前一百五十才能去,我考了倒數第一……」

  張岷道:「你還知道自己倒數第一,嗯?」

  決明又笑了起來,張岷道:「拿你沒辦法,走吧走吧。」

  張岷開了兩小時車,帶決明到市外,這裡是兩個城市的中間地帶,郊外有一間農家樂。王博和家裡人早早的就到了,和決明打過招呼,還有幾名年輕在役軍官,出來休假的便跟著王博郊遊。

  決明和他們打過招呼,大家各玩各的,王博的妻子準備晚上燒烤,王博帶著女兒去坐皮艇漂流,問:「決明來嗎?」

  決明說:「我跟我爸一起。」

  張岷道:「你們去吧,我去釣魚。」

  決明牽著珊珊的手上快艇去。

  王博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決明,走過來給張岷遞煙,笑道:「小張今天怎麼蔫了?」

  張岷沒回答,接過煙,說:「心情不太好,想自己靜靜。」

  王博說:「決明考試怎麼樣?」

  張岷嘆了口氣,說:「不成,他讀不懂,老墊底。我在想要麼讓他留一級算了。」

  王博道:「沒事,咱哥們家的小孩還怕找不到工作麼?」

  張岷道:「不是這麼說,你看決明這副模樣,以後得怎麼辦?別說在社會上立足……找女朋友,結婚成家,找工作上班,他根本沒法照顧自己。」

  王博拍了拍張岷的肩,笑道:「我就給珊珊說了,以後要是不想嫁人,哥們就養她一輩子,這有什麼好煩惱的?」

  張岷也笑了起來。

  決明和一群年輕軍官坐皮艇兜圈,從農家樂的湖邊兜到河上,再從峽谷外坐電瓶車回來,眾人玩得十分盡興,決明滿頭水,跑到樹林裡找張岷。

  樹林裡有條小溪,四周靜謐,張岷戴著頂漁夫帽,在樹蔭下垂釣,決明從背後抱著張岷。

  張岷手一抖,上鉤的魚兒遊走了。

  「玩夠了?」張岷轉頭道。

  決明嗯了聲,說:「幾條了?」

  他朝張岷的桶裡張望,裡頭空空如也,一條魚也沒有。

  張岷不自然地掰開決明摟著自己脖子的手,說:「別老撒嬌,你都念初三了。」

  決明一臉無所謂,張岷裝鉤,甩桿,決明就趴在一邊看書。

  張岷看了一眼,決明還把政治課本帶出來,上面做了很多似是而非的筆記,決明看著看著睡著了,趴在張岷身邊的草地上。

  風吹來,將書頁嘩嘩地吹過去,張岷看著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心裡有點難過。

  黃昏時分:

  「來,起來了。」張岷小聲道:「決明,醒了。」

  張岷背著決明,讓決明提著個空桶,離開樹林朝燒烤爐走,決明迷迷糊糊地吃了燒烤,晚上張岷和軍官們喝酒,喝了十來瓶啤酒,到九點時才上了小樓睡覺。

  農家樂遠離城市,夜間很涼快,張岷喝得有點醉了,一頭倒在大床上,說:「寶貝……」

  決明過來給他脫皮鞋,張岷穿著襯衣西褲,縮上床去,滿臉酒意地趴著,噯了口酒氣。

  決明說:「要喝茶嗎。」

  張岷腦袋杵在枕頭上,搖了搖,決明說:「困了嗎?」

  張岷嗯了聲,說:「睡覺吧。」

  決明爬上床去,給張岷解襯衣,皮帶,張岷怔怔看著決明,說:「那年爸在山裡撿到你的時候,你才這麼高。」

  說著張岷以手在床邊比劃,又喃喃道:「一眨眼就這麼大了。」

  決明面無表情看著張岷:「你想說什麼。」

  張岷道:「怎麼你就和以前一樣,什麼都不懂呢。是爸沒教好你?」

  決明不吭聲了,張岷自言自語了一會,被決明脫得剩條黑色子彈內褲,胯下陽根撐著帳篷。決明把衣服脫了,縮進被裡,枕著他的手臂,直直躺著。

  張岷睜眼看著天花板,睡不著。

  黑暗裡:

  「好吵。」決明說:「嗡嗡嗡的。」

  張岷小聲道:「電搧開著,不然太熱。」

  決明不舒服地動了動,張岷的男兒肌膚滾燙,身材頎長,幾次想把決明摟過來抱在懷裡,卻不敢亂動。

  電扇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突然停了。

  黑夜間一片靜謐。

  張岷輕輕抬手,拉燈繩,咔嚓一聲,沒動靜,停電了。

  決明呼吸均勻,熟睡正酣,張岷不敢動,看著天花板。

  半夜,決明醒了。

  兩人都是全身大汗,天氣漸漸變得悶熱,決明喘了口熱氣,張岷揭開被子,側頭看他。

  決明:「好……好熱,嗯。」

  張岷:「停電了,爸給你搧風嗎。」

  張岷揭開被子,決明就涼了,沒了被子蓋著,轉身下意識地朝張岷懷裡鑽,張岷全身都是汗水,濕淋淋地像在水裡撈出來一般,強健的勻稱身材,胸肌濕而滑膩。

  決明伸手抱著張岷的腰,清醒了些,說:「爸。」

  張岷的呼吸漸重,決明的手在他胸膛上,小腹上摸來摸去,把腳架在他的腰間,張岷不自然地屈起長腿,不讓決明蹭到自己撐著內褲的勃起。

  「怎麼了?」張岷小聲問。

  「你不會結婚吧。」決明小聲說。

  張岷說:「不會,你怕我結婚嗎?」

  決明說:「嗯,我愛你。」

  張岷答道:「我也愛你。」

  決明說:「是那種愛。」

  張岷:「那種愛?」

  決明:「嗯,那種愛和那種愛,都有。」

  張岷的心跳得十分劇烈,他側過身,抱著決明,決明依戀地在他臉上蹭,張岷低頭在他耳邊說:「我也愛你。」

  決明說:「親親。」

  兩人靜了很久,張岷的汗水浸潤了全身,他低下頭,吻住決明的唇。

  決明抱著張岷的脖頸,笨拙地回吻他,張岷吻了很久,目光渙散地喘氣,而後低聲道:「寶貝,我也愛你,是那種愛。」


  以前:

  公海基地:

  張岷把背包扔在上鋪,笑道:「終於到家了。」

  決明撓了撓頭,張岷過來給他解圍巾,脫毛衣,室內空間不大,只有十來平方,但兩個人住足矣。

  決明走了一圈,四處打量,張岷把東西放好,問:「想先做什麼?出去買東西?」

  決明想了想,說:「不買東西。」

  張岷道:「先吃飯?」

  決明搖頭,看著張岷,張岷道:「那想做什麼?」

  決明不吭聲,張岷明白了,笑道:「知道你想做什麼了。」

  張岷湊過去,抱著決明,說:「先下來,把床單鋪好。」

  決明站在一旁,張岷躬身鋪床單,起身時決明馬上道:「小心!」

  張岷腦袋在上鋪擋板上一碰,哐當巨響,決明哈哈大笑,張岷痛得吸氣,轉身抱著決明,把他壓在床上。

  「想和爸親熱,是嗎?嗯?」張岷在決明的脖頸處不住親。決明吻著張岷帶著汗味的脖子,唔了聲。

  「先洗澡吧。」張岷說:「一起洗。」

  「不洗澡。」決明說:「先親熱。」

  張岷莞爾,說:「沒有潤滑油……」

  決明說:「那個應該可以,說著指了指籃子裡,裡面是先前領回來的軍用物資,有地面部隊用的,防紫外線的潤膚霜。」

  張岷道:「我看看有沒有添加劑……沒有酒精,嗯應該可以……」

  決明:「今天試試全進去。」

  張岷笑道:「寶貝好勇敢。」

  張岷脫了衣服,又給決明脫衣服,期間又撞了下頭,幾乎忍無可忍了,抱著決明下來,把他放在沙發上,過去拿了枕頭,墊在決明背後。

  「來。」張岷笑道:「張開腿……這麼害羞做什麼?」

  決明四處看,問:「有攝像頭嗎?」

  張岷說:「不可能,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來,給爸涂點。」

  張岷膝蓋抵在沙發邊沿,直翹的陽具對著決明,決明伸手在他的肉棒上塗滿潤膚霜,並以手緩慢套弄,張岷則用兩根修長的手指頭輕輕插入決明的小穴,決明呻吟一聲,用手掌覆著張岷的龜頭背面,輕輕握緊手,箍著他的肉棒前端朝後推。

  張岷吁了口氣,舔了舔嘴唇,笑了起來。

  「別玩了,再玩就射了。」張岷說。

  決明套弄幾次,張岷的陽具硬得筆直,陣陣顫抖。

  「爸,你來。」決明說。

  張岷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暈,埋頭握著自己十八公分的肉棒根部,在決明的股間來回抵著摩挲,龜頭處傳來難以言喻的快感。

  他以龜頭在決明的小穴外反覆蹭,接著慢慢挺進,說:「進來了哦。」

  「啊……」決明道:「這次……全進來,慢點。」

  張岷道:「寶貝受得了嗎。」

  決明嗯了聲,說:「待會別……管我說什麼。」

  張岷說:「怎麼想讓爸爸全進來了?」

  決明抿著唇沒有回答,張岷在手上抹了潤膚霜,大手順著決明的脖頸摸下來,把油塗在他的身上,摸過他的胸口,小腹,繼而握著決明的陽具,收攏手掌,開始幫他慢慢套弄,自己的巨根則一寸寸緩慢深入。

  「啊啊啊……」決明難堪地呻吟起來,張岷一手撐著沙發,俯在決明身上,開始吻他。

  「啊!爸!慢點!」決明喘息道。

  張明低聲道:「已經很慢了,頂到了嗎?」

  決明發著抖道:「頂……頂到了,好深……」

  張岷的陽具還有一截沒全進來,抵到決明腹中前列腺時便停了,繼而緩慢抽出。

  「不啊。」決明道:「別離開我,爸……」

  決明雙手要去抱張岷的健腰和臀部,卻被張岷抓著,按在沙發靠背上,彼此十指交扣,張岷專注地吻著決明,說:「待會,先等你習慣了……」

  決明不住嗚咽,張岷抽出大半後又緩緩頂入,適應了阻力後開始抽插,決明呻吟道:「全進來了嗎?」

  張岷莞爾道:「沒有,要全進來嗎?你坐爸身上吧。」

  張岷小心地抱著決明,自己坐在沙發上,示意決明坐下,決明挺直腰咬牙朝下坐,只覺他的巨大肉棒進來大半已經是極限,再朝下坐就不舒服了。

  「算……算了。」決明道。

  張岷說:「還是我來吧,躺好,腰挺直。」

  張岷一用力,決明就道:「啊!不行!啊!」

  張岷抽出些許,整根插入,再進去一公分,決明快崩潰了,喊道:「不行啊!爸!太大了啊!」

  「嗯……」張岷邊吻決明邊道:「爸爸愛你。」

  決明:「嗚……不行!要死了啊!」

  張岷抽出,繼而又深深插入,決明不住大叫求饒,張岷抽出,頂入,抽出,插入,每次都進得更深更徹底,巨大的肉棒填滿決明的直腸,直直擦過前列腺,每次頂進時決明都大聲求饒,彷彿想掙扎,卻又矛盾地抱著張岷的肩膀,緊抓他的背脊。

  張岷整根插入時有種難言的快感,邊吻決明邊小聲說著爸爸愛你一類的情話,直頂得決明哭了出來,眼裡滿是淚水,大聲道:「爸……啊……嗚,再進來點……我不行了……」

  張岷嚥了下口水,心裡湧起的情慾幾乎要把他撐爆,他深深插入到底,看著決明那既痛苦,又愉悅的感情,喘息著道:「能受得了麼。」

  決明嗚嗚地流眼淚,抓著張岷健壯的手臂,張岷道:「來,起來點。」

  張岷抱著決明,讓他側過身,面朝沙發,繼而保留插在他體內的姿勢,把他轉了個身,決明兩腳發軟,跪在沙發上,雙眼失神,淚水狂飆,正要喊停時張岷已經抱著他的腰,一膝跪在沙發上開始衝撞。

  「啊啊!爸!慢點啊!」決明難堪地大叫。

  張岷道:「爸爸的肉棒夠大嗎?這次可是全進去了。」

  決明:「嗚……嗚……」

  張岷快速抽頂片刻,決明被那根十八公分的大肉棒徹底填滿,每次抽出,插入到最深處時都令他有種要被頂死的感覺,決明道:「爸,我要休息一會……等一下……」

  決明朝前挪了點要讓張岷的肉棒出來,卻被張岷抱著腰朝回拉,一下又深深地貼在他的腰上,整根巨大陽具徹底沒入體內。決明難受地抬起頭不住喘氣,張岷抱著他的腰,讓他直起身,說:「寶貝剛才不是讓爸狠狠幹你的嗎?」

  決明喘著氣,眼淚不住流,張岷終於停了那既粗魯又溫柔的衝撞,一手撫摸決明胸口,另一手摸到他胯下,食中二指夾著決明的陽根輕甩。

  決明的龜頭上拖著一道晶瑩的粘液,隨著張岷的手指晃動甩來甩去,方才那陣衝撞頂得他流出不少淫液。

  張岷說:「爸爸給你打飛機,邊插邊讓你射出來好不好。寶貝喜歡被插射?」

  決明喘息道:「我想躺著……好累。」

  張岷抱著決明的腰,一起躺在沙發上,從背後開始抽頂,手上不停,一手把決明抱在身前,胯下飛速啪啪啪地抽送,另一手則配合著抽插頻率,時慢時快地給決明套弄。決明兩眼失神,被頂得哭著求饒。

  「爸……慢點……好難受,我要死了……」

  決明全身被情慾脹滿,瀕臨高潮時直腸陣陣收縮,張岷喘氣著道:「寶貝,喊爸爸。」

  「我要被你幹死了啊……爸……嗚……」決明把頭枕在張岷的肩上,想抓開他的手,張岷卻加快了套弄力道,指間帶著決明流出的淫液啪啪地套弄他的胯間,決明緊緊握著張岷強健的手臂,大聲喘息,射出一股白液。

  張岷緊緊抱著決明,野獸般地吻他,輕咬他,頂到最深處,一股灼熱的液體注滿他的直腸。

  決明:「我……啊!」

  張岷射完還反覆吻他,半軟的陽根又抽弄了幾下,才退出來。

  決明趴在沙發上,股間小穴紅潤而微微外翻,片刻後遏止不住地流出滑膩液體。

  張岷取來紙巾,給決明擦乾淨,抱起他,說:「爸爸真是愛死你了……」

  「嗚。」決明臉上還帶著情慾未褪的暈紅,在張岷身上蹭來蹭去,張岷抱著決明去洗澡。

   

番外‧現在‧後來

  最近:

  公海基地,軍人康樂機構服務辦公室:

  蒙烽坐在辦公桌後,整理文件,繼而伸了個懶腰,兩手手指交扣,枕在轉椅後,說:「一天工作都做完了!真充實啊!」

  劉硯在另一張辦公桌上埋頭畫機械結構圖,冷冷道:「你只是整理了一個老兵名單而已,就照著一百一十份申請,把名字抄到表格上,有那麼大的工作量嗎?」

  下午兩點,辦公室裡只有兩個人,這是蒙烽的專屬辦公室,裝修得美輪美奐,中西結合。天花板上是托馬斯吊燈……湯姆斯吊燈……不,意大利吊燈。背後是國畫高山流水,櫃子裡擺著兩枚英雄勛章——蒙烽的以及劉硯的。

  桌上還有個相框,照片是蒙烽一臉抽搐表情,給兒子頒獎的瞬間。

  蒙烽打了個響指道:「勤務兵同志,過來幫中尉擦擦靴子。」

  劉硯趴在桌上,頭也不抬道:「去你爸的。」

  蒙烽怒道:「你怎麼罵人!」

  劉硯伸手取出桌上的小夾子,咔嚓咔嚓示意,蒙烽沒話說了。

  「我這麼努力……」蒙烽咕噥道:「你也不獎勵一下我,還不如去和老兵們打麻將……」

  劉硯摔筆道:「你只是照著名單寫了一百一十個名字!這叫努力啊!」

  蒙烽說:「我睡會兒,你別製造噪音了。」

  蒙烽雙手疊在身前,坐在轉椅上午睡,劉硯又畫了會圖,終於忙完了,出了口長氣,揉了揉太陽穴,收起圖紙。

  一天的工作總算做完了,劉硯坐了一會,起身去把蒙烽的零食和畫冊收好,空袋子扔進垃圾桶。

  蒙烽熟睡的面容帥氣而令人幾乎沒有抵抗力,劉硯收拾好東西后,湊過去吻他的唇。

  「唔。」蒙烽醒了,卻不睜眼,說:「來,抱抱。」

  劉硯跨坐在蒙烽腿上,面朝他,抬頭看了眼時鐘——下午四點。

  劉硯懶懶地抽開蒙烽的領帶,解開蒙烽襯衣紐扣,一顆,兩顆,現出他赤裸的胸膛。蒙烽閉著眼,十分享受。

  劉硯把蒙烽的襯衣紐扣全解開,現出他強壯的胸膛與性感的小腹。蒙烽抬手按著劉硯的後腦勺,示意他舔自己剛硬的乳頭。

  蒙烽在性生活上一直很有情趣,男性的乳頭,脖頸都有敏感帶,適當刺激能在性愛裡產生更大的快感。他很喜歡舔和愛撫劉硯,也喜歡教劉硯舔他。

  然而這次劉硯比他更有情趣,他沒有去親蒙烽的胸膛,片刻後金屬聲響,劉硯把兩個小夾子夾在蒙烽的乳頭上。

  蒙烽:「……」

  劉硯:「很舒服吧?」

  蒙烽閉著眼:「有點緊了。」

  劉硯道:「待會就習慣了……」

  小鐵夾夾著蒙烽的乳頭,令他臉色暈紅,劉硯又伸手在夾子上輕輕撥弄,蒙烽不禁發出一聲低沉的,充滿男性魅力的呻吟。

  「你這個S。」蒙烽道。

  劉硯道:「我是M,喜歡舔軍靴的怎麼會是S?」

  蒙烽睜開眼,長吁一口氣,眼中蕩漾著情意。

  劉硯笑了笑,起身單膝跪下,蒙烽兩腳張開,拉著辦公桌,令轉椅靠近些許。他的大腿壯實,緊繃著薄薄的軍褲,褲腿束進長筒軍靴裡,黑軍靴擦得錚亮。

  敲門聲響,蒙烽馬上道:「稍等。」

  蒙烽飛速扣好襯衣紐扣,把領帶系好,披上外套,朝桌下的劉硯眨眼,示意他別動。

  蒙烽說:「進來吧。」

  一名老兵進來,交了自己的資料,申請去第三區和家人團聚。

  整根肉棒緩緩頂進了劉硯喉頭,蒙烽卻停了手,還有小半截粗壯的陰莖在外面,龜頭已頂進了劉硯食道深處。蒙烽很有經驗,知道什麼情況下適可而止,他的肉棒已全硬了,足有十八九公分,粗得幾乎令劉硯含不下。

  劉硯的作嘔感令他喉頭陣陣緊縮,深喉擠壓著蒙烽的龜頭,蒙烽英俊的臉上現出一絲不自然的緋紅。

  劉硯生起惡作劇的念頭,不住親吻蒙烽的肉棒,並以舌頭抵著龜頭打著旋,貪婪地吸吮那傲人陽根中滲出的淫水,蒙烽的聲音有點不太穩,打斷了那軍人兩次,隨手標註他的材料。

  蒙烽的胸膛以下都被辦公桌擋著,軍人坐在一米外,認真地匯報。

  劉硯從蒙烽褲腰內扯出他雪白的襯衣,開始解他的紐扣。

  「等等。」蒙烽忽然道。

  劉硯解到他的第三顆紐扣便停了,於對面那軍人的眼裡,蒙烽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蒙烽:「繼續吧。」

  那軍人再次開口,劉硯的手指撫過蒙烽的健碩腹肌,一路摸上他的胸膛,捏著夾子手指頭撥弄,令他銅豆般的硬立乳頭反覆顫動,蒙烽吁了口氣,屈起一腳,以膝蓋輕輕觸碰劉硯的肩膀,示意他太過分了,安分點。

  劉硯把蒙烽的整根肉棒努力含進去,再緊緊含著,讓它從喉嚨深處抽出來。

  蒙烽的一腳有點不太自然地屈著,肉根陣陣顫抖,顯是瀕臨高潮了。

  劉硯用指腹捏著他飽滿的龜頭,另一手指尖在陽筋上使出些許力度輕刮。

  一下,兩下。

  蒙烽:「唔,好的……今天匯報就到這裡。」

  軍人道:「這裡只有兩頁……」

  蒙烽:「我是說……」

  蒙烽緊緊抿著唇,以拳頭支著鼻前,手肘支在辦公桌上,說:「等等……我忽然想到……」

  劉硯反覆捻動蒙烽的陽筋,捻幾下,又反覆刮弄,直到蒙烽的肉根一脹,緊接著再次含了上去,開始吸吮。

  龜頭在嘴裡的真空中脹得硬滿,繼而射出精液。

  蒙烽疲憊地出了口長氣,劉硯舌頭一舔,滿意地吞了下去,肉棒又一顫,射出一股,劉硯嘴角流出白膩的精液,蒙烽足足射了好幾股,劉硯來不及吞險些被嗆著,精液順著他的嘴角淌下,沾滿了整根肉棒。

  「繼續說。」蒙烽朝對面那軍人道:「扼要點,時間不多。」

  那軍人開始簡短匯報接下來的內容,蒙烽射完的肉棒軟了些,卻依舊挺著。

  劉硯把他剩餘的精液舔乾淨,吻了吻那龐然大物,把它塞回蒙烽的褲襠裡,拉好褲鏈,整理好他的襯衣,繫上皮帶,坐在辦公桌下的地上,把臉埋在蒙烽軍褲的襠部一會,深深呼吸,緊接著枕在他的大腿上,望著玻璃牆後的陽光出神。

  蒙烽的左手伸下桌子,擰了擰劉硯的臉,劉硯抓著蒙烽的手輕輕摩挲,他的大手溫暖而舒服。

  蒙烽的大手五指分開,劉硯把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彼此十指相扣,緊緊牽著。


  現在:

  張岷一動,整個床就吱呀吱呀地搖。

  「這裡隔音效果好像不行。」決明小聲道。

  張岷笑道:「但是外面的風景很不錯,寶貝,看。」

  傍晚,基地車停在一處樹叢旁,黃昏的陽光照得方圓數里一片火焰似的紅。映著遠處碧藍色的湖水,就像掛曆般安靜自然。

  春天的野花長得繁華茂盛,灌木叢裡,半人高的橙黃色花海鋪滿整個原野,遠方是個楓林,在微風下沙沙作響。

  「停車做愛楓林晚。」決明小聲道:「爸輕點……有點痛……」

  張岷:「痛嗎?還是舒服?」

  決明:「現在很舒服了,嗚……」

  張岷緩緩頂進,決明上身穿著毛衣,下身赤裸。

  張岷則穿著一件軍裝馬扎,袒露健壯的小麥色胸膛,決明迷戀地看著他,摸他剛毅的側臉,英挺的眉毛。

  張岷開始慢慢抽頂,在決明耳邊說:「寶貝別叫太大聲。」

  決明:「啊……啊……我叫的……很大聲嗎……」

  蒙烽的聲音從隔壁傳來:「親,一點也不大聲親。」

  張岷:「……」

  決明:「!!!」

  劉硯道:「但你們的床有點大聲……算了我們也來吧,大家一起叫……」

  決明滿臉通紅:「不行!」

  蒙烽道:「我們去外面做?走。」

  張岷哭笑不得,劉硯和蒙烽下了車,張岷把車簾拉開,讓決明趴在車窗上,從背後使力幹他,劉硯道:「待會下來燒烤吧!」

  「行……行,爸你別這樣……」決明有點忍不住,趴在窗檯上斷斷續續地呻吟,張岷笑著把他抱起來,兩人身上都穿著衣服,決明還穿著毛衣,雙眼微微失神,說:「待會我們……下去。」

  蒙烽和劉硯不走,站在車下看。

  張岷笑著開始啪啪啪抽頂,決明眼淚都快出來了,側頭不敢看他們,張岷道:「怎麼還不去?」

  蒙烽揮手道:「別把親給玩壞掉了哦,拜拜!」

  劉硯大笑起來,拉著蒙烽走了。

  夕陽的光輝灑遍曠野,決明抱著張岷,兩人完事後,依偎在車窗前,看著遠方地平線上的落日。

  張岷躺在床頭抽菸,朝車窗愜意地吁了口煙圈,低頭吻了吻縮在懷裡的決明。

  「我有個主意。」決明說。

  張岷笑道:「怎麼?你想惡作劇嗎?」

  決明的主意付諸行動後,就和張岷下車去,四人在湖邊吃燒烤,喝啤酒。

  當夜月朗星稀,基地車停在山腰高處,外面傳來蟲子輕輕的鳴叫。

  蒙烽脫下外套,穿著背心,稍微一動,床就吱呀吱呀地響。

  劉硯:「……」

  蒙烽:「……」

  蒙烽小聲道:「怎麼我們的床也響了?」

  劉硯:「是被你壓壞了吧……」

  隔壁房間,張岷和決明忍笑忍得十分痛苦。

  蒙烽抱著劉硯,兩人倚在床邊看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圓。

  「做愛吧。」蒙烽小聲說。

  劉硯:「不了吧,下午才做過,現在腳還有點軟,你這只……種馬。你發情了?」

  劉硯推蒙烽的腦袋,蒙烽晃了晃,笑了起來,說:「你不想做?」

  蒙烽脫劉硯的衣服,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春天的感覺很奇異,像個輕佻的浪子,若有若無地撩撥著他們的心,只覺得想和愛人依偎著,無論做幾次都不夠。

  「你別叫出聲。」蒙烽極低聲道。

  蒙烽把自己和劉硯的衣褲都脫了,兩具男性的軀體沐浴在月光下,浪漫而性感。蒙烽示意劉硯趴在窗前,自己抹好油便朝裡頂進。

  下午才在湖邊做過一次,劉硯的後庭輕而易舉地被頂開,對著輕柔的夜風,心裡生出莫名的快感。

  這麼做愛太浪漫了……劉硯低聲喘息,蒙烽深深頂進,險些令劉硯大叫出聲。

  蒙烽俯在劉硯的身上,雙手環著他的腰,低聲道:「噓。」

  劉硯終於知道,蒙烽的惡趣味又來了,這種隱忍的,無聲的做愛能刺激雙方的快感,蒙烽開始一下又一下有節奏地抽頂,劉硯咬著牙,堅持不叫出聲,越是這樣,蒙烽就頂得越深。

  蒙烽想把劉硯插得崩潰地大叫,於是整根抽出,又深深一插到底,劉硯低低呻吟一聲。

  「我不會……叫得很大聲的……」劉硯低聲道。

  決明的聲音傳來:「嗯,但是你們的床很大聲。」

  噗一聲,蒙烽和劉硯同時破了功,張岷在隔壁哈哈大笑。

  劉硯無奈道:「吵到你們了?」

  「沒有!」決明說:「我們已經睡著啦。」

  張岷道:「是啊,在說夢話呢。」

  蒙烽道:「說夢話是不好的,親。」接著開始快速抽頂。

  「嗚……你……」劉硯忍著瀕臨高潮的快感。

  張岷道:「我們也來吧,寶貝。」

  隔壁房靜了片刻,繼而傳來決明的呻吟和張岷的喘息,蒙烽和劉硯都笑了起來。

  縱是如此,劉硯和決明都沒怎麼叫出聲,一時間狹小的空間裡充斥男人的喘息,最後劉硯和蒙烽都高潮了。

  四周靜了下來,又過一會,決明的聲音道:「我們沒同步,我先忍不住了,現在我在用手幫他。」

  劉硯和蒙烽笑得錘床,張岷哭笑不得道:「你要直播嗎?寶貝。」

  許久後,隔壁傳來張岷的吁氣聲,他們那對也完事了。

  「這月亮挺好。」蒙烽抱著劉硯,倚在床頭看月光。

  「嗯。」張岷笑道:「明天得把這牆壁加固點。」

  春風下,花海沙沙作響,決明低聲唱道:「思念變成海……在窗外進不來……」

  劉硯輕輕和著他唱道:「原諒說太快,愛成了阻礙……」

  蒙烽:「原諒『射』太快……」

  數人:「……」

  ——番外‧很久很久以前‧很久以前‧以前‧最近‧現在‧後來‧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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