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上) by 非天夜翔(喪屍末日 雙cp)

文案:
2013年,喪屍潮爆發
故土淪陷,人類展開一場大規模保衛戰
主角們在長夜中等候黎明的到來
末日來臨之際,何去何從?
過去在灰燼裡破碎
信念在烈火中新生

為免誤入還是掃一下雷好了:
耽美文,聖母傲嬌受,腦殘未成年受,雙CP,三觀詭異非常
邏輯混亂,偽科幻文,科幻部分經不起推敲,情節考據失真
摻雜養父子,未成年戲份,雷以上者請慎入,日更

內容標籤:異能 情有獨鍾 破鏡重圓 歡喜冤家
搜索關鍵字:主角:劉硯,蒙烽,張岷,決明│配角:人山人海的喪屍和炮灰│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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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夜路...

  「劉硯,你那個當兵的同學呢?」

  埋頭修改圖紙的劉硯置若罔聞,直到隔壁女孩們笑了起來,問出第三遍,劉硯才抬頭看了她們一眼。

  一名女生說:「不是打算在這裡找工作的麼?」

  「蒙烽啊……」劉硯拿著橡皮,在透視圖上輕輕地擦:「他爸媽讓他回家,就走了。上個月走的,你們反射弧真長。」

  「真可惜。」又一名女孩笑道:「那麼帥的兵哥,難怪沒見人等你吃晚飯了。」

  劉硯瞥了她們一眼,揶揄道:「誰喜歡上他了?請瓶鮮橙多,我可以把他的電話號碼給你們。」說著輕輕地吹了口氣,把橡皮屑吹散,猶如在驅趕他腦海中一段固執的記憶。

  鈴聲響,下課,學生們湧出教室。

  一縷夏天的熾烈陽光從纖塵不染的玻璃窗投了進來,偌大教室內空空蕩蕩,劉硯獨自坐在最後一排的位置上,收拾手裡的產品效果圖。

  這是他分手後的一個月又十二天,與蒙烽的相戀紀念日。

  七年前,劉硯與從小認識的竹馬蒙烽升上Z市中學高三,表白,相愛。高考後蒙烽去當兵,劉硯考上了一所大學。學生時代的山盟海誓,劉硯仍然記得,各奔前程後,他們仍不死心地保持著聯繫,期待在畢業與退伍的那天再在一起。

  劉硯大學二年級因成績優異,被送去德國當交流生,遠在異國他鄉,卻仍不忘當初的愛人。回國後保送研究生。研二的這一年,蒙烽終於退伍,來到劉硯唸書的S市,再見面時沒有澎湃的感情,沒有激烈的夜晚,蒙烽抱著劉硯,安靜地睡了一個晚上。

  劉硯沒有動,卻失眠了一整晚,看著天花板,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

  蒙烽在S市住了下來,打算找份工作與劉硯共同生活,然而他東奔西跑,學歷太低,卻實在找不到一份滿意的活兒,最後,他走了。

  劉硯沒有干預蒙烽的選擇,當他關上門,蒙烽在門外,劉硯在門裡的時候,彼此心裡都清楚,他們都不再是七年前的那對高中戀人了。時間是把最鋒利的刀,拖泥帶水許多年,藕斷絲連的過去終於在再見面時,被無情地一刀兩斷。

  眨眼間光陰便從手指縫中漏過去,猶如細膩的沙粉,再無痕跡,人不再是從前的人,愛情也並非當初的愛情,不能責怪異地戀,更不能責怪彼此的人生,誰也沒有錯,一切源於自己。

  七年後,分手一個月又十二天的今日,劉硯獨自坐在教室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劉硯!」一同學從前門探頭:「導師在等你,還不去?」

  劉硯如夢初醒,快速收拾好圖紙,朝辦公室去。

  「設計圖我看了。」系主任說:「小毛病很多,大的問題沒有。」

  劉硯放下圖紙,接過系主任遞來的咖啡,邊喝邊看書架,問:「我可以借點書回去看看麼?」

  「當然可以。」劉硯的導師是個五十歲的,很有風度的老男人,此時坐在辦公桌邊上,喝了口咖啡:「你的設計都很注重用途,有濃厚的冰島風格,但人機工程學這塊是你的短處,簡直是慘不忍睹。」

  劉硯自嘲地笑了笑:「在包豪斯上課的時候,我人機一直做得很糟糕,老師,這是什麼?」

  劉硯抽出書架上的一本書:《喪屍生存手冊》。不禁笑了起來。

  系主任很喜歡劉硯這名學生,笑著解釋道:「你知道嗎,美國國防部在五月份於網上發佈了一份預警指南,官方宣稱這是為了提醒大家,以應付未來無限的可能。」

  劉硯隨手嘩啦啦地翻書,哭笑不得道:「是真的?我借回去看看吧。」

  「你的產品修改意見我都寫在U盤裡了。」系主任道:「看書的同時也別忘記你的作業。」

  劉硯無奈道:「好的。」

  劉硯把U盤朝口袋裡一塞,背著筆記本出來,掏出手機打通家裡電話,沒有人接。

  今天是週五了,劉硯正打算回家,回宿舍收拾東西,同宿舍友在看網路直播。

  「崔小坤,你這周回家麼?」劉硯問。

  「不了,怎麼?」舍友道:「你打算回去?」

  劉硯:「泡妞?」

  崔小坤:「不——有話快說,想邀請哥去做什麼?」

  劉硯笑道:「車借我用一下能不,明天晚上回來,給你加滿油。」

  「滾!」崔小坤怒道。

  片刻後車鑰匙閃著光飛來,崔小坤是隔壁自動化系的研究生,買了輛二手車,劉硯接過鑰匙道:「謝了,我不想去車站坐大巴。」

  崔小坤摘了耳機:「喂,劉硯,你確定真的要回家?」

  劉硯埋頭撥手機:「怎麼?」

  崔小坤點開一個視頻新聞,示意道:「你看。」

  「Z市今夏爆發又一波狂犬病潮,有關部門呼籲民眾在家不要出門,等候社區醫院通知注射新型疫苗……」

  劉硯蹙眉,問:「什麼時候的事?」

  崔小坤抬了抬下巴,端起杯子喝了點水:「今天早上反覆播的新聞,你媽不是醫生嗎?」

  劉硯家是單親家庭,從小跟著母親長大,敏銳地感覺到了異常。

  「不要出門?」劉硯的眉毛擰了起來。

  「當局在大部分社區噴灑消毒水,並疏散市中心民眾,禁止無關人士進出醫院等公共場所,地鐵暫時停運……」

  劉硯撥打母親的手機,一直佔線,這時候她應該在加班,難怪家裡電話沒人接。

  「我先走了。」劉硯道。

  「祝你好運,別被狗咬了。」崔小坤懶洋洋地說。

  劉硯拉開車門,把電腦,衣服一股腦兒扔進後座,從導師處借來的書扔在副駕駛位上,倒車,出發。

  AM12:00S市高速路口。

  劉硯掏錢包,付費,把藍牙接到車上擴音器,按下自動重撥,吉普車馳上高速路。

  S市開往Z市的高速路空空蕩蕩,一望無際,盛夏的陽光熾烈,路盡頭的天空一片刺眼的清藍。

  Z市朝S市方向的道路,則排起了長龍,形形色色的車輛不停地按喇嘛。

  PM3:30高速公路最後一段。

  手機終於接通,劉硯道:「媽!」

  「硯硯……硯硯……」電話那頭的女人聲音焦灼不安。

  劉硯馬上把車開向路邊停靠處,電話裡雜聲嘈亂,混著此起彼伏的嗚嗚風聲,女人道:「硯硯——」

  劉硯把車停穩,吼道:「媽!你沒事吧!」

  女人道:「你別回家,聽媽媽的,先別回家,啊,媽沒事,媽媽愛你,硯硯……」

  劉硯:「家裡發生什麼事了?!你在醫院還是在家?打家裡電話怎麼不接?」

  「硯硯,呆在學校,媽媽是安全的,會給你打電話……」

  「媽媽愛你,硯硯……」

  電話沙沙響,掛了。

  劉硯呆呆坐在駕駛位上,再打時關機。

  劉硯沉默片刻,再撥打蒙烽的號碼,他的手機號碼已經在自己的電話本上刪除了,但那個號五年裡都沒有換過,或許它的痕跡永遠不可能從心裡抹去。

  蒙烽的電話也佔線,劉硯打反向盤,掉頭下了高速,心神不定地插隊等候在開回S市的車流中。

  PM3:40高速公路掉頭彎道。

  劉硯再次倒車,開上高速路,朝著Z市的方向風馳電掣地繼續前進。

  車上廣播聲響起。

  「Z市的狂犬病現象已得到初步控制,市立醫院正在組織搶救治療,政府呼籲所有在外地的市民,請暫時不要回家,以免引起交通阻塞……下面為您播放天氣預報……」

  PM7:30高速公路盡頭,下Z市彎道。

  天邊一輪緋紅色的火燒雲,鮮豔得像是染了血,一切如常,高速公路的收費站收走票據,開匝讓車輛進入。

  劉硯邊開車邊注意道路兩側,太陽下山,市區亮起路燈,車輛稀少,應該都聽到廣播內的通知,回家去了。

  互聯網擁擠,幾乎無法登陸,手機信號時斷時續,無以為繼。

  PM9:50

  越朝市中心開,行人就越少,劉硯的家在市中心不遠處,沿路娛樂場所與超市都已歇業,人影三三兩兩在走動。

  街口處停著三輛警車,攔著路障,劉硯心中一驚,馬上踩剎車。

  警車頂端的燈一閃一閃,卻不聞聲音,劉硯下車遠遠看了一會,沒見有人,不禁心中疑惑至極。

  員警上哪去了?

  劉硯果斷進車裡,拉上安全帶,踩油門撞開路障,沿著長街開過。

  兩側大樓大部分黑燈瞎火,少數陽臺還亮著燈,劉硯把車門一關,跑上自己家住的公寓大廈,前臺保安也不在了。

  劉硯陷入了一陣迷茫的恐慌中,仰頭,原地轉了幾次身:「有人嗎?!」

  沒有人回答,劉硯跑進大堂,猛按電梯,燈光蒼白,叮一聲停在九樓。

  劉硯一陣風衝出過道,掏鑰匙開門,家裡東西淩亂,應該是母親被急急忙忙叫去加班,未曾好好收拾。

  劉硯深呼吸片刻,從冰箱裡翻出一盒冰牛奶灌下,出門挨個按了鄰居家的門鈴,一圈下來沒有人開門,劉硯退後幾步,從下門縫裡窺探,沒一家裡亮燈的。

  劉硯原地站了一會,嚥了下口水,回家收拾幾件衣服,一條毛毯,翻出櫃子下的急救箱,出外時,整個大廈內所有樓層的電燈一閃一閃,繼而滅了。

  電梯停轉,整個市中心區陷入了黑暗中,唯有獨立線路的路燈還亮著。

  劉硯拉開窗簾朝外看了一眼,周圍都停了電,只有遠處另一個社區還燈火通明。他取了瑞士軍刀與應急燈,一手提著應急燈,推開火警通道快速下樓。

  「撲、撲」的腳步聲在樓道里傳來。

  劉硯鬆了口氣,道:「有人嗎?!」

  他快步奔下轉角:「到底是怎麼回事?!」

  樓道一片黑暗,劉硯提著應急燈朝樓梯下一照,霎時全身血液凝固,恐懼感從背脊攀升到頭皮,陣陣發麻。

  五樓的拐角下,站著一個臉色蠟黃,肚破腸流的保安,渾濁的雙眼翻翻上翻,眼白對著強光。

  這是在做夢,一定是在做夢。

  劉硯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保安拖著腸子,發出一陣哀嚎聲。

  「你……黃先生?」劉硯的聲音發著抖。

  保安一步一步,拾級而上,劉硯顫抖的一手擰開樓梯間一側門把,緩緩拉開,保安上到一半時,劉硯猛地衝進過道內,把樓梯間的門砰地一關,背脊抵著門,不斷喘氣。

  砰砰的撞門聲響,劉硯嚇得沒命大叫,死死握著門把手。

  「有人嗎——!」劉硯歇斯底里地大喊。

  門把手微微下壓,劉硯觸電般地縮回手,恐懼地看著那扇門,緩緩後退,直至背脊靠上消防櫃。

  嘩啦聲響,劉硯撞破消防櫃,搶出裡面的斧頭。

  喪屍?!是喪屍?!劉硯的唯一念頭:這個世界瘋了,如果世界沒事,那就是我瘋了。

  門把手轉到底,劉硯又大喊一聲,奪路而逃,找到另外一個消防通道,跌跌撞撞地衝了進去。

  悶熱的通道里應急燈光猛晃,劉硯汗流浹背,襯衣濕透,撞出了一樓大門,跑出街道。面前的景象就像一盆冰水把他從頭澆到腳。

  車裡燈光還開著。

  一名身穿警服的男人眼珠子突出,掛在臉上,俯在他的車窗邊緩慢地摸,像是要開車門。

  遠處又有五隻喪屍拖著緩慢步伐,在市中心的花園處走來。

  劉硯不住猛顫,緩緩放下東西,把應急燈朝向街道外,那名喪屍員警發現了光源,轉過身,緩緩朝他走來。

  「啊——」劉硯發著抖舉起消防斧,沖上前去,把它的頭劈開一道縫,粘稠的血液灑了出來,繼而抬腳將它踹開。

  那具喪屍在地上抽搐,掙紮著爬起,劉硯不住後退,在臺階上絆了一跤,四面八方又有零星喪屍穿著平民衣服,朝大廈門口走來。

  劉硯快速收拾東西,沖上車去,關門時一具喪屍擠過來,手臂卡在車門邊上,劉硯狠狠把車門一踹,撞得那沉重的屍體彈開些許,再重重關上車門,飛速倒車,骨骼悶響,繼而撞飛好幾隻喪屍,從它們身上碾了過去。

  劉硯撞了好幾次車,最後擦著那充當路障的警車掠出路去,昏頭昏腦也不知道開去了哪裡,見路就開,最後停在一間歇業的超市外,趴在方向盤上喘氣。

  他瞥見手機螢幕一閃一閃,是個陌生的來電,接了。

  「終於接電話了!」蒙烽的聲音焦急響起:「你在什麼地方?!」

  劉硯吼道:「我靠!究竟是怎麼回事!」

  蒙烽:「本市有病毒!你別回來,呆在你的學校,知道麼?!我馬上過去帶你走!」

  劉硯:「我已經在家附近了。」

  手機那頭和這頭,都是急促的喘息聲。

  蒙烽:「哪條街!」

  劉硯:「我有車,你說個地方,我去找你。」

  蒙烽:「別胡鬧!你會變成喪屍的!」

  劉硯:「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在……」

  劉硯猛地瞅見路的盡頭,一人衝出拐角,背後追著幾隻喪屍,當即猛踩油門,吉普車前輪空轉,繼而蹭一聲衝出去,車前燈大亮。

  劉硯猛按喇叭,蒙烽抬手擋著雙眼,疾步朝車前衝來,瀟灑一躍而起,軍靴在車前蓋上猛蹬,幾步踩過車頂,翻身落在車後,劉硯去勢未消,撞飛了四隻喪屍,猛地前傾。

  緊接著劉硯飛速倒車,打開車門,蒙烽坐上車,系好安全帶,坐在副駕駛位上躬身喘息。

  劉硯打開頂燈:「你……怎會在這裡。」

  蒙烽喘道:「打你手機和家裡電話都沒有人接,打你學校,他們說你回家了。」

  劉硯疲憊地點了點頭。

  蒙烽:「雖然那時說好,分手就再也不見面了,但我覺得,咱們還是朋友,我想不出要去找誰,還是怕你出事。」

  劉硯眼睛有點濕,打方向盤拐彎,開進另一條路。

  作者有話要說:偽科幻,非恐怖文,HE

  大部分理論純屬瞎掰,按圖索驥可能會出現不少BUG,當然也可能會有意外的驚喜喲

  有預感本文將爭議不斷,歡迎各方意見,但作者對情節及人物保留最終解釋權

  這個故事的開端和人設反覆改了許多次,感謝初審煙波江南以及各位同行,抓蟲的大人

  八月份有點忙,留言可能好幾天才能回覆一次了

  更新時間暫定每天中午十二點,感謝各位的捧場!



02、重逢...

  蒙烽:「去什麼地方。」

  劉硯:「醫院。」

  蒙烽:「不能去那裡!喪屍就是從那裡跑出來的!」

  吉普車猛地一個拐彎,在夜路上拖出刺耳的聲音。

  劉硯吼道:「我媽在醫院!」蒙烽朝著他大吼道:「太危險了!你會死的!」劉硯狠狠踹開撲上來的蒙烽,吉普車撞在路邊的長椅上,砰一聲消停了。

  「車給你。」劉硯冷冷道:「祝你好運。」緊接著轉身下車,被蒙烽緊緊抓住。

  蒙烽沉聲道:「我陪你,這種時候不要再任性,好麼?」

  劉硯長嘆一聲,倒車,轉進主幹道,街上空空蕩蕩,蒙烽說:「醫院是高危地段,中午新聞說狂犬病患者就是送去那裡集中……」

  「別說了!」劉硯難過地大吼道,狠狠一拳砸在喇叭上。

  蒙烽靜了,劉硯繼續開車,急促喘息。

  「你爸呢?」劉硯問。

  「還在部隊。」蒙烽說:「但找不到人。」

  蒙烽的父親是一名軍官,母親早在他很小時便離家出走,蒙烽的童年裡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

  父母都不太管他,他的奶奶把他撫養大,缺乏嚴格的管教導致他學業荒廢,直到高三與劉硯相愛後才開始認真唸書,然而已經太遲了,高考落榜,只好去當兵。

  你那是什麼爸,劉硯一直心裡頗有微詞,大學起碼花錢找個成教給兒子拿個證書也好,況且退伍後,蒙父竟也絲毫不過問兒子的生活。

  「這是什麼?」蒙烽發現了車前板上的書,對著駕駛室頂燈翻了翻。

  劉硯:「導師借給我的,據說美國國防部年前就已經在網上發佈了喪屍應對指南,很多人都把它當作一個笑話,後來印了不少小冊子到處流傳。」

  蒙烽:「你說他們是不是已經開始預備這件事了?你也看到喪屍了,你覺得那是什麼?」

  劉硯:「我怎麼會知道?我們又不用拯救世界,能活下來已經不錯了。」

  蒙烽:「死了以後還能行動……是一種病毒,不是什麼鬼怪,你是無神論者,劉硯。」

  劉硯:「我倒是希望有……不,別這樣。」

  吉普車緩緩停下,道路盡頭是幾輛橫著的警車,再過去則是醫院。

  五六名員警用對講機大聲交談,劉硯把車開過去,一名員警跑過來喊道:「封鎖了!不要過去!」

  員警猛拍車窗,前方響起刺耳的機槍聲,聽得劉硯不寒而慄。

  蒙烽搖下車窗,員警俯身道:「回去!都回去!」

  劉硯道:「我一定得過去!」

  機槍掃射聲震耳欲聾,員警大喊道:「都死了!活人已經撤離,那裡已經是隔離區了!」

  劉硯發著抖,盯著那員警,注意到他的脖頸處一道淺淺的傷口,傷疤上已經結痂。

  員警的側臉浮現出淡淡的紫褐色斑紋,焦急道:「掉頭!離開這裡!政府很快就會開始疏散!」

  遠處又是一聲爆炸,員警不再理會劉硯,打了個手勢,轉身跑向防線。

  哀嚎聲大了起來,嗚嗚猶如風吹,劉硯想起電話裡,與母親最後對話時的風響。

  「媽——!」劉硯大哭起來,猛踩油門,開車衝向封鎖圈。

  蒙烽:「劉硯!醒醒!別衝動!!」

  蒙烽緊緊抱著劉硯,在他耳邊喊道:「我來開車!讓我開車!」

  劉硯近乎瘋狂地狠鎚方向盤,又以頭猛撞,最後脖側被蒙烽使力按下,眼前發黑,躺倒下去。

  再醒來時,劉硯短髮淩亂,斜斜躺在副駕駛位上,道路兩側黃色的燈光在他臉上閃過。

  蒙烽:「你睡會。」

  劉硯沉默,昏昏沉沉,問:「這是什麼地方。」

  「出城的路。」蒙烽專心地開車,沿著馬路離開Z市。

  劉硯:「不回你家收拾點東西麼。」

  蒙烽搖了搖頭,劉硯雙眼迷濛,朝窗外看,Z市三環外一切如常,路邊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還開著。

  「要通知他們疏散不。」劉硯疲憊地說。

  蒙烽答:「政府會通知的,他們已經知道了,你現在衝進別人家裡大喊大叫,也不會有人相信的。」

  劉硯勉強點了點頭,他們都避開了那個沉重的話題,誰也不提醫院與劉硯母親的事。

  車流越來越多,行車速度緩了下來。

  劉硯藉著燈光,翻開那本《喪屍生存手冊》,問:「你就沒有要找的其他人了麼?」

  蒙烽淡淡道:「有幾個戰友,不過他們都不在本市。」

  劉硯翻開書。

  【B,逃生裝備:現在是時候挑選維持你的生活甚至生存所需的裝備了.在短途轉移中,標準的災害生存工具包就夠了.而在更長的路程裡,以下列出的物品都應是必須的。】

  劉硯自言自語道:「不管你要去哪裡,水,每天3升。」

  「什麼?」蒙烽問道。

  劉硯:「停車。」

  劉硯推開車門下車,帶了錢包匆匆跑向路邊的便利店,店裡空空蕩蕩,蒙烽煩躁地猛按喇叭。

  劉硯打手勢示意稍等,進便利店裡買了一箱罐頭,蒙烽馬上下車跑過去,協助他把東西搬上車,劉硯再進商店內,買了手電筒,蒸餾水以及燒烤用的炭爐,最後把巧克力和高濃度的白酒磕磕碰碰地搬上車。

  前面的車走了,後面等待的車隊猛按喇叭,卻有更多的人下車,翹首眺望。

  劉硯蓋上車門,茫然問:「你們為什麼離開這裡?」

  車主有男有女,所有按喇叭的聲音都停了,看著劉硯不說話,片刻後不少人交頭接耳,紛紛跑向便利店開始搶購東西。

  蒙烽:「走吧。」

  劉硯上車,再次前進。

  他花光了所有的現金,信用卡上透支了五千多元,買到一個急救箱,一個燒烤爐,兩大桶水,一箱牛肉罐頭,一箱午餐肉罐頭,一大盒巧克力,四個手電筒以及大排的電池。一個玩具望遠鏡,還有一包肥皂,一包洗衣粉,兩箱餅乾,十捲保鮮紙。

  蒙烽說:「我們去你學校麼?」

  劉硯:「對,其實可以不用買這麼多東西的。」

  蒙烽:「不,你還應該買幾個水壺。」

  劉硯道:「學校裡有,希望那裡沒事。」

  劉硯低頭翻書,蒙烽問:「書上怎麼說的。」

  劉硯答:「這上面把喪屍爆發分為四級,第一級是騷亂型,通常只有十到二十隻會感染病毒,造成小規模騷亂。老天這書簡直是瘋子寫的……頭頭是道。」

  蒙烽:「繼續說。」

  劉硯:「第二級是危機型,通常有20到100只行動……可能市中心和醫……可能家裡附近就是這個規模了。」

  「第三級是災難型,喪屍的數目將以千計,在方圓數百英里的範圍內肆虐。襲擊的持續時間加上漫長的掃尾工作可能會有數月之久。這個時候軍隊出動進行封鎖,清掃。」

  「還有麼?」蒙烽問。

  「第四級是毀滅型,這個時候喪屍已經佔領了整個世界,倖存的人類需要花十年到十五年,等待它們自然腐化或者自相殘殺……這太扯了。」劉硯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荒唐感,只覺手冊上所言簡直就是匪夷所思,然而真實的事情就發生在今天晚上,令他無法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

  車隊前進速度又緩了下來,蒙烽說:「是一種類似於狂犬病的病毒而已,只是人類還沒發現,瘋牛病,狂犬病,這些都會研究出疫苗的,這次也一樣。」

  劉硯點了點頭,望向窗外出神,狂犬病和這種病毒雖然有很大的區別,卻也具備了驚人的相似之處。

  所有患病者都會失去神智,四處遊蕩攻擊,都會通過□傳染,區別只在於前者發生在活人身上,而後者發生在死人身上。

  但誰又能證明,那些行走的喪屍已經死了呢?

  劉硯想起拖著腸子的保安,不禁打了個寒顫。

  車隊龜速前進通過高速路收費站,還有三輛車時完全停止。

  收費站上的擴音器大聲說:「前面路段施工,接到交管局新通知,請所有車主向國道973移動,這裡暫時停止通過,給您造成的不便非常抱歉。」

  蒙烽:「怎麼辦?要封鎖隔離了。」

  劉硯:「再等等。」

  前面第一輛私家車的車門打開,車主跳下車來,那男人指著收費站工作人員大罵,聲音太遠聽不清楚,劉硯舉起望遠鏡,蹙眉觀測,見到那男人揮舞的手腕上有一道疤痕。

  再朝車尾看時,一名母親驚疑不定地抱著小孩瑟瑟發抖。

  「你看得見麼?」劉硯把望遠鏡遞給蒙烽,蒙烽看了一眼,劉硯道:「他的耳朵後面。」

  蒙烽也注意到了。

  「灰色的斑。」蒙烽說:「他應該見過喪屍,他被傳染了。」

  劉硯:「你記得那名員警麼?」

  蒙烽喘著氣,點了點頭。

  車主交涉未果,臉色煞白,鑽進車內,繼而猛踩油門,砰的一聲巨響撞開關欄,沖上高速。

  「禁止沖關!」收費站上的大喇叭喊道。

  巡警紛紛過來,劉硯道:「果斷走!」

  蒙烽咬牙一踩油門,跟著衝過收費關卡,五六輛車緊跟而過,馳上高速,劉硯回頭看,只見警車長鳴,衝過來圍住了關卡,形成嚴密封鎖線,把所有來不及過關的車輛攔在收費站內。

  劉硯提心吊膽地看了一會,遠處景象成為一個小黑點,高速路兩側燈光飛速掠過,直至此時,二人才真正鬆了口氣。

  「我來開吧。」劉硯疲憊道。

  蒙烽說:「你去吃點東西,休息一會,下半夜你開。」

  劉硯回手到後座翻檢,他已餓了一整天,拆開一包餅乾,就著沒喝完的蒸餾水填飽肚子,問:「這是什麼?」

  蒙烽轉頭一瞥,劉硯手裡拿著個資料夾,裡面是幾份合同。

  「工作。」蒙烽面無表情道。

  「意外保險……人身安全……終身保險……」劉硯說:「你賣保險?賣了幾份。」

  蒙烽看著前面的路,答道:「一份也沒賣出去。」

  劉硯:「你不適合幹這行。」

  蒙烽窩火地嘆了口氣。

  「月薪多少要靠提成,一個月只有五百底薪。」蒙烽的聲音低沉,帶著鬱悶:「政府安排的工作太久了,只能先找份活餬口。」

  劉硯說:「你應該慶倖沒賣出去,否則心理會更不平衡的,你的公司現在多半已經賠得破產,一個子兒也發不出來了。」

  蒙烽與劉硯都笑了起來。

  劉硯欣然道:「如果這次咱們活著回來了,我就買一份……」話音未落,蒙烽道:「小心!」緊接著猛地一打方向盤。

  剎車聲幾乎刺破耳鼓,兩輛車同時在高速路口打橫,蒙烽與劉硯的吉普車滑向右側路邊,一輛在他們前面不遠處的私家車失控般地轉了個圈,撞上圍欄,發出一聲巨響。

  「怎麼了?」劉硯解開安全帶,倚在窗邊猛喘。

  小女孩淒厲的尖叫劃破寂靜的夜空,從打橫的私家車內傳出來。

  女人淒慘地尖叫道:「救命——」聲音戛然而止。

  小女孩的尖叫猶如犀利的哨子,歇斯底里,劉硯發著抖摸到望遠鏡,看見私家車的後座內嘩地噴出一攤血,濺在玻璃上。

  蒙烽搶過望遠鏡看了一眼,馬上放下,四周靜了。

  接著車窗砰砰響,劉硯與蒙烽都是全身發寒。

  「走……」劉硯道:「那對母女應該都死了。」

  蒙烽勉強點頭,踩油門,開上大路,揚起尾煙馳進了夜色。

  他們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劉硯才猛地解開襯衣,發著抖摸自己的手臂,蒙烽道:「別自己嚇自己!」

  劉硯赤\裸的上身白皙勻稱,他用消毒紙巾把手臂擦了一遍,再仔細回想從見到第一具喪屍到與蒙烽相遇前,確認了自己沒有與喪屍直接進行肢體接觸。

  他反覆用濕紙巾擦拭食指與拿過眼珠的左手,最後神經質地從急救箱裡取出醫用酒精,發著抖澆在手上。

  蒙烽左手按方向盤,右手緊緊攥著劉硯的手腕,剛毅的側臉籠著一層光暈。

  「怕什麼?」蒙烽笑道:「你就算被傳染了,痛苦的人也只是我。」

  劉硯一想也是,把酒精收起,蒙烽放開手,自言自語道:「我如果變成喪屍了呢?」

  「不知道。」劉硯說:「別指望我能救你。」

  「不用你救我。」蒙烽說:「到時記得逃跑。」

  劉硯道:「不了。」

  他認真地看著蒙烽,蒙烽手肘支著方向盤,傾過臉來,定定注視著劉硯的雙眼,讓他看個仔細。

  「沒有那種斑。」蒙烽帥氣地笑了笑:「我身手很好,或者把衣服脫光,讓你看看?」

  劉硯眼中帶著笑意:「免了,謝謝,其實我不在乎你身上有沒有疤痕。」

  蒙烽:「那是在想什麼?想我了?」

  劉硯:「有一點,突然想仔細看看你。」

  劉硯低聲道:「有也沒關係,不是我吃了你,就是你吃了我。自己一個人活著,本來也沒多大意思。」

  「是啊。」蒙烽附和道:「一個人活著,寂寞。」

  說著隨手按開車上的收音機,劉硯搖下車窗,夏夜清爽的風吹了進來,帶著搖滾樂在高速公路上一路飛揚。



03、暴雨...

  一場夏季的雷雨在F市的上空醞釀。

  電燈滅,全城陷入了漫長的黑暗中,公寓裡,決明身上的西裝校服仍未換下,坐在客廳邊緣,對著落地窗外的黑暗發呆。

  雷雲竄出糾結的明亮閃電,將矗立於大地上的高樓與黑壓壓的夜空連成一線,遠方的景色在少年漆黑的雙眸中旋轉。

  第一聲炸雷綻放,照亮了他蒼白的臉,有什麼在雷聲中響起,滾雷過去,電話鈴急促地一聲接一聲。

  「爸,你還多久到家。」決明道。

  「寶貝!」電話那頭的男人焦急的喊道:「你在做什麼?!我沒這麼快回來!」

  「嗯,知道了。」決明答道,又一聲霹靂爆開。

  張岷的聲音喊道:「我得在路上耽擱一會!估計得午夜才能到家!你先吃晚飯,冰箱裡有熟食!」

  電話那頭嘈雜紛亂,像是有什麼動亂,人的喝罵,催促聲,暴雨鋪天蓋地的嘩嘩聲響。

  決明道:「停電了,微波爐不能用。」

  張岷焦急地喊道:「你說什麼?!大聲點!我聽不見!」

  決明大聲道:「沒什麼!掛了!」

  張岷總算聽見他的聲音了,笑著喊道:「等我!爸爸馬上回來!」

  決明掛了電話,去接了杯水,也不開冰箱,就在漆黑的家裡安靜坐著。一週五天住校,在F市念高中,難得的假期回來一次與養父團聚。

  張岷則於週四去外地出差,說好出去吃飯,張岷辦完事,週五趕回來時卻被堵在了路上。

  還有兩個小時又是新的一天,決明在黑暗裡坐著,一動不動。

  十二點整,來電,整個房子一瞬間亮了起來,決明的瞳孔難以適應突如其來的光線,不自然地眯了起來。

  他打開電視,全是雪花點,沙沙地響,接著關了。樓下遠處傳來救護車的嗚嗚聲響。

  電話又催命地響了起來,決明過去接了,那邊的聲音小了許多。

  張岷:「寶貝……你沒事吧?」

  決明:「在。」

  張岷的聲音聽得出在顫抖,話語斷斷續續:「你別出門,見鬼了,這是怎麼回事?有人敲門嗎?有人敲門千萬別開。」

  決明答道:「哦。」

  張岷喘了一會,那邊十分安靜:「到樓下來等我,進市區了。」

  決明答道:「知道了。」

  張岷馬上又改口道:「不不,你在家裡,嗯,收拾一下,把卡,錢,藥都帶著,收拾幾件換洗的衣服,爸帶你去露營。」

  「寶貝!等我回來,無論誰敲門都別開,我還有十分鐘到家。」張岷道:「誰敲門都別開!記得!」

  決明默默地掛了電話,走進房間,什麼也沒有問,把自己住校用的旅行包取出來,拉開拉鍊,翻出要洗的衣服,放進洗衣機。繼而收拾張岷的,與幾件自己的衣服,醫藥盒,煙,錢和卡。

  張岷的銀行卡和現金都放在一個抽屜裡,決明還在抽屜裡翻到一個小盒子,盒裡是一對白金的手機吊墜——摩羯座與巨蟹座。

  決明把摩羯座的拴在自己手機上,另一個用小指頭勾著,收拾好了東西,在客廳坐著等。

  門外響起一聲淒厲的慘叫,決明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他的雙眼十分茫然,開電視,依舊沒信號,關電視,開開關關,重複了好幾次,最後讓它開著。緩緩起身,走到門上的貓眼前朝外望去。

  過道里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按道理不應該才對。

  「救命——」女人淒慘的叫聲,將門擂得砰砰響,決明的眉毛被震盪的門碰了碰,朝後退了點。

  他面無表情地想了一會,低頭時看見門邊排得整整齊齊的,自己的球鞋,張岷的軍靴,一大一小兩雙人字拖。

  決明道:「我爸讓我別給人開門。」

  過道里瘋狂地擂門,片刻後響起一聲哀號,決明站了一會,躬身穿鞋子。

  單膝跪地綁鞋帶時,一團粘稠的血從門縫下滲了進來,決明注視片刻,讓開些許,繼續穿鞋。

  穿好鞋起身時,決明將手放在門把上,門外一片安靜,叫聲沒有了。

  決明又改變了主意,坐回沙發上,定定盯著門。

  不片刻,有節奏的捶門聲響起,伴隨著「呵——呵——」的野獸般的叫聲。

  決明面無表情地看著,而後電梯「叮」一聲響了。

  「爸。」決明道。

  張岷的聲音在過道里怒吼,消防栓玻璃碎裂聲,大喊聲,撞擊聲,決明上前去開門,將繫著保險鏈的大門拉開一條縫,張岷大吼道:「別出來!現在別出來!」

  決明站在門口,被碰地一撞,門外伸進一隻腐爛的手亂撓,緊接著被拖了出去。

  張岷道:「關門——!」

  決明關上了門。

  重物倒地的沉悶聲響,外面安靜了。

  「爸?」決明道。

  「沒事……」張岷發著抖的聲音說:「別看貓眼,再等會。」

  決明默默點頭,又過一會,他忍不住湊到貓眼上看,張岷正在把什麼東西藏進安全過道里,擦了把汗,說:「寶貝,可以開門了。」

  決明把保險鏈下了,打開門。

  張岷一身是血,喘息著注視他,雙眼通紅,二人面對面地站著。

  張岷身高一米八,決明才十五歲,比他矮了個頭,抬頭看著他。

  張岷嚥了下唾沫,堪堪把決明抱在身前,摸了摸他的頭,長吁道:「總算……見著你了,還以為這次回不來了。」

  決明沒有說什麼,只是簡短地答了句:「嗯。」

  張岷:「我愛你,寶貝。」

  決明點了點頭。

  張岷把門關上,倚在門上直喘,決明問:「吃飯了嗎。」

  張岷答道:「怕是吃不成了,外頭的店都關了,改天吧。」

  決明道:「我問你吃了嗎。」

  張岷茫然搖頭,疲憊地說:「寶貝你呢。」

  決明說:「來電了,我去熱飯。」

  張岷馬上意識到危險:「不,咱們得走了,你東西都收拾好了嗎?車就在樓下,馬上走,離開這裡。」

  決明說:「你能開車嗎。」

  張岷睜著通紅的雙眼,一陣風般進了房間,找了瓶紅牛打開灌下去,繼而進浴室,擰開花灑,決明入內去給他翻找換洗的衣服。

  張岷二十八歲,唸過書,當過兵,走南闖北地去過不少地方,正值年輕力壯的時光,他的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站在花灑下嘩嘩地淋著熱水,全身赤\裸,水流沿著他健美的腹肌淌下,像一隻充滿野性卻又溫柔的豹子。

  決明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熱水令張岷放鬆了不少,先前神經兮兮的緊張感已消退,終於鎮定下來了,他側頭看著決明,想說點什麼。

  決明道:「爸,我也愛你。」

  張岷想招手讓他過來一起洗,卻想到時間緊迫,忙道:「寶貝,東西收拾好了嗎。」

  決明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走出浴室。

  「生意怎麼樣。」決明問。

  張岷嘆了口氣,答:「挺好,咱們從北面的高速公路出省,去別的城市,找上次請吃過飯的那個王大哥,開車兩天能到。」

  決明又問:「這裡呢。」

  張岷穿好衣服,換了條西褲,襯衣,匆忙出來,說:「顧不上了。」

  決明:「公司呢。」

  張岷靜了片刻,而後道:「沒法再開張,咱們離開以後,明天再給他們打電話,走。」

  張岷取過旅行包,反手挎在肩後,一手開門,另一手牽著他的養子,在門口一停,那灘血跡仍在,已變得乾涸粘稠。

  「別看,寶貝。」張岷小聲說,繼而右手攬過決明肩膀,手掌捂在他的眉前,半抱著他走出樓道。

  決明也不掙扎,踉踉蹌蹌地跟著張岷走,進了電梯,下地下車庫,張岷一路把決明帶上車,深吸一口氣,把副駕駛座的車窗設成深茶色,讓決明繫上安全帶,取來毯子給他蓋上。

  「你睡會兒,到時候爸叫你。」張岷道。

  決明點了點頭,像只蜷在毯子裡的貓:「油夠麼?」

  張岷倒車朝後看,片刻後側過身,決明自覺地湊過來點,二人接了個悠遠綿長的吻。

  決明伸出雙手抱著張岷的脖子,頗有點依戀的意味,張岷喘著氣道:「待會,出市就好了。」說著用力揉了揉決明的額頭,發動轎車,馳出公寓大廈。

  F市就如遭到一場世界末日的浩劫清洗,街邊昏黃的路燈亮著,滿街亂飛的報紙,空棄的車輛便這麼扔在馬路邊,看板的燈箱一閃一閃。

  張岷開車沿路經過荒蕪的市區,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從高速進市區時還沒有這種景象,只是短短一夜間,整個F市公園,街道竟是空空蕩蕩。

  馬路上遊蕩過一個人。

  張岷猛打方向盤,剎車發出刺耳的尖銳聲響,然而終究轉彎不及,砰一聲巨響,將橫過馬路的那人鏟得直飛起來。

  決明馬上睜開雙眼,醒了。

  張岷道:「沒事……我下車去看看。」說著解開安全帶,卻被決明一隻手拉住衣袖。

  只見馬路上不遠處那具被撞翻的「屍體」又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張岷喘息著繫上安全帶,繞開活死人,繼續開車一路前行。

  汽車開過封鎖線,員警示意張岷搖下車窗,打著手電筒朝車裡張望,照上決明清秀的臉。

  「受傷了麼?」員警問道:「被抓傷和咬傷到隔壁的醫務所去包紮。」

  「沒有。」張岷忍不住一陣膽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狂犬病峰潮。」員警道:「你沒聽廣播?」

  張岷搖了搖頭,他和決明臉色如常,不像染病的人。

  員警問:「你呢,身份證拿出來看看,做什麼的?家在哪裡?」

  張岷道:「他是我兒子,養子,我是他監護人。」

  一名女警過來,招手道:「我看看你的眼睛。」

  決明瞳孔不太適應光線,微微收縮,員警評價道:「很漂亮的小子,你媽媽呢?怎麼不吭聲?身體不舒服?叫什麼名字?」說著對照身份證。

  張岷道:「寶貝?告訴叔叔你的名字。」

  「決明。」他開口道。

  張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孩不愛開口,他媽媽……」

  決明忽然道:「我沒有媽。」

  張岷十分尷尬,員警卻理解地點頭,打了個手勢,放行。

  活人終於漸漸地多了起來,張岷的呼吸仍有點發抖,出高速的路上排起車隊的長龍。前後左右都有車了,不少車主時不時還搖下車窗怒駡。

  張岷終於鬆了口氣。

  還有兩百米就是高速的收費站,四台刺眼的白熾燈將路口照得猶如白晝。遠處傳來爭吵聲,以及喇叭的廣播:

  「各位市民請耐心等候,經過關口時需要接受掃瞄與檢查……」

  看樣子一時半會出不去了,四處都是武警,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張岷連著開了近十五小時的車,實在撐不住,側頭道:「寶貝。」

  決明湊在車窗前朝外看,被叫了聲,回頭迷惑地看著張岷。

  張岷道:「你再睡一會,聽話。」

  決明搖了搖頭,張岷順著他的目光朝外望,說:「爸休息一會,待會前面的車走了你喊我。」

  決明點頭,張岷脫下外套蓋在自己身前,斜依在駕駛座上,閉上眼。

  決明朝窗外張望,漆黑的天幕中閃電此起彼伏,在高速路口下,曠野的盡頭將天地連在一起。

  他們的車隔壁停著另一輛吉普車,堪堪錯開些許,決明坐的位置正對著吉普車的後座側窗。

  那裡坐了個女人,轉頭笑著看決明。

  決明一隻手按在車窗上,雨又下了起來,晶瑩的雨水順著玻璃淌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對面吉普車窗後的女人不見了。

  緊接著一股鮮血潑在車窗上,淒厲至極的尖叫傳出,一隻手抓上車窗,抓出一個血手印。

  張岷被猛然驚醒,外面傳來員警的大喊。

  「怎麼回事!」

  「把車門打開——!」

  「裡面的人把手放在頭上,走下車來——!」

  決明探頭張望,只見吉普車駕駛座被拉開,幾名員警把車主按在地上,車主不住掙扎,亂叫亂咬,一名員警被咬著手臂,痛得忍不住大叫。

  父子二人靜靜看著這一幕。

  員警們將那咬人的車主拖走,血水被淌下車來,被雨水沖刷進路邊。先前朝決明微笑的那女人半個屍體懸下車,被牙齒咬得面目全非。

  決明說:「肖老師。」

  張岷:「……」

  死者是決明學校裡的老師,決明朝她揮了揮手,張岷道:「別朝外看,走了,寶貝。」

  堵塞的車隊又動了起來,決明眼光渙散地看著燈光流轉的隊伍。

  終於輪到他們過關,二人被帶到一間亮著燈光的小屋裡,坐著數名醫生。

  「去什麼地方。」一人問。

  張岷答了,是去S市。

  「衣服脫了。」

  張岷脫下外衣和長褲,數人掃了一眼,張岷穿上,又給決明脫了衣服。

  「過來打針。」又有護士道。

  預防針的針管很細,注射後張岷問:「這是什麼血清?」

  一名醫生抬眼道:「你們去的地方也有狂犬病爆發,建議朝西北走,西北有親戚嗎。」

  「張總!」一名主管醫生發現了張岷。

  張岷忙與他握手,決明走到車旁,張岷道:「是流行病?」

  主管醫師小聲道:「不太清楚,張總那邊能調集一些藥材支援麼?」

  張岷苦笑搖頭,員工都走了,調集什麼藥材?張岷的老家在離這裡不遠的鄉下,數年前當兵退伍,無親無故,到省城來創業,憑著老父生前傳下的中醫手藝開辦了一家小規模的藥材公司。與省城的幾個大醫院素有藥材生意往來,面前的主管醫師便是收過他紅包的人。

  張岷道:「庫存不多了,正打算去外地進貨,這不剛回來,貨還沒到,訂金已經付了……」說著一手在外套口袋裡摸,摸不出東西。

  決明走過來,遞出一包煙。張岷哭笑不得,心想幸好決明心細帶了煙。

  主管醫生接了,張岷給他點煙,又問:「已經有疫苗了?」

  主管說:「作用尚不清楚,但對人體無害,先打一針看看,還需要小心。」

  張岷點了點頭,主管醫生又道:「注意聽廣播,這次的流行病雖然來勢洶洶,但還沒有達到當年非典的規模,應該能好起來的。」

  張岷說:「走了,你們也千萬注意自己安全。」說畢與那醫生作別,上車離開高速路口。朝S市出發。



04、感染...

  炎炎夏天,烈日當空,第二天的正午,一輪烈陽灼得柏油馬路快要融化般的滾燙。

  他們抵達S市的郊區。

  「這是怎麼回事?」張岷摘下墨鏡喃喃道。

  面前是破敗的入關收費站,張岷下了車,不少人從收費站內衝出,各個恐懼大喊,看那架勢似要過來搶車,張岷當機立斷,坐回車內,猛打方向盤離開高速路段。

  「王大哥,喂,聽得見嗎?」張岷把耳機戴上,焦急地說:「對,我們快到了,還有二十分鐘車程。好的,沒問題,嫂子和小珊呢?」

  決明注視車窗外遠處的人,張岷一進車,對面的人馬上停下腳步,遠遠看著。

  「他人呢。」決明問。

  張岷顧不得查看周圍環境,開車前往電話中指定的地點,答道:「他不在家,待會可能有點擠,寶貝,你得坐到後座去。」

  決明理解地點了點頭,張岷把車停靠在一棟兩層小樓後的停車場上,左右看了看,沒有人。

  路邊的行道樹萎靡不振,空曠的街道上到處都是垃圾,碰翻的垃圾桶被熱風推來推去,輕輕滾著,發出噹啷聲。

  上高速後決明睡了一夜,張岷卻已經連著四十八小時沒合過眼了,此刻在方向盤前不住耷拉腦袋。

  「你睡吧。」決明說。

  張岷疲勞點頭,索性側過身,枕在決明腿上,迷迷糊糊說:「他來了以後喊我。」

  決明嗯了一聲,遙望遠處發呆。

  父子在車上等人,決明一會捂著自己左耳朵,又換捂著自己右耳朵,歪著腦袋聽了聽,抬手摸了摸張岷帥氣的側臉——他的眉毛擰著。

  決明用手指把養父的眉毛舒開,抬頭看了一眼。

  遠處一群小孩在烈日下漫無目的行走,雙手微微抬著,拖著腳步,穿過馬路,其中一個小女孩的腦袋凹陷下去,脖子以一個不自然的姿勢歪著。

  決明微微眯起眼,他們在這裡等的人是張岷生意上的夥伴,名喚王博,三十出頭的一名中年人,也是昔年張岷當兵時,部隊連長介紹的戰友之一。

  王博已結婚了,妻子很漂亮,有個四歲的小女兒,張岷曾經帶著決明過來玩,這對夫妻很喜歡決明。

  決明也挺喜歡他們,當然,以他的性格不會有太熱情的表達方式。王博的女兒親近他,決明來做客的時候會陪著她,帶她去遊樂場,讓她玩,自己則在一旁看著。

  決明的旅行袋上還貼著小珊的不乾膠貼紙。

  足足過了三小時,決明搖了搖張岷,說:「爸,他來了。」

  張岷睡得口乾舌燥,撐著起來,定神朝外看,見人行道旁站著一名中年人,正是王博。

  「只有他一個?」張岷登時有點不祥的預感:「寶貝,你坐到後面去。」說畢下車。

  一推開車門,熱浪登時席捲而來,張岷快步跑向他的朋友,發現王博精神恍惚,忙牽著他的一手搭在自己肩上,把他攙著走向車。

  決明躬身朝外張望,視線始終跟隨著他,直至張岷把王博扶上車來,王博筋疲力盡地癱著,臉色灰敗,渾不似個活人的模樣,眼窩凹陷下去。

  張岷探了王博額頭,又摸他的脈門,手指按在他的脈搏上,沉吟不語。

  決明取來礦泉水,一分鐘後,張岷道:「中暑了……脈弦怎這麼慢?喝點水。」

  王博點了點頭,抬手接過礦泉水時,手腕鮮紅的肉外翻,被咬得一片模糊。張岷心內一驚,問:「被人咬了?」

  王博喘息片刻,開口道:「你們快走吧,別管我。」

  張岷道:「這叫什麼話,嫂子和小珊呢?」

  王博搖了搖頭,彷彿剛經歷完一場驚心動魄的死戰或是打擊,喃喃道:「不知道。」

  張岷說:「小珊沒在家裡?嫂子沒和你一起麼。」

  王博似乎想起了什麼,忙道:「她……帶著小珊回娘家去了。」

  張岷蹙眉,王博的話頗有點前言不搭後語,未及細想,決明便取來醫藥箱,張岷抽出繃帶,給王博受傷的手腕包紮。

  「我要死了。」王博又道:「兄弟,別管我,你們快逃。」

  張岷道:「怎麼能不管你?!」

  王博道:「我被咬了,我怕……我把病毒傳染給你們……」

  「別說了。」張岷道:「你歇一會,我們來時的路上收費站裡,七院在注射疫苗,我們已經注射過了,這就帶你回去治療,王哥,你撐住。」

  張岷看了決明一眼,似是怕決明有危險,決明道:「沒關係,我照顧他。」

  張岷點了點頭,決明和自己都打了疫苗,想必沒事,於是到前座去發動汽車,掉頭開回F市。

  又是一場漫長的旅途,車行到一半就快沒油了,張岷在一個加油站靠邊,沒人。

  便利店裡空空蕩蕩,張岷四處看了一眼,說:「寶貝,下來走走,尿尿。」

  決明下來了,張岷拉過油槍自己加油,又吩咐道:「別走太遠。」

  王博在車裡劇烈地咳嗽,決明拉著褲鏈過來,張岷示意道:「我去看看他。」

  王博一陣猛咳,咳得天昏地暗,推開車門,一口血吐在路邊上。

  張岷抱著他,把他扶下車,讓他背靠車輪倚著,修長的手指頭微微揭開他的眼瞼,觀察他的瞳孔。

  王博緩緩喘息,有氣無力道:「小珊……」

  張岷道:「別多想了,嫂子和侄女兒會沒事的。」

  王博臉色已近土黃,緩緩道:「兄弟,你看到他們了麼?」

  張岷小聲而緊張地問:「什麼?別告訴決明,他會怕。」

  王博朝外頭看了一眼,決明走向便利店。

  王博問:「決明好些了麼?」

  張岷點頭:「現在不頭疼了,也愛開口說話了。你說的『他們』是誰?」

  王博點了點頭,從後腰掏出一把手槍,拍在張岷的手裡,說:「打他們的頭。」

  張岷接過,看著王博的雙眼,王博說:「是一種病毒,哥哥知道……被他們咬了的人,就會被傳染上,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張岷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再也治不好了麼?」

  王博搖了搖頭,張岷說:「兄弟我回家那會,就在路上見過不少,他們說是狂犬病,到底是什麼原因?」

  王博說:「不、不清楚……哥帶著珊珊……去醫院看了……」

  張岷的呼吸登時屏住。

  王博說:「病毒一發作,就再也治不回來了,整個醫院裡到處都是咬人的怪……病人,他們說,這些人已經死了,沒有思考能力,也不認識誰,大腦裡只有微量電荷在保持運作,全身只消耗……很低的熱量,剩下野獸本能,撕咬……吃。」

  張岷道:「還能……死人還能活下來?」

  王博看著天邊血紅色的夕陽,喃喃道:「活不了,他們就算肚子被撕破,腸子流出來,手腳斷了,還能掙扎,沒有痛感……除非……」

  張岷道:「除非什麼?」

  王博看著張岷的眼,臉色已近乎全灰,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變得青紫,緩緩道:「打他們的頭,摧毀他們的大腦。或者扭斷他們腦袋,脊椎末端……咳!咳!」

  王博又劇咳起來,張岷忙扶著他,說:「因為大腦還會通過脊椎神經元,朝四肢發出行動指令,所以得截斷脊椎,是這個意思吧。」

  王博邊咳邊點頭,張岷與王博都是從事醫藥行業的人,多少知道一點西醫理論,張岷家庭更是中醫出身,一聽就懂。

  「他們已經不是人了。」王博抓著張岷的手,說:「一定要開槍。」

  決明不知何時站在張岷的身後,定定看著王博,王博像在交代臨終遺言般說:「大哥如果……變成那樣,你千萬……扭斷我的脖子,或者開槍,知道嗎,兄弟?」

  張岷忙道:「不會的,你能治好,一定得撐住,王哥。」

  王博不住苦笑,翻身爬上了車後座。

  決明盯著張岷手裡的槍,張岷調試子彈,而後把它收好,拉著決明的手,不由分說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裡。

  二人在黃昏裡依偎了片刻,張岷道:「餓麼?」

  決明點了點頭。

  張岷道:「爸去找點吃的,店裡你看過嗎?」

  決明說:「沒有了。」

  張岷說:「總還有點東西的,來。」

  他一手持槍,一手牽著決明,進了加油站裡的便利店。便利店被翻得亂七八糟,顯然經過過路人的好幾波清洗,貨架倒得一團糟,張岷在後倉翻尋,門外汽車聲響。

  一對情侶停站加油,張岷馬上出來,把決明護在身後,二人朝外看。

  男人扯出加油槍,警覺地盯著決明,張岷說:「你好,兄弟。」

  那男人不答話,張岷掏出外套裡的煙,上前道:「打聽個事,你們從F市來麼?」

  男人依舊不吭聲,也不過來接煙,加完油便朝後退,張岷又問:「你們打了疫苗麼?收費站那裡情況怎麼樣了……給我站住!否則開槍了!」

  男人始終不答,張岷拔出手槍,只聽車內女人沒命尖叫,男人馬上舉起雙手。

  張岷道:「我沒有惡意,問完你就可以走了。」

  男人道:「在……在,不過你們最好……儘快,軍隊已經過去了。」

  張岷點了點頭,說:「沒事了,你走吧。」

  男人馬上兔子般竄上車去,開得沒影兒了。

  張岷收起槍,眼裡多了分無奈的複雜意味,回店裡搬東西。

  「帥。」決明忽然道。

  「什麼?」張岷問。

  「爸帥。」決明難得地笑了笑。

  張岷哭笑不得,心裡卻生出一絲溫情,莞爾道:「是槍帥,來,寶貝給你吃這個。」

  他把幾個果凍交給決明,讓他回車上去,自己扛著一個紙箱,裡面裝滿了在便利店裡翻到的一點餘糧——午餐肉與牛肉罐頭、泡麵、口香糖、礦泉水、維C片以及從自動販賣機裡翻出的幾包煙。

  他把紙箱塞在後尾廂,又取出兩瓶兩升裝農夫山泉,仰頭喝了幾口,問:「寶貝喝水麼?」

  決明:「?」

  張岷提著罐子喂了他幾口,兩人就著礦泉水洗手,張岷又把冰冷的水澆在自己頭上,刺蝟般的短髮濕漉漉的,連帶著雪白的襯衣被澆得近乎透明,貼著雄壯古銅色的背肌。

  把兩大瓶水浪費掉,張岷提著油槍,朝罐子裡注滿汽油,拿上車放好。

  決明在後座給王博換藥,他被咬爛的手腕已幾近紫黑,糜肉散發著難聞的氣味。決明把雙氧水澆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響,王博竟沒有睜眼。

  張岷把著方向盤,回頭看了一會,小聲道:「寶貝,坐到前面來。」

  決明把繃帶纏上,換到副駕駛位上,張岷把車開上高速,時不時地回頭看後座的王博。

  「爸。」決明忽然道。

  張岷小聲問:「什麼。」

  決明說:「我覺得小珊死了。」

  張岷嚥了下口水,他也猜到了,王博言語前後的不一致,以及提起喪屍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外加手腕上的傷……那麼低的傷痕,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王博抱著被感染的小女兒,手上被她猛咬的情景。

  張岷伸手摸了摸決明的頭,說:「別想了,睡會兒,聽話。」

  王博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帶著哮喘般的胸肺悶氣,決明幾次醒來,回頭看時只覺得他快要一口氣喘不上來死了。

  張岷一路開得飛快,再次抵達F市時已是夜半。

  收費站外的燈還亮著,到處都是廢紙在風裡飄揚,不聞人聲,關前還有軍隊設立的路障。整條大路空空如也,沒有車進,也沒有車出。

  遠處依稀能看見臨時架設的醫療室裡有人站著,身穿白大褂。

  「王哥?」張岷靠邊停車,鬆了口氣,拍了拍王博:「醒醒,咱們馬上到了。」

  決明懷疑地朝那處看,張岷下車把王博抱出來,王博發出一陣含糊的聲音,兩腳拖著地,張岷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匆匆朝醫務室趕。

  決明搭了把手,二人推開門,張岷匆匆入內。

  他把王博放在外間的床上,一陣風般進到屏風隔開的裡面,方才明明還看見有人。

  決明四處看了看,發現鐵盒裡還有未曾開啟的一次性針頭。

  決明撕開針管包裝,裡面是淡藍色的藥劑,他記得先前來時便是被注射的這個,便比劃著王博的胳膊,將針頭朝上推。

  張岷轉過屏風,猛地呼吸窒住了。

  面前是一具血淋淋的屍體,身穿白大褂的醫生赫然正是兩天前親手為他們注射疫苗的人。

  此刻他正俯在一具女屍前,抓起她的內臟朝嘴裡送,張岷緩緩退了一步,要讓決明退出去。

  決明把針管扔在鐵盒裡,發出清脆的噹啷一聲,張岷暗道糟糕,大吼道:「快跑!」

  那喪屍醫生登時轉過頭,發出含糊的咆哮撞翻了屏風朝張岷撲來!決明冷不防被嚇了一跳,撞翻醫藥架,轉頭時只見面前出現一張腐得面目全非的臉。

  「啊——!」決明終於大聲叫了出來。

  槍響!醫務室內竟有四五具喪屍!張岷不及後退便被纏住,掀翻了屏風踉蹌退後,狹小的醫務室內到處都是打碎翻滾的藥瓶,那躺在病床上的女屍竟也撲下地來,拖著血爬向他們。

  又一聲槍響,腦漿噴了滿牆,張岷將王博拖出醫務室,猛地拉上門,吼道:「朝車跑!」

  決明踉踉蹌蹌,扛著沉重而昏迷的王博朝車跑去,張岷舉著槍,片刻後嘩啦一聲巨響,玻璃窗碎裂,一隻喪屍撲了出來。

  張岷又開了一槍,砰的巨響,驚醒了王博。

  決明拖著王博走到半路,剎那間肩膀一陣劇痛,叫聲登時劃破夜空。

  「寶貝——!」張岷大吼道,衝向決明,只見王博一口狠狠咬著決明的肩膀,鮮血迸發出來,濺了他一臉。

  張岷飛撲向變異的王博,把他從決明身上推開。王博不住掙扎,扼著張岷的脖子,將他掀翻在地上,槍落地被甩得老遠。

  「啊啊啊——」張岷發狠大叫,手肘被王博一口咬住,二人都是退伍兵,王博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成了喪屍,張岷措手不及,要將他蹬開,奈何王博力氣卻極大,二人在地上翻了幾圈。

  震耳欲聾的槍響。

  決明顫抖著喘息,一槍擊爆了王博的頭。

  張岷茫然地按著車尾箱,搖搖晃晃地站起。

  二人都被咬傷了,張岷手肘皮開肉綻,傷口深可見骨;決明則肩膀被咬的血肉模糊,鮮血浸濕了襯衣。

  三個小時後,F市開往S市的高速公路下,一處湖邊。

  湖邊生起了一堆篝火,車停在火堆的不遠處。

  張岷背靠車輪,懷裡抱著他的養子,低頭看了決明一眼:「還疼麼。」

  決明搖了搖頭。

  張岷說:「別怕,等傷口癒合就好了。」

  決明說:「我們都會死,都會變成怪物。」

  張岷低聲道:「別瞎說,寶貝,你不會變成怪物的。」

  決明說:「醫生也打了疫苗,他們也成怪物了,疫苗沒有用。」

  張岷沉默了。

  「你還記得。」張岷敞著襯衣,看著篝火說:「爸在山裡撿到你的那天麼?」

  決明沒有說話,倚在張岷的胸膛前。

  張岷笑了笑,說:「爸退伍後,家裡沒人了,也沒什麼錢,那天去找藥,撿到你,運氣就開始慢慢變好了,有公司了,咱們也買房子了,不用再租房子住,你看,你是給爸帶來好運氣的人。」

  決明嗯了聲,張岷低頭摩挲他的額頭,又說:「咱們不會變成怪物的。」

  決明不答,耳朵貼在張岷左胸口,聽他砰砰的心跳。

  決明說:「我不怕變怪物,變了怪物就找不到你了,你先變,變完把我吃了吧,我就在你肚子裡了。」

  張岷莞爾道:「把你吃了?來。」

  張岷把決明橫抱起來,抱進車裡,把後座放平,解開決明的皮帶,說:「好久沒疼你了。」

  決明抱著張岷的脖子親了上來,張岷心裡嘆了口氣,事已至此,只能聽天由命,決明說的才是事實,連注射疫苗的醫生都變異了,等待著他們的一定是成為喪屍。

  現在什麼都不用怕了,也不用逃了。

  決明呻吟起來,許久後兩人滿身大汗,緊緊抱在一起。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篝火漸黯下去。

  決明說:「困,爸。」

  張岷忍著心酸說:「睡會,這一路都沒好好睡過。」

  決明說:「醒了就變怪物了,見不到你了。」

  張岷想起那些四處遊蕩的喪屍,登時紅了雙眼,低聲道:「是啊,你要亂跑可找不到你了,怎麼辦呢。」

  決明緊緊握著張岷的手。

  張岷笑了笑,說:「有辦法,找個繩子,把咱倆拴在一起。」

  決明笑道:「不錯,就這樣。」

  張岷從車座下翻出繩子,又找出衣服,說:「嗯,你穿這件好看。」

  決明穿好衣服,張岷把繩子的一頭系在決明的腰上,自己則換上一條迷彩軍褲,穿了件貼身背心——那是決明最喜歡的,又把繩子的另一頭系在自己腰間,打上死結。

  二人之間留了三十來公分的繩索長度以便活動。

  決明想到成為喪屍後,自己與張岷就是一隻小喪屍跟著一隻大喪屍,漫無目的被繩子拴著,在曠野上走,不禁樂了。

  張岷知道決明想什麼,也樂了。

  彼此都困得說不出話來,張岷抱著決明,打開汽車天窗,夏末的青草氣息和著夜風吹來。

  「你別吃我。」決明迷迷糊糊地說。

  「不。」張岷說:「不吃你,寶貝。」

  一夜過去,日正當空,陽光從天窗外直射進來。

  張岷醒了,肚子餓得難受,他看了懷裡熟睡的決明一眼,堪堪按捺住咬他的念頭。心驚膽顫地想,這就變成喪屍了?

  張岷左右看了看,頭疼欲裂,撐著起來,繩子微微一動,決明還睡著,臉色白裡透紅。

  張岷朝車窗看了一眼,倒影裡一切如常,他小心地解開決明肩頭的繃帶,傷口沒有化膿也沒有腐爛,被咬傷的地方已經乾燥,結著一層血皮。

  張岷再低下頭看自己的胳膊,傷處已經結痂了。

  張岷按著決明的手腕,脈象平穩,沒有絲毫那天王博的急病徵兆。

  一束光從車頂天窗外投入,外面蟬鳴不絕於耳,又是新的一天。



05、爆發...

  S市大學城。

  警方封鎖了大部分路段,大學城的學生正在軍方的保護下分批撤離,這裡有六所大學,分東西兩大園區,是華南地區佔地面積最大,聚集名校最多的校園區。

  自北向南,政法學院的大巴已經開走,與劉硯的車擦肩而過,劉硯朝外看了一眼,校車上的學生們打打鬧鬧,像是要出去秋遊般的興奮。

  三校聯合大學區外,一名武警攔住了劉硯的車。

  劉硯出示學生證,開車的蒙烽則不作聲,讓劉硯交涉。

  劉硯問:「現在是什麼情況?」

  武警答:「狂犬病爆發,身上帶傷麼,小同學?帶傷的話馬上去檢查,打疫苗。」說著朝遠處一指,那裡有幾個無菌帳篷。

  劉硯答:「沒有,我們剛從家裡過來,這裡在撤退?朝哪裡撤退?」

  武警道:「健康人群暫時隔離,離這裡兩百公里外的華南軍區駐兵營。回去找你們的院長,指導員和院方會為你們安排,必須坐統一的消毒大巴。你呢?學生證拿出來看看。」

  蒙烽側過身問:「我們能自己去麼?」

  武警擺了擺手,白手套上沾著一絲紫黑色的血跡,望向蒙烽,等待他出示學生證。

  「這是我堂哥。」劉硯道:「怕我不安全,送我來上學的。」

  蒙烽掏出退伍證,武警見是退伍軍人,便不再盤查,抬手放行。

  劉硯擰開廣播。

  廣播:「夏季狂犬病毒集中爆發,有關部門呼籲各地做好應對工作,部分重災區需要暫時隔離人群……」

  蒙烽道:「根本不是狂犬病,睜著眼睛說瞎話。」

  劉硯:「已經開始隔離健康人群了,比起非典那年嚴重得多。」

  蒙烽:「非典那年據說也很嚴重,只是瞞報了不少病情……」

  廣播:「全國人民萬眾一心,中央領導人……」

  劉硯撲一聲笑了出來。

  廣播:「……親至重災區S市探望患者……」

  劉硯喃喃道:「領導人到重災區去?」

  蒙烽沒有說話,蒙烽仍記得校園裡的道路,此刻還有不少學生在路上走,完全不知百里之外的Z市已經成為喪屍肆虐的人間地獄。

  蒙烽停下車。

  「我覺得不靠譜。」蒙烽說:「按我說的,咱們應該自己走,到華南軍區駐地去看看。」

  劉硯沉默了,心底也覺得蒙烽所言可行,但是……

  「但這車不是我的。」劉硯說:「崔小坤是我的好朋友,把他的車開走了算什麼事?你說?」

  蒙烽點了點頭,繞過彎,在宿舍樓前停車,劉硯摔上車門,跑向宿舍,樓下貼著巨大的箭頭——「返校生請速到風雨操場集合」。

  「跟我來。」劉硯道。

  「東西呢?」蒙烽說。

  「先不管了!快!」劉硯拉著蒙烽沿路飛奔,穿過空曠的校道跑向風雨操場。

  那是一個中央凹陷,四周高聳的圓環型看臺,足夠容納近兩萬名學生,每年校慶,大型文藝演出都在這裡舉行,現在操場上已分劃出各個學院的轄區,看臺上拉起橫幅。

  學生們頂著炎炎烈日在曝曬下等候撤離,女生們舉著雨傘,聽著音樂,偶爾小聲閒聊。

  操場中央看臺的廣播隔五分鐘便迴圈播放:「請同學們自覺遵守秩序,離校歸來的同學首先到該院年級指導員處報到,再前去醫務區注射疫苗……」

  劉硯找到了研究生院駐地,在看臺東側的籃球館處,繼而與蒙烽匆匆穿過看臺。

  汗流浹背的兩人進了籃球館,裡面坐滿學生,中央空調冷氣撲面而來。

  「劉硯!」一側的崔小坤忙喊道:「謝天謝地,總算回來了。」

  劉硯鬆了口氣,上前和崔小坤擁抱。

  「車鑰匙,蒙烽。」劉硯說。

  崔小坤接過鑰匙:「阿姨怎麼樣了?一切還好吧?」

  劉硯沉默了,崔小坤又道:「廣播說Z市病毒擴散很嚴重,大部分市民已經被隔離撤退了。」

  劉硯道:「還好吧,我沒找到她,估計已經走了。」

  崔小坤安慰道:「那就好,一定沒事的。」

  劉硯疲憊地捋了把亂糟糟的頭髮,雙眼發紅。

  「現在是什麼狀況?」蒙烽問。

  崔小坤認識蒙烽,他剛到S市時曾經在他們的寢室住過幾天,當即與蒙烽打了招呼,解釋道:「他們要把我們帶到附近的一個兵營去,正在分批撤退,據說要下午五點才輪到這裡。」

  蒙烽上前低聲道:「得馬上走,你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非常危險。」

  劉硯道:「等等,蒙烽。小坤,院長們在哪裡?」

  崔小坤端著杯水道:「在辦公室開會,你現在估計進不去。」

  劉硯擺手道:「你倆在這裡等著,我馬上回來。」

  到處都是焦急的打電話,報平安聲,角落裡還有個女孩在大聲哭喊著什麼。她的男朋友在抱著她小聲安慰。

  「劉硯!」那男生大聲喊,繼而低頭道:「小舒?別哭,你朋友來了。」

  女孩淚汪汪地望向劉硯,她是劉硯的師妹,今年念研一,彼此都是Z市的人,從昨夜廣播通知開始就不停地朝家裡打電話。

  「沒事!小舒?」劉硯遠遠地說:「現在信號不穩,我回了一次家,大部分人都離開了。我媽還……見到你哥哥來著。」

  女孩道:「他怎麼了!我爸媽呢?!」

  劉硯下意識地胡亂編了個謊話,說:「你哥的女朋友不太舒服,去醫院看了,你爸媽也陪著。」

  女孩鬆了口氣,劉硯又道:「週五晚上他們就轉院了,應該是南下去省城,跟著軍隊的車走的,我們還聊了一會。」

  小舒險些要昏過去了,哭著說:「謝謝,能聯繫上他們麼?」

  劉硯擺了擺手,望向小舒的男朋友,他不是工程大學的學生,只是S市本地混社會的,跟著女朋友進來也沒人顧得上管他。

  小舒起身要朝劉硯過來,劉硯卻道:「待會和你詳細說,我還有事。」

  那男人抱著小舒,低聲哄道:「安心點,你看,劉硯還有事忙。」

  劉硯穿過走廊,就連走廊裡也或坐或站,駐留著不少學生,走廊的盡頭是辦公室。

  這裡的人他全認識,大部分都是跟隨研究生導師做科研專案的,他們的導師就在辦公室裡,與導師的關係最為親近,跟到這裡來等候調配與分擔一些雜務。

  機械學院的男生有不少很宅很二,被其他學院的人稱為科學怪人。生物學院的女生們則站在另一側看各自的手指甲。

  劉硯挨個打了招呼,正要上前敲門,坐在門口地板上,背靠牆壁的男生縮回腳,問:「什麼事,老師們在開會,你現在不能進去。」

  劉硯扯下他的耳機,說:「師兄,你知道外面成什麼樣了麼?」

  那人名喚蕭瑀,劉硯念大學時他念研二,彼此混得甚熟,劉硯出國當交換生後,蕭瑀畢業留校擔任助教,二人仍習慣地以師兄弟相稱。

  蕭瑀起身道:「你家沒事吧?」

  劉硯小聲說:「我媽可能已經死了,那不是狂犬病毒,是喪屍……你……」

  蕭瑀嚇了一跳說:「劉硯,你累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別胡思亂想的。」

  劉硯道:「相信我!讓我進去,我要和系主任詳細說,待會你就明白了。」

  蕭瑀難以置信,眉目間滿是疑惑神色,他抬手摸了摸劉硯的頭,又抱了抱他,問:「你回家看見什麼了?」

  「來不及了。」劉硯定了定神,上前敲門,蕭瑀沒有制止他。

  「進來。」老校長的聲音響起。

  劉硯推門而入,裡面是一張環形桌,十來名院方高層正在商量學生撤退事宜以及教學計畫修改。

  「有什麼事?」一女人抬眼問道:「你是哪個學院的。」

  「這是我的學生。」機械學院的系主任笑道:「劉硯,你回來了?一切還好吧。」

  劉硯閉上眼,搖了搖頭。

  「校長呢?」劉硯問。

  主持會議的老者是副校長,答道:「校長去和武警溝通了,你叫劉硯?有什麼事。」

  劉硯深吸一口氣,說:「我剛從Z市回來,帶給你們一個壞消息。」

  劉硯將回到Z市的過程詳細說了一次,辦公室內鴉雀無聲。

  「我媽是醫生,我不騙你們。」劉硯看了眾位院長一眼,不安道:「我覺得,我們最好馬上離開這裡,去空曠的地方。」

  劉硯把門關上,蕭瑀低聲道:「你見到的那些屍體……活死人,都是真的?」

  劉硯看了他一眼,把他的耳機取來,塞在左耳內,裡面是緩慢流淌的歌劇,令他繃得緊緊的神經放鬆了些。

  「是。」劉硯疲憊地說:「他們會怎麼做?」

  蕭瑀道:「很麻煩,沒法說走就走,還在等待武警的護送。」

  「我已經盡力了。」劉硯揉了揉眉心,忽然又有人跑來道:「劉硯!你的朋友在外面和林老師吵起來了。」

  劉硯真是聽得一個頭兩個大,沒好氣道:「蒙烽又做什麼了?!」

  劉硯推開蕭瑀,跑出走廊,只見蒙烽和一名身材高大的體育老師在激烈爭吵。

  「保安呢!」那姓林的老師十分煩躁:「通知保安部的人過來!」

  蒙烽怒道:「劉硯不出來,我哪裡也不去!你給我讓開點!」

  體育老師吼道:「你們不是本校的學生!一群社會上的小混混!都給我出去!」

  二人吵得臉紅脖子粗,看那情況一言不合就要火拚,體育老師教籃球出身,個子近195公分,比蒙烽還高了些,正要上前動手,蒙烽手指指著他威脅道:「你別動粗啊,我警告你,再來兩個你這樣的不夠我三招。」

  體育老師道:「簡直是無法無天……」

  劉硯道:「林老師。」

  劉硯拉開兩人,看了一眼,蒙烽身後有不少並非本學校的人,大部分以男人居多,都是跟著過來保護自己女朋友的。

  劉硯說:「對不起,林老師……」

  體育老師道:「都是誰的男朋友?過來認領,讓他們離開這裡!我們自己的學生在外面曬太陽,你們研究生在裡面吹空調也就算了,這些人怎麼混進來的?!」

  蕭瑀上前道:「好了,林老師請息怒。他們也沒有惡意,待會如果其他院的同學進來,我馬上叫他們讓位置。」

  「林老師!」有人焦急道:「外頭有同學中暑昏倒了,院長們呢?」

  蕭瑀出來調停,雖年紀不大,卻終究是老師身份,護著劉硯等人,體育老師也不好再說,外加操場上又出了點狀況,只得指了指地面,說:「蕭老師,這就麻煩你了。」

  說畢煩躁地抖了抖自己的運動服,咳了幾聲,轉身跟隨那醫務人員出外去。

  蕭瑀去接了杯水給蒙烽,蒙烽悶聲道:「謝了。」

  劉硯眼望遠去的體育老師背影,不吭聲,似乎感覺到了點什麼。

  「他注射疫苗了麼。」劉硯問。

  「這裡的同學都打過針了,你們呢?」蕭瑀道:「沒有打針趕快去,您怎麼稱呼?」

  「蒙烽。」蒙烽端著杯子走到一側,自顧自蹲下。

  蕭瑀說:「蒙烽不是本校的人,我給他開個條子,你們趕快去排隊注射疫苗。」

  劉硯點頭示謝,蒙烽蹲在角落喝水,崔小坤長腿交叉,坐在蒙烽身邊玩PSP。

  劉硯拿了紙條,過來站在蒙烽身前,說:「走,打針。」

  蒙烽不高興地看了劉硯一眼,盯著地面不吭聲。片刻後說:「你瞧不起我。」

  「沒有的事。」劉硯道:「你總喜歡胡思亂想,我和你分開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蒙烽搖了搖頭,劉硯索性單膝跪下,看著他的雙眼,蒙烽道:「你聽我的。現在就走,別在這裡逗留了。」

  劉硯長吁了一口氣,心想要怎麼才能說服蒙烽,他覺得和同學在一起比起在外面亂闖要安全得多,畢竟軍方會來把他們接走,帶到隔離處去。蒙烽自己開車帶著他,食物和飲水總有告罄的時候,一旦遇上大批遊蕩的喪屍,又該怎麼辦?

  崔小坤玩著PSP,頭也不抬地說:「軍隊馬上來接咱們了,你倆不應該單獨行動,人多一點更安全。」

  蒙烽不答,小聲道:「聽著,劉硯,你們體育老師的臉色有點不對勁。他很煩躁,像是隨時會攻擊人,那天晚上我見過,變成喪屍之前非常暴躁,具有攻擊性……」

  「喪屍?」崔小坤驚叫道。

  劉硯馬上噓了一聲,示意崔小坤鎮定。

  「怎麼這麼多人中暑?」遠處傳來焦急的聲音。

  劉硯、蒙烽、崔小坤三人同時抬頭,朝籃球館門口看了一眼。

  那體育老師帶著體院的男生把毒日頭下昏倒的學生抱進籃球場,他的臉色比起剛才與蒙烽吵架那會更難看了,灰黑且眼窩深陷,眼球略突,頭髮被汗水浸濕,貼在額上。

  劉硯說:「不管怎樣,先去打疫苗再說,來,起來。」

  劉硯伸出手掌,與蒙烽互拍,蒙烽借勢站起,卻攥著劉硯的手不放,牽著他出籃球館,朝醫務點去。

  看臺上少了許多人,時值午後三點,正是日頭最毒辣的時候,大地被曬得快著了火,不少學生已輪班留值,偷偷跑回宿捨去吹風扇。

  被曬昏的人很多,後勤部開始發放礦泉水,疫苗注射點處仍舊排著長龍。蒙烽一手霸道地抱著劉硯的肩膀,任人指指點點地議論,劉硯也不掙紮了,這時他的心思都集中在別的地方上。

  看臺上中暑的學生被抱進籃球館,看那架勢足有上千人。

  「有這麼嚴重?」劉硯心中一動,朝一個學生問:「今天幾點開始在操場上集合的?」

  那人答道:「早上十一點,吃過午飯就要求來了。」

  隊伍行進遲緩,蒙烽忽道:「劉硯,你看那邊。」

  劉硯遠遠看著幾把遮陽傘下的臨時醫務處,那裡用幾張桌子拼湊起來,護士在挨個注射,身邊是裝滿碎冰的泡沫箱,箱子裡裝著藥劑。

  蒙烽掏出望遠鏡,問:「那是什麼疫苗?」

  劉硯就著望遠鏡看了一眼,看不懂瓶身色標:「是新型疫苗?我不知道規格……」

  蒙烽小聲道:「根本沒有用,別去打了。」

  「你們怎麼知道?」隊伍中的一學生問道。

  劉硯蹙眉道:「或許真是狂犬病的變種病毒呢,這個說不準……」

  蒙烽顫聲道:「劉硯……你看那個醫生,看見了麼?還有他旁邊的護士,這些人從哪兒來的?」

  劉硯眉頭深鎖,喃喃道:「醫院來的,總之不是我們學校的人……老天,蒙烽,我看見了。」

  正在給學生注射的兩名護士脖頸浮現著一層斑紋,很淺,不太明顯。偶爾還不耐煩地嚷嚷,讓他們快點。

  蒙烽極小聲說:「醫護人員也被感染了,劉硯,她們好像還不知道自己的事……」

  劉硯說;「不對啊,如果被抓傷或者被咬傷,會被隔離的,她們一定沒有帶著傷口,否則怎麼會出來給人打針?」

  蒙烽:「是不是在這之前頻繁接觸過病人,也會產生感染?!這種病毒到底是怎麼傳播的?汗水呢?我懷疑這個醫療隊所有的人都已經被感染了。」

  劉硯深吸一口氣,搖頭道:「我又不是學醫科的,你問我,我怎麼知道?我連這是什麼病都不清楚。」

  劉硯想到那臉色不對的體育老師,猛地轉頭,隊伍外,籃球館裡已進了不少中暑昏迷的學生,研究生們紛紛讓出位置。

  「聽我的,先別過去。」蒙烽的聲音有點發抖,拉著劉硯的手,二人朝籃球館跑。

  「車鑰匙呢?」劉硯氣喘吁吁道。

  蒙烽說:「還給你室友了。」

  劉硯進了籃球館,到處都是鬧哄哄的人,體育老師大吼道:「給他們喝點水,拿毛巾來,敷在額頭上!」

  那老師頗有點歇斯底里的模樣,二人看了一會,劉硯果斷喊道:「崔小坤!」

  「崔小坤!」

  人群亂成一片,根本找不見崔小坤在哪裡,劉硯四處問人,只聽一聲咆哮:「你們這些小混混怎麼還在這裡!都滾出去!」

  那體育老師朝蒙烽走來,蒙烽深吸一口氣,忍無可忍,捋起袖子正要與他打一架,劉硯忙按著他,示意別衝動。

  體育老師站在蒙烽面前不住猛喘,搖搖欲墜,眾學生驚疑地看著他。

  他的瞳孔一片渾濁,緊接著張嘴大喊一聲,朝蒙烽撲了過來。

  劉硯馬上喊道:「別碰他!」

  蒙烽登時意識到發生了何事,輕巧一閃身,飛起一腳踹中那人側腰,登時一陣混亂,學生們大叫,體育老師被蒙烽一腳踹得橫飛出去,摔在地上,繼而爬起,朝上來扶他的學生一撲,咬上了那男生的脖頸。

  鮮血四濺,當場無數女生大聲沒命尖叫,膽子小的馬上就昏了過去。

  劉硯喘了兩秒,馬上吼道:「崔小坤!混帳——!你在哪裡!」

  籃球館內發生了空前的騷亂,角落裡又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叫。

  一名中暑昏迷的學生醒來,見人就咬,劉硯要過去看一眼,卻被蒙烽緊握著手腕,拖到身前攬著,在他耳邊大聲道:「走!」

  「沒有車。」劉硯道:「走去哪裡?」

  蒙烽吼道:「再想辦法!快!」

  劉硯驚鴻一瞥,看見角落裡的崔小坤,簡直是哭笑不得。

  崔小坤戴著耳機,開了超大音量在玩PSP,冷不防被一隻手扯掉,劉硯又好氣又好笑地大喊道:「快跑啊!要死人了!」

  崔小坤驚叫道:「發生什麼事?!」

  劉硯忘了籃球館裡還全是人,這麼一喊登時炸了鍋,近三四千人尖叫的尖叫,飛奔的飛奔,朝出口沒命擠去。

  門口全是潮水般的人,不知多少被踩在了腳下,到處都是血,廣播大聲喊著要同學們鎮定,籃球館最深處大門打開,副校長出來了。

  副校長大喊道:「別慌!到底什麼事情!別慌張啊!」

  大門已被堵上,蒙烽轉頭望,打手勢示意劉硯和崔小坤跟著,三人衝進副校長背後的走廊。

  院長們各個驚疑不定,蒙烽帶著兩人衝了進後館走廊內,揪著著副校長的衣領將他倒拖回來,扔在地上,繼而與劉硯二人每人一邊,猛然摔上了門。

  門合攏的瞬間,已變成喪屍的體育老師狠狠撲來,砰的一聲被擋在門後。

  鮮血從門裡噴出,灑了副校長一臉。

  劉硯砸了消防櫃,取了把斧頭將大門牢牢架住,蒙烽道:「走秘密頻道!快!」

  「老師……」劉硯喘個不停,朝院長們道。

  「沒時間了,別解釋了!」蒙烽大吼道。

  崔小坤已駭得有點神志恍惚,頻頻點頭,說:「老師……再見。」

  劉硯與崔小坤追著蒙烽的腳步,沿秘密頻道逃出了籃球館。

  崔小坤:「老天爺……」

  崔小坤:「呼……呼……我的老天……」

  崔小坤:「天吶……」

  劉硯:「小坤你最好閉嘴,跑步的時候才不會消耗體力……」

  蒙烽:「你倆都……別說話。」

  崔小坤:「我爸媽……不行,我得回去找我爸媽……」

  「別傻了!」蒙烽與劉硯異口同聲吼道。

  崔小坤一個激靈,不敢吭聲了,面前到處都是奔逃的學生,一場喪屍潮從風雨操場中央的籃球館爆發,玻璃被撞得粉碎,雨傘,紙書,涼鞋到處都是,館內越來越多的中暑學生醒來,成為喪屍,追著同窗撕咬。

  鮮血染紅了大半個看臺,所有人都被嚇瘋了,蒙烽推開門,從籃球館後離開。

  「我先偵察一下周圍。」蒙烽道:「你們千萬小心,別發出太大聲音。」

  蒙烽走出一步,天空傳來直升飛機的廣播:「接華南軍區指令,請同學們自覺到五教學樓門口集合!馬上撤離現場!」

  軍隊終於來了。

  蒙烽道:「跟他們走?」

  劉硯勉強點頭,三人逃出操場,朝著教學樓跑去。

  作者有話要說:修了一下一個地方~謝謝抹茶—3—



06、自救...

  槍響聲不絕,逃跑的人群再度炸鍋,沒命的尖叫響徹校園。

  「你們怎麼可以開槍打學生!」蕭瑀大吼,抓住一名武警的手。

  「按住他!」又有人大叫。

  軍人與武警分成兩批,武警封鎖教學樓外的空地,士兵則大聲喊道:「快快快!別拖時間!沒用的東西都扔了!行李全部別帶!給其他同學留下生存空間!」

  十來輛大巴並排,第一輛大巴已載滿了人掉頭離開。

  一輛吉普車在前面開路,四名部隊官兵在車鬥高處架起衝鋒槍,沿途四處掃射,將衝上來的喪屍打得腦漿狂噴。

  「別開槍!」蒙烽抱頭衝過封鎖線,大巴一輛接一輛地開走,他們只離教學樓前的空地五十米了,到處都是喪屍,劉硯心頭一驚,這麼多的喪屍是從哪兒來的?

  直升飛機在空中開槍,砰砰砰的槍聲震耳欲聾,沿著學校西側一路掃射而來。

  「那是……隔壁的,這裡的大學都被感染了……老天。」崔小坤喃喃道。

  「劉硯!崔小坤!」蕭瑀被推上大巴,吼道:「你們快上來!」

  「沒有位置了——!」車內有人叫道:「快開車啊!」

  蕭瑀喊道:「還能擠下!快啊!」

  到處都是喪屍,蒙烽一路跑得苦不堪言,既要避喪屍又要躲子彈,幾乎有種自己隨時就會被亂槍射死,再被背後追來的喪屍啃食的錯覺。

  「劉硯!」蒙烽轉身一斧劈下側裡撲上來的喪屍腦袋,拖著他氣喘吁吁地進了封鎖線。

  蕭瑀跳下車,說:「快走!」

  他讓劉硯上車,然而大巴上卻被擠得滿滿的,連門都關不上。

  劉硯伸出手,要拉蒙烽上去,蒙烽站在車門前,卻決計擠不進去了,更遑論下面還有蕭瑀和崔小坤。

  蒙烽看了劉硯一眼,朝後躍,落地。

  「你們先走。」蒙烽道。

  劉硯看了他片刻,下地來:「小坤,你和師兄走吧,車鑰匙給我。」

  「能擠的!」蕭瑀道:「你們再朝後面讓點!」

  「快開車!蕭老師!」有低年級新生大叫道:「後面有怪物來了——!」

  蕭瑀喘了口氣,劉硯道:「老師們呢?」

  蕭瑀道:「大部分都救出來了,系主任也在。你先上車,我留在這裡,等下一批車隊,快啊!要麼崔小坤上。」

  「別囉嗦了!」開車的那士兵喊道:「不管是誰!立即上車!」

  大巴開動,蒙烽過來,抓著蕭瑀的衣領,把他朝車上推,按在車門上,兩指並著在眉角一揮。

  蕭瑀喘著氣回頭看,崔小坤與他揮手作別。

  「保重!」蕭瑀大喊道。

  劉硯點了點頭,喊道:「一切小心!」

  剎那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槍聲,大巴離開校園,幾名武警過來大喊道:「到後面去!別擠在這裡!」

  蒙烽被一邊推搡,仍護著身後的劉硯,不住喊道:「借把手槍用!」

  「你瘋了!同學!馬上到教學樓去等下一批來接的車!」那武警喊道:「不可能把槍給你!」

  蒙烽道:「我不是學生,我有證件,是退伍……」

  武警不由分說將數人趕到教學樓內,這裡還有近千未曾趕上撤退汽車的學生。

  教學樓上,軍隊搶佔了高處,將衝鋒槍與狙擊槍架在教室的窗臺上,朝著遠方掃射。

  「怎麼辦?」崔小坤篩糠般發抖,問道。

  蒙烽說:「你可以繼續玩你的PSP。」

  崔小坤慘叫道:「別開玩笑了!」

  劉硯哈哈大笑,事到如今,反而也不怕了。

  頭頂傳來機槍掃射聲,有人扶著被咬傷的學生進教學樓大廳內躲避。

  「這裡也不安全。」劉硯道。

  蒙烽抬頭望:「我上去看看。」

  劉硯道:「我陪你,小坤在下麵等。」

  給個天崔小坤做膽子也不敢在下面等的,三人沿著樓梯跑上二樓。

  那裡一字排開,走廊的窗口前站了一隊士兵,顯是臨時被抽調過來解決事情的部隊。

  「學生到樓下去!別上來!」一名士官朝他們喊道。

  「你們連長在哪裡?!」蒙烽問道,當過兵的他只是稍微一掃,便知道教學樓裡駐紮了一個連的兵力。

  「不清楚,在樓上巡邏!」士官道:「回去!都到樓下去!」

  蒙烽說:「借把槍用用!我也是當兵的!這裡有我的退伍證!」

  士官看了一眼,又看蒙烽雙眼,說:「去樓上找我們連長!」

  連長在三樓拿著望遠鏡眺望,蒙烽讓劉硯與崔小坤在二樓等候,徑直衝上三樓。

  「媽的!」連長大罵道:「這都是什麼怪物!」

  蒙烽一手扳過他的肩膀,那連長是個二十五歲上下的年輕人,一見蒙烽便愣住了。

  蒙烽掏出一張紙,在他眼前晃了晃,說:「借把槍!」

  連長道:「媽的!無組織無紀律!」

  蒙烽吼道:「媽的!人都要死了!紀律你個逑!」

  連長笑了起來,從後腰抽出手槍,遞給蒙烽,蒙烽埋頭檢查,問:「子彈呢?」

  「匣子裡有!」連長道:「拿我的徽牌去領!你要做什麼?」

  蒙烽衝進教室,又一陣風出來,把牌子朝連長一扔,說:「謝了!」

  蒙烽拉上手槍保險栓,嘴裡咬著一把匕首匆匆下樓,劉硯道:「這就借到了?」

  蒙烽說:「他們連長是我帶過的新兵,外面怎麼樣了?」

  劉硯放下望遠鏡,說:「你自己看。」

  蒙烽只看了一眼便放下望遠鏡,遠處是觸目驚心,人頭攢動的喪屍大軍,幾乎填滿了大半個校園。

  劉硯道:「不能在這裡等死,我覺得,車多半不會再來了,這隊官兵和武警多半得交代在這裡。」

  崔小坤道:「不會吧……劉硯,你說真的?」

  蒙烽道:「我們也可以跟著他們一起撤退。」

  劉硯回頭看了一眼,苦笑道:「這麼多人,他們帶得走嗎?你看大廳裡還有人被感染了,待會一旦發病,又是連環感染……」

  蒙烽吸了口氣,無奈道:「你總是這樣。」

  劉硯道:「咱們得想辦法脫身。」說著看向崔小坤。

  崔小坤馬上道:「我不會拖累你們,帶我走!」

  劉硯微忿道:「說什麼呢,我像那種人嗎?車鑰匙還在不?」

  崔小坤點了點頭,掏出車鑰匙。

  「你保管。」劉硯道。

  崔小坤感激道:「謝謝,劉硯,沒白把你當弟兄。」

  蒙烽持槍以手肘撞開消防道後的一扇門,那裡通向學校食堂,食堂後是學生宿舍,距離他們停車的地方有近三千米。

  那處在封鎖線後,槍聲越來越烈,大廳內的不少受傷學生劇烈咳嗽,更有人開始嘔血。

  「走吧。」劉硯道:「不能再拖了。」

  蒙烽帶著劉硯與崔小坤走出後門,沿林蔭道離開教學樓。

  遠處傳來的槍響不絕於耳,林蔭道上卻是異常的安靜,時值下午四點,太陽偏西,風颳起來了,帶著鮮血的腥味。

  整條林蔭道一切如常,蒙烽背靠食堂大門,轉到拐角朝遠處看,那裡有三隻喪屍在吃一具屍體。

  「他們只吃活的。」劉硯小聲道。

  蒙烽說:「得從食堂裡穿過去,是最近的路了,兩邊都有喪屍,別出聲,跟著我走。」

  蒙烽的軍靴踏上水磨大理石地板,頭頂的風扇仍在轉,食堂裡沒開燈,一片陰暗,卻涼快了不少。

  劉硯翻身坐上小賣部的櫃檯,拉開冰箱門,以口型示意過來,喝點水,三人一路疾奔過來,體力消耗得十分激烈,再不補充水分和礦物質就要中暑了。

  每人一瓶維C果汁,喝完才舒坦了些,劉硯又取了幾瓶綠茶,手裡拿著,預備不時之需。崔小坤從錢包裡數出兩張十元,放在櫃檯上。

  劉硯:「……」

  蒙烽:「……」

  劉硯:「你覺得有人收錢麼?」

  崔小坤道:「不問自取是為賊也。」

  蒙烽:「你們倆……」

  劉硯:「當心你背後。」

  「哇啊——!」崔小坤大叫。

  劉硯:「別吼!」

  崔小坤發著抖點頭,一具屍體被啃得面目全非,半個身子卡在窗臺上,滴答滴答地朝下滴血。

  三人注視那具屍體,腳下不停,走過中庭,不遠處就是教師食堂與廚房,安靜的中庭裡傳來咀嚼聲,卻找不到聲音的來處。

  蒙烽額上滑下汗水,示意不要作聲。

  「噹啷」一聲,崔小坤不小心踢翻了一個掉在地面的不銹鋼飯盒。

  二樓探出十來顆腦袋,全是喪屍,包圍了整個中庭。

  蒙烽吼道:「快跑——!」

  剎那三人朝著教師食堂狂奔,沉悶的落地聲,劉硯尚來不及回頭看,十來具喪屍已撞破玻璃門,從兩個食堂入口衝了進來!

  劉硯砰一聲撞上廚房側門,猛扭門把,扭開了,卻推不開。

  「怎麼回事?!」劉硯大叫道。

  「什麼人!」廚房裡伸出一把掃帚,劉硯喊道:「不是怪物,是學生!」

  「等等!」女人的聲音大聲嚷嚷,喪屍越來越多。

  「快點啊!」劉硯大聲喊道。

  蒙烽深吸一口氣,一腳踩翻椅子,橫持手槍,高高躍起。

  砰!第一發子彈離膛,高速旋轉的吊扇嗡一聲響。

  砰!砰!緊接著又是兩發子彈,準確打在吊扇桿上。

  十來隻喪屍已衝進食堂,瞬間蹭的一聲,吊扇脫軸!

  吊扇帶著呼呼風向,旋轉著朝食堂中庭大門飛速掠去。連著削掉當頭衝來兩具喪屍的腦袋,將第三具喪屍攔腰切斷,最後諍的一聲,把又一隻喪屍釘在牆上!

  「好……好身手。」崔小坤驚魂未定道。

  蒙烽吼:「快開門!」

  廚房門終於打開,一名大媽把三人讓了進去,劉硯死死關上門,隨手取過搟麵杖架著。

  「有出口嗎?」劉硯道:「阿姨你好……我是研究生院的。」

  門砰的一聲被外頭喪屍猛撞。

  那中年婦女看上去近五十歲,懵懵懂懂,問:「小夥子,外頭是怎麼了?狂犬病嗎?」

  劉硯幾乎沒法給她解釋,打了個手勢道:「以後再說,得馬上離開這裡。」

  大媽馬上道:「能帶我走嗎?」

  劉硯道:「當然,快帶路!」

  大媽帶著他們過了廚房,另一扇後門被櫥櫃堵著。

  「從這裡出去能到宿舍樓。」那大媽道:「小夥子,你當兵的吧。」

  蒙烽勉強點頭,咬牙以肩膀抗開櫥櫃,說:「先別出來。」

  拉開後門,宿舍樓就在不遠處的校道對面。蒙烽出外看,崔小坤道:「快點,門要……破了啊!」

  廚房前門已被撞得快變形,搟麵杖傾斜,一點點滑動下來。

  蒙烽道:「走吧……劉硯?你在做什麼?!」

  劉硯逐一擰開瓦斯開關,取了把西瓜刀交到崔小坤手裡,又抽出架在櫥櫃頂部的,拍肉的鐵棍試了試。

  大媽拿著把炒勺,緊張盯著快要被撞開的門。

  「小夥子,把他們送到醫務室去?」

  劉硯拉起襯衣蒙著鼻子,悶聲道:「別管他們了,快走。」

  蒙烽帶著數人跑出食堂,劉硯牢牢關上門,將衝進廚房的喪屍攔在第二扇門後。

  他們快步穿過校道,蒙烽看也不看,回手開了一槍。

  子彈呼嘯著穿過近百米距離,砰然擊碎食堂後窗,射入廚房,打在烤爐上迸出一道火星。

  登時轟的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挾著衝擊波,幾乎把他們全部掀翻在地,大火熊熊燃燒起來,被反覆撞擊的後門凹陷下去,再不動了。

  五分鐘後,蒙烽坐進駕駛位,大有精疲力竭之感。

  「你到後座去,和於媽坐一起。」劉硯沒好氣地趕崔小坤。

  崔小坤癱在後座上,那姓于的婦人道:「咱們現在去哪兒?」

  蒙烽搖了搖頭,看著劉硯。

  「初步勝利。」蒙烽道。

  劉硯說:「別掉以輕心,還沒脫險,那一槍開的不錯,很……默契。」

  蒙烽道:「當然。」

  二人相視一笑,蒙烽發動汽車,倒車撞翻了一隻聞聲而來的喪屍,碾過它的身體,骨骼悶響,碾出滿地內臟和血,拐上校道,朝後校門開去。

  冷不防路邊衝出兩人,蒙烽看見是活人,瞬間急剎車,崔小坤又駭得大叫。

  「劉硯!」那男子道:「你們去哪裡?」

  劉硯搖下車窗,問:「受傷了嗎?你們沒跟著軍隊走?」

  那男人滿頭血,焦急道:「沒有!她沒事,我這傷口是撞的!我們沒趕上!我聽見爆炸聲就過來了!」

  劉硯道:「別在這裡拖時間,快!上車!」

  「小舒,快上車。」男人道。

  於媽打開車門,說:「閨女兒過來。」

  那女孩叫林菁舒,一路上顯是嚇得夠嗆,哭著上了車,臉色蒼白,男人讓她坐好,順手關上車門。

  「你不上來?」劉硯道。

  男子俯在車窗邊,說:「我還有事,小舒,別哭,聽話。」

  「你上來!李嵩!」女孩大聲哭道:「坐得下!」

  李嵩小聲安慰了女友幾句,蒙烽不敢再耽擱,緩緩發動汽車,男人道:「我去隔壁政法學院一趟。」

  「別開玩笑了!」劉硯忍無可忍道:「你去送死嗎?」

  李嵩道:「劉硯,這包煙給你,你們朝北走,上環形高速路口,在北邊裕鎮過河那裡下高速,再一路沿著西走,大約三小時的車程。」

  「我的幾個朋友剛給我打了電話,說現在到處都是喪屍,不能指望軍隊了,讓我去找他們集合,他們人很多,有四十來個,都是混黑道的,你帶著小舒去,找帶頭的森哥。他們見過她,就說我救出我弟,馬上去找你們匯合!走!快走!」

  蒙烽再度停車,手肘壓著方向盤,湊過去劉硯那邊,喊道:「你上車,要去政法學院嗎?咱們想辦法去救你弟,救出來以後一起走!」

  李嵩搖頭,什麼也沒說。

  劉硯心知現在喪屍潮淹沒了整個校園,李嵩不走就是死,認真道:「上車,李嵩,我們不認識你的弟兄,會被趕出來的,我們沒事,小舒不能沒有你照顧。」

  李嵩道:「我得去找我弟,不然他要恨死我了。你們先去,我弟兄們都是實誠人,會照顧你們的。」

  劉硯道:「走啊!別在這裡拖時間了!想大家一起死嗎?」

  「我被咬了。」李嵩終於說了實話。

  蒙烽和劉硯都靜了,李嵩點頭道:「再見,注意安全。」

  林箐舒睜著紅腫的眼,怔怔看著車外的李嵩,他微笑著朝女友揮手,蒙烽再次發動汽車,緩緩馳出後門。

  李嵩追了幾步,遠遠地喊道:「小舒,別生氣了,我愛你——」

  林箐舒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死命掙紮著要下車,劉硯道:「按著她!」

  於媽與崔小坤忙把那女生死死按著,於媽不停地念叨道:「閨女兒,別尋短見,啊,你得好好活著。」

  蒙烽望向倒後鏡,李嵩轉過身,朝喪屍肆虐的校園裡疲憊地走去,他轉了個彎,背影消失了。

  蒙烽把手按在桿上,掛檔,劉硯默不作聲地伸出左手,按在他有力,溫暖的手背上。

  蒙烽翻過手掌,輕輕地捏了捏劉硯的手,就像他們還在念高三時談戀愛那樣。

  劉硯坐前排,蒙烽坐後排座位,劉硯想他了,總會倚在靠背椅上晃一晃,把手放下來,蒙烽則趴在桌上,從課桌下牽一牽劉硯的手。

  入夜,所有人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車沿路出了市區,沒有交警,也沒有軍隊。

  S市像個死城,夜幕降下,路燈仍亮了起來,道路兩旁一片荒蕪。

  時不時出現在視野中的幾隻遊蕩的喪屍在提醒他們,這不是一場夢。

  後座的三人互相倚著入睡,蒙烽還在全神貫注地開車,天邊現出瑰麗的紫藍色,夏季的夜風習習吹來,蒙烽下了高速,把車停在路邊,說:

  「醒醒,下車活動,硯硯拿點吃的出來,餓了。」

  「別這麼喊我,我又不是小孩。」劉硯沒好氣的說。

  蒙烽看著他,眼睛裡神色有點複雜。

  劉硯下車分了吃的,蒙烽站上車頂,以望遠鏡觀察四周情況,示意安全。

  他們在車旁地上坐著,分吃牛肉罐頭和餅乾,劉硯道:「剛應該從食堂裡帶點吃的出來,失策了。」

  於媽說:「可不是麼,留著被那群怪物糟蹋了。」

  蒙烽吃著餅乾,眺望四周荒野,大自然的景色一如既往,麻雀在電線上跳躍,蟲鳴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他們不吃糧食。」蒙烽道。

  劉硯點了點頭,知道蒙烽的意思是喪屍對熟食等等沒有興趣,他也注意到了,說:「也不吃小動物。」

  「唔。」蒙烽眯起眼,說:「只吃人,為什麼呢?」

  劉硯聳肩,兩人倚在車尾,並肩吃著簡單的晚餐,靜靜看著夜色。

  劉硯忽然有種想法,人類如果因為這種病毒滅亡了呢,大自然還是一切照舊。風吹日曬,雨淋草長,自然界或許根本不會有什麼大改變,區別的只在於,環境變得更好了。

  劉硯苦笑搖頭,蒙烽問:「在想什麼?」

  劉硯答道:「想這次的事,有什麼好處,什麼壞處。」

  蒙烽道:「好處是,不用絞盡腦汁賺錢買房子了,也不用去看公司裡經理臉色了,更不用每天敲門裝孫子賣保險了……」

  劉硯笑了起來,蒙烽看著他,問:「很好笑?估計對於你來說,全是壞處吧?你還差一年就畢業,這下學業可沒了,高材生的前途……」

  劉硯道:「嗯哼?連畢業證都拿不到了,我猜掛科的師弟妹們或許會苦中作樂?不過,起碼咱們又在一起了,我還以為一輩子不會再和你見面的。」

  蒙烽沒好氣道:「你在騙我。」

  劉硯:「沒有,我發誓我說的是實話。多虧有你,不然我已經死了。」

  蒙烽淡淡道:「我以前想為你做的事情很多,只是沒有機會。」

  劉硯說:「有機會的時候,你就顯得很有魅力,你真的不適合賣保險。準備當個英雄吧。」

  蒙烽說:「你喜歡英雄?後悔當初讓英雄走了?」

  劉硯道:「你是不是英雄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其實一直很……」

  蒙烽道:「很什麼。」

  劉硯不吭聲,蒙烽追問道:「很什麼?劉硯碩士,說啊。」

  劉硯微有點惱火道:「喜歡你!是你自己要走的,走了一次,不能讓你走第二次,師兄讓我撤退那會,不是下來陪著你了麼?」

  蒙烽說:「我也一直喜歡你。現在你需要我的時候,終於把實話說出來了?」

  劉硯狡猾地笑道:「哦不,剛剛那句只是開玩笑的。」

  蒙烽看了劉硯一會,而後彬彬有禮道:「嗯,我也是開玩笑的。」

  蒙烽拉開副駕駛座,像個紳士讓劉硯上車,繼而左手比了個凸,坐回駕駛座上,發動汽車。

  數人已經吃完了,在路邊休息,蒙烽按了幾下喇叭,他們便上車,蒙烽掉頭馳下公路,路口豎著指示牌:裕鎮8KM。

  「照他說的做麼?」劉硯說。

  蒙烽自然而然地理解了劉硯的意思:照著去李嵩臨別前交代的地方。

  「碰碰運氣吧。」蒙烽說:「總比沒有目的亂走好,不說食物和飲水,汽油也是個問題,總有耗光的一天。我是特種兵,不是阿拉伯神燈,總要找個組織避難的。」

  劉硯;「那叫阿拉丁神燈不叫阿拉伯神燈……」

  蒙烽怒道:「你不糾正我會死麼?!」

  劉硯笑了起來,取出一個筆記本。

  2012年8月12日,喪屍潮在Z市與S市先後爆發,不知道還有多少倖存者。

  我和蒙烽帶著李嵩的女朋友林箐舒,我的室友崔小坤,學校食堂的於媽成功脫逃。

  車上的食物和飲水夠五個人用十天左右。

  我看見前方目的地了,是一個建立在鄉下的工廠,靠路邊,希望一切順利,目前還沒有任何關於喪屍的進一步情況,手機通訊與互聯網在今天早上九點徹底中斷,到處都停電了。

  廣播在報告各地疫情,實際上我們所見,要比廣播中的情況嚴重得非常多。

  蒙烽停下車,劉硯收起筆記本。

  「誰去。」劉硯問。

  蒙烽說:「你和小舒,於媽。」

  劉硯緩緩點頭,蒙烽想開車門,劉硯卻注視遠處亮著燈的廠房,開口道:

  「我覺得這個時候登門拜訪不是個好主意。」

  蒙烽停下動作,劉硯道:「我建議大家在車上睡一晚上,明天白天再過去。」

  「喪屍生存手冊上說,白天比黑夜安全。何況這個時候過去,只會把他們的頭兒從睡夢裡叫醒,沒有別的好處。」

  蒙烽說:「可以,聽你的。」

  他把車開到路邊草叢裡,選了個隨時可以發動離開的角度,林箐舒仍紅著雙眼,不說話,崔小坤小聲安慰她。

  蒙烽把車頂燈關了,側著身子,枕在劉硯的腿上,劉硯守夜,各自睡去,一夜無話。



07、篩選...

  翌日清晨,一陣撞擊聲驚醒了劉硯,抬頭時一具發黃的喪屍貼在車窗上,又抓又撓,蒙烽吼道:「別出來!」

  四隻喪屍像是附近城鎮裡的農民,蒙烽一出車便緊緊摔上車門,活人一出現,喪屍立即棄了車,朝蒙烽撲來。

  劉硯剛睡醒,拆了片口香糖嚼著,漫不經心地朝外看,林箐舒在後座嚇得大聲尖叫,劉硯道:「別怕,只有四隻!」說著坐上駕駛位,吭哧吭哧發動汽車,蹭一聲朝著蒙烽衝去。

  四聲槍響殺了三隻喪屍,一枚子彈打偏。

  劉硯開車殺到,瞬間咯啦一聲響,把最後那具喪屍從背後碾了進車底,又掛檔倒車,蹭蹭的車輪空轉響,踏踏實實地把喪屍碾得四分五裂。

  遠處工廠三樓有人喊道:「哪來的人?!」

  劉硯把車停在工廠前,吩咐道:「小舒,下車,跟我去走一趟。」

  「森哥在嗎。」劉硯說。

  「什麼事。」三樓那人道:「在外面等著,你們別出去!」

  工廠正門大院的開門聲停了,劉硯聽見有人在門裡說話,片刻後梯子頭露出牆壁,那人翻了出來。

  蒙烽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包萬寶路,還是李嵩交給他的。

  那人抽了一根,目光掃過林箐舒,車門打開,崔小坤和大媽也下了車,遠遠看著。

  「槍法不錯。」男人拇指比了比,示意打火機,崔小坤摸出一個,扔給蒙烽,蒙烽幫他點著了。

  劉硯打量面前這男人,脖頸,手腕處都有明顯的刀疤,濃眉大眼,眉毛被削掉一塊,留著淺色的傷疤,鼻子陡峭瘦削,眼裡帶著戾氣。

  門被打開,裡面一個鑲著金牙的胖子艱難地擠了出來,唾沫橫飛地斥道:「做什麼的?」

  劉硯讓出身後的林箐舒,說:「李嵩讓我把她帶來,請你們照顧。」

  那瘦削男人不信任地掃了數人一眼:「進來說吧。」

  胖子道:「不能讓他們進來。」

  蒙烽不悅蹙眉,正要反駁時劉硯一個眼神示意他別吭聲。

  劉硯說:「我們的任務是把小舒安全帶過來,森哥呢?」

  金牙胖子道:「你什麼人啊,有什麼資格……」

  劉硯笑道:「你就是森哥,對吧?幸會幸會。」說著伸手,胖子不情願地與他互握,看了身邊男子一眼。

  男人不悅道:「我才是林木森。」

  劉硯尷尬笑道:「啊,認錯人了,不好意思。」

  林木森冷冷道:「進來說吧,開門。」

  院門打開,林木森與那金牙胖子率先進去,蒙烽小聲道:「你看走眼了。」

  劉硯道:「我故意的,不然他們得好一會才會告訴咱們誰是頭兒。」

  蒙烽問:「小舒,你認不出來?」

  林箐舒搖了搖頭,蒙烽道:「那胖子口氣這麼囂張,你覺得他是什麼人?」

  劉硯道:「儲備糧。」

  蒙烽:「……」

  林木森斜斜坐在院裡的一個箱子上,周圍全是不懷好意的小混混,警惕地盯著他們,各個身上背著槍。

  劉硯的感覺是進了一個黑社會窩點,他注意到林木森的後腰別著把手槍,胖子身上則沒有帶武器。

  院子不大,再進去就是工廠內部。

  在狹小的院內被十來個人圍觀的滋味十分糟糕,劉硯更寧願和那些喪屍呆在一起。

  有人上來,把林箐舒帶到一邊,一名叼著煙的女人給她搜身,其餘人則過來檢查蒙烽與劉硯,卻將崔小坤和於媽放在一邊不管了。

  林木森道:「說吧,李嵩怎麼了。」

  劉硯把臨別前的事詳細說了,略過李嵩被咬傷一事不提,林木森抬頭道:「他弟呢,沒救出來?他自己弟弟都不要了,就為了個女人?」

  劉硯聽他口氣不善,心知黑社會的友情都當不得真,說:「那是他的決定,你不收留她,我們可以現在就帶她走。」

  「你們可以留下,讓她走。」林木森隨手把煙按熄在箱子上,崔小坤道:「那那……你屁股下的箱子裡是爆炸品,大哥。」

  劉硯示意崔小坤別說話,隨口道:「為什麼讓她走。」

  林木森道:「養著她有什麼用?浪費糧食。」

  「你……」蒙烽忍無可忍上前,林箐舒在一邊哭了起來。

  劉硯道:「李嵩臨終前把他的女人託付給你,死了還好說,萬一他沒死呢?」

  林木森眼中充滿戾氣,看著劉硯,想說的話一目瞭然——李嵩怎麼可能活著?

  劉硯就猜到他想什麼,緩緩道:「我覺得在那個情況下,李嵩說不定死不了。」

  林木森道:「你問她,除了哭還會什麼。」

  劉硯沒有吭聲,週遭陷入寂靜,林木森玩著手裡的槍,似在思考一件難以抉擇的事:「嵩兒讓你們來投奔我……」

  劉硯道:「不需要,你不收留他女朋友,我們怎麼能把她扔下?現在就走。」

  林木森不耐煩道:「別說這些虛的,你叫什麼名字?你會做什麼?」

  蒙烽沒有回答,盯著他時眼中滿是殺氣。

  林木森說:「你是當兵的,或者說當過兵,是吧。」說著抬起手,想與蒙烽握一握。

  蒙烽卻把手揣在兜裡,無動於衷。

  林木森也不介意,掃了角落的另外兩人一眼,說:「外面都是喪屍,你們出去能活幾天?我問你,你會什麼?」

  崔小坤道:「我是學自動化的。」

  林木森看著他,隨口道:「你……」繼而朝蒙烽一指,又道:「和你,都可以留下來,但別闖禍,正缺人手。」

  「我和他一起的。」蒙烽抬起一手放在劉硯的肩上:「他走我也走。」

  「別急。」林木森喃喃道:「那邊的阿姨,你會做什麼?」

  於媽道:「我會做飯,但我和這些小夥子,還有那邊的閨女兒一起的,你不留她我也走。不能忘恩負義。」

  林木森笑道:「我們正缺個做飯的,太好了。」

  於媽眯起眼,帶著一股食堂從業人員特有的殺氣!

  「你呢?」林木森眉毛吊了起來,戲謔地看著劉硯:「你是他們的頭兒。」

  劉硯看著林木森的眼,抬起手指,摩挲自己的下巴,他其實覺得應該留下來。

  這裡背山傍河,又是一個工廠,佔據了天然的地勢,門口還有公路,容易得到各地的消息。最近的小鎮離這處足有十公里,從山上朝下看,一目瞭然,一旦受到喪屍侵襲,可以渡河逃跑。

  《喪屍生存手冊》上提到,利於躲藏的建築物種有監獄、工廠、學校,忌四面空曠的平原與孤獨的小屋,否則被喪屍四面八方圍上,不利於脫身。

  但面前的人顯然不把他們當成一回事,劉硯可不想成為一個沒事給隊友忙死忙活,喪屍來了被扔下墊背的角色。況且看林木森那德行,只怕遭到危險時會給蒙烽身上綁炸彈,讓他去自殺炸喪屍。

  劉硯短短片刻,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後說:「我是學設計的,什麼也不會。」

  「你不像什麼也不會的人。」林木森冷冷道:「學生證拿出來看看。」

  「機械設計……」林木森喃喃道,眉毛一揚:「研究生?」

  劉硯道:「你在想給我安排什麼工作?實話說吧,我只會製造一點東西,做機械,做產品,做一切你想得出來的東西。只要你給我提供足夠的工具。」

  林木森道:「這裡不可能有你需要的工具。」

  劉硯道:「那麼就先給我製造工具的工具。」

  林木森道:「你會修車麼?」

  劉硯:「……」

  崔小坤:「那個……森哥,像他們系的人不用修車的。」

  林木森:「?」

  崔小坤:「他們的車壞了一般就是扔在路邊,再換輛新車,用螺絲刀或者夾鉗撬開前鎖盒,扯出兩根電線……」

  林木森:「……」

  劉硯道:「別胡說,只有老式車才能用這辦法,修車太浪費了,我可以給你做點別的。」

  他朝附近看了一眼,說:「這裡以前是個化工廠,說不定有我需要的東西……有電麼?」

  林木森道:「有柴油發電機,夠你用的了,三個小時內做完,可以吃午飯。做出來的東西我不滿意,會殺了你。」

  「你!」蒙烽不禁勃然大怒,劉硯道:「別衝動。」說畢使了個眼色。

  蒙烽這才稍稍安定下來,以蒙烽的身手,真要開槍或徒手搏擊,這裡的人都不在話下,然而林木森這麼一說,他的尊嚴受到極大的挑戰。

  「你會後悔說過這句話的。」蒙烽囂張地指著林木森。

  林木森無所謂地笑了笑。

  劉硯道:「這就開始吧,我要到處走走。」

  「隨意。」林木森又叼了根菸,頭也不抬道。

  劉硯在廠裡逛了一圈,摘下兩個閉路電視的攝像頭,找來崔小坤,問:「小坤,這個你能找到麼?」

  那是一個紅外線勘測頭,崔小坤道:「有,是測試沒開箱的化學品用的。這也有個,你要做什麼?」

  劉硯道:「一共有幾個?我要拆一個。」

  崔小坤道:「每個廠房都有一個,你拆吧。」

  劉硯點了點頭,要來一堆工具,在其中一間封閉的廠房內開始把儀器拆零,以電筆,夾鉗等進行調試。

  「我自動化和電子電工學得不太好。」劉硯小聲道:「不是這個方向的。」

  崔小坤道:「我看挺好,這還有好幾個W3186鐳射夜視儀,這工廠的技術挺先進的,濾鏡你這麼裝,打算做什麼?」

  劉硯道:「我想做個遠距離可控,兩種波段的。」

  崔小坤道:「太難了,你忘了還要用無線接收。」

  劉硯無奈地吁了口氣:「剛才把話說得太滿了。」

  崔小坤道:「你就算做成有線的,我打賭他們已經覺得很不錯了。」

  劉硯:「你去看看控制台。」

  崔小坤過去廠房控制台看了一眼,欣喜道:「行!效果不錯!」

  早十一點。

  劉硯把一桿鐵棍插在泥地上,說:「做好了,兩小時四十五分鐘。」

  鐵棍上是一個小型的廠房用監視儀,上面綠燈一閃一閃。

  「這是什麼。」林木森道:「我也會做,把攝像頭摘下來,粘在棍子上,誰不會做?」

  劉硯道:「跟我來。」

  林木森跟著劉硯進了廠房監控室,劉硯打開幾個按鈕,雪花點螢幕上唰然成像,現出清晰的紅外線景圖。

  螢幕上綠得刺眼,細微的溫差區別令天地成了反色,藍天一片墨綠,而大地則一片淺白。遠處的山巒曲線起伏,近處的沙粒呈現水流般的走向,被風吹下路面。

  劉硯單手握著一個線控器,按了一下,外面路上的鐵桿緩慢升高,紅外線攝像頭三百六十度旋轉一週。

  林木森緩緩點頭,劉硯又按了一個按鈕,鏡頭哢嚓聲響,三個聚焦圈緩慢旋轉,外圈前推,內圈後退,將畫面朝著遠方不斷推進,放大。

  「極限探測距離是一公里。」劉硯道:「看螢幕,那些活動的外形。」

  兩個人型發光體呈現明亮的黃綠色,出現在螢幕上的同時,劉硯手中的線控盒嘀嘀嘀地開始報警。

  「七百米外有兩隻喪屍在朝東南方移動。」劉硯說。

  林木森起身,劉硯道:「我還有一個條件。」

  林木森道:「說。」

  劉硯道:「李嵩讓我們來投靠你,大家各得其所,他的女朋友雖然……」

  林木森爽快地說:「行,再給我做六台這種玩意。我就讓林箐舒留下來。」說著指著劉硯戳了戳:「別出岔子。」

  劉硯欣然點頭。

  不到一週的奔波與逃亡,他們感覺卻像過了一個世紀般的漫長,所有人都留下來了,蒙烽被安排巡邏,劉硯分到一間廠房的宿舍。工廠裡沒有半個工人,想必在病毒爆發的那會兒,不是跑了就是變成喪屍跑了,河裡可以取水,雖然生活不太方便,但至少能活下去。

  劉硯只用了短短兩天就改裝完林木森要求的監視器,他和蒙烽住一間宿舍,宿舍裡有兩張床,兩個小太妹負責給所有的男人洗衣服,於媽帶著林箐舒去廚房做飯。

  林木森帶了二十七個人,清一色男人——與李嵩說的不一樣,當初他們從S市逃出來時確實有四十來個小弟,但在突圍時壯烈地死了將近一半,只剩下這點人了。

  他們掃蕩了附近村莊、商店裡所有能吃的東西,囤積在廠房倉庫,每日按人頭配給。

  蒙烽把最後一根鐵柱釘進山頂的地面,令它站穩,開機。

  長長的電線跨過山下,匯入一個用電話線匣子臨時改裝的集線器,再牽進廠房,林木森蹲在石頭上抽菸,說:「我沒想殺他。」

  蒙烽看了林木森一眼,林木森掏出根菸,說:「來來。」

  蒙烽擺手道:「戒了。」

  林木森堅持給蒙烽,蒙烽接過,隨手擱在耳朵後。

  林木森又道:「學生仔,沒經歷過社會,大哥隨口說說,磨磨他的耐性。嵩兒的妞也沒想著趕她走,只是醜話說在前頭,免得她成日哭哭啼啼,又仗著是哥們兒的媳婦生事。」

  蒙烽點了點頭,說:「劉硯脾氣就這樣,鼻孔朝天。」

  林木森笑道:「年輕人都傲。你多大了?」

  蒙烽道:「二十五。」

  林木森指了指自己,又比了三根手指,示意他三十,搭著蒙烽肩膀朝山下走,說:「你不像普通當兵的。」

  蒙烽吁了口氣:「K3。」

  林木森道:「K3是什麼?」

  蒙烽解釋道:「特種兵。」

  林木森剎那動容,又問:「怎麼進去的?」

  蒙烽沒好氣道;「別提了,那不是人過的日子,被按著入伍的,能選的話老子還不想去呢。」

  林木森道:「你還有退伍戰友麼,能聯繫上不?能叫的都叫過來,人多好辦事。」

  蒙烽無奈搖頭,在這個電話打不通,送信沒有郵差的時候,要怎麼聯繫?

  林木森道:「今天有弟兄出去探路,外頭裕鎮的喪屍跑了,聚集在前頭高速路口。那段路沒法走,廢車堆著不少,咱們這兒成了必經之路,說不定還有不少人來,打起精神點。」

  蒙烽點了點頭,回宿捨去洗澡,睡覺。

  劉硯開著床頭燈,在燈下看喪屍生存手冊,蒙烽回來後把煙一扔:「上繳的。」

  劉硯:「你現在可以抽了。」

  蒙烽:「不了,免得你又唧唧歪歪的。」

  二人隨□談了幾句,劉硯才把燈關上,夜裡秋風習習,各睡一張床。

  蒙烽道:「陪你睡不。」

  劉硯道:「那麼小一張床,擠,你還打鼾,吵死人。」

  蒙烽道:「那你過來睡,你不能溫柔點嗎。」

  劉硯沒吭聲,過了很久,他手肘支著起床,似是拿不定主意要過去不,蒙烽卻是困得很,腦袋一挨枕頭便睡得死豬般,驚天動地打起鼾來,劉硯無奈,只得躺下睡了。

  三天後,林木森的預言成真。

  開始先是幾個僥倖逃脫S市喪屍潮的倖存者走過門前問路,並要求提供水和食物,不到一天時間,逃難的人越來越多,及至大批的徒步行走的避難者沿著高速走下來,穿過化工廠門口的馬路,朝西面行進,逃難的人已達到近千。

  他們鬧哄哄地擠在化工廠前,要求裡面的人把東西拿出來,與受苦的人類同胞分享。林木森提著槍,朝天開了一槍。

  「砰!」

  外面登時安靜了,沒有人尖叫,女人們連喪屍都見過了,還會怕那一槍?

  林木森道:「都排隊,會給你們吃的,這是森哥施捨你們的,不是理所當然的,領吃的之前,先到路邊排隊登記。」

  兩個男人把廠房的車庫閘門拉開,蒙烽把桌子端端正正地擺在車庫大門口,劉硯無可奈何地坐在桌前,無奈地說:「為什麼是我。」

  蒙烽道:「因為他覺得你很聰明,好好幹,森哥想培養你當個黑社會小弟。」

  劉硯煩躁地把一疊紙條放好,試了試手裡斷墨的圓珠筆,胡亂畫了幾條線,說:「這裡排隊,領吃的,請大家安靜點,節省體力,可能需要排很久。」

  洶湧人群登時自覺排成一條長龍,各個眼望劉硯身後那壯觀的上千個紙箱,足可填滿整個車庫的礦泉水,餅乾與泡麵。

  公路邊,靠近化工廠的一側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另一側,張岷背著決明,跟隨逃亡的人群沿公路徒步走來。

  張岷的汽油用完了,沿途兜了好幾個郊區紅十字會與省級援護站,都沒找到救援組織。

  今天早上,直升飛機離開的聲音驚醒了在車裡睡覺的張岷,他發現路邊的人聚集了不少,便讓決明下車,兩人跟著大部隊走,前往裕鎮西邊,直升飛機離去的方向。

  「寶貝?」張岷讓決明從背上下來:「累麼?」

  決明搖了搖頭。

  「有餅乾。」決明說:「我想吃,還有點口渴。」

  他們看到遠處的林木森手裡握著槍,不懷好意地掃視人群,車庫前又擺了張桌子。

  張岷心裡不太踏實,但還是說:「好,應該是收容所物資發放。寶貝在這裡等,爸去排隊問問。」



08、碰面...

  「你是做什麼的?」劉硯道。

  「我?」那男人道。

  劉硯問:「嗯,從事什麼職業,只有你一個人嗎。」

  男人道:「我是網管,在市裡上班,我爸媽在外地……」

  劉硯示意不用多說,吩咐道:「下一位。」

  「吃的呢?!」網管愕然道。

  劉硯道:「您不……符合我們的條件,抱歉,不能給你吃的。你可以沿著這條路走,朝西邊去碰碰運氣……」

  林木森道:「劉硯!你如果每個人都解釋這麼一串話,三個月後估計能打發完!」

  「快走開!別擋著路!」小弟粗暴地推搡。

  「起碼給點餅乾吧!走了一天沒吃喝了!」那男人憤怒地要掙扎,林木森二話不說,持槍抵著他的太陽穴,冷冷道:

  「走不走,不走斃了你。」

  隊伍肅靜,那男人只得轉身走了。

  「下一位。」劉硯嘆了口氣。

  「你是做什麼的?」劉硯問。

  「我待業。」面前男人道:「小兄弟,你和他們不是一路的,我看得出來。請你給我一箱泡麵,我帶著一大家人,他們還在公路上。以後如果都活下來了,我會想辦法報答你的。給點吃的,我馬上就走。」

  劉硯道:「下一位。」

  「你別和他們同流合污!」那男人變了口氣。

  「你幹什麼!」桌旁馬上有人過來推開那男人。

  「幹什麼?你們才是幹什麼?!你們這是違法!」那男人離開隊伍,憤然道:「糧食都是你們買的嗎?!只怕未必吧!你們在裕鎮殺了多少人?!!沿路過來的那些死人,整個裕鎮被你們打劫成什麼樣?真以為這些傷天害理的事,不會有人知道?!你們就是一群傷天害理的強盜!外面有喪屍在殺人,你們竟然對還活著的同胞下手!」

  林木森依法施為,以槍抵著他的後腦勺,男人道:「這裡的人全聽見了!你有種……」

  身後砰的一槍。

  那男人腦漿爆了滿地。

  林木森冷冷道:「真夠橫的,看看誰橫?」

  四名小弟把那男人的屍體拖去扔到工廠後的河裡,有人提著水桶出來拖地。

  劉硯靜了片刻,什麼也沒說。

  劉硯:「下一位,什麼職業?」

  「快遞……」那人道。

  劉硯道:「下一位。」

  那人發著抖,轉身走了。

  半小時後:

  「你是做什麼的……」劉硯麻木得像個複讀機。

  面前女孩自我介紹道:「我叫丁蘭,會計專業,在一家小超市裡負責記帳和管倉庫。」

  劉硯眉毛動了動,說:「我們正缺個管倉庫的,你願意留下來嗎?」

  「我願意!」

  「我!」

  隊伍中馬上有人大喊:「我也是做物流的!我比她做的好!」

  劉硯徵求地看著丁蘭的雙眼,丁蘭點了點頭。

  「小夥子,兄弟,大哥。」有人道:「你讓個女人管倉庫能做什麼?要招男人!」

  劉硯道:「因為她排在前面。」

  說畢劉硯撕下一張條子,寫了「倉庫」二字,交給丁蘭:「他們會給你吃的,帶你到後面去,先去領食物和水吧,歡迎你加入我們。」

  丁蘭點了點頭,走出隊伍,卻不離開,站在一邊,像在等待什麼。

  劉硯:「下一位,你是做什麼的?」

  又是一名女孩。

  「我叫謝楓樺,學生。」那女孩推了推厚厚的眼鏡,看模樣與劉硯,蒙烽年紀相差無幾:「這是我的學生證。」

  「研究生?」劉硯翻開看了一眼:「還是政法大學的。」

  謝楓樺點頭道:「你也是?我好像沒見過你。」

  劉硯道:「你認識一個叫李……李……」

  劉硯想起李嵩的弟弟,卻不知他叫什麼名字,只得作罷,又道:「你是什麼專業的?」

  謝楓樺道:「哲學系,學生證上寫著的。」

  劉硯:「哲學系研究生……對不起,丁蘭,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丁蘭道:「我們是鄰居,發小,她不能留下來嗎?為什麼?」

  劉硯道:「很抱歉,她的專業對我們沒用。」

  謝楓樺笑道:「可以理解,別說了,丁蘭,先生,方便給我點吃的嗎?」

  丁蘭道:「咱們一起走吧,說好了的……」

  謝楓樺道:「不,我早說好了的,丁蘭,你留下來。」

  劉硯鼻子有點酸,抬眼看著蒙烽,蒙烽的眼眶也有點發紅,似是想起他們小時候一起長大的事。

  劉硯:「下一位。」

  「等等。」丁蘭不顧謝楓樺的阻攔,過來問:「這個廠房很大,不能給她一個住的地方嗎?她吃得不多,也不麻煩……」

  「夠了!」一小弟過來要拉開丁蘭與謝楓樺。

  蒙烽攥著那小弟手臂,冷冷道:「有話好好說,別對女人動粗。」

  劉硯:「廠房裡不能給她住,我說了不算,對不起……」

  丁蘭:「那麼誰說了算?我去問。」

  劉硯:「我如果是你,我就不會去找他。你應該慶倖他現在走開了。剛剛殺人那會沒見著麼?」

  丁蘭不吭聲了,蒙烽道:「走吧,你們耽誤太多時間了,待會老大回來會有麻煩的。」

  謝楓樺道:「我如果在小溪的下游,或者馬路對面留下,應該不礙著你們吧?」

  劉硯想了想,答道:「這不衝突。」

  謝楓樺道:「謝謝。」接著小聲道:「丁蘭,難得的機會,我會留下來陪你,這裡不好,咱們再一起走。」

  丁蘭眼裡噙著淚,勉強點了點頭,轉身進了車庫,拿著條子去廠房內報導。

  「下一位。」劉硯道:「什麼職業。」

  「私人偵探。」那小青年道。

  劉硯道:「從業證讓我看看。」

  小青年道:「沒有從業證,你知道的,這行是秘密職業。」

  劉硯怎麼看怎麼不像,小青年又道:「別看我不高,瘦,我能打,而且想事快,邏輯慎密,思維嚴謹。」

  劉硯眯起眼道:「是麼?你覺得他像?」

  蒙烽抬起槍,抵在他的額頭上:「說實話,三。」

  劉硯知道蒙烽不可能真的開槍殺他,然而那小青年的臉色馬上就白了,說:「醫療人員,但沒有牌照,你們缺不缺醫生……」

  蒙烽:「二。」

  小青年:「作家!」

  劉硯:「下一位。」

  小青年道:「我也是個編劇,可以給你們編故事解悶,會排演戲劇……」

  劉硯道:「不了,我不想聽故事,他們估計也不想聽,我們現在就活在一個冗長而無奈的故事裡。」

  小青年嘆了口氣,耷拉著腦袋,點頭道:「每個人一生下來,就進入了一個不得不接受的故事。」

  「你可以到西北邊去碰碰運氣。」劉硯說。

  小青年無奈道:「太宅,走不動了。腦力勞動者在災難片裡總是吃癟群體。」

  謝楓樺安慰道:「希望是堅韌的枴杖,忍耐是旅行袋,攜帶它們,人可以登上永恆之旅。」

  小青年笑了笑:「謝謝。」

  劉硯道:「給他包餅乾吧。」

  小青年接過餅乾,林木森在遠處打量片刻,過來道:「劉硯,我讓你坐在這裡不是讓你浪費糧食的。」

  劉硯靜了片刻,而後道:「好的,那拿回來吧。」

  小青年迅速拆開餅乾,朝裡面吐了口唾沫,又舔了一次,說:「哦,還給你們。」

  「你!」林木森怒道。

  蒙烽道;「算了,森哥,小孩一個。」

  小青年走到樹下,拆開餅乾,和那哲學系的女生謝楓樺搭了幾句訕,分給她半包,兩人開始喝水吃餅乾。

  蒙烽評價道:「挺精神一文學小青年。」

  劉硯面無表情道:「下一位,精神能當飯吃麼?他賣的是文字,又不是臉。」

  蒙烽:「嗯?吃醋了?其實你也不錯。」

  劉硯道:「那裡的才是小孩。咱們車上還有吃的麼,拿點水給他吧。挺可憐的。」

  樹下蹲著一名少年,看模樣只是個半大的初中生。

  他是這些天逃亡的旅途中,劉硯見到的年紀最小的活人了——再小的孩童或體力不濟,或奔跑緩慢,不是死在喪屍潮中就是累死在路上,那和獨自面對饑餓,寒冷等困難不同,很少有野花野草能頑強地生存下來。

  那少年頭髮有點亂,一身襯衣西褲卻十分整潔,蹲在樹下,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們。

  蒙烽到他和劉硯的車上,拿了瓶水和口香糖過去給他,他沉默地接過,什麼也不說。

  劉硯:「你是做什麼的?」

  他心不在焉地聽著面前的人說話,視線卻瞥向樹下的少年。

  他蹲在那裡感覺十分突兀,就像一道不融於馬路的風景線,默不作聲的模樣令他和周圍的人有種鮮明的區別,不像是人……當然不可能是喪屍,劉硯也說不清那是什麼念頭。

  蒙烽給了他餅乾和水,隊伍中便有一個男人轉頭,朝那少年笑著喊:「寶貝,記得說什麼?」

  「謝謝。」那少年道,眼睛盯著蒙烽的槍。

  蒙烽朝隊伍中喊話那人打了個手勢,轉頭問:「你叫什麼名字?」

  陌生的少年開始吃果汁口香糖,又不吭聲了,蒙烽說:「排隊那人是你哥?」

  「我爸。」少年道。

  蒙烽理解地點了點頭,看樣子這少年有點排斥與陌生人對話,只得轉身回到劉硯身邊。

  劉硯:「你是碼頭工?」

  那壯實男人憨厚一笑:「沒媳婦,就一光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怎麼?」

  劉硯:「你願意留下來麼?」

  壯實男人道:「當然可以!能幹點體力活,管飽,儘管使喚我。」

  劉硯點了點頭,在紙上寫下「預備」二字,交給他,說:「不一定吃得飽。」

  男人道:「有吃的就行。」

  劉硯:「下一位,你是做什麼的?天啊!師姐!我以為你死了!」

  「沒有……劉硯,你怎麼在這裡?」那女生哭著上前,隔著桌子與劉硯緊緊擁抱,哽咽道:「你師哥呢?」

  劉硯的淚水在眼眶裡滾來滾去,喘息道:「最後一批大巴撤退的時候他上了車,現在不是說的時候,你拿著條子到廠房裡去,會有人接待你,讓他們帶你去找崔小坤,他會詳細說。」

  女生名喚方小蕾,是蕭瑀的女朋友,化學學院研究生畢業,在另一間學校的生物學院擔任輔導員,那天劉硯沒與她碰面。

  「你他媽的混帳!這是你認識的人就讓她進去!」隊伍裡馬上有人喊道:「怎麼回事!那女的能做什麼!」

  劉硯道:「這跟你們沒關係。下一位!」

  「怎麼沒有關係!」又有人大罵道:「大家都想活下來!你有什麼權利給熟人走後門!」

  一時間群情洶湧,朝著劉硯叫囂不止。

  「怎麼?」林木森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本在外面巡邏,喧鬧聲把他引了過來。

  劉硯從故人重逢的心酸中回過神,瞬間反應過來,知道這時候千萬不能說錯半句話。

  劉硯「我的師姐來了,她是搞化學的。」

  林木森:「所以呢?」

  劉硯:「所以我讓她進去了。這是一個化學工廠,她的專業知識能幫上你很大的忙,配炸劑,裝填陷阱,你如果不滿意,可以讓她試試。」

  林木森點頭道:「可以。」

  隊伍又靜了下來,各個仇恨地看著劉硯。

  劉硯:「下一位。」

  「下一位……」

  「下一位下一位……別擋著,阿姨對不起不要哭了……我沒有辦法……是,我也有媽……別說了,你走吧……」

  「不不……真的很抱歉……這裡不是收容所……你們得朝西北走,找救援站……」

  三小時後,劉硯手裡的紙條剩下五張,面前的隊伍剩下不到四分之一。

  林木森又轉了回來:「沒有醫生?也沒有醫學專業的?當兵的呢?」

  劉硯遺憾地搖頭:「沒有,醫生救死扶傷,傳染病爆發的時候,他們幾乎是站在第一線的,當兵的就更沒有了……」

  林木森點了點頭,對這結果不甚滿意,但也沒辦法,說:「快點發完東西回去吃午飯。」

  劉硯點頭,朝面前的人問:「你是做什麼的。」

  「你好兄弟,我叫張岷。」男人伸出手,劉硯與他互握。

  劉硯道:「哦,是你……我記得你,那個小孩是誰?」

  張岷道:「我兒子。」

  劉硯頭疼了,張岷道:「那位兄弟是你朋友?謝謝他給決明的東西。」

  劉硯:「不客氣,算了,我們這裡不能……帶家屬,很抱歉。」

  張岷:「現在是什麼情況了?廣播收不到,手機打不通,我從F市開車過來,沿路全荒了。」

  劉硯:「省會也淪陷了?」

  張岷點了點頭,眉毛緊擰著。

  劉硯道:「你是從事什麼行業的?」

  張岷:「先父是中醫,我原本參軍,退伍後繼承了一點……家業,略知皮毛,在F市開了間醫藥公司。」

  劉硯蹙眉,張岷道:「這是我的退伍證。」

  劉硯看著遠處的少年,問:「他叫決明?你看上去不老啊。」

  張岷笑道:「我二十八,決明十五,我是他的監護人。」

  劉硯朝蒙烽道:「你過來,替一會我的位置,張岷,你跟我來。」

  劉硯與張岷走到路邊的樹下,張岷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給劉硯點上。

  「你這是雙重標準!」蒙烽遠遠憤怒地喊道:「你讓我戒菸,自己還抽菸!當我是傻子嗎?」

  「我壓力巨大!再不抽根菸我會瘋的!」劉硯朝劍拔弩張,準備吵架的蒙烽喊道:「行行好吧大哥!」

  蒙烽不吭聲了。

  劉硯轉過頭問張岷:「會外傷包紮和內科處理嗎?」

  張岷答:「這個……沒有充足的藥材,我可能沒法徹底治好患者,怎麼了?你們這裡有人生病了?我可以給病人看看。」

  劉硯搖頭,又問:「你有什麼打算。」

  張岷嘆了口氣,顯也有點疲勞,說:「不知道,能借住一晚上嗎,我們的車從家裡開過來,在上頭路口沒汽油了,沿途加油站大部分都空了。決明身體弱,想在這裡找個地方歇一宿,再朝北走看看,那些怪物的情況怎麼樣?」

  劉硯:「你倒挺樂觀的,實話說,不太好,到處都很危險。」

  「我也心裡沒底,不敢在他面前嘆氣。」張岷道:「決明性格很敏感,嘴上不說,心裡怕拖累我,萬一睡一覺起來跑了,死在什麼地方,我也別活了。」

  「可以理解。」劉硯說。

  張岷捋了把額發,十分煩惱,斟酌許久後開口道:「我和決明,能借光住在這裡不。」

  劉硯也想說這個問題,但那名少年能做什麼?林木森多半不會答應,先前還對師姐一事起了疑心,若讓張岷留下,就得想個辦法體現他不可或缺的作用,來說服林木森,讓他多捎一個什麼也不做的人。

  張岷道:「我是退伍兵,槍法還湊合;醫理雖不說精通,但治點小病沒問題,會辨識草藥,會做飯,會彈吉他,會治家畜的病,管好,會理髮……」說著手指頭作了個剪刀一夾一夾的動作:「髒活,累活我包辦。要麼這樣,我去試著談談,我幹兩個人的活兒,領多點兒吃的?有張床睡就行,我倆擠擠就湊合了。」

  劉硯沒有說話。

  張岷見有難度,改口道:「要麼我幹兩個人的活,領一份吃的,給我兒子吃,勻點剩飯我自己解決……你們三頓份量足不。」

  劉硯道:「本來就沒多少,你要一個人的飯量兩個人吃,那麼就只有……你每天什麼也不吃,變超人了。」

  張岷:「……」

  張岷:「我們還帶了點吃的,都在車上,但沒有汽油了,搬過來能撐十天半月的……」

  劉硯又想了會,開口道:「先不忙,這樣,你領張條子去報導,我帶你兒子找個地方讓他先藏著,等過幾天人走的差不多了,再讓他出來。」

  「儘量多藏幾天,你和森哥認識了就一切好辦,他那人看上去不講道理,你如果對他有用,他也不會太為難你。」

  張岷如釋重負:「那成,太感謝了,我去給決明說說,他很懂事的。」

  張岷忽然又想到了什麼,說:「要檢查身體傷口嗎?」

  劉硯:「我們沒有醫生,現在全部新來的人都集中在側面庫房裡,你能……」

  「可以。我知道染病的人大概有什麼情況,不用脫衣服。」張岷道:「但是我怎麼辦?找地方脫了給你看一下?」

  劉硯見張岷一切如常,想了想,說:「不用了,你兒子呢?沒受傷吧?」

  張岷笑道:「沒有,我們都沒有被感染。」

  劉硯道:「那麼跟我來,你算健康的,你負責檢查其他人……來,我讓林木森把人集中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逃亡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休息兩章,醞釀一下

  準備用六把步槍一百二十發子彈去對付兩萬隻喪屍吧~

  蒙小烽,張岷大叔!我看好你們!(拍肩)



09、會議...

  在劉硯的安排下,最後一張紙條交到張岷手裡。

  緊接著劉硯果斷出手,把決明塞進了自己的房間,交給他一本書,一疊報紙讓他打發時間,蒙烽把午飯帶了上來。

  「別到處亂跑。」劉硯說:「這個給你。」

  決明接過一瓶綠茶,那是劉硯先前從學校食堂帶出來的,一直捨不得喝的飲料。

  決明點了點頭,擰開蓋子,看了一眼,把蓋子還給劉硯。

  再、來、一、瓶。

  劉硯哭笑不得,說:「你留著,以後說不定還能換。」

  劉硯把全身汗水的襯衣換下,穿了件背心下樓,鑲金牙的胖子陰陽怪氣道:「喲呵,劉總管來了。」

  劉硯看了他一眼,轉入廠房,問:「森哥呢?」

  一人指了路,胖子不即不離跟在劉硯身後,劉硯走到化工廠僻靜處的中院,林木森躺在樹蔭的石椅下睡午覺。

  「都安排好了?」林木森眼睛不睜,徐徐道。

  劉硯道:「差不多了,我招了一個叫張岷,這個人很不錯。」

  林木森道:「我見著了,他上繳了半條煙,還有不少吃的,一箱藥。」

  胖子諂笑著上前,在林木森胸口摸來摸去,林木森拍開他的手,掏了根菸給他,胖子馬上千恩萬謝地退後,林木森又抽出兩根菸,遞給劉硯。

  胖子的臉馬上就黑了。

  劉硯接過,問:「你安排他做什麼?」

  林木森坐起身,雙手撐著石椅,說:「他說他什麼活兒都能幹,是退伍兵,又是醫生,沒事的時候我本來不想給他派活兒,但他自己想忙,我就把他和蒙烽編一隊,去輪班巡邏。」

  劉硯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也不走。

  林木森道:「你還有什麼事?」那句話卻是對著金牙胖子說的。

  金牙胖子說:「沒事。」說畢悻悻走了。

  胖子走遠後劉硯才開口道:「他是什麼人,你的手下麼。」

  林木森道:「不是,是市裡一家餐廳的老闆,本來我看他的場子,撤退那會,他把全部家當,存糧都交給了我,讓我帶著他走。多虧了他的米麵糧食,大夥兒才撐過最開始那段時間。你是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林木森眉毛動了動,劉硯迴避開這個問題,又說:「張岷是醫生,我師姐是學化學這一塊的,研究生念的生物工程,對這次喪屍爆發的原因,他們說不定有點自己的見解,你想聽聽麼?」

  林木森抬眼道:「外頭已經變成這樣了,那些喪屍從哪兒來的,怎麼來的,又關我什麼事?當前任務是活下去,懂麼?」

  劉硯道:「我覺得,咱們起碼得知道,它們為什麼會活動,受什麼樣的活動限制,弱點在哪裡,習性是朝什麼地方遷徙。」

  「溫度,濕度,環境對它們又有什麼影響。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如果能找出裡面的原因,說不定會少死很多人。」

  林木森無所謂道:「那麼就聽聽吧。」

  劉硯道:「吃完晚飯後,我讓我覺得靠譜的人集合起來,大家開個會,再來叫你?」

  林木森緩緩點頭。

  蒙烽與張岷拄著各自的槍,倚在溪旁的石灘外,黃昏的夕陽光線在鱗波般的水面上滾動,嘩嘩帶往下游,秋高氣爽,蔚藍長天皓皓一片。

  張岷被分來與蒙烽一組,今天是第二天合作,值下午三點到六點的班,預防有喪屍順著河流飄下來,再突然上岸。

  張岷帶著一副露指軍用手套,埋頭檢視自己的錢包,裡面是他與決明的大頭貼合照。

  蒙烽也換上了全套耐磨的迷彩軍服,外套裡防熱,只穿了件薄薄的背心。

  蒙烽:「你說他們這些軍用設備是從哪裡來的?」

  張岷搖了搖頭,十分迷茫,林木森再強悍,也不敢公然打劫軍車才對。

  「配備不算太齊全。」張岷說:「槍只有六把,子彈稀缺,看樣子像撿回來的。」

  蒙烽唔了一聲,又道:「那是什麼?」

  張岷笑了笑,翻開錢包給他看,裡面是決明做的卡貼,兩張Q仔Q妹的情侶信用卡。

  蒙烽說:「那小子是你……哎?兄弟,這看上去不像兩父子啊。」

  張岷尷尬笑了笑:「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了。」

  蒙烽蹙眉打量張岷,張岷道:「你們也是,對吧。」

  蒙烽說:「明白了,你也是。」

  張岷欣然點頭,與蒙烽暗號般的對上,二人距離拉近了不少,蒙烽道:「你家那小子多大,受的了嗎?」

  張岷道:「十五,撿回來那年十一。」

  蒙烽嚇了一跳,險些被水嗆著,咳了幾聲道:「哥們,你這是犯罪啊,他還沒成年。被抓到可是要坐牢的。」

  「哎。」張岷笑道:「馬上就成年了不是?現在也沒人管得著了。」

  蒙烽又問:「他沒父母?」

  張岷解釋道:「我剛退伍那會老爹去了,家裡沒親戚,空有點手藝,申請不到牌照,也不知道做什麼好,每天在老家上山採藥,再倒騰給收中藥材的鋪子。有天在山溝裡就發現他了,剛好那穀裡是個長決明子的地方,就起了個名字叫決明。」

  蒙烽道:「沒身份證明?沒找公安?」

  張岷茫然搖頭道:「什麼也沒有,腦子還撞壞了,救回來以後過了三個月才開口說話,後來進省城的大醫院給他看過病,骨髓抽樣檢測知道他年齡十一,我托在派出所的戰友到處打聽,也沒尋找失蹤人口的,最後熟人給辦了個證,就落戶了。」

  蒙烽手指頭朝他點了點,笑道:「你可真夠禽獸的,十一歲的小孩你也下得了手啊。」

  張岷嗨一聲,自嘲地笑道:「沒有的事,起初沒那心思,他粘人得很,後來也是……心甘情願的,總粘著我,開始哥們還不懂,我倆都是……嗯,兩情相悅,不提了。你家那小子呢?你倆過得還成吧?」

  蒙烽沒好氣道:「一臉別人欠了他錢的表情,你說呢?」

  張岷笑了笑,安慰道:「好好過日子,以後還長著呢,大家都活著,就該開開心心的。互相扶持。」

  蒙烽緩緩點頭。

  「哲學家。」劉硯忙完一天的工作,出來河邊散步,穿著件背心,過膝的七分褲,斜斜背著個挎包,懶懶遊蕩過來,問:「在做什麼?」

  謝楓樺推了推眼鏡,笑道:「在談論你,你主宰了這麼多人的命運,誰又來主宰你的命運?」

  劉硯雙手插在褲兜裡,無所謂地一聳肩:「我沒有主宰任何人的命運,只是他們分岔路上的一個路標,該留下還是該離開,是早就註定了的事。我只是告訴他們該往左,還是往右。你見著出來巡邏的兩個高個子了麼。」

  「在這裡。」蒙烽道:「領導有什麼指示?」

  劉硯過來坐下,張岷抬眼道:「決明呢。」

  劉硯:「在我房裡,我給你安排了個房間,就在我和蒙烽的隔壁,以前是個工頭住的小單間。」說著交出鑰匙:「晚飯勻了一份給他,待會你再帶他過你房裡去。」

  蒙烽朝側旁讓開些許,二人背靠一塊石頭,劉硯從單肩包裡取出一疊鐵皮罐頭盒上割下來的鋸齒圓片,就著黃昏前最後的陽光開始搗鼓。

  「是什麼。」蒙烽說。

  「一種方便女人和不會用槍的人使用的武器。」劉硯道:「別碰小心割傷了手。」

  他戴著帆布手套,將銳利的罐頭蓋和兩根桿子組裝起來,開始製造一個彈簧。

  日暮西沉,河邊點起一堆火,下一班隊員過來交接槍械,沿著河岸開始巡邏。

  篝火旁鋪了塊布,劉硯的師姐方小蕾,張岷、劉硯、蒙烽、丁蘭、謝楓樺數人圍在一旁坐著,開了四個罐頭,一盆食堂於媽蒸的饅頭。

  旁邊的酒精爐上燒著水。

  數人隨□談,入夜的長河十分漂亮,月亮從山的東邊升起,漫山遍野的鋪滿了銀光。

  「丁蘭你應該偷點什麼東西出來。」劉硯道:「我上次看見林木森有不少鳳爪。」

  「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方小蕾橫了劉硯一眼;「小心黑社會毆打你。」

  丁蘭笑了起來,而後道:「我不敢拿,怕他查帳,但是你們知道他儲存了多少東西嗎?」

  「多少。」蒙烽問。

  丁蘭:「很多很多,基本整個裕鎮所有吃的都在庫房裡了。」

  眾人都沒有概念,丁蘭說:「你們想像不到的多,他殺了人,倉庫裡全是搶回來的東西,我整整一天才對著單子點完,按照咱們這麼吃,足夠五百人吃上好幾年。」

  謝楓樺道:「說實話,按照小型社會原則,他現在最需要的反而是人。丁蘭和我合計了一下,他如果聚集一個六百五十人左右的小群體,剛好可以達到利益最大化,人少反而很危險,沒有憂患意識,儲備再多也不安全。人多則可以團結起來保護自己,做更多的事,也可以開始從事生產……」

  「你能說服他麼,但我覺得他多半不會聽你的。」劉硯說:「他跟我說,一共招到一百人就不再招了,這麼點人根本沒法生產……」

  「噓。」張岷耳朵動了動,示意噤聲。

  林木森一來,登時都不說話了。

  「說吧,有什麼高見?」林木森摘下手套,淡淡道。

  劉硯說:「先把大家各自的遭遇分享一下吧,從師姐開始。」

  方小蕾開始說,與謝楓樺等人遭遇大同小異,輪到張岷時,張岷把沿途經過詳細解釋,包括自己與被咬傷一事,卻略過了決明受傷的內情。

  篝火映著劉硯的臉,他說:「疫苗有用?」

  方小蕾想了想,說:「你們被感染的時候,或許是第一波,因為自身條件差異抵抗了疫苗。」

  張岷緩緩點頭,方小蕾又道:「但現在經過突變,病毒已經產生了二次突變,千萬不能抱著僥倖心理去再次嘗試了。」

  林木森忽然開口道:「如果從他身上抽出點血……」

  劉硯道:「別動這種念頭。」

  林木森淡淡道:「為什麼?可能只要一點……」

  一時間眾人心裡湧起恐怖的念頭,許久後,張岷尷尬地笑了笑,解釋道:「如果我輸血能救人,兄弟我不會吝嗇那點血,只是你體內沒有抗原,咱們血型估計也不對,這個怎麼說……」

  方小蕾介面道:「明確地說,他辦不到,就算身上的血全部輸給你,你只會在很短暫的一天或者幾天時間內獲得抵抗病原體的能力,這在生物學上稱為被動免疫。」

  「按照目前的爆發情況看,這將是一場漫長而幾乎沒有盡頭的長期抗戰,不是用幾管血清就能解決的事,想活下去就需要疫苗,林先生。」

  「有什麼區別。」林木森冷冷道。

  「血清是用於短時間內的被動免疫,抗細菌內外毒素的作用,時間非常短,而且不一定能起作用。而疫苗則是把病毒注射給你,讓你獲得永遠抵抗病毒的能力。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形成抗體,我認為『沒有』。」方小蕾特別加重了語氣:「只要有條件,我會做試驗。」

  張岷說:「有機會的話,我也願意試試……」

  那句話還沒說完,劉硯馬上以眼神制止,張岷便不再說話了。

  林木森唔了一聲。

  方小蕾淡淡道:「這個問題不要再討論了,張岷,你千萬別蠢到去讓喪屍抓一下試試,懂麼?」

  張岷答道:「我明白。」

  「談談你大哥吧。」蒙烽岔開話題道:「他還說了什麼?」

  張岷:「對付喪屍的時候,可以截斷它們的脊椎末端。」說著雙手略抬,抱著虛擬的頭顱,作了個扭斷的動作:「和對付正常人是一樣的。」

  林木森若有所思點頭,方小蕾道:「小坤告訴我,你師哥跟著同學們,去華南軍區的第二駐紮地避難了,能聯繫上麼?」

  劉硯道:「不能,以後再想辦法吧,跟著軍區總是安全的。」

  「我覺得。」謝楓樺道:「現在關鍵在於,你們的長遠目標是什麼?」

  「是留在這裡,等待軍隊前來救援;還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存活下去。」謝楓樺輕輕地說:「你們的食物總會吃完的,不如派人出去,和軍隊聯繫上,現在對外界一無所知,國家不可能不採取對策。」

  「小妞,我沒見過你。」林木森道。

  謝楓樺微笑道:「我不是你們的人,住在河邊,過來蹭飯的。」

  林木森警惕地掃了謝楓樺兩眼,又看丁蘭,劉硯心裡想的卻是別的事,開口道:

  「師姐,按照張岷的目睹,一般被喪屍咬傷感染後,會有短暫的昏迷時間,再轉化為新的喪屍。」

  方小蕾彎彎的眉毛皺著,點頭道:「對,張先生的朋友在被自己的女兒咬傷後,又過了很久才陷入昏迷,經過了……」

  「大約七個小時。」張岷說:「期間瞳孔放大,體溫變冷,血液滯留,臉上浮現灰斑。」

  方小蕾道:「七個小時,只要把握好這段時間,仔細觀察,不用太害怕病毒。人往往是死在恐懼裡。」

  「對。」張岷點頭贊同。

  劉硯道:「這種病毒有可能發生變異麼?」

  方小蕾點頭道:「很有可能。」

  林木森起身道:「聽不懂,你們慢慢聊,說完後劉硯把有價值的消息總結一下,彙報給我。」

  劉硯交給他那把罐頭蓋改裝出的切割器,說:「找個喪屍試試。」

  林木森接過新武器走了。

  方小蕾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感嘆道:「剛才如果不解釋清楚,他說不定會把張岷給生吃了。」

  劉硯方才聽到林木森提出血液的時候也有點心寒,沉聲道:「他沒有表現出來,心裡一定很恐懼。我只怕張岷會被當成一個移動的血庫……」

  張岷說:「只要能救,我一定不會吝嗇。我不介意當血庫。」

  眾人都看著張岷,誰也沒有說話。

  「就是這樣的。」張岷說:「要是決明被感染了,我也會求別人給點血清,有用嗎,只要一點,不行的話,是不是份量不夠?再多一點吧……能理解這種心情。」

  蒙烽打趣道:「所以沒被感染也不一定是好事,逃過喪屍的嘴,反而被成千上萬的活人吃了,你救了這一個,能不救那一個嗎?你身上的血,夠救所有人嗎?這可真糟糕。」

  眾人紛紛笑了起來。

  方小蕾道;「要能聯繫上疫病中心,或者可以對這次的疫苗研發進展起到作用,但也得先找到組織……沒有實驗室,你能做離心機麼?劉硯。」

  劉硯硬著頭皮道:「我……試試。從來沒關注過醫學機械設備……你得給我圖紙。」

  方小蕾道;「我怎麼可能會有圖紙?」

  劉硯道:「你起碼得大致描述一下吧,隔行如隔山,我連離心機是什麼都沒見過……話說其他人說不定也有像張岷這樣的情況,抵禦過一次感染的。」

  方小蕾微微頷首:「我只是覺得,閒著也是閒著,反正不管了,分子顯微鏡和離心機培養皿實驗台反應釜氣體管路都交給你了,一週之內交貨,聽到了麼。」

  劉硯慘叫道:「那些是什麼!聽也沒聽過!」

  方小蕾不理劉硯,岔開話題道:「或許高溫環境也成為一個必不可少的催化劑,令昏迷時間大大縮短,張岷你覺得呢?」

  張岷緩緩點頭:「反正這種病毒一定變異了。」

  蒙烽勉強能聽懂,不像之前的林木森般一頭霧水,此刻問道:「這種病,到底能治好麼?」

  方小蕾道:「我連這病毒長什麼樣都沒見過,沒法下定義。劉硯,你加油……把設備都給我以後,咱們走一步算一步吧。其實一定還有其他的人產生過抗體的。現在全球的所有醫學機構多半已經在研究了,你們見過那種疫苗麼?」

  張岷道:「他們說是美國的一種新藥。」

  方小蕾微微點頭:「很有可能是一種不完全成功的疫苗,還需要改進,但喪屍潮一爆發,只得先拿出來用了。」

  蒙烽又問:「按這樣下去,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方小蕾道:「在流行病中有一個計算公式,感染的速度與每平方千里的人群相關,還綜合了個體案例採樣得出的傳播率,涉及到……」

  劉硯:「說結論。」

  方小蕾十分難以措辭,最後道:「非常非常非常粗略的估計,如果沒有疫苗,不採取任何隔離措施,整個世界被傳染上,大約需要十八月時間。」

  「這麼短?!」劉硯剎那動容。

  方小蕾道:「十八個月後,除卻個別被天然環境隔絕的地區,大部分人口聚集地就剩下這些活死人了。」

  「然後呢。」蒙烽不禁道。

  方小蕾:「然後如果我們安全,比如說躲在山裡,等待它們腐化,被自然回收,需要大約十五到二十年。」

  劉硯道:「所以就安全了,可以出來了。」

  方小蕾道:「還會有病毒潛伏的,難說。」

  劉硯想了會,說:「你的假設只是最壞的方面。」

  方小蕾:「當然,往好處想,遲早會有新的改良疫苗問世,假設張岷還攜帶著抗體,我也很肯定沒有太大作用,否則醫生們怎麼會死?」

  劉硯:「對了,就算沒血清,科學家們也可以研究一種快速氧化,侵蝕,腐化屍體的真菌,分解所有的喪屍,讓它們提前入土,高溫環境配合真菌與腐化微生物,散播出去控制得當,要毀掉它們不難。」

  方小蕾捋了把頭髮,手上的鑽石戒指閃著光。

  「是這麼說,世界上聰明的人很多,你就是其中一個。」方小蕾笑吟吟道:「設備要記得。」

  劉硯剛忘了這事又被提起來,一副想哭的表情。

  方小蕾說:「你如果能說服那個黑社會頭頭,我建議大家一起朝北遷徙。我需要喪屍作研究。」

  劉硯:「嗯,我覺得越往北是越安全的,快入秋了,冰冷能令喪屍失去行動能力。」

  張岷小聲道:「而且我還發現了一件事,你們知道麼?」

  目光聚集在張岷身上,張岷道:「它們不吃動物,也不碰植物,只吃人,吃同類,為什麼?」

  蒙烽道:「這不好麼,起碼不用擔心到處都是喪屍動物。」

  劉硯點了點頭,方小蕾道:「這可能是病毒特性決定的,不過自然環境沒有被破壞,算的上是一件好事,人類也是自然中的一環,這個世界上,就算人類全滅絕了,環境也沒有太大變化。」

  劉硯道:「所以你想說,其實人類都該死光?」

  方小蕾溫柔地笑了笑,搖頭道:「當然不,我們得好好活著,一切總有希望的。」

  蒙烽道:「活著吧,回去洗澡睡覺了,走了。」

  張岷笑了笑,說:「不用付房貸也是件好事,活著就好。」

  劉硯無奈搖頭,看著方小蕾手上的戒指,又看她的雙眼。

  「活著吧。」劉硯道:「會有一天和師兄見面的。」

  方小蕾微笑著點頭,眾人散了,劉硯道:「哲學家,看在請你吃了一頓飯的情況下,晚上如果有喪屍從河裡爬出來……」

  「我會大聲尖叫報警的。」謝楓樺欣然點頭道。

  丁蘭道:「別理他,進廠裡來咱們一起住。」

  劉硯沿著河邊散步回去,方小蕾說得不錯,人類對於整個星球來說,顯得無足輕重,或許這場席捲整個世界的浩劫,對於地球五十億年的悠久歲月來說,不過是彈指一瞬的事而已。



10、計畫...

  丁蘭在和守門的人吵架,謝楓樺終究還是進不了廠裡,劉硯從她們身邊走過去,上了樓。

  房間亮著燈,蒙烽還沒回來,決明在燈下盯著報紙的一個角落。

  劉硯:「這是7月那期的彩票,你背下來有什麼用?」

  決明:「如果哪天穿越了,回到過去就可以用。」

  劉硯:「……」

  劉硯:「但你就算七月底中了頭獎,八月喪屍就來了,中個七百萬你怎麼花?拿來搭床麼?」

  決明:「……」

  劉硯與決明對視片刻。

  決明:「你說得對。」

  劉硯嘴角抽搐,心想這真是個奇怪的小孩,張岷說他十五歲,看上去不過是十三四歲的模樣,心智更是十歲出頭,是被張岷事事護著,才這麼奇怪嗎?

  「寶貝,這期的彩票背下來了嗎?」張岷與蒙烽洗完澡回來,張岷看著決明;「以後可就不開獎了呢。」

  劉硯:「……」

  決明說:「今天開始不背了。」

  張岷笑吟吟地又親又摟,兩腳蹭著把決明護在身前,大企鵝拱小企鵝,笨拙地回房去了。

  蒙烽坐在床上,瞪著劉硯不吭聲。

  「又怎麼?」劉硯下午已洗過澡了,躺在床上翻書。

  天氣漸漸涼了下來,劉硯蓋著不太厚的被子,縮著十分愜意。

  「你就不能溫柔點。」蒙烽說。

  「怎麼個溫柔法。」劉硯漫不經心道:「像決明那樣?」

  蒙烽沒說什麼,而後拍了拍床鋪旁的位置,說:「過來給我按按肩膀。」

  「你過來給我按按肩膀。」劉硯反唇相譏道。

  蒙烽就知道劉硯要這麼說,狡猾地笑了笑:「沒問題。」說著起身朝劉硯走來。

  「等等!你要幹什麼!蒙烽!停!!啊——!」

  劉硯被壓在蒙烽身下,蒙烽粗暴地掀開被子,將劉硯束身的背心掀到胸膛前,一手緊抱著他的腰,另一手則不由分說朝下褪他的短褲。劉硯掙扎片刻,蒙烽的唇便堵了上來。

  蒙烽只穿著一條平角內褲,健壯的大腿與胳膊,赤/裸的胸膛帶著男子的肌膚氣息,與劉硯摩挲時胯/下硬邦邦地抵著他。

  劉硯沒幾下便被吻著氣喘,那暌違已久,與蒙烽肌膚相貼的既奇異又刺激。

  就像與一個全不相識的人上床,有種虛假的陌生感,他不禁想起高二升高三的暑假。

  那時去海邊露營時,與蒙烽同宿一個帳篷,兩人都是穿著沙灘褲,赤著上身,在帳篷裡笨拙地接吻,抱在一起的感覺。

  蒙烽唇離,劉硯失神的雙眼恢復了焦點。

  「在想誰?」蒙烽冷冷道:「你把我當成別人了?」

  劉硯的眼神中帶著戲謔與敵意。

  「你硬了。」蒙烽沉聲道,繼而一手伸進劉硯的短褲裡,隔著內褲,握著他挺立的那物肆意搓揉。

  「輕……輕點!」劉硯忍不住呻吟起來。

  蒙烽懷疑地看著劉硯的眼睛,在他的龜\頭上重重一捏,劉硯登時呼痛,痛覺中又有種奇特的愜意,滑膩的淫\液沾了蒙烽滿指。

  「想誰。」蒙烽冷冷道,劉硯不答,伸手去摸蒙烽胯\下,蒙烽內褲下那巨大的粗物撐著帳篷,他不易察覺地微微後退,不讓劉硯摸到。

  敲門聲響,林木森道:「蒙烽。」

  劉硯馬上惡作劇地說:「進來。」

  蒙烽:「等等!」

  門被推開一條縫,又凝住了。

  林木森不悅道:「在做什麼?」

  蒙烽手忙腳亂地起身,內褲裡仍勃\起著,套上一條軍褲,赤腳過去開門。

  劉硯依舊倚在床頭看書,看了林木森一眼,說:「他在鍛鍊。」

  林木森:「哦?」

  劉硯:「用那玩意撐著地板做俯臥撐。」

  蒙烽:「……」

  林木森:「很有想法,你們討論出什麼結果了。」

  劉硯合上書,大致把結論說了一次,林木森看那模樣不太感興趣,劉硯道:「我想你半夜過來不是問我這個的。」

  林木森點頭,說:「你出去一會,我有話和他說。」

  蒙烽:「我的事都不瞞他。」

  劉硯識趣道:「不了,我還有點事,先離開一下。」

  林木森看了劉硯一眼,隨手在桌上鋪開一張地圖,問:

  「你知道我的槍是從哪兒來的嗎。」

  桌面地圖是一張封閉式的建築物結構圖,蒙烽朝下看了一眼比例尺,心裡粗略計算,整張圖佔地面積約九萬平方米。

  「你們抵達的一天前,從附近的兵營偷的,離這裡七十里路的東邊。華南軍區第二駐軍部,裕河兵營。」林木森道:「他們出去執行特殊任務,可能是救人,也可能是殺喪屍,反正幾乎全空了,我們在外面殺了一堆巡邏兵,搶到這六把槍,死了兩名弟兄。」

  劉硯關門的動作一停,眯起眼。

  隔壁房間傳來張岷的聲音。

  「寶貝想出去走走麼?在家裡呆了一天,爸帶你去河邊?」

  劉硯忙過去把門打開,比了個噓的手勢,指了指隔壁,口型示意道:「老大來了。」

  張岷與決明都自覺噤聲,劉硯在一張椅上坐下,沉吟不語。

  隔間:

  林木森:「上次去,一共得了六把槍,三排子彈。」

  蒙烽:「所以呢。」

  林木森:「你覺得,咱們弟兄現在缺的是什麼?」

  蒙烽沉默片刻,說:「你的人……」

  林木森:「咱們的人。」

  蒙烽點頭道:「咱們的人不是正規軍,拿著槍只能嚇人,真要開槍,只會浪費子彈。」

  林木森緩緩點頭:「我要你訓練他們,那姓張的小子,他技術怎樣?」

  蒙烽說:「他服役的時候是狙擊兵,說實話,槍法應該比我准。」

  林木森哂道:「看不出來。」

  蒙烽說:「他的手很穩,受過正規訓練,這種人通常不會一臉殺氣和兇悍,你看不出來正常。」

  林木森道:「那麼,要讓大家能對抗喪屍,我打算把手下的人交給你們訓練,包括我自己,跟著你們練習射擊。」

  蒙烽道:「子彈不夠,槍支也不夠。」

  林木森朝地圖上示意:「所以過幾天,你帶點人過去偷,武器庫的地址在圖上標出來了。」

  蒙烽:「那是兵營,你知道是什麼地方麼?全是訓練過的正規軍人。」

  林木森道:「前天我派一名弟兄去偵察,那裡成了喪屍營。裡面的人已經全死了,除了軍人,還有不少百姓,都是從S市轉移的。」

  蒙烽:「……」

  林木森道:「因為兵營是全封閉式的,裡頭有上萬隻喪屍,都出不來。我需要軍械庫裡的軍火,現在怎麼解決,給你三天時間。」

  「你去找姓張的那小子合計一下,給我提個方案,到時帶點人,想辦法進去,槍支彈藥,能取的全都取出來。」

  蒙烽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眯著眼思考。

  林木森:「這件事完了,咱們開始訓練,好好幹,小夥子。」說著拍了拍他的肩,又道:「你信得過誰,都可以讓他和你一起商量,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早點睡。」

  林木森把地圖留在桌上,離開劉硯和蒙烽的房間。

  劉硯回來了,看了蒙烽一眼,期待他說點什麼,或者繼續剛才被打斷的事,然而蒙烽只是說:「晚安。」

  「晚安。」劉硯道,隨手關了床頭燈。

  黑夜裡彼此都口乾舌燥,輾轉反側,劉硯翻了幾次身,想過去趴在蒙烽身上,抱著他健壯的腰,把頭埋在他的胸膛前。

  劉硯轉過頭,藉著月光,注視把臉半埋在枕前的蒙烽,蒙烽露出帥氣的側臉,眼睛看不出是眯著還是閉著,只有一條模糊的線。

  他的眉毛很漂亮,濃眉,眼睫毛也濃密且黝黑,鼻樑高挺。

  劉硯想說點什麼,蒙烽卻翻了個身,朝著牆壁睡了。

  翌日蒙烽頭髮亂糟糟地起來,對鋪劉硯蹬了被子,只穿著條薄薄的子彈三角褲,晨間胯\下勃得硬漲,透過絲綢面料的性感陽\具輪廓清晰可見,更滲得濕了一小片。

  蒙烽過去給他拉好被子,不滿地注視著劉硯的嘴唇,鼻子,白皙的膚色。

  他看了好一會,才轉身上前收拾了地圖,下樓領到早飯,自去尋了一處看地圖。

  張岷端著飯盒過來,說:「蒙烽,你看院子裡。」

  於媽在化工廠的中院裡分粥,蒙烽抬頭掃了一眼,張岷道:「咱們屬於什麼派系?會造成不好的影響麼?」

  蒙烽也發現了,短短數日,這裡已被劃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除去蒙烽,劉硯數人;一個陣營是鬆散的第三批逃難者。這部分人因為是劉硯招進來的,都坐在蒙烽身邊不遠處,似乎在跟隨一個領袖。

  另一派,聚集在廠房外,吃過早飯打牌的則是林木森的心腹。

  蒙烽說:「不知道呢。」

  張岷:「我覺得這不是個好現象。」

  蒙烽:「你怕了?」

  張岷笑了笑:「當然不,但不利於團結。」

  蒙烽道:「你看那群混混,給你一把槍,你能搞定幾個?」

  張岷想了想,說:「我不輕易殺人。」

  蒙烽說:「那不重要啦親——給你一個槍托呢?」

  張岷莞爾道:「都不是對手。」

  蒙烽道:「都是些小混混,幾下就能全擺平,不用怕他們。」

  張岷喝了口粥:「劉硯也清楚的吧,知道你能保護他。」

  蒙烽無所謂道:「誰知道那小子想什麼,對了,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得告訴你。」

  日上三竿,張岷看著那副地圖,神色越來越凝重。

  最後張岷說:「你去麼。」

  蒙烽道:「一定得去,我需要槍,這些步槍都是小東西,不夠玩的,就算哪天逃出去,把所有的槍都給咱們,也撐不了多少時候。」

  張岷緩緩點頭:「我也覺得現在武器非常重要,但光靠咱倆不行。」

  蒙烽:「不僅咱倆,林木森會派給咱們十個人。」

  張岷:「不是說行動人數,行動人數我反而覺得越少越好,目前沒有安全計畫。他確實偵察過,沒有虛報?果真有上萬喪屍的話,得選擇一條路,快速突進,進入武器庫,否則這點彈藥……」

  蒙烽眉頭緊擰,現出一個帥氣的川字。

  「手頭彈藥不夠,一旦被包圍,後果不堪設想。」張岷說:「需要設備,場外指揮。」

  蒙烽沒轍了,說:「我去問問。」

  張岷接過地圖,聚精會神地看。

  蒙烽則穿過中庭,進了一邊廠房。

  劉硯已經吃過早飯了,他坐在機床前,認真地以剉子打磨東西。

  他坐在高腳椅上,穿著筆直的西褲,乾淨的襯衣紮進褲腰內,領下鎖骨若隱若現。上午的陽光從天窗投進來,照得他的眉毛,睫毛籠了一層細膩的白光。

  蒙烽想起早上那個四仰八叉,睡得春情萌生的劉硯,恨不得撕了他的衣服把他按在機床上,然而稍一動這念頭,劉硯便心意相通地抬頭,察覺到他站在門口。

  「有件事,想問你的意見。」蒙烽道:「你在做什麼?」

  「方師姐吩咐的,抽取血清用的離心機。」劉硯頭也不抬答道:「你和張岷挺談得來的麼,吃飯打牌都混一起。」

  「看上去像個麵包店裡的打蛋器,我和張岷只是朋友而已。」蒙烽道:「你吃醋了?」

  劉硯哭笑不得道:「我隨便說說的,你腦子裡是不是只有這玩意,那傢伙一看就是個純1。」

  「啊。」蒙烽道:「所以兩個純1是折騰不出什麼花樣來的,讓我看看你的打蛋器……」

  劉硯道;「沒有圖紙沒有說明……我讓她大致描述一下,她居然直接交給我一張簡筆兒童畫!這一大堆白鐵皮快把我整瘋了,我警告你現在別動它,否則小心方師姐會給你注射肉毒桿菌……別動!好不容易才……」

  蒙烽手賤去擰一個把手,離心機嘩啦一聲挎了下來。

  劉硯忍無可忍道;「去跟張岷玩!別來這添亂!」

  「這又是什麼?停下你的工作!老子有事問你!」蒙烽不悅道,隨手拿起劉硯手邊的個弩,鋼弦上連著一道細鐵絲,盡頭拴著把鐵叉。

  劉硯接過演示,哢嚓扳動弩括,瞄準蒙烽。

  它的弩身是一大疊衣架組合而成,鋼弦則是工廠裡廢棄的鐵絲,機床上還扔著零落的鐵絲網絞出的彈簧。

  蒙烽:「什麼鬼東西?你要用它來對付喪屍?」

  「路邊的方棍鐵欄杆,衣架,鐵絲網,鐵線……」蒙烽哭笑不得:「你打算……」

  劉硯透過易開罐拉環製造的準星瞄準,繼而扣動扳機。

  嗡一聲灰影擦著蒙烽肩膀掠過,砰然將玻璃窗擊得粉碎,去勢未消,牢牢釘在窗外的樹幹上,深入近半。

  蒙烽笑不出來了。

  劉硯說:「什麼事,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這是給你防身用的,要去兵營偷槍支是麼?林木森派給你多少人?自己去不去?」

  蒙烽蹙眉道:「你怎麼知道的?」

  劉硯:「猜的,昨天關門的時候,我聽見了他的第一句話,是說那個兵營。他過來找你,談話內容一定與兵營有關,除了偷槍支彈藥還能做什麼?」

  蒙烽說:「他把地形圖交給我了,你覺得我應該按他說的進去看看,還是今天晚上去偷一輛車,馬上走人?」

  劉硯眉毛一揚,說:「你根本不是來問這個的,早就有主意了。」

  九萬平方米的兵營,裡面關著近一萬喪屍,軍營被封得滴水不漏,劉硯知道內情時不禁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蒙烽,劉硯與張岷在房裡碰頭商量。

  「如果我沒有記錯。」劉硯難以置信道:「師兄上的那班車,就是到這裡來的。」

  蒙烽:「我會盡力進去看看,你得幫我們規劃一條路線。」

  劉硯:「先說你們要怎麼走,喪屍是移動的,又不是炮臺,怎麼規劃?」

  張岷修長的手指沿著兵營通道沿路抹去:「我想走這個地方,進入最深處的軍火庫,劉硯,你有什麼建議?」

  劉硯沉默了很久很久,說:「讓我仔細想想。」

  當夜,蒙烽與張岷去巡邏,劉硯在房內對著地圖思考,張岷的房間不能開燈以免被發現,決明便過來趴在蒙烽的床上看書。

  劉硯也趴在床上,攤開手中的筆記本。

  2012年8月19日。

  我感覺就像是重新認識了蒙烽,以前從來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或許這才是真正的他,內心無畏,熱血,不再是那個找工作四處碰壁,一事無成的人。

  或許生不逢時這句話是對的,他不適合賣保險。

  我們打算進入七十里外的兵營,尋找他們留下的武器。蒙烽讓我在週邊觀察並傳遞地形消息,他和張岷帶隊深入武器庫。一出意外,不要妄想救人,馬上撤退。

  兵營裡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活著,按林木森的消息,應該已經全死光了。這些人裡有不少平民,也就是說蕭師兄,老師,師弟妹們,和同班的同學,當初跟著部隊撤退的所有人,都在兵營裡變成了喪屍。

  若一不小心把這些喪屍放出來,又將是一股災難,希望蒙烽能辦到。他需要槍,而且下定決心進去,以他的脾氣,走也沒用,試試吧。

  蒙烽如果死在裡面,我該怎麼辦?

  作者有話要說:1:七夕快樂,我愛你們

  2:手機評被晉江兇殘吞食,如果沒看到回覆就是被喪屍們吃掉了,後臺沒顯示不關俺滴事

  3:嗯,人家不是專業歧視……我也是被拋棄的那種行業~來吧,沒有獲得逃生票的,跟我一起上路,去西北邊碰碰運氣。舉辦個篝火配對會過七夕



11、涉險...

  蒙烽捲起地圖,注視面前的林木森。

  「一個蓄電池,四個紅外線監查儀,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們要的儲備就只有這些?」林木森籲出一口煙。

  蒙烽道:「對,我和張岷兩個人進去。」

  林木森道:「那不可能,給你派十個人。」

  蒙烽:「不用,進去的人越多就越危險。我們沒時間照顧你的人。」

  林木森語氣森寒,冷冷道:「是咱們的人。」

  蒙烽道:「他們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以後要鍛鍊還有的是機會,不急在這一時……」

  林木森打斷道:「不多派點人,你們進入武器庫以後要怎麼搬東西?光靠你倆,能帶回多少軍火?!」

  蒙烽:「你需要多少,給個數目?」

  林木森淡淡道:「所有,能搬回來的全部搬回來。」

  蒙烽抬起一手,一副不知所謂的表情,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你要這麼多軍火做什麼?」張岷插口道:「那是一個營的儲備量。」

  林木森:「我們以後的人會越來越多,去準備,明天把人交給你們,我保證他們聽你倆的話,不會出任何問題。」

  第三天的黃昏下起了小雨。

  眾人把東西搬上車去,劉硯站在路邊,遠遠喊道:「哲學家!」

  謝楓樺在一棵樹下躲雨,過了好幾天,她的臉色紅潤,衣服也洗得很乾淨。不知何處撿來的紙皮墊在樹下,樹杈上晾著一套內衣,一套裙子。

  她的頭髮有點亂,全身卻收拾得很整齊,不遠處還堆著一圈石頭,像是每天還自己動手做飯。

  劉硯頗有點意外,她就像一棵堅韌的野草,居然風餐露宿地活下來了。

  劉硯當初讓丁蘭去管倉庫並沒有太多的想法,但此刻一看就知道,丁蘭一定是從倉庫裡偷了不少吃的給謝楓樺,否則她早就餓死了。

  知道內情的人不多,劉硯選擇了睜隻眼,閉隻眼,秋雨下了起來,天氣逐漸轉涼,他喊道:「到裡面去避雨吧!會感冒的!」

  謝楓樺在河對岸喊道:「知道了,謝謝!你要上哪去?」

  蒙烽扛著一台紅外線監視器出來,放在吉普車的後座上,遙遙喊道:「去撿垃圾!」

  謝楓樺道:「注意安全,祝你們好運!」

  蒙烽笑了起來,搖了搖頭,不知道是在笑謝楓樺,還是在笑自己,張岷戴上露指手套,埋頭調整,問:「出發了?」

  劉硯看著高處,林木森在那裡吹了聲口哨,示意祝他們順利。

  張岷說:「我去和決明告個別。」

  劉硯:「別去了,他正盯著你呢,別讓他起疑心。」

  蒙烽:「你會安全回來的,有狀況我會替你去死。」

  劉硯蹙眉,張岷十分尷尬,蒙烽大拇指比著自己戳了戳,漫不經心道:「反正沒人等我回來。」

  劉硯冷冷道:「我也覺得是呢,你當真可憐啊蒙烽中士。」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張岷哭笑不得:「大家都會平安回來的,走吧。」

  三輛吉普車載著十四個人出發,馳上公路,前往七十里外的兵營。

  夜十一點。

  吉普車錯開,在山頭停下,彼此首尾相接,形成一個三角型的封閉堡壘,坡下三百米處就是軍營。

  營中一片死寂,蒙烽站在車頂,以望遠鏡朝下看,遠處軍營中四面豎著高達十米的圍牆,六棟大樓,千米環道的訓練場,空曠的操場,升旗台,大院,到處都是漆黑一片。

  「你們為什麼不選早上來。」一名小弟說。

  劉硯答道:「是『咱們』為什麼不選早上來,你會挨森哥耳光,他最喜歡強調團體意識和歸屬感了。」

  小弟:「……」

  蒙烽解釋道:「我們要用紅外線偵察。喪屍的體溫不像正常人這麼高,白天陽光暴曬下,其他東西容易影響,干擾,造成螢幕模糊。」

  另一名小弟看著劉硯,而後道:「劉硯,你坐鎮指揮麼,自己也得注意安全。」

  劉硯看了他一眼,問:「你叫什麼名字。」

  「聞且歌。」那小弟說。

  「好名字,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讓你們都活著出來。」劉硯道:「開始行動。」

  十名小弟在蒙烽與張岷的率領下滑下山坡,勾索平地飛起,搭上圍牆。

  張岷與蒙烽幾下攀上十米高的圍牆頂端,張岷取出夾鉗,蒙烽從大腿一側的工具包裡抽出扳手,張岷剪開鐵絲電網,蒙烽撬開釘在牆頂的水管,二人隨走隨拆,站在圍牆頂端一路前行。

  「蒙烽,等等他們。」劉硯按著耳邊的通話器,朝麥裡說,圍牆邊上,林木森派來的人只爬到一半,簡直是慘不忍睹。

  蒙烽只得示意張岷在牆頭站定,耐心等候。

  劉硯側頭看了一眼,說:「我以為你會跟著去的。」

  那胖子嘴角抽搐:「少玩花招,我警告你。森哥就是派我來盯著你的。」

  「我才要警告你。」劉硯道:「你如果做蠢事,我馬上就會殺了你。森哥看你不順眼很久了,仗著自己出了點錢就指手畫腳,你知道他為什麼派你來麼?」

  胖子登時色變,劉硯笑吟吟道:「他想讓你惹上我,蒙烽會送你一顆槍子兒,『咱們』走著瞧。」

  胖子:「……」

  劉硯搞定了這個最大的麻煩,事關性命,先行警告了他,以免在一旁礙手礙腳,便前去打開吉普車後座,取出蓄電池與電波接收裝置,放在地上。

  繼而又翻出帆布包著的支架,與四個小的電視機,揭開帆布的時候,劉硯深吸一口氣。

  決明抱著劉硯的筆記本,側躺在帆布下睡覺,此刻有所察覺,轉頭睜開眼。

  劉硯:「你偷看我的日記。」

  決明坐了起來,盯著劉硯不作聲。

  劉硯點了點頭:「很好。」

  決明:「謝謝。」

  劉硯:「謝什麼!你要氣死我嗎?!」

  決明:「你說『很好』,是誇獎我?」

  劉硯沒脾氣了,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拖出來,繼續幹活。

  胖子從車窗裡探出頭,懷疑地端詳著決明。

  決明帶著敵意,望向他,不作聲。

  胖子疑惑道:「你是誰?」

  劉硯馬上小聲吩咐決明:「別和那人說話。」

  「把這個釘在地上。」劉硯道:「你什麼時候偷偷進來的?」

  決明:「下午。」

  劉硯:「下次不能這樣,知道嗎?你為什麼不聽你爸的話?」

  決明:「你說蒙烽死了,你該怎麼辦,會很危險嗎。」

  劉硯靜了,決明又道:「你怎麼辦?」

  劉硯道:「有點危險,如果他們陷在裡面了,我會進去救他。」

  決明:「我也是。」

  劉硯:「但是到了那一步,不可能救得活。」

  決明:「我也是。」

  「不行。」劉硯靜了一會,而後道:「決明,你太小了,還沒到能殉情的年紀。」

  決明看著劉硯,說:「你忙吧。」

  劉硯立起支架,四台小電視機接駁蓄電池能源,蒙烽和張岷分頭走向兵營的四個角落,把紅外線監視器固定在不同方位的牆頭頂端。

  「四號機和一號機開啟。」蒙烽按著耳機說。

  劉硯深吸一口氣,平穩住心緒:「正常。」

  監視器亮起紅燈,四台依次就緒,將景象傳回螢幕上,劉硯按了一個鍵,一層光線濾過螢幕,現出密密麻麻,緩慢活動的人型物體。

  劉硯抽出地圖看了一眼:「你們可以在西北角下來,周圍只有六隻喪屍,注意別驚動它們,喪屍後面是軍隊的行政大樓,一樓全是喪屍,有上百隻,沿著消防通道小心上去,二樓以上是完全安全的。」

  蒙烽比了個手勢,與張岷順著勾索墜下牆角,跟班們笨拙滑下。

  蒙烽:「我開始行動了。」

  劉硯小聲道:「我愛你,保持警惕。」

  蒙烽在空地上站了片刻,劉硯道:「蓄電池只能支援五個小時,你不妨原地休息四個半小時,再一口氣碾壓進武器庫裡。」

  蒙烽忍無可忍道:「我正在想怎麼回答你剛才那三個字!」

  劉硯忍無可忍道:「你只要活著出來就可以了謝謝!你再在這裡站個十分鐘,等喪屍們過來以後就真的什麼都不用說了!」

  張岷笑了起來,蒙烽悶哼一聲,單手一翻,絞住衝鋒槍束帶,另一手擰開門把,閃身進入。

  張岷帶人在外面等候,蒙烽在裡面仰頭看,耳機和麥組成的通訊器一共只有三個,劉硯,張岷和蒙烽各一個,其他人俱是抓瞎。

  蒙烽抽出一個光筒扯開,拋向二樓,閃光筒滋滋作響,拖著尾焰照亮了狹隘的樓道。

  「你很不滿意?」劉硯道。

  蒙烽:「帶一群雜牌軍,你會滿意?」

  劉硯低聲道:「我以為林木森也會來的。」

  蒙烽持槍緩緩上行,問:「他來又怎麼樣?」

  劉硯:「他來的話,可以讓他留在這裡陪喪屍玩,你回去接收工廠,就有一支軍隊了。」

  蒙烽:「這不像你會做的事情,你要真是這樣的人,我就不愛你了。」

  劉硯:「你本來就不愛我,少拿這說事了。」

  蒙烽:「你憑什麼這麼說?」

  劉硯:「出發前誰說的沒人等你回來……」

  張岷在外頭插口笑道:「有軍隊的話,哥們可以給你們調教槍兵炮兵。」

  劉硯看了決明一眼,決明安靜地站著,始終望向山下的軍營。

  劉硯打消了把決明的事告訴張岷的念頭,免得他分心,蒙烽道:「樓道安全。」

  張岷一收槍打手勢,數人馬上進入樓道。

  蒙烽軍靴踏在地板上全無聲息,劉硯道:「不要走二樓,二樓容易傳遞腳步聲。引起喪屍警覺。都上三樓去,從三樓過西側,進樓梯小心下來。」

  張岷:「它們似乎沒有感應活人氣息的能力。」

  蒙烽嗯了一聲:「保持了生前的感知能力,眼睛看,耳朵聽,我估計比正常人還要更遲鈍些。」

  劉硯:「方便的話,請順手給我找點迴紋針。這玩意很有用,可以製造不少東西。」

  腳步聲在空曠漆黑的走廊裡迴蕩,沒有人說話了,靜悄悄的狹長走廊陰森恐怖,盡頭立著一扇敞開的門,彷彿大張著嘴的怪獸。

  蒙烽道:「看著門,原地等待指令。」

  他擰開門把,走進辦公室,一陣惡臭撲面而來。他四處掃視,一手舉起電筒四處晃了晃,拿起桌上的一盒迴紋針放進胸口的兜裡。

  辦公桌後,旋轉椅上坐著一個人。

  蒙烽一手持槍,將轉椅緩緩轉過來,手電筒照上。

  屍體迎面與蒙烽對上,一張黃色,腐爛的臉,穿著整齊的軍服,睜著雙眼,一手放在身前,另一手則垂在椅後,手裡握著把手槍。

  他的太陽穴上有一個乾涸的血洞,肩上軍銜顯示是名上尉。

  蒙烽把手槍取出來,蒼蠅嗡嗡嗡地飛,他瞥見桌面的一份計畫。

  2012年8月7日,隔離區爆發大規模感染……

  ……申請蒙建國將軍派出小隊支援,並進行轟炸。

  蒙烽不發一語,折起那張紙,塞進衣兜,隨手翻了翻抽屜,取了些他覺得有用的東西,轉身離開。



12、突變...

  蒙烽從辦公室出來,推開門朝下張望,那是另一個樓梯間,他退回走廊,輕輕拉開窗,側身向下看。

  行政樓和軍械訓練中心隔著約一百米路,中間是個空曠的庭院。月出中天,蒙烽看清庭院內的景象。

  幾十隻喪屍在庭院內漫無目的地遊蕩。

  蒙烽:「劉硯,對面就是武器庫了,能看見裡面麼。」

  「看不見。」劉硯答道:「進去以後就靠你們自己了,每隔五分鐘我會報告一次外面情況。」

  張岷道:「下面全是喪屍,咱們要怎麼過去還是個問題,走鋼索?」

  蒙烽朝下看了一眼,說:「衝出去怎麼樣。」

  張岷側頭朝後看,目光掃過跟班們,個個表情不安且恐懼。

  「不能沖。」張岷說:「衝出去就得開火,你忘了咱們腳下還有上百隻,聽到槍響全會追出來。」

  蒙烽道:「你的AK裡有幾發子彈?」

  張岷從挎包裡取出圓盤彈匣換上,說:「二十枚。」

  蒙烽:「劉硯,這裡沒你的事了,注意偵察其他地方。」

  山腰高處,劉硯所在的營地。

  劉硯轉頭檢視其他螢幕,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決明,決明在低頭看自己的錢包。

  「那是什麼?」劉硯說。

  「照片。」決明頭也不抬答。

  劉硯:「你爸的?」

  決明給劉硯看了一眼,照片上是個樸素的,黝黑的,又高又瘦的農村男生,站在照相館裡,背景是俗氣的海天一色。

  劉硯:「……」

  決明:「好土哦。」

  劉硯:「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沒說出來。」

  決明:「又土又帥。土了吧唧,他自己說的。」

  劉硯幾乎要笑翻過去,說:「他一定很想銷毀這張照片。」

  「嗯。」決明點頭,藏了起來:「那時候他還不認識我。」

  劉硯無奈莞爾,完全看不出現在的張岷和照片上的農村學生是同個人。多半是參軍前在家鄉拍的照。

  劉硯按著攝像頭的控制器讓它旋轉,決明看著螢幕說:「卡住了。」

  劉硯:「是的,蒙烽那個笨蛋。角度沒釘好。」

  四號攝像機在武器庫旁的另一個角落,從那裡能看見武器庫前的一大塊空地,也是他們獲得軍火後撤離的路線。然而攝像頭已轉到了極限,仍然有一個死角。

  「你們大概需要多久時間?」劉硯按著耳機問。

  蒙烽:「七分鐘。」

  張岷道:「用不著,三分鐘。」

  劉硯心裡默計,把耳機戴在決明頭上,讓他坐自己的位置,側身一滑,斜斜滑下山去。他跑過齊腰深的草叢,沿著圍牆一路飛奔,衝向蒙烽先前留在圍牆邊上的勾索,手腳並用爬了上去,在牆頭穩住身形,躬身走向四號攝像機。

  「你叫什麼名字?」金牙胖子推開車門,笑嘻嘻地走下車:「小孩,你是劉硯的什麼人?我怎麼沒見過你?」

  決明摘下耳機,抬頭注視金牙胖子。

  胖子走向決明,一邊眉毛猥瑣地吊著,決明起身退後一步,眼角餘光瞥向牆頭搖搖欲墜的劉硯,不敢吭聲。

  胖子道:「喲喲,別怕,劉硯把你怎麼了?他把你藏在房間裡?過來,爺能照顧你,聽爺的話……」

  劉硯將攝像頭轉了過來,正要下牆頭時,遠處營地傳來胖子的一聲大喊。

  那金牙胖子把決明抱在懷裡,按在車後,決明也不反抗,眼睜睜望著遠處的劉硯,待得劉硯準備躍下牆頭時,決明狠狠在胖子肩膀上發力一咬。

  那聲痛嚎響徹夜空,胖子滿肩膀是血,決明迅速抽身後退,躲到車後,胖子大聲罵著髒話來追,決明鑽進了車底。

  胖子一邊罵罵咧咧趴下來去抓,奈何鑽不進去,憤怒至極起身轉到車的左邊,決明又默不作聲地爬到右邊,胖子大罵道:「你這個欠幹的……」

  冷不防太陽穴上遭了一拳,胖子腦中登時嗡的一聲,眼前天旋地轉,還沒反應過來頭髮又被揪著後仰。

  劉硯拖著胖子頭髮,幾步躍上車前蓋,揪著他腦袋,將後腦勺朝車上重重一撞。

  砰的一聲巨響,胖子昏倒了。

  劉硯喘了一會坐定,冷冷道:「找死。」

  決明從車底爬出來,嘴巴裡全是血。

  「把你嘴巴擦擦。」劉硯道。

  決明點了點頭,拿著水壺漱口,吐在地上。

  蒙烽道:「外頭發生什麼事了?喘得這麼厲害?」

  劉硯道:「只是做個課間操,武器庫外有二十隻喪屍,你打算怎樣?」

  蒙烽與張岷各架一把AK在窗臺上,蒙烽道:「馬上就好了。」說畢摘了耳機。

  「我負責東邊十二隻,你負責……」蒙烽頓了一頓,扣動扳機,砰一聲槍響!

  張岷漫不經心裝彈:「子彈夠?我懷疑會越來越多。」說畢開槍,槍法神乎其神,瞬間擊爆一隻喪屍腦袋。

  蒙烽開槍:「不會,只會越來越少。」一槍放倒又一隻喪屍。

  張岷扣扳機,砰然巨響。

  「你已經驚動它們了。」張岷調轉了槍口方向:「下面的喪屍正在上樓。」

  「繼續殺。」蒙烽隨口道:「我有辦法。」

  張岷眯起眼,對著準星:「什麼辦法?」說著扣動扳機,一槍貫穿兩隻喪屍的頭顱。

  喪屍們朝行政大樓走來,樓下喪屍開始登上樓梯。

  蒙烽吩咐道:「你們!馬上去把兩邊走廊的門鎖死!」緊接著又扣扳機,一槍接一槍,二人在窗臺前發了十餘槍,將武器庫側門外的喪屍清了一地。

  碰碰聲響,一名小弟神經質地大叫,喪屍爬上三樓,開始撞門。

  烏雲掩來,遮去月光,外面陷入一片黑暗。

  「糟糕。」蒙烽蹙眉道。

  張岷一眼微眯,帥氣地笑了笑:「交給……」

  「我。」張岷喃喃道,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四槍,蒙烽不禁喝彩,張岷每發一槍便傾斜了一個很小的角度,那把AK在窗臺上靈活旋轉,彷彿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猶如藝術般灑出四連發子彈,七連發,十連發,彈匣空。

  十發子彈在砰砰聲中彈出滿地彈殼,真正的彈無虛發!

  蒙烽道:「走!」

  他揚手把勾索搭在窗沿,唰一聲從三樓滑下,張岷道:「快走!」

  隊員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喪屍已全部被引向行政大樓三樓,所有人卻已從勾索滑落,悄然無聲穿過百米的過道,蒙烽打頭,張岷殿後,跑向武器庫。

  劉硯屏息盯著螢幕,一行明亮的橙紅色人型輪廓穿過走道,行政大樓,操場,到處都是密密麻麻喪屍,正朝著槍響之地湧來。

  張岷倒退行走,換了手槍,一發照明彈飛上半空,照亮了方圓千米的空間。

  蒙烽:「都到側邊入口去!快快!」

  「是防彈鎖!」張岷道:「打不開!」

  劉硯在耳機裡說:「我在你的背包裡放了幾瓶方小蕾配的王水!快!」

  「你太講究了,劉硯!」張岷馬上笑著摸,摸出一個瓶,低頭融鎖。蒙烽等人圍成防禦圈散在側門外。

  劉硯:「現在還沒注意到你們,周圍喪屍很少,張岷你的左手邊有一隻喪屍小心!」

  蒙烽道:「別開槍!」瞬間轉身甩出匕首,匕首穿過一隻爬出花叢的喪屍頭顱。

  劉硯:「右邊五點方向有六隻喪屍正在緩慢過來!蒙烽!在拐角處,離開拐角!」

  喪屍從拐角後撲了出來,抓正一名抱著槍的小弟背脊,那人大聲痛喊轉身,五六人沖上去把他拉回來,蒙烽果斷開槍,劉硯暗道糟糕,說:「越來越多了,還沒進去嗎?!」

  「打開了!」張岷道:「快進去!」

  那小弟一受傷,彷彿拉響了整個軍營裡的警報,喪屍全部轉身,自發地朝他們跑來,蒙烽與張岷守在門外,連開數槍,將撲上的喪屍一槍爆頭,小弟們躲進軍械庫內,蒙烽掩護,張岷帶上門,從背包裡摸出一個鐵鎖,掛在側門內部哢嚓一聲,牢牢鎖住。

  喪屍撞上門,蒙烽等人進入軍械庫,暫時安全。

  劉硯鬆了口氣。

  「現在所有的喪屍都集中在側門外,你們拿到武器後,可以再用一次聲東擊西的辦法。」劉硯道:「聽得見嗎?蒙烽?裡面情況怎樣。」

  「聽得見。」蒙烽一手按著耳機,另一手提著槍,沉穩的聲音在空曠,漆黑的武器庫裡迴蕩:「這裡完全封閉,應該不會有喪屍。」

  「提高警惕。」劉硯疲憊地說:「我為你們監視外面動向,給我喝一口。」

  決明遞給他水壺,劉硯問:「胖子還沒醒?」

  決明探頭張望,搖了搖頭。

  劉硯喝到水壺裡的血腥味,知道剛才決明用來漱口,想到裡面是胖子的血,實在有點受不了。

  決明:「你居然會打架。」

  劉硯:「只會一點點,不夠你爸和蒙烽一隻手的。」說畢把水壺擰上,動作忽然停住,問:「你嘴裡還有血嗎。」

  決明搖頭,劉硯耳朵動了動,決明也聽見了,忽然道:「有人來了。」

  劉硯馬上示意噤聲,拿起放在車蓋上的簡易強弩,指指座位示意決明坐下,自己則閃身躲到車後。

  三隻喪屍走出樹林,身上穿著附近鎮上農民的裝束,連日高溫,身體已腐了近半,搖搖晃晃地走向臨時營地。

  同一時間,武器庫內:

  張岷手指頭彈開一個開關,整個入口與內部通道都亮了起來,暗紅色的燈光照亮整個武器庫內。

  張岷:「獨立蓄電池供電系統,防止受到轟炸時斷電。」

  蒙烽:「很好,大家去把所有的槍支集中。」

  蒙烽拉下麥:「劉硯,聽見了嗎,外面狀況怎麼樣,武器庫是在地下的,一共有兩層,我們也許得換個寬敞的出口,報告倉庫正門和西處消防通道動向。」

  決明:「大門外面有……喪屍。」

  「決明?!」蒙烽與張岷異口同聲道。

  張岷:「你怎麼在這裡?!」

  蒙烽:「劉硯呢!劉硯在什麼地方!出什麼事了?!」

  營地:

  決明:「啊……他在……」

  劉硯躲在車後,作了個提褲腰的動作,同時把弩瞄準了緩緩走來的喪屍。

  決明說:「他在小便。奇怪,這些喪屍怎麼……好多。」

  蒙烽:「有多少隻?什麼方位?」

  決明:「一、二、三、四……」

  蒙烽:「……」

  張岷:「……」

  蒙烽怒吼道:「劉硯呢!還沒尿完嗎?」

  決明:「有一隻跑到那邊去了,又有兩隻過來了,剛剛數到幾?」

  一隻喪屍搖搖晃晃地接近決明,嗡一聲錐形鐵叉離弦,登時貫穿了那喪屍的頭顱,爆出一蓬粘稠的腐爛血花,噴了決明滿脖子。

  決明:「……七,八……」邊數邊摸脖子,摸到滿手血,看了一眼手掌,繼而在自己的長褲上擦乾淨。

  「一共有十九隻。」決明說:「又來了好多。」

  蒙烽身後爆出一聲慘叫,決明聽了聽,不像張岷的聲音,問:「爸?」

  激烈的槍響,張岷和蒙烽同時各掄起一把連發步槍砰砰砰幾聲,將武器架後的一隻喪屍掃成了篩子。

  「那邊也有!」蒙烽大吼道。

  槍響聲不絕,張岷側身一躍,修長身材順著地板滑過,手中槍械朝架子底一通掃射,砰然重物落地聲,喪屍的腳踝被掃斷,橫著摜下地面。張岷砰的一槍,將它腦袋擊爆。

  四周安靜,蒙烽背倚牆壁緩緩走動,最後收槍:「安全。」

  「安全。」張岷耍帥般地把槍在指間打了個旋,笑道:「爸是豌豆射手,很強的,別害怕。」

  決明:「嗯,他是什麼?」

  張岷:「蒙烽嗎,他看上去像個生氣的窩瓜。」

  蒙烽冷冷道:「別囉嗦,劉硯呢?」

  短短片刻,劉硯扯回鐵線,再次端弩瞄準射擊,將三隻喪屍都解決了,踹下山去,坐回來位置上,接過麥,低聲道:「蒙烽,我發現一件事情。」

  蒙烽道:「什麼事。」

  劉硯:「你手下有人受傷麼。」

  蒙烽視線一掃,兩名小弟受傷了,一個傷在肩膀,另一個則傷在大腿,都不是要害,紅色燈光下看不出臉色。四具被再次打爆的喪屍交錯橫在地面,都穿著野戰迷彩軍服,料想是喪屍潮爆發時,進入武器庫抵禦的。

  被抓傷的跟班定活不下去了,然而蒙烽卻不打算就地解決他們,是林木森堅持讓人來的,最後必須還給他自己去處理。

  蒙烽:「你別管。」

  劉硯:「我知道喪屍為什麼對活人敏感了。他們的視覺和聽覺都比活人遲鈍,但對血液的嗅覺卻非常敏銳。剛剛我發現了三隻……算了沒什麼,已經解決了。」

  蒙烽一邊聽著劉硯的話一邊催促手下小弟們,劉硯又道:「你們如果有人負傷,說不定會引來很多喪屍。整個兵營裡所有的喪屍,都在朝武器庫彙集。」

  蒙烽與張岷同時停了動作,視線駐於兩名受傷的小弟身上,他們的傷口還沒癒合,正滴滴答答地朝下滴著血。

  「側門堵了。」

  「正門也堵了。」

  劉硯的聲音不太平穩,站起身,不再看監視器,望向遠方山腳下的兵營。

  2012年8月22日淩晨四點五十,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劉硯以信號槍斜斜開了一槍,綠色的照明彈呼嘯而去,飛向兵營東面的武器庫。

  黑壓壓的人頭攢動,上萬隻喪屍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了兩層樓高的建築物。

  照明彈落進成山成海的屍堆裡,熄滅。

  十名小弟兩人一箱,提著五個大箱子前往正門,門外一聲接一聲悶響,砸門,拍門,撞,卷鐵製造的大閘被壓得朝裡凹陷,外面喪屍不甘心的嘶吼猶如潮水,陣陣迴蕩。

  蒙烽:「多少隻?」

  劉硯:「保守估計有一萬隻,包圍圈從武器庫週邊一直延伸到操場。」

  蒙烽埋頭調試一把六管衝鋒槍,把槍托架在手臂上,隨口道:「很好,你覺得我能突圍嗎?」

  劉硯:「不太可能。話說你給自己買了保險嗎?」

  蒙烽:「我要是活著回來了你怎麼說?」

  張岷與蒙烽分別戴上兩架沉重的六管旋轉式衝鋒槍,身上纏滿彈條。

  劉硯道:「祝你們好運,我和決明等著你們歸來。」

  蒙烽示意張岷,張岷笑了笑,砰然一槍,子彈在武器庫門前的牆壁上一彈,將安全開關擊得粉碎!

  登時武器庫裡警報聲長鳴,鐵閘緩緩拉開,蒙烽縱聲大喊,邁開步伐,兩台機關槍砰砰聲震耳欲聾,橫飛的子彈朝外掃射開去!

  兩人緩緩走出武器庫,瘋狂的槍聲在夜空中迴蕩,劉硯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在此刻震撼的槍聲,漫天掃射的子彈下再無交談的可能。

  劉硯裝填上又一顆紫色的信號彈,焰火般照亮了整個夜空,光照下張岷,蒙烽背靠著背,邊緩慢行走邊回身掃射,沿路經過之處爆裂的頭顱,激射的肢骨四處飛舞。

  小弟們抬著箱子跟上,彈條空,張岷拋下機關槍,亮出兩把小口徑霰彈槍,砰!砰!砰!的巨響,開始點射!

  「你們馬上就要突破包圍了!從西邊的操場走!那裡喪屍是最少的!」劉硯大喊道。

  蒙烽棄了六管連發機關槍,吼道:「開始跑!」說畢就地一打滾,拋出一枚手雷。

  轟的一聲爆破,衝擊波幾乎掀翻了所有人,蒙烽首當其衝,躬身時被一塊彈片在臉側刮出一條血痕,張岷大吼道:「快!」

  喪屍群圍了上來,所有人朝著東側操場沒命狂奔,一千米路很短,然而當十二個人帶著五箱武器開始逃亡,身後又追著近萬喪屍的那一刻,蒙烽卻覺得這段路長得不能再長。

  張岷大喊道:「快!所有人跟著信號彈的指示跑!」

  蒙烽咬著兩個地雷盤,抬手揮出,雷盤鋒利的邊緣切斷一隻瘋狂撲來的喪屍脖頸,牢牢釘吸附在一個單槓側面。「嘀——嘀——嘀——」地閃著紅光。

  劉硯與蒙烽同時朝天發射信號槍,紅色的照明彈與綠色的刺眼光芒交叉著飛上夜空,圍牆終於一點點地接近,張岷拋上勾索,所有人把箱子拋在牆下。

  張岷吼道:「你們五個人先爬上去,把箱子吊上來!」

  喪屍如潮水般填滿了整個野戰訓練操場,蒙烽逃跑時扔下的地雷盤被引爆,轟然爆破將密密麻麻的喪屍群炸上高空,到處都是橫飛的屍體,箱子被緩慢地運上牆頭。

  最後一波喪屍的前鋒接近,負責斷後的蒙烽抬起槍,忽然發現了一個有點熟悉的面孔。

  那具喪屍他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它抬起腐爛發黑的手,手上還帶著一枚白金鑽石戒指。

  蕭瑀?蒙烽終於想起來了,他們跟隨軍方到這裡避難,面前的喪屍有不少穿著學生的衣服,果然……果然是……殺了它?

  「別走神!」張岷大喊道。

  蒙烽迅速反應過來,開槍!

  兩槍射去,擊斷了蕭瑀的雙腿,那喪屍在十步開外呵的一聲撲倒下來,以手肘撐著地面緩慢爬行。

  「接著這個!」張岷吼道,從牆頭拋下一物。蒙烽接住那支裝填完畢的肩射微型火箭炮,扯開準星架在眉宇前。

  「老子最煩學用新式武器……」蒙烽不滿意地抱怨道,隨手在炮座上一通亂摸,找到發光鍵。

  虹片亮起,準星發出電子聲響迅速聚焦,蒙烽四處選取方位,最後悍然按下扳機,一枚微型火箭炮呼嘯而去,擊中水塔橫樑。

  「再來一炮!」張岷大聲笑道,單膝跪在牆頂,發射另一枚火箭炮,水塔驚天動地的傾倒下來,朝喪屍群中轟然一壓,洪水傾斜而出。

  蒙烽道:「都運走了嗎?」

  蒙烽攀上牆頭,站在牆頂朝下眺望,圍牆外,所有人已筋疲力盡,橫七豎八地躺著喘氣。

  張岷笑道:「剛才應該把武器庫炸了,否則姓林的下次說不定還會派咱們來。」

  蒙烽說:「會連著圍牆一起炸塌,太危險。」

  劉硯跑了幾步,在山腰上停住,決明則一路飛奔下來,撲在渾身是血的張岷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胸膛前。

  蒙烽有點期待地看著遠處劉硯,以為他也會表示點什麼。

  然而劉硯只是漫無目的地,原地打了個轉,說:「監視器記得回收,物資緊缺,拜——」說完回吉普車裡去了。

  蒙烽很想罵句髒話,無奈只得再次爬上圍牆去拔紅外線監視器。

  三輛吉普車馳下山,一輛坐滿傷患,由蒙烽開車,金牙胖子挨了劉硯那一下狠的兀自昏迷不醒,被扔在後座。

  另一輛則坐著沒有受傷的成員,劉硯帶著決明,車後載著設備,開車回去。

  最後一輛載滿武器,張岷開車押送。有人受傷了,但誰也沒問怎麼辦。

  蒙烽看著漸亮起來的天色,心裡很清楚,絕不能在這裡扔下他們或一槍殺了。

  否則今天的事看在其他人眼裡,再下一次面對喪屍包圍時,只要誰被咬傷,那人便會放棄抵抗,生還機會沒了,還拼什麼?

  更甚至陣前倒戈,與喪屍一起對付自己人,否則掩護同伴脫險後,還得被戰友一槍爆頭,有誰願意?

  蒙烽可不想自己或劉硯,某一天忽然就挨了來自背後的槍子兒。

  劉硯拿起對講機道:「怎麼只有三根監測儀?」

  蒙烽道:「有一根壞了,卡在鐵絲網外,你動過它?」

  最後一根監測儀的攝像頭斜斜朝向兵營中央,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天邊露出魚肚白,喪屍們失去了目標,再度開始四處無目的遊蕩,一抹蒼白的光染滿天際。

  軍營中央,被蒙烽或掃射,或以手雷炸燬的喪屍堆裡閃著藍光。



13、進化...

  工廠三樓,昏暗的房間裡,百葉窗透出的陽光成為條紋,投在蒙烽與張岷的臉上。

  林木森背光坐著,看不清表情,身後站了四名小弟。

  「五箱槍支。」蒙烽道:「每箱七十五支,一共三百七十五,一箱彈藥五千四百發。一百二十個手雷,是我們能帶的極限了。」

  「折損了幾名弟兄。」林木森道。

  蒙烽:「都回來了,在外頭等著。」

  林木森:「沒有人受傷?」

  蒙烽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質疑的冷酷:「不清楚,你最好親自去看看。」

  林木森:「你倆呢,沒事吧,咱們自己人要是受傷可就麻煩了。」

  蒙烽不答。

  林木森掃了一眼六個大箱子,淡淡道:「幹得好,給你倆記首功,我會記得的,回去洗澡休息。」

  張岷似乎還想說點什麼,蒙烽卻以眼神示意,讓他不要急於談別的事,二人轉身出外,帶上了門。

  樓下參與行動的小弟們疲憊不堪,一名跟班匆匆下樓道:「森哥出去了,後天才回來,臨走前有安排,你們在這裡等著,劉硯呢,劉硯上來商量個事兒。」

  蒙烽與劉硯錯身而過,蒙烽小聲道:「他在。」

  劉硯答:「知道了,你去收拾一下。」

  片刻後劉硯從二樓下來,身後跟了四名小弟,走下樓去。

  張岷前去洗澡,蒙烽卻在廳內站著等劉硯。

  劉硯看了蒙烽一眼,什麼也沒說,朝其他人道:「大家跟我來。」

  十一名隊員離開工廠,站在正午的河邊,劉硯道:「就這裡,受傷的請站出來。」

  蒙烽:「什麼意思?」

  劉硯低聲道:「沒說你。」

  蒙烽低聲道:「我不是問這個,他讓你來檢查,讓你殺自己人?」

  劉硯壓低了聲音,話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怒火:「他之前告訴了你什麼?他是不是讓你拋棄所有受傷的隊員?你為什麼不先跟我打聲招呼?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也沒有想好對策。」

  二人小聲交談,對面五步外的小弟問:「森哥要拋棄我們了麼。」

  「森哥不在!」一名監視劉硯的人開始上子彈:「這是劉硯的主意,他自己負責執行,有傷的都自覺站出來。」

  劉硯深吸一口氣,朗聲道:「你們都懂的,等等……你想做什麼?我說了讓你殺人?!」他揪著身邊監視者的衣領,低聲道:「你如果敢舉槍,我打賭第一個死的就是你,相信不?」

  對面一人道:「現在就要殺了受傷的弟兄?」

  「不。」劉硯鬆開身邊那小弟:「先告訴我誰受傷了,來吧,向前一步,別怕。」

  那金牙胖子忽然道:「你他媽的不是個東西!」

  劉硯冷冷道:「你不算,你不是被喪屍咬的,滾到一邊去,再囉嗦我就斃了你!」

  胖子馬上如得大赦,轉身跑了。

  劉硯:「其餘人。」

  蒙烽說:「我記得,讓我來吧。」

  劉硯:「不,他讓我來。」

  大日頭下,各人都臉色蒼白,劉硯道:「都不動麼,那麼改改,沒有受傷的人站出來。」

  話音落,六名隊員朝前一步,兩名明顯被喪屍抓傷的人原地不動,兩秒後,又有兩人同時上前一步。

  前排八人,後排兩人。

  劉硯朝後來的兩人道:「你們倆,脫衣服。」

  「劉硯!你他媽真不是人!」一人勃然大怒道。

  劉硯認得那人名叫聞且歌,沒回答他。

  蒙烽掏出手槍,那兩人只得開始脫衣服,聞且歌緩緩喘息,赤\身裸\體地站在日光下,

  他的身體沒有傷痕,另一人則腰後被抓出一道血痕,傷口沒有癒合,內裡鮮紅的肉微微外翻,已現出明顯的紫黑色。

  劉硯道:「把衣服穿上,你叫什麼名字?」

  「王暉。」那人答道。

  聞且歌穿好衣服,看著劉硯,當場有人下意識地轉身,緩緩後退,繼而開始逃跑,所有人警惕地盯著蒙烽。

  「回來!」劉硯上前一步喊道:「我沒打算殺你們!一切還有希望!」

  另一人正要舉步,聽到這話時,驚疑不定地打量劉硯。

  劉硯說:「給你們三天的食水,在這裡等,好麼?張岷說,一會就過來給你們看病,如果能治好,什麼也不用說,一切照舊。」

  聞且歌吼道:「我……我會殺了你,劉硯!」

  「別這樣,聞弟。」王暉道:「大家都明白的,都是命。」

  劉硯:「你倆是一起的吧,是發小?聞且歌,你負責給他送水和送吃的,但一定注意安全,我……我會想辦法的,但現在沒法詳細說,好嗎。」

  「我一定會殺了你!」聞且歌瘋狂地吼道:「我發誓!劉硯!你等著——!」他要衝上來與劉硯拚命,卻被其他數人按住。

  蒙烽瞬間以手槍抵著聞且歌額角,冷冷道:「看來我有必要先殺了你。」

  「算了,蒙烽。」劉硯說:「大家回去吧。」

  「等等!」張岷從工廠裡跑出來,站在河邊疾喘,短短五十米路中,竟然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他的手裡拿著兩根針管,喊道:「別跑!兄弟!人呢?!」

  蒙烽蹙眉道:「張岷,你怎麼了?」

  張岷勉強道:「我……沒事,剛剛兩位受傷的弟兄呢?」他上前示意王暉坐下,捋起他的袖子,對著血管,把一管針劑緩緩推了進去。

  劉硯蹙眉道:「你怎麼提取出來的?!」

  張岷的手臂上還留著一道未完全合攏的劃痕,整隻手臂浮現出紅色,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手指倒挾著一根針筒,把另一根針筒裡的血清全部注入了王暉體內。

  遠處傳來一聲槍響,有人自殺了。

  張岷不忍地閉上雙眼,嘆了口氣。

  「為什麼尋死!」張岷難過地大喊道:「說不定能得救!」

  還有一人遠遠地看了很久,最後走過來,接受了張岷血清的注射。

  蒙烽蹙眉問:「有用?」

  「試試。」張岷眼中十分茫然,抬頭看著蒙烽。

  劉硯說:「你放了多少血才做出這兩管血清?」

  張岷搖搖晃晃地起身:「我……用土法,以前治口蹄疫用過的,一大碗冷卻後……抽取上層液……」

  「他有救了?!」聞且歌道:「這是什麼藥?」

  張岷搖頭道:「不清楚,觀察看看。怕會過敏,不過比起感染,已經是小問題了。」

  劉硯很想問治豬的口蹄疫和治人能一樣麼,但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最後說:「聞且歌你留在這裡,看情況。」

  他回去彙報,林木森冷冷道:「你這事可辦的不漂亮,又浪費糧食了。」

  「森哥。」劉硯針鋒相對道:「蒙烽說,給人留一條路,也是給你自己留一條路。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開槍,你的隊伍就再也凝聚不起來了。你試想想,以後在戰鬥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一旦有人受傷,他們馬上想到的事就是:『我還打什麼?掩護同伴活下來以後,他們會開槍殺了我。』這種時候留給他們的唯一選擇,只有殺死隊長和隊友們,自己去逃亡,等候變成喪屍。你期待他們都會自我犧牲?不太可能。」

  林木森不說話了。

  劉硯說:「張岷開始抽取血清試著救他們,但不一定生效。具體還得等方師姐提煉。你最好先給張岷弄點吃的,不然按他那種抽血量,遲早會死在這裡的。」

  林木森起身道:「他健康麼,他看上去和你們走的很近啊,沒有愛滋病吧。」

  劉硯:「……」

  蒙烽進一樓浴室去洗澡,劉硯在中庭的石椅上坐著,片刻後南側二樓一聲巨響,張岷發狂般大吼道:「那混蛋在什麼地方!」

  劉硯笑了起來,決明追出房間,道:「等等!」

  「有只喪屍朝老子撲過來,老子為了保護那小孩……啊你們看就是那傢伙,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他是打哪兒來的,多半是咱們劉總管養在屋裡的……」金牙胖子正在中庭一側唾沫橫飛,指手畫腳地給兩名小太妹敘述他的英勇事蹟。

  張岷跨出二樓圍欄一躍,落下中庭,眼神像是一隻被徹底激怒的獵豹,二話不說上前揪起胖子推在石桌上,喘息著以槍抵著他的後腦勺。

  「爸!」決明道。

  「泥人也有血性子!」張岷勃然大吼道:「你什麼意思!你對我兒子做了什麼!」

  劉硯馬上不笑了,一名小太妹見勢頭不對,忙上樓去喊人。

  決明穿著件單薄的背心,款式和劉硯的一模一樣,鬆鬆垮垮,一邊仍朝上撩起,現出淤青的腰部,劉硯馬上明白了,張岷回房後檢查決明發現不對,問過後決明才把事情詳細說了出來。

  劉硯沒料到張岷脾氣說變就變,本以為是開玩笑,然而看見張岷持槍的右手發著抖,竟是幾次要扣動扳機。

  那金牙胖子兀自以為張岷只是威脅,把心一橫,大罵道:「來啊!你有種就開槍啊!」

  蒙烽洗完澡,聽見中庭裡的動靜,穿著條平角內褲出來,沉聲道:「張岷,別衝動。」

  張岷喘著氣,劉硯又道:「他不值得你殺,讓他發個誓,放過他吧。」

  這糾紛鬧得甚大,知情人只有寥寥數名,中庭外擠滿了看戲的人,紛紛交頭接耳。

  張岷:「你發誓!不許再碰決明一下!我不怕殺人!我不怕殺人!!」

  那金牙胖子連聲道:「不碰就不碰唄,又沒把他怎麼了。」

  「好了。」劉硯道:「張岷,收槍,回去吧。」

  張岷緩緩收起槍,忍無可忍道:「你給我記得。」說畢轉身朝決明走去,牽起他的手。

  「走著瞧,勾三搭四的小騷貨……」金牙胖子這才起身,朝決明罵了句髒話,又從背後朝張岷比了個中指。

  說時遲那時快,張岷轉身毫不留情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槍響,子彈在胖子額上開了一個血洞!

  井字型的大院四周鴉雀無聲,金牙胖子兀自瞪著眼,滿臉無法相信的神色朝後倒下,摔在地上。

  張岷一手拉著決明,站著靜了片刻,而後道:「寶貝,爸帶你走,別怕。」

  「誰在下麵開槍?」三樓,林木森的聲音終於響起。

  「我。」張岷答道。

  林木森:「為什麼開槍,你殺了王老闆?」

  張岷:「他對我兒子動手動腳。」

  林木森兩手駐在欄杆上朝下看,張岷和決明略抬起頭,與他遙遙對視。

  「你什麼時候有兒子了。」林木森笑了起來:「叫什麼名字?」

  劉硯朝蒙烽使了個眼色,蒙烽道:「跟著張兄弟一起來的。」

  林木森道:「張岷,把你的槍放下,指著我做什麼?」

  張岷道:「抱歉了,森哥,誰也不能動我兒子,這些天承蒙你照顧……」

  林木森打斷道:「人是你殺的。」

  張岷不吭聲。

  林木森又道:「所以你負責收拾。」說畢轉身回房。

  劉硯和蒙烽都鬆了口氣,圍觀人群散了,張岷在石椅上坐下,示意決明過來,他坐著,決明站著。

  決明抱著張岷的頭,揉了揉他的頭髮。

  夜十點:

  蒙烽巡邏完,在樓下站了一會,整棟樓的燈都熄得差不多了,只有他和劉硯的房間還亮著燈,總有那麼一個人在等他回去。

  劉硯依舊是那副無所謂的模樣,只不過這次在燈下看的換成槍械圖紙,他從圖紙後瞥了蒙烽一眼。

  蒙烽面無表情地脫掉上衣,換上拖鞋,在門框頂上做二十個引體向上,拿著杯子去刷牙,回來時只穿著條軍褲,赤著上身。

  劉硯已熄了燈,窗外繁星漫天,秋風捲著乾草的氣息撲進房裡,蒙烽依稀有種錯覺——這分明就是在念高中住宿的時候。

  晚自習下課後,劉硯回宿舍洗澡,成績爛得一塌糊塗的蒙烽堅持在教室裡再看會書,十點半回來洗澡,十一宿舍樓熄燈,睡覺。

  那日子枯燥得簡直令人髮指,食堂,教室,宿舍三點一線,數學公式和一堆完全看不懂的英語簡直就像……蒙烽實在不願意再想起了。

  然而那枯燥乏味的高三生涯,卻隱約又有種令蒙烽無法忘記的曖昧與魔力,似乎每次發佈年級排名時墊底的嘲笑感,令人看得想去撞牆的教科書與練習冊上,雞飛狗跳的字,詞不達意的作文字裡行間中,藏了什麼難以言喻的浪漫在裡頭。

  蒙烽適應了不開燈的宿舍夜晚,抬眼時看見劉硯帶著笑意的雙眼。

  「你記得麼。」蒙烽坐在床邊用毛巾抹幹腳上的水,認真地說:「讀高三那會。」

  「讀高三那會怎麼了。」劉硯漫不經心地伸了個懶腰。

  蒙烽:「小考進步十名……」

  劉硯馬上道:「別說了,我要睡覺了。」

  蒙烽:「就可以和你接吻,抱著你睡覺。」

  劉硯:「你怎麼還記得?夠了。」

  蒙烽:「大考進步二十名以上,不包括二十名……可以和你幹一炮……」

  劉硯:「……」

  蒙烽:「進了年級前十,你說每天晚上隨便我幹……」

  劉硯:「誰沒有過個把黑歷史?再聰明的人也有中二的時候,我還不是想督促你學習,念同個大學……」

  蒙烽:「喲呵!所以我拼了命地學習,就是為了能多睡你幾次,當初我怎麼就這麼白痴,這麼蠢,會為這種莫名其妙的條件動心?那緊張的喲,光等著週五下午的測試……現在想起來簡直就是……」

  劉硯反唇相譏:「是啊,你怎麼這麼蠢呢,直到現在還是朽木不可雕,明明唸書是你自己的事,搞得我還得用……」

  蒙烽:「用什麼來發獎勵?」

  劉硯:「你夠了,再說我真的要生氣了!」

  蒙烽也不脫褲子,便那麼躺在被子上,抬頭望著窗外漫天繁星,璀璨銀河,又道:「你給我解釋數學題總是不耐煩,我還記得你說sin和cos的那會……」

  劉硯道:「我已經很耐煩了,親。」

  蒙烽怒吼道:「但是你明明就說錯了!那道題你自己也不會!」

  劉硯:「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蒙烽:「現在知道我的厲害了?我不會唸書,但沒有了我……」

  劉硯:「啊哈,原來這才是今天的真正話題,你想聽點什麼嗎?不如我表達一下對你的崇拜?」

  蒙烽:「你總是這麼強勢,我總是被你碼著欺負,你就不能溫柔點嗎?像隔壁的小明那樣?我做了這麼多事,難道就不值得你崇拜?」

  劉硯誠懇道:「我實在是崇拜得你五體投地。」

  蒙烽嗤之以鼻:「我保護了你這麼久,你連一句謝謝也不說,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劉硯:「哦,謝謝。」

  蒙烽道:「你看,說謝謝的時候也……」

  劉硯:「你保護我不是天經地義的麼,你愛我,我也愛你,你除了保護我,還想保護誰?我除了讓你保護,還會願意跟著誰?像張岷他們那樣,其中有一個活著另一個也活著,其中一個死了,另一個毫無意義,這種事情還要說謝謝?決明什麼時候對張岷說謝謝了?」

  蒙烽語塞。

  「很好,你終於承認愛我了……」蒙烽道:「這次不是開玩笑了吧。」

  劉硯話鋒一轉:「但相愛就一定得在一起麼?」

  蒙烽道:「那不重要,我想我現在有資格了。」

  劉硯:「有什麼資格。」

  蒙烽:「幹你的資格。」

  劉硯:「你最好速戰速決,不然待會林木森又來了。」

  蒙烽怒道:「他再來,我會一槍打爆他的頭!」

  房中長久的靜謐,劉硯道:「怎麼了?」

  蒙烽道:「什麼怎麼了?」

  劉硯:「你不是要過來的嗎?」

  蒙烽:「為什麼你不過來。」

  蒙烽正想起身時,劉硯卻過來了,他穿著背心和三角褲,跨坐在蒙烽的腰間,解開他的迷彩軍褲。

  二人彼此注視,劉硯忽然道:「你很緊張。」

  蒙烽又被戳中了死穴,怒吼一聲粗暴地把劉硯按在床上,狠狠地吻了上去。

  (拉燈)

  一切終於告一段落,那場秋雨後,天氣逐漸轉涼,翌日劉硯讓人把工作臺搬到中庭的梧桐樹下,就著滿庭黃葉開始改裝槍械。

  六把AK步槍交到他的手裡,劉硯要負責把它們改裝成練習用槍。

  他拆了其中一把,記錄零件圖紙,陷入了漫長而全神貫注的思索之中。

  決明不用在房間裡躲著了,林木森只見了他一面,恰到好處地表達出對他的喜愛,卻沒有表示過度的熱情,彷彿生怕觸了張岷的霉頭——他聽過部下彙報,絲毫不懷疑張岷有能用狙擊槍隔著百步遠,從天臺上狙爆他腦袋的本事。林木森想了又想,要怎麼給決明找一份既有事做,又不至於太累的活兒,最後讓決明去幫廚。

  蒙烽和張岷則依舊負責巡邏,作為帶回武器的獎勵,每人得到了一包煙,一瓶軒尼詩的XO。

  當天中午,外面一聲槍響,被張岷注射過血清的人,有一個變成喪屍了。

  劉硯出去看過,嘆了口氣,再看王暉,他的情況也很糟,已經無法行動,腰部的傷口朝著全身開始潰爛。

  張岷坐在石頭上,雙眼通紅,盯著河水不吭聲。

  「沒有用。」張岷說:「血清沒有效果。」

  劉硯說;「你盡力了。」

  張岷沉默點頭,又問:「是不是劑量不足?」

  劉硯說:「你再放血會死的,別想了。晚上我找方師姐問問。」

  張岷嘆了口氣,雙手十指交扣,揉了揉眉毛與鼻子,說:「有的時候,給人一個生還的希望,卻又讓這種希望破滅,顯得很殘忍。」

  劉硯笑了笑,道:「不嘗試一下,你又怎麼知道呢?去找決明,他才是最需要你的人。」

  張岷疲憊點頭,起身回了化工廠。

  「土豆是好東西,摻點牛肉罐頭,味道足,管飽……」於媽不住念叨,身邊的決明對著一大筐土豆,眼睛直轉圈圈。

  「瞧你這細皮嫩肉的。」於媽道:「家裡大人不讓你幹活是吧?啊?我侄兒也和你一樣的歲數,從來不知道做飯,油鹽醬醋也分不清……」

  決明拿著土豆,又拿著削皮的小刀比劃了一下,把小刀朝土豆裡一戳。

  於媽:「哎!不成!這不成!看阿姨怎麼削的……」

  一大筐土豆,一大盆胡蘿蔔,廚房裡暗無天日,決明打心底生起一股悲劇的滋味。

  「我來吧。」張岷接過決明的小刀,低聲道:「他怎麼可能會做這個?」

  於媽道:「你不能老寵著他,這什麼都不會,怎麼辦?」

  「唔。」張岷看了一會土豆,心情好了起來,笑道:「寶貝,你畫的這是什麼?」

  決明手裡土豆腦袋上以炭條畫了兩根粗眉毛,漫畫眼,正是張岷的肖像。

  張岷把他的「土豆腦袋」放在一邊,拖過那筐土豆,問:「哪兒來的?」

  於媽說:「你們出去那會,他們去裕鎮挖的,後面地裡還種了不少。」

  張岷點頭道:「都交給我吧,您出去走走。」

  於媽用圍裙擦了手,也不客氣,伸了個懶腰出去溜躂。

  廚房裡的饅頭蒸屜咕嚕嚕地冒著白氣,張岷搬了個小板凳在決明身後坐下,把他半抱在懷裡,親暱摩挲,又蹭又親,手上削著土豆,決明則側枕在張岷的鎖骨前,舒服得很,眯著眼睛睡著了。

  蒙烽坐在廠房宿舍的天臺圍牆,面前架上一把狙擊槍,盯著遠處河對岸,邊吃炒黃豆邊想事情。

  劉硯背靠天臺的圍牆,坐在地上,問:「練習用槍的模擬反衝力要怎麼解決?這個彈簧我老裝不進去。」

  蒙烽:「你不是什麼都會的麼,高材生?」

  劉硯:「正式向您請教,蒙烽中士。」

  蒙烽隨手接過槍,看也不看,又拍又按地擺弄,問:「告訴林木森了?」

  劉硯與蒙烽多年默契,說了上半句便明白下半句,懶懶答道:「告訴了,他可以死心了。」

  蒙烽唏噓道:「可憐的張岷,過幾天說不定得讓他殺人償命了。你知道他為什麼殺那胖子?」

  劉硯眉毛一揚,蒙烽沉聲道:「上次林木森的手下說過,他們剛道裕鎮那會,金牙一晚上奸\殺了三個小孩。一到末日,什麼良知,道德全沒了。林木森殺了小孩們的父母,金牙就討了這些不到十歲的小孩回去,關在房裡……當時張岷的臉色就變了。所以決明被金牙盯上,他才這麼大的反應,你不應該帶決明去。」

  劉硯打了個寒顫:「我怎麼知道?決明自己躲在車裡。」

  蒙烽又道:「你知道林木森以前是做什麼的麼?」

  劉硯想了想,沒有接話,蒙烽道:「這裡的人沒一個好東西,他的小弟們偶爾會找我和張岷打牌,贏幾根菸抽,我套出不少內情。林木森以前是販毒的,你不覺得他的眼神……」

  「對。」劉硯馬上明白過來:「我說怎麼眼神一直有點不對勁,就那種,每天提心吊膽,怕下一刻沒命的心態。」

  蒙烽又說:「那個王暉,以前是個強\奸犯,就連給我們指路的李嵩,從前是專門打那些被拖薪的農民工,抓著一個,裝在麻袋裡朝死裡打……」

  劉硯:「哦,那你拿什麼秘密去和他們交換了?」

  蒙烽無所謂道:「沒有,哥這麼持身端正,像是作姦犯科的人麼?」

  劉硯:「你起碼編些小污點什麼的,比如說偷稅漏稅啊,上公廁不沖水啊……」

  蒙烽:「你可以了!」

  劉硯笑了起來,沉吟片刻後又道:「現在血清沒用了,林木森要是讓張岷償那胖子的命,你會幫張岷不。」

  蒙烽淡淡道:「當然,他也是我的朋友,林木森現在不會難為他的,他還有利用價值,你的槍搞定了,現在想嘗嘗我的大鋼炮麼?」

  劉硯:「輪到你嘗嘗我的了吧?嗯?下面還有人看著,你要在天臺上邊朝下面打招呼,邊嘗嘗那滋味麼?我保證你看上去一切正常,不會碰你胸口……」

  蒙烽笑了起來,猛地箍住劉硯,把他推到天臺的欄杆處,從後面緊緊抵著他,抬頭朝遠處喊道:「哲學家!吃飯了麼!」

  河對岸的謝楓樺還坐在那兒,抬頭茫然地看了遠處蒙烽一眼,朝他揮了揮手打招呼。

  她的身邊躺著一個男人,那人不住疾喘,正是一天前被放生的受傷跟班——王暉。

  他的臉色呈現出死人般的灰白,腰部已開始化膿,越爛越深,現出紫黑色的內臟。謝楓樺把手絹濕了水,敷在他的額上。

  「我撐不住了……我……我……」王暉斷斷續續道。

  「堅持住。」謝楓樺難過地說:「你看,今天天氣很好。」

  王暉睜大了渾濁的雙眼,定定望著晴得像被洗過的天空,大朵潔白的雲緩緩飄過,將陰影投在一望無際的群山與綿延碧綠的草地上。

  「這風……風吹著……真……舒服啊……」王暉說:「以前……居然沒……發現這裡的景色……這麼……好看。真……想……多看幾天……」

  謝楓樺忍著眼眶裡的淚水,低聲道:「嗯,撐住,別死。」

  王暉說:「妹子……謝……謝謝你照顧我……我不是什麼……好人……」

  謝楓樺小聲地抽泣起來,王暉又艱難地說:「我以為……要一個人……死在……」

  謝楓樺:「撐著,王暉,我去叫你的兄弟過來。」

  王暉:「別……別,就這樣……我快……不成了。」

  王暉半臥在草地上,以手肘支著地,緩慢地朝河邊爬去。

  「別動!」謝楓樺忙上前道:「躺著!」

  王暉道:「別跟著,別來……我……待會就不知道我是誰了……離我遠點……不能害了……你。」

  「不不。」劉硯忙道:「別鬧,他好像不太好了。」

  蒙烽馬上停了扯劉硯褲子的動作,端起狙擊槍,槍托架在肩上,固定卡盤,將瞄準器置於眉前,眯起一隻眼。

  蒙烽喃喃道:「劉硯,你看?這是怎麼回事?」

  劉硯俯在欄杆上,拿起望遠鏡疑惑地望向河邊。

  望遠鏡景象轉向已成喪屍的王暉,它的左腳朝謝楓樺邁出一步,保持著那個姿勢。片刻後又收了回來。

  喪屍搖搖晃晃地動了一會,謝楓樺呆呆地在樹下站著。

  不知過了多久,河水嘩嘩的流淌聲中,王暉的屍體似乎失去了所有記憶,朝著謝楓樺走來。謝楓樺緩緩後退,四處看了一眼,喊道:「有人嗎!」

  劉硯:「打一槍試試……打左手。」

  蒙烽果斷扣動扳機,砰一聲子彈穿過近六百米空間,一槍擊碎王暉的手臂,斷臂帶著肉碎與一蓬鮮血飛了出去,屍體身子只是微微一側,沒有倒下,轉過身,似乎在尋找攻擊來源。

  蒙烽又是一槍擊爆了喪屍的頭,無頭屍體失去行動能力,撲倒在河中,被河水帶往下游。

  劉硯放下手頭所有的事,跑出工廠外,涉水過河,蒙烽前去檢查屍體,劉硯問謝楓樺:「他再次站起來後,朝你說了什麼?」

  謝楓樺道:「沒有,他什麼也沒說,就看了我……一眼。」

  劉硯道:「見鬼了,這是怎麼回事?」

  蒙烽道:「說不定剛才王暉還沒死呢。」

  劉硯背脊發毛:「我讓你先開槍打手臂,就是為了確認他死沒死,一定是死了,這不可能。」

  他好幾次險些要把那個詞說出口,又硬生生按捺下去。

  半小時後,被臨時叫來的方小蕾站在河邊,聽三名目擊證人詳細敘述了經過。

  她的手上擺弄著一小管硝酸,沉默了很久很久,終於開口道:「你想的沒錯,很有可能是保留了部分自主意識。」

  劉硯只覺心砰砰地跳,聲音發著抖:「是自主意識還是……記憶殘留?只有這只喪屍有,還是以前沒有發現,其實所有的喪屍都有這個現象?」

  方小蕾茫然地緩緩搖頭:「按照在這之前的遭遇,我沒有碰到過第二個例子。」

  劉硯:「你能肯定?」

  方小蕾抬眼望向劉硯:「在我爸爸的轉化過程中……沒有這個跡象。」

  劉硯點了點頭,閉上雙眼:「我很抱歉。」

  方小蕾點頭道:「沒有關係,很有可能是發生了……又一次的突變。」

  劉硯睜開眼:「兩次以上的突變?是血清的原因?」

  方小蕾:「已經可以確認至少有兩次,或許還有更多。」

  劉硯:「這已經不能用突變來定義了,病毒在生物個體上體現的,自內至外的催化演變……」

  「是的。」方小蕾緩緩點頭:「我不太相信那個詞,但目前只能用它來定義。」

  「怎麼說?」蒙烽道。

  「進化。」方小蕾輕輕地說。

  遙遠的西邊一聲悶響,大地彷彿在微微震動,不知是秋季最後一場雨來臨前天與地醞釀的雷霆,還是華南兵營中遭遇的轟炸。

  作者有話要說:

  卡的話多等一會,現在頂峰作案了



14、聚合...

  2012年8月25日。

  蒙烽與張岷安全回來,我們獲得第一批武裝力量,林木森是個有野心的人,他的野心內斂而張揚,沉默而危險,在所有人為了生存而努力時,他不甘心僅僅是生存。如果我沒有猜錯,他想在這次喪屍潮後爭取得到些什麼。

  一個國家?一個政權?但那還太遙遠,他的人太少,加上新收編的平民,目前只有不到五十個能充當戰鬥力的男人。

  他讓蒙烽與張岷訓練這五十人,包括他自己。

  他們在河邊立了靶子,早上跟隨張岷練習射擊,下午則讓蒙烽帶著他們,腿上繫著十公斤重的沙袋,跋山涉水地進行體能訓練。

  方小蕾提出了一個非常恐怖的設想,但林木森對此毫不關心。

  只有我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正在朝著具有自主意識緩慢進化的喪屍。人類之所以能在喪屍潮爆發時自保,全因為喪屍沒有思考能力,行動全憑生存本能:進食,攻擊以及其他。它們各自為戰,不懂互相配合與擊破,這令喪屍群成為一盤散沙。只要不碰上具備壓倒性數量的喪屍大潮,小股人類在具有合適武器下,逃生成為可能。

  然而一旦進化猜測被證明,我無法想像一支會包抄,偷襲以及有組織紀律性的喪屍軍隊有多大的戰鬥力。它們如果不再進攻人類,改而取食生物,後果不堪設想。

  我的日記越寫越長了,希望一切不要朝著最壞的情況發展……

  「劉硯。」一人在外敲門:「出去訓練。」

  劉硯合上筆記本,把它塞進床下,答道:「我是技術工種。」

  那人道:「森哥吩咐的,所有人都要接受訓練,就在中庭。」

  劉硯只得離開房間,樓道里站滿了人朝下窺探,林木森左肩上戴著一片白鐵的盔甲護肩,右手持匕首,微微躬身。

  面前是一隻喪屍!

  劉硯心頭忍不住一驚,只見喪屍朝林木森撲來,後者猛地一個側身,避開喪屍的手臂,「呵」一聲嚎叫,喪屍緊緊咬住他的護肩,林木森以匕首朝上一挑,蒙烽道:「停!」

  林木森就地一個打滾躲了開去,圍觀小弟紛紛大聲叫好。

  蒙烽飛起一腳,把喪屍踹得倒飛回籠子裡,兩邊馬上有人關上籠門,哐當下了鐵栓。

  「匕首紮入的方位不對。」蒙烽道:「手勁依舊差了點,從下顎朝上捅,需要深入它的後腦,才能達到擊殺效果。」

  說著以拳頭比劃個手勢,抵在林木森喉嚨處,運勁一推,將林木森推得後退,抵在牆上。

  林木森點頭道:「明白了。」

  蒙烽站到一邊。

  林木森道:「下一位。」

  另一人過來,林木森道:「你,把它的匕首拔出來,再把它的頭砍下來。」

  那人身上穿著厚厚的外套,護肩;一頂帽子遮住頭臉,像個劫匪。

  管籠子的人放出喪屍,那人沖上前去,握著匕首朝後一抽,蒙烽喝道:「注意避開正面攻擊!」

  那人閃到喪屍身後,以匕首朝喪屍後腦勺狠狠一紮,馬上飛身躍開,喪屍朝下撲倒,痙攣片刻,不動了。

  清理人員戴著手套,把那訓練用的喪屍搬上一個獨輪車運走。訓練者摘下帽子,看了劉硯一眼——正是數天前揚言要找劉硯報仇的聞且歌。

  「劉硯。」林木森的眼角餘光瞥見他,轉過身道:「你覺得怎麼樣?」

  劉硯:「從哪裡抓回來的?」

  林木森:「最近有小股兩三隻喪屍在外面遊蕩,監視器感應到,單只用麻袋套回來的。」

  小弟們推走籠子。

  劉硯掃視高處一眼,小聲道:「這很危險,容易感染。」

  林木森答:「總要面對的,現在開始是一隻,以後會逐漸增多,槍彈不能解決一切。」

  劉硯:「要是在訓練過程中不慎被抓傷怎麼辦?」

  林木森道:「我讓他們自己提前做好所有防禦措施,你看那裡。」

  劉硯順著林木森目光朝上望去,三樓張岷架著狙擊槍,在檢視中庭訓練場中的一舉一動。

  「如果還會被抓傷。」林木森緩緩道:「就只能怪命不好了,讓他們走,遲早都是死。」

  「你來試試!」林木森大聲道。

  蒙烽說:「他是技術工種,不用了。」

  「沒關係。」劉硯道:「我可以的。」

  高處張岷一手握槍托,另一手手指探入扳機,聲音傳了下來:「蒙烽,相信我,沒事。」

  劉硯接過蒙烽遞來的短刀,微微躬身,又有兩名小弟推著帶滑輪的封閉鐵箱過來,裡面傳出砰砰響,喪屍似乎十分狂躁。

  「開門!」林木森下令。

  繩子抽走,籠門被撞開,一隻身著西裝的喪屍摔了出來,劉硯剎那靜了。

  他後退半步,直至那喪屍抬起頭,搖搖晃晃站起,朝劉硯撲來,劉硯猛地抽身後退,不敢相信地看著那喪屍發黃而腐爛的臉。

  它的胸前別著一枚領帶夾,上面是劉硯的校徽。

  「老師?」劉硯喃喃道,那一刻他與喪屍正面朝向,只覺腦子裡嗡的一聲,天旋地轉。

  喪屍正是他的系主任,人與屍短暫的停頓後,喪屍大吼一聲,朝劉硯撲來!

  蒙烽喝道:「別走神!」

  說時遲那時快,劉硯矮身避過他導師橫揮而來的雙手,一手按地,側踹出一腳,勾中它的膝彎,緊接著往回一勾,喪屍膝蓋被撩得蕩起,失去平衡朝後摔在地上!

  周圍一聲喝彩,劉硯持刀繞圈,井字型的中庭外樓緩慢旋轉,他眼睛緊緊盯著那身穿西裝的喪屍中年人。

  它兩眼翻白,再次艱難站起,口中呵呵作聲,抬起雙手漫無目的地亂揮。

  劉硯收刀,疑惑地眯起眼,喪屍轉了個身,赫然不顧劉硯,朝林木森撲來!

  周圍譁然驚叫,劉硯吼道:「等等!」

  然而那一聲喊得太遲,樓上張岷果斷開槍,砰然擊爆了喪屍的腦袋。

  「你會格鬥?」林木森道。

  劉硯道:「蒙烽教過我一點,每年當兵休假的時候回來教的。」說著望向蒙烽雙眼。

  林木森道:「很好,有自保能力,我就放心了,以後你們技術工每天來練習射擊,體能條件可以適當放寬。」

  劉硯答道:「好的。」

  有人上前收拾屍骸,劉硯使了個眼色,蒙烽微微點頭,劉硯轉身走了。

  傍晚,蒙烽拄著槍坐在河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劉硯抽身離開工廠,問:「那隻喪屍是在什麼地方找到的,林木森具體說方位了麼?」

  蒙烽說:「沒有,你認識它?」

  劉硯道:「是我的老師。」

  蒙烽嘆了口氣,劉硯又站了片刻,摒去無奈的心酸,蹙眉道:「是第一波跟著蕭瑀他們跑的。」

  蒙烽說:「蕭瑀已經死了,我告訴過你的。」

  劉硯道:「那麼它們為什麼會……出現在外面?」

  蒙烽:「我不知道,你問我我問誰去?也有可能是林木森帶著人進去了。」

  劉硯:「他有這麼大的膽子,敢進兵營裡抓喪屍?」

  蒙烽:「或許有那麼一兩隻從下水道跑了出來也不一定,還有可能你的老師根本就沒進去,或者在感染潮爆發當天還活著的時候就出來了,在外面病發後四處遊蕩。」

  劉硯深吸一口氣,蒙烽說:「兵營的圍牆很堅固,不應該會跑出來,它還認識你?」

  劉硯什麼也沒說,搖了搖頭,蒙烽道:「軍方馬上就要轟炸那裡了。」說畢掏出一張紙,正是那天他從行政大樓裡取得的檔。

  劉硯匆匆展開看了一眼:「為什麼不早說?」

  蒙烽:「交給林木森有用麼?你看這名中尉是朝誰發電報的?!林木森一定會問,這個蒙建國是誰。」

  劉硯:「你可以說你們只是同姓。」

  蒙烽:「省點吧,老子是將軍,兒子是特種兵,你以為別人都是傻子。」

  劉硯一想也是,只得把緊急通報交給蒙烽:「這只是手寫件,你確定已經發出去了?」

  蒙烽:「傳真件一定發了,發消息的人是自殺的,沒有發出去他怎麼會自殺?我估計這只是軍方無暇抽身解決這裡的集中營,但他們遲早會來的。」

  劉硯朝遠方眺望,絢麗的火燒雲在紫藍色的天幕下鋪展。

  「七十里路。」劉硯道:「轟炸的話會波及這裡麼?」

  蒙烽道:「除非用核彈,但這麼小的地方不現實,可能是轟炸覆蓋率80%左右的GBU-28型鐳射制導彈。後果是,炸掉大半個兵營,不排除會有遺漏的喪屍跑出來。」

  劉硯點了點頭:「得通知林木森,加強戒備。」

  當夜,萬籟俱寂,空氣悶熱,天空烏雲滿佈,大地一片漆黑。

  宿舍的窗門大開著,蒙烽抱著劉硯,赤\身裸\體地斜斜壓著他睡覺。

  劉硯在夢裡不舒服地動了動,滿身大汗,濕膩的汗水與蒙烽的汗交匯在一處,被子大敞著,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玻璃杯,杯裡裝了半杯水,是預備半夜醒了口渴喝的。

  半夜兩點。

  玻璃杯裡的水微微一振,蕩起漣漪,漣漪中央像是受到什麼震擊,激起一滴水珠,複又滴答落回杯裡。

  三秒後,水紋又一振。

  蒙烽睜開雙眼。

  隔壁房間內,決明道:「爸?」

  張岷猛地睜眼,狹小的房間裡一片靜謐,決明滿臉疑惑,把耳朵貼在牆上。

  劉硯也醒了,坐在床上,蒙烽察覺到了什麼,示意他別吭聲,迅速穿好衣服,推門出來。正碰上衝出走廊的張岷。

  「你也聽見了?」蒙烽道。

  張岷:「什麼東西?是地震?叫醒他們嗎?」

  蒙烽:「先搞清楚是什麼……」

  瞬間二人同時屏息,一聲極輕的悶響從遠方傳來,整個大地不易察覺地微震。

  蒙烽:「劉硯!你上哪去!」

  劉硯抓著望遠鏡,狂奔過整個走廊,沖上天臺,張岷拉著決明,與蒙烽一起跑上天臺。靜夜裡的那一聲喊,有不少人醒了,房間接二連三亮燈,劉硯站在天臺頂端最西邊的天臺上,舉起望遠鏡。

  黑夜與群山的濃霧中,有一個堪比山巒的巨大黑影緩緩東來。

  所有人睜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遠處。

  砰的一聲悶響,猶如轟雷在雲層中炸裂,大地微微一沉而後彈起,劉硯退了半步。

  「那是什麼?」蒙烽道:「是……什麼怪獸?」

  劉硯道:「你看。」

  他把望遠鏡交給蒙烽。

  朦朧的黑暗裡,蒙烽看見一隻巨大的,足有三十米高的龐然巨獸,它的全身上下滿是死屍,沒有頭顱,二次死亡後的屍體密密麻麻地組成了一隻頂天立地的血肉巨人!

  它沒有頭部,沒有雙手,就像將成千上萬具死屍與斷肢混在一處,捏出一團巨大的,人型的屍體巨人,兩隻腳拖著沉重步伐,一邁十米,跨過公路與鐵絲網,朝工廠的方向走來!

  「估……估計速度……」劉硯道:「目測,快,蒙烽!」

  張岷舉起望遠鏡,只看了一眼就徹底懵了。

  蒙烽道:「大約還有五分鐘……即將靠近我們了!馬上拉警報!快!」蒙烽幾乎是大吼著衝下中庭,拉響了應急警報。

  大地的震動越來越明顯,所有人在睡夢中驚醒,亂成一片,林木森吼道:「哪裡有喪屍!」

  「退出這裡!」蒙烽大叫道:「所有人退出這裡!張岷!準備火箭炮!」

  化工廠所有人驚慌起來,衝下中庭,撤出馬路外時有人看見血肉巨人如同小山般的個頭,登時呆呆站在路邊,忘記逃跑,仰頭眺望。

  「快!」劉硯吼道:「別看了!找地方掩護!」

  轟然巨響,血肉巨人接近化工廠,那驚天動地的一腳,踏翻了廠房外沿的車庫,引起一陣連環大爆炸。

  蒙烽持槍邊跑邊吼道:「所有人都撤出來了麼!火箭炮在哪裡!」

  林木森焦急喊道:「不知道!別管那麼多了!快開槍!」

  工廠馬路對面,大部分人逃進了樹林,槍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間雜著AK的砰砰巨響,震耳欲聾的六管機關槍發動,張岷戴著瞄準鏡躍上馬路。

  鋪天蓋地的子彈飛向血肉巨人,將它身上聚合著的千萬具喪屍軀體轟得血肉潰爛,然而似乎有一塊強力磁石,所有掉落的腐肉,血液與骨骼竟是牢牢吸附著,瓦解不了絲毫。

  「停火!」林木森道:「先別開火!」

  蒙烽手指握著微型火箭炮的扳機,四周靜了,偶爾響起一兩聲稀稀落落的槍響。

  血肉巨人一步邁過,轟然踩在他們十米外的公路上,所有人終於得見它的外殼——無數喪屍軀體彼此粘連,形成一隻巨大的腳。

  早已死去的喪屍樣貌猙獰恐怖,猶如浮屠柱上的雕塑,或是背朝外,或是胸口朝外,手、腳,彼此穿插變形,嚴密地緊貼在一起。

  那隻腳抬起,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中,數十人同時抬頭,血肉巨人一腳邁進化工廠房,發出天崩般的巨響與爆炸!

  女人們絕望的叫喊聲中,火焰衝天而起,緊接著被一腳踩熄下去。

  「它的目標不是咱們。」林木森道。

  蒙烽放下微型火箭炮,巨人踩進化工廠,將西側宿舍踩得崩塌下去,緊接著穿過中庭,一腳將東邊廠房區撞得轟然坍塌,邁出他們賴以為生的家園,朝東邊緩緩走去。

  所有人麻木地看著面前這一切,車庫被毀了,井字型的宿舍樓剩下南北兩棟破損大半,搖搖欲墜的殘骸,鋼筋上仍掛著不少血肉模糊,從巨人身上刮下來的屍體。

  大地陣陣顫慄,血肉巨人離開了。

  「見鬼……」林木森徹底疲了:「那是什麼東西?」

  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天空悶雷翻滾,閃電劃過天際,暴雨下了起來,澆滅了車庫內熊熊燃燒的烈火。

  黯夜裡,蒙烽走上公路,被淋成落湯雞,打著赤膊,濕淋淋的迷彩軍褲緊貼在大腿上。臉上,身上,穿著人字拖的腳上全是污泥。

  劉硯濕透的頭髮貼在額前,遙望血肉巨人離開的方向。

  「它是從西邊來的。」劉硯在嘩嘩的暴雨中說。

  「什麼——!」雨聲裡聽不到交談,蒙烽大聲道。

  劉硯:「兵營!它是從兵營的方向來的!那裡一定發生了些什麼!」

  蒙烽茫然地點了點頭。

  劉硯道:「你沒聽懂嗎?!這意味著什麼?」

  三秒後,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在樹林內響起,所有人同時意識到這個嚴重的問題。

  七十里外,仍能活動的喪屍因為兵營告破,被集體放出來了,足足過了三天,它們跟隨血肉巨人的腳步,找到了他們藏身的地方。

  張岷深吸一口氣,爆喝道:「所有人朝東邊撤退!別回廠裡!喪屍群來了!」



15、逃亡...

  被毀去的據點與血肉巨人出現帶來的震撼尚未過去,第一波喪屍群已無聲無息逼近。

  林木森吼道:「誰值的班!」

  「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劉硯大喊道:「朝東跑!找掩體!守住!」

  雨夜裡一片漆黑,偶爾撕裂天空的閃電照亮了方圓百里,大批喪屍從雨水與泥濘中聚集而來。四面八方的活死人自發地朝著工廠包圍上來。尖叫聲,吶喊聲四處響起,伸手不見五指的雨夜,槍響聲震耳欲聾。

  「別朝廠裡跑!」

  「救命——!」

  張岷道:「寶貝,躲在我身後!」

  蒙烽揚起連發機關槍一番狂轟濫炸,大吼道:「劉硯呢!劉硯在哪裡!」

  持槍的人各自為戰,張岷吼道:「集合!避免流彈誤傷!」

  一通槍響亂七八糟,黑夜裡手雷接連炸開,烈火甫起,卻被滂沱大雨澆熄,深夜中也不知死了多少人,到處都是淒慘的尖叫。蒙烽近乎絕望地大吼道:「劉硯——!你狗日的到底在哪!快給老子滾出來!」

  冷不防背脊與一人相碰,劉硯喊道:「在這裡!剛才讓你們脫身的手雷是我扔的!」

  蒙烽像是整個人垮了下來,一臂抱著劉硯,狠狠在他額前揉了揉。

  張岷喊道:「現在怎麼辦!」

  蒙烽吼道:「且戰且退!讓人過來集合!」

  劉硯裝填信號槍,一枚照明平地飛起,喪屍已少了許多。

  生還者漸漸朝他們聚攏,他們一退再退,天明時分雨勢漸小,樹木,群山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裡,景物已逐漸清晰。

  蒙烽審視周圍,剩下十七個人,他們已經脫離了喪屍的包圍圈。

  林木森已經累垮了,決明裹著張岷的迷彩外套,在雨裡冷得不住發抖。

  除去他們四個,僅存十三個人。

  林木森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彷彿完全沒有預料到只要一晚上,他初具規模的小王國就被徹底摧毀得一乾二淨。

  「現在可以追究責任了。」劉硯疲憊地倚著一棵樹,在路邊癱軟下去。

  蒙烽苦笑道:「已經沒用了。」

  張岷道:「誰負責夜間巡邏的?」

  林木森道:「不在這裡,應該已經死了。」

  劉硯道:「那隻巨人,你們都看見了麼?」

  蒙烽道:「怎麼?」

  劉硯說:「紅外線檢視儀只對體溫比常溫略高的喪屍進行報警,巨人的組成是二次死亡的喪屍,它們已經沒有溫度了,就像石頭樹木一樣,沒有報警是很正常的。」

  張岷:「究竟是什麼鬼東西?」

  劉硯苦笑搖頭,問:「現在怎麼辦?」

  十七人的目光一齊望向林木森。

  林木森掃視手下們一眼,說:「得想辦法離開這裡。」

  「戰略撤退?」蒙烽收起連發機關槍,埋頭檢視電子螢幕上面的彈藥量。

  「車庫已經毀了。」張岷道:「怎麼走?」

  劉硯道:「我覺得還有人活著,你們發現了麼,剛開始發現喪屍群,並沒有那麼多。」

  蒙烽眯起眼想了片刻,點了點頭。

  「粗略估計。」蒙烽說:「上次我們去兵營,裡面還有接近一萬隻喪屍,不可能只有這麼小規模。」

  張岷說:「可能性只有一個,它們沒有全部過來,今天淩晨遭遇的只是第一波,這些幾乎全部清剿光了,回去看看還來得及,說不定有生還的夥伴。」

  林木森道:「這樣,你們回去救人……」

  數人轉頭,看著林木森。

  「誰們?」蒙烽冷冷道。

  林木森點了人:「你,你,你,你們三個,帶五個人過去,誰願意回去偵察的,站出來。」

  劉硯就知道是這個結果,但正合他意,他朝蒙烽使了個眼色。

  蒙烽會意,開口道:「不用五個人,我們去就行。」

  林木森道:「行,我相信你們的能力,能救的救出來,看看廠裡還有什麼能用的,我帶人上高速去找車,一旦找到就回來接你們。」

  蒙烽說:「高速上有車?」

  林木森說:「剛搬到工廠的時候,我發現高速路口停了三大排貨櫃車,但不清楚有沒有汽油,當時我派人去檢查過,都是正常的。」

  蒙烽點了點頭,張岷看著決明,又看林木森,劉硯替他下了決定:「決明跟著我們走。」

  張岷背起決明,把AK交給決明拿著,蒙烽一臂套在機關槍裡,像個機甲戰士,另一手拉著劉硯,四人在公路邊深一腳,淺一腳緩緩行走。

  「還有幾發子彈?」張岷問。

  蒙烽:「四百六十發,子彈都在廠裡,得回去裝填。」

  張岷說:「咱們這就走了?不等他們了?他們萬一不來怎麼辦?」

  蒙烽道:「劉硯?」

  劉硯一路上都沒有說話,此刻回過神,茫然道:「什麼?」

  山路上的水沖刷著黃泥淌下,蒙烽讓他朝自己這邊靠近點,免得滑倒,問:「你在想什麼?巨人?」

  劉硯點了點頭,說:「林木森會會來找我們的,他的家當還全在廠裡呢。」

  決明打了個噴嚏,在張岷脖子上蹭鼻涕。

  張岷道:「我還得回去找藥箱,感冒這種小病要發起燒來可就……冤了。」

  他們順著公路走了近一個小時,決明身上蓋著張岷的外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劉硯與蒙烽手牽著手,站在已成一片廢墟的工廠前,天近全亮,滿地焦黑的喪屍,被手雷炸成狼藉的建築物,垮塌的宿舍。

  張岷把決明放了下來,讓他在建築物下避雨,又在周圍巡邏一圈,確認沒有危險。

  「有人嗎?!」劉硯大喊道。

  冷不防砰砰槍響,蒙烽朝著劉硯背後開槍,將一隻喪屍打成篩子。

  劉硯點了點頭,示意多謝,朝中庭裡走。

  蒙烽:「去哪裡?」

  劉硯道:「拿我的東西,你不用上來。」

  蒙烽仍舊赤著滿是泥汙的上半身,站在中庭裡,未幾,劉硯從樓上扔下一件外套給蒙烽穿上,收拾了筆記本和工具箱下樓。

  「我去河邊看看。」蒙烽說:「張岷,你看著這裡。」

  劉硯提著工具箱匆匆走過食堂,忽然停下了腳步。

  「老天……」他的眼眶紅了起來,鼻頭一陣發酸。

  崔小坤被一根鋼筋穿透了胸膛,睜著眼,半吊在空中,兩腳齊膝之下,已被喪屍啃得稀爛。

  劉硯抑著奪眶而出的淚水,上前把崔小坤兀自睜著的雙眼合上。

  張岷道:「是你的朋友麼。」

  劉硯點了點頭:「室友,最早一起逃難出來的。」

  張岷嘆了口氣。

  劉硯道:「你從東向西,我從西向東搜索,五分鐘後在這裡碰頭。」

  張岷點頭道:「行。」

  劉硯把工具箱放在決明腳邊,叮囑他別亂跑,轉身繞著破敗的廢墟開始尋找生還者。

  「有人嗎——」劉硯喊道。

  一陣尖叫響起,劉硯快步跑向南樓,一隻喪屍趴在門上,探手進廚房內亂抓,裡頭於媽的聲音大罵道:「走開!走開!」

  劉硯喊道:「朝後躲!」說畢砰然開槍,一槍打偏,那喪屍猛地朝他撲來,劉硯不避不讓,連著四槍砰砰砰砰射去,最後一槍成功地擊爆了它的頭顱,無頭屍倒在劉硯面前。

  劉硯上前推門:「於媽?還有誰在裡面?安全了,都可以出來了。」

  裡頭傳來一陣尖叫。

  「小心——!」

  劉硯猛地轉頭,一隻喪屍撞出走廊朝他撲來,他連忙背靠門板開槍,電光火石的瞬間,樓上掉下來一個鐵櫃,轟的一聲巨響,砸在喪屍身上。

  劉硯捏了把汗,持槍遙遙朝上望去,三樓出現一個花盆。

  劉硯忙道:「停——!」

  決明露出腦袋,問:「死了麼?」

  劉硯:「……」

  「你跑上面去做什麼?」聽到槍響的張岷匆忙奔來,朝樓上喊道。

  「找東西。」決明答道,他尋到自己的東西下來了。

  廚房門打開,現出門後老母雞似的於媽,以及躲在裡頭的兩名女生——謝楓樺與丁蘭。還有三個受傷的男人。

  「都出來吧。」張岷說,順手把壓在衣櫃下的喪屍一槍爆頭,張開手臂讓決明跳下來,抱著他在一邊坐定。

  劉硯:「還有生還者麼。」

  張岷:「沒有了,南北兩樓的物資基本還在,東西樓和廠房裡,車庫裡的全毀掉了。等蒙烽回來集合。」

  蒙烽在河邊洗了把臉,河水夾著山頂咆哮而下的水流狂奔而來,斷木,樹葉衝過。忽然感覺到了什麼,猛然抬起頭。

  遠處曠野中,有兩具濕淋淋的屍體,一具躺著,一具跪著。

  蒙烽猛然抬頭,喊道:「誰?」

  蒙烽迅速架上臂髮式機關槍,涉水過對岸。

  烏雲密佈,灰濛濛的天地間,方小蕾安靜地躺在曠野上,睜著空洞的雙眼,另一具喪屍趴在她的身上,一動不動。

  蒙烽瞠目結舌:「方小蕾?!」

  蒙烽以槍輕輕撥開俯在她身上的那具屍體,喪屍翻了過來,那是斷了雙腳的蕭瑀,一把小刀沿著脖頸捅入了他的頭顱。

  方小蕾脖頸上,肩上全是血,躺著不住痙攣。

  她的唇動了動,伸出一隻手,把兩枚戒指放在蒙烽的大手裡,握著他的槍口,顫聲道。

  「開……開槍……」

  遠處一聲槍響。

  宿舍樓內,張岷舉起槍,發射一枚信號彈,灰白的天空下綠光一閃一閃。

  決明在一旁吃藥,劉硯問:「你回去拿什麼?」

  決明從外套兜裡掏東西讓看——一枚金質獎章,再來一瓶的蓋子,幾張植物大戰殭屍的布質徽標。

  外面停了四輛貨櫃車,林木森一如劉硯所料,回來了。

  「怎麼樣?」林木森帶著人下車。

  劉硯道:「安全,你們可以開始搬東西。」

  「我們朝哪裡撤退?」蒙烽穿著軍外套卻不扣上,坦露赤\裸的胸膛,卸下機關槍,活動痠痛的手臂。

  林木森不答,反問道:「這裡是活下來的所有人了?」

  劉硯道:「加上你身後的,一共二十三名。」

  林木森讓人前去搬東西,四下望了一眼,在中庭席地而坐,攤開地圖。

  「東邊S市和Z市,省會F市。」林木森道:「據說是全國最先爆發喪屍潮的區域,你們一定不想回去、」

  「免了。」蒙烽沒好氣道。

  大家都不願回去面對那噩夢般的城市。

  「不去重災區。」張岷說:「我建議朝北走。」

  林木森道:「上北邊高速就是出省了,半個月前那裡全線封鎖,剛剛我派人去看了一眼,全是喪屍。」

  數人俱是沉默。

  林木森說:「我決定朝西走,離開南嶺山系以後拐向西北。」

  蒙烽說:「但那隻怪物就是從西邊來的。」

  林木森說:「它朝東邊走,目標不是咱們,而且已經離開了。」

  劉硯始終不作聲,張岷說:「朝西走,路上一定還會有喪屍。」

  「走任何一個方向都有喪屍。」林木森說:「哪裡不是冒險呢?」

  劉硯說:「我贊成西北方向,可能的話,我想去兵營回收一件東西。」

  蒙烽點了點頭,林木森道:「待會六個人一隊,輪班守在貨櫃頂上,架上前槍,如果有喪屍攔路的話,可以沿途清理,只要車能走就行,現在所有人都去搬東西,包括女人!半小時後準時出發!」

  眾人散了,六輛貨櫃車依次排在公路前,他們把所有能用的物資帶上車去,劉硯粗略計算汽油儲量,足夠車隊行走近五千公里。

  跟班們把麵粉,大米與罐頭抬上車去,塞進貨櫃的最裡面,以及成箱的香菸與醫藥品,劉硯這才發現,林木森竟準備了這麼多東西。

  半小時後,東西都搬得差不多了,一名小弟不慎在□的鋼筋上擦破了皮,傷口泛起紫黑色。

  林木森什麼也沒說,就當沒看見,依舊任由那小弟幹活,最後臨走時讓他下車,把三包餅乾,三瓶礦泉水放在路邊,吩咐道:「走吧。」

  那名被拋棄的跟班呆呆站在路中央,遙望貨櫃車隊啟程,馳離已成廢墟的化工廠。

  林木森精打細算,終於也浪費糧食了,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那小弟忙前忙後,搬了大半天東西,總不能一槍送他歸西,還是這樣做才最妥當。

  蒙烽四人坐在最後一輛車的貨櫃裡,公路坑窪不平,微微顛簸。

  劉硯朝車廂深處問道:「哲學家,你還在嗎。」

  謝楓樺小聲地安慰著斷斷續續抽泣的丁蘭,捋了把散亂的頭髮,從車廂最裡面朝劉硯看來。

  「那作家呢?」劉硯問:「我忽然想聽點故事了,他活下來了麼?」

  謝楓樺答:「早在十天前就走了,他的挎包裡有一本詩集,一個枕頭。可以在他的旅途上隨時做夢。」

  劉硯道:「是啊,下次再碰見會講故事的人,應該請他留下來。」

  2012年8月26日。

  我們遭到第一次安定下來後的喪屍潮洗劫。出現了一隻沒有人能推測來歷的巨大怪物,我和蒙烽把它叫做血肉巨人,決明則叫那些喪屍作「天災軍團」。因為它,我們再次踏上了逃亡的旅途。

  我需要一個生物專業的人諮詢問題,但方師姐已經死了,她的家人,親戚,朋友都死在這次浩劫裡;或許再見蕭瑀師兄一面是支撐著她活下去的信念。蒙烽說蕭師兄仍記得她,或許這是她心甘情願的歸宿。

  希望他們下輩子還能在一起。

  喪屍摧毀了裕鎮的工廠,我們帶著所剩無幾的生還者朝西北再次開始逃亡,沿途蒙烽與張岷在貨櫃車頂端架設起槍,清理了路邊偶爾出現的小股喪屍。

  它們翻山越嶺,大部分散進野外,沒有走公路,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

  當天下午,我從華南第二軍區封閉兵營的西北角取回了上次行動中,遺留在那裡的三號機。

  當初設計紅外線監視儀時,自動化專業的崔小坤添加了一塊晶片與機體獨立電池,如今崔小坤離開了我們,他的發明仍發揮著作用,這塊晶片裡記錄了我們離開兵營之後,五個小時內的內容。說不定能告訴我們真相。

  願崔小坤的在天之靈安息。

  蒙烽朝正在寫日記的劉硯說:「方小蕾臨死前有點東西讓我帶給你,留作紀念。」

  他伸出手掌,朝劉硯攤開,掌心裡有兩枚閃著光芒的鑽石戒指。

  劉硯沉默地拈起其中小的一枚,把另外大的那枚留在蒙烽的掌心。



16、搜救...

  天放晴了,數十人坐在貨櫃車的頂端,遙望公路一側的兵營,六輛大車緩緩馳過,將面前景象留在遠方。

  兵營內滿目瘡痍,圍牆破開一個巨大的缺口,內裡已空空蕩蕩,所有的喪屍都跑出來了。

  蒙烽帶人去把兵營裡最後剩餘的武器帶回車上,填滿了近大半個貨櫃車廂。

  劉硯手裡拿著一個小匣子,翻來覆去地看,這裡條件不充分,電路也在暴雨中被打濕了,需要材料翻修,才能把裡面的景象調出來。

  傍晚車隊再次啟程,沿著公路,穿過南嶺山脈出省,一路向北。

  「爸,我要死了。」黑暗裡,決明的聲音傳來。

  「不會的。」張岷小聲道:「寶貝,退燒藥有點副作用。」

  決明說:「我很難受……」

  張岷背倚一個紙箱,他們所處的空間非常狹小,大部分地方堆滿了麵粉,米和成箱罐頭以及雜物,狹隘的空間裡紙箱外面隔著林木森的一半手下,對面則是蒙烽與劉硯,再裡頭避風的地方則留給女人們。

  決明淋了一晚上雨,開始感冒發燒,退燒後蔫蔫的,吃不下東西,在張岷懷裡不舒服地又蹭又動。

  「多喝點水。」張岷說:「熱嗎?」他摸了摸養子的頭,打算分散他的注意力,說:「你看劉硯手裡的東西,那是什麼?」

  決明搖了搖頭,看著對面的劉硯:「鬧鐘嗎。」

  劉硯在昏暗的電筒下組裝一個機械裝置,小小的像個圓盤。

  「是個生命跡象探測儀。」劉硯說:「蒙烽在兵營裡找到的,我把它調整了一下,利用溫度差來實現遠距離生命波動檢測作用。」

  「能找到喪屍麼?」蒙烽說。

  劉硯搖了搖頭:「它和紅外線技術不同,只能找到人,覆蓋範圍是三公里左右。」

  張岷點頭道:「好東西。」

  決明又不吭聲了,全身是汗,卻緊緊抱著張岷的腰不鬆手。

  他們的去向有三。

  一:沿川滇公路進川,離開南方地區,進入青海高原,輾轉進藏。

  二:取道甘肅國道,前往天氣乾燥的新疆。

  三:離開H省後一路北上,繞過人口密集的中原地區,經寧夏朝內蒙古走,在呼和浩特附近尋找落腳地。

  越是地廣人稀的地方就越安全,惡劣的風沙環境能令喪屍快速風乾,結締組織緩慢喪失活性,細胞液脫水蒸發,失去行動能力;寒冷環境則會幫助人類,令喪屍凍成僵冰,破壞它們的肌肉活性。

  這是方小蕾生前提出的建議,也是《喪屍生存手冊》上列出的逃亡細則。劉硯和蒙烽等人討論良久,覺得進藏最安全。

  林木森一意孤行,否決了所有提議,決定沿途掃蕩小鎮,並囤積物資輾轉北上,建立自己的流亡基地。

  但整個國家就那麼一瞬間空了,一座又一座的死城出現在他們的眼前,甚至找不到任何呼救信號。

  旅途是冗長而寂寞的,幾小時,一上午,甚至連著整整一天,兩天,路上沒有任何人,劉硯手中的生命探測器也從未響起過。荒蕪的高速公路圍欄外偶爾能看見零星幾隻喪屍伸出手亂撓,除此以外,就只有藍的刺眼的天空與依舊灼熱的烈日。

  車廂內十分悶熱,他們在路邊停下檢修時張岷提出要求,必須開一個天窗。

  車隊的成員們已經有不少病了——那天淋雨後開始長途跋涉,體力勞頓,就連林木森也不住咳嗽。

  張岷給狀況不好的人把過脈,說:「車廂環境不好,容易傳染疾病,你得著個地方停下來,徹底清掃一次,灑消毒水,生病的人好好休息一下。」

  林木森不耐煩道:「小病沒關係,都撐得住。」

  張岷道:「當初這場病毒爆發之前也從小病開始,它的來源至今還沒人清楚,你又怎麼能確認,它不是普通感冒病毒突變而來?」

  林木森被說服了,車隊在路邊的一個加油站停下,蒙烽率先下車,帶人搜查附近。

  「我聽到外星人在和我說話。」決明說。

  劉硯剛下車,聽到這話蹙眉道:「外星人和你說什麼了?」

  決明:「聽不懂,嗡嗡嗡的……」

  張岷笑道:「寶貝,那只是感冒引起的耳鳴。」

  劉硯哭笑不得,讓謝楓樺下車,眾人在附近隨意走動,林木森則蒙著口鼻,大聲吩咐手下灑消毒水。

  「臉色不太好。」劉硯點評道。

  「需要調理。」張岷坐在一個箱子上,懷裡抱著決明,決明十分粘人,張岷也像是時刻離不了他,只要倆人沒事做,便那麼相依為命地抱著。初看起來肉麻得旁觀者渾身不自在,然而看久了也就習慣了。

  劉硯反而有點想學決明,沒事的時候也讓蒙烽滾過來,像他們這麼抱著。然而這個舉動實在不像他能辦到的。

  遠處傳來幾聲槍響,蒙烽開槍殺了三隻喪屍,提著槍過來。

  張岷低頭看地圖:「我想到附近的城市去看看,找點中藥材,車隊裡咳嗽,肺火,風寒……」

  蒙烽說:「這些都是小病,不死已經命大了。」

  張岷抬頭道:「小病如果不根治,容易發展成大病,風濕,肺炎,別小看這些,還有關節炎。況且林木森身體本來就帶病。」

  「要去市裡有點危險,我們也沒有車。」蒙烽道。

  「那不是車?」劉硯示意他們看,遠處停著一輛垮了車門的小型人貨車,一側還有兩輛摩托。

  蒙烽說:「不能開,沒油,沒車鑰匙。」

  劉硯道:「搜搜你剛才殺死的那幾隻喪屍身上,說不定能找到車鑰匙。」

  蒙烽:「你當是玩RPG遊戲麼,已經搜過了,沒有。要麼讀檔把那幾隻喪屍重殺一次,凹一下爆率?」

  劉硯笑了起來,離開貨櫃車,前往加油站一側的吉普處查看,他把油箱加滿,側身進駕駛座下,抽出一把螺絲刀撬開前蓋,抽出兩條線,火機燒掉塑膠外皮,隨手一碰。

  吭哧吭哧聲音響起,汽車發動。

  「我們去附近的市裡看看!找點藥!儲備裡藥材太短缺了。」蒙烽開車經過路中央,朝林木森喊道。

  林木森懷疑地扔了煙,蒙烽道:「很快就回來。」

  林木森道:「要去可以,但我只能等你們十個小時。所有責任你們自負。」

  蒙烽聽到這話有點不自在,蹙眉道:「大家都需要藥,不是一個人的事,你……」

  「別囉嗦。」劉硯道。

  張岷道:「走。」

  蒙烽調轉車頭,下了高速。

  秋高氣爽,一出貨櫃車廂,整個人都舒服了不少,四面車門大敞,兜風的感覺十分美妙,劉硯翻出一盒磁帶塞進答錄機裡,張學友的歌聲響了一路。

  H省最南邊,青陽市。

  人貨車緩緩開進市區,風捲著殘破的紙張掠過街道,被雨水澆得濕爛又被烈日曬乾的紙箱橫亙街頭,橫七豎八,撞在電線杆上的汽車被火燒得焦黑。

  劉硯開啟手中的生命探測儀,沒有生還者跡象反應。

  蒙烽小心地開車穿過市區外沿,這座城市是南嶺兩省交界處數一數二的大城,他們所在之處只是郊西的高新技術開發區。

  凡是有點頭腦的人都不會呆在城市裡,劉硯本身也沒有別的念頭,但在離開南方前,他必須先找到自己需要的設備。

  蒙烽在馬路邊停了車,喪屍似乎都離開了這裡,前去覓食了。

  他和張岷下車沿著商店街偵察,最後確認沒有大批喪屍出沒,吹了聲口哨,示意劉硯和決明可以下車。

  決明推門,叮噹聲響,速食店裡,張岷拿著一塊布擦拭滿是乾涸血跡的櫃檯,把一隻斷掉的手臂塞進櫃檯下,裝模作樣地按開收銀機,雙手撐在櫃檯前:「歡迎光臨,小帥哥想吃點什麼?」

  決明笑了起來,仰頭看上面的菜單板。

  「來一份宮保雞丁吧。」決明煞有介事道。

  「哦不行。」張岷認真道:「我們用的是地溝油,而且你看上去感冒還沒完,太油膩的吃了可不好。」

  決明說:「可樂有嗎?」

  張岷:「碳酸汽水不益於健康。」

  決明:「我爸也常這麼說呢,呵呵,康師傅綠茶可以嗎?統一的也行。」

  張岷:「別提了,你知道那裡面是什麼嗎?」

  決明:「?」

  張岷裝出一副兇殘的表情:「全是防腐劑和香精!你爸沒告訴你嗎?!」

  決明:「……」

  張岷又和藹可親道:「番茄炒雞蛋要嗎?」

  決明:「嗯……可以來一點,不要太酸,多少錢?」

  張岷彬彬有禮道:「今天是喪屍日大酬賓,不用錢,請坐下稍候,我的愛馬上為您送上。」

  張岷進廚房裡,決明撓了撓頭,坐在位置上看傳單。

  片刻後廚房裡傳來香味,蒙烽傻眼了。

  「還能用?」

  「煤氣是罐裝的,雞蛋在冰箱裡,雖然停電了但還沒有壞,只放了半個月,番茄醬和土豆也是好的。」張岷一腳踹開廚房門,端著盤子,圍著圍裙出來。

  「這個呢。」決明拌了拌麵條。

  張岷:「麵條是幹的,下鍋就能煮,還有這個……」

  張岷變戲法般從櫃檯後取出三杯咖啡,一杯熱牛奶,酒精爐燒的水,糖,奶粉,伴侶,黑咖啡一應俱全。

  決明幸福地開吃了。

  一大盆番茄雞蛋面,四個人圍坐一桌,蒙烽摘了手套說:「不管了,先吃再說。」

  「比於媽的手藝好。」劉硯讚賞地點頭道。

  決明道:「我爸什麼都會,還知道香精防腐劑什麼的。」

  「看出來了。」蒙烽笑道。

  四人吃飽,喝了咖啡,心滿意足,蒙烽肩上扛著一把巨型機關槍在商店街內閒逛,問:「你要找什麼?」

  劉硯道:「先沿途看看……那家店沒被洗劫,是賣什麼的?」

  汽車配件,電子配件商店,五金店,劉硯把能拿的都拿了,一箱又一箱的東西放上車去,最後加了塊木板擋嚴實。

  張岷推開一間商店的門,說:「這是一家新華書店,招牌不知道掉哪兒去了,沒有被破壞,保存得十分完整。」

  「太好了。」劉硯說:「給我二十分鐘時間。」

  他在兩層書店裡找到不少需要的書,決明蹲在二樓看漫畫。

  蒙烽拿著一疊時尚雜誌朝外走。

  決明道:「喂,你沒給錢。」

  蒙烽煞有介事道:「親,竊書不能算偷,竊書怎麼能算偷?」

  劉硯翻開一本2011年初版的機械力學離散化技術,著作人上寫著系主任的名字,不禁嘆了口氣。

  張岷則把所有人體醫學理論和中醫藥方書籍蒐羅起來,裝箱放上車去。

  「還有什麼?」劉硯道:「可以離開了。」

  張岷道:「再找間藥房。」

  中聯大藥房被洗劫一空,一次性針頭,酒精,碘片繃帶已經全沒了。

  張岷不看空空蕩蕩的貨架,躍過櫃檯,翻找小抽屜裡的中草藥,如釋重負道:「太好了,中藥全在。」

  他把所有的藥材分類倒進塑膠袋裡,最後裝了四個大而輕的麻袋扔上車,還找到不少人參等名貴藥材,隨手給決明嘴裡塞了片花旗參,牽著他朝外走。

  「劉硯!」決明遠遠道。

  劉硯在拆一個路燈裡的電路板,頭也不抬道:「什麼?」

  決明:「你的鬧鐘響了!」

  劉硯:「關了吧!」倏然意識到不對,猛地轉身沖上車,生命探測儀上綠燈亮起,嘀嘀嘀,一聲接一聲。

  劉硯蹙眉神情凝重,握著圓盤探測儀轉動方向,指向東邊。

  液晶數位跳動,顯示出距離,二點五公里外有生命跡象。

  「去救?」蒙烽道。

  張岷問:「彈藥還有多少。」

  蒙烽檢視臂射六管機關槍:「滿的,出來前剛裝填完子彈。」

  劉硯:「我覺得應該先回去尋求支援。」

  張岷道:「但我覺得他們起不了作用,而且林木森願不願意救人,還難說得很。」

  蒙烽道:「他需要人,你有把握說服他麼,劉硯?」

  劉硯搖了搖頭,但那似乎有點冒險,萬一林木森等得不耐煩,又或者根本沒這個念頭呢?林木森在化工廠淪陷的戰鬥中似乎被駭破了膽,從一路上不想停車,沒命般的逃亡就能看出。他的內心充滿了恐懼,近乎有點神經質。

  「他會說。」決明道:「你的鬧鐘壞了,扔了它吧。」

  決明一言道破天機,這句話令劉硯徹底打消回去請求支援的念頭,他果斷道:「咱們換輛輕便點的車,先過去看看再說。」

  話音剛落,遠處傳出一聲爆炸。

  劉硯道:「張岷把上面我作了記號的箱子提過來,我去找車。」

  劉硯找了輛三菱吉普,蒙烽一槍開鎖,劉硯上半身趴進駕駛座上,扯出電線。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蒙烽在車外守著,面無表情地問。

  劉硯答:「你……省點吧,想過把開名車的癮兒嗎?只有舊式的我才能用這招,像雪佛萊,凱迪拉克和賓士那種帶防盜功能的豪華轎車,不是拿兩根電線碰一下就……能……」

  蒙烽:「不是想的這個。」

  他用槍頭戳了戳劉硯露在車外的腰,說:「寶貝,你這麼趴著的時候,我非常想幹你的屁股。」

  劉硯:「……」

  吭哧一聲三菱吉普啟動,劉硯道:「你和張岷坐前面,決明過來幫我組裝東西,上車!」

  吉普車緩緩朝開發區東南方向開去,一聲爆炸後遠處便再沒有聲音。生命探測儀仍亮著燈,劉硯把它塞在前座靠背固定,放平後座位置,打開箱子,稀里嘩啦把一堆零件倒了出來。

  「手雷給我一個。」劉硯說。

  「你打算在車上拆手雷,會把我們炸飛的!」蒙烽倏然吼道。

  劉硯道:「我保證不會的,快,乖。」

  決明說:「炸飛而已,又不會死。」

  蒙烽:「那只是電視上這麼演……」說歸說,卻依舊交出手雷。

  劉硯以小刀撬起外殼,嘴裡咬著膠帶,三兩下把它纏上,唔唔示意決明把罐頭拿過來。

  他把罐頭盒拉開,裡面的午餐肉隨便喂決明吃了點,再把剩餘的倒了,把一大盒鐵釘倒進去,底部用開罐刀劃出六片花瓣般的鐵片展開,捏出傾斜的角度。

  手雷放在中間,引線牽出,小心的綁在一個拖把桿上。

  蒙烽的車緩慢減速,張岷深吸一口氣道:「老天。」

  馬路的盡頭是一間兩層的建築物,外面圍著上百具喪屍,鐵門被撞得哐哐作響,傾下近半。

  建築物一樓門頂掛著警徽——那是個派出所。



17、離別...

  「這是八……屁……眼蘑菇嗎?」決明問。

  劉硯:「你可以這麼認為,其實我更喜歡毀滅菇……」

  派出所門外,吉普車高速衝來,瞬間打橫,蒙烽猛打方向盤,來了個漂亮至極的漂移,吼道:「裡面的人臥倒——!」

  劉硯拋出罐頭炸彈,叮一音效卡在派出所外鐵門上,蒙烽掛檔倒車,車輪空轉片刻,將撲上前的一隻喪屍碾進車底。

  轟一聲響,罐頭盒爆炸,朝四面八方射出上百枚鐵釘,沿著展開的鐵皮花瓣一瞬間飛散開去,被熱浪灼得通紅的鐵釘猶如利刃,無差別覆蓋了近十米方圓的地域,射進喪屍頭顱。

  剎那間派出所門口的喪屍倒了一大片。

  說時遲那時快,蒙烽一踩油門,蹭的一聲高速衝向週邊鐵門,從傾斜的柵欄上碾著幾十具屍體一飛而起,在空中飛行五米,發出巨響重重落地。

  車門被推開,將一隻掛在門上的喪屍撞飛出去,蒙烽與張岷同時撲出車外,在前院一打滾,各自亮槍,開始掃射!

  劉硯坐上駕駛位再踩油門,吉普車轟然撞進了派出所裡,大門倒下,劉硯搖開車窗吼道:「快走!」

  說完霎時愣住。

  前廳內聚集了上百人。

  這麼多人,決計帶不出去,劉硯只看了一眼便道:「誰是頭兒?」

  蒙烽與張岷持槍邊掃射邊後退,張岷順著地面拋出手雷,繼而與蒙烽同時轉身朝派出所大廳一撲,劉硯馬上抱頭撲倒。

  又是一聲巨響,熱浪捲進大廳,上百人驚慌大叫,四處尋桌椅躲藏。

  蒙烽道:「這麼多人?!」

  劉硯再次拋出一枚罐頭炸彈,蒙烽單手扳著倒下的門板一聲大吼,把它掀得立起,外面鐵釘橫飛,諍的一聲門板背後現出銳利的火紅釘尖,燙得蒙烽不住大叫。

  外面安靜了。

  在大廳內躲藏的平民紛紛起身,驚疑未定地打量著這數人。

  「誰是頭兒。」劉硯又重複了一次。

  「你們從哪來的?」一名身著警服的年輕人從櫃檯後起身,放開懷中的小女孩,小女孩大哭著跑過長廳,去找她的父母。

  蒙烽道:「從南邊來,剛過省際國道。你好,我叫蒙烽。」

  「張岷。」張岷與他握手。

  「鄧長河。」那員警道:「生還者只有你們?武器從哪裡得到的?」

  蒙烽簡要解釋了一次他們的來歷,又道:「劉硯把其他人集合起來。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裡。」

  鄧長河看那模樣只有二十歲,比蒙烽劉硯他們都要年輕,聞言道:「不行,我們不能走,已經聯絡上軍隊了,這幾天就會有人來救援。」

  蒙烽不禁蹙眉:「軍隊會到這裡來?」

  劉硯檢視大廳,這間派出所只有兩層樓,一樓是證件,執照等辦理處,二樓則是辦公室。

  難民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地面散亂的垃圾以及拼湊在一起的桌子,鋪在牆角的床單,淩亂的旅行包表明,他們在這裡住了不少時間。

  鄧長河帶著蒙烽與張岷上樓,二樓躺著一名受傷的老員警,以及兩具屍體。

  張岷上前檢查那員警的傷勢,手電筒照過他的瞳孔,鬆開按在他脈門上的手指,起身搖了搖頭。

  「不會來的。」蒙烽道:「喪屍潮爆發了將近一個月,軍方連影兒也不知道在哪裡,沒有時間了,收拾東西馬上走。」

  鄧長河吁了口氣,似是十分難辦,張岷道:「朋友。」

  鄧長河抬眼,張岷說:「我們的車隊只在高速路口上等候不超過十個小時,下午天黑的時候他們就得走了,你如果願意在這裡留守,我們也幫不了你。」

  鄧長河沉默一會,問:「所有人都跟著走?」

  蒙烽檢視四周,從窗戶朝下望去,外面滿是屍體,先前手雷的轟炸與劉硯發明的釘子炸彈解決掉近九成,數隻喪屍嘗試著爬過圍欄進來,蒙烽開槍把它們掃死,頭也不回道:「是的。」

  鄧長河又問道:「所有的人,不能丟下任何一個。」

  張岷道:「所有還沒被感染的人。」

  「走。」轉椅上的老員警安詳地閉著雙眼,緩緩道:「小鄧,帶他們走,求人不如自救。」

  鄧長河道:「王叔!」

  老員警眼窩深陷,臉色發黑,肩膀上紫黑色的血滲出繃帶,發著抖道:「保護好還活著的人。」

  張岷匆匆下樓,劉硯道:「這裡有醫生嗎?」

  沒有人回答,眼神陌生而充滿希望地看著他。

  一人穿著骯髒的襯衣,西褲出列道:「有什麼能幫您的?」

  劉硯說:「你是醫生?」

  那人道:「不,但會一點醫療。」

  劉硯和張岷小聲交談幾句,又道:「大家排好隊,到門口來。」

  張岷身材頎長,一柄小小的電筒在手指間反轉,眼眶有點發紅,劉硯道:「挨個來,別亂,蒙烽?」

  蒙烽與那名叫鄧長河的員警下樓,鄧長河戴好警帽,眼睛紅腫,顯是剛哭過。

  劉硯說:「蒙烽你守著門口,預防有喪屍進來,檢查過的人都到前廳去。」

  張岷眼裡帶著淚水,挨個檢視逃難者的瞳孔,手指搭著他們的脈門。

  「你到那邊去。」張岷道:「你,到門口去。」

  劉硯以眼神示意,蒙烽明白了,他短暫地沉默了兩秒,說:「你們到我身後來。」

  被感染的人走到蒙烽身後,劉硯不說接下來怎麼做,其他人也沒有問。

  決明蹲在辦證廳的一側,幫一個小女孩整理她的裙襬和衣襟。

  小女孩道:「哥哥,你是來救我們的麼?」

  決明輕輕道:「對啊,那人是我爸,我們會帶你走。」

  小女孩點了點頭,把手裡拿著的一個公仔交給決明,決明接過,翻來覆去地看。

  「這是亞馬遜棕熊嗎。」決明說。

  小女孩努力地眨了眨眼,決明又道:「可能是一種遠古化石生物。」

  「有這種東西嗎,寶貝?」張岷習慣了決明的怪話:「你到門口去……寶貝,過來。」

  決明說:「還給你,我爸不讓我隨便收別人的禮物。你爸呢?」

  小女孩朝後邊的隊伍指了指。

  她的父母在隊伍裡,看著她與決明。

  張岷瞥見那小女孩脖子旁邊有灰斑,又道:「決明,過來。」

  小女孩把東西朝決明外套裡塞,決明抽出來,小女孩又道:「給你。」

  決明道:「哦,謝謝。」

  他的軍外套內塞著那隻熊公仔,露出腦袋一晃一晃。

  張岷道:「這是你的……什麼人?」

  一個男人半抱著名陷入昏迷的老婦人過來,張岷連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她被咬傷了。傷口在手腕上。

  「能治好嗎。」四十來歲的男人道:「她是我娘,昨晚上,喪屍……從窗子裡爬進來……她為了救我被咬了……」

  張岷道:「到那大個子身後去,我們再想辦法。你呢?」

  小女孩的父母抱起她,朝張岷道:「她叫柔柔。」

  張岷說:「是怎麼回事?」

  他照了小女孩的瞳孔,小幅度擴散,但在她的身上卻找不到傷痕。

  柔媽說:「昨天晚上……」

  柔爸馬上使了個眼色。

  張岷順著她的腳摸下來,她的腳底有一個被玻璃割傷的裂口,已經開始腐爛。柔媽見瞞不住了,只得說:「去小便的時候踩了玻璃,已經好了。」

  張岷道:「到那邊去。」繼而不再說什麼。

  人陸續離開辦證廳,張岷牽著決明的手上車,倒車,把吉普車開出前院外,劉硯站在門口道:「現在,會開車的全部站出來,上前一步。」

  大部分男人站了出來,劉硯說:「鄧長河,請你打頭,所有人跟上,跟著我們走,秩序別亂。」

  張岷將車開出街上,躍上車頂負責警備。

  近百人的隊伍一分為二,蒙烽截斷了後排的感染者,轉身站在鐵門外,跨過那些喪屍的屍體,以槍看似無意地朝向他們,說:「你們在這裡等。」

  劉硯帶著人去開車,選中八輛老式車,挨個檢查油箱,水箱,勉強還能用的便直接拆開鎖盒,直接暴力破解發動汽車。

  還有人是開著車過來避難的,手裡有車鑰匙,劉硯搞到所有的車,讓他們依次停在路邊。

  劉硯:「你們先上車。」

  張岷道:「蒙烽身後的人都是被感染了的,那個中年人和那對夫妻沒被感染,但是他們的親人……我不敢分開他們,你看怎麼辦?現在說?」

  劉硯站了一會,深吸一口氣。

  「我死了以後,一定會下十八層地獄的。」劉硯閉上眼,緩緩道。

  他走向蒙烽,看著被感染的人群,所有的面孔都是陌生的。

  劉硯道:「你們都被感染了,可能會變成喪屍。」

  一語出,人群聳動,蒙烽後退,把劉硯護在身後,槍口指向人群預防變數,登時有人大叫,更有人朝派出所內逃去。

  「不不!」劉硯道:「他沒有開槍的打算,別怕。」

  人群稍定,一人喊道:「那我們怎麼辦?!」

  劉硯道:「我無能為力,不能帶你們走,抱歉。」

  剎那間哭聲,懇求聲響成一片,蒙烽持槍護著劉硯緩緩後退,那對夫婦衝出來,哭著說:「我們沒有被感染!別扔下我們!」

  張岷說:「他們可以走,但她……不能走。」

  劉硯艱難地嚥了下口水,道:「你倆上車,你們的女兒不行。」

  張岷以槍指向一中年人:「你也可以走。」

  那中年人抱著他的母親,說:「我不了,我陪我媽。」

  劉硯剎那眼淚就下來了,蒙烽摟著他的肩膀,小聲安慰,轉身上車。

  「別讓他們走了!」有人狂躁地吼道:「不能讓他們走!」

  那聲吶喊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然而短短片刻,派出所大門處,砰的一槍朝天鳴放。

  老員警倚著門框,疲憊地說:「把生還的機會留給活著的人吧,我留在這裡照顧你們。」

  人群靜了,蒙烽以臂射機關槍指著他們,掩護劉硯上車。

  老員警又道:「錢淮仁,你沒有被感染是麼,我聽小鄧說的。」

  那抱著母親的中年人含淚點頭,老員警以槍讓了讓,說:「你跟他們走,我會照顧她。」

  他走下臺階,接過錢淮仁懷裡的老嫗,說:「去吧,你媽媽會希望你活下去。別辜負了她。」

  「走。」蒙烽道。

  那中年人朝他們的車走來,回頭看了一眼,蒙烽把他推上車去。

  「您叫什麼名字。」蒙烽道。

  老員警笑了笑:「我就是個片兒警,去吧,小夥子,祝你們一路平安。」

  蒙烽兩指捏在眉前,朝他揮別,上車。

  柔柔的父母把他們的女兒放在路邊,柔媽哭的死去活來,被塞進車裡。

  「媽……」柔柔站在路邊,茫然地張口喊道。

  「柔柔——」老員警在派出所門口道:「你爸爸媽媽只是離開一會,過來,伯伯抱你。」

  「柔柔是好孩子,聽員警伯伯的話。」

  車隊開出街道,決明拿著手裡的小熊,朝車後張望,孤零零的小女孩站在路中間,大哭起來。

  他們沿路離開,小股喪屍在蒙烽的連發機槍下屍骨無存,抵達他們進市區的地方時,劉硯與蒙烽登上先前放在這裡的卡車,帶著大批物資殿後,張岷則繼續開車領頭,下午三點,他們安全回到了高速路上,長長的車隊驚動了其餘人。

  林木森蹙眉道:「帶了這麼多人回來?」

  劉硯下車,吩咐人卸貨,說:「都是沒有被感染的生還者,這是我們老大。」

  「你好!」

  「怎麼稱呼?」

  馬上有人下車,來向林木森遞煙,林木森不耐煩道:「都到那邊去!劉硯,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這些人都有什麼用?讓他們安分點!別亂動!」

  林木森話音剛落,小弟們便持槍上前,形成一個包圍圈,當即有人憤怒大吼,女人尖聲指責,場面一片混亂。

  張岷和蒙烽早已有心理準備,各自扣著扳機。

  「我左邊五個。」張岷說:「你負責解決右邊八個。」

  蒙烽低聲道:「不忙,先看劉硯的,不行再解決他們。」

  從他們剛與林木森碰面時,觀念衝突就埋在彼此的內心深處,這是劉硯與蒙烽的固有心態,他們與張岷,決明是一種人。

  然而林木森又是另外一種人,或許這種矛盾總會被激發,難以避免。

  劉硯道:「都安分點!這位是我們的領袖,林木森,森哥,他沒有惡意,只是想確認你們有沒有帶著病毒。」

  說畢,劉硯朝林木森道:「我相信這些人都有作用。你正缺人,森哥,蒙烽和張岷沒有足夠的幫手,完全無法建立武裝小隊。你要人,人多力量大,有人才能讓他們拿槍去和喪屍對抗,才能保護我們自己。」

  林木森沒有被劉硯催眠,反問道:「這就是你的理由?」

  劉硯道:「我們其實沒有救出多少人,匆忙間也來不及審核,但現在才三點十分,時間很充足,可以在這裡就地審核。」

  林木森略一沉吟,點頭道:「可以,由你負責,所有留下來的,都要給我一個理由。」

  劉硯初步獲勝,欣然道:「包在我身上,你去休息吧,我們還從市裡帶回來不少東西,番茄醬和水果罐頭你說不定會喜歡,決明,把你的鳳梨罐頭交出來……別有仇般地盯著我,快,好東西要和好朋友分享。」

  兩名小弟搬來桌子,劉硯坐在一個裝滿書的紙箱上,攤開一疊紙:「過來登記一下,別怕,從現在起,你們已經安全了。」

  人群開始排隊,蒙烽像一個永久的保護神,站在劉硯身後,他黝黑的膚色,堅定銳利的眼神以及手裡的槍——這是最重要的。

  所有一切都昭示著,劉硯不能惹。

  「你叫什麼名字?」劉硯認真地問:「以前是做什麼職業的?」

  「個體戶。」那人答道。

  劉硯:「會算帳,對吧?你能為我們做點什麼?嗯……可以。以後會訓練你用槍,拿著這張紙,去找林木森報導,客氣點,記得叫他老大。」

  林木森坐在貨櫃車上,敞著車門吃水果罐頭,不時有人過來朝他表示忠心。他眯起眼,輕蔑地接受了,而後威脅道:「好好幹,別添亂。」

  劉硯:「下一位。」

  「你說過每一個人都……」鄧長河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

  「我會的。」劉硯冷冷道:「我向來說話算數。」

  鄧長河深吸一口氣,顯是忍耐了很久,劉硯伸出手:「你好,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劉硯。」

  鄧長河道:「我只是個實習員警,片兒警,我不一定是你們的對手,但是劉硯……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王叔說要保護每一個人,就像保護我們的父母。如果你……」

  蒙烽道:「你比劉硯還要囉嗦,一邊去吧,你以後會明白的,小弟弟。」

  劉硯無奈地笑了笑,示意鄧長河去找黑社會的頭兒林木森報導。

  張岷用固體燃料點起一個爐子,招手示意鄧長河過來,叮囑了幾句。

  「喲,員警同志!」林木森一腳吊兒郎當地在座位邊晃。

  鄧長河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林木森的眼睛馬上就眯了起來,目露凶光,鄧長河道:「森哥好,我不會說話。」

  他從後腰袋裡抽出槍,槍管朝向自己,槍把手朝著林木森,認真地遞過。

  張岷叮囑的那一招收到了全效,林木森接過他的手槍,對這個舉動大為滿意。

  「很好,小夥子。」林木森如是說。

  劉硯:「你叫什麼名字?做什麼的?」

  他抬起頭,面前那男人答:「吳偉光,我是個牧師,又見面了,您好。」

  劉硯認出來面前這人就是在辦證廳裡,主動提出會一點醫療技術,願意幫張岷打下手的人。

  「您好。」劉硯與他握手:「牧師……國內有這個職業?」

  「一直都有。」吳偉光說:「您也是教徒?我是南京金陵神學院畢業的。」

  「我不是教徒,但我的外婆曾經是。」劉硯知道『牧師』這一稱呼是基督新教裡的職位,與神父不一樣,牧師側重於管理教會以及傳播福音,他們有時也充當使徒的責任。

  吳偉光握著劉硯的手不放,說:「她後來呢?」

  劉硯道:「去世了。」

  吳偉光溫柔地說:「那麼,我想她一直是。因為她皈依主了。」

  劉硯點頭笑了笑。

  吳偉光又攥著劉硯的手,認真道:「堅強起來,孩子。」

  蒙烽看著牧師的手,馬上就不樂意了。

  蒙烽道:「你是牧師?神聖系還是戒律系的?會強效治療術麼?治療之環什麼的,群體驅散也可以。」

  劉硯知道基督新教,對這個宗教素來抱著好感並略知教義,然而說來話長,也不可能給蒙烽詳細解釋,只得道:「別胡說,蒙烽。」

  「沒有關係。」吳偉光收回手:「主寬恕每一個不識他的子民。」

  劉硯說:「你可能不允許在……車隊里布教,也請暫時別對林木森說你的身份。」

  吳偉光說:「我會注意的。」

  劉硯又說:「你會簡單的醫療,那麼算你是個西醫……沒有執照,協助張岷,可以麼?」他徵求地看著吳偉光的雙眼。

  吳偉光點頭道:「你是個仁慈的人,主會庇佑你。」

  他領到紙條前去找林木森,劉硯小聲道:「他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你心裡好過點,都是好意。」

  他又道:「下一位。」

  一男人道:「我叫胡玨,幸會。」他說了一個非常出名的世界品牌公司,掏出名片遞給劉硯。

  劉硯難以置信道:「你是亞太地區的……負責人?!」

  胡玨道:「對,我的妻兒,老父老母都在國外,這次是飛回來談一個合約,沒想到……你知道有什麼途徑可以……」

  劉硯道:「恕我直言,你看我們像有飛機或者機票的樣子麼?」

  胡玨嘆了口氣:「現在該怎麼辦?我不知道美國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他們都在紐約,是不是只有中國才有這個情況……我就怕……」

  劉硯道:「我想你已經有主意了,否則也不會活到現在。」

  近半分種的沉默後,胡玨點了點頭,說:「是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劉硯說:「你是學什麼專業的,我得給你安排一個留下來,卻又不浪費糧食的理由。」

  胡玨答:「我是學管理的,哈佛博士畢業,我相信你們需要一個能管理這麼多人,平息麻煩和激勵團隊的副手,而且我記得你剛剛說,團隊首領另有其人,這個人是不是……」

  劉硯道:「他是個混黑道的,你……你看上去是個聰明人,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你,不建議你說太多教他管理的話。」

  胡玨道:「放心吧,這樣的人我見過很多,知道怎麼應付。」

  劉硯交給他一張紙,胡玨離開。

  「下一位。」

  「我可以做飯。」那女人說。

  她是柔柔的母親。

  「已經有人做飯了。」劉硯道:「你……待會可以去找那位吳偉光,他會讓你好過點。」

  柔媽點了點頭,倚在柔爸的肩前,劉硯道:「但首先你得找個……別的理由,讓我想想。」

  「我幫你們打掃衛生,帶小孩。」她的聲音小而帶著抽泣,劉硯道:「你呢。」

  柔爸道:「我照顧她,你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劉硯在紙上寫了「後勤」以及「預備役」,交給柔爸,示意他去向林木森效忠。

  這次只有七十三個人,但劉硯花的時間比上次更多,他也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記下來了。

  足足花了快兩個小時,日落西山時,張岷的藥熬好了,先前車隊成員每人分到一碗。

  林木森喝下一大碗藥湯,苦得直皺眉頭,張岷又道:「車廂要開窗,以免悶熱產生中暑。」

  林木森點了點頭,讓他帶著人去鋸窗子,瑰麗的暮色下,公路一望無際綿延向天的彼方,劉硯收拾了東西,讓人搬上車去,整理手中檔,過來道:「辦完了。」

  林木森:「這次招了多少人?」

  劉硯:「七十三人。」

  林木森:「留下多少人。」

  劉硯:「沒有人留下。」

  林木森冷冷道:「你欠我一個解釋,剛剛你只是裝模作樣?」

  劉硯說:「條子都在你的手裡了,你覺得誰不應該留下來,你說,我這就去讓他們滾蛋。」

  林木森深吸一口氣:「剛剛我還沒發現,你招這麼多女人做什麼?還有半大的小孩子。」

  劉硯道:「小孩也能參加訓練,他們都是十來歲的人,能走能跑,既然能活下來,就不會拖後腿的。」

  林木森:「女人呢?」

  劉硯道:「女人和小孩,是那些男人們的家裡人。實話說,森哥,我覺得咱們離開這裡以後,一定會在某個地方落腳,不可能一直開著車到處跑,對不?」

  林木森點了點頭,劉硯道:「一旦發生大事,女人往往比男人冷靜,當困難超過臨界點後,她們往往能沉著應對狀況,不少女人和男人一樣,有拿槍的資格,前提是,你願意訓練她們。」

  「退一萬步說,她們作為男人們的家庭組成部分……你看,森哥?」

  林木森掃視遠處一眼,於媽架了個灶在路邊做飯,她們圍在於媽身邊,自發地開始幫忙。

  「你如果想男人們保衛家園。」劉硯說:「在他們的身後,就得有點牽掛。這點牽掛,足夠他們犧牲自己,保護妻兒。」

  林木森道:「那裡呢?又是怎麼回事?你給我招回來一個搞邪教的?」

  吳偉光拿著本聖經,站在不遠處,朝柔柔的父母說。

  「主憐憫她,將她召回天父身前,願她在天國中安息……」

  「等等,森哥。」劉硯道:「別去打擾他們。」

  林木森像是看見了怪物,一手指著劉硯身前戳了戳,剛喝完藥的蒙烽見勢頭不對,馬上黑了臉,朝他們走來。

  劉硯一手不易察覺,在身側輕搖,示意蒙烽別過來。

  「這個牧師。」劉硯道:「我現在沒法向你解釋,森哥。但我以人格擔保,以後你一定會覺得有他在很重要。」

  林木森道:「你的擔保值個屁!劉硯!我實在是太信任你了,你不聲不響就給我弄回這麼多人!你現在給我聽著……」

  「我覺得劉先生說的有一點道理。」胡玨道:「森哥,您之前剛出發的時候有多少人,能告訴小弟麼?」

  林木森沒回答,胡玨又道:「多點人總是安全點,這一路過去,又不知道能活下多少。森哥請先息怒,劉硯確實有點一廂情願。」

  劉硯使了個眼色,胡玨說:「現在能活著,不代表他們以後都能活下來。」

  林木森道:「你的意思是,先留著觀察?」

  胡玨說:「是,多點可以篩選的人,讓他們訓練,最後留下的一定是精英。能不能活下去,要看他們的表現……包括我自己,我是認真的,希望為團隊作出貢獻,請您給我這個機會。」

  「嗯。」林木森暫時被說服了,他的心思,劉硯與胡玨都很清楚——下次碰上喪屍時,林木森一定會扔下某些他覺得拖了後腿的人墊背。

  「讓他們別出岔子。」林木森低聲道:「劉硯,這些人裡,任何一個闖禍,就由你負責。」

  劉硯道:「明白了,出差池的話不用你動手,我會負責解決。」

  林木森道:「知道就好。」說畢轉身上車,朝遠處喊道:「七點開車!你們的車不能跟著走,汽油不夠!所有人收拾東西,每人限帶兩公斤,上貨櫃車!」

  劉硯鬆了口氣,胡玨喝完紙杯裡的藥,低聲道:「他的儲備很夠吃,是麼。」

  劉硯道:「你看他開口問時,我告訴他七十三人,起初他根本沒有表示任何異議……證明儲糧絕對夠這些人吃。我認識一個給他管倉庫的女孩,她告訴我,林木森的儲備夠一千個人吃上兩年……」

  胡玨點了點頭。

  「這裡只有一百人。」胡玨道:「每人每天消耗一斤糧食,每天只要一百斤……你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被趕走麼?」

  劉硯:「這些都是蒙烽和張岷出生入死,幫他從喪屍潮裡搶回來的,從路邊的城鎮商店裡,拿命去冒險換來的……你看這些貨櫃,光是幹麵粉就起碼有幾十噸,還不算大米和掛麵條,還有沿途搜刮的那些……現在分開,別跟我說太多話,他已經不太喜歡我了。」

  2012年8月30日。

  我們在湖南的最南處短暫停留一天後再次啟程。招收了七十三名倖存者,放棄了三十六名感染者。生命探測儀沒有再顯示生存跡象。

  林木森下令繞過所有大城市,只在村鎮旁邊落腳。

  一位名叫吳偉光的牧師帶著六名初中生加入了我們,他們和決明差不多大,令車隊裡熱鬧了不少。牧師在喪屍潮裡救下了十名只會添亂的初中生,目送他們其中的四名離開人世,並祝福他們在天國過得安好,努力說服其他小孩子樂觀地活著。

  這或許正如我現在做的決定,讓七十三名倖存者全部留下。

  不知道我的決定是對是錯,只有時間能證明一切,命運飄渺而遙遠,正如那位獨自走上旅途的,帶著一本詩集,一個枕頭的做夢者。



18、遷徙...

  隨著一路向北,九月,天氣終於真正涼了下來,氣溫降到17度,幾場秋雨後,倖存者們的情緒終於平靜下來。

  在張岷的堅持下,每天傍晚他們都在路邊停靠。夜間則再次上車,日夜兼程朝北趕去。誰也說不清楚什麼時候會徹底停下來。

  沿途風吹草黃,秋長天闊,大到城鎮,小到加油站,停靠島,只要車隊停下,見到的都是喪屍。

  它們或在野外遊蕩,或在建築物上走下,緩慢地趕向呼嘯而過,永遠不可能追上的活動車隊。

  偶爾幾次生命探測儀響起,都在距離國道數公里外的大城市裡,林木森以不安全以及食物不夠為由,拒絕了一切關於搜救的提議。

  所有最早跟隨他撤出化工廠的人心裡都清楚得很——那些儲備已經足夠吃了。

  況且林木森在路上只要看見加油站與小型城鎮就下令停車,將補給搜刮一空,這些日子裡,他們的食物不但沒有少,反而越來越多。

  柔媽從前是個時裝設計師,她接下所有縫補衣服的活兒,開始改衣服。

  她總是看著決明外套口袋裡的小熊腦袋,眼眶紅紅的發呆。決明把小熊給她,她不要,最後取來幾套軍服,比照著蒙烽,張岷他們的身材開始修改。

  幾天後第一批改裝的衣服完工,大部分男人們穿上從兵營裡搜出來,並二次改良後的合身軍裝。

  柔媽笑了笑,說:「合身嗎,決明?」

  決明坐在路邊的椅子上,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張岷道:「寶貝,該說什麼?」

  柔媽忙道:「沒關係,小夥子穿著挺精神的。」她轉身走了。

  決明穿一身土黃色的軍服,帶著頂野戰隊款式的帽子,面前蹲著六名初中生。

  一個小胖子比決明小了兩歲,剛升初二,扯著他的肩膀看了看,說:「這是我們的隊服嗎。」

  決明說:「嗯,蒙叔說,以後你們歸我管了,你們六個,要聽我的。」

  「行。」一名男生比決明高了半個頭,問:「認你當老大,你帶我們打喪屍麼?咱們叫什麼隊?」

  決明扯過手臂上的徽標,給他們看,孩子們有大有小,軍服都是柔媽親手改的,無一例外地縫上卡通徽標——紫色的蘑菇頭,一根細細的桿。

  決明說:「我們是膽小菇隊,不用沖上去殺喪屍,只要躲在他們身後就可以了,有任務的話,蒙叔會告訴我。」

  眾小孩理解點頭,一少年道:「蒙叔呢?」

  決明說:「他們是窩瓜隊,也有食人花和地刺,負責肉搏和前線;我爸帶的人會射擊,是豌豆射手,雙發射手和機槍射手小分隊。」

  「那人呢?」小胖子翹首以望,夕陽下的貨櫃車尾,劉硯坐在貨櫃邊緣,一腳吊兒郎當地晃,埋頭組裝一件機械。

  「他叫劉硯,是技術工種。」決明說:「他很厲害的,像個機器貓,有很多新東西,那天就是他的鬧鐘把你們救出來的。」

  小胖子道:「他是雙子向日葵?」

  劉硯的軍服胸口縫了一個雙眼突出的大叔頭像,決明道:「不,他是瘋狂戴夫,開車庫商店的那個。」

  眾小孩笑了起來。

  決明學著張岷教的話,說:「談談你們吧。」

  決明掏出口袋裡的小熊,隨手晃了晃,示意他的隊員們談談自己,彼此交流,相互瞭解。

  張岷則站在遠處,饒有趣味地看著決明和他的隊友們增進感情。

  「劉硯。」張岷說。

  劉硯頭也不抬道:「怎麼。」

  張岷說:「決明開朗了不少,以前他在學校沒有什麼朋友的。」

  劉硯嗯了一聲,答道:「不客氣,你可以讓他多交點朋友。」

  謝楓樺坐在車裡,幫劉硯登記零件規格號,忽然開口道:「決明感覺太小了。」

  張岷說:「他本來就不大。」

  謝楓樺笑了笑,說:「不,我的意思是說,他不像個初中生應有的心態,十五歲的男孩,思想和情商卻接近十歲左右的小孩,或者十一歲……我聽他說,你們認識的時候他才十一歲?或許是因為這些年裡,你一直保護著他,令他的人際交往和溝通能力陷入了停滯。」

  張岷道:「沒辦法,他唸書的時候不和陌生人說話,認為他的同學都對他……不太善意,11歲的時候頭撞過一次,事實上學生們也喜歡嘲笑他,我找老師反映過好幾次,轉了一次校……」

  「不不。」謝楓樺說:「這個原因出在你身上。你就像一個避風港,這在心理學上叫做圍牆效應,嚴密的保護,令他不願意主動找人交流,和尋找責任。」

  張岷:「那我要怎麼做?」

  謝楓樺道:「適當地給他點鍛鍊機會。」

  張岷:「不可能,太危險了。」

  謝楓樺笑了笑,說:「是吧,但把他放在你的背後,這實在欠妥。」

  「哲學家。」劉硯道:「我不覺得這有什麼欠妥的,他們有自己的相處方式。你情我願,有什麼好多說的?你覺得他的智力健全嗎?」

  謝楓樺的筆抵著下巴想了想,點頭道:「智力倒是很正常,反而可以說很聰明。就是思維太發散了。張岷,你真的打算保護他一輩子?這可不現實。」

  張岷道:「這有什麼不現實的。為什麼不現實?」

  張岷的語氣已經有點不悅,然而謝楓樺沒有針鋒相對地說下去,識趣地點了點頭。

  張岷卻似乎想分辨什麼,語氣帶著平常少見的急促,說:

  「一輩子就是一輩子,五十年,六十年,直到最後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小時一秒,哪裡不現實?」

  「是我失言了。」謝楓樺道:「抱歉。」

  「沒什麼。」張岷的涵養還是很好:「他的老師也說過這話。你比她溫柔多了,謝謝你的關心。」

  張岷轉身走了,劉硯笑了起來,眼神裡有種謝楓樺終於吃了癟的得逞愜意。

  「哲學家。」劉硯讚嘆道。

  謝楓樺哭笑不得,無奈搖頭。

  「我爸和我後媽……」那小胖子仇恨地說:「就把我扔在那裡,自己跑了。」

  決明靜靜聽著,不發一語。

  有人問:「後來呢?」

  小胖子朝他們說:「後來我偷偷跟著上樓去,我爸回去收拾東西,我奶奶從房間裡撲出來,把我後媽咬死在客廳裡了,還把我爸咬了一口,活該他們。」

  決明說:「你爸沒帶你走嗎。」

  小胖子有點殘忍地說:「我偷了鑰匙,把他反鎖在家裡,誰讓他每天打我奶奶。我把鑰匙扔進下水道裡,跑下樓的時候碰上吳牧師,後來就跟他們在一起了。」

  決明點了點頭,目光有點複雜。

  林木森下了命令,蒙烽遠遠喊道:「向日葵,膽小菇分隊先上車!其餘人戒備,出發了!」

  「你們看天上。」決明說。

  夕陽西沉,天際現出璀璨的秋季星空,絢爛繁華。

  「會有外星人來救地球,救人類的。」決明總結了他的談話,讓他的隊員們上車。

  劉硯聽到這話,嘴角不自然地微微抽搐,張岷笑道:「決明的論調……其實和牧師差不多,都覺得信天上的玩意就能得救。」

  劉硯一臉慘不忍睹的表情,接過幾份交到手裡的車隊檢修彙總,吩咐人上車。

  汽油足夠跑三千公里,輪胎卻撐不住了,沿途還得再找地方補給,最好是城市,至不濟也是路邊的汽修店。

  然而貨櫃車的特定輪胎不多,翌日他們小心地繞過武漢,從長江大橋上過去,滾滾長江一望無際,兩岸屍體飄零。

  渡江北上的五天後,他們繞開河南,進入陝西地界,第一輛貨櫃車的輪胎爆了,淩晨四點,最後一輛貨櫃車猛地鳴起喇叭,車頭打橫,六輛車先後在路邊停了下來。

  幸好劉硯早已料到,調整了車隊的順序,否則一場連環車禍難以避免。

  黑夜裡所有人都醒了,吵吵嚷嚷。

  蒙烽道:「都呆在車上!」他躍下中間那輛車,到後頭去檢視,三個手電筒照著車胎。

  劉硯道:「超重,你帶的東西太多了,外加過度磨損造成的自然毀壞,按測試也是在這幾天了。」

  林木森道:「沒有備胎,怎麼辦?」

  劉硯早已想過這個問題,只期待沿路能找到備胎,然而一路走來,汽配店裡完全沒有輪胎。

  「等天亮。」高管胡玨下車,提議道:「不想棄車,就只能天亮後去周圍看看。」

  林木森接受了這個提議,蒙烽去安排人巡邏,劉硯在車頂立起探測儀。

  天亮後,蒙烽與張岷各率一隊人沿著公路盡頭的岔道進行偵查,林木森臉色陰晴不定,十分煩躁。

  傍晚時兩隊幾乎是同時回來了。

  「前面有一個居民區。」張岷摘下手套,吁了口氣道:「裡面有幾家雜貨店,但已經空了,像個很小的村莊,有小股喪屍遊蕩,大約近千隻,沒有正面接觸。」

  蒙烽道:「沿著我們的方向,徒步行走四個小時,發現了一所希望小學,在公路以西,兩條岔路的交叉口,粗略看去沒有發現異常,有一個挖掘機,路還沒修好。」

  林木森靜了片刻,而後道:「走西邊,繞過那股喪屍,兩輛車先過去看看。」

  第三天上午,兩輛貨櫃車抵達荒野上的一棟孤零零的建築物。

  這裡已進入黃土高原地質帶,秋季風沙嚴重,極目所望,連綿的平原上就只有這一處地方建了個學校。

  離這裡近二十里路的荒郊,土山的另一邊是張岷所說的小型村鎮。

  四面都是黃土,曠野中十分平坦,目光幾乎望不見之處,則是隔開天與地的秦嶺山脈。

  一條不大的河流於遠方奔騰而過,觀那去向,應是匯入黃河。

  這裡道路不好走,離西安足有兩天車程,窮鄉僻壤,土地貧瘠。劉硯試探著看林木森的臉色,陰晴不定。

  蒙烽與張岷率人進去檢查整個未竣工的學校,劉硯揣著兜在外頭看,自胡玨來了以後,林木森開始諮詢他的意見。胡玨說話很到位,提出的建議也點到為止,比起劉硯的直來直去,明顯胡玨更得林木森的歡心。

  這正合劉硯的心意,他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朝林木森解釋太多,畢竟他的特長是機械而不是公關與人際交流。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劉硯?」林木森與他的智囊交談片刻後,期待地看著劉硯,這是數天裡他首次詢問劉硯的意見。

  劉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我們要在這裡安家了嗎?」一名少年問。

  幾個小孩在滾一個鐵環從他們面前經過,林木森不耐煩道:「決明!把你的童軍隊帶走!別在這裡晃!」

  劉硯道:「我要進去看看。」

  「去吧。」林木森欣然道:「蒙烽會保護你。」

  劉硯走進學校內,它還沒有竣工,水泥袋堆疊在後校操場上,滑梯與吊環,鞦韆,單槓倒是建好了,籃球場的地面沒有鋪水泥,跑道上的煤渣堆著。

  石灰牆壁已刷,一樓的角落,牆上噴著觸目驚心的血跡,以及紫黑色的手印。

  「呵——」一隻喪屍撞開門,劉硯猛地抽身後退,槍聲砰的一響,樓梯上蒙烽現出身形,將那喪屍一槍擊斃。

  「你進來做什麼。」蒙烽道。

  劉硯:「看看情況。」

  蒙烽說:「跟在我身後。」

  小隊成員散進這個兩層樓高的學校,蒙烽帶著劉硯,沿樓梯朝二樓走,軍靴踩在樓道里發出沉穩,堅定的聲響。

  劉硯握著扶手抬頭張望,蒙烽道:「有突發情況的話,你可以害怕的大叫,從後面摟著蒙烽中士的腰。」

  「嗯哼?」劉硯道:「找到幾隻喪屍了?」

  天空晦暗,陰沉沉地壓了下來,蒙烽在走廊裡巡了一圈,答:「很少,包括剛剛那隻,一共只有三個,有一個戴著安全帽,應該是工人。林木森打算在這裡定居了?」

  劉硯:「誰知道呢?」

  他走進一間教室,推開鋁合金窗戶朝後校園張望,籃球場另一頭有間校舍。

  張岷巡完東邊,帶著人過來和蒙烽匯合。

  「報告傷亡。」蒙烽道:「我聽見有人叫了,被抓傷?」

  張岷道:「咬傷,一個人,我讓他去找林木森了。」

  「是那個麼。」劉硯揚起下巴示意他們朝窗外看。

  籃球場上,穿著西裝的胡玨帶著一個男人走到籃板下,說了幾句話。

  蒙烽眯起眼。

  那人轉身就跑,胡玨掏槍,開槍,把那人當場擊斃。

  三人沉默了一會,胡玨把手槍收進西裝內袋,轉身走了。

  劉硯道:「我不太喜歡這裡,也不太喜歡他的一些做法……」

  門被推開,胡玨站在門外問:「劉硯,森哥找你。」

  他們離開教室,胡玨小聲道:「你最好再給他點意見,我覺得這裡不適合,地形太空曠了,像個孤島。」

  劉硯低聲答道:「你沒發現麼,他很想在這裡長期發展,否則也不會讓蒙烽仔細搜索了。」

  胡玨點了點頭,劉硯問:「殺人的感覺怎麼樣。」

  胡玨靜了片刻,而後答道:「坦白地說,很糟。你也繳過投名狀了?殺了多少人?」

  劉硯道:「沒有,他變著法兒讓我殺人,我一直沒聽他的。」

  胡玨道:「但咱們吃的糧食,大部分還是他給的。」

  「是啊。」劉硯隨口道:「有什麼事,蒙烽可以保護咱們,希望他安分點。」

  胡玨道:「我會負責盯緊他的,不用擔心,一直沒有機會說,很感謝你們救了我。」

  劉硯笑了笑:「小意思。」

  蒙烽拍拍胡玨的肩膀,說:「大恩不言謝啦,親。」

  四人下樓。

  林木森道:「劉硯,你覺得這裡適合居住麼?」

  劉硯道:「不錯,有足夠的教室,後校舍還有房間,我可以動手做幾個風力發電機,暫時可以住下來。」

  林木森滿意地點頭道:「很好,我也是這麼想的。」

  劉硯道:「或者我們可以在這裡過冬,但冬天后就……」

  林木森笑了笑,遞過一根菸,劉硯舔了圈嘴唇接過,想了想,林木森親自給劉硯點了煙,一手搭著他的肩膀,說:「你要理解我,我也是為了大家好。」

  劉硯道:「怎麼說呢……」

  「不必說。」林木森道:「好好幹就行了。」

  他搭著劉硯的肩膀,在風裡走過籃球場,劉硯竭力克制自己不去看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你和胡玨。」林木森如是說:「以後就是我的左右手。你不太會和人打交道,這我懂,搞學問的人都不喜歡社交,聽說錢學森從來不參與交際應酬……」

  「錢鍾書。」劉硯道。

  林木森的笑容十分親近,說:「反正是個姓錢的,森哥理解你們這些自閉的……學者。所以森哥也想明白了,你的性格實在不適合協調,容易得罪人。以後胡玨負責人事,你負責建設,咱們的家園就交給你了,森哥絕不干涉你。需要多少人打下手,你給胡玨說一聲,讓他們都聽你的。」

  「好的。」劉硯點頭道。

  林木森手指挾著煙,指向遠處的挖掘機,說:「你能把那個改裝成吊車麼?得先準備卸貨,來,我幫你一起。」

  劉硯看著那個巨大的挖掘機,欲哭無淚。

  林木森當然不可能真的打下手,幹活不到一會,手下就用別的藉口把他叫走了。而劉硯帶著好幾個人一直忙到晚上十點,疲憊得無以復加,用挖掘機充當吊車,把貨櫃逐一卸下。

  三天後張岷開始訓練倖存者,流程還是按照先前化工廠裡的一套。

  蒙烽則和劉硯帶著人出去,蒙烽循序漸進,小心地掃蕩二十里外的村鎮,劉硯拆駕駛座鎖蓋,扯電線碰火花,發動汽車,把它們一輛接一輛地開回來。

  老式電動車,摩托車,拖拉機,附近村鎮只有這些設備,西北地方經常停電,蓄電池和發電機倒是出乎意料的多。

  劉硯如獲至寶,撿到一堆能用的和廢棄的,廢棄發電機只要簡單翻修,幾乎都派上用場。

  經過足足半個月的奔波,陝西、河南、湖北三地的交匯地界,總算一切上正軌,可以當做新的落腳點了。

  劉硯一直覺得這裡不太好,那是種說不出來的直覺,但林木森一意孤行,誰也不願意去觸霉頭,就像蒙烽說的:「你怎麼說服他?難道告訴他這裡風水有問題?」

  劉硯只得既來之,則安之,他拆下小學裡的三根旗杆,搭配十來個電扇的扇葉,開始嘗試製造三根十米高的風車。這個過程足足花了他近一個月的時間,勞動力都被他抽調去訓練,白天訓練完一個個累得半死,劉硯也不敢再讓人來幫忙。

  只有蒙烽晚上值完巡邏,兩人才在空曠的操場上開著小型發電機電焊,切割,一直忙到半夜兩點。

  最後,架設發電機的當天,林木森百忙之中抽空前來觀摩,他站得很遠,生怕這些玩意會爆炸。

  「這東西能用?」林木森遠遠道,他覺得劉硯簡直就像在做手工。

  劉硯摘下手套,手上全是血泡,看了他一眼,說:「不太確定!希望能!」

  林木森:「你以前做過這個?」

  劉硯:「沒有,第一次做,函待改進。」

  林木森說:「加油,我支持你的發明創造。」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支持了。」蒙烽不滿意地咕噥道:「老子給你拉壯丁兩個月怎麼說?」

  蒙烽把它們用水泥澆鑄,穩固地立在土坡頂上。多環線圈扯出,第一輪柴油發電機給磁力線圈充滿電,磁性充沛。

  「你這是愛的力量,他又不愛我。你沒發現麼,他瞧咱們和張岷的眼光,只比看喪屍的防備性要少那麼一丁點……」劉硯小聲道。

  蒙烽:「為什麼?」

  劉硯:「怕咱們有愛滋病。」

  蒙烽:「……」

  劉硯:「準備開始了,親,祈禱吧。」

  蒙烽:「祈禱什麼,親,對誰祈禱?要給你磕頭嗎?」

  劉硯:「祈禱別失敗,我實在很想讓牧師過來幫我祈禱幾句……」

  蒙烽不以為然道:「沒關係,科學不都是這樣的麼。失敗就當鍛鍊體力好了。又不丟人……」說著朝林木森一努嘴:「反正那傢伙也不知道咱們在搞什麼。」

  林木森站在土坡邊上抽菸旁觀,狂風吹得他的外套瘋狂揚起。

  劉硯在震耳欲聾的風聲與發電機的嗡鳴聲中,朝林木森大聲解釋道:「這只是第一輪供電!要用柴油發電機給線圈帶磁,風力帶動它旋轉以後,自身產生的電能就會流進整個回路……」

  林木森道:「不用解釋!開機!」

  西北之地的狂風吹得旗杆搖搖欲墜,蒙烽抽出鎖住輪軸的鋼條,劉硯關上發電機,切換供電回路。

  一剎那天空,大地靜了下來,三十來片扇葉嗡的一聲,在狂風中化為虛影,猶如血色黃昏中綻放出的瑰麗花朵,磁線圈高速旋轉,切割磁場產生電能,三台指示燈亮起。

  散落在地面的粗纜中,電流一瞬間飛向遠方,整個學校中先是一閃,繼而成功通電。

  校園一瞬間亮起明亮的燈光,小孩們的歡欣尖叫,所有人的歡呼響成一片。

  林木森點了點頭,跨上電動車回去學校。

  劉硯與蒙烽牽著手,彼此的手都磨出了血泡,他們走下土坡,在橫亙天地的,千萬年開天闢地的玄色風中,回去那個溫暖的家。

  2012年10月1日。

  建國日沒有慶祝,我們在歡呼聲中迎來了第一縷光明。

  愛迪生那道開天闢地的光照亮了我們的漫長黑夜,在喪屍潮爆發後的第四十七個日子裡,電回到了我們的生活之中。

  現在的供電只能簡單照明,大部分電能被儲存進蓄電池組裡,風力發電器需要定時保養,上油。下一步計畫是準備特斯拉高壓線圈作為防禦設施,希望能起到抵抗喪屍的作用。

  有電就有了光,有了希望,崔小坤留下的改良晶片終於能夠發揮作用。一個月前兵營裡的謎得以解開。

  我打開了錄影。當天蒙烽與張岷殺死的喪屍大部分是零散的,屍堆中間似乎發生了什麼異變。二次死亡後的喪屍軀體失重般離地漂浮,朝著中間的某個點緩慢靠攏,被吸附在一起。

  越來越多的屍體朝中央聚攏,一層接一層,幾千多具失去行動能力,大腦被毀去的喪屍血肉粘連,聚合成一隻十米高的龐然大物站著。

  它起初沒有任何舉動,像在完成某種融合與變異,錄影時間點上顯示的5小時後,血肉巨人仍然站著,電量耗完,圖像沒了。

  這意味著什麼?我反覆看了幾次錄影內容,乏味的五個小時裡沒有錯過一分一秒,也幾乎讓所有可能會提出意見的人看過,沒有人能解讀這段錄影,都無法對這個現象提出有用的建議。

  所有人都在嘖嘖稱奇,詫異喪屍完全死亡後的再次突變。

  還有一個疑點:這種巨人長途跋涉,要走向哪裡?

  決明看完錄影後,說就像天上有一個飛碟射下光束,許多屍體緩緩飄起來,吸到一起的感覺。

  他的想法有點獨特,但當時的視角是固定的,沒辦法轉向天空,我們看不到天上有什麼。不過我覺得或許在紅外線攝像機捕捉不到的地方,有一個「核」。

  這個核說不定肉眼看不見?會不會是它聚合了所有的屍體。地外生命這個說法實在太匪夷所思,可能性不大。線索就這麼斷了,只能先放在一邊。

  蒙烽在附近的鎮裡找到了不少糧食種子,我和胡玨仔細商量過,來年開春可以嘗試播種,雖然大家對種地都是一頭霧水,完全沒有經驗,但最起碼林木森的儲備還可以吃很久。

  一切只有先嘗試再說,我相信在他那足夠吃十年的糧食耗完前,總能種出點什麼來的。

  蒙烽認為這裡雖然地形簡單不利,但也並非完全不能防守,我們與張岷針對地形與建築物,作了周詳的計畫。其中參考了幾乎所有人的建議,包括林木森的,雖然他除了「好好幹」和「支持你」以外,根本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反倒是小員警鄧長河提到電對喪屍的作用。

  他曾經用兩萬伏的電棍放翻過好幾隻喪屍。參照這點,有電就一切都好辦,蒙烽分析了喪屍密度,提出只要有一個電網攔住學校周圍,就足夠抵禦上千隻喪屍同時進攻。

  我設計了一個特斯拉線圈,用路過的幾隻喪屍作了次實驗,效果很好。

  結合鐵釘炸彈,電網,特斯拉線圈,守住這裡不難,但願這次能建立起一個真正的家園,我不想再逃亡了。

  不知道這片大地上還有多少人活著?

  不知道同樣的天空下,是不是還有許多人像我們這樣,在末世的災難中努力生存,等候希望的到來。



19、定居...

  作者有話要說:還是那句老話,大家求同存異,歡迎所有交流,但情緒請把握好,不要過度激動,感謝爆發的評論,加更一章

  矛盾部分按快進拖過。

  其實要避開大家的爭議很簡單啦,只要隨便大筆一揮

  讓林木森在附近查看他的領地的時候,突然被什麼坑裡溝裡跑出來一隻喪屍抓死,就什麼都解決了。

  但那樣整個故事也就不好看了,對吧?

  給我幾章緩衝,我需要筆墨來鋪墊,很快,林木森就會退場了

  這不僅僅是主角與黑幫老大的衝突,而是人道主義與利己主義上演了持續數百年的佈滿硝煙的戰場

  最終雙方都按照自己的選擇,獲得了選擇開始的那一刻,就註定會得到的結局

  張岷取出一根針,在酒精燈上灼過,紮入一名小弟的肩膀。

  「謝謝岷哥。」那人名叫王術,是跟著張岷訓練的人,持槍訓練數日後肩膀抬不起來,張岷只得過來給他檢視。

  身為隊長大哥,還要負責手下隊員們的健康,張岷為人親切,小弟們都對他很有好感,比起成天虎視眈眈的蒙烽,更多人樂意親近這名神槍手隊長。

  王術趴在床上,張岷又取了根針紮入。

  「不客氣。」張岷說:「交女朋友了沒有?」

  王術只有二十歲,一臉稚氣,卻帶著痞子的囂張與驕橫,隨口笑道:「岷哥別開玩笑了,這時候還交什麼女朋友?」

  張岷笑道:「謝楓樺挺漂亮,聽說咱們弟兄裡,有好幾個喜歡她的?」

  王術的臉紅了,說:「聞弟喜歡謝楓樺,聞弟長得最帥,我們哪有份兒呢。」

  張岷道:「聞弟?聞且歌?」

  王術點了點頭;「那小子挺多女人喜歡,就是刻板得很。」

  張岷又道:「森哥呢?也沒個相好的?」

  「有呢。」王術道:「森哥的媳婦姓喬,以前我們喊她小喬,她不讓喊大嫂,說生分了。」

  張岷漫不經心道:「小喬,後來怎麼了?」

  王術說:「人太多了,車坐不下,女人們都帶不走,小喬姐以身作則,帶頭下車。小葵她們是偷偷躲在帆布下面才跟著過來的……哎喲!岷哥你輕點!痛!」

  張岷停了動作,沉聲道:「真是個……真是個……」

  張岷重重嘆了口氣,挨根將針收走,吩咐道:「好好睡一覺,下個月得出任務了,別沒事光想著女人打炮,我懷疑你就是打炮打多了,右手抬不起來。」

  王術哈哈笑了出聲,張岷收拾東西走了。

  十月將近尾聲,氣溫一瞬間冷了下來,西北的風颳得正烈,電力充足是件好事,但縱然有電,這裡的避難者們也做不出什麼別的事情來。

  電力大部分作用只能供給照明,其餘的接入蓄電池,電視是不可能接收到的,劉硯想方設法架設天線,多番調試,所有的頻道都是一片雪花點。

  不僅僅電視,就連廣播系統也陷入了徹底癱瘓之中,沒有一個波段傳出聲音。

  決明每天的任務就是對著收音機左旋右旋,像個神經病人,把波段從左旋到最右,又從最右旋到最左。如果張岷不過來找他說話,決明可以坐著旋收音機旋上一整天。

  物盡其用,劉硯不得不服氣,學管理的人就是專業。胡玨幾乎把每一個人都派上了用場,牧師和謝楓樺教小孩子們讀書,女人縫補漿洗,佈置每一個房間。上午訓練射擊和體能,下午打籃球,傍晚自由活動,不時給林木森擬定各類演講稿,每隔三到五天,晚飯前讓林木森演講一次。

  感情充沛,發乎情,止乎理,反覆激勵他的避難所成員。

  十一月的第一週,第一次正式行動開始,為了驗收成果,蒙烽、張岷各帶一隊人,每隊十八名男人,前往二十里路外的村莊尋找物資。

  胡玨隨車出發,林木森授意他來監督,也是協助。

  胡玨上車便對劉硯的本事歎為觀止,劉硯改裝了所有能改裝的東西,他用四輛小型卡車加挖掘機的前鬥,以及半塊貨櫃車廂做成運兵用的裝甲衝鋒車,載著他們悍然碾壓進村鎮西北面的入口,嘩啦啦碾倒了一大片。

  「GOGOGO!」蒙烽率先躍下車,他的副手是那名片兒警鄧長河。

  「還賭不?」張岷喊道。他的副手則是曾經揚言要殺了劉硯的黑道小弟聞且歌。

  「賭!」蒙烽道:「一包煙!看誰殺得多!完結點數!」

  擔任副隊長的生涯冗長而絕望,林木森定了規矩,正隊長犧牲,副隊長頂上,而要讓蒙烽與張岷犧牲,唯一的可能只有等他們自然老死。

  雜牌兵經過近三個月的訓練,終於展開第一次行動,他們的目標是深入這個佔地不到五公頃的小鎮,殺掉村莊內所有的喪屍,把所有能吃的東西帶回去,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

  「有活的嗎?」決明坐在副駕駛位上,十分好奇。

  胡玨朝車窗外看了一眼:「有的,比如說牛,羊,這些牲畜可以自己跑出去吃草。」

  劉硯道:「胡玨,出發前林木森說了什麼?」

  胡玨道:「他讓我負責處理善後事宜,如果有人感染,就地解決。決明,你想開車嗎?」

  小隊離開的半小時後,那架猶如裝甲車般,被劉硯親手改裝過的龐然大物揚起車前鏟,轟隆隆地碾倒了兩間民房,把民房裡的喪屍連著房子壓成平地。

  「咻——」決明握著方向盤無目的亂撞,邊撞邊配音,這輛車集劉硯畢生功力於大成,銅皮鐵甲,所向披靡。把村莊南部碾掉近一大半。

  「好了好了,方向盤還回來。」劉硯笑道:「你差點碾死一頭牛……你看,有隻狗在朝你叫了。」

  決明停車,問:「可以養嗎?」

  劉硯蹙眉,喃喃道:「最好不要……或者送給林木森養一段時間,我總怕動物身上也有病毒,萬一被傳染上就冤了。胡玨,希望這次別有人感染,否則你又要開槍了。」

  「我不會再殺了。」胡玨道:「那天晚上我開了槍……我……晚上一閉上眼,面前就是那個人的臉,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我當時沒想太多,但開完槍,我才後悔了……那個人他躺在地上,血漸漸漫出來,我……整個晚上,腦子裡都是這個畫面。」

  劉硯靜靜地看著他,不吭聲。

  「他叫楊清和。」劉硯說。

  胡玨點了點頭,答道:「我會記得這個名字的。你就不怕……蒙烽他們,也變成這樣的人嗎?」

  劉硯道:「你在怕,一旦開了頭,殺了一個,就會殺下一個,越來越多,是嗎?害怕最後變成漠視血和生命的人,幾條,幾十條,幾百條性命,都無動於衷。林木森讓我殺第一個被感染的同胞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最後我沒殺,蒙烽也沒有。殺一個或者幾個人,只要扣動扳機就行了,關鍵是在這之後,你還是不是人,多半和為了生存吃人的喪屍,也沒太大區別了。」

  胡玨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人生而平等,誰也沒有裁判他人生死的權利,劉硯,如果我在這裡被感染了,你會給我一槍麼?」

  劉硯答道:「當然不。但你沒有親人在這裡了,你想回去向誰告別?」

  胡玨想了想,答道:「也是,給我點吃的,我會自己走。」

  寒風犀利,一刀一刀地刮過,車裡劉硯和決明玩累了,劉硯縮在外套裡,帽子蓋在臉上瞌睡。決明打開一本小本子,學著劉硯記日記。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外面飄起雪花,運兵車前凝了一層薄薄的霜,車外,蒙烽拍了拍窗子。決明茫然地朝外看,打開車窗,繼而搖醒劉硯。

  「親,你居然用韓國貨,我們不和你玩了親,要孤立你。」蒙烽戳了戳決明的腦袋,決明馬上把他的韓國卡通日記本收了起來。

  劉硯同情地說:「孤立人是不好的,只要他的日記本裡沒有夾著什麼奇怪的組合照片,還是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決明道:「別欺負我!我爸會揍你們的!」

  話音剛落,張岷回來了,憤怒的聲音傳到車前,三人不語地朝外望。

  「你幹什麼!」張岷吼道:「誰讓你開槍的?!」

  胡玨登時蹙眉,推開車門要下去,卻被劉硯按住。

  聞且歌握著槍,站在一邊挨訓,身後是兩名小分隊隊員,身上都負了傷,沒有人倒下,也無人死亡,然而脖頸上,手臂上的傷口昭示著他們的命運。

  傷者還沒死,然而所有人都清楚得很,他們活不了。

  聞且歌一臉平靜,張岷怒吼道:「我允許你開槍了麼!!出發前不是告訴過你!有隊友受傷了必須先帶他回來檢查!誰讓你當場開槍殺他的!!他不一定是被喪屍抓傷的!」

  張岷越說越怒,以槍托狠狠給了聞且歌一下,聞且歌登時倒在雪地裡。

  張岷調轉AK,朝向聞且歌,蒙烽馬上道:「張岷。」

  張岷猶如被激怒的獵豹,蒙烽一手按上槍管,張岷才喘息著收起步槍,望向劉硯,眼神裡帶著懇求。

  「三個人受傷,我還沒搞清楚狀況,這混蛋當場就開槍打死了一個。」張岷道。

  張岷給另外兩個人檢查,收起手電筒,而後道:「你沒事。」

  那人就像重獲新生,站著大哭起來。

  「我呢。」另外一個人問:「張教官,我被感染了?」

  張岷道:「你被咬傷了,目前還不清楚……」

  那人道;「讓我回去和老婆告別,可以嗎,求你了。」

  張岷道;「當然……上車吧。」

  「地方查清楚了?」胡玨問。

  「查清楚了,有牛,也有逃出豬圈的豬。還有儲糧,麵粉,乾麵條,穀倉裡還有不少米。」蒙烽道:「你們受傷的人注意別碰到家畜,這樣,張岷帶你手下的人開車運第一批食物回去,把受傷的人也送回去,待會再開車過來運走剩下的。胡玨,有沒有意見?」

  胡玨道:「沒有,送他到籃球場上等,我回去解決。」

  張岷麻木地點頭,疲憊道:「上車。」

  張岷開車馳出村莊,蒙烽帶著劉硯與剩餘的隊員們去生火,把聞且歌綁了起來,放在角落裡。

  雪越下越大,土製裝甲車馳出村落,停在曠野中,大雪溫柔地覆蓋了黃土高原,極目所望,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

  張岷沒有執行林木森的命令,把兩名傷患都載回了基地,讓感染的那人在籃球場外等候。

  此刻已是夜晚十一點,胡玨去向林木森回報,劉硯開始檢修設備。

  夜間,外面的雪沙沙作響,哭聲仍時不時傳來,蒙烽睜著眼,忽然又想東想西的。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劉硯,吻了吻他的臉。

  「怎麼。」劉硯問;「胡玨怎麼處理的。」

  蒙烽道:「他讓受傷的人住在籃球場後面的校舍裡。」

  劉硯點了點頭,蒙烽又道:「張岷被降職了,王術擔任隊長。你知道我在想什麼麼?」

  「你在想。」劉硯說:「如果被感染的是你,我會怎麼辦,是麼?」

  蒙烽嗯了一聲,劉硯說:「你總喜歡想這些『如果』。」

  蒙烽說:「其實我挺想看你可憐巴巴,在外面把爪子伸進來,想拉一拉變成喪屍的我的手。」

  劉硯道:「如果有那一天,你大可以不用客氣,盡情地抓我一下,然後咱們就可以關在一起了。」

  「我不會的。」蒙烽嘲諷地說:「我可不會這麼便宜你,我會說,你必須活下去,連著我的份一起,親愛的。電影上不都這麼說麼?」

  劉硯:「……」

  蒙烽唏噓道:「劉硯,你要好好活下去。愛上別的人,過自己的日子……」

  劉硯:「夠了!」

  蒙烽拍了拍劉硯,被劉硯推開,蒙烽意識到劉硯真的生氣了,不敢再開玩笑,忙湊過來偷看他的臉。

  劉硯表情不太對,蒙烽馬上慌張了,開始哄他,劉硯一直沒吭聲,蒙烽哄了幾句,困得撐不住,打起了呼嚕。

  劉硯:「……」

  翌日,劉硯下樓時吳偉光仍在給一個男人,一個老人和一個女人佈道。

  劉硯領到早飯,坐在食堂裡決明的對面吃飯。

  「扒拉菜不是個好習慣。」劉硯說:「決明,你怎麼好像和於媽有仇的樣子,嫌不好吃麼?」

  決明道:「我討厭吃土豆,我要吐了。土豆煮稀飯的味道很奇怪你不覺得嗎。」

  他們耳中傳來吳偉光的聲音:「再過幾十年,你們會在天父的國度再相見,不要悲傷……」

  於媽分發完飯,聽說了昨晚的事,長嘆一聲,用圍裙擦手,坐在另一桌邊,朝一名年輕人道:「你哥好了?」

  那年輕人雙眼通紅:「我哥傷得有點重,嚇死我了,陪著我走到這裡,現在剩我一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活著啊。」於媽語重心長道:「年輕人,我年輕的時候,老頭兒就生病死了,我無兒無女的,也沒個念想,侄兒侄女,姐妹都離得遠。好不容易才在食堂裡找了個活兒做飯,照你這麼說,我不早就該死了?」

  「活著多好啊。」於媽摸了摸那年輕人的頭:「為你自己活,你哥也是這麼想的。去和他談談,來,給你兩個烤土豆帶著,還熱騰的。」

  劉硯小聲道:「於媽才像個傳教的。」

  決明答:「嗯,她可以和那個大叔換換……」

  早間劉硯沉默了很久,也想了不少事,他總懷疑這裡面有什麼。

  「停下!」劉硯朝走廊裡一個快速跑過的小胖子道:「你是膽小菇分隊的麼,有任務給你。」

  小胖子氣喘吁吁,倒退回來,問:「瘋狂戴夫,有什麼事?你要拿我們測試你的新發明麼?這太不人道了!我可不想踩釘耙。」

  劉硯認出他的肩徽,示意他過來,小聲道:「沒有的事,去把這張紙條給隊長決明。」

  片刻後,一名初中女孩過來,輕輕地說:「聞且歌在後操場上,吃過早飯就在那裡了。」

  劉硯沉默片刻,下樓在漫天小雪中穿過後操場,關押病人的柵欄外,聞且歌在那裡靜靜站著不發一語。

  劉硯看了一會,退入教學樓。

  大雪起,訓練暫停一天,所有人都無所事事,吳偉光與謝楓樺並肩坐在樓梯的臺階上。

  「牧師。」劉硯道:「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這件事很重要。」

  吳偉光起身,劉硯與他小聲交談幾句,吳偉光的臉色變了。

  「這……」吳偉光嘆了口氣,問:「您確定一切都是真的麼。」

  劉硯看著吳偉光的雙眼,說:「您願意去麼。」

  吳偉光沉吟片刻,離開教學樓,朝後操場走去。

  劉硯則沉默地在謝楓樺身邊坐了下來。

  謝楓樺道:「發生了什麼事,昨天張岷為什麼發火?」

  劉硯抿著唇,點了點頭,說:「他就是這一切的原因。」

  謝楓樺道:「聞弟?」

  劉硯點頭道:「你知道他從前是做什麼的?」

  謝楓樺想了想,說:「王暉告訴過我,聞弟以前學業不太好的……輟學了。他只是個小孩,高中老師不太喜歡他,經常挖苦他……導致他的成績很糟,最後蹺課跟著王暉混,其實他的人文學科不錯的。」

  劉硯道:「嗯,挺悶的人,不太愛說話的人語文大部分都不錯,他們有很多時間去……思考文學和哲學裡的一些觀點。」

  謝楓樺說:「可惜他的老師……顯然不太喜歡他的作文,他沒有做過什麼壞事。我們偶爾也會聊聊文學,歷史和藝術,偶爾以王暉生前的事為話題,劉硯,他可能……心裡也很愧疚,這樣的人有救。」

  劉硯道:「我也覺得他有救,我打算以聞且歌為突破口,想個辦法和林木森分家……他不明白咱們現在的最大敵人是喪屍,而不是彼此。蒙烽和張岷去例行巡邏了,不知道多久才回來。等他們回來就準備行動吧。」

  謝楓樺道:「怎麼分?」

  劉硯:「等蒙烽和張岷回來,讓他們帶咱們走,那邊的鎮子裡可以住人。」

  謝楓樺道:「會產生暴亂嗎,我看這裡還有不少人忠於他……尤其他的小弟們都是亡命之徒,有點危險,萬一抓人當人質,你怎麼辦?」

  劉硯嘆了口氣:「之前儘量避免和他產生摩擦,就是因為這個。你們不能把所有責任壓在我身上,就沒有別的人動過念頭麼?」

  謝楓樺搖了搖頭:「對不起,很慚愧,我從來沒和黑社會打過交道。」

  她想到流血事件一開始,不知道得死多少人,不禁打了個寒顫:「你總不能把跟著他的所有人都殺了……」

  劉硯:「這非常頭疼,我不敢完全相信胡玨,也不敢找他商量。假設事情朝著最壞的方面發展,要和林木森火拚,他輸了,死了,留下他的十來個小弟們,就不會表面順從,卻懷恨在心,以後殺其他人報復麼?要麼一次全部屠殺掉?把……他們集合起來,挨個一人一槍嗎。」

  謝楓樺抿著唇,事情十分難辦。

  「咱們這個小小的流亡隊,現在形成了好幾層階級呢。」謝楓樺說:「金字塔的頂端,是以林木森為中心,包括他的小弟們的圈子,他們除了訓練,幾乎不用去出任務。也不需要面對太多危險,只要坐著吃就行了。」

  劉硯點頭道:「一旦林木森失去首領的位置,他們就得像其他人一樣勞動,特權地位沒了,都會懷恨在心。你們不能拿槍逼著他們幹活,也沒法勸服他們,這些種子埋藏在心裡,遲早會引發出來。屠殺他們嗎?全部關在一個房間裡,其他人拿著槍在窗子外面殺?我做不出來這樣的事……放逐他們?如果有人要報仇,一定會回來添亂。」

  謝楓樺沉默不語,又道:「確實很難辦,第二個圈子是你們這些在幹活的人,這沒什麼好說的;第三個圈子就是我們這些人了,只能盡力幫忙。」

  劉硯說:「有什麼辦法,是能讓林木森安分點,其餘人又不傷筋動骨的。」

  「挑撥離間。」謝楓樺輕輕道:「讓他們自己內鬥,林木森就沒空做別的了。胡玨說不定有辦法,但你得先確信他不會出賣咱們。待會我也去和聞弟談談,他不是壞人。」

  劉硯點了點頭,開始思考矛盾爆發後,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

  謝楓樺抬頭看了一眼,說:「聞弟跟著牧師走了。」

  劉硯馬上沿著操場走去,吳偉光打開聖經,摸了摸聞且歌的頭,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聞且歌雙眼通紅,肩膀不住抽搐,似乎在哭。

  「宗教的洗腦力量確實挺強大。」劉硯道,他和謝楓樺在走廊停下。

  謝楓樺微微一笑,說:「哲學在於『思』,而宗教在於『信』,當『思』進入迷茫,人類就會轉而為信。其實終其本質,都是在討論生和死的問題而已。」

  劉硯道:「但像聞且歌,你覺得他會被牧師洗腦麼?」

  謝楓樺莞爾道:「不一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哲學想法,你看他在雪地裡站了一早上,不就是在『思』麼。」

  「對於愧疚的人,恐懼的人,陷於苦痛的人,憑『思』無法獲救的人,宗教就成為一劑良藥。」

  「但對於意志堅定,心神寧靜的人,這些人永遠也不會被它影響。」

  劉硯笑道:「其實我有信仰,我心裡的神祇另有其人,他或許比救世主更強。」

  謝楓樺道:「胡先生呢?他垮了麼?」

  劉硯答道:「我看他已經有點扛不太住了……副手什麼的,真是誰幹誰倒楣。」

  遠處,聞且歌抬頭,眼眶紅腫,看了劉硯一眼。

  吳偉光說:「死者已逝,聞先生,你有懺悔的心,主將赦免你。從此耶穌的寶血將流淌在你的身上,驅逐你內心的魔鬼。」

  劉硯走向他們,牧師合上了聖經,說:「劉先生讓我前來,我們在此一起懇請你,在面對邪惡與蠱惑之時,勇敢奪回你的靈魂。」

  謝楓樺道:「聞弟。」

  劉硯道:「聞弟,你不是壞人。」

  聞且歌閉上眼,點了點頭。

  「謝謝。」聞且歌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劉硯道:「現在請你告訴我,出發之前,林木森是怎麼交代你的?還有別的內容麼?」

  聞且歌看著劉硯,嘴唇有點發抖。

  劉硯:「是林木森讓你殺了他們的?你明白我的意思,聞弟。」

  聞且歌站了很久,而後道:「沒有,是我自己做的。」

  劉硯點了點頭,他沒有得到預料中的最佳答案,但看得出聞且歌在說實話。

  謝楓樺道:「聞弟,為什麼這麼做。」

  聞且歌:「我……不知道,那天胡玨開槍後,他誇獎胡玨,說『做得好,這種情況下,我們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我想……當頭兒,提升自己的地位。我真的是……昏了頭了,劉硯,你……你……」

  聞且歌的聲音發著抖。

  劉硯期待地看著他的雙眼。

  過了一個世紀般的漫長,聞且歌說:「你殺了我吧。」

  劉硯道:「我沒有資格審判你,聞弟,你已經審判了你自己,但請先留著性命,你還有別的事要做。」

  「你們在做什麼?」遠處一人聲音響起。

  三人馬上警覺噤聲。

  胡玨站在過道里,看著他們,而後道:「劉硯,森哥有事找你商量。」

  劉硯道:「暫時保密。」繼而轉身跑上二樓。



20、鋒芒...

  劉硯只得一整衣領,跟隨胡玨上樓,胡玨低聲道:「你有麻煩了,具體什麼原因我不清楚,但你得千萬小心,別說錯話。」

  劉硯點頭示意明白,胡玨推開林木森的辦公室門,其餘人退出室外。

  「找你大半天了,在做什麼?」林木森坐在一張轉椅上,背對劉硯,面朝窗外的大雪,手裡玩著一把槍。

  劉硯道:「在聊天,今天不是正好休假?」

  他側身坐在林木森背後的辦公桌上,瞥見桌子的邊角放著兩本東西——決明的日記本與自己的日記本。

  劉硯的日記本上對林木森略有微詞,但那還遠遠達不到被問罪的程度,決明的日記本就難說了。

  劉硯心念電轉,林木森又道:「哦?跟誰聊,聊什麼?我看你,倒是和新來的那些朋友打得一片火熱。」

  劉硯道:「和牧師,哲學家看雪看月亮看星星,談談詩詞歌賦,人生理想……我們邀請過你,你願意的話,隨時可以加入我們。」

  林木森的轉椅打了個旋,正面朝著劉硯,笑道:「森哥沒什麼文化,你們高材生的談話,都聽不懂,今天有人在走廊裡撿到兩本日記本,我不敢隨便翻,尊重你們新新人類的隱私,你拿去問問是誰的。」

  「好的。」劉硯道:「包在我身上。」

  他收起筆記本,森哥又道:「這幾天我想了想,諮詢胡先生的意見,作了兩個決定。」

  「如果我沒有記錯。」劉硯道:「胡玨還是我推薦給你的。」

  林木森欣然點頭:「你推薦的人很不錯。」

  劉硯道:「對了,蒙烽呢?」

  林木森道:「這就是我的第一個決定涉及的問題,咱們的糧食馬上就得吃完了。」

  劉硯心道扯淡,昨天才運回來米麵,牛,豬,糧食都是按噸算的,滿打滿算按一百人的糧食,每天吃一百斤的口糧,一噸糧食夠所有人吃上二十天,搭配點土豆能吃一個月。林木森沿途搜刮的儲備只怕已接近上百噸,怎麼可能在短短的一個多月裡吃完?只怕還吃不了20%。

  林木森的心態劉硯很清楚——缺乏安全感。

  林木森拚命減少配給,坐立不安,生怕某一天沒有進項,糧食遲早會被吃完,就算囤積了近十年的糧食,也沒有半點打消他這個念頭的作用。

  源源不斷的進項同樣不能消除他的危機感。要解決這想法,根源只有一個,向他證明,他們有自己製造糧食的能力,並且這些糧食足夠解決大部分人的需求。

  劉硯道:「我之前詳細地與胡玨討論過這個問題。」

  林木森眉毛微一動,似乎有點意外,問:「胡玨的主意是你告訴他的?你們經常私下溝通?」

  劉硯暗道糟糕失言,轉了話頭,現出不悅神色:「他沒告訴你麼?喜歡拿別人的想法邀功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林木森像隻狐狸般笑了起來,搖頭道:「劉硯,你太年輕,只要是對咱們這個團體好的建議和設想,誰提出來的,又何必斤斤計較?」

  劉硯淡淡道:「好吧,森哥說的對。」

  林木森傾身把煙屁股按熄,重重朝椅上一靠,雙手手指交叉擺在腹前,淡淡道:「不能坐吃山空,胡玨認為,我們應該積極拓展新的管道。」

  劉硯點了點頭,似乎有點心不在焉。

  林木森說:「周圍有不少資源可以用,不像咱們在裕鎮的時候。東邊的山頭可以打獵,河水裡可以撈魚,我讓張岷和蒙烽各帶一隊人,到東西兩個方向去看看地形。順便找湖泊,田地。」

  劉硯說:「其實這個建議是我最提出的,我們帶回來一個麻袋,裡面是穀種,等到開春的時候,可以在那邊的鎮上開墾種田,大家一起遷徙過去。我看過了,那裡的土地要種植絕無問題。我記得上次招收的人裡,還有一個華中農業大學的大四學生……」

  「很好。」林木森道:「計畫和我的設想有點出入,大體還是一致的。」

  「有什麼出入?」劉硯問。

  林木森:「基地還是在這裡,分一批人去開墾,沒有必要全部過去。」

  劉硯一聽就明白了,他說:「但是那邊地形和建築物群都不利於防守喪屍,我需要挪用這裡的大部分防禦措施。」

  林木森:「所以這是我的第二個決定,防禦措施怎麼能拆?好不容易才建起來的。你得白手起家,自己解決這個問題,可能你需要找幾個你的夥伴,提前規劃一下。這個冬天,你可以盡情地讓蒙烽出去為你搜索物資,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開春的時候我要看到成果。」

  林木森的如意算盤打得啪啪響,他打算自己留在這所小學裡,像個什麼也不做的國王,帶著一群跟班坐享其成。

  其餘人則將被趕到那個破敗的村鎮裡,種田,養家畜,為他提供一日三餐,若再來點米酒,菸草就更完美了。

  劉硯隱約有了計畫,這是目前最好的結果,只要和他分開,就能解決大部分的矛盾。

  至於要養讓大家勞作養林木森的主意,蒙烽回來聽到了,只會給他一腳。

  「好的,沒有問題。」劉硯道:「我這就去做。」

  「你的工房還是留在這裡。」林木森點頭道:「你對我來說很重要,得保護好你自己。蒙烽很有能力,他能保護好去村裡住的人。」

  劉硯道:「我回去了,你派蒙烽和張岷的搜索範圍是多遠?交通工具呢?」

  林木森道:「一百八十公里,吉普車,我親自在地圖上圈的範圍,怎麼?」

  劉硯心內默計,一來一回,外加四處查看,兜圈的時間,起碼需要兩天。

  「沒怎麼。」劉硯笑道:「隨口問問。」

  他正轉身離開時,林木森忽然道:「劉硯。」

  劉硯轉過身,看著林木森的雙眼。

  林木森:「我總覺得你,似乎不太喜歡我,是這樣?」

  「森哥你言重了。」劉硯嘴角勾了勾,他萬萬未料到林木森自己會控制不住,先一步說出這句話。他既有開誠佈公的意思,自己和決明就是暫時安全的。

  林木森淡淡道:「你是可造之材,要聽話,知道嗎。」

  劉硯:「森哥,坦白地說,我有時候心裡確實有點不舒服。」

  林木森道:「不舒服你可以說,我的幫派裡一向是暢所欲言。這裡我年紀最大,從剛開始你們過來投奔我的時候,我就把你們當做自己的弟弟一樣看待。」

  劉硯嘆了口氣,說:「森哥,你提供了讓我們賴以生存的資源,在第一次逃亡的時候接納了我們,給我們吃的喝的,這點,我和蒙烽都很感激你。」

  「但我覺得人生而平等,你是我們的領袖,而不是皇帝。你給我們吃的,喝的,我相信是因為你心裡有憐憫,願意在這個大家都無法自保的時候站出來保護我們。我們也願意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在你有需要的時候犧牲生命,來成全你和其他人的幸福,作為回報。」

  「蒙烽一直是這麼想的,他很強,但誰能說的準呢?這是情義,而不是服從,是彼此之間的信任,而不是……以前那些精英總喜歡說的,中國人骨子裡的『奴性』,我相信我們沒有奴性。」

  「所以哪一天,我們其中有一個受傷的時候,我希望你給點吃的喝的,給我們一個和你告別並祝福你的機會,再目送我和他一起離開,彼此說聲『永別了朋友,祝你好運』。而不是指著我的腦袋,直接給我一槍。」

  林木森靜靜地聽著,不置評價。

  林木森道:「我會反省的,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一日三省吾身,是這樣麼?」

  劉硯:「對。」

  林木森道:「以後凡事會問問你,對了,你說到我對你們的保護,我忽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是關於吳牧師的,差點忘了。」

  劉硯:「牧師怎麼了?」

  林木森道:「他的有些行為我不太喜歡,比如說領食物的時候,他總是說『感謝主』,也讓其他人說『感謝主』。吃飯的時候要說『感謝主賜予我們食物』,睡覺前說『感謝主提供給我們一個安全的歸宿』……諸如此類的言論還有很多。」

  劉硯:「……」

  林木森:「他完全不知道,給他吃的喝的,給他一個住的地方,是我。保護他的人是我的手下,他告訴其他人,是救世主在保護這裡的所有人,包括我。」

  劉硯:「這是神職人員的常態……怎麼說呢,森哥,你可以把他說的『主』當做是你……」

  林木森:「我很肯定他說的不是我。」

  劉硯頭疼了,根本沒法向林木森解釋這個問題,正要緩和矛盾時,林木森冷冷道:「既然他覺得他的主在保護他,待會你就讓他出去,給他三天的食物,讓他離開這裡,去找他的主。」

  劉硯蹙眉,端詳林木森,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

  林木森一手甩著槍,漫不經心道:「你覺得這麼處理可以麼?你看,我反省了自己,開始詢問你的意見了。」

  劉硯深吸一口氣,道:「森哥,我替他求個情。」

  林木森道:「或者你負責讓他把感謝主換成感謝森哥,也是可以的,從前的事就過往不究了。」

  「這個……估計有點難。」劉硯道。

  林木森:「要麼去告訴胡玨,叫他讓那個牧師徹底閉嘴。」

  劉硯點頭道:「好的。」

  林木森懶懶道:「再讓我聽見一次,他就真的要去見他的主了,其實我考慮過用別的方式,可以一槍送他過去。」

  劉硯點頭,不再浪費唇舌,轉身離開前,門再次被敲響。

  胡玨推門進來,劉硯離去,胡玨道:「劉硯,先別走。」

  劉硯停下,林木森抬眼注視著胡玨,胡玨道:「外面來了一輛車,車上有兩個從西安逃出來的人。」

  劉硯:「有難民來了?」

  林木森說:「胡玨你負責解決,看他們有沒有留下來的資格。」

  胡玨道:「是一男一女,我覺得你應該親自見他們,因為他們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喪屍?」劉硯馬上隱約察覺了問題。

  胡玨點頭肯定了劉硯的猜測:「入冬了,所有的喪屍都在南下,一大/波喪屍潮足有十萬,正在朝咱們的方向前進,根據他們的消息,還有不到一天就要抵達這裡了。」

  辦公室內一陣漫長的寧靜。

  劉硯:「十萬隻喪屍?」

  胡玨:「十萬隻喪屍。」

  林木森道:「劉硯,你去準備一下,我知道你聽得懂的,你是聰明人。胡玨,把那兩名新來的帶過來,我問問他們情況。」

  作者有話要說:接下來不會再出現大面積撒便當死炮灰的情況了,可以放心~



21、天譴...

  「馬上讓所有人行動起來!」劉硯匆匆下樓:「把庫房裡所有的設備都搬出來,快!」

  胡玨追在劉硯身後,跑過整個操場:「有用嗎?」

  劉硯道:「一定可以的,胡玨!你派人出去,想辦法把蒙烽和張岷找回來!快!其他人跟我來!搬東西!謝楓樺!讓丁蘭過來!開庫房!」

  那一瞬間整個學校裡的人都驚惶了,宿舍,教室內奔出不少人,站在教學樓後,遠遠地看著劉硯。

  丁蘭的手發著抖,幾次險些把鑰匙掉在地上,謝楓樺接過,打開大鎖。

  劉硯轉身道:「你們……所有人都在這裡了?」

  上百人茫然地看著劉硯,一人問:「喪屍要來了嗎?蒙烽在哪裡?」

  風雪中,人群反而顯出難得的鎮定。

  劉硯道:「蒙烽出去偵察了,馬上就會回來,西北方向有一大/波喪屍正在接近,它們在躲避冰雪,很快會經過我們這裡。我事先已經做好了防禦措施,現在請大家協助我,完成應急設備。」

  胡玨道:「喪屍群只是經過,可能有一部分會侵入,只要聽劉硯的,保證大家都沒事。」

  劉硯說:「我會和你們在一起,等蒙烽回來,相信我,我們所有的人都能活下來,快!開始搬東西!把發電機全部搬到樓頂去!」

  人群散開,按照吩咐開始搬設備。

  「林木森呢?」吳偉光過來說。

  劉硯:「還在樓上,和新來的兩個人說話……牧師,你帶著小孩們上樓頂,把電線扔下來,你叫錢淮仁對吧,我記得你,你帶三個人,把所有的電線接頭都拴在鐵絲網上。」

  劉硯在整個教學樓裡奔波忙碌,一時間兵荒馬亂,所有人都開始跑動。男人們把蓄電池組抬上教學樓頂的天臺中央,那裡早已在一個月前就澆鑄上十三根水泥管。

  頂樓寒風凜冽,狂風幾乎要把耳朵給刮下來,劉硯讓人把三米高的風力發電杆挨根插進水泥管中,上百根扇葉開始瘋狂旋轉,背後拖著長長的,一道雪花捲起的龍卷,那場面頗為壯觀。

  「劉硯,這就是你的防禦措施?」王術上樓道。

  劉硯回頭,見是林木森身邊的跟班,問:「森哥呢?」

  「他讓你開庫準備物資,意思是叫你檢修汽車,打開庫房,把車庫裡的車開出來,你就折騰這一堆破玩意?劉硯,你是裝傻還是真傻?!」王術說。

  那話一出,天臺上的十來個人登時警覺,錢淮仁問:「怎麼回事?他要扔下我們逃跑?」

  王術道:「十萬隻喪屍!不跑還等什麼?劉硯!你瘋了麼?」

  剎那所有人驚慌起來,劉硯道:「都別怕,我去和他說。」

  王術阻攔道:「他現在沒空見你。」

  劉硯幾乎忍無可忍,然而大敵在即,蒙烽張岷都不在身邊,不能再生事,胡玨插口道:「森哥在做什麼?」

  王術道:「他在……算了,劉硯,你到底想怎樣?」

  又一人從三樓上天臺,是個陌生的男人。

  「我姐在和他說話。」那男人道。

  劉硯一想就明白了,這人是新來的。

  「安靜!」胡玨道:「劉硯不會送死,更不會讓我們送死,相信他!」

  劉硯道:「把開關和電線牽過來,其他人可以下去了。王術,別囉嗦,小心我讓決明去告狀,張岷會揍死你。」

  胡玨看了一眼表,已經是中午,劉硯朝其他人說:「飯還是要吃的,都放心,回去吃飯,待會我會給你們詳細解釋。」

  胡玨會意帶著人下去開飯,那男人伸出手:「你好,我叫唐逸川,你叫劉硯?」

  劉硯道:「對,林木森什麼時候能見人?」

  唐逸川搖頭,眼望四周立起的風力發電機,說:「不清楚,你準備了雙弧分能式特斯拉線圈?」

  劉硯微有點意外:「對,你也知道這個?」

  唐逸川道:「我是搞物理學能源這塊的,這個設計不錯,還得再加強一下,初級線圈線路不太平衡,容易產生小面積爆炸。」

  劉硯鬆了口氣道:「你來得太及時了,咱們下去說。」

  喪屍還沒有來,人心惶惶在胡玨與吳偉光的努力下逐漸安定下來,當然,最後拍板的人還是於媽。

  於媽邊分食物邊說:「你們看啊,今天吃的和平時一樣,大家都會好好活著的,不然怎麼可能不把肉拿出來?」

  這句話徹底安了倖存者們的心,大家散在食堂的各張桌子前,開始吃午飯。

  劉硯面前攤著一張圖紙,唐逸川趴在對面,以鋼筆修改了幾處電路,插回筆帽,說:「這樣能持續得更久,雪天水蒸氣多,線圈一定能產生很大的作用。」

  劉硯嘴裡塞滿了飯:「你覺得電對喪屍有用麼?」

  唐逸川和劉硯對視一眼,唐逸川點頭道:「有,電能作用非常大,瞬間產生的高電壓能摧毀它們的中樞神經系統,徹底廢掉它們的行動能力。」

  劉硯如釋重負,這也是很久以前,他與方小蕾商量過的。

  喪屍與人類其實沒有多大不同,它們並非完全不死,核心中樞都在大腦——大腦以微量電荷運轉,指揮全身行動,通過中樞神經發送指令。

  一旦電流毀去它們的中樞神經系統,剩下一個只能張嘴的頭部,就能徹底解決問題。

  特斯拉線圈是一種使用變壓器,將電壓瞬間升上百萬伏的高頻電壓設備,奈何在喪屍潮爆發的情況下,大部分地區都已斷電,幾乎沒有人嘗試過。

  「你姐姐是做什麼的?」劉硯道。

  「她是個演員。」唐逸川道:「這事說來話長……你們這裡,那位叫森哥的是頭兒?」

  劉硯說:「情況有點複雜,我得馬上去修改線路,大家安全活下來後,咱們再詳細聊吧。」

  唐逸川爽快點頭道:「行,我來協助你。」

  劉硯:「你能讓你姐姐穩住林木森麼?」

  唐逸川一聽就明白了,他靜了片刻,而後道:「可以,但他已經在……」

  劉硯說:「去和她說說,讓她說服林木森留下來。」

  劉硯回去取了幾個分流器,大部分地方的電燈都熄掉了,除了教學樓大廳。

  他在大廳二樓的臺階上拆開一個變壓器,對著圖紙上,唐逸川標出來的地方開始改裝。

  「有什麼能幫你的麼。」謝楓樺拿著飯盒過來坐下。

  劉硯看她的飯盒一眼,說:「沒有,你就吃這點東西?怎麼和我們吃的不一樣?」

  謝楓樺聳肩,用勺子拌了拌泡飯。

  謝楓樺說:「你才發現?」

  劉硯道:「你去告訴胡玨,如果他區別待遇,不讓你們吃飽的話我會拿他試我的特斯拉線圈。」

  謝楓樺笑了起來:「他多半不知道那是什麼。」

  劉硯道:「他只要知道是很厲害的玩意就夠了……幫我把這個固定住。」

  謝楓樺協助劉硯卡著一個彈簧片,又道:「你看見新來的那位女士了麼?」

  劉硯:「沒有,她怎麼了?被感染了?」

  謝楓樺道:「不,她很健康,你猜猜她是誰?」

  劉硯蹙眉,以螺絲刀小心地旋開一個螺釘。

  謝楓樺說了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劉硯險些把螺絲釘掉進變壓器裡去。

  「真的?」劉硯道。

  謝楓樺笑道:「你喜歡她?」

  劉硯:「我不討厭,也說不上喜歡。她拍過很多部電影,還是影后……老天。我從來沒想到會和她住在一棟樓裡。」

  謝楓樺道:「我聽見她說,真名叫唐逸曉,那個只是她的藝名。」

  劉硯想了想,說:「其實我對影星什麼的不太感冒,只覺得很驚訝,蒙烽和張岷倒是會喜歡,我記得張岷說過……中學年代的偶像是她,你真的確定是她?」

  謝楓樺朝樓上張望,說:「喏,你看,她出來了。」

  那女星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髮,關上林木森的房門出來,提著個名牌包,脖頸上還有明顯的紅潮。

  謝楓樺和劉硯都心知肚明發生了什麼,唐逸曉的高跟鞋被掰掉了鞋跟,顯然是易於逃亡保命。走路的時候她卻不自覺地踮起腳,似乎那鞋跟還在。

  她優雅地挽著手提袋下來,居高臨下,瞥了謝楓樺與劉硯一眼,問:「我弟弟呢。」

  劉硯道:「或許在外面,你可以出去看看。」

  唐逸曉沒說什麼就走了。

  劉硯把變壓器放在臺階上,快步上樓,敲了兩下便不由分說推門,進入林木森的辦公室。

  林木森敞著襯衣,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坐在轉椅上抽菸。

  「準備好了麼。」林木森笑道:「三點出發。」

  「不。」劉硯道:「誰也不能走。」

  林木森的笑容斂去。

  劉硯:「現在走,只會死。我終於等到機會來向你解釋這個了。大規模喪屍南下,你想朝哪裡走?」

  林木森冷冷道:「劉硯,你認真的?」

  劉硯道:「我用我的性命擔保,誰也不會死。我和蒙烽早在一個月前就針對這裡的地形作了周詳而慎密的佈置……」

  林木森不待劉硯說完,勃然大怒吼道:「你一定是瘋了!劉硯!十萬隻喪屍!你知不知道十萬隻是什麼概念!」

  劉硯沒有動怒,他知道現在對著吼不能解決問題,認真道:「森哥,你無論逃去哪裡都是死。只有先死後死的區別,西安市人口近七百萬,河南省人口接近一億,這些人轉化成的喪屍已經開始南下,就算是其中的十分之一,也有兩千萬。」

  「你現在離開這裡,唯一的結果只是被喪屍追著跑,你想回去南方?回去我們來的地方?當初蒙烽提出取道四川進西藏,你沒有採納這個建議,現在唯一的生路已被斷絕,你不可能在橫掃而下的喪屍峰潮中平行移動,逃進四川。」

  林木森沒有說話,劉硯道:「十萬喪屍只是第一波,這些喪屍不可能集隊,它們一定是分散的。而首先達到我們這裡的只會是很小的一部分,預計以五千隻到一萬隻為一批。分批擊潰喪屍完全是可能的。」

  「你覺得『分批』的話,你能殺掉那十萬隻?!」林木森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可以試試。」劉硯道:「按照蒙烽的戰術防禦佈置,最起碼足夠爭取到三天的緩衝時間。我們原地等候適合的時機,直到蒙烽與張岷回來後,前幾批大股喪屍已經過去,這個時候我們可以全部出動開始突圍,逆著喪屍潮北上,這樣一來,面對的壓力就會減輕上百倍。」

  「張岷是指揮遊擊的高手,我們能遊擊的話遊擊,不能遊擊的話就強行開槍掃射,碾壓過去。你想想,面前有十萬隻喪屍當路障可怕,還是只有兩三萬隻零散的,分佈在野外的喪屍可怕?」

  林木森沉默了。

  劉硯又說:「我們必須利用這裡的防禦殺掉一部分,再越過下一波喪屍潮,一旦成功北上,那個時候才真的徹底安全了。起碼在這個冬天裡,寒冷會成為喪屍的最大行進阻力,不用再擔心生命問題,就這樣。」

  林木森道:「你真的確定這樣可行?我們所有人的性命可就交在你手裡了。」

  劉硯嘆了口氣,斟酌良久後道:「森哥,蒙烽沒有回來,我哪兒也不去。我相信能守得住,但現在還有選擇的機會。」

  「一,你要走就現在走,要帶多少人,多少東西,抓緊時間去吩咐撤退。再問其他人,只要是願意跟你走的人,一切自願,去哪裡隨便你,是死是活,大家各自碰運氣。除了上面的電池組,我什麼也不要。反正發電機和電池組你也帶不走,當做是跟了你這麼久,留給我的一點東西吧。相識就是緣分,我祝你一切好運,期待咱們以後還有碰面的機會。」

  「二,加入我們,留下來一起抵抗強敵,只要能撐到蒙烽和張岷回來的那一刻,我們就安全了。」

  劉硯抬眼,注視著林木森。

  「選吧,森哥。」

  林木森從劉硯眼裡看出了一種近乎瘋狂的自信,兩人面對面站了很久,最後林木森道:「行,我相信你,別讓我失望。需要我做什麼?」

  劉硯道:「你只要坐在這裡督軍,穩住士氣就行。」

  2012年11月17日,黃昏。

  所有人如臨大敵,或站在走廊眼望窗外,或躲在教學樓中央祈禱。劉硯走上天臺,仍舊覺得有點不放心,朝謝楓樺道:「讓聞弟來。」

  聞且歌來了,他的表情十分陰鬱,就像一棵快枯萎的樹。

  劉硯道:「聞弟,我有件事情請你幫忙。」

  聞且歌抬眼看著劉硯,劉硯道:「你能幫看著林木森嗎?」

  聞且歌點了點頭,劉硯說:「萬一他想逃跑,你得用一切手段拖住他。」

  聞且歌:「我盡力。」

  劉硯:「我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

  聞且歌道;「我一定。」

  劉硯又道:「你不需要戰鬥,只要跟在他的身後,一旦等到合適的時機,我會讓人過去通知你,就不用再盯著他了。」

  胡玨蹙眉道:「你想放他走?」

  劉硯與胡玨對視良久,劉硯道:「等到最後一波喪屍靠近的時候,說不定他會逃跑,這樣我們就可以自己撤退,或者重新組織防線守住,他想帶誰走就帶誰走,不用再管他了。」

  胡玨:「如果他不逃跑呢。」

  劉硯:「那麼就依舊叫他一聲『森哥』,所有事情押後處理,命是由他自己決定的。」

  胡玨點了點頭,聞且歌下去找林木森。

  鐵絲網深入地面三米,圈住了整個學校,週邊的雪地裡分散埋下了上百枚罐頭炸彈,猶如一個巨大的地雷陣,覆蓋學校外的一里方圓。

  最後一名前去埋設觸發性罐頭炸彈的人回來,他們把鐵絲網併攏,牢牢纏上。十三根足有四米高的鐵桿立起,環繞整個避難所。那是劉硯的最後防禦武器——特斯拉線圈。

  天色晦暗,鐵桿頂端電流劈啪作響,猶如不安分跳躍的藍色精靈。

  電流在鐵絲網上時不時滾動,每一片雪花飄下,落在鐵絲網上時都響起輕微的爆裂聲響。

  其餘經過訓練後的民兵則手持槍械,二十米一人,站在密封的鐵絲網後。

  劉硯站在天臺頂部,舉著望遠鏡朝遠處看。

  「注意!注意!一大/波喪屍正在接近!」身邊膽小菇隊的小胖子說。

  決明道:「我看看?」

  他接過望遠鏡,朝遠處張望,上百隻喪屍沿著北邊的公路南下。

  決明:「怎麼沒有舉旗子?」

  劉硯:「什麼旗子?」

  決明:「象徵『一大/波殭屍』的紅色旗子。」

  劉硯:「……」

  狂風肆虐,天已全黑,唯有天臺頂端的帆布在瘋狂飛舞,繼而被風吹向遠方,黑暗裡,隱約的哀嚎聲分不出哪些來自喪屍,哪些來自西北茫茫大地的風。

  劉硯道:「照明開啟。」

  一盞巨大的白熾燈在中央亮起,天臺四角的射燈於鏡面下將強光投向鐵絲網外的遠方,照在一群腐爛的喪屍臉上。

  它們渾濁的瞳孔微微收縮,臉上凝著一層白霜,從北面緩慢靠近外沿地雷陣。

  「齊射!」劉硯吼道。

  第一輪槍響,砰砰聲連發,三隊人輪番開槍,將外沿零散的喪屍頭顱擊爆!

  「繼續!別讓它們靠近炸彈防線!」劉硯喊道。

  喪屍越來越多,槍聲也越來越密集,直到上千隻喪屍湧來,劉硯舉起望遠鏡遙遙望去,夜幕下一片漆黑,海潮般的喪屍在狂風中聚集,越來越多。

  步槍再守不住防線,第一隻殭屍觸發雷陣,轟的一聲巨響!

  震耳欲聾的爆破聲接二連三響起,射擊營收槍,短暫的沉寂後,爆破聲越來越烈,猶如天地間雷鳴陣陣,萬馬奔騰,火焰捲著黃色的爆炸火光照亮了整個夜空,就連林木森也忍不住站在窗外遙遙觀望。

  那陣大面積的爆破來的太過震撼,沒有人能再交談,喊聲,叫聲都被瘋狂的爆炸所掩蓋,無數斷肢被炸得飛起,射進防禦圈內,引起恐懼的大叫與躲避。

  足足在近十分鐘後,炸彈耗光。外面才安靜下來。

  劉硯的耳內尚且嗡嗡嗡地不住作響,被震得頭暈眼花。

  「準備……」劉硯喘著氣道:「第二波炸彈投放!」

  「還有!沒清光!」樓下有人喊道:「更多的來了!」

  燈光下遍野屍體,更多的喪屍踩著同伴的軀殼緩慢靠近,終於接近鐵絲網週邊,人類終於近距離再次看見這些怪物的面孔。

  一個個肚破腸流,渾身爆裂,腐爛的肋骨上嵌著鐵釘。猙獰的面孔與凸顯的牙床在燈光照耀下現出一片慘白色。

  「退……快跑!」有人開始恐懼了。

  鄧長河砰然開槍,爆了靠近鐵絲網的喪屍的頭顱,吼道:「誰也不許後退!怕什麼!它們過不來的!」

  第一隻喪屍碰上鐵絲網,教學樓中響起絕望的大叫,然而一陣劈啪電流亂竄,那隻喪屍被電得抽搐,牢牢地黏在鐵絲網上。

  絕望的叫喊一停,有人小聲地欣喜叫了起來,繼而是轟天震地的歡呼。

  劉硯的心內砰砰直跳,這只是個開始,唐逸川站在他的身邊,神情凝重。

  「會被壓垮。」劉硯緩緩道:「太多了。」

  唐逸川:「是的,鐵絲網開始變形的時候,你就得開啟特斯拉線圈。」

  劉硯點了點頭,這一刻他的內心無比緊張,鐵絲電網在最開始架設的時候就朝外傾斜了一個明顯的角度,以避免喪屍前赴後繼,以重量壓倒鐵網。

  黑壓壓的屍群越來越多,所幸冰天雪地裡,它們的動作遲鈍了不少,鐵網開始閃耀藍光與尖銳的聲響,把一排接一排的喪屍電得盡數倒下去,每一波喪屍倒下,校園內俱響起熱烈的歡呼。

  人們已經不怕了,他們或是坐在教學樓的窗沿上,或是跑上天臺,遠遠眺望,就像在觀賞一場盛大的電影。

  「都下去!」劉硯吩咐道:「這只是個開始!回到樓裡去!」

  人就是這樣,一旦平息了內心的恐懼,就難以避免地產生某種興奮。然而劉硯和唐逸川心裡都很清楚,面前的喪屍還不到一萬隻。

  接下來,將有十倍的喪屍湧向茫茫曠野中的這座孤島。

  一眼望不到頭的喪屍潮彷彿永遠不會停止,它們倒了一批又一批,屍體堆疊在鐵絲網外,後來的喪屍踩著它們的軀體,緩緩把鐵絲網推得朝向校園內不住傾斜。

  更多的喪屍繞過北面防線,猶如漲潮時的駭浪,圍著學校形成一個月牙型的包圍圈。屍體堆滿整座校園,直疊向兩米高處。半小時後,鐵絲網被壓得朝內凹陷,當第一隻喪屍把手從電網外伸進來,被鄧長河一槍擊斃時,人群又開始坐不住了。

  「發電機開啟,接通蓄電池組。」劉硯最後看了屍群一眼,下了命令。

  鐵絲網傾斜四十五度。人群慌亂了,大叫道:「怎麼辦!它們要進來了!快開槍!」

  林木森渾身發抖,緩緩後退,繼而朝房內退去,抓起手槍。

  天臺頂端,蓄電池組嗡的一聲全面啟動,十二台柴油發電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風力發電機瘋狂轉動,走廊與大廳的燈光一黯。

  天臺上的白熾射燈電力瞬間被抽到底,世界一片黑暗。

  那突如其來的黑暗引起一陣恐慌的尖叫,雜糅著如同墜入地獄的絕望呼叫。

  哭聲,吶喊聲中傳出牧師的祈禱詞。

  「主耶穌啊,請你賜予我救世的曙光,賜予你的子民長夜中的希望……」

  「點燃我等心中的燈火,在有黑暗的地方,為我播種光明……」

  劉硯抬起頭,一手握著開關匣不住發抖,最後緩緩按下。

  特斯拉線圈核心裝置,主軸放電尖端的球體上升起一道耀眼的藍光,猶如破開黑夜的閃電,電流的嗡鳴頻率緩緩提升,所有發電裝置的機械聲越來越響。

  震耳的轟鳴中,蛛爪般的明亮電流轟然散開!

  雷電糾結亂竄,十三根環繞整座校園的接地分軸升騰起暗夜中的藍光,同時發出巨響!

  無盡黑夜,茫茫大地上,奇蹟正在發生。

  成千上萬的屍群圍繞著一個孤島,孤島中央一道雷光閃過,環形的封閉閃電從高空高速飛散,緊接著化為一個巨大的耀眼圓環無情地呼嘯而去,百萬伏的高壓猶如暗夜裡咆哮的狂龍,將前赴後繼的喪屍群掃得橫飛出去!

  短短十秒,環形雷電的速度越來越快,覆蓋了近十里方圓的範圍!所有喪屍都在那一刻被電倒!

  猶如西方神話中的審判之雷降世,科學最為震撼,最為神秘的一面朝著人類展現出那瑰麗的光華。

  神祇之手引領千萬道滅世狂雷,颶風般橫掃了所有的喪屍!

  最後一聲巨響,世界重歸於寂,強光隱去,長夜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嗡嗡聲響起,特斯拉線圈再次開始聚能。

  三秒後,上百人響起幾近瘋狂的歡呼聲,幾乎要把整個教學樓掀翻。

  「恭喜你,你成功了。」唐逸川道。

  劉硯虛脫般地點了點頭,渾身冷汗,似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背脊,脖頸,頭髮,全部濕透。

  他推上電匝,燈光再次亮起,樓下傳來的歡呼聲幾近歇斯底里。他跑下天臺,不停地有人過來擁抱他,林木森在高處道:「幹得好!劉硯!」

  劉硯大聲道:「還沒結束。都回去,回歸己位。輪班休息。統計傷亡!集合!所有人集合!」

  深夜,劉硯留下胡玨在頂樓偵察,打開鐵絲網,發動了所有的車,他給車輛裝上前鏟板,十輛車分頭出動,把喪屍的軀體緩慢鏟到下風處。

  足足花了近四個小時,最終確認,他們處理掉了近三萬具屍體。

  這比劉硯預計的總數更多,如果喪屍群真的只有十萬,說不定就不用撤退了。

  「快快!」劉硯從吉普車裡探出頭喊道:「決明不要玩了!快點把它們鏟到一起去!」

  決明操縱裝甲車,把屍體鏟來剷去擺圈,被罵了以後只好推到一個屍堆上。

  期間又有小股喪屍過來,頂樓偵察的胡玨開啟燈號,劉硯只用了很少的電能開動線圈,利用點殺射電就解決了它們。

  天明前,狂風一如既往肆虐,他們在屍山上澆了汽油,開始焚燒屍體,繼而把鐵絲網推回原位,破裂處重新銲接。

  所有行動都在爭分奪秒,兩班人輪流休息,不到三小時便被叫起來繼續高強度勞動。

  劉硯不時拿著望遠鏡眺望西邊。

  蒙烽還沒回來……按道理他要到傍晚才折回。

  唯有希望派出去的人能儘快找到蒙烽,更希望他們不會遭遇大批喪屍群……劉硯搖了搖頭,把這個可怕的念頭驅逐出腦海。

  第一抹曙光在群山的彼岸出現,一輛吉普車從東邊頂風而來。

  那是張岷的隊伍,謝天謝地。

  車門被推開,一名槍兵隊隊員被焚燒屍體的黑煙吹得滿眼通紅,不住流淚。

  劉硯停下了腳步。

  「張岷死了!」那人遠遠喊道,帶著哭腔:「屍體找不到!我們提前回來了!這裡是怎麼回事!」

  轟的一聲,劉硯腦中猶如挨了重鎚,天旋地轉。

  決明走過來,似乎沒聽清,茫然地問:「什麼?我爸呢?」

  沒有人回答。

  決明道:「劉硯,他說什麼?」

  他要走向吉普車,卻被劉硯一把拉住。

  「張岷……死了?」胡玨道:「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那名隊員遞出一頂野戰軍帽,正是張岷的,還有一把槍。

  「在山上,十里外,剛出發沒多久!第一個考察點,大夥兒下車步行的時候,山洞裡……撲出一夥喪屍,張岷開槍引開了它們,讓我們快跑。」

  「他……邊退邊開槍,誰知道……那裡有很多山洞……好像是防空洞,還有幾間房子……裡面……到處都是喪屍……可能是進去避難的……」

  「我們逃到山腰,上面沒槍聲了。」那隊員道:「我……不敢扔下他,不能扔下他,我們就再……去山上找他,找不著……只剩槍了……沒子彈。喪屍也死了。」

  「詳細搜索了麼?」劉硯道。

  「我們殺了不少喪屍。」那人說:「我沒有拋棄他!到處都找過了!防空洞被他炸了!喪屍都堵在裡頭!他可能把自己也埋進去了!」

  決明靜靜聽著,什麼也沒說。

  那人又道:「我們上去的時候……聽見他一聲大叫,就沒聲音了……還在山路上……看到好幾灘血,還有……不知道是什麼骨頭,到處血淋淋的,可能被……吃了……」

  長久的靜謐之後,決明開了口。

  「我去找他。」

  「你瘋了!」那人道:「岷哥讓我們跑的時候,他說『幫我照顧決明,別讓他尋死』,怎麼能讓你去!」

  決明沒有哭,也沒有暈倒,說:「我不用你照顧。」

  「你不能去。」那人道:「岷哥是為了救我們才死的,你是他唯一的親人。」

  劉硯說:「決明,現在到處都是喪屍,你能等蒙烽回來再去麼?」

  「不能。」決明說:「我現在就要去。」

  劉硯道:「你想好了?別衝動,決明。」

  決明說:「不衝動,我一定會去的。我要去看看。」

  劉硯的眼眶有點發紅,說:「我給你準備點東西,你不會開車,對嗎,我叫個人陪著你。」

  決明說:「我會一點,你上次教過我的,我自己能開車。」

  劉硯:「給你一輛車。」

  決明說:「謝謝。」

  劉硯轉身去拿了一把槍,他給張岷的AK裝填上子彈,開始收拾東西,心裡簡單判斷了形勢——喪屍從西北邊湧來,決明朝東邊走。這裡只要能防守住,他就不會有來自背後的危險。

  張岷和決明都成功抵抗過一次感染,或許張岷還活著。

  他腦中一團混亂,把槍交給決明,又拿了一把信號槍,給他三枚照明彈,教他裝填,反覆囑咐他一切小心。

  「如果能找到他。」劉硯說:「就朝天發一槍,包裡有生命探測器,我特別改裝過的瑞士軍刀,還有一個小型炸彈,這個炸彈非常危險,沒到關鍵時刻,千萬不要亂用。地圖上有標記,你沿著路走,能找到他們最後和張岷分開的地方。」

  決明接過槍,點了點頭,問:「如果他被咬傷了,快死了呢?」

  劉硯說:「那也試著發信號。」

  「有什麼用?」決明抬頭道。

  劉硯:「如果……假設,蒙烽回來了,我們又能抽身的話,會去接應你們。」

  決明埋頭接過槍,沒有對這個小的幾乎可以忽略的概率表示什麼意見。

  他把東西放在背包裡,劉硯又說:「給你五天的食物和水,繩子,還有醫藥,油箱加滿了。」

  決明輕輕地說:「再見,劉硯,你還沒有祝福我呢。」

  「再見。」劉硯說:「祝你好運,我親愛的決明。」

  決明接過地圖,孱弱的身影上了吉普車,馳出防禦圈。

  「隊長——!」小胖子帶著膽小菇隊的成員衝下樓。

  「隊長!祝你好運!」膽小菇隊的隊員挨個過來和決明告別。

  「隊長!加油!」少年們紛紛喊道。

  決明開車離開學校,消失在漫天風雪中。



22、救贖...

  並不是所有孤身闖敵陣的少年都很順利,至少決明就不是。

  他剛開到一大半路,還差一點就抵達山下,吉普車陷坑裡了,前輪朝著路邊歪歪一斜,死火。可見挖坑不填害死人的真理。

  決明把所有能拉的,能踩的,能按的設備都輪流按了一次——包括收音機和雨刷,全部罷工。

  他在車裡坐了一會,說:「爸。」

  繼而伏在方向盤上,兩眼通紅地看著車窗外的大雪。

  十分鐘後,他抱著槍,推開車門,站在棄膝深的雪裡,打開地圖看了一眼,走向公路。

  黎明時分他走在路上,按著地圖上的標記開始朝山行走,不知道是因為牧師的祈禱還是外星人對他的眷顧,雪竟然奇蹟般地停了,風也小了許多。

  一行腳印歪歪斜斜地通向秦嶺西巒。

  望山跑死馬,他走了整整一上午,其中休息了兩次,吃了點餅乾,水太重,還扔在車廂裡,沒有帶出來。

  決明吃了點雪止渴,看到雪地裡有塊布,好奇心起,沿著雪朝下挖,挖了一會,挖出一具凍僵的喪屍的腳。

  他面無表情地把雪蓋回去,起身繼續搖搖晃晃地步行。

  決明不會射擊,抱著一把4.79公斤的AK47,有什麼用呢?接近十斤的東西對他來說實在吃不消,最後他想了個辦法,把槍系在包上,包又用繩子捆著,放在雪地上開始拖。

  冰雪地面阻力很小,決明終於解決了首要問題。

  山嶺就在眼前,他發現了冰下車輪碾出的痕跡,當即沿著車輪印痕朝上走,知道接近目的地了。

  「爸——」決明邊走邊喊。

  「爸——」聲音在山谷間響起回聲。

  十來隻喪屍聽到聲音,搖搖晃晃地走上山谷,朝決明走來。

  決明尚且不覺,他走過蜿蜒的山路,朝天開了一槍。

  「砰!」近距離開槍,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五百米外的側峰高處雪崩了,上千噸雪轟隆隆地從山頂滾下來,把那十幾隻喪屍壓在穀底。

  決明什麼也不知道,腳底打滑,在山路上緩緩行走。

  「爸——」決明絕望地喊道,聲音小了不少。

  面前有一灘結冰的,紫黑色的血,他趴下來摸了摸,似乎在確認是不是張岷的,片刻後起身繼續前行。

  足足走了一下午,決明又餓又累,一頭倒在雪地裡。

  「爸。」決明喃喃道。

  他打開日記本,第一頁上是張岷給的簡筆劃,什麼都會的張岷連畫畫也很神似,一隻大狗伸出爪子,笑眯眯地按在小雞頭上,小雞低頭,面前攤著本書。

  下麵是一行字:每天堅持寫日記,爸監督你。

  決明收起筆記本,吃了塊餅乾,吃了點雪,再次站起來。

  「爸——」決明無奈地喊道:「快出來,你沒有死。」

  他走到路的盡頭了,那裡是個懸崖。

  他蹲下來,朝懸崖下張望,什麼也看不到,在峭壁的盡頭髮了一會呆,轉身下山。

  他不知道該去哪裡了,遠處有個塌方的防空洞,他嘗試著把石頭搬開,使盡全身力氣搬出一塊。

  裡面倏然探出一隻腐爛的手!

  決明看了一會,確認那不是張岷的,用石頭砸了幾下,手骨折了,他用槍管把手推回去,填上石頭,繼續朝山下走。

  天黑了,崎嶇的山路與連綿的群山彷彿換了個模樣,猶如長夜裡淒厲的惡鬼,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決明嗓子啞了,也不喊了,他就像個執著的神經病,拿著一個手電筒,朝滿是積雪的草叢裡照來照去,又扒開積雪,當然,什麼也沒有。

  他解決完這堆草叢,朝山路上的另一堆走。

  走著走著,樹下積雪坍塌,決明瞬間陷了進去,一聲輕微的樹枝斷裂,破口處的石頭磨得他手肘破皮。

  「啊——!」決明唰一下直陷進洞裡,肩上拖著的布帶繫著包和AK步槍從地面飛速滑來,決明連聲大叫,最後背包咻一下填進洞口,AK打橫旋轉著飛來,帶著背包,哢嚓一下牢牢橫卡在洞緣。

  決明被拖得淩空一頓,雙手抓著繩子,兩腳亂蹬。手電筒打著旋掉了下去,砸在張岷腦袋上,張岷醒了。

  張岷忙抬頭喊道:「有人嗎!誰?!」

  他趴在地上撿起手電筒,朝著高處照,顫聲道:「決明?」

  決明抓著繩子,吊在半空中晃來晃去,聽到張岷的聲音,忽然間「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決明嚎啕大哭,張岷卻笑了起來,片刻後喊道:「誰在上面!快拉他上去!要摔下來了!」

  決明哇哇哇地哭,張岷連著喊了幾聲,沒有人應答,決明邊哭邊稀里糊塗地說著什麼,停了一停,又瘋狂地「哇哇哇」地大哭。

  「別哭了!寶貝!聽我說!你在說什麼?」張岷坐在地上,艱難地抬頭道。

  「別哭!決明!張決明!」張岷大喊道:「張決明!你聽我說!你的眼淚掉下來了!鼻涕也掉下來了!」

  決明哭聲小了些,抓著布帶不住發抖。

  「爸——」決明嗚嗚地又哭了。

  張岷忽然一下就明白了,眼眶剎那通紅,哽咽道:「寶貝,你自己一個人來找我嗎。」

  決明點了點頭,張岷捏了把鼻子,忍不住也哭了起來。

  張岷哽咽道:「外面沒有人?」

  「嗯。」決明噙著淚朝下看:「我抓不住了,可以跳下來嗎。」

  張岷忙道:「別跳!千萬別跳!能爬上去嗎?」

  決明試著蹬了蹬,張岷道:「你右邊的石頭可以踩,看見了嗎?」

  他把手電筒的光束移向左邊,決明抬起腳,嘗試了幾次,踩著石頭,艱難地爬上去,被劃破的手上血掉下來,落在張岷脖上。

  張岷竭力忍著眼淚,說:「你再朝上爬看看,能出去不,不能出去的話就跳下來,爸抱著你一起死吧。」

  「能。」決明不哭了,他拽著布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半個身子鑽出了那個狹小的深洞,爬了出去。

  張岷鬆了口氣,疲憊地靠在岩石上,閉著雙眼,靜了片刻。

  決明在洞外焦急地喊,張岷忙大聲答道:「沒事,我沒事!」

  決明道:「什麼?聽不見!」

  他把耳朵湊到洞口,總算聽見張岷的聲音了,總算安下心。

  張岷道:「你怎麼過來的?能回去找人來救嗎?」

  決明:「車開不動,有人挖坑不填,車掉坑裡了。」

  張岷:「……」

  張岷又大聲喊道:「在外面是不是聽不見我說話?」

  決明把頭伸進洞裡:「對,現在能聽見了!」

  張岷道:「難怪他們聽不到我求救,寶貝,有吃的嗎?」

  決明道:「有!要吃什麼?有泡麵,餅乾,口香糖,花生……」

  張岷:「隨便來點什麼!我快餓瘋了!」

  一包泡麵扔下來,砸在張岷頭上,張岷拆開包裝,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決明又扔了個雪球下來,張岷滿嘴幹泡麵,抓住雪球就朝嘴裡填,囫圇吃了大半包面,說:「劉硯給你的嗎?!」

  決明說:「對!」

  張岷:「那小子不仗義啊,泡麵裡沒有調味包!蒙烽呢?」

  決明說:「有一大/波殭屍舉著旗子來了!他走不開!讓我發……」

  決明想起來了,忙朝著天上發射信號彈。

  十二個小時前。

  2012年11月18日9點25分,避難所。

  又一大/波喪屍接近了,這次數量更為壯觀,重新埋設罐頭炸彈的人還沒回來,劉硯打了信號燈,催促他們退回防線後。

  「蒙烽還沒有回來嗎?!」鄧長河焦急地喊道。

  「沒有!」劉硯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中朝他大喊:「一定是和派出去搜尋他的人錯過了!」

  鄧長河道:「不會出事吧!」

  劉硯靜了。

  胡玨馬上朝著鄧長河吼道:「不會有事!別說蠢話!履行你的任務,一定要守住!」

  劉硯閉上雙眼,靠在大廳外,張岷生死未蔔,決明多半已在茫茫風雪中殉情,蒙烽萬一真的回不來了……自己在這裡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劉硯,聽著。」唐逸川見他情緒不對,忙上前說:「別垮,我們正在逐漸獲得勝利,劉硯,這裡有上百人的生命系在你身上,挺住。」

  劉硯點了點頭,喘息片刻,喊道:「還沒有埋下的炸彈呢!都上天臺,準備用投標槍的方式把它們扔出去!」

  話音未落,謝楓樺沖上樓,焦急道:「唐逸川!你的姐姐怎麼了!」

  唐逸川驚覺,馬上下樓,大廳裡響起一陣慌亂,劉硯聽了片刻,那叫聲不對,彷彿還摻著著「感染」「死了」的驚慌吶喊,忙拔出槍,快步跑下大廳。

  唐逸川吼道:「別開槍!別開槍!她不是被感染了,她是正常的!只是毒癮犯了!」

  週邊爆炸聲接連響起,已聽不見任何聲音,兩三名槍兵讓其他人離開,掏槍要把披頭散髮,在地上掙扎的唐逸曉當場擊斃。

  劉硯喊道:「別開槍!不是感染!」

  她難受得不住撕扯自己衣服,以頭撞地,滿臉眼淚鼻涕,大聲嚎叫,像極了一具喪屍,唐逸川見勸不住,只得撲在她身上,抬頭大聲懇求。

  外面爆炸聲太響,沒人聽得清楚他說的話,劉硯大吼:「別開槍——!」

  那一瞬間恰好炸彈完了,劉硯的聲音清晰傳出,其餘人才收了槍,劉硯又喊道:「出去防禦,放心!這裡沒你們的事!」

  唐逸川不住發抖,把其姐抱起來,顫聲道:「謝謝……」

  本就時間緊迫,劉硯被這一驚一乍地險些被嚇出心臟病,再次上樓時,林木森的手下快步下樓,拿著針筒給她注射。

  劉硯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回到天臺上。

  上午十點二十,雪停了,風勢小了下去,十來颱風力發電機轉速漸慢,繼而完全停下。

  劉硯暗道糟糕,電網的能量只能靠柴油發電機維持,蓄電池組不能浪費,電力漸弱,這次壓上鐵絲網防線的喪屍,比上一波更多。

  「牧師呢!」劉硯大喊道:「讓他去祈禱!」

  上午十二點。

  劉硯握著特斯拉線圈的主控制器,風又瘋狂地刮了起來。

  可以準備開始撤退了,按這個進度,路上的喪屍群已經剩下不到兩三萬,大部分在荒野中遊蕩,開車突圍已經完全可能。

  然而蒙烽還沒有回來,劉硯深呼吸,是讓所有人準備上車撤退,還是繼續堅守?

  「讓聞且歌回來。」劉硯朝胡玨道;「不用再看著林木森了。」

  堅守的話應該能擋住所有喪屍,有少許危險,但仍在應付能力範圍之內。

  撤退的話就一定安全了。

  劉硯先前已經讓人把貨櫃車隊檢修完畢,東西裝車,讓射擊隊成員從車頂架槍射擊,足夠清掉沿路的喪屍。

  但蒙烽和決明怎麼辦?

  胡玨下去發完信號,聞且歌跟著上樓,說:「森哥怕得很,準備逃跑了,他打算開裝甲車逃出去。」

  劉硯道:「行了,讓人別管他……聞弟,你呢?」

  聞且歌道:「我留下來,我掩護你們殿後,教我用你的裝置。」

  「不,你負責保護他們。」劉硯道:「你在第一輛車上開路掃射,我殿後,上最後一輛車,順便等……蒙烽。」

  胡玨開口道:「蒙烽什麼時候回來?」

  劉硯緩緩搖頭,答道:「現在的情況是守得住,但說不準;也可以開始爭取時間,準備撤退了,蒙烽還沒回來,現在走嗎?你覺得呢?」

  胡玨也沒了主意,不敢擅自下決定。

  「聽天由命吧。」胡玨摸出一個硬幣:「正面留守,反面突圍。」

  胡玨把硬幣彈向半空,還未落地,樓下傳來一陣馬達嗡鳴,緊接著是一陣槍聲,鄧長河跑上天臺吼道:「劉硯!林木森逃了——!他要朝西北方跑——!」

  劉硯道:「我知道了!馬上派人跟在車後,守住缺口!」

  林木森早有周詳計畫,他帶著自己的親信登上劉硯改裝的裝甲車,在操場中打了個轉,將車速發動到最高,轟一聲衝向鐵絲網圍牆,碾了過去!

  突破口恰好位於西北面,裝甲車碾過不多的喪屍,碾出一條血肉橫飛的路,衝出公路,唐逸川跑上天臺,大吼道:「我姐姐被他帶走了!」

  怎麼辦?

  劉硯推開唐逸川,喊道:「就緒了!所有射擊手朝西北處集合!守住缺口!爭取時間準備撤退!」

  「劉硯——!」丁蘭恐懼地尖叫。

  劉硯衝下樓去,操起兩個手雷,拉開引線塞進包裡,衝向西北缺口。

  潮水般的喪屍湧向破碎的鐵絲網缺口,所有人眼睜睜看著劉硯高速飛奔,迎向喪屍群衝去,緊接著將挎包朝外一扔。挎包在空中劃了個弧線,落進屍群中央、

  劉硯瞬間一個反身飛撲,臥倒。

  轟一聲巨響,橫飛的喪屍軀體激射進操場內,射擊手紛紛湧來,朝著缺口處錯落開槍。

  劉硯被衝擊波激得咳出一口血,艱難爬起,聽見胡玨喊道:「把電閘關上,鐵絲網重新拉起來!」

  劉硯下意識地要發令,然而短短瞬間理清了頭緒,忙道:「不能關!一關全部的喪屍都會進來的!」

  胡玨意識到自己險些決策錯誤,瞬間一陣心寒,劉硯示意胡玨稍定,勉強道:「我……理解你,知道你不是喪屍們派來臥底的,扔繩勾!把鐵絲網重新拉起來!射擊隊掩護!」

  二人苦中作樂,無奈笑了起來。

  劉硯不住咳嗽,爬上天臺,握著啟動器,望向樓下。

  胡玨亮出那枚硬幣——反面,指了指南邊車裡的方向。

  劉硯按下啟動鍵,特斯拉線圈再次充能,這一次輝煌的閃電較之夜晚時更明亮,也更壯觀。

  灰色天幕在大地聚起的白光中不住震顫,雲層彷彿受到感應形成一個渦旋,雷電環呼嘯著橫掃而去,所有人接到命令,自發地朝著籃球場上集合,貨櫃車分頭開出,其餘人開始撤離。

  一道不穩定的環形電光席捲了上萬喪屍,在最外沿散去,能量未曾耗盡,糾結的雷電在屍群中翻滾。

  週邊又有新的喪屍湧了進來。

  胡玨在下麵喊道:「把手雷都扔出去!堅持住!劉硯!先頭部隊已經離開了!該撤退了!」

  劉硯獨自站在天臺西北角,看著遠方,蒙烽還沒有回來……他的心裡湧起複雜的莫名滋味,他曾經設想過無數次與蒙烽的生離死別,也許是壯烈地啟動炸彈,一同死去;也許是被重重喪屍包圍……無論如何,從未想過會像今天這樣,沒有任何預兆的分開。

  他會回來麼?

  他們前天晚上剛因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吵過架,劉硯最後生氣了,轉身面朝牆壁,蒙烽在背後哄了幾句,劉硯沒理他。

  蒙烽困得很,沒哄完就打起呼嚕睡著了。

  於是劉硯更生氣了,決定不理他。

  昨天早上蒙烽先醒,門外有人提醒他去探路,蒙烽穿好衣服,一身軍服很帥氣,他坐在床邊,主動側過身子湊近前,吻了吻他的唇。

  劉硯那時已經醒了,卻眯著眼在裝睡,偷看他筆挺的野戰軍裝,看他戴上帽子,穿好軍靴出去,再翻了個身繼續睡。

  劉硯直到這時,仍覺得蒙烽下一刻就會回來,然而這世上又有誰,常常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經歷生離死別?

  他嘆了口氣,啟動特斯拉線圈,忽然發動機一陣爆裂響。

  劉硯馬上猛地抱頭,蹲下躲在圍牆後,一道閃電光環擦著頭頂飛過,主軸響起炸裂的聲響,發動機冒出黑煙,居然沒有爆炸!

  劉硯抬頭看著主軸放電尖端,一條回路告損,積累的電荷盡數倒灌回來,焦臭的氣味傳出,有電路燒了。

  劉硯抬頭望向圍牆外,喪屍被放倒了一大片,再來一次,只怕線圈會徹底爆炸。

  然而探出頭的那一刻,他怔住了。

  他緩緩站起身,西邊灰藍色的天幕下,一輛吉普車高速衝來。

  「蒙烽。」劉硯喃喃道,他幾乎是竭盡全力,瘋狂的大吼道:「蒙烽——!」

  吉普車衝到近前來了個漂亮的漂移,窗玻璃砰然被擊碎,六管機關槍雷鳴般的子彈把攔路的喪屍掃得稀巴爛,緊接著一個手雷拋出,巨響聲中夷平了一大片。

  「蒙烽——!」劉硯歇斯底里地大叫並衝下樓去。

  吉普車倒車,悍然鏟向鐵絲網,從東邊喪屍群裡最薄弱的突破口直飛進來,砰然落地。

  蒙烽摔上車門跑來,大吼道:「劉硯!你他媽的在放禁咒群攻嗎!膽子真夠大的啊!連個幫你拉怪的人都沒有!」

  劉硯衝下樓,蒙烽一邊抬臂掃射,一邊大聲怒吼,機關槍砰砰砰砰掃去,將沖上前的喪屍掃倒。緊接著伸出左手,把撲進懷中的劉硯緊緊抱在身前。

  蒙烽道:「張岷呢!這是怎麼回事?那個紅警電塔能用了?!!我靠真彪悍啊!能再來一次不!」

  劉硯回過神,喪屍群再次湧上,蒙烽帶著數名手下不住掃射。

  「再用會把你烤熟的!沒時間解釋了!」劉硯道:「北邊有喪屍嗎?」

  蒙烽一邊掃射近前的喪屍一邊大聲道:「不多!!又要逃亡了嗎?你還技術人員呢!誇什麼海口!」

  劉硯:「按原本制定的計畫來!我都準備好了!林木森提前逃跑……虧我還以為他一臉視死如歸的樣子是真的!鄧長河!胡玨!最後一批人上車!帶他們走!」

  蒙烽:「他的話都能信!都上車!我們掩護撤退!」

  劉硯:「我差點就真的信了!下次再讓我碰見他……」

  蒙烽怒吼道:「老子一槍崩了他!靠!忽悠老子去湖邊轉了半天,要不是惦記著老婆早回來,現在連屍體都熟了!你們快點撤!東西不要了!以後再回來找吧!」

  最後一輛貨櫃車馳出包圍圈,兩旁各有一名持槍的人,不住掃射喪屍開路,貨櫃車車廂,胡玨喊道:「劉硯,快上車!」

  「蒙烽!劉硯!!」人們紛紛吼道:「上車!」

  蒙烽手上機槍不停,回頭惱怒地罵道:「他不走!他陪老子給你們殿後!你們快滾!」

  劉硯大笑起來,車隊撤離,喪屍被分出一部分,跟隨車隊而去,學校內的喪屍少了許多,然而正在緩慢形成包圍圈。

  蒙烽見所有人都撤退了,喊道:「你開車!」

  劉硯鑽進吉普車內,倒車,將一隻喪屍碾進車底,推開車門,蒙烽瘋狂掃射後將機槍一收,鑽進車裡,將機槍架在破碎的車窗上又是一通狂掃。

  劉硯猛打方向盤,衝出了包圍圈。

  遠處車隊啟程,喪屍群合攏,將他們與整個車隊分隔開來。

  「糟糕。」劉硯道:「能強衝嗎?」

  「子彈不多了。」蒙烽道:「哦不好,朝咱們來了!快跑!」

  劉硯掉頭衝下公路,問:「朝哪裡跑?!」

  蒙烽:「朝南……不行!朝西……不,朝東!」

  吉普車在平原上拐向左,又拐向右,扭扭捏捏地拐了幾個彎,車裡傳來劉硯的怒吼:「到底向哪!要不要停下來拋個硬幣!」

  蒙烽:「硬幣只有兩面!你讀書讀傻了!向東!這時候還要吵架嗎?!」

  吉普車開到全速,風馳電掣地上了公路,朝東邊衝去。



23、雪崩...

  傍晚,車停在路邊。

  劉硯看了一眼油表,手上不停,給蒙烽上藥。

  蒙烽英俊的臉上有一道擦痕,劉硯手頭沒有醫藥箱,只得用襯衣蘸了軒尼詩XO給蒙烽擦拭傷口消毒。

  蒙烽痛得直抽冷氣,劉硯把他離開的這一段時間裡發生的事詳細說了次。

  「哦。」蒙烽漫不經心道:「有的是時間,下次追上,老子一槍崩了他。」

  劉硯道:「你怎麼提前回來了?按照原定計劃,要到這個時候你才回基地的。」

  蒙烽答:「我想你了啊,你前天晚上生氣了,打算偷懶提前回來哄你,免得又吵架,這不正好趕上了麼?」

  劉硯哭笑不得地點頭。風從破碎的車窗外吹入,逃得性命後自身至心都徹底鬆懈了,只覺這漫天漫地的寒冷與大雪,幾乎要把他凍僵。

  蒙烽把外套夾在車門上勉強擋著風,劉硯坐到車後座,問:「現在去哪?去救張岷麼?」

  蒙烽說:「不知道,先去東邊看看,希望決明還活著,就剩這麼點油了……冰天雪地的,怎麼辦?」

  劉硯:「你還把窗玻璃打碎了……」

  蒙烽:「我不把窗玻璃打碎怎麼救你!隔山打牛麼?」

  劉硯:「你可以把車頂天窗打開……」

  蒙烽:「誰想得到那麼多。」

  劉硯:「承認吧,你只是想耍帥,現在要在車上被凍死了……別過來!現在不想做!我要累垮了!」

  蒙烽:「就親一個,我又救了你一次不做起碼給點獎勵麼。」

  蒙烽和劉硯接過吻,劉硯躺在後座睡覺,冷的不住發抖,片刻後蒙烽道:「哎,寶貝,起來,那裡怎麼有輛車?」

  劉硯猛地驚醒,匆忙下車,大雪把車體掩埋了近半,劉硯道:「是決明的!快拿鏟子來!」

  蒙烽找出車後工兵鏟,劉硯把雪掃開,裡面沒有人。

  「怎麼回事?」蒙烽道。

  劉硯拉開車門,看了一眼油表,說:「有油,太好了,我們換這輛車,決明估計是下車了。」

  蒙烽鏟開車後的雪,輪子陷在坑裡。

  「哪個混蛋挖坑不填……」蒙烽咬牙開始推車:「哎!劉硯!」

  劉硯:「怎麼?」

  蒙烽:「我在這裡推車。」

  劉硯:「我知道啊,加油。」

  蒙烽:「你不搭把手麼?」

  劉硯:「我是技術工種,怎麼能讓工程師推車?」

  蒙烽悲愴地吼道:「你不幫忙也就算了,起碼麻煩你從車上下來行不?!」

  同一時間,山腰高處。

  決明發射信號彈的半小時後。

  張岷說:「寶貝,咱們應該回去救他們,求人不如自救,別等了,我想想該怎麼辦。」

  決明把整個頭伸進洞裡,說:「你怎麼不站起來?」

  張岷說:「我的腳摔折了。別哭!已經接上了。」

  決明道:「不哭,要等多久才能爬上來?」

  張岷:「傷筋動骨一百天,等到我能自己爬上來,咱們估計已經餓死了,你看看附近有喪屍麼?」

  決明:「那邊的洞裡有,不過塌了。」

  張岷道:「看吧,爸多英明,還好提前炸了洞。」

  決明:「那是。」

  張岷:「劉硯給你登山繩了?」

  決明:「沒有。」

  張岷:「這可難辦了……說說你有什麼?咱們來解智力題吧,『如何在洞裡營救被困的帥大叔』的腦筋急轉彎,這個怎麼樣?」

  決明去翻包,說:「有槍,瓶子……要不朝洞裡填雪?有多高?」

  張岷:「哦不,這個洞太深了,周圍的雪不夠填,而且我多半也只會被埋掉。」

  決明:「有信號槍,瑞士軍刀,這是什麼?鬧鐘?」

  決明把生命探測儀朝著洞裡,嘀嘀嘀地響,說:「我居然忘了有這東西。」

  張岷:「以愛之名,你已經找到我了,沒關係!還有什麼?」

  決明:「日記本,瓶蓋,外套,創可貼,啊!繩子。」

  張岷:「……」

  張岷:「什麼樣的繩子?」

  決明:「登山繩,太好了!」

  張岷:「對!太好了!把繩子扔下來,不不!不是把整個繩子扔下來,把一頭綁在樹上,另一頭扔下來。綁牢點。」

  決明把繩子一頭扔了下來,張岷撈了幾次抓住了,咬著手電筒,在陰暗的洞穴裡吃力攀爬。

  足足花了十分鐘,張岷終於回到地面,瞬間癱在地上,怔怔地看著決明,彼此都恍如隔世。

  「寶貝,爸沒白疼你。」張岷喃喃道。

  他把決明抱在身前,一起看著灰色天空中飄下的溫柔雪花。

  一小時後,離別之情敘過了,山盟海誓說完了,抱頭痛哭也結束了。

  決明開始搗鼓那把改裝過的瑞士軍刀,險些被彈出來的水果刀削掉手指頭,張岷嚇了一跳,說:「別亂動,我來看看。」

  他拆出劉硯埋伏在裡面的十八般武器,交給決明鋸子,決明鋸下兩根樹枝,當做夾板,用繩子固定在張岷的左腿上。

  「好了。」張岷拿起AK,靠在樹下,說:「現在還需要一根枴杖,搜索一下附近資源,別走太遠,我負責掩護你,寶貝。」

  決明到處看了看,朝山上走,張岷遠遠地說:「我記得RPG遊戲,都喜歡把關鍵物品埋在草叢裡的。」

  決明道:「只有門板,那邊還有房子,要進去看看嗎?」

  張岷說:「很好!我有個好主意!拿過來我看看。房子別進去,太危險了。留著等資料片裡再闖關吧。」

  十分鐘後,決明面無表情地拖著門板,門板上躺著張岷,開始下山。

  夜十點,他們抵達山腳,繞過空無一人的關卡,走上公路。

  張岷抱著AK,不時回頭,決明說:「什麼聲音?」

  張岷道:「別吭聲。」旋即把耳朵貼在門板上,隔著木板聽見大地傳來一聲悶響。登時色變。

  「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那裡。」張岷道:「快快,有兩塊石頭!」

  決明把門板拖下曠野,雪夜裡四周微亮,天空呈現出奇異的灰色,張岷熄了手電筒。

  黑暗群山連綿起伏,又過片刻,大地輕輕震動。

  「巨人嗎?」決明小聲問。

  「噓——」張岷示意別說話,兩人在狹隘的岩縫中緊緊抱著,張岷修長的手指頭矇住決明的眉毛,難以置信地微微抬頭。

  決明扳開張岷的食指,從縫隙中朝外望。

  大地又一聲震動,這次清晰了許多,一隻頂天立地的,屍體聚攏成的巨人在平原上緩緩朝他們走來。

  吉普車停在路上,蒙烽與劉硯從車前窗朝外看,屏住呼吸。

  蒙烽:「倒車麼。」

  劉硯:「別動,把所有的燈都熄了。」

  黑暗裡,一隻巨人踩上平原,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自西北朝東南緩緩行走。

  劉硯:「從剛剛咱們離開的地方走來的。」

  蒙烽:「別回去,我對它是從哪裡來的不感興趣,子彈也快沒了。」

  劉硯:「這只與從前的不是同一隻。」

  蒙烽小聲道:「我知道,它也不會注意到人,究竟是什麼玩意?」

  劉硯:「它們的行走方向都是東南,會是去哪裡?」

  蒙烽:「我怎麼知道?說不定是去開同學會或者相親……」

  張岷屏住呼吸,緊緊抱著決明,抬頭看。

  那黑暗的巨大身影每一腳下去,都令大地一陣震顫,它走過滿是積雪的曠野,跨上公路,一步踩出深陷的腳印,再次抬起一腳,黑暗籠罩了岩縫裡的兩人。

  「哇啊啊——」張岷發著抖大叫。

  「噓——」決明示意別叫。

  他們抬著頭,怔怔看見血肉巨人迎頭踩下,轟的一聲巨響,絞合了無數屍體的大腳落下,踩在他們藏身岩石的一米開外,掉下一隻燒焦的手臂。

  緊接著那隻腳抬起,巨人離開了。

  「它掉了一隻左手。」決明說。

  張岷:「不用提醒它了,我覺得它應該不介意的,快,趕緊離開這裡,別管那隻手。」

  決明從石頭後拖著門板出來,張岷說:「找個背風的地方,生火準備睡覺……不對,這次又是什麼聲音?」

  決明蹙眉,大地再次開始震動,比起巨人走路時的頻率性震盪,這次則是連續的,陣陣不停的雷鳴。

  決明回頭,一道潮水般的灰線在暗夜中從山上卷下,雪崩了。

  「快跑!」張岷道:「不!寶貝!你先跑!」

  決明拖著門板加快速度,張岷面朝雪崩捲來的白浪,喊道:「你先跑!跑完回來把我挖出來!我會朝外面開槍標誌地方……」

  決明道:「能跑掉!」

  張岷:「那就快!加油!」

  決明腳下打滑,拖著門板開始玩命奔逃,奈何體力不濟,跑出五十米後速度越來越慢,雪崩猶如千軍萬馬,驚天動地的席捲而來,張岷深邃瞳孔中映出一道白線,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雪崩呼嘯著吞沒了他們先前藏身的岩石,決明氣喘吁吁,越走越慢,最後躬身不住喘氣。他回頭看了一眼,積雪捲向離他們不到五米開外,停了。

  張岷點了點頭,吁了口氣,說:「休息會,今天太驚險刺激了。」

  決明道:「爸,我走不動了。」

  張岷喘息道:「就在這裡過夜吧。」

  話音落,車頭燈亮起,遠遠地照亮了整條公路,兩聲喇叭響,吉普車停下。

  蒙烽下車走來,看著積雪,又看張岷和決明。

  蒙烽:「親,你真是淡定帝親。」

  作者有話要說:休息一下,接下來繼續準備打開新局面,會師了,接下來怎麼辦捏?

  這篇文最坑爹的地方在於,每看完一章,幾乎所有人的想法都是「接下來怎麼辦捏?」



24、寒冬...

  蒙烽把車停在漫天風雪的白樺林裡,車上四人都已超過四十八小時沒有合過眼,再也撐不住了。

  前排蒙烽與劉硯相依為命的依偎著,蓋了件外套。

  張岷則橫躺在後座上,枕著決明的大腿,決明倚在車窗邊,車窗全部搖上,暖氣打開,昏昏沉沉地入睡。

  誰也沒力氣值班了,這一覺足足睡了十個小時,決明最先醒來,發現外頭有只喪屍。

  天已大亮,喪屍趴在車窗外,被凍僵了,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車裡的人,維持著扒窗的姿勢。

  決明伸出一根手指頭,移到左邊。

  喪屍張著嘴,渾濁的眼珠子跟著移到左邊。

  決明的手指頭移到右邊。

  喪屍的眼睛跟著移向右邊。

  決明手指豎在中間。

  喪屍成了對眼。

  決明兩手手指並排,正要分開的時候,蒙烽也醒了。

  「親,調戲喪屍是不好的親。」蒙烽打了個呵欠道。

  車裡所有人都醒了。

  劉硯倦怠地坐直,回頭端詳那隻喪屍,說:「它大部分地方被凍僵了,思想還是清醒的。」

  「嗯。」張岷艱難地扳著腳坐直,長吁一口氣,蹙眉道:「有基本智力,你說它們的腦子在想什麼?」

  蒙烽聳肩道:「誰知道呢,喪屍心,海底針。」

  他發動汽車,把那隻喪屍擠在樹幹上,發出滑稽的聲響,繼而開車馳上公路,走人。

  劉硯分了一點吃的,打開一盒冷牛肉罐頭,就著三天前於媽蒸的饅頭夾了點辣椒醬,開始吃早飯。

  那是蒙烽出去巡邏前在車上帶的物資儲備,張岷道:「有多少吃的?「

  劉硯:「四天食物儲備。」

  張岷忙自覺道:「我可以吃少一點。」

  蒙烽和劉硯同時看了張岷一眼,對他的表現相當滿意。

  「我沒打算把你趕下車。」劉硯誠懇道:「不過你很識趣。」

  蒙烽把著方向盤,吹了聲口哨,惟妙惟肖地學著林木森的口氣:「我最喜歡識趣的人,小夥子,好好幹!森哥會栽培你!」

  車裡都是大笑起來。

  「現在朝哪裡走?回去看看?」蒙烽把車停在分岔路,喪屍過境,寸草不生,到處都是亂糟糟的腳印,路上還有幾隻被冰雪凍在曠野裡的喪屍。

  劉硯道:「不太安全,應該還有些沒走的……況且食物都被車隊帶走了,咱們回去做什麼?」

  蒙烽道:「說不定還能找到點剩下的……算了。」

  他也覺得不太保險,尤其是彈盡糧絕的情況下——這是真正的彈盡糧絕。

  張岷:「能聯繫上車隊裡的同伴不?」

  劉硯搖頭:「沒有通訊器,就算有,距離太遠也不可能聯繫上。」

  張岷展開地圖,說:「那麼……厄,咱們來玩『大家去了哪』的腦筋急轉彎遊戲吧……」

  蒙烽和劉硯異口同聲道:「我們又不是你兒子!去和決明玩!」

  張岷笑了起來,劉硯道:「去城鎮補給,我有個主意。」

  他把一盒磁帶翻面,塞進車前的老式收音機,披頭四的yellow surbmarine響起,繼而把車開下岔道,前往西路,二十里外有一個村莊,是他們曾經掃蕩過的。

  不久後抵達村鎮,滿目狼藉,仍維持著他們曾經來過的景象,蒙烽換了AK下去重新巡視,劉硯道:「去找放在民居里的箱子。」

  屋簷上停著好幾隻烏鴉,老鼠在冰冷的地面流竄。

  一隻小耗子蹲在被爆頭的喪屍前,翻撿廢墟中的食物。

  「你看。」劉硯道:「耗子不碰屍體。」

  張岷下車,左手搭在決明身上,另一手拉開褲鏈尿尿:「確實,烏鴉也對它們沒有興趣,腐食生物不是應該吃屍體的麼?寶貝幫爸弄一下,握著就行……不用噓了,尿得出來。」

  劉硯留在車上,有點迷茫地搖頭,說:「不知道呢,可能它們知道這些不能吃?動物的直覺是很敏銳的,它們察覺危險的能力比人更高。」

  張岷緩緩點頭:「這樣也好,起碼人類的夥伴們不會被感染。寶貝好了別玩了,別握著不放,硬了硬了……爸要拉褲鏈了會夾到的!走了!你這小色鬼,嗯?」

  事實上直到如今,地球上唯一被感染的物種只有人類。

  蒙烽出去十分鐘,最後帶上來一大箱吃的。

  副食,罐頭,乾糧,各種山寨包裝的小雜貨店保鮮食物。

  「親,來吃防腐劑啦親。」蒙烽扔給決明一包鳳爪。

  「啊,這個好。」決明道。

  劉硯笑道:「上次咱們來的時候我藏的一部分東西。」

  「你那時候就想好了?」張岷道。

  劉硯聳肩道:「沒有,只是覺得萬一哪天和林木森鬧翻,起碼多條後路,能在風雪裡多撐幾天。」

  「淡定帝,你現在可以玩急轉彎了。」蒙烽煞有介事對決明道。

  決明想了想,說:「去……這裡吧。」說著在地圖上示意。

  「那裡是公海。」劉硯道:「你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算了還是我來吧……」

  決明:「我只是翻錯頁而已……嗯找到了,這裡呢?」

  蒙烽看了一眼:「可以,沿著路北上,希望一切順利。」

  「我們的油還能跑九百公里。」劉硯道:「最好在用完之前能找到他們,或者起碼找到點汽油。」

  兩個小時後:

  張岷一手搭在決明肩膀上,跟隨老式答錄機裡的音樂哼著歌,一晃一晃。

  「對了。」劉硯忽然想起那個吸毒的女影星,說:「張岷,前幾天你的偶像來了。」

  張岷道:「什麼?」

  劉硯把唐逸曉的事說了一次,蒙烽和張岷同時傻眼了。

  蒙烽道:「她也是我的偶像!」

  劉硯蔑視而漠然地看了蒙烽一眼,說:

  「哦。」

  張岷道:「你怎麼沒幫我找她簽名?天哪!早知道我就不去巡邏了!」

  蒙烽悲憤地說:「我也是!劉硯!你怎麼不找她簽名!」

  劉硯一臉無奈而無聊的表情。

  「是哦。」劉硯說。

  張岷:「她人怎麼樣?真人和電影裡一樣嗎?」

  決明茫然道:「你們在說什麼?」

  蒙烽激動地說:「劉硯你不厚道啊!哥倆都喜歡她,你就這麼讓她走了?!」

  劉硯:「……」

  蒙烽:「她多高?和網上傳的一樣嗎?」

  張岷:「林木森把她怎麼了?她談到她離婚的事情嗎?」

  劉硯終於忍無可忍:「她被林木森帶著走了,現在應該被一大群喪屍追著跑,要不咱們去救她?」

  蒙烽馬上道:「算了,拖家帶口的,太危險。森哥會保護好她的。」

  張岷:「嗯,不划算,我只是想要個簽名而已,不能把命搭上。蒙烽說的沒錯,森哥會保護她。」

  劉硯:「……」

  決明:「???」

  劉硯:「她是你們的偶像!偶像被喪屍追著跑,居然不管?!有這樣的粉絲嗎?!」

  蒙烽:「哎——這種心情你不懂的啦——」

  張岷:「就是,我當兵那會,整個連的兄弟都喜歡她……」

  劉硯真想掄起AK給他們一人一下。

  接著的足足一小時裡,蒙烽和張岷開始就那位女影星開始了漫長的交流,從她的成名作品一直說到柏林電影節的得獎大作,連剛出道拍裸照的八卦也沒有放過,談得熱火朝天,不亦樂乎。

  最後他們在公路中央,一輛毀掉的裝甲車前停了下來。

  蒙烽與張岷關於那名女星的交談戛然而止。

  一個巨大的腳印深陷馬路中央,將簡易裝甲車的前大半部分踩成一張鐵餅。

  槍支散了滿地,周圍還有不少被踩扁的喪屍。裝甲運兵車尾部的兩個車輪前傾,小半個車鬥則保持完好。劉硯下車檢視車鬥以及裝甲車殘骸,說:「林木森就是坐這輛車跑的。」

  「那種巨人不止一個。」張岷推測道:「林木森真夠倒楣。」

  劉硯打開車鬥下面的一個蓋子看了一眼,嘲笑道:「他不僅倒楣,而且還很蠢,這輛車他根本不會用……你們看這裡。」

  車鬥下有一個鐵箱,箱上有兩個圓形的開口。

  蒙烽道:「整個車頭和發動機都被踩扁了,居然沒有爆炸。」

  劉硯說:「因為我特別把備用油箱設計在車鬥下的部位,一旦被喪屍追趕,車鬥上的人可以擰開油箱蓋子,汽油會澆在地上,一路走一路澆,酌情放掉一部分汽油,最後……點個火,路上的喪屍可以輕鬆解決。」

  劉硯繞到車前,說:「噴火油槍也沒有派上用場,太可惜了。」

  張岷從車裡探出頭朝外看,蒙烽站在被壓毀的車頭一旁,地上扔著唐逸曉的一隻高跟鞋。

  蒙烽:「……」

  張岷:「……」

  劉硯:「你們可以撿回去當紀念,這應該比簽名值錢。只有一隻鞋子,你們怎麼分呢?要不再找找?」

  蒙烽自覺地岔開話題:「林木森呢?又跑了?真是命大。」

  張岷看了一會,單腳控制油門和剎車倒車,以吉普車頭抵著裝甲車殘骸推開。

  蒙烽掀起鐵蓋,找到兩隻血肉模糊的腳,認不出是誰的。

  他們把車上的汽油箱卸下來,捆在吉普車備胎後面,開車走了。

  2012年11月22日。

  今天是避難所被喪屍們摧毀後的第五天。我的日記本丟了,暫時借決明的韓國貨記錄。配圖是他畫的。

  一個月的食物與兩千公里的汽油,一個備胎,三個半人,我們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撤退的夥伴們沒有半點音訊,我開始有點想他們了。(一堆手把手小人的簡筆劃)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來得更早,也來得更冷,這是真正的冰天雪地,世界荒蕪沒有半點人跡,那些村莊,建築,全部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雪。令我想起人類出現之前的末世代冰河期。

  白茫茫的雪地裡,偶爾會出現一兩隻覓食的小麻雀,下車休息時決明會用餅乾屑餵牠們。

  我們看見一個路牌,上面有個箭頭,應當是政府的疏散方向。簡單討論後,大家(決明除外)一致決定朝指向北邊的箭頭走。

  這些天裡,我們馳騁在國道108,生命探測儀沒有反應,唯有喪屍像冰雕般被凍在荒野上。廣播沒有信號,路牌上覆蓋著厚厚的一層冰。

  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們還有倖存者麼?白色的雪地,沒有盡頭的國道,到處都像死亡一般的安靜,披頭四的磁帶被蒙烽翻來覆去聽了上百次,最後果然粘磁條了。

  連著十五天過去,我們進入西安,全城被覆蓋在冰霜之下,東長安街被洗劫一空。所幸城裡還能找到吃的,我們換了一輛大點的車,在便利店,化工店以及五金店,藥店,沃爾瑪和家樂福的倉庫裡找到足夠的資源。

  路牌上的箭頭再找不到了,估計盡頭是淪陷的西安。

  蒙烽建議我們在城裡住一段時間,最後這個提議被他自己否決了。因為下水道裡還有成千上萬的喪屍,它們竟然在地下禦寒。

  臨潼縣,秦始皇陵千里冰封。

  這不對。

  這不像北方的冬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個氣象實在太反常了。

  我甚至懷疑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死了,空空蕩蕩的天空,大地,平原……只有我們四個開著車在天地間兜圈。

  我們離開臨潼,繼續北上。

  12月7日,終於見到一架飛機劃過天空。

  「飛機!」蒙烽吼道。

  急剎車,蒙烽快步登上車頂,雙手交叉揮舞,大吼道:「喂——!」

  蒙烽脫下外套朝著天空狂揮,劉硯裝上信號彈,朝天發射一槍,綠光哧哧飛向空中,繼而劃了道弧線,落在雪地下。

  (飛機的簡筆劃)12月8日,我們在飛機出現過的地方等了一天,蒙烽在雪地裡踩出SOS的字樣,中間生起一堆火。

  沒有再出現任何搜救跡象。

  是一架偵察機?轟炸機?載傘兵或者物資的運輸機?

  無論如何,還有人活著就好,一切總有希望。

  風雪漸大,似乎又有寒流南下,沒有天氣預報,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們沿著六盤山的南麓背風而行,同時又見到一個被凍住的路牌上的箭頭。

  正要開過去仔細查看的時候,風雪陷住了汽車,風實在太大把牌子刮跑了,我們只得棄車步行。

  張岷好得很快,已經能拄著枴杖行走,蒙烽給車的停泊處作了記號,帶著我們朝高地上走,尋找避風的山洞。

  12月21日,又一波南下的寒流過去,天氣轉晴,我們從山洞裡出來,整理裝備,繼續開車朝北走。食物還能支撐接近兩個月,省著點吃能撐到春回大地。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春天說不定永遠也不會來。

  那只是一個預感。

  直到我們看見覆蓋著冰雪的山頂上,那座三十米高的廣播訊號塔。

  「劉硯!看這裡!」蒙烽道。

  他把雪地鏟開,鐵塔下有生火的痕跡。劉硯蹙眉,蹲下以手撥開冰雪,他們把周圍的雪地幾乎翻了個遍,發現一個潮濕的菸頭,燒到一半被蓋熄的松枝,以及一截繩子。

  「傘兵繩。」張岷道:「哪裡來的傘兵?」

  他們站在山頂朝下眺望,雲和山的彼端,黃昏的一抹暗紅色光芒在發亮。

  「這是個無線電廣播的信號塔。」劉硯說:「決明!把收音機拿出來!」

  決明帶著厚厚的毛線帽,耳朵上捂著耳塞,站在信號塔下,抽出長長的天線對著塔頂,把旋鈕轉到最左,又轉到最右。

  始終靜謐。

  「爬上去看看?」蒙烽道:「把天線指過來一點,我覺得讓它碰著塔上的尖尖……」

  「我最受不了你這點,蒙烽。」劉硯無奈地說:「用東西之前看一下說明書很浪費你時間嗎?」

  蒙烽:「我爸就經常這樣,散步的時候天線要……」

  劉硯:「你和你爸的想法在這裡就是錯的,我們已經站在訊號塔下了。它沒有信號就是沒有信號!跟你指著哪裡根本沒有關係!你就算把決明給掛在這座信號塔的尖頂上,他也收不到任何信號!」

  蒙烽火冒三丈:「你外婆也好不到哪裡去,劉硯!以前去你家,你外婆連遙控器都不會用,就直接拍電視機!拍電視機能換台嗎?!你拍給我看看?」

  劉硯:「夠了!」

  張岷笑得倒在路邊,決明根本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還沉浸在他的外星人訊號裡,抱著收音機跟在劉硯身後。

  蒙烽回去把車開過來,說:「現在去什麼地方?」

  劉硯:「不知道,問你爸的收音機去吧親。」

  蒙烽開車說:「那就……沿著山腳找找,咦,寶貝你看,那裡有兩個雪人?」

  劉硯不看,蒙烽拍拍他的臉,說:「轉過頭,看那裡。」

  曠野中堆著兩堆雪。

  張岷道:「是天然的。」

  蒙烽:「嗯,這是什麼物理學原理?寶貝,解釋一下。」

  車停了下來,決明好奇張望,繼而下車搖搖晃晃地走去。雪下似乎還蓋著什麼東西,決明把上面的積雪撥開,摸到一根長長的,硬硬的東西,朝外一拔。

  拔出一根胡蘿蔔。

  決明:「?」

  蒙烽傻眼了。

  三秒後,劉硯意識到了什麼,沖上車,按著蒙烽的手朝喇叭上壓,連著數聲喇叭響在雪地裡遠遠傳開。

  蒙烽在雜物箱裡翻出哨子,運足氣一通猛吹。

  山腳下的背面,有個小孩踩著積雪前來。

  「隊……隊長!」那小胖子看見決明,登時大叫道。「決明隊長!」

  蒙烽深吸一口氣,牽著劉硯的手下車,那小胖子「啊——」的一聲大叫,彷彿是見了鬼,轉身就跑。

  「等等!」劉硯喊道:「去哪!停下!」

  小胖子在雪地裡摔了一跤,狂奔得沒影兒了,他們上車揚起漫天雪花追上去,繞過橫亙雪地的樹根般的山巒底部,面前豁然開朗,遠處是一座坐落於山腳的廣闊農場。

  小胖子帶著一群人狂奔出來,各個大聲喊叫,劉硯停車沖上前去,大叫著與生還者們擁抱。

  2012年12月22日,我們終於找到了失散的夥伴,他們離開避難所在路便留下了箭頭和字——原來是胡玨的主意。

  而後聞且歌帶著大家繞過西安北上,進入寧夏南部地區,在兩省交界處看見一座高大的信號塔,像我們一樣沿著山麓背風面向東,轉而折向北面。

  這裡有一條公路,公路的盡頭是一座農場,招牌上有「農家樂」字樣。

  胡玨率領能作戰的弟兄掃除了裡面的十隻喪屍,把它們埋在農場的西邊。

  這裡不算太大,然而比起我們的上一個家園已經好得太多。

  它依山傍水,東邊的河流已經徹底冰封,本來據說還有人造溫泉,但因為能源不足,已經結冰了。

  郊區的農家樂度假村……就像個桃源。

  我們不在的這些日子裡,七十九人都以胡玨為頭兒,聞且歌作為隊長負起了保護所有人的責任,當胡玨交回我的日記本的時候,朝蒙烽說了一句話。

  「太好了,我們的頭兒終於回來了。」



25、新生(附番外)...

  劉硯走進農場,這裡有四座三層高的小樓,每座樓上插著一個簡易風力發電機,傍晚時分於媽開始做飯,炊煙嫋嫋,這些天裡他們幾乎就沒吃過一頓煮出來的熟食。

  食堂裡,於媽端上飯,劉硯掃視一眼,發現又多了近百人,有男有女,女人比男人多。

  「我還怕標記起不到作用。」胡玨道:「沒一天睡得著,還好你們找來了。」

  蒙烽一口飯噴了出來,問:「標記?」

  鄧長河道:「你們不是按著標記找過來的麼?」

  張岷茫然道:「沒有……是被風雪蓋住了麼?你們在哪裡作的標記?」

  胡玨哭笑不得道:「我們沿途從漢中過,走寶雞,所有的路標上都寫了蒙字,畫了箭頭,讓你們向西北走……」

  「坑爹了!」蒙烽悲憤吼道:「我們走的是西安的東邊!國道108!決明!你這招仙人指路靠不住啊喂!」

  眾人哄笑起來,劉硯無奈搖頭。

  「感謝主耶穌的指引。」吳偉光說:「最後還是找到了。」

  劉硯點了點頭,胡玨說:「總算可以卸下擔子了,交給你們了。」

  劉硯也不謙讓,說:「以後還有許多地方需要你幫忙。」

  胡玨點頭笑道:「我不會推辭的。」

  蒙烽與劉硯在避難所救出的人自是十分熟絡,當天就挨個激動過一番,而胡玨取道延安救出的一百一十七人則完全不認識他們。

  蒙烽與張岷吃過飯,挨個去與新來的避難者們交談,給他們測試,編隊。

  劉硯則接手整個農場的分佈圖與資源,以及人員名單,召集所有人開了個會。一切理所當然,沒有林木森在時的奪權與算計,也沒有任何觀念衝突。

  戰略養成新地圖模式開啟,遊戲開始了。

  他們在農場主的二樓大廳裡開完會,劉硯整合了所有人的意見,詳細記錄成員的特長,開始計畫二次建設。

  這一次終於徹底安全了,不管天時、地利還是人和。

  天時無疑是最大的要素,寒冷還會持續很久。

  地利:農家樂位於太行山最僻靜之處,並非南北,東西往來的必經之路。除非喪屍們翻山越嶺,否則這裡會遭到襲擊的可能性只有很小。

  喪屍的遷徙路向劉硯尚不清楚,姑且不論是一次南下,還是像候鳥般春季北上,都不會特意來光顧這裡。

  農場朝東三百公里外是西安,朝西則是天水,再往西北走就是蘭州。十公里外有一間加油站,周圍有不少村莊,但都是規模不到百人居住的小鎮。

  人和:林木森的黑幫管理模式終於結束,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雖然這場喪屍潮不知道將在什麼時候結束,或許是明天,也或許要在三十年後,未來的道路說不定漫長而殘忍,然而只要抱著彼此相信的心,一切都將逐漸好轉。

  傍晚,劉硯收拾單子,交給胡玨,說:「人事還是交給你。我不適合管理,只會搗鼓點小玩意,辛苦了。」

  胡玨年長劉硯十歲,像個彬彬有禮的大哥,卻從未自持年紀,聞言莞爾一笑,接過單子前去安排。劉硯拉開書房的窗簾,外面又下起小雪,決明和幾個小孩在打雪仗,張岷、蒙烽各帶一隊人在談話。

  他從明天開始就要住在這裡了,三樓的兩間房已打掃好,是專門留給他們的。

  門敲響,劉硯轉身,吳偉光推門進來。

  劉硯道:「牧師,你的傳教任務進行得怎麼樣?」

  吳偉光答道:「我不是來向你佈道的,不過你如果有皈依主的念頭,我願意為你指一條路。」

  劉硯道:「還是算了,目前沒有這個想法。怎麼?」

  吳偉光似乎有點難措辭,考慮了足有一分鐘,說:「再過幾天就是耶誕節了。」

  劉硯想了想,打趣道:「蒙烽非常……不待見這個節日。不過我保證他不會幹涉你們。」

  吳偉光揉了揉鼻子,笑了起來,又道:「請你到處走走,我想他們都有很多話對你說。」

  劉硯欣然道:「嗯,我正打算這麼做。」

  黃昏時大家都回來了,這是充實而忙碌的一天,蒙烽帶著露指手套,全副軍裝,在餐廳裡與十來個男人解說這裡的防禦佈置。這些人是他暫時選出來的小隊長。

  張岷摟著決明,長腿交叉,時不時插口發表意見。

  「暫時就這樣。」蒙烽說:「我們的計畫還要配合劉硯搗鼓出的小玩意,才能開始詳細佈置,大家心裡只要提前有點想法就行了……」他眼角餘光瞥見劉硯下樓,隨口吩咐道:「先解散吧,準備吃晚飯。」

  餐廳側旁有一條破破爛爛的走廊,通往中間的公共休息室,休息室後是棋牌間,四間長條型的小樓簇擁著中央的水池,花園與假山。

  「這裡以前的主人還是個風雅之士。」劉硯牽著蒙烽的小指頭,懶懶地一晃一晃,笑道:「山水畫,竹子,你看。」

  張岷與決明牽著手,搖搖晃晃地走在後面,張岷道:「嗯,有竹林。」

  蒙烽說:「以後可以在這裡養幾隻熊貓,劉硯以前很喜歡熊貓。」

  劉硯:「……」

  張岷笑道:「正合我意,決明也很喜歡熊貓。」

  決明:「再過幾天就是耶誕節?有禮物嗎?熊貓就是禮物?」

  蒙烽:「哦忘了吧,那種洋節有什麼好過的,別忘了老祖宗的東西……」

  劉硯:「過耶誕節和忘了老祖宗的東西有什麼關係?你不要偷換概念。」

  決明:「就是就是……」

  蒙烽:「反正我對洋鬼子的玩意半點不感冒。我不認識耶穌,也不認識耶穌他媽,嗯哼?」

  張岷:「嗯哼嗯哼?」

  劉硯:「你只是因為那年冬天陪我過節遲到挨駡,所以遷怒給耶穌而已……」

  蒙烽:「都跟你說了多少次是火車晚點!我請個假容易嗎我!千里迢迢回來陪你過個洋鬼子的節,我冒著追尾、翻車、脫軌、被鐵道部的人渣們毀屍滅跡的危險坐動車回來,下午六點和你見一面,晚上十點坐車回去,只有四個小時,還要看你臉色……」

  決明:「喵喵喵……」

  張岷:「汪汪汪!」

  劉硯:「蒙烽中士!別逼我揭你老底!我在車站的冷風裡等了你十個小時,明明就是你在車上打瞌睡坐過站……」

  蒙烽:「啊!這裡燈光很亮!有照相機嗎?」

  張岷:「我們過去那邊看看。」

  決明:「我去找照相機哦。」

  張岷與決明裝模作樣,嘻嘻哈哈地跳了幾個舞步,晃悠走了。

  電力不算太充足,然而基本的照明與設施足夠供應,農家樂的上一任主人把這裡打理得很好,有蓄電池預防停電。

  今天劉硯他們回來,廳裡燈火輝煌,貓王的「HEY JUDE」從側廳緩緩傳來,音樂裡流淌著說不出的浪漫。

  「我只是……連著兩天太興奮。」蒙烽遺憾地說:「想到能回來見你,四十八小時睡不著……所以車上……」

  劉硯:「早說不就完了嗎哎,死要面子做什麼?承認你那麼愛我很難嗎?又不是什麼太丟人的事,也不會少塊肉,何樂而不為呢?」

  蒙烽氣的牙癢,很想按著劉硯揍一頓。

  聞且歌在棋牌室外安靜地站著。他的身材頎長,一身野戰軍服筆挺,面容嚴肅而凜然。

  劉硯看了一眼聞且歌,他像是在這裡等人,他的目光與劉硯,蒙烽微一觸,便即轉開。蒙烽道:「這小子幹的不錯。他們說他一路殺了不少喪屍,讓鄧長河在車上保護其他人,自己單槍匹馬下去開路……後面從延安和西安救出來的一百多個人,也是他帶著人去救的。」

  劉硯低聲道:「我去和他談談?」

  聞且歌說:「劉硯,你們回來了。」

  劉硯點頭,朝側旁看了一眼,蒙烽摘下帽子,在沙發上抽菸,劉硯說:「聽說你做得不錯。」

  聞且歌說:「被關著的那位……他怎麼樣了?走之前你看過麼?」

  劉硯短暫的迷茫後,想起在避難所裡,那名間接死在聞且歌手裡的人。

  「嗯。」劉硯撒了個謊,說:「我們最後走的,蒙烽打開鎖,把他放出來,和他們的喪屍新朋友們在一起,加入南遷的大軍了。」

  聞且歌的表情鬆動了些,眉眼間卻依舊帶著悲傷。

  劉硯總算明白了,聞且歌在這裡等的人就是他們。

  聞且歌說:「我想給你們看個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麼決定……」

  劉硯回頭道:「當家的!」

  蒙烽笑了笑起身,搭著劉硯的肩膀,聞且歌看了他們一眼,說:「這邊來。」

  他的表情似乎很難抉擇,一路上沒有說話,他帶著他們走上二樓,度假村裡最東邊的一條走廊裡潮氣很重,地板和牆壁帶著發霉的半點,冷而荒涼。

  蒙烽朝走廊末端看了一眼,所有人都住在西樓,東樓沒有安排住所。

  聞且歌掏出一串鑰匙,打開217的門,帶他們進去。

  陰暗潮濕的房間裡沒有電,床上躺著林木森,他的身下蓋著薄薄的毯子,雙腳齊膝截斷,床單上還有帶著血水的痕跡。

  房間裡很臭,看上去卻像時不時有人來打掃,床頭櫃上的玻璃花瓶裡插著幾枝野花。

  林木森快死了,他躺在床上哮喘般地緩慢呼吸,胸膛像個風箱一起一伏。

  聞且歌說:「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的兩隻腳被壓在裝甲車下麵。」

  劉硯點頭道:「我還在想,你們打算什麼時候才告訴我這件事。」

  蒙烽蹙眉說:「你怎麼知道他還活著?」

  劉硯笑了笑:「風力發電機是唐逸川設計的。他沒有問咱們他的姐姐的下落,證明已經找到了,林木森多半也……」

  「讓張岷過來吧。」蒙烽道:「給他看看。」

  聞且歌如釋重負,快步出外去叫人。

  片刻後張岷來了,揭開林木森身下的毯子,看了一眼。

  「藥很稀缺。」吳偉光說:「我只能為他截肢。」

  張岷說:「就算截肢,應該也活不了多長,他的膝蓋以下已經完全壞死,肌肉組織感染化膿……幸虧沒有病毒。」

  吳偉光說:「張先生,您能不能用中醫的針灸和藥膏治好他。」

  張岷說:「我儘量吧,這很難說。」

  房內眾人一致沉默,林木森睜開雙眼。

  「劉硯。」林木森說。

  「森哥。」劉硯的語調平靜。

  林木森說:「我在……貨櫃車下麵,車軸那裡……放了一包東西……把它給……逸曉。」

  沒有人回答他,林木森又說:「小聞,咱們弟兄……到了今天,還有多少活下來的。」

  聞且歌答道:「六個。」

  林木森無奈地笑了笑,說:「王術呢。」

  聞且歌說:「那輛車上的人,除了你和唐逸曉,剩下的都死了。」

  林木森緩緩點了點頭,說:「以後,讓他們聽你的……」

  「……你,聽蒙烽的,認他當大哥。」林木森吁了口氣,像個交代後事的領袖,閉上雙眼,說:「窗戶有點漏風,去幫……森哥補補。」

  他們離開林木森的囚室,聞且歌鎖上門,嘆了口氣。

  蒙烽留了下來,與他一起下樓,問:「你跟了他,當他的小弟有多久?」

  聞且歌說:「五年。」

  蒙烽知道聞且歌對這名頭兒終究有點感情,他在拐角處轉過身,二人面對面地站著,蒙烽說:「聽著,我不是你的大哥,也沒必要凡事都聽我的。」

  聞且歌點了點頭,蒙烽說:「人生而平等,你只要對自己的良心負責就行了。」

  吳偉光策劃了一次耶誕節聚餐,劉硯給不少新加入這個團隊的人做了些手工禮物,有多用軍刀,釣魚竿——等到開春時可以去釣魚。

  還有給小孩子們的勛章:蒙烽把編制再次擴張,除卻一早就有的窩瓜隊,土豆雷隊(炸彈埋設工兵),膽小菇隊,向日葵隊(後勤人員),豌豆射手隊(狙擊兵),西瓜投手隊(手榴彈兵),更添加了毀滅菇隊——自殺性襲擊隊伍,隊員只有一個人:光桿司令聞且歌。

  他把一個毀滅菇的肩徽交給聞且歌,這些日子裡,聞且歌始終不合群,不笑,不說話,像個把自己孤立的罪犯。

  吃飯時他獨自坐在一邊,打牌時從來不參與,對著漫天大雪想事情。

  但有事他看見會主動做,那兩個人的死,仍在他心中埋著陰影,他在寒冷中幹活,從早上起來一直做到晚上。

  他帶著最後五名林木森留下的黑社會小弟,修好了後園裡的溫室。

  倉庫裡囤積著大量的種子,成袋的蔬菜和花種,瓜果種子是農場主預備下,專門提供給前來玩農家樂的休假人士種地玩的。這裡從前的人全變了喪屍,養的家畜餓得全跑了。成群的雞躲在破舊的溫室裡避寒,並啄食菜葉和蚯蚓,青菜,番茄沒人施肥,就像植物一般瘋長,儼然成為一個自給自足的生態迴圈。

  鴨們白天出去溜躂,下午則回溫室裡找吃的,劉硯實在驚嘆於大自然的茁壯生命力,這些家禽沒有人照顧,竟大部分活了下來。

  肥料,農藥一應俱全。糧食也非常多,糧倉裡大包的麵粉與大米足夠他們吃一年。排水系統連著附近的一條地下水道,早已修建好,生活垃圾被排放進河道的一條支流,匯入西安外沿的污水河。

  在這個自給自足的農場裡,生活垃圾本來就很少,大部分肥料又是豬,雞鴨等的糞肥。幾乎不對自然產生多少污染。

  寬敞的農場後面則是大面積的田地,一直蔓延到河邊,還有幾台廢棄的,耕地用的機械,經過劉硯重新改裝後全部可以用。

  張岷帶著人沿東邊的河岸巡邏一圈,找到跑丟的牛和豬,在一個山洞裡發現了三隻瘦骨嶙峋的母豬和好幾窩瑟瑟發抖的小豬。

  張岷把它們抱了回來,劉硯打趣道:「再找幾隻狗,種種田就齊全了。」

  「你會種田?。」蒙烽說。

  「不會可以學麼。」劉硯在看一本關於作物種植的書,這些書在鄧長河帶領大部隊長征逃亡的時候居然沒被扔在雪地裡,劉硯真不知道該嘲笑片兒警是笨還是誇他聰明。

  來年開春他們將在田地裡開墾,種下第一批小麥。一名南農的大學生以及另一名華西農業大學的後來者加入了他們,一切趨於安穩,名為希望的種子,正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土地上紮根,發芽,抽枝,開花。

  蒙烽道:「走吧,出去堆雪人。」

  劉硯道:「沒空。」

  蒙烽:「休息一下嘛,你看,喏?那裡,張決明小同學玩得多快樂。」

  劉硯:「不了,你去和他玩吧,活到老學到老,荒廢學業是不好的親。」

  蒙烽:「你不要逼我動粗。」

  劉硯:「來啊!烽哥,你現在當了頭兒膽子肥了是不……」

  蒙烽二話不說,橫抱起劉硯,壯烈地大喝一聲,從二樓跳了下去。

  雪球瞬間四面八方飛來,劉硯從五體投地的蒙烽身上爬起來,在周圍的大笑中狼狽逃竄,決明帶著他的隊員們殺氣騰騰地兩路包抄,殺了上來,劉硯邊告饒邊逃,蒙烽發足飛奔,窮追不捨。

  劉硯在雪地裡摔了一跤,蒙烽追上了,抱著吻,被劉硯推開,又撲了上去。

  「寶貝!」張岷道:「回來了!」

  「你爸叫你回家吃飯了親!」蒙烽回頭朝意猶未盡的決明嚷嚷道:「攪人好事被驢踢的親!」說畢側臉上又挨了一下決明的雪球,和劉硯一起撲倒在雪裡。

  蒙烽背著劉硯,一行足跡在雪地中歪歪斜斜,延伸向遠方。

  「這兒的老闆。」蒙烽抬頭眺望白樺林與林中的木屋:「是個有錢人。」

  劉硯埋在蒙烽的肩上,一晃一晃地被他背著走,他的肩膀寬闊,背脊堅穩可靠。

  「嗯。」劉硯隨口道:「看得出來,單身?」

  蒙烽說:「你沒看書房裡的雜物麼?上次我整理出一疊情書,是他年輕的時候寫給他老婆的。」

  「他原來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知青,比咱們爸媽年齡還老點。」蒙烽感觸良多地說:「回城以後白手起家,九十年代下海創業,和那女孩兒結婚,沒有小孩。賺到上千萬資產以後把公司出讓給一家大企業,帶著老婆來這裡,辦了個農家樂。」

  劉硯溫柔地笑了笑:「挺有樂趣的生活,能急流勇退的人不多。」

  蒙烽點頭道:「我看到那些情書,他還十分懷念下鄉時候的知青生活,那女孩兒是農村人,一直支持他創業。沒想到開了農場以後,老闆娘沒過幾年就死了,剩下他一個人打理這裡,又雇了點人打理,你看前面。」

  他們在木屋後的白樺林裡,兩個墓碑前停了下來。

  一個墓碑是大理石白板,光滑而未刻字,另一個墓碑則刻著「吾妻芮婉婉之墓」。

  「應該是城裡來避難的人帶來的病毒。」蒙烽說:「這老闆也變了喪屍。胡玨解決了他以後,搜索附近時找到這裡。你看,他把他老婆埋下去了,還留了個墓,是預備他死了以後埋進去的。」

  劉硯道:「屍體呢。」

  蒙烽說:「前幾天我讓他們搬過來埋了。」

  劉硯點頭,和蒙烽手牽著手在墓碑前站了片刻,而後道:「謝謝你留下的農場,祝你們在天上再相見。」

  「吃飯了——!」鄧長河扯著大嗓門吼道:「蒙烽!劉硯!今天吃新年飯了!快點回去!」

  蒙烽:「來的時候我背你,現在你背我了。」

  他不由分說扒在劉硯身上,劉硯艱難地邁出一步,搖搖晃晃地吃力前行。就像決明背著一個巨大的頑皮豹毛絨公仔,蒙烽兩腳在雪地上拖來拖去,劉硯背著蒙烽走出五十米,朝雪地裡一撲,索性裝死,不動了。

  2012年12月31日,新曆除夕夜。

  蒙烽吩咐開了四十瓶米酒,兩百人在大廳內吃肉喧鬧,划拳鬥酒,飯後則混在一起打牌抽菸,吃零食取樂。擊鼓傳花,講笑話唱歌。

  張岷人緣甚好,一喝酒就被人輪番灌得醉醺醺的,躺在沙發上。

  「爸……」決明道。

  蒙烽:「親!你爸倒了!要吐了哦!你去玩收音機!待會再來!晚上罰他跪搓衣板!」

  男人們吵吵嚷嚷地把張岷扛到一邊,夜十一點四十,胡玨的英文歌唱得深情而好聽,鄧長河在中間彈吉他,尖叫與鼓掌聲把張岷鬧醒了。

  「岷哥會不?來一個來一個。」片兒警遞過吉他。

  張岷頭嗡嗡地響,接過吉他,笑著彈了一曲,下面女生們瘋狂尖叫鼓掌再來一個。

  「等等啊,我看看再彈個什麼。」張岷酒勁過了,帥氣地笑了笑,拿著那把從遺物堆裡翻出的舊吉他,對著前主人留下的樂譜翻過一頁。

  「快倒數了。」張岷說:「還有五分鐘,不彈了吧。」

  「再來一個嘛——」群眾紛紛大叫。

  「決明呢?」劉硯轉頭找人。

  蒙烽喝得有點高了,說:「快倒數了,你去找決明來。」

  「叫聞弟下來變魔術!」謝楓樺敲了敲酒瓶,笑道:「聞弟會變魔術的!」

  劉硯轉身上樓,聞且歌從二樓關上門出來,沒有鎖門,站在走廊裡,眼望窗外滿天飛雪。

  劉硯說:「林木森吃了麼。」

  這些天裡林木森的病情一再惡化,每天都只吃很少,今天是除夕夜,他們在樓下餐廳狂歡時,劉硯便叮囑聞且歌帶點吃的上去。

  聞且歌說:「他死了。」

  劉硯嘆了口氣,說:「死了……生前的事就清算了,祝他走的安詳。」

  聞且歌說:「牧師給他祈禱過了。」

  劉硯點了點頭,說:「馬上倒數,你下去吧,楓樺讓你變魔術。天亮的時候,蒙烽會帶人給他下葬。」

  聞且歌道:「好的,劉硯,我變個魔術給你看。」

  聞且歌拿出個硬幣,左手一彈,右手抓住,手掌攤開,裡面是一團雪球。

  劉硯笑了起來。

  聞且歌道:「劉硯,新年快樂。」他一整衣領,走下樓梯。

  劉硯站在那扇門外,最後還是沒有推門。

  「森哥,再見。」劉硯在門外說,繼而轉身走向三樓。

  三樓走廊裡一陣冷風吹來,決明戴著棉帽厚手套,臉上發紅,裹著厚厚的大衣,抱著個收音機,坐在窗沿上,天線拉得長長的,指向窗外漆黑的天空。

  小雪細細碎碎地下著,決明把調頻旋鈕轉到左邊,又轉到右邊。

  劉硯道:「你還真的在這裡玩收音機。」

  決明說:「啊?我不喝酒。他吐了嗎。」

  劉硯說:「下去吧,在倒數了,2013年馬上來了。」

  「十——九——八——七——」

  樓下的倒數聲遠遠傳來,劉硯也不走了,索性站在決明身後,靜靜眼望外面寂靜的天空。

  「寶貝——」張岷從樓下跑上來。

  「六——五——四——」

  那一刻整個農場燈火輝煌,所有的燈亮起,農場門口掛著的木牌上寫著三個字——「永望鎮」。

  木牌上纏繞的五色綵燈一亮一亮,繽紛聖誕樹站在風雪裡。

  蒙烽順著旋轉樓梯朝上走。

  「三——二——」

  「一!」

  「耶——!」

  歡呼聲在雪地裡遠遠傳來,下一秒,沉穩,可靠的男聲響起。

  「這裡是國際救援組織聯盟中國分部,今天是2013年1月1日零時零分,我代表中國軍方,政府在此呼叫所有的倖存者……」

  劉硯:「……」

  決明莫名其妙,低頭看著手裡的收音機。

  「過去的五個月裡,人類遭到了史上最為沉重的災難,廣播頻道斷絕,全國所有城市被一場病毒引起的……」

  「蒙烽——!」劉硯一把拉起決明的手,衝下樓梯,上樓的張岷馬上把決明橫抱起來,衝下一樓。

  「安靜!安靜!聽!」蒙烽吼道。

  整個大廳裡的兩百人靜了下來,甚至不聞呼吸聲,唯一響起的,只有決明手裡的收音機,劉硯發著抖,把音量調到最大。

  「過去的五個月裡,我們幾乎看不到任何希望,感染者摧毀了我們的家園,這是毀滅性的打擊,但災難永遠不能摧毀人類頑強的生存意志。」

  「過去的五個月裡,我們在公海建立了太平洋救援基地本部,中國政府成立救援組織,並加入國際盟軍,全世界正在向各地輸送大量救援人員,無論你現在的遭遇有多麼困難,請不要放棄活著的希望……」

  「今天是2013年的第一天,迄今為止,全國各地的信號發射塔,都在軍方以生命換取的代價下修復,並於2013年1月1日零時零分開機,信號網路初步確認,覆蓋全國大部分地區。」

  「如果你聽到這段廣播,請與生者互相轉告,避開南下的感染者大潮,準備維生與禦寒物資,藥物,進入北部各省市,尤其避開東南沿海各省以及中原地區,救援隊正在挨省搜索倖存人員……」

  那一刻,所有人都哭了起來,終於在與外界隔絕的第五個月後,聽到人類倖存者的第一次呼叫,那心情無法形容。

  「請聽到這段廣播的倖存者互相轉告,向你們最近的廣播信號塔靠攏,在廣播信號塔上系一條白布以示周圍地區安全,系一條黑布以示周邊地區尚有遊蕩的感染者,並不完全安全。」

  「請在信號塔周邊作方向標記,妥善標記後離開,於五十公里範圍的地區內尋找隱蔽點。救援隊抵達時,會在以信號塔為中心的五十公里內進行搜救……」

  「如果你現在安全,請儘可能幫助所有未被感染的倖存者,彼此鼓勵,並堅強地活下去。如果你正在以武器對付還活著的同胞,借災難之機進行搶奪,殺戮,請你收回你的手,救助一切有需要的人。這不是末日,而是一場對中國,對人類,對整個地球的考驗。」

  「請不要放棄希望,同時銘記我們生而為人的道德與愛,全國人民萬眾一心,團結起來,互相幫助,你所站的地方就是中國,只要你們不放棄自己,國家就永遠不會放棄你們。」

  「後續搜索需要你的耐心等待,我們的原則與立場,是不放棄每一位活下來的人,本消息每半小時發送一次,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劉硯低聲道:「蒙叔叔。」

  ——上卷.血色黃昏.End——

  番外:張決明同學的殭屍養成手冊

  殭屍是一種不死生物,它介乎人類與動物之間,是很神奇的物種。我對它們非常感興趣。

  除了養一隻熊貓以外,養一隻殭屍好像也很不錯。

  殭屍有等同於三歲小孩的智力,目前還不清楚會不會變得更聰明,但就目前的研究發現,殭屍在你把手指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眼珠子會跟著你手指活動的方向左右移動,證明它們除了吃,還會關心外界,劉硯把這種行為稱作「應激反應」。

  爸說它只是把我的手指當做一根手指餅,讓我不要太關心殭屍的智力問題。

  但研究表明,只要給殭屍們剪指甲,刷牙,洗澡,應該是可以養的,流浪狗也會咬人,帶回家就不咬人了,重要的在於目光交流。

  養一隻殭屍要注意什麼呢?這裡是蒙叔提供的一些小訣竅,我決定把它們記下來,方便以後參考:

  第一:養一隻好的殭屍需要一個舒服的窩,推薦紅木棺材,鐵棺材顯然是不好的,棺材底部可以墊一些棉絮,但不需要太多。因為殭屍不會出汗。

  第二:要給它們新鮮的生肉進食,嘗試說服它們,不再讓它們吃人。如果殭屍表現得十分暴躁,要把它關在棺材裡,直到餓了為止,這樣可以改變它的飲食習慣。

  第三:陽光要適宜,環境要保持適當的溫度,不能太熱,否則殭屍容易脫水,變成乾屍。

  第四:環境不能太潮濕,否則會發霉,變成水鬼。

  第五:要有適當的輕音樂,音樂節拍不能太快,也不能太嘈雜,重金屬搖滾類尤其禁止。否則容易令殭屍心情煩躁,抓破自己的肚皮變成喪屍。

  以下待添加……


26、落單...

  2013年3月22日。

  就在我以為漫長的冬天永遠不會結束的時候,決明又開創了新的令人掉下巴的奇蹟。

  算上他用一塊門板車把張岷從山上拖下來,除夕夜擰開收音機聽到蒙烽他爸的聲音,這次已經是第三次。

  前天下午他出去河邊溜躂,在冰上轉了個圈,踩破一塊冰,掉進河裡去了。

  張岷當然是馬上把他撈上來,衝回來喝薑湯,熬中藥散風寒捂被子。

  然而決明那個坑,引發了整條河面的連環大爆裂,整條河的冰塊嘩啦爆響,全部碎裂,靜止了接近五個月的河水瘋狂流淌起來,把冰塊衝向下游。

  當天晚上,蒙烽堅持說他聽見了布穀鳥的聲音。

  今天所有的積雪都融化了,我想不通這個冬天為什麼這麼冷,春節的時候,室外氣溫竟然降到了零下二十七度。

  冬夜漫長,最冷的那幾個晚上,我和蒙烽生了火盆,他抱著我,我們就這麼看著燃燒的火,說以前高中談戀愛的事。

  他說了很多,我也說了很多,他一直很在意自己沒有能力給我一個好的環境,讓我過好的生活……他想證明自己的價值,退伍開一家公司,像張岷那樣。或者做出一番大事業。不想當個庸庸碌碌的上班族,更不想當個買菜做飯的小男人。

  其實這些我從未介意過,也沒有嫌棄過他。

  況且人不經過磨礪怎麼能發光?強大的經濟帝國第一塊基石,往往就從賣保險與推銷開始。當然我沒有告訴他我的想法,蒙烽只會說:他根本不是賣保險和當售樓先生的料。

  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整個世界的淪陷成全了我們的愛情,然而狀況已有改變,等到喪屍潮結束後呢?蒙烽或許還是得去賣保險。

  胡玨提到,他曾經代表公司參加過亞太地區的一個環境會議。

  會議的內容是碳排放與全球溫室效應影響,他據此認為:2012年人類的大批量滅亡,以及所有工廠的荒廢,直接造成了11月份這個漫長且寒冷的冬天。

  這是一次氣象系統對突發情況反映出的大清洗機制,下一年的冬天或許很短,如此反覆迴圈,十到二十年後趨於穩定。如果原住民的工業廢氣與污水不再被排放進大氣、海洋,地球環境最終將恢復到冰河末期,春夏秋冬交替作用,而不是灼熱與寒冷的兩極交替。

  或許有點道理。

  搜救隊還沒有來,春天卻來了。喪屍們會再次北上麼?希望不會,得盯緊點。

  窗紗在春風中飛揚,窗門大開,照在劉硯的辦公桌前。他嫌每天在書房裡麻煩,索性就呆在房間裡。

  左邊一張大床,右邊則是劉硯的工作臺,上面雜亂的擺滿了零件與工具。

  春光明媚,四月份快來了,天氣漸漸熱了起來,這裡的氣候實在是好得不能再好,白天溫暖而夜晚涼快。

  漫山遍野,油菜花開,不知道多少人的心裡藏著難以排遣的情緒在蠢蠢欲動。

  蒙烽嫌熱,穿著件緊身背心與一條露出結實大腿的運動短褲,趴在床上翻畫報。完美的臀部肌肉曲線在紅紗布料下顯得健碩而高挺。

  敲門響。

  劉硯:「進來。」

  蒙烽:「等等。」

  決明聽見了劉硯的「進來」而自動過濾了蒙烽的「等等」,推門,蒙烽瞬間手忙腳亂,整理短褲,把昂挺的□塞進褲襠裡,滿臉通紅地趴回床上。

  決明:「劉硯。」

  劉硯道:「你不是跟你爸去釣魚了嗎?怎麼了?」

  決明說:「我覺得我爸最近很奇怪。」

  劉硯:「……」

  蒙烽:「……」

  劉硯:「什麼?這不像你會說的話,決明。」

  蒙烽:「你應該說,喔喔嘎嘎嘎人家爹地有點怪怪滴啦……」

  話未完,蒙烽頭上挨了劉硯一發字典炮彈,劉硯說:「怎麼奇怪了?」

  決明:「他一直抱那女的……」

  蒙烽道:「誰?親過來,你『也』喜歡女的嗎?趴著看美女畫冊,給你一本看,書中自有顏如玉。」

  決明:「不過來,我爸說,趴著會把唧唧壓扁或者壓彎的。」

  蒙烽:「絕對沒有扁,你爸是騙你的,不信你問劉硯,又粗又直又硬,昨天晚上他還感動得哭了……」

  劉硯:「別教壞小孩。」

  決明:「剛才據我所見,你也沒比我爸的大很多啊。看上去差不多大,只比他的粗一點點……」

  蒙烽:「你看,他本來就懂這些,比你還懂呢,對不,親。」

  劉硯道:「停止這個話題!決明,哪個女的?」

  決明蹙眉道:「就是那個一直流鼻涕的女的。」

  劉硯:「……」

  蒙烽忽然道:「劉硯,張岷在幫那個叫唐逸曉的女人戒毒,你記得麼?」

  劉硯馬上明白過來,十天前林木森留下來的海洛因終於被唐逸曉用完了,嗎啡被牧師收走以備當做緩痛劑,年前事忙,多一個人不多,少一個人不少,又因為地位特殊——是蒙烽和張岷的偶像,於是便區別待遇了。

  劉硯沒管她,就誰也沒管她。

  然而海洛因用完後,唐逸曉只得開始戒毒,牧師吳偉光與她的弟弟唐逸川都收拾不下來,張岷便前去協助唐逸川,幫他姐姐戒毒。每天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撞,鬧,張岷力氣大,大部分時間都是他抱著她把她按回去或者綁著。

  決明一直不知道,昨天路過走廊,看到張岷把躺在地上哭的唐逸曉抱起來,抱回床上,今天唐逸曉好了許多,獨自出來吹風,張岷則帶著決明在河邊釣魚,唐逸曉便坐了下來,和張岷說話並感謝他。

  「她在戒毒而已。」劉硯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望遠鏡,朝著河邊看:「決明你不知道戒毒是怎麼回事?毒品沒接觸過麼?」

  決明茫然搖頭。

  蒙烽:「你爸簡直就把你當弱智兒童在養……他應該從你11歲一直到15歲,說的話根本就沒變過,這樣不行的啦親。」

  決明說:「這是因為他愛我啊。現在又是怎麼回事?他不愛我了嗎?」

  蒙烽盯著決明看,一臉茫然的表情:「?」

  決明:「??」

  蒙烽與決明對視良久,決明已經徹底混亂了,分不出蒙烽哪句是在跟他開玩笑,哪句是認真的。

  「你爸不會不愛你的拉親。」蒙烽漫不經心地翻畫冊:「關心這個還不如關心你的大熊貓,店家怎麼還沒發貨啊——」

  「不會的。」劉硯道:「你看。」說著把望遠鏡遞給決明,決明朝外看去。

  唐逸曉在河邊坐了下來,張岷也穿了條很短的運動褲,上身穿了件小馬甲,敞著赤\裸,健壯的胸膛,他的身材十分勻稱,腹肌健美有力,腳指頭夾著人字拖一晃一晃,那是決明很喜歡的性感裝束。

  張岷習慣張開腿,把決明抱在身前釣魚,時不時說幾句話,再親一親。方才在唐逸曉過來的時候就是這麼抱著,然而唐逸曉一直聽決明叫張岷作「爸」,便真以為是親生父子,兒子粘人也是正常的事,外加她大半時間不是在嗑藥就是在流鼻涕戒毒,沒怎麼探聽過這些人的八卦,是以一概不知。

  看到她過來,決明就走了。

  「這些日子裡多虧你了。」唐逸曉嘆了口氣,笑道。

  「沒有的事。」張岷禮貌地說:「你的弟弟出力最多,我只是盡到一個醫生的職責而已。」

  唐逸曉道:「沒想到中醫也有這麼大的作用。」

  張岷謙虛地笑了笑。

  「很多人都覺得中醫是經驗主義。」張岷道。

  唐逸曉介面道:「其實不是。以前我們拍電影的時候也請過人來刮痧,那時候在九寨溝中暑了,當地的醫生很厲害。」

  張岷道;「啊,在九寨拍的那部……2012年初的片子?」

  唐逸曉眼中閃爍欣喜的光芒,笑道:「你看了?」

  張岷道:「我和決明去電影院看的,我一直很……呃……喜歡看你拍的電影,那個角色演得很不錯。」

  唐逸曉笑了笑,說:「他們說你槍法很準,是所有射擊隊員的頭兒。」

  張岷哂道:「以前當過兵。」

  春風拂面,唐逸曉覺得很舒服,兩人看著水裡的魚漂,唐逸曉自嘲地笑道:「我……最狼狽的模樣都被你見著了,多半這次要破滅了。」

  張岷莞爾道:「怎麼會,人都有三災六禍的狼狽時候,還是一樣的。」

  唐逸曉閉著眼睛,抿著唇笑了笑,說:「謝謝你,張岷。」

  張岷:「?」

  唐逸曉捋了下長髮,說:「從小到大,第一次碰見有陌生人,沒有別的原因,真正地願意為我伸出……援手。我……覺得很感動。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這些天我一直在想,能為你做點什麼……」

  張岷意識到了什麼,馬上起身道:「那個,唐小姐,生而為人,和動物最基本的區別就是有愛,會互相幫助,這是我應該做的。」

  唐逸曉會意笑道:「是我失言了,這是我的真心話。」

  張岷十分拘束,而後什麼也沒說,提著水桶喊道:「寶貝——你去哪啦!」走了。

  劉硯說:「看到了麼?」

  決明滿腦袋問號,蒙烽說:「看到什麼?」

  劉硯解釋了一次,坐回桌子前。

  劉硯道:「他只是一種醫生對病人的關愛,外加唐逸曉是年輕時代的偶像;張岷是個非常……非常好的人,決明,你們彼此都要好好珍惜。」

  蒙烽說:「哦以他的腦回路,我打賭他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決明:「?」

  蒙烽頭也不回,繼續翻他的畫冊:「你要這麼說:決明,你起碼會調收音機和寫日記,還會拖木板,那女的會做什麼?」

  劉硯:「……」

  決明沉默了,蒙烽比劃了「沒有」的手勢,自顧自道:「你可以試試藏在床底下,讓你爸來找你,玩一下『寶貝老婆在哪裡』的腦筋急轉彎……我還可以擔保那傢伙如果躲在床底下,最後只會變臭,你爸絕對不會想起她的。」

  決明有點莫名其妙,忽然腦袋上燈泡叮的一亮,明白了什麼,走了。

  蒙烽繼續看書,劉硯繼續畫他的設計圖,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半小時後,劉硯忽然說:「你看那種畫冊幹什麼,你又不喜歡女的。」

  「我喜歡啊。」蒙烽理直氣壯道:「美女怎麼不喜歡?」

  劉硯:「你還是個雙?」

  蒙烽:「我本來就喜歡女人,只是運氣不好,碰上你恰好是男人而已。」

  劉硯:「……」

  蒙烽帥氣而欠扁地回頭朝劉硯笑了笑。

  劉硯面無表情道:「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蒙烽:「你在想如果我喜歡上偶像,你的日子可就……」

  劉硯:「不,我沒在想那個,我只是覺得,你這樣趴著,我忽然很想幹\你屁股。」

  蒙烽:「……」

  蒙烽把書一摔,吼道:「來啊!」

  劉硯撲了上去,短短兩分鐘的「來啊」「來啊」滾成一團掙扎之後,劉硯開始求饒了,長達一小時的喘息後劉硯什麼話都叫出來了,蒙烽才滿意地說:「要乖,知道嗎?」

  當天黃昏,張岷簡直要瘋了。

  「決明呢!」張岷瘋狂地大吼道:「決明去了哪裡?!下午還好好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劉硯!」

  他一把抓著劉硯:「你們看見決明瞭麼?帶我去找找!」

  蒙烽同情而遺憾的說:「他現在自顧不暇,連路都走不穩了。」

  劉硯:「……」

  蒙烽示意道:「你沒看他的腳,簡直就是軟的。」

  劉硯:「你有完沒完啊,小心晚上那什麼被我插軟管喔……」

  張岷:「你們……」

  張岷終於意識到了,說:「你們合夥耍我是吧,別鬧了,快把我兒子交出來。」他重重嘆了口氣,不高興地坐在沙發上。

  蒙烽:「到你的床底下去看看?」

  張岷馬上一陣風地上樓,進房間,揭開床單,果然——決明趴在床底下,面前擺著本日記本,睡著了。

  張岷:「……」

  「寶貝?」張岷鬆了口氣,哭笑不得道:「醒醒。」

  決明醒了,一臉不樂意被張岷拖了出來。

  「我的熊貓呢?」決明說。

  張岷想起年前說的話,傻眼了。

  當夜三點。

  一陣悶雷般的響聲潛伏在大地深處滾滾而來,蒙烽的鼾聲一停,睜開雙眼。

  劉硯翻了個身,蒙烽抱著他坐起來,搖了搖。

  劉硯倏然睜眼,蒙烽說:「聽。」

  又是一陣隆隆聲,窗玻璃竟是格格輕響。

  劉硯轉身下床,站在地上,側耳辨認遠方傳來的聲音,蒙烽拿起望遠鏡眺望遠處,門被敲響。

  張岷光著腳過來,問:「打雷了?還是地震?」

  「不。」劉硯道:「是西安那邊傳來的聲音。」

  劉硯傳好衣服跑上樓頂,漆黑的天幕盡頭,獵戶座在遠處閃耀,瑰麗的紅光隱約映紅了半邊天空。

  刺目的光芒只是一閃,繼而再次沉寂下去,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城市裡發生了什麼?」劉硯蹙眉喃喃道:「會是轟炸?」

  「沒有轟炸機。」蒙烽疑道:「應該不是,會不會是搜救隊的人來了。」

  翌日,劉硯和蒙烽討論後,決定前去西安簡單偵察看看。張岷與決明也要求加入隊伍,順便找他們的熊貓。

  2013年3月25日:

  新年的廣播信號抵達後,大家都有種倦怠感。他們覺得軍隊開始搜索救援,遲早會抵達這裡,只要耐心等候就行了。

  在這種心態下,永望鎮的住民放鬆了警惕,我覺得這是非常危險的事。

  春回大地,如果又產生了新的變數呢。誰能保證喪屍不會再次北上?理論上,寒冷會令它們的大腦受到永久性損傷,但那只是理論上的。完全依靠軍方不靠譜,得確認永望鎮不會在軍方的救援抵達前,再淪陷在喪屍潮裡。

  即使可能性很小。

  我們開了一輛偷來的改造麵包車進入西安。

  古城牆在春季的陣陣風沙中顯得無比荒涼,牆下堆滿了一層黑色的泥,像廢墟,又像垃圾堆,白骨參差不齊地從黑泥中伸出來。

  那是冰雪融化後,被覆蓋在雪下的屍體,看來在去年夏天,瘟疫爆發不久後這座城市還作了一番掙扎。

  只是不知道倖存的人現在去了何處。

  如今黑泥堆裡抽出了春天的新芽,一切欣欣向榮。我們一共進入西安三次,第一次是逆著寒流北上,經過碑林區,向西北面的蓮湖區出城。

  第二次是蒙烽帶著隊員進來補給,調查了長安區的西部。

  「這裡有人來過。」蒙烽說:「你看被炸掉的樓。」

  「嗯。」張岷說:「爆破的痕跡。」

  越往中心區走,大樓便越顯得雜亂,蒙烽道:「這裡昨天晚上起碼引發過三百公斤TNT當量的爆炸。」

  張岷神色凝重,車在市中心附近停下。

  蒙烽下車說:「劉硯調度,我去周圍巡邏看看。」

  劉硯打開車內通訊器與地圖標誌:「你想去哪?」

  蒙烽:「地鐵站裡不知道怎麼樣了。」

  劉硯:「看看自動販賣機,如果可能的話,幫我拆點地鐵車廂的導航儀下來,就在車頭。」

  決明道:「可以下去走走嗎?」

  劉硯看了張岷一眼,張岷接過通訊器:「我陪他下去。」

  劉硯展開手裡地圖,仔細查看,這部車經過他的特別改造,輪胎外加了四個旋轉尖頭鋸輪,車頭處是鋒利尖銳的撞板,車尾處則是可控式油箱,隨時傾倒加過潤滑劑的汽油。

  車頂還加了一個小型特斯拉線圈,雖然電能不強,但絕對足夠對付幾十到上百隻喪屍。

  風起廢城,捲著蕭索的黃葉飄過空曠無人的長街。

  決明在一間商城門口停下腳步,商城被炸掉大半,剩下暴露在空氣中的樓層截面,鋼筋水泥猶如猙獰的怪獸,深處傳來悶聲怒吼。

  決明探頭探腦地張望,張岷握著槍道:「寶貝,你要找什麼?回去吧。」

  決明拿了一排電池,說:「劉硯要的。」

  「走吧。」張岷說。

  決明蹙眉似乎還看見了什麼,數十隻喪屍圍著商場深處一個地方,此起彼伏地哀嚎。

  張岷和決明站在外面,總覺得裡面似乎有點什麼奇怪的東西,決明注意到櫃檯下有只玩具打鼓猴子,把電池裝進猴子的屁股裡。

  「哦寶貝,你想幹什麼?」張岷說。

  決明把猴子放在地上,打開開關,緊接著張岷馬上把決明拉到柱子後,躲了起來。

  「哐哐哐炸炸炸——」

  猴子敲鑼打鼓,原地轉了個圈,被底下輪子推著朝喪屍們雄糾糾,氣昂昂地前進,那群圍著什麼東西的喪屍紛紛轉頭,打鼓猴子在凹凸的地上一顛,轉了個向繞圈,朝著側面跑了。

  喪屍們紛紛追著那隻猴子去了。

  張岷和決明從柱子後探出頭。

  決明走向商場深處,張岷端著槍在後面巡視以防不測,決明在先前喪屍們圍住的地方單膝跪下,扳開一塊塑膠板,裡面是開了一條縫的電梯。

  電梯裡躺著一個渾身帶血的男人,正在不住喘氣。

  男人幾近□,□穿著條殘破的迷彩軍褲,胸膛,腰間傷痕纍纍,軍褲和軍靴能辨認出是個軍人——或許曾經是。

  「劉硯。」張岷說:「把車開過來,我們發現了一個倖存者。」

  張岷道:「你還好麼?」

  男人道:「勉強……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被爆炸吸引過來的?」

  決明蹙眉道:「你在裡面做什麼?」

  男人答道:「我從十米高的地方……在電梯裡摔下來,現在正在休息。」

  張岷咬牙抗開電梯門,男人艱難地爬了出來,問:「有水麼,有點虛脫。」

  決明從包裡掏出水壺,那男人接過喝了口,說:「謝謝。」

  劉硯倒車,男人拖著受傷的手臂跑出商場,說:「有吃的嗎,給點吃的。」

  劉硯拆了包餅乾給他,又擰開一瓶動力飲料,男人狼吞虎嚥地吃了,把一瓶飲料全部喝下去,說:「你們得馬上離開這裡,借把槍給我。」

  劉硯警覺蹙眉,問:「你是搜救隊的人?你要做什麼?」

  男人體力恢復了些,抹了把嘴角點頭。

  「有一枚炸彈失效了。」男人道:「任務差點失敗,我現在得去啟動最後一環。」

  劉硯望向張岷,張岷微微點頭,意思是可以給槍,他能制得住。

  劉硯取了把槍給他,那男人接過槍,一拍劉硯肩膀,疲憊道:「謝了。」

  他轉身就跑,劉硯道:「喂!」

  男人喊道:「馬上離開!別逗留!」他作了個手勢,踉蹌跑向市中心的一處廢墟。

  「蒙烽,你聽見了麼?」劉硯道:「我發現一個像是搜救隊的人,他正朝著你那邊去。」

  蒙烽道:「我沿著地鐵站走,已經進下水道裡了,這裡喪屍不多。」

  劉硯:「是麼,我怎麼覺得這裡到處是危險……你最好先出來……」

  蒙烽:「搜救隊的人想做什麼?」

  劉硯:「他要去引爆一個失效的炸彈。」

  蒙烽:「我想我已經看到你說的炸彈了。」

  蒙烽站在地底隧道的盡頭,那裡是一個懸空的下水道出口。

  七個同樣的下水道口位於半球型空間的頂端,中央是個巨大的排水拱頂,小股的水流從地面淌下,匯入下水道,再沿著拱頂的牆壁朝下淌,流進地下的溝槽。

  拱頂裡有上千隻喪屍,他們在寬敞的地底空間裡隨處走動,沒有發現頂端探出半個身子的蒙烽。

  而排水拱頂中央,有一具三米高的抽水汞。

  抽水汞頂端有一個尖錐型的炸彈,周圍防爆保險栓散開,一條被喪屍咬斷的電線鬆鬆搭在電纜上。

  尖錐炸彈頂端,紅燈一閃一閃。

  蒙烽戴上遠距瞄準鏡,喃喃道:「媽的,這是微型核彈啊。」



27、盟軍...

  「幫個忙!」男人從下水道深處跑來,蒙烽側身一讓,男人躍下中央拱頂,用手槍開始點射!

  蒙烽:「你要做什麼!」

  男人道:「掩護我!我得把線接上,把這裡的喪屍都炸了!」

  蒙烽隨著那男人跳下拱頂,那一下動靜驚動了所有的喪屍,蒙烽從三米高處落地著實摔得不輕,喘了幾聲艱難站起,一隻喪屍迎面撲來。

  連聲槍響,子彈爆射,蒙烽悍然開動手中連發機關槍,轉身扇形掃射,背靠水汞緩慢退後。

  男人立即躍上抽水汞,牽過線飛身一躍,扒著電纜三兩下系好,大聲道:「走走,快走!」

  蒙烽持槍掃射,槍聲震耳欲聾,頭也不回道:「什麼!」

  「子彈沒了!給我一把槍!」那男人大喊道:「跟我跑!」

  蒙烽抽出後腰霰彈槍扔在地上,那男人撿起槍,砰的一槍點射,底部的排水口處,喪屍腦袋炸開,鋼珠激射,放倒了附近的十餘隻喪屍。

  「改良過的?!」那男人道:「你是什麼人?哪個部隊的!報番號!」

  蒙烽吼道:「不是現役!別囉嗦了!快走!哪個方向!」

  嘀嘀嘀聲響,電子箱發射訊號,遠處一聲爆炸,一道火龍從連接了抽水汞大廳中央的下水道口噴出,整個拱頂開始陣陣震動,並逐漸塌方,水泥,磚石轟然崩塌,傾洩下來,一條三人合抱的巨大水管折斷,嘩啦聲響,漆黑的工業污水兜頭澆下!

  「你在這裡做什麼?!」蒙烽貼著隧道一路進入,帶著那男人開始逃亡,蒙烽持槍開路掃射,那男人則回手開槍殿後。

  「媽的,這霰彈槍誰設計的!太強悍了!」那男人大吼道:「我叫賴傑!你叫什麼名字!」

  「蒙烽!」蒙烽吼道,繼而摸出一個手雷拋去,那人一手按地,漂亮至極地來了個前翻,腳後跟一帶,為半空中的手雷加了一道力,令它如蓄勢炮彈般沿著下水道直飛出去。

  手雷在半空中爆炸,嗡一聲響,下水道空間內猶如被翻了個轉,耳膜在這巨響中疼痛欲裂,二人被衝擊波掀得飛出一米,重重摔在地上。

  「蒙烽!」劉硯道:「你沒事吧!」

  「沒事……」蒙烽掙紮著蹬了蹬,勉強起身:「我把那傢伙帶出來了,劉硯,看看周圍空間,塌方了……」

  「小心!」賴傑側身擋開蒙烽,頂部又有一大塊石頭坍塌下來。

  「蒙烽!」劉硯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焦急道:「朝東邊跑!」

  耳機裡傳來一陣轟鳴,緊接著是張岷的大喊聲:「劉硯,決明!抓緊……我要衝過去了……」

  「是你的同伴?」男人道。

  蒙烽:「在地面接應,得找條路出去……」

  賴傑道:「馬上讓他們離開商圈!那裡要全面爆破了!」

  蒙烽色變道:「劉硯!火速離開那裡!他們埋了炸彈!」

  蒙烽與賴傑沿著下水道開始逃亡,到處都是崩裂的紋路與塌方的磚石,躲避落石時又有喪屍咆哮,從拐角處衝出。

  同一時間,電子引爆器恢復運轉,地底發生了連環爆破,隱匿在地底一個冬天的喪屍大軍被坍塌的路段壓了下去,張岷吼道:「你倆抓緊!」

  劉硯撞得頭昏眼花,車猛地一打橫,整段主街道連著中央廣場的地面發出一聲巨響,地底的爆炸一聲接一聲,方圓近五六里的路面壯觀至極地轟然坍塌,深陷。

  劉硯艱難地扯著握把,大吼道:「蒙烽——!臥倒!我要引爆小精靈了!」

  汽車飛起,決明被甩上半空,劉硯一把揪著他的衣領,朝控制鈕上一推。

  決明大叫一聲,屁股坐上一個按鍵。

  下水道內,蒙烽吼道:「臥倒——!」緊接著一個飛撲。

  跟在蒙烽身後的小金屬球接到遙控指令,瞬間嗡地一聲開始高速旋轉,飛上半空,緊接著一聲輕響,煙花般甩出千萬道銳利的薄鐵片,擦著洞壁飛出去,射進喪屍的頭顱!

  地面,張岷猛踩油門,將車速提到最高,整輛車飛馳過傾斜的碎裂路面,淩空飛過五米,從一道橫亙西安南北的巨大溝壑上空掠過,砰然巨響砸在平地上。

  緊接著車輪飛速空轉,帶起沿路崩毀的碎石衝向道路盡頭,塌方面積越來越大,大地被徹底分成了兩半,一棟大廈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倒了下來。

  安靜了。

  劉硯死裡逃生,推開壓在身上的一個工具箱,抓起耳機道:「呼叫蒙烽……呼叫蒙烽……」

  蒙烽道:「還活著。」

  劉硯鬆了口氣,汽車在路邊停下,剛才他們停泊過的地方已經成為一個佔地上萬平方米的巨大深坑,整座市政府建築連帶著廣場周圍的高樓倒進深坑裡。

  賴傑從廢墟中把蒙烽拉出來,吼道:「核彈還沒爆呢!剩五分鐘了!快跑!」

  第一波爆炸把近萬隻喪屍埋進了地底,然而又有更多的喪屍爬出深坑,開始尋找獵物。

  開始只是小股數隻,逐漸越來越多,張岷下車四處點射,蒙烽與賴傑朝車跑來,劉硯道:「快上車!你們沒事吧?」

  賴傑看了劉硯一眼,蒙烽說:「這些都是我的同伴,我們的基地在西北方向的三百公里外,上車。」

  張岷注意到他的傷口,示意決明到車前座來,沒有多說什麼。

  「你好,朋友。」張岷說。

  賴傑看了張岷一眼,不回答,也不與他握手。

  眾人上車,蒙烽關上車門,劉硯開了後座車廂的燈,淩亂的車廂裡多了一人顯得十分擁擠。

  張岷發動汽車掉頭,喪屍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城市的另一側再次響起爆炸聲。

  蒙烽道:「馬上離開這裡。」

  劉硯啟動裝在車上的攝像頭,將五千米內的景象傳到顯示幕上,喪屍從四面八方,浩浩蕩蕩地圍了上來。

  「你叫什麼名字?」賴傑嘴角浮現起一絲笑意:「這些都是你發明的?」

  劉硯沒有回答他,說:「向西邊走,所有防禦系統開啟。蒙烽去開車,張岷過來給他檢查。」

  蒙烽接過方向盤,劉硯打開車頂的特斯拉線圈,電能抽走,蓄電池嗡的一聲響,電量表瞬間下降兩格,摧枯拉朽般掃光了附近喪屍。

  砰砰連聲巨響,劉硯打開車前的噴火槍,汽車緩慢掉頭,焚燒了成片的喪屍,速度越來越快,緊接著沖上公路,將車速提到最高,飛速衝出西安。

  一分鐘後,核彈引爆,巨響聲中白光萬丈。

  所有人抱頭俯身,遠處一團蘑菇雲升上天際,爆炸聲驚天動地,商業大樓的玻璃牆瞬間碎成千萬片被爆炸的颶風掃得飛向遠方。

  「沒事了。」賴傑道:「這種新型核彈輻射不太強……走。」

  「你受傷了。」張岷掏出一個手電筒,招手道:「朋友,我幫你檢查一下。」

  「你是醫生?」賴傑說:「你們好,我叫賴傑。」

  張岷點了點頭,劉硯懷疑地看著賴傑。

  賴傑赤著上半身,一身髒得很,他接過決明遞來的紙,擦拭全身傷口與下水道中滾出來的泥汙,勻稱的肌肉顯得十分堅硬。

  賴傑□只穿著一條破破爛爛的齊膝軍褲,軍靴上滿是腐爛的血肉,踩在架子上時留下一個漆黑的靴印。

  張岷觀察了他的瞳孔,按過他的脈,又讓他側身,檢視他的傷口。

  「沒有被感染。」張岷把一塊紗布按在他小腹上的破口處。

  怎麼可能?劉硯忍不住心想,那些傷痕一看就是喪屍抓出來的。

  賴傑笑了笑,答道:「當然沒有被感染,因為我注射了疫苗。」

  那句話一出,就連蒙烽也忍不住回頭看著他。

  車內靜了,片刻後賴傑說:「先自我介紹一下吧,賴傑,國際救援組織中國搜救軍第十六分隊——颶風隊隊長,中尉,我負責西北地方所有的信號塔,尋找生還者,補充兵員,並朝公海第三避難所發出信號。」

  「謝天謝地,你們終於來了。」張岷道:「我們足足等了四個月。」

  賴傑道:「算很快了,我們在四個月裡救出了一萬七千多人,殺了一百五十萬隻喪屍……」

  劉硯忽然道:「你的隊員們呢?」

  賴傑說:「死光了吧,不清楚。」

  劉硯:「……」

  蒙烽:「……」

  賴傑:「我們在西安地區進行搜救的過程中,確認大半個城市面積,未央區,碑林區都搜索過了,沒有倖存者。但是西安東南部分信號塔上有標誌,城裡還有活著的人……地下的喪屍太多了,我們要逐漸清理,三天前我負責引開大批喪屍……」

  劉硯:「結果你被抓走了。」

  賴傑一揚眉,點了點頭。

  決明:「你被拋棄了嗎,真可憐。」

  劉硯:「你不要說出來,他會難過的。」

  賴傑笑著說:「這不能怪他們,連我下落都不清楚,怎麼能回來救我?」

  劉硯:「那麼,你是不是該說點什麼?」

  賴傑想了想,禮貌地說:「謝謝你們救了我,但那種疫苗非常珍貴,不可能交給你們,我們只帶了三支,是準備……」

  劉硯:「中尉,你想太多了,根本沒人稀罕你那玩意。」

  賴傑點頭道:「那就好,我剛才確實有點怕你們四個人,為了搶三份疫苗,先開槍打死自己人之中的一個,搜救過程中我們遇見好幾次這樣的情況了。」

  蒙烽說:「好了,劉硯,不管怎麼說這是件好事,賴中尉,我們現在把你帶回我們的基地去,想辦法找到你失散的同伴。」

  賴傑點了點頭,接過張岷遞來的一塊紗布,問:「這是什麼?」

  「一種藥粉。」張岷說:「能幫助你止血。」

  賴傑懷疑地看著張岷,那塊紗布上沾滿藥水,混合著中藥與酒精的氣味,最後把紗布捂在胸腹的傷口上,側著身子開始睡覺。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都在想搜救的事,決明給賴傑蓋了條毯子,賴傑馬上充滿敵意地睜眼,緊接著朝決明笑了笑,那表情,像是在表達一種狡黠的友好。

  翌日下午,他們回到了永望鎮。

  剛回到家劉硯就預感出事了,農場外聚集著一群人,遠處停著三輛大車,胡玨帶頭,上百人站在鐵絲網外,與週邊穿著軍裝的一個女人針鋒相對地吵著什麼。

  蒙烽二話不說停車,握起槍,一手卻被劉硯按住。

  女軍官:「按照國家的緊急徵召令……」

  胡玨:「女士,現在已經是沒有法律與政策的時代了。」

  女軍官不為所動:「誰告訴你沒有法律了?這就是法律,先生。」她取出一張公文。

  胡玨看也不看:「那麼援引2012年的國際人類生存權法例草案,任何情況下組建的盟軍,不得以任何藉口強行徵收平民土地,更不能犧牲弱勢群體生命以……」

  「頭兒!」車上有人發現了賴傑,跑下車。

  「劉硯!」胡玨大聲道。

  數人下車,胡玨見他們回來了,憤怒地喊道:「蒙烽!」

  「怎麼回事?」蒙烽遠遠道。

  「他們說是搜救隊的,要徵收這裡所有的物資!」胡玨道:「讓我們搬出去等軍方的人!」

  賴傑的出現馬上吸引了那隊人,他依舊是赤著胸膛,□一條破破爛爛的五分軍褲,走向那女人,遠遠道:「喂!我回來了!都活著嗎?」

  那女人道:「賴小傑!你還沒死嗎?這裡的人比以前碰上的更難解決,過來處理一下!」



28、召喚...

  賴傑笑道:「起碼先找件衣服給我穿吧。」

  颶風隊的隊員下來了,劉硯掃了一眼,賴傑、女軍官、一名年輕人,看上去不太像戰鬥工種。

  只有這三個人。

  永望鎮裡,眾人見劉硯等人回來了,七嘴八舌地說了一會,方慢慢靜了下來。

  「把圍欄打開。」劉硯說:「他們是來救咱們的,都回去,蒙烽會和他們談。」

  鄧長河帶人撤了鐵絲網防禦,賴傑穿上一件白背心,接過一副露指手套戴上,叼著一根菸,那年輕人上前給他點了火。

  「介紹一下。」賴傑站在永望鎮的入口處,銜著煙笑道:「這位美女是吳雙雙,他叫李岩,實習兵……老小和嗑藥的那傢伙呢?」

  吳雙雙笑道:「老小不是早就死了麼?嗑藥的出來撐不住了,我們把他埋在路邊的溝裡了,沒人開車,拖著過來的。」

  賴傑眼中閃過一絲黯然,而後漫不經心道:「哦,那就這樣了。」

  他接過女軍官手中的檔,看了一眼蒙烽,又看劉硯,似乎在判斷誰說的話份量更重,最後在蒙烽面前攤開,說:

  「根據國家發佈的371號戰時徵集令,我要暫時徵收你們的避難所,集中所有物資進行重新調配……」

  蒙烽不去接文件,帶著明顯的敵意,看著賴傑。

  賴傑又道:「還有,根據徵集令上的第四條,所有現役軍人與退伍軍人,公安,武警都要來我這裡報導,請你去通知一下,看看有多少。還有適齡的男人也帶來讓我看看,以便甄選……我要人,也要糧食儲備。」

  劉硯說:「都給了你以後呢?我們盡了義務,可以獲得什麼權利?」

  賴傑避開了劉硯的問題,四處看了看,抬頭張望。

  回來前小孩子們在放風箏,決明忘了他的熊貓,加入了他們,和張岷扯著一個風箏在春風裡笑著交談,緩慢後退。

  五顏六色的風箏在天空飛揚。

  賴傑說:「你們這裡的儲備很多啊,有多少人,帶我走走,看看?」他笑了起來,拍了拍蒙烽肩膀,蒙烽馬上抬手擋開,卻沒有拒絕賴傑的請求。

  他轉身走進農場,永望鎮的牌子後,是一大片怒放的花田,萬物欣欣向榮,賴傑問:「花了多少時間發展起來的?是個很不錯的避風港。」

  劉硯微微蹙眉,蒙烽沒有發作,解釋道:「去年冬天來的。」

  賴傑在花田中央停下腳步,認真道:「我們要進西安去救人,徹底搜索一次,把所有的倖存者都救回來,安置在這裡。再把喪屍大致清理乾淨,最後會用信號塔發射求救電波。大約十天之後國家的救援總隊會過來,把避難者全部帶去公海地下基地。」

  劉硯坐在花田的圍欄上,蒙烽點了根菸,彼此都不吭聲。

  賴傑說:「現在我要接管這裡了,把所有人都叫出來。」

  「不行。」劉硯果斷回絕了賴傑的提議:「請你先發出訊號,我要確認所有人都安全,而且你不會把西安的喪屍引來,才能把物資,地方交給你。」

  賴傑說:「我辦不到,國家的搜救組每個地方只能來一次,來過就走了,你這樣胡來,我們會很難做的,小兄弟。」

  劉硯道:「況且你怎麼證明你說的是真的?萬一你是強盜呢?」

  賴傑笑了起來,不以為忤,反問道:「如果我是強盜,會浪費時間跑去下水道裡炸喪屍麼?」

  蒙烽說:「永望鎮是我們的家,不能交給你,但你可以把人帶回來。」

  賴傑說:「那麼就各退一步,你們把退伍兵和能與喪屍戰鬥的男人叫出來。說句實話吧,軍方以後會轟炸整個大陸,以確保消滅所有的喪屍,你們遲早要離開這裡,否則非常危險,我很抱歉。」

  劉硯說:「我也很抱歉,這裡沒有你需要的兵。」

  賴傑看著劉硯,舔了圈嘴唇,表情一鬆,走到欄杆前,坐在劉硯身邊,像個老朋友般轉換了陣營,朝他神秘兮兮地笑道:「至少有一個。」說著指向蒙烽,又朝劉硯神秘兮兮地說:「你是機械專家,他是特種兵退役成員……如果我沒有猜錯,剛剛那個瘦瘦的高個子……還是個神槍手?」

  「你看錯了。」劉硯面無表情道。

  賴傑側著頭打量劉硯,像個痞子般地笑了笑,說:「而且,你們還是同性戀?」

  蒙烽:「……」

  賴傑說:「其實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說實話,我也是同性戀。」

  劉硯:「……」

  賴傑:「而且我第一眼看見你們的時候,我就覺得喜歡你了。」

  賴傑伸手來搭劉硯肩膀。

  劉硯馬上跳下欄杆跑向蒙烽,蒙烽已悍然大罵道:「你他媽的嘴巴給我規矩點!」

  蒙烽上前冷不防把賴傑掀了下來,怒吼一聲,兩人開始扭打,劉硯回過神來,大叫道:

  「蒙烽!加油!把他打趴下!」

  那一下轟動了整個農場,剛散去不久的人群從樓裡跑出來圍觀,劉硯開了個頭,眾人轟然吶喊,給蒙烽打氣,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然而這隊外來者氣勢洶洶,大家理所當然地都幫著自己人。

  賴傑也是個能打的,擰著蒙烽衣領,二人驚天動地的壓垮了大半個花架,花盆砸了滿頭。又被蒙烽狠狠一拳揍翻在地,壓倒好幾棵花草,緊接著賴傑一腳橫掃,將蒙烽帶得摔在地上。

  肉搏一開始,周圍的喊聲越來越大,賴傑的部下——那女軍官與年輕人跑到圍欄外,俱是一臉無奈。

  最後蒙烽終於不要命地一拳,將賴傑狠狠揍倒下去。

  「很好。」賴傑手肘支著地後退,點頭道:「你具備優秀的格鬥體質,K3出來的吧……」話未說完,臉上又挨了蒙烽一拳,這下徹底消停了。

  「好了,蒙烽。」劉硯聽到拳頭揍上眼眶的聲音,竟是有輕微的聲響,當即生怕真的搞出什麼事來,制止了蒙烽。

  蒙烽也碰上了對手,被揍得鼻青臉腫,勉強起來,走到臺階前坐下。

  「你叫賴傑。」劉硯說:「嗯,我們現在能好好談談了。」

  「首先永望鎮目前不能交給你。」劉硯說:「但請你隨意繼續履行你去西安救人的計畫,我會看情況為你提供物資,以我能承擔的情況為界限。」

  「其次,這裡有我佈置的防禦設施,這些防禦設施的威力非常大,你們可以把車開進來,在從我站這裡,一直到對面的河邊為界,自由活動。只要在永望鎮範圍內,你就不用怕被喪屍抓死。」

  「再次,你帶回來的生存者我會妥當安置,有多少我接收多少。」

  「最後。」劉硯說:「我對你沒興趣。你可以嘗試和他們談談,看有沒有人願意加入你,但請不要強行徵兵,否則我會用那些高壓線圈,送你們上西天。」

  當天傍晚,劉硯給蒙烽上了藥,蒙烽對著鏡子端詳,哼哼幾聲。

  「他人不夠。」蒙烽說。

  「那是他的事。」劉硯道:「如果他能說服誰,我不會阻攔。」

  蒙烽道:「你會參軍麼?」

  劉硯靜了片刻,而後道:「不……吧。」

  「真的?」蒙烽說。

  劉硯最後道:「你去我就去,不過我相信你不會跟著他去,太危險了,不是麼?」

  蒙烽沒有說話了,劉硯收拾了桌上的圖紙,拿著他與蒙烽的飯盒下食堂吃飯。

  賴傑帶來的人混在永望鎮的居民裡,排隊打飯,劉硯進隊伍末尾時,吳雙雙回頭看了一眼,眼中帶著笑意。

  「他人是好的,就是喜歡滿嘴跑火車。像個神經病。我們自己有時候也很受不了他。」一名年輕人回頭朝劉硯說:「隊長只是想試試你朋友的實力,所以才想辦法激怒他出全力,你別放在心上。」

  劉硯點了點頭與李岩握手:「你叫李岩,對吧。車開進來了嗎?」

  賴傑拿著他的軍用盒飯,排到了隊伍最前,說:「啊!好久沒吃家鄉菜了。」

  於媽看了他一眼,說:「你是南方人?」

  賴傑答道:「每天吃的都是餅乾,水……美大媽,再給我點吧。」

  於媽舀給他一大勺紅燒土豆,賴傑滿意地端著走了。

  劉硯看了他一眼,賴傑擠進了幾個男人中間,開始聽他們的討論,並進行遊說。

  他一坐下來,別人就靜了。

  賴傑說:「恭喜你們,很快就能走了。」

  一人道:「真的?」

  賴傑邊吃邊說:「等我的任務完了以後,會朝基地發射求救信號,軍方會派人來接你們走。」

  另一人馬上道:「去哪裡?」

  賴傑說:「公海,不過得確認,我們隊裡的三個人之間,有一個活著。」

  餘人開始追問,劉硯沒再聽,打完飯就上樓去,樓梯口處吳雙雙正在低頭用勺子扒拉飯,抬頭笑道:「帥哥?」

  「怎麼?」劉硯道。

  吳雙雙道:「你這裡不錯,你也很不錯。」

  劉硯道:「為什麼。」

  吳雙雙說:「因為你和他們吃一樣的東西,打飯的時候也排隊。」

  劉硯點頭道:「謝謝。」

  當夜九點,有人來敲門。

  聞且歌的聲音在門外說:「賴中尉想和你談談,蒙烽。」

  「又來了。」劉硯無奈道。

  蒙烽放下畫冊起身,穿了條軍褲,上身□,趿著人字拖下樓去,漫不經心道:「去去就回。」

  月光下,蒙烽走出花田,那裡停了賴傑小隊裡的三輛車,劉硯遠遠看了一眼,蒙烽和賴傑站在花田中交談,聽不見。

  賴傑說:「蒙烽,我認識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人。」

  蒙烽道:「你就是想告訴我這個麼?如果你說出那三個字,說不定又要挨揍,相信不?」

  賴傑笑了笑,打量蒙烽,說:「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你爸一直以為你死了。」

  「別老氣橫秋的。」蒙烽冷冷道:「你沒比我大幾歲。」

  「我二十九,快三十了。」賴傑說:「比你大五歲。這一路上,你是怎麼活下來的?帶著你的愛人殺喪屍,逃亡?隨便聊聊,坐。」

  蒙烽坐了下來,一腳有節奏地踩了踩濕潤的花泥,空氣很清新很舒服。

  他把沿途的經歷大致說了一次。

  賴傑聽了許久,最後插口道:「操,你們真自私。」

  「我自私?」蒙烽馬上就被激起怒火。

  賴傑吁了口煙,把菸頭扔掉,說:「還有麼,輪到你請我抽了。」

  蒙烽:「有,但憑什麼給你?」

  賴傑:「因為你抽著的,是我儲備煙裡的最後一根。」

  蒙烽摸出一包煙扔過去,賴傑接了,說:「你們為什麼不主動出擊去殺喪屍?」

  蒙烽:「我為什麼要殺它們,我保命要緊,有那麼多人的命都牽繫在我身上……」

  賴傑:「這就是自私!每殺掉一隻喪屍,就有一個人免於被感染,你的家人,朋友,親人。喪屍只會越來越少。你帶著這麼一群人躲在這裡當縮頭烏龜能做什麼?!等世界上的人類全死光了,它們遲早會找到你。你不救人,以後也沒有人來救你!你不知道整個世界,只有你們幾個人活著的那種絕望感覺麼?孤獨,沒有同伴,想找個人說話,你都找不到,整個大地上無邊無際,只有你們還活著……」

  蒙烽深吸一口氣,正要反駁賴傑的話時,賴傑卻又嘲笑道:「還是說你怕喪屍?K3出來的人,居然會怕這些成群的,沒有智慧的蠢貨?你手頭有這麼多的人,為什麼不組織一支獵殺喪屍的隊伍,清除掉周圍區域的喪屍,自發擔任民兵?」

  蒙烽說:「我完全沒有興趣。」

  賴傑冷冷道:「你從教官那裡學到的到底是什麼?」

  他的聲音裡帶著冷酷與威嚴,比起傍晚時,彷彿變了另一個人。

  「你的教官應該抓去槍斃。」賴傑說:「國家讓他培養軍人,就教出你這種學生,中國有幾千萬甚至上億人等著你去救,你縮在這個好地方,貪生怕死……」

  「我已經退伍了!」蒙烽勃然大怒道:「我退伍轉業的時候國家在哪裡!說好分配工作,沒有安排我上一天班!我在四十度的太陽下跑了一個月,只為了找一份暫時能養家餬口的工作!我只想養得起自己的老婆!不在其他人面前抬不起頭來!國家讓我等!永遠是沒完沒了的等!這些你怎麼不說!」

  賴傑怒吼道:「所以呢!你對祖國懷恨在心!這個國家生你養你!只因為沒有給你找一份混吃等死不幹活的體面工作!沒讓你在你老婆面前揚眉吐氣!還讓你在太陽下跑了一個月!你就在災難發生的時候,坐視千萬同胞掙紮在死亡線上!不聞不問!你是K3的恥辱!你入伍宣誓時說的是什麼!你是蒙建國將軍的恥辱!!」

  「面子是你自己給你的!人得自己成全自己!!別他媽老把自己和別人比來比去,比進溝裡了!你的理想在哪裡!蒙將軍送你進K3,五年訓練沒把你磨礪成金子,把你磨成了一團貪生怕死沒骨氣的垃圾!!」

  「你還有臉問我國家在哪裡?我倒要問你,你身為特種兵軍人的尊嚴在哪裡!!!」

  驚雷似的怒吼驚動了整個農場,不少房間裡亮起了燈。

  蒙烽深吸一口氣。

  賴傑輕輕彈了下菸灰,一縷猩紅在黑夜中飄揚,漫不經心道:

  「對不起,不該吼你,是我太衝動了,過幾天就把你和你愛人送去安全的地方。保證你們這輩子能膩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了。」

  蒙烽沉默起身離去。

  「國家在哪裡?它不是一個虛幻的名詞。」賴傑漠然道:「蒙烽中士,它是這個農場,農場裡的所有人,也包括你的愛人。」

  「南到南沙群島,北到漠河,你所站的地方,你在逃亡裡走過的每一寸土地,滿目瘡痍的故鄉,變成廢墟的城市,就是你的祖國。」

  2013年4月1日。

  這彷彿是個愚人節的玩笑,賴傑與他的小隊帶著外界的消息來到我們中間,我有種預感,或許我和蒙烽離再次分手不遠了。

  蒙烽的老爸不是什麼好東西……蒙烽如果偷看我的日記本一定會發火。

  老媽說過,蒙建國是個浪子,蒙烽的媽媽離開他,正是因為如此。彼此做了這麼多年鄰居,她知道許多關於蒙烽爸爸的事。

  私生活不檢點的人能當將軍麼?或許吧。

  我還記得高考完的那個夏天,高中三年裡,蒙烽給他爸爸打了一個電話。

  據說那是蒙烽三年裡和他老爸的唯一一次通話,過程很短暫,內容很簡單。他說高考對完答案,感覺不太理想,問他爸能不能托一下關係,給他找間S市的大學唸書,因為他想離我近一點。

  如果能弄進我填的第一志願學校,就再好不過了。

  他在路邊蹲著打手機,那邊應該只說了一句話就掛了,蒙烽把手機掛掉以後,帶著我過馬路去吃公園門口的那家TCBY。

  我一直以為他爸會幫他找學校,那麼短的通話,難道不是說「可以」麼?

  就算說的是「不行」,我也會理解成:蒙烽的爸只是想責備他,給他點苦頭吃,但該找的還是得找。

  直到他拿著入伍通知書來找我,八月份的晚上,我們在樓下還大吵一架,驚動了整棟樓的鄰居。我吵完就上樓去了,他在樓下坐了一晚上,抽了兩包煙,第二天就上了火車。

  蒙烽會和我一起去公海避難中心麼?



29、線索...

  翌日:

  「避難中心裡有什麼?」小胖子問。

  賴傑笑道:「什麼都有,國家建立的,進去以後,你們就徹底安全了。一直到我們確認外面沒有喪屍和病毒,大家才一起出來,重新建設家園,開始生活。」

  柔柔的媽問:「需要我們提供什麼嗎?」

  賴傑說:「不用,現在在那裡住的大部分人都不需要做太多,社會上的很多工種是閒置的。非常時期,不用勞動,但回去以後,組織會安排你們學習……適當打發時間,大學生分文理科,理科生比文科生要稍微忙一點。會被抽調去進行一些研發工作,尤其是生物學的,你們這裡沒有生物專業的吧?那可是大熊貓,得保護起來。」

  「沒有,裡面生活條件怎麼樣?」又有人問道。

  賴傑答道:「軍事化管理,二十人一個房間,一天吃三頓,不能上地面,出入要報備。晚上九點,準時熄燈。」

  眾人理解地點頭。

  劉硯從樓上下來,看了賴傑一眼。

  鄧長河道:「我以前是員警,我呢?」

  賴傑說:「員警……會加以培訓,讓你擔負守衛職責。具體不清楚,要看那邊怎麼安排。」

  「您能請人關照一下麼。」丁蘭問。

  賴傑樂不可支:「我和中心沒太大關係,我們是受軍方統一管轄的,幫不了你。」

  「能活下來就不錯了。」有人說:「你還想要個單間和浴室?」

  眾人都是笑了起來,賴傑朝他們詳細說了些避難中心的事,

  「賴中尉,你打算什麼時候才去救人?」劉硯道。

  劉硯一出現,圍在賴傑身邊的人自發地散了。

  賴傑說:「我需要人手。」

  劉硯點了點頭,禮貌地說:「加油。」

  賴傑自嘲地笑了笑,在餐廳裡沉思一上午。

  下午劉硯走出花園時,看到聞且歌站著,颶風隊的車門敞開,賴傑打開一個上了密碼鎖的箱子,朝面前的聞且歌說:「想好了?如果你改變主意,我會殺了你。」

  聞且歌說:「想好了。」

  賴傑點了點頭,打開鋼鐵箱,劉硯走上前去,發現箱裡有一股白色霧氣,那是一個冷凍箱。

  他從箱子裡取出一管藥劑,一個針頭,撕開包裝,說:「手臂。」

  聞且歌挽起袖子,讓他注射。

  「這就是你們的疫苗。」劉硯道。

  「是。」賴傑也不避他:「國際救援組織研發出來的,非常珍貴。」

  劉硯說:「能完全防止感染?」

  賴傑說:「不能。」

  「這種疫苗,據說是由最初的疫苗改良而來。喪屍潮爆發的時候,疫苗就已經開始研發了……」賴傑極其緩慢地推針頭,聞且歌滿頭大汗,微微喘息。

  「撐住,兄弟。」賴傑道:「我相信你能辦到的。」

  劉硯眯起眼,看著那管藍色藥劑,賴傑推得很慢很慢,頭也不抬道:「以前接受過注射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成功防止了一次感染,但沒有生成抗體……」

  劉硯說:「我有兩個朋友就是這樣,在注射疫苗後被咬傷,但是活下來了。」

  賴傑道:「運氣可真好,上萬人裡才有一例……只能防禦一次感染,讓他們珍惜小命吧。」

  劉硯說:「怎麼傳播的?」

  賴傑漫不經心道:「中心的人會告訴你的……據說有兩個不同的階段。第一階段是病毒進入你的體內,你還活著。第二階段則是你變成喪屍以後,病毒的形態也隨之改變。」

  劉硯點了點頭,賴傑道:「這裡有避難中心免費發放的小冊子,你可以拿本回去看看。」

  「第二階段和第一階段有什麼區別?」劉硯道。

  賴傑說:「病毒最開始只是普通的病毒,就像感冒病毒,但當人變成喪屍以後,病毒就完全不同了,他們管沒感染的人身上攜帶的病毒叫『孢子』,成了喪屍以後的病毒叫『母體』,挺形象的,呵。」

  劉硯沉吟不語,確實很形象,孢子游離,進入體內紮根生長為母體。

  「很奇怪。」劉硯說:「具備病毒本身的複製性,同時還會繁殖更小的病毒顆粒?對稱體制是怎樣的?螺旋還是二十面體?」

  賴傑道:「自己回去看冊子。」

  「估計兩種都不是,這是一種介乎病毒和增殖細胞之間的奇怪生物……這還是病毒麼?」劉硯喃喃道。

  賴傑說:「我聽他們說,這種病毒是人類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可能是一種全新的生命體,只是構成和病毒有點相似。」

  劉硯緩緩點頭:「聞且歌以後就再也不怕被感染了?」

  賴傑看了劉硯一眼,似乎明白了他的疑問源自何處,答道:「不,這是抽取了很多試驗品的血清二次改良後的疫苗。注射後一旦接觸了病毒,體內會短時間裡生成抗體,也會有其他的反應……一共只有三次。有點像兩種不同的玩意,疫苗產生的新抗體,和感染你的病毒,在你的體內互相吃來吃去。」

  劉硯:「三次完了以後呢,再注射?」

  「一生只有三次。」賴傑道:「所以加上你自己,一共有四條命。四條命用完以後就沒了。」

  劉硯點了點頭。

  「奧克斯病毒,歐洲人給它起的名字。」賴傑將針管推到盡頭,聞且歌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倒了下去,劉硯忙上前去扶,賴傑卻先一步抱住了聞且歌。

  「好了,結束了。」賴傑低聲道:「休息一會。」

  他把聞且歌放在後車廂裡,收拾了東西看著劉硯。

  「副作用挺大的啊。」劉硯說:「不會突變吧。」

  「會的。」賴傑笑了笑說:「體內生成抗體,不僅僅能抵禦奧克斯,還會令他的傷口在短時間內的癒合速度提高上千倍。」

  「就像喪屍一樣?」劉硯注意到賴傑昨天的傷痕已經消失了。

  「嗯哼?」賴傑點頭道:「有點像,但不完全一樣,被注射的人的某種優勢會被成百倍地體現出來,比方說剛剛聞且歌,他的手很巧,據他自己說以前是位……小偷。所以我覺得他有一定的資質。」

  劉硯道:「會令他更敏捷?」

  賴傑道:「受致命傷時身體會開始自發癒合,除非受到重創,又或者一槍爆頭,否則斷了手,腳,都會……應該可以再生吧,反正我沒有試過。」

  「生化人。」劉硯說。

  「生化人戰士。」賴傑點了點頭:「被感染的人也不用再害怕,避難所利用另一種病毒……給感染者注射進去。能令他們全身機能運轉非常緩慢,進入休眠狀態。」

  劉硯喃喃道:「等到能治病了,再給他們治療。」

  賴傑欣然點頭:「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但據說會對腦部造成一定損害,程度則不清楚。」

  劉硯道:「看不出來你對病毒學這麼瞭解。」

  賴傑謙虛地笑了笑:「必須的,不然給新人注射的時候,你讓我怎麼給他們解釋?」

  劉硯換了個話題說:「我們在遷徙的過程裡發現了一種巨人,是用屍體堆砌成的。」

  賴傑的笑容斂去:「奧克斯綜合體,你們見到了幾個?」

  劉硯心中一凜,賴傑有他想要的答案。

  但劉硯沒有問「什麼意思」,而是直截了當地說:「那玩意的中間,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它令所有死掉的喪屍聚集在一起……」

  賴傑神情凝重了不少,問:「你看到過弦?」

  「什麼?」劉硯道:「那玩意叫弦?」

  「不可能。」賴傑說。

  劉硯說:「我是用紅外線波段勘測到的。」他滿嘴跑火車地瞎掰,以便套話,又道:「蒙烽用汽油燒,外加其他人協作,用勾爪把所有屍體勾了下來……」

  賴傑馬上抓著劉硯的手,把他推到車門邊,說:「別動!你們拆卸奧克斯綜合體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手忙腳亂地翻出一張試紙,放在唇間以唾液潤濕,再強行掰開劉硯的嘴。

  劉硯:「!!!」

  賴傑:「我看看你有沒有抗體,別動!」

  劉硯心裡叫苦不迭,賴傑力氣不比蒙烽小,按著他幾乎完全無法反抗,只得銜著沾了賴傑口水的試紙。

  片刻後賴傑才放開他,從劉硯嘴裡抽出試紙,翻出一本色表,對著試紙仔細端詳。

  「沒有。」賴傑失望地說:「你沒被影響,不是他們要找的人……」

  弦,地球弦。

  劉硯獲得了兩個至關重要的關鍵字。

  賴傑合上色表,隨口把試紙吃了,說:「詳細說說,你們怎麼惹上那巨人的。」

  「你為什麼吃試紙。」劉硯道。

  賴傑詫異地說:「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喜歡你,不是早說過了麼?」

  這人真是個變態——劉硯心想。

  「我們……」劉硯觀察賴傑眼色,退後些許以免他又作出什麼過激舉動,防備地說:「正在拆解的時候,又出現了另一隻巨人,那隻巨人開始攻擊我們……」

  賴傑哈哈大笑。

  「你在騙人。」賴傑笑完,換了副表情,冷冷道:「差點上你的當了。」

  劉硯的謊話被揭穿,索性也不裝了,直接問道:「地球弦是什麼?」

  賴傑眉毛動了動,說:「想知道嗎?」

  劉硯:「……」

  「加入我們。」賴傑說:「颶風隊的機械師不久前死了。」

  劉硯微微搖頭道:「不。」

  賴傑的一邊嘴角憊懶地微微上揚:「所以我也『不』,雖然我第一眼看見你就喜歡你,但也不能告訴你。」

  劉硯看著賴傑不作聲,忽然又換了個話題:「喪屍們有智力了。」

  賴傑漫不經心道:「哦,那又怎麼了?」

  賴傑點頭,手裡拿著那疊試紙,翻來覆去地玩,看上去似乎還想再吃一片。

  劉硯蹙眉道:「它們突變了?還是進化了?具有一定智商?相當於幾歲人類的智商?」

  賴傑:「你不加入我們,不能告訴你,組織下的死命令,雖然我第一眼看見你就……」

  劉硯毫不留情地打斷道:「他們也知道了,覺得很恐懼,是這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喪屍一直朝著這個方向進化,最後會變成什麼?」

  賴傑:「無可奉告。」

  劉硯退後幾步以防賴傑惱怒動粗,遺憾地說:「你根本什麼也不知道,頂多就是背完了那本小冊子而已,多半病毒什麼的也是你背下來的。」

  賴傑:「……」

  賴傑起身,劉硯馬上就跑得沒影兒了。

  那一刻,賴傑心裡有種被耍了的感覺。

  「就算你想加入也不行,組織有命令,不能接收任何非戰鬥人員,你們這些大學生,最後都得被強行送到避難中心去!」賴傑遠遠道。

  夜裡,劉硯翻了個身,蒙烽也沒有睡著。

  「你會和我一起走麼,去避難所,蒙烽。」劉硯在黑暗裡問。

  蒙烽沒有回答,看著天花板。

  劉硯只聽到賴傑幾句話,便準確無比地猜到了整場對話的內容,他說:

  「為祖國效力,救人,關鍵在於你的心,不在於你站在哪裡。」

  蒙烽翻身面對牆壁,沉重的聲音於長夜裡傳來:

  「去基地又能做什麼?」蒙烽說:「幫我爸站崗麼,領點薪水,當他的勤務兵?聽起來挺風光。」


30、分手...

  賴傑的人手還是不夠,他幾乎遊說了所有的人。而當天下午,劉硯的工房門被敲響。

  「什麼事?」劉硯抬眼道。

  鄧長河的表情有點為難,片刻後說:「他們讓我來問問你的意思。」

  「坐吧。」劉硯示意道:「賴傑和你們說了什麼?」

  鄧長河躊躇不語,直到劉硯說:「你知道我的脾氣,不說就出去,大家都別浪費時間。」

  鄧長河說:「賴傑對許多人說……如果咱們不幫忙去救人,他就……沒法發信號請求支援,這樣……救援隊就永遠不會來,直到他確認西安市區和周邊地區再沒有倖存者為止。謝楓樺說聽見他對蒙烽認真說……」

  「說什麼?」劉硯難以置信,輕輕地問。

  「說:『我代表軍方和百姓請求你』」鄧長河嘆了口氣。

  他抬眼看著劉硯,劉硯道:「聞且歌不是已經加入了麼?他還要多少人?」

  鄧長河搖頭:「要麼我去,加上你和蒙烽,張岷和聞哥,大家一起跟著他……」

  「不用。」劉硯說:「我去和他談談吧。」

  劉硯收拾了東西下樓去,花田裡,賴傑玩著一個空針筒,手裡拿著一疊試紙發呆。

  又用掉一管,劉硯微微蹙眉,是誰?

  賴傑頗不禮貌地抬起手來摸劉硯的臉,問:「改變主意了?」

  劉硯不著痕跡地避過:「需要我做什麼,說吧,你給誰注射了疫苗?又招到人了?」

  他走向車後座,賴傑馬上抬起一腳,把他攔住:「別進去,有人在休息。」

  劉硯:「是誰,我想我有權利知道。」

  賴傑微微一笑,他與張岷,蒙烽不一樣,有種成熟男人的魅力,他的皮膚黝黑,身材勻稱,瘦卻不弱,像個常年在烈日下曝曬的兵痞子。他只比劉硯大了四歲,說話,行事卻似經過了不少事。

  他的頭髮很短,也很喜歡笑,但比起禮貌開朗,陽光的張慕,多了一股浪子般的風度。

  「是一位英雄。」賴傑說:「哪天在我死了以後,他就是颶風隊的新隊長,有隊長,編制就永遠不會取消。」

  劉硯靜了很久,而後開口道:「給我也注射疫苗吧,你贏了。」

  賴傑道:「不行。你必須去公海,蒙建國將軍下了死命令,所有大學生,學者,科學家,專業領域的人才。不管是搞人文,經濟還是自然科學的,都要去那裡集中。」

  「你們是重點保護對象。我們是為了保護你們而活的,你們是祖國的明天。」

  劉硯蹙眉道:「我不能加入你們?」

  賴傑笑了笑,笑容中帶著深意,搖了搖頭,而後道:「你想通了,我很感動,之前那些話只是逗你玩玩,有蒙烽就夠了,他會連著你的份一起努力。」

  春風遍野,花開大地,劉硯站在璀璨的花田中央,悠悠嘆了口氣。

  2013年4月4日。

  我們組織了一次快速突進,全面搜索西安。

  蒙烽沒有說他注射疫苗的事,我也沒有問,參戰人員有我、張岷、決明、蒙烽、聞且歌、鄧長河、賴傑以及他的兩名隊友。

  賴傑很厲害,他身經百戰,制定出詳細的路線。而且手頭有非常充足的炸藥與彈藥儲備,甚至還有微型核彈。

  這在他手上只能發揮不到一成的作用,但交給了我,怎麼能浪費?

  我修改了轟炸與剿滅細節,並把炸彈反覆改良,讓金屬球機器人前去布引線,避免再出現一次賴傑被喪屍抓走的情況。

  我們炸燬了近百層高樓,在西安市中央製造出一個佔地五萬平方米的填埋場,消滅了上百萬隻喪屍,最後點火焚燒,這座廢棄的六朝古都火光衝天,黑煙順著北風南下。

  賴傑用生命探測儀覆蓋全城,進行地毯式搜索,這種軍方交給他的新型研究產品能夠有效接收衛星信號,再即時通訊,形成複雜的地圖網。蒙烽與張岷從高處用滑翔翼穿過喪屍的密集地區朝下轟炸,我們帶著浩浩蕩蕩的人群,從雨裡把人帶上公路。

  整個西安以及延安,渭河兩岸,甚至咸陽,居然還有三千多人活著。

  他們或是藏在地底,或是躲在偏僻的與世隔絕的山裡,大部分人願意跟著我們走,少量農村居民則執意留下來。

  賴傑用盡口舌說服他們,卻仍然留下了一部分不願意走的人。

  一眼望不到的隊伍,所有人都在哭,賴傑下車陪他們步行,一邊安慰,一邊告訴逃難者「國家沒有拋棄你們」。

  他們在永望鎮外集合,四面八方的人都來了,胡玨清倉發放全部糧食,拆掉溫室上的塑膠布,分發給難民們避雨。

  他們在田野上,曠野中,樹林裡,河邊暫時安居,所有我們看得見的地方都有人,所有的人都在哭。

  尤其當賴傑爬上信號塔頂端,安置信號發射器的那一刻。

  春雨連綿,賴傑濕漉漉地攀上信號塔頂,大地上所有人抬頭眺望。

  他把一個磁力裝置拍在信號尖端上,嘀嘀嘀的響聲很小,卻穿過沙沙雨聲清晰傳來。

  「颶風隊呼叫總部,颶風隊呼叫總部……」賴傑站在雨裡,拿著通訊器說。

  「總部收到,小傑?」一個柔和的女聲道:「你還活著,恭喜。」

  賴傑疲憊地笑道:「我他媽快涅槃了,彙報工作,西安地區任務完成,倖存者共計三千三百七十五人,六十九名科研人員,請總部派出救援隊。」

  女聲道:「辛苦了,賴隊長,下一波彈藥補給以及物資將隨救援隊送到。請準備詳細過程書面報告,交由吳雙雙送回。飛龍隊於河南省救援過程中全軍覆沒,吳雙雙將被抽調回總部組建新的團隊。四十八小時後救援隊即將趕到,祝你好運,賴傑隊長。」

  那邊掛了,賴傑點了點頭,躺在地上,濕透的頭髮搭在額前,望著灰色的陰霾天空。

  那一夜,曠野中生起上千堆篝火,永望鎮的住民們自發地發放熱水與食物。牧師穿行於人群中,挨個寬慰倖存者。

  沒有人睡覺,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天亮了;又過了很久,天黑了。

  劉硯沒有去動任何零件,設備——這些都帶不走,他在桌前坐著發呆,蒙烽則一直沒有回來,他負責帶人進行最後的巡邏,以免在等候救援隊的幾天中再出什麼岔子。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這場雨一下就是好幾天,似乎永遠不會停止。

  晚上蒙烽也沒有回來過夜,他在樓下搬了張椅子,坐著抽菸。就像許多年前他和劉硯分別前去當兵的那一夜。

  第三天:

  「劉硯。」蒙烽說:「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

  劉硯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出花田。

  他們穿過連綿濕潤的曠野,穿過在雨中守候希望的人群,天空就像坍塌了一般,與茫茫大地離得如此接近,彷彿下一刻就要沉甸甸地壓下來。

  永望鎮的木牌在雨中緩慢褪色,朝地上滴答落著水。

  「楓樺。」聞且歌一身軍裝走過來。

  謝楓樺蹲在花田裡,把花土鏟松。

  「你要加入颶風隊了嗎。」謝楓樺起身道:「加油,聞弟,你一定能活下來。」

  聞且歌點了點頭,說:「謝謝你,我變個魔術給你看。」

  謝楓樺笑了起來,聞且歌左手拈著片花瓣招了招,雙手合著輕輕一揉,再分開,無數花瓣飄零飛出,落在泥土中。

  張岷打著傘,站在雨中,決明穿著黑毛衣與短褲,脖上圍著一條白色的圍巾,望向天空,清澈的雙眼裡映出天際的直升飛機隊伍。

  嗒嗒嗒嗒的螺旋翼聲響起,大地上等候的人開始騷動。

  上百台直升飛機在灰藍色的雨天下飛向永望鎮外的荒原,賴傑喊道:「別擁擠!排隊準備接受檢疫!按順序來,沒點到名的都別動!輪到的時候會喊你們!現在開始點名!一個一個上!所有的人都能活下來!我們不會拋棄任何一個!」

  蒙烽停下腳步,賴傑在遠處揚手,示意不用過來幫忙。

  他低下頭,看著被軍靴踩出腳印的草地,沿著河岸緩緩前行,走進那一片白樺林。

  「劉硯,我們分手吧。」蒙烽說。

  劉硯沒有說話。

  「你會活下去。」蒙烽說。

  「你呢。」劉硯反問道。

  蒙烽道:「我已經注射了疫苗,得跟著賴傑走,下一站是中原地區。」

  劉硯:「我知道,你在車後休息的時候,我就在前面和賴傑說話。」

  蒙烽:「我都聽見了,你總是這樣,有的時候裝傻不是更好麼?」

  劉硯沒有說話,雨水淋在他的身上,他忽然覺得很冷很冷。

  蒙烽:「你看這裡的墓碑。」

  劉硯:「你想告訴我什麼?」

  「我當初帶你來這裡,就是想告訴你。」蒙烽低沉的聲音一如既往,卻多了往昔無法抗拒的命令口吻與堅決的勇氣:「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離開了誰,就活不下去的道理。」

  劉硯疲憊地閉上眼睛,伸出一隻手,蒙烽卻退了半步,不讓他碰到自己。

  「我以為你會抱抱我的。」劉硯睜開雙眼道。

  「不了。」蒙烽說:「我不敢再碰你了。」

  蒙烽注視著劉硯的雙眼,他不敢再與劉硯相觸,甚至不敢牽一牽他的手,否則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念,只要與他輕輕一碰,就會變得粉碎。

  劉硯轉頭看著那兩座墓碑,蒙烽說:「他的妻子死了,他還活了許多年。」

  「我明白的。」劉硯點頭道:「我都明白。」

  蒙烽說:「我們都為自己而活下去,好麼。祝你過得幸福,實現自己的理想。」

  劉硯看著蒙烽,發現他的雙眼發紅——一模一樣的話,當初在那間狹隘的,租來的房屋裡,蒙烽也是這麼說的。

  「也祝你過得幸福,實現自己的理想。」劉硯輕輕地說,轉過身。

  剎那間他們彷彿回到了一年前,短短咫尺間,橫亙著一扇永遠不可能被打開的門。

  蒙烽轉身走了。

  劉硯再走出白樺林時,看見永望鎮的居民依次前去檢疫,軍用大型直升飛機每架可載近兩百人,直升機的後艙尾部有醫生在用電子儀器檢測逃亡者,並注射血清抗體。

  一起逃亡了接近半年的夥伴們挨個在與蒙烽擁抱,告別。

  「我還是愛你,劉硯。」蒙烽道:「但你不用等我,畢竟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不會等你的。」劉硯轉身說。

  蒙烽嘆了口氣,注視著地面,他側臉很英俊,然而比起許久之前,似乎多了一種不一樣的氣質——軍人的氣質。天生我材必有用,追逐夢想與實現自我的情懷。

  天平的一邊承載著他的愛情,而另一邊則承載著為了令這段愛情走得更遠,不得不有所割捨的痛苦。

  「劉硯!」胡玨喊道。

  「他跟你們一起走。」蒙烽說:「胡玨,加油。」

  胡玨點了點頭,前去注射疫苗,張岷上前與蒙烽狠狠擁抱,二人在雨中晃了晃。

  「你呢,親。」蒙烽笑道,帶著露指手套的手指頭刮了刮決明的臉:「聽你爸的話,有熊貓。」

  「哦。」決明說:「再見。」

  「你會活下來的。」張岷說:「蒙烽,好好照顧你自己。」

  「你們也是。」蒙烽道:「再見。」

  劉硯站得遠遠的,視線中的蒙烽與朋友們告別,直到雨裡只剩下他一個。

  蒙烽低下頭,看著地面,顯得孤獨而十分陌生。

  「走吧!」賴傑說:「第一批,第二批人員就緒!」

  「一號機出發……」廣播中的聲音響起,螺旋槳逐一轉動,二十餘架軍用直升飛機啟動,狂風般的氣流席捲了整個草海,聲音震耳欲聾,劉硯在狂風中一手擋在額前。

  「輪到你們了!」賴傑喊道。

  永望鎮最後的人上了直升飛機,蒙烽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交給隨救援隊離開的吳雙雙,吳雙雙接過收好,經過劉硯身邊,說:「走,去檢疫。」

  最後一輛直升飛機仍未坐滿,張岷給決明繫上安全帶,後艙內人員分坐兩邊,颶風隊的所有成員前來送行。

  「劉硯!」賴傑喊道:「謝謝你的幫助!我代表這裡所有被救出的人,真誠地感謝你!」

  劉硯答道:「不客氣,我應該做的。」他走上直升飛機,李岩,聞且歌過來朝他們敬禮。

  那一刻謝楓樺尖叫一聲,解開安全帶衝下機艙,大叫道:「李岩——!」

  李岩猛地大吼道:「楓樺!你怎麼在這裡!」

  謝楓樺大哭起來,撲進他的懷裡,二人在狂風中抱頭痛哭。

  「別多說了!」前艙駕駛員喊道:「快上來,又怎麼了?」

  劉硯馬上察覺到了,喝道:「再等等!讓他們說幾句話!」

  吳雙雙道:「那姑娘……是小岩的女朋友?」

  劉硯搖了搖頭,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他來了好幾天,一直沒有和楓樺碰過面。老天……這太殘忍了……」

  謝楓樺和李岩緊緊抱在一起,又哭又叫。

  賴傑頂著狂風道:「好了馬上要出發了!小岩!放開他!不然直升飛機就走了!」

  謝楓樺道:「你一定要活著回來……李岩……我等你……」

  李岩大哭道:「我就知道你還活著!我就知道!你也好好活著!」

  「上去——!」賴傑吼道:「要升空了!吳雙雙,把她帶上去!」

  吳雙雙解開安全帶,把她半抱著上了跳板,謝楓樺哭得死去活來,朝機艙外大喊道:「李岩!你一定要回來!」

  「我會的!」李岩在風裡喊道:「楓樺,我愛你——」

  最後一台直升飛機帶著轟鳴聲離地,劉硯從後艙口朝外看去,李岩在風雨裡站著,遠處是背對他的蒙烽。

  他甚至沒有轉過頭,但劉硯知道他的心情,一如自己現在的心情。

  後機艙門緩慢關上,謝楓樺的熱淚在風裡飄零。

  直升飛機掉頭,飛向東邊,跨過滿目瘡痍的大地,飛向茫茫大海。

  謝楓樺小聲地抽泣,倚在丁蘭的懷裡,怔怔道:「能再見他一面,我已經很知足了……遺憾的是想要一個孩子……像李岩那樣……」

  劉硯說:「你是在刺激我們這些沒子宮的人嗎。」

  那句話一出,整個機艙都笑了起來,謝楓樺破泣為笑,沉重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劉硯道:「哲學家,加油。」

  永望鎮外,蒙烽的淚水劃過臉龐,他抬起手,看了一眼無名指上的鑽戒。

  飛機上,劉硯看著窗外緋紅色的黃昏與火紅的落日。

  「呼叫總部,呼叫總部。」吳雙雙在通訊器中說。

  「總部收到。」女人的聲音響起。

  「這裡是颶風隊支援隊員吳雙雙。」

  「吳雙雙中尉,請彙報。」女聲答道。

  「我們在搜救過程中發現了蒙建國少將的兒子,K3退伍成員蒙烽,蒙烽中士主動要求歸役,由賴傑接收,加入了颶風隊,並有一封信,讓我轉交蒙將軍。」吳雙雙道。

  女聲:「請稍候,現在為您請示統戰部。」

  一陣漫長的安靜後,女聲再次響起:「獲得上級指令,你們所在的十六號運輸機將改變路線,前往第六區統戰部停靠,請妥善保管您的信件,中尉。」

  「換地方了?」張岷問道:「蒙烽是那個將軍的兒子?」

  「虎父無犬子。」吳雙雙眼中帶著笑意:「臨出發前小傑交代的,讓你們到第六區去,那裡的條件比其餘避難中心好。」

  2013年4月7日。

  我想蒙烽想得快要發瘋,不能任憑他一個人去面對未知的危險。

  賴傑說了,蒙建國的死命令,所有活下來的技術人員都必須前往公海救援中心報導。但我覺得這裡面一定有通融之處,他們也缺機械師。

  沒有一名機械師,他們的設備無法派上最大的用場。

  我得回去,回到蒙烽身邊。我要找他爸談談。

  蒙建國一定是愛他兒子的,只要能和他坐下來說幾句話,就一切好辦。

  我不會等你的,蒙烽,因為我很快就會回來陪著你。


31、桃源...

  公海第六指揮站。

  這是在世界地圖上沒有標註的一個環礁島,它坐落於太平洋靠近外海的一側。自1986年4月,前蘇聯烏克蘭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發生爆炸後,國際聯合組織就開始著手籌備核冬天的人類避難所。

  假設某一天,五十億噸TNT當量的核能量在地球上產生了爆炸,整個大氣環流與海洋將受到污染,世界進入漫長的冬天,人類的末日來臨,這些沒有標註的島群就將成為暫時的避難所。

  2011年5月,日本福島核電站在海嘯中被徹底摧毀,令各國開始緊張,併發下藍皮檔開始翻修。核爆產生的粒子一旦生上平流層將是極其可怕的事,平流層不會降水,這些粒子將覆蓋上去並擋住陽光,地球氣溫驟降,十年,二十年,永無止境。

  事實證明,人類沒有毀在核能源上,卻等來了另一個意義的末日。

  瓦良格號航母與其餘六艘各據一島,保護著巨型避難所基地。六號指揮站位於環礁群島中央,與其餘五個避難中心遙遙呼應。每個避難中心足夠容納五千萬人,然而大部分空間是閒置的——活下來的人只有很少,大部分集中於一號與二號中心。

  海洋勘探船在離這裡三百海里外的大海中央鑽探油田並汲取石油。

  環礁群島佈滿風力發電機與太陽能發電板,海底則有核能潛艇巡邏。中國的所有科技與有生力量都被轉移到這裡,海面搭上一望無際的平臺,上面分層種植作物,還有一座臨時建起的小型核電站,在供應電能。

  這裡是洋流裡魚類資源最豐富的地方,海面下有著廣闊的空間,人類建起了海下避難所與新的扇形工業中心——就像個天然的內嵌型巨大水族館。

  大海能提供幾乎所有資源,也能容納九千萬人的生活與工業廢料排放。

  區域非常廣闊,救援隊抵達環礁外沿,十五台直升飛機掉頭飛向航母,十六號機孤獨地貼著海面飛行。

  晴空萬里,陽光燦爛,大海猶如一望無際的深藍色絲綢。

  「很漂亮。」吳雙雙主動朝他們介紹道:「生活環境真的很好,還能吃到不少海鮮。」

  眾人笑了起來,劉硯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如果病毒在這裡爆發……他不敢多想。

  吳雙雙似乎窺見了劉硯的內心,笑道:「也是絕對安全的,上飛機時他們注射的疫苗是一種血清,這種血清能夠有效防止感染擴散,進去以後要經過嚴格的體檢,然後每天按時去檢查一次。」

  劉硯點了點頭,問:「那是什麼?」

  後尾艙外吹來帶著腥味的海風,劉硯示意他們看環礁群島中心的一座高塔。

  「第七區。」吳雙雙道。

  劉硯問:「不是只有六個救援中心麼?」

  吳雙雙點頭道:「目前環礁島下面有一個扇形區域,是工業生產中心。外面像花瓣一樣分出六個區,一區是倖存者檢疫與醫療處,二區和三區是收容所,四區是中國政府駐地與民生,資源調控部門;五區裡很小一部分區域作為臺灣收容站外,大部分地方是閒置的。六區是統戰部,也就是他們說的第六指揮所。第七區就是那個……」

  「你們看到的大型高塔。」吳雙雙示意他們看,直升飛機又接近了些,得以窺見那頂天立地的高塔全貌,它的頂端有一根避雷針,四個巨大的風力發電機繞著塔頂緩慢旋轉。

  「它的作用非常重要,是科研人員的地方。」吳雙雙說:「構成很複雜,具體有什麼用我也說不清楚。」

  「地震帶勘察。」劉硯道:「檢修中心、航海燈塔、強信號發射與接收終端、遠端遙控核武器發射塔……特斯拉線圈、乖乖……這種線圈啟動不知道有多壯觀。風暴圈驅散儀、洋流乾擾中樞……的確作用很重要,非常重要。有這玩意在,基本連外星人軍團都不用怕了。」

  劉硯連珠炮般報出那一大串塔頂設備的作用,吳雙雙點了點頭,道:「很多連我也不知道。」

  「風暴驅散……」決明說:「是什麼?」

  唐逸川與他們在同一輛飛機上,解釋道:「利用幾千億伏高壓電能,瞬間把周圍空氣進行電離,反向消除掉上萬平方公里海域上的颱風。」

  所有人聽得咋舌。

  「能探測外星人麼。」決明說。

  劉硯端詳決明片刻,而後道:「外星人不會喜歡這些東西的,他們會用雞腿槍把第七區毀掉。」

  決明:「?」

  直升飛機足足又在海面飛了三個小時,才在一輛航母的停機坪上降落。

  馬上有醫護人員上前給所有外來者重新檢查,完成步驟後另一架直升飛機把他們載下航母,飛向環礁群島的陸地。抵達陸地後第三次檢查,走進一個地下城入口。

  電梯的紅光閃動,數字停在七層,女聲響起:

  「歡迎來到第六區統戰部,盟軍中國分部指揮中心陸軍基地。」

  電梯門開啟,一個巨大而遼闊,乾淨的空間呈現於他們面前。

  牆上是一副巨型中國地圖,一旁則是世界地圖,上面分紅、橙、黃、綠、藍五種色彩標註地區感染情況。

  吳雙雙道:「好了,帶你們到這裡就沒我的事了。」

  「中尉!」一名中校帶著不少人走過來,吳-雙雙腳跟一碰,向他敬禮。

  「稍息。」那中校道:「對於飛龍隊的事情,我很難過。但請馬上從悲傷中走出來,有更重要的任務等著你去做。」

  吳雙雙道:「我服從組織的所有命令。」

  中校道:「請跟我來,蒙少將與周上將要見你。」

  他把吳雙雙帶走了,身後副官則說:「你們好,先點一下名,我負責帶你們去收容機構登記。」

  劉硯知道由中校的副官接手他們,證明軍方對這一行人很重視。

  副官一邊點名,劉硯走出幾步,仰頭看著中國地圖的顏色。

  毋庸置疑,觸目驚心的紅色是喪屍災難最嚴重的地方,東三省已經變成綠色了,符拉迪沃斯托克臨近與黑龍江流域仍顯示著「危險」的黃色。

  大部分藍色區域在島嶼,海洋附近以及內蒙古地區。空白處標註著清晰的數字:36%,右下方還有一級,二級城市和村莊等數量統計圖表。

  就連新疆也有不少地方是高危的紅色,東南沿海一帶直至中原,四川盆地中央更是密密麻麻的紅點,臺灣全紅。

  「人口分佈最密集的地方。」劉硯喃喃道:「以及東南沿海……所有的海岸線都是紅色的,朝著內陸地區延伸,這代表什麼?」

  張岷也忍不住抬頭,說:「沿海全是重災區,可能是人口的問題。」

  「張岷,說不定,這場喪屍潮的病毒是海水帶來的?」劉硯想到他和蒙烽,張岷等人就是從沿海城市逃出來的。

  「你很聰明。」副官看了劉硯一眼:「但請不要亂說話。蒙將軍特別指示了,如果你說了不該說的話,我們會很難做。」

  劉硯點了點頭,副官收起名冊,點完了名,朝決明笑了笑。

  「九年義務教育唸完了麼?」副官問:「還少一年吧。」

  張岷道:「初中畢業了,這裡有學校嗎?他還需要繼續唸書。」

  副官說:「十六歲的少年,有不少已經在當兵了。這裡不包高中,但九月可以參加入學考試,跟我來。」

  「你在每一層裡,去許多地方都要坐車。」副官上車給他們刷了卡,軍方特別交通工具裡有嚴格的身份辨識系統。

  這名副官的安全等級很高。

  類似於公共汽車的電磁軌道車在寬敞的道路上緩慢前行,這裡軍方專用的物資供給站,劉硯問:「佔地面積多少平方?」

  副官道:「抱歉無可奉告。」

  劉硯又問:「電梯只有一個嗎?」

  副官說:「不,剛才你們下來的電梯只是一個入口,整個第六區有三十個小型電梯,六個大型電梯,但你們是通不過身份辨識系統的。請不要擅自走動。」

  「六角形的地下基地。」劉硯推斷道:「分成六個社區?」

  副官讚許地點了點頭,說:「其他樓層也是。」

  一個小時後,副官把他們帶到登記中心,開始例行檢疫,這是他們接收的第四次檢查了,劉硯排隊去接收折騰,最後逐一登記特長與職業。

  張岷等人和劉硯分開了。

  劉硯和唐逸川在一起,謝楓樺等人則被帶走,臨別時張岷與劉硯告別,說:「常聯絡!」

  劉硯點頭道:「我會去找你們的!」

  「你們兩位。」一名戴著眼鏡的女士仔細查看二人的登記表,說:「唐逸川博士,您在這次救援中心的特殊人才名單上,您活下來了,實在是萬幸。」

  唐逸川與她握手,那女士說:「但我沒想到您這麼年輕。」

  唐逸川笑道:「我是奔四十的人了。」

  女士:「您可能得馬上到第七區去報導,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了,謝天謝地,西安能源研究所的所長一定會激動得哭的。」

  唐逸川無奈笑了起來,那女士交給他一張條碼,說:「用這個去坐車,U7031,在第七區駐統戰部辦公室門口下車,林主任會帶你通過虹橋的身份識別和瞳孔檢測,個人資訊我已經輸入電腦裡了。」

  唐逸川道:「先來杯咖啡吧……這裡咖啡要收錢麼?」

  女士笑了起來,從抽屜裡遞給他一個紙杯,唐逸川道:「這位小朋友……劉硯,他救了我和我姐姐的性命,是個很勇敢的人……」

  女士道:「唐博士,你再在這裡耽擱下去,我會被處分的。」

  唐逸川笑了起來,與劉硯緊緊擁抱,說:「小兄弟,祝你好運。我會記得在永望鎮的日子。」

  「我也會的。」劉硯與他擁抱。

  唐逸川穿過純白色的明亮走廊去接了杯咖啡,穿過透明的玻璃虹橋離開,有士兵帶他前去辦公室。

  「談談你吧。」那女士轉身示意劉硯進來坐下。

  辦公室裡四面都是乳白色的牆壁,牆體是自發光的,天花板明亮而乾淨,視窗外面,一隻透明閃著藍光的水母在淺海珊瑚礁旁掠過。

  劉硯的眼神中充滿了好奇,這裡所接觸到的一切都陌生而新鮮,彷彿置身未來世界。

  像一個失樂園,又像是避風港,喪屍肆虐的恐怖大地不真實得像一場夢,離他如此遙遠。

  「中國花了多少時間建這個基地。」劉硯捧著咖啡,頗有感觸道。

  「二十多年。」那女士說:「第六區和第七區是最新的,所以你看到的東西都很漂亮。」

  劉硯點了點頭,女士道:「你的電子檔案來了,讓我仔細看看,Z市重點中學畢業,廣州一所很不錯的理工科學校,包豪斯交換生……回國後攻讀碩士……你的媽媽是烈士……」

  劉硯道:「她去世了嗎,我還不知道呢。」

  女士意識到了什麼,然而一時失言,只得安慰道:「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劉硯笑了笑,說:「沒關係,我有心理準備了,你看,我……沒什麼。你現在在給我安排工作麼?」

  女士點了點頭:「對,你有什麼計畫?你打算把碩士學業繼續修完,還是有其他的?」

  劉硯靜了。

  女士道:「你有三個選擇,加入全國理工聯校,擔任大學助教,同時把你的碩士唸完。」

  劉硯:「還有呢?」

  女士:「歐盟在大西洋成立了一個新的學校總部,教授機械設計,自動化和建築,還有對抗喪屍的武器。如果你願意,專業自選,軍方也派你去重新學習,2014年回來,直接進入第七區從事科研工作。」

  劉硯:「還有嗎?」

  女士:「統戰部還有一個獨立的軍方研發中心,比較鬆散。材料無限量供應,只要不是危險品,填一張單子就可以隨意領取。你也可以去找魏博士報導,他現在正缺人手……不過我覺得有點浪費,我推薦你去大西洋基地學點東西回來,這是一場長期抗戰。戰後還需要建設人才,你覺得呢?」

  劉硯沉默了。

  「我想見見蒙建國少將。」劉硯忽然說。

  女士:「什麼?」

  她有點迷茫,而後回過神來,笑道:「你不可能見到他的,他很忙,怎麼了?要感謝他,以後有的是機會。」

  劉硯又說:「在外面拿性命救人的那些特種部隊成員,他們不是缺後勤機械師麼?我來之前聽一名隊長說過,他們的機械師死了。」

  女士道:「機械師是由軍方統一調配的,他們只要宣誓後的國防生或者軍讀生。你的履歷已經遠遠超過了,組織的原則是珍惜人才,絕對不能把你浪費在前線,那是很大的損失。」

  劉硯沉吟許久,而後道:「軍方的研發中心在哪裡?我現在去報導。」

  女士道:「你想好了?」

  劉硯分到一間雙人宿舍,的確如吳雙雙所言,這裡條件非常好。

  他用條碼換到一張磁卡,進門出門,吃飯,報導,全用的這張卡。

  刷一下,再把眼睛湊上去,瞳孔掃瞄一次,就解決了身份辨識問題。

  室友也是個二十來歲的男生,看上去剛大學畢業沒多久,他們生活的地方是第十五層,在這裡住的幾乎全是軍人家屬和政府官員家屬。研發所則在第十八層,男生們常互相開玩笑,每天起來都要下十八層地獄。

  十九層是軍方獨立出來的,與第七區不同的單獨生化技術研究部,屬於絕密基地區域。

  軍隊和第七區在一定程度上共用技術,分別研發,但存在著一定的理念分歧。

  第七層、第八層、第九層則分別是陸軍,海軍,空軍的辦公區,那裡按照軍銜劃分了各大區域,第十層是特種部隊K1~K3的訓練場。電梯是嚴禁隨意走動的,進去時需要刷一次卡。升降梯會顯示你該去的樓層,抵達該樓層後,走廊裡還有一扇門,刷卡通過。

  無關人士會被攔在外面——這是劉硯嘗試了好幾次的結果,他用盡方法都進不去七層。只得下十八層地獄去幹活。

  工作環境倒是出乎意料的寬鬆,每人一個大型多功能機床工作臺,包括數控機床。直接把圖紙掃進電腦裡調整後就可進行一鍵倒模,非常方便。

  材料隨便填張單子就可以領,黑板上張貼著軍方需要的任務。

  大部分提供給是單人完成的,包括武器與裝備拆零製造,調試改良,劉硯報導後熟悉了大概環節,挨個看了一次,有許多東西都不太明白原理。團隊合作的任務則需要提前報備人員,等待審批。

  在這個工房裡就算不幹活也沒太大問題,事實上大部分人都沒在幹活,他們總是對著電子螢幕發呆或者唾沫橫飛地聊天。

  技工們習慣了一份零件搗鼓半天的日子,姓魏的博士是工房主技師,常常用他製造出的擴音器朝著學生們怒吼,催他們幹活。

  劉硯不認識任何人,去了便撕下張輪軸零件圖,開始改良倒模,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要怎麼名正言順地離開這裡。

  早知道該態度強硬地留下來……不過這麼做,賴傑與蒙烽的態度說不定會更強硬,直接把他塞上直升飛機。

  從永望鎮到第六區的沿途他一直在找逃跑的機會,但那是徒勞的。



32、越獄...

  劉硯的零件做完了,等候吃飯的時間裡漫不經心地往一個球殼裡填東西。他把圖釘的尖端掰下來,大頭鋼片壓平,邊緣在砂輪上打磨鋒利後胡亂塞進去。

  「你在做什麼?」魏博士經過時奇怪地看了一眼:「新來的?」

  「劉硯。」劉硯起身道:「老師好。」

  魏博士點頭示意他坐下:「你好,工件模型出來了?讓我看看你的設備,有什麼用?」

  「這是個多用性機器人炸彈。」劉硯手握那個巴掌大的金屬圓球:「分兩層,外層用碎鐵片填上,下層放一個高能片裝電池,感溫電路板外加微型紅外攝像頭,在這裡開一個孔……」

  「啊!」魏博士說:「很不錯,你怎麼確認……我明白了,利用重力輪軸,可以保持攝像頭的角度始終朝前,不錯,耗能很少。」

  劉硯點頭道:「底下裝一管活性金屬粉,再攙一點點硝化甘油……危險品領不到。我試過密封以後,遙控一鍵引爆,底部會噴發出大量氣體,反推力能令金屬球機器人升空並高速旋轉。角速度達到6000rad每秒的瞬間,外殼會被甩掉,鋼片全部甩飛出去……」

  魏博士:「……」

  劉硯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升力和旋轉力在離地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達到完全平衡,這時候甩出的鋼片就像子彈一樣,可以射進喪屍的腦袋,殺掉周圍一大片。」

  「很好。」魏博士說:「這個借我玩玩!作為交換,我給你看個東西。」

  劉硯道:「等等,我想拿給蒙建國將軍看看,你說呢,老師?」

  魏博士說:「他不管這個,跟我來。」

  劉硯心道有戲,起身跟著魏博士進了內車間,看到的卻是一台大型雙臂捕撈機。

  劉硯腦袋耷拉下來,魏博士道:「你覺得這個怎麼樣?別這種表情嘛,年輕人,發表點意見?」

  劉硯心不在焉道:「嗯……機械臂做得很有趣……」他裝模作樣比了個螳螂拳的動作,面無表情道:「真是個偉大的發明。」

  「再看看?」魏博士示意他上前:「靠近看看?」

  劉硯蹙眉看了一會,忽然道:「這是深水作業用的?」

  魏博士怒道:「當然!你就發現了這個?」

  劉硯道:「金屬外殼用了最新的成模法……鐳射槍頭,機械臂能承受接近兩百噸的作用力?抗壓指數是多少?老師,這是你設計的?用來做什麼?」

  魏博士說:「抓海溝裡的一些東西。」

  劉硯問:「什麼東西?」

  魏博士:「奧克斯綜合體。」

  劉硯:「奧克斯……」

  「你要抓那種巨人?!」劉硯心驚道:「有什麼用?」

  魏博士道:「第七區要求做的,我也不清楚,你見過那種東西?」

  劉硯詫道:「它們不會掙扎麼?」

  魏博士攤手道:「只知道大約重量,很難說,你覺得有什麼地方需要完善的。」

  血肉巨人在海溝裡?它們去海溝做什麼?劉硯隱約想起那些長途跋涉,走向東南的巨人……它們是離開大陸,前往海岸線,再走向海溝?那裡有什麼?

  這次劉硯不再敷衍了,他繞著捕撈機走了一圈,緩緩道:「看不出有什麼需要完善的了。」

  「唔……」魏博士說:「給你一份機械臂圖紙,晚上回去想想,回去給它加點小配件以防萬一。」

  劉硯:「我要程式重新精確建模……」

  「沒問題!」魏博士爽快地說:「工房裡選一台筆記型電腦拿去,我去為你開資訊線密碼,接入以後能從軍方的基礎資料庫裡下載資料。」

  劉硯點頭,魏博士把一份複印圖紙捲好塞在他的衣領裡,說:「不錯,有幹勁的年輕人,去吃飯吧。」

  劉硯離開十八層,前往十七層軍屬區食堂打飯,這裡的伙食非常好——三文魚,明蝦,扇貝,生蠔,鮑魚,帝王蟹,油炸帶魚,海螺湯,海膽湯……海鮮應有盡有,蔬菜則清一色海帶與豆芽。

  每人限打四份,螺旋藻蛋糕當甜品,劉硯像個忙著逃獄的囚犯,滿腦袋還想著自己的計畫,心不在焉。吃完後收拾東西回宿舍,開始看圖紙。

  室友回來了。

  室友名叫廖興堯,在另一個機房擔任電腦維修工作,把東西一扔就趴到床上程式設計。劉硯在這裡住了快一個月,見不到張岷他們,但也與廖興堯混熟了。

  與他的相處,令劉硯想起從前和崔小坤一起住的日子,想起回家時的車,返校和逃亡時的PSP,不禁有點難過。

  「姓廖的。」劉硯說。

  「怎麼。」廖興堯說:「我剛被罵了,那些當兵的可真混帳,一個兩個大爺似的。拿軍隊的紀律來壓人……」

  「別這麼說。」劉硯說:「你能幫我把七層的身份辨識系統黑了麼。」

  廖興堯嚇了一跳,說:「你要做什麼!」

  劉硯說:「我要進去找個人,不讓我過,什麼都試過了。」

  廖興堯道:「不成,我們天才師姐看著呢,想也別想,她會掐死你。」

  劉硯嘆了口氣。

  廖興堯說:「你找誰?」

  劉硯說:「能找人幫帶個話麼,我想找蒙建國將軍。」

  他在對鋪抬頭,與廖興堯隔著中間的茶桌對望,廖興堯說:「哇塞!你認識他?找他幹嘛?」

  劉硯說:「我要申請離開這裡,去前線支援我朋友。」

  「別那麼傻!」廖興堯馬上道:「外面危險得很,你去找死嘍?到處都是喪屍。花生給我吃點。」

  劉硯把花生扔過去,說:「你什麼時候進第六區的?」

  廖興堯想了想,說:「說實話,那時還不知道怎麼回事,晚上躺著睡覺,有人來敲門叫醒我和我媽,讓我們上飛機,就過來了。」

  劉硯:「所以你不知道外頭的日子。」

  廖興堯:「你想上前線?為什麼?」

  劉硯繼續埋頭看圖紙,隨口道:「我的朋友缺一名機械師,我得去幫忙。」

  「你知道不。」廖興堯同情地說:「出去救人的兵有四條命,但後勤人員只有一條命。」

  「為什麼?」劉硯蹙眉道。

  「疫苗很貴。」廖興堯說:「不會給你打的,我聽他們說,剛開始病毒爆發那會,死了很多很多軍人,現在沒人手了。他們派了一部分去沿海清剿喪屍,還有很多被派去保護科學家,去南極洲調查。剩下的都去救人。當兵的又要救人,又要保護後勤技術人員,忙不過來,死了不少。疫苗一支要六百萬美元,國際聯合組織提供的,哪裡供得起?」

  「那麼貴?」劉硯聽得心驚。

  「你知道颶風隊不。」廖興堯說。

  劉硯道:「我就是颶風隊送來的。」

  廖興堯緩緩點頭,說:「他們的技師在城市裡的一個車庫裡等,隊長帶著人去出任務,有很多喪屍爬進通風口,他到處求救,還向基地發出求援信號。呼救了足足四個小時,跑不出去,隊長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被喪屍吃剩個血淋淋的頭了。」

  劉硯:「……」

  廖興堯道:「在這呆著吧,爸媽給的命,做什麼不好。現在根本沒有技工想上前線,軍方就算強迫他們也不去。誰想去?誰也不想去。」

  劉硯道:「軍方強迫人去,他們能不去?」

  廖興堯嘲笑道:「去了也是當逃兵,已經跑了好幾個了,左右都是死。你們搞機械的一個比一個厲害,把車直接開走,找地方躲上十天半個月。」

  「這愛國教育……」劉硯唏噓道:「做得可真不到位。」

  「命是你的。」廖興堯道:「別的都是假的,懂?現在軍隊不敢強行拉壯丁了,他們自己培養的技工全死完以後,只能從平民裡征,要麼讓特種部隊的人自己想辦法解決,誰讓他們執行任務的時候不保護好後勤?」

  「現在滿世界最缺的就是機械師,特種兵的命不值錢,國家養他們就是拿去送死的。國家又要省錢,又要讓人去死……」

  劉硯道:「後勤技工只要躲在車裡就行了,不用去和喪屍正面交戰,不打疫苗也一樣的吧。」

  「是哦。」廖興堯道:「但誰不怕啊,坐在車裡,外面全是喪屍,是我我也怕。就算給你疫苗,又沒說你三條命用完了就回來不去了,還是得等死,跟幾條命都沒關係。」

  劉硯嘆了口氣,廖興堯道:「現在隊長們一個個把機械師當寶寵著,沒人去,必須死的前線,誰會去?懂?」

  「懂。」劉硯心裡升起一股悲哀意味。

  開導結束,關燈,睡覺。

  劉硯在黑暗裡說:「你不知道他們的日子,都是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沒有終點。」

  2013年4月25日。

  我不得不承認,當那名官員說出送我去歐盟唸書的時候,我的內心有那麼一瞬間的動搖過。

  這裡與外面比起來,簡直就是兩個世界,喪屍,逃亡,在這些天裡彷彿離我無比遙遠,記憶都成了上輩子的事。

  只有蒙烽的身影,仍然那麼清晰。

  戰後我還會跟著大部隊出去重建家園,重新過我該過的日子。

  蒙烽呢,說不定還沒等到與人類與喪屍的戰爭結束,他和賴傑,聞且歌,李岩……他們的屍體就已經埋在了大地上。

  如果不去,等到再次踏足陸地的那一天,我就只剩下想念蒙烽,煎熬一輩子的份了。

  翌日,有人找上門來,是劉硯的老朋友胡玨。

  「終於找到你了。」胡玨無奈道。

  「人模狗樣的嘛。」劉硯揶揄道。

  劉硯穿著一身卡其色軍服,而胡玨則西裝筆挺,鬍子刮了,頭髮理得順溜,十分精神,襯衣上還夾著個名貴領帶夾。

  他四處看了看劉硯的宿舍,寒暄幾句,從西裝裡掏出一疊閃亮的東西,放在桌子上,說:「哥哥謝謝你那段時間裡的照顧,來報答你的。」

  「哪裡的話。」劉硯哭笑不得道:「這是什麼?」

  他拿了一片對著燈光端詳,是片用膠套著的金箔,面積不大,只有半指長,很薄。

  胡玨詫道:「你不知道?這是新的貨幣,全球通用的。」

  劉硯明白了,問:「你們還在做生意?」

  胡玨笑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你沒看電梯裡的廣告麼?」

  劉硯嘴角抽搐,連連點頭,胡玨說:「現在黃金儲備成為唯一流通的貨幣,每張抵一千七百多元人民幣面值,你留著,要買什麼可以用。」

  劉硯道:「我用不到,這裡全部開支都是軍隊在付。」

  胡玨再三堅持,劉硯只得把那疊過塑後的金箔收了起來,胡玨又道:「你能幫大哥個忙麼?」

  劉硯就知道有事相求:「什麼忙?說。」

  胡玨說:「幫我做個竊聽器,公司現在的財產全轉移了,名下的開發組也差不多了,除了第七區和軍方工房,幾乎找不到我想要的東西。」

  劉硯:「你要竊聽器做什麼?」

  胡玨說:「周惟闔上將要開一個會,具體說來很複雜,總經理打算把競爭對手搞垮,那狗\日的百\度,除了盜版還是盜版,簡直就是一群強盜。我們要偷聽他們的投標報告會。分批競標,誰也聽不見誰的內容,單獨和上將討論。我們要針對競爭對手的報告書,調整內容,懂不。」

  劉硯道:「在哪裡開會?」

  胡玨:「就這區,七層陸軍統戰部,能做?」

  劉硯暗道真是送上門的機會:「能做,機械竊聽器是我的拿手好戲,保證絕對不會被軍方發現。但你能帶我進七層不?我要去見蒙烽他狗\日的爹。」

  胡玨只略一頓,便隱約猜到內情,答道:「沒問題,就說你是我的助手,但必須快,今天下午就要開會了。我們公司的人剛過來,都在三樓會客處等著。」

  劉硯道:「行,你就在這裡等。」

  劉硯一陣風似地回工房,把修改後的圖紙上交,翻出零件作了個簡易竊聽器,午後也顧不上吃飯,回宿舍裡時胡玨仍等著。

  「聽得到麼。」劉硯在牆外說。

  「有點模糊。」胡玨喜道:「但足夠了!走!」

  胡玨讓劉硯換上襯衣西褲,把他帶上三樓填表,重新報備身份,領到一張臨時同行卡掃過瞳孔在外等候。

  那家國際公司的總經理是個老頭,還親自與他握了手。劉硯頗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這老頭兒可是和巴菲特撕過臉皮,和比爾蓋茨打過架的人。

  眾人整理衣領,跟在總經理身後進了七層。

  劉硯的心跳得像打鼓,背上滿是汗水,虹橋從電梯一側跨越了整個第六區,通向中央高塔。

  他們在虹橋一側的休息室內等候,兩名士兵在門口等著。

  胡玨側過身與總經理說話,掏出西裝內袋裡的竊聽器,以身體擋住,交出耳機,老頭子閉目養神,把耳機塞在左耳朵裡,用花白的頭髮擋住。

  竊聽器的另一端被貼在牆上。

  「我出去走走。」劉硯說。

  胡玨道:「別走得太遠,早點回來。」

  劉硯離開休息間,虹橋左側是一望無際的靛藍大海,透明的玻璃牆外,萬千魚群折射著陽光,形成一道壯麗至極的奇景掠過。

  虹橋盡頭是第七區的通道,右側則是一排並排的房間,門上繪著軍銜徽標。

  十一位陸軍將軍的辦公室都在這裡,劉硯的心不禁砰砰跳得更為激烈,只要隨便推開一扇門,裡面都是軍長級別的軍官。蒙建國在哪個辦公室裡?

  一穗一星……劉硯決定試試運氣,至不濟鬧一個將軍出來,只要驚動了人就好辦。

  劉硯走向其中一扇門,門外的警衛馬上道:「什麼人?」

  劉硯道:「我來找蒙建國將軍。」

  警衛道:「蒙將軍沒有時間,無預約恕不接見,回你來的地方去。」

  劉硯知道猜對了,運氣實在太好,這扇門裡就是蒙建國的辦公室。

  一名副官恰好推開門,從裡面出來,正要朝休息室走,發現劉硯在外便停了腳步。

  「什麼事?」那副官道。

  「家事。」劉硯道:「我找蒙建國將軍,關於他兒子的事。」

  副官蹙眉道:「你是他的什麼人。」

  劉硯知道自己已經勝利了,他把左手一抬,出示他的鑽石戒指,笑道:

  「我是他的兒媳婦。」



33、回歸...

  辦公室裡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四壁書架上擺滿了小型武器模型與勛章,紀念盤,近兩米長的環形辦公桌周圍是明亮的玻璃牆。

  玻璃牆後魚群飄過,日光從蕩漾著耀眼粼紋的海面上投下來,形成一道天然的壯麗奇景。

  桌上擺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蒙建國與小時候的蒙烽,蒙烽的媽媽的合照。小蒙烽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明顯很不樂意。

  劉硯坐下,看著辦公桌後的蒙建國。

  他像極了蒙烽,這兩父子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一模一樣的眉毛,一模一樣的鼻樑,同樣剛毅的唇線與臉部輪廓。

  只有一點區分:蒙烽的眼睛繼承了他離家出走的母親,帶著一絲柔情,而蒙建國的雙眼則帶著獵鷹般的銳利神色。

  若非他們的雙眸有這點區別,劉硯幾乎以為蒙烽是用蒙建國的細胞克隆出來的。

  此刻這名四十歲來歲的男人給他的感覺,就像對著一個成熟而沉穩的蒙烽。雖年近半百,卻絲毫不見頹老,蒙烽那種剛毅英俊的風姿在其父的骨子裡隱隱體現,化為久經沙場的悍勇,以及飽經滄桑,說一不二的軍人風度。

  蒙建國。

  劉硯時有耳聞,從前他還只是個中校,蒙烽夠不上軍二代的保護級別。蒙烽的奶奶也和這名兒子鬧得十分不愉快,甚至不惜搬出軍區大院,到平民住宅區去住。

  劉硯有時候甚至懷疑,蒙烽是不是蒙建國的私生子。他見過蒙建國好幾次,毫無疑問的,蒙建國也認識他。

  現在對著一個與蒙烽極其肖似的男人,先前打好的腹稿忽然都說不出來了。

  「你只有三分鐘時間。」蒙建國穿著筆挺的軍裝,傾身按了桌上的一個計時器。

  滴答滴答秒針開始走動。

  劉硯:「蒙少將跟你家裡人也是這麼限時談話的麼?」

  蒙建國冷冷道:「你該不會覺得戴著枚鑽戒,就真的成了我兒媳婦吧。」

  「當然不。」劉硯說:「如果你想要,現在就可以摘了送你,一枚戒指能起多大作用?」

  「你就是來告訴我這個的?」蒙建國說:「兩分三十秒。」

  劉硯道:「我們在喪屍潮裡逃亡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蒙建國:「我在保護你們。」

  劉硯:「你的保護顯然沒有效,我們都差點死了。」

  蒙建國:「我保護的不僅僅只有你們倆,如果在那種情況下放棄國家和人民,去找我的兒子,那才是罪人,兩分十五秒。」

  劉硯:「現在你把我們分開了,他正在前線,沒有機械師,成千上萬的人等著他去救。他要深入感染最嚴重的地區,卻只有三輛車,四名隊員,賴傑甚至不知道大部分設備的用法,請您把我送去,協助他們。」

  蒙建國:「你是人才,必須留在這裡,有更多的人需要你。每個人都有派上自己用場的地方,兩分鐘。」

  劉硯:「人才?!當年你下令對手無寸鐵的人才開槍的時候,那些人的作用是什麼?!你兒子對你的作用又是什麼?!」

  蒙建國終於正眼注視劉硯。

  劉硯說:「你兒子如果哪天犧牲,是為了成全你『虎父無犬子』的威名。蒙烽為了不成為你的恥辱,在前線拚死拚活,你坐在安全穩定的後方,等著唁電,讓我想想,你的悼念詞都擬好了麼?你為祖國付出了你的兒子,滿身榮耀,金光閃閃,我猜到時候,政府又會頒給你一枚勛章?」

  蒙建國:「你別這麼不知好歹,劉硯!K3就是為了祖國獻身的一群人!進入特種部隊服役是他自願的!」

  「他根本不自願!」劉硯怒吼道:「高考完那天他的語氣你記得麼?他在求你!求你給他找一個大學!你卻讓他去當兵!他聽你的話去當兵!出來以後等你給他找一個工作!如今你連一名技工都不派給他!你拆散了我們三次!你就這麼忍心看著自己的兒子去死?」

  蒙建國吼道:「事實證明當初如果不是我送他進K3,現在他還會活著?!你還會活著?愚蠢至極!連自己的理想都找不到在哪裡,怎麼當一個男人!他會喜歡上你這種人,沉溺於小情小愛裡,簡直就是我的恥辱!」

  「他不是你的恥辱!」劉硯不客氣道:「你才是他的恥辱!」

  「等他死了以後。」劉硯的語調放緩下來:「我媽和蒙烽的媽媽,會在天上看著你。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愛的人,我很懷疑你會不會愛百姓,蒙叔叔。」

  叮的一聲提示,計時器結束,三分鐘到。

  蒙建國道:「愛不愛他,不需要向你交代,你可以滾出去了。」

  劉硯:「沒讓你向我交代,現成的機會就在你的面前,把我送去前線,我知道你們缺機械師。」

  蒙建國緩緩搖頭,劉硯終於拋出了殺手鐧:「你不把我送去,小心我給你添亂。」

  蒙建國忽然笑了起來,嘲諷地說:「請便。」

  劉硯說:「別太小看我,如果你不想十八層一天到晚跑上來一堆紐扣機器人到處爆炸,又或者是中央工房的線路被弄得一團糟,或者在你們的新型兵器裡突然出現奇怪的小配件……對了,魏博士很喜歡我,讓我參與他的奧克斯綜合體打撈作業設計。我只要動幾個小地方,就足夠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蒙烽如果死了,我會拉上整個第六區給他陪葬,你相信不?」

  蒙建國沉聲道:「那麼我會先一槍崩了你。」

  「請便。」劉硯道:「你應該現在就一槍崩了我。事後諸葛亮顯然不太英明。」

  「你以為我不敢嗎,劉硯。」蒙建國抽出一把手槍,看也不看他,專心上子彈。

  「來吧。」劉硯笑道:「蒙烽會給我報仇,他在前線拚死拚活,你在後方一槍送我歸西,回來以後,我想父子相殘的局面,一定相當熱鬧。」

  蒙建國:「……」

  劉硯道:「或者你也可以把我關起來,等我撞牆自殺以後,蒙烽也會來給我報仇的。」

  蒙建國心裡想的事又被劉硯料了個准。

  「給我一張表。」劉硯說:「以後的事,就再也不用你管了,我的媽媽已經死了,這個世界上再沒有親人,你和蒙烽就是我唯一的親人。我會為我的生命負責,不過我覺得你多半不會承認有我這個親人的。」

  蒙建國說:「機械師的疫苗只能自費,你不可能買得起。去了只會送死,那些技工沒有一個活著回來。」

  劉硯:「不需要,只要和蒙烽死在一起我就很滿意了。」

  蒙建國靜了很久很久,直到副官敲門,劉硯才道:「爸爸,你愛過那些女人麼。媽媽現在還活著麼?你就沒想過她?」

  那個久違了的稱呼觸動了蒙建國,他隨口道:「我沒有承認你是蒙烽的什麼人,你只能叫我叔叔。」

  劉硯道:「這是家裡的傳統,是禮貌,我還不想這麼稱呼你呢,咱們走著瞧。」

  蒙建國:「……」

  「我不覺得你具備半點應有的禮貌,也從來沒打算過接受你成為我家庭中的一員。」蒙建國拉開抽屜,取出一張表,拿鋼印蓋上,並在最下麵簽了名,把表扔給劉硯,認輸了。

  「你總有一天會有這個念頭的。」劉硯反唇相譏道:「所以我說走著瞧。」

  副官再次敲門,蒙建國的工作實在非常多,劉硯接過表折好,什麼也沒說轉身出門。

  「帶點巧克力給他。」蒙建國在劉硯背後說:「小時候他很喜歡吃那個。」

  劉硯說:「知道了,我還想進第七區一趟。」

  「這個幫不了你。」蒙建國道:「你去吞金來得比較實際,別再拿你的那些小花樣威脅我,第七區連我也不能進入。」

  劉硯只得道:「好吧,再見,蒙烽其實還是愛你的,謝謝你的特批,所以我也愛你,爸爸。」

  「別那麼肉麻!」蒙建國冷不防吼道,劉硯心情大好,忍不住笑了出來,有種得逞的愜意。

  劉硯關上門出來,在休息室裡等了一會,直到胡玨和他的公司高層開完會。

  「你要上前線?」胡玨小聲問。

  劉硯接了煙,二人在虹橋的廣袤海底玻璃牆邊停下。

  「我去幫蒙烽。」劉硯說。

  胡玨說:「我聽說有一種疫苗是防範奧克斯病毒的,但產量很少,你和蒙建國關係好,是不?能幫搞到點麼?」

  劉硯看著胡玨雙眼。

  胡玨:「要錢是吧,一打多少錢?」

  劉硯:「六百萬美金一『針』,只能防三次感染,你要多少『針』?」

  胡玨難以置信道:「老天!六百萬美金?!!」

  「嗯哼?」劉硯緩緩點頭,看著胡玨。

  「有多少要多少!」胡玨狂喜道:「能買到多少?你去幫大哥問問……」

  劉硯摔倒了。

  「我錯了胡大哥……」

  「不不你等等,我們老總下的命令,只要告訴我找誰買就行……」

  「蒙建國恨不得殺了我呢!剛剛都拔槍了……」

  劉硯和胡玨吵吵鬧鬧地離開第七層,劉硯去交表,緊接著把十八層工房裡的所有圖紙撕下來去複印,再把有用的圖紙捲好,順便偷了個公用的平板電腦,接上資訊線,下載一大堆覺得有用的資料,拿走,回宿舍打包行李。

  當夜劉硯說不出的疲勞,這裡再沒有多少依戀,他躺在床上,夢見了自己的母親。

  夢見了空無一人的醫院,喪屍一擁而上,瘋狂齧咬,把他的身體,骨骼,靈魂撕成碎片。

  一道藍光在面前鋪開,猶如無邊無際的蔚藍大海,將他殘破的身軀納入海底。

  「劉硯。」陌生的男人聲音響起,一手摸了摸他的頭:「起床,九點了。」

  劉硯在夢裡被摸得很舒服,溫暖的大手令他有種被父親叫醒的感覺,他迷迷糊糊地睜眼,全身劇痛,汗水浸濕了整張床單,一個從來沒見過的男人坐在他的床邊。

  「您是哪位……」

  「K3教官。」那男人自我介紹道:「鄭飛虎。」

  劉硯緩緩點頭,鄭飛虎道:「九點了。」

  劉硯馬上回過神找衣服褲子,鄭飛虎道:「不忙,我們有的是時間。」

  「你也去嗎?」劉硯道。

  鄭飛虎看上去有三十五六歲,表情嚴肅而認真,全身上下收拾得十分整齊,答道:「我負責送你上地面。」

  他取過一套疊得十分整齊的衣服交給劉硯,是套土黃色的軍服,上面有劉硯的臨時軍銜——那是國家規定的,所有回陸地的自願者都進行越級提拔,以便家屬在後方領一份撫卹金。

  劉硯獲得了上士軍銜,當然這軍銜對於他來說無關緊要,那套軍服很合身,是專為機械師準備的,他穿上靴子,發現手臂處又有一個不顯眼的標誌。

  鄭飛虎顯是平時不苟言笑,而後道:「蒙烽和賴曉傑都是我帶出來的學生,颶風隊在行動中立下了大功勞,這次非常感謝你去前線支援他們。」

  「你是……」劉硯瞠目結舌:「你是蒙烽的教官?」

  鄭飛虎點了點頭。

  劉硯側頭端詳他,說:「不像啊。」

  鄭飛虎淡淡道:「穿好就走。」

  劉硯的背包昨晚就收拾好,起身時手臂又一陣劇痛,左手僵硬般的脹痛且冰涼,就像輸液時將大分子藥液速度調到最快,五臟六腑悶痛陣陣,頭暈眼花。

  鄭飛虎道:「這是正常反應,一天就會自動消退,別緊張。」

  劉硯道:「什麼正常反應?」

  鄭飛虎沒再說什麼,劉硯腳下像踩著棉花,連路也走不穩,問:「到底怎麼回事?我想我發燒了……」

  「我背你。」鄭飛虎道。

  劉硯忙道不用,然而跌跌撞撞進了電梯,實在撐不住,最後鄭飛虎終於把他背了起來,提著一個零件箱,上了地面。

  陽光鋪天蓋地的傾斜而下,海風習習吹來,劉硯一見陽光,登時舒坦了,也不再頭暈噁心了。

  「你就是那個魔鬼教官?」劉硯忽然問道。

  鄭飛虎說:「他們都這麼說我?」

  劉硯笑道:「蒙烽說過,原來你還是賴傑的老師。」

  鄭飛虎點頭道:「他原名叫賴曉傑,後來改名叫賴傑,他比蒙烽大一任,算是蒙烽的前輩。兩人都是我的學生。」

  劉硯點了點頭,鄭飛虎不擅言辭,劉硯也不再多問了,

  他把劉硯送到瓦良格號航母的起飛平臺上,說:「這艘航母是中國最老的航母了,原名叫瓦良格號。」

  劉硯道:「對,1988年下水,至今已經有二十五年了。」

  鄭飛虎點了點頭,說:「上飛機,祝你平安,好好保護他們。」

  劉硯上了飛機後機艙,鄭飛虎親手幫他系好安全帶,說:「孩子,保重。」

  劉硯:「……」

  劉硯道:「你也加油,教官。」

  鄭飛虎眼眶發紅,點了點頭,劉硯才注意到他的軍銜是中校。

  鄭飛虎躍下飛機,大聲道:「出發!」

  飛機噴射器啟動,那是一輛舊式翻新後的F5戰鬥機,乘客只有劉硯一個,前艙的駕駛員大聲道:「抓穩嘍!小子!」

  狂風掠過航母跑道,海鷗一瞬間驚飛,胡玨,張岷與決明跑上航母,前來送行的朋友終究慢了一步。

  劉硯在風裡大喊道:「我會回來的——!」

  鄭飛虎朝他敬了個禮,飛機在跑道上滑行的速度越來越快,及至衝向瓦良格號起落道盡頭,嗡的一聲巨響,藍天,大海,白雲,所有的景象被瞬間拋在天的盡頭,成為一個小黑點。

  劉硯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吐了出來,前艙駕駛員的聲音道:「沒事吧?」

  劉硯臉色蒼白,連連點頭,倚在座位上舒了口氣。

  前艙駕駛員道:「三小時後抵達指定地點,跳過傘嗎?!」

  「沒有!」劉硯道:「我們在哪裡降落?」

  「不降落!」駕駛員道:「直接跳傘!把你扔下去我就走了!」

  劉硯:「……」

  「我沒跳過傘!」劉硯道:「會摔死的!」

  駕駛員道:「沒事!現在全是電子調控的!看到你的安全帶了嗎?上面有高度表!」

  劉硯看了一眼,現在已經在兩萬米的高空了,駕駛員說:「等我降低高度以後,把你扔下去,降落傘自動打開……」

  劉硯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要讓我跳傘進喪屍堆裡?」

  「有人負責接應!你一切放心!」駕駛員安慰道:「風向、天氣、高度這些電腦都會自動計算,你不用管!著陸地點偏差不會超過五十米的!」

  劉硯慘叫道:「萬一設備出問題了呢?!降落傘打不開怎麼辦?沒有備用傘包?!」

  駕駛員道:「你自己不就是做這行的麼?還怕什麼?你沒接受過訓練,備用傘包你會用嗎?!別想了!安全係數很高呢!」

  劉硯絕望地叫道:「就是因為我做這行的,才知道安全係數靠不住啊!」

  「哎呀。」駕駛員不耐煩道:「你怎麼這麼囉嗦!不會有事的!全是電子設備在計算,非常科學!我要把你扔在登封市中心,颶風隊的所有成員在恭迎你……」

  劉硯:「機器也有出錯的幾率,何況誤差有五十米!萬一五十米外就是喪屍群怎麼辦?!」

  「不會有問題的!」駕駛員大聲道:「別擔心了!我運載過三千多名後勤技術人員……」

  這話一出劉硯稍稍安心了些,駕駛員續道:「……一共也才摔死了不到十個!」

  劉硯:「……」

  駕駛員:「開玩笑的!吃早飯了嗎?」

  劉硯徹底敗給他了。

  駕駛員又道:「多吃點!好上路!」

  劉硯:「……」

  飛機穿過茫茫雲海,從公海基地直到颶風隊任務地點只花了三個小時,駕駛員開始拉低高度,摘下通訊器:「這裡是銀鷹號,呼叫賴小傑,呼叫賴小傑……」

  賴傑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還有震耳欲聾的槍響,大吼道:「什麼事,快點說!老子正在喪屍堆裡呢!準備引爆了,大家快撤!」

  劉硯:「……」

  駕駛員:「我要朝你們的目標位置投放後勤人員了!」

  賴傑吼道:「靠!這時候來!投吧,祝那個倒楣小子好運!別摔進五萬隻喪屍裡!」

  劉硯臉色唰地蒼白,大吼道:「喂等等!他們正在執行任務嗎?我他媽的會死的啊——!!」

  駕駛員道:「投放!」

  劉硯還沒說完,咻的一聲艙門打開,把他彈了出去。

  「祝你好運……」駕駛員的聲音傳來,銀鷹號漂亮地在高速飛行中側過羽翼一掠,翻了個跟鬥離去。

  劉硯已經聽不到什麼了,呼呼的狂風吹得他雙眼通紅流淚,失重的感覺一瞬間籠罩了他,天與地調了個轉,穿過層層雲霧,大地上的景象逐漸清晰。

  火柴盒般的房屋,手指寬的馬路,登封全城火光衝天,黑煙順著西風遠遠飄離,猶如修羅煉獄般的戰場。

  大地旋轉著朝他撲了上來,劉硯猶如炮彈一般墜了下去,瞳孔因恐懼而不自覺地微微收縮。

  降落傘沒有打開……劉硯心中升起一陣恐慌。

  沒有打開!劉硯反手去摸,背包一切如常,高度探測儀滴滴聲響,亮起紅燈。

  剎那間背後唰一聲響,傘包打開。

  窮緊張的劉硯終於鬆了口氣,景象越來越清晰了,他看見一座近十層的高樓,樓下密密麻麻地圍著喪屍。

  樓頂,四個人正拿著機槍,依次掃射沖上天臺的喪屍群。

  不會吧……劉硯在空中緩緩下墜,再次緊張起來,如果落點偏差超過五十米……飄下樓去……幾萬隻喪屍一瞬間就能吃了他。

  距離越來越近,他看見蒙烽拋出一枚炸彈釘在天臺的小屋上,所有人反身一躍臥倒,炸彈轟然引爆,一道火焰的光芒擴散,將天臺出口徹底炸塌。

  劉硯飄向天臺中央,腦子裡嗡嗡直響,視野一片漆黑,有力的手臂抱住了他。

  最後聽到的,是模模糊糊的聲音。

  「跳傘綜合症……放輕鬆小朋友……」

  「劉硯?怎麼是你?」



34、混戰

  蒙烽:「他一定是偷跑出來的,不知道頂替了誰的名字,必須馬上聯絡中心送他回去……」

  賴傑:「不,我寧願相信是組織送他來的。何況這裡的任務沒完成,根本不可能聯繫總部來接人,等他醒了以後再說。」

  蒙烽:「不行!我已經把信交給他了……」

  「我們已經分手了,蒙烽。」劉硯撐著地坐起。

  劉硯看見蒙烽的左手上,那枚鑽戒不在了。

  劉硯也隨手把鑽戒摘了下來,冷冷道:「我只是申請加入颶風隊,來協助賴傑。」

  蒼白的天空下,參差不齊的樓房斜斜飄著黑煙,全城籠罩在此起彼伏的哀嚎聲中,劉硯緩緩睜開眼,蒙烽的聲音止住,走到天臺的邊緣朝下看。

  賴傑,蒙烽,聞且歌,李岩,四人的臉上都被煙燻得漆黑,渾身骯髒不堪,蒙烽穿著件背心,裸著強壯胳膊,一臉疲憊。

  短暫的尷尬過後,還是賴傑開了口。

  「跳傘的滋味如何?」賴傑壞笑道:「射了麼?」

  劉硯馬上意識到什麼,提了提褲帶,胯間一片潮濕。

  「我以為會摔下樓去。」劉硯四處看了看,說:「機械師劉硯向你報導,這裡有第六區簽署的檔,喏,蒙建國將軍蓋的鋼印。」

  「他讓你來的?!」蒙烽勃然大怒。

  「你行啊你。」李岩笑道:「帶什麼秘密武器了麼?」

  「沒有。」劉硯坐起身,戴好帽子:「只有幾個小機器人,開始工作吧,我需要做點什麼?聞弟,好久不見。你要變魔術給我看麼?」

  劉硯笑了笑,聞且歌伸出帶著露指手套的左手與他一拍,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不了。」聞且歌莞爾道:「以後有的是時間,歡迎你,機器貓。」

  劉硯:「現在怎麼辦?」

  賴傑:「得先想辦法出去,這座樓的結構我沒注意,地下還有不少喪屍,它們就像能互相交流,一隻發現了蒙烽,其他的全部過來了,我們只得跑樓梯,上天臺頂。」

  劉硯朝下看了一眼,又道:「會互相交流?」

  聞且歌站在風裡遙望遠處:「現在全城的喪屍都朝著咱們來了。」

  蒙烽道:「你不是很厲害的麼?竹蜻蜓來幾個,任意門的話就更好了。」

  劉硯看了蒙烽一眼,答道:「設備不足,缺少黑洞力場發射器和粒子螺旋加速儀,你去日內瓦把那玩意給我拿來,再隨便拆個防盜門,馬上就可以給你做一個。」

  所有人:「……」

  賴傑的手錶嘀嘀嘀不停地響。

  劉硯看了一眼,問:「那是什麼?」

  賴傑說:「炸彈倒計時。」

  劉硯:「還有多久。」

  賴傑:「十七分鐘二十二秒。」

  劉硯:「你怎麼不早說!」

  賴傑:「現在告訴你也不遲嘛!想個辦法,我們要在十七分鐘內離開這裡,到對面的樓上去。」

  十分鐘後。

  「來吧。」劉硯拿著降落傘剩餘的材料,和幾根鐵線改裝出的簡單滑翔翼,示意過來個人。

  蒙烽:「……」

  賴傑:「……」

  劉硯:「不一定所有的設計都這麼高科技,你們要習慣。真正的頂級設計往往都是把垃圾堆在一起,這玩意放在柏林雙年展上能賣幾百萬呢。」

  聞且歌說:「比勞斯萊斯還貴了,買保險了嗎,我來試試吧,希望別撞壞了……」

  蒙烽說:「掛壞了你賠不起的,我去,你們在這裡等。」

  蒙烽握著滑翔翼的把手,向前疾衝幾步繼而一躍,帶著鋼線躍出五十米高的大樓,在空中滑翔向對面的五層高樓,腳下是成山成海的喪屍。

  蒙烽緩緩挨近了對面樓頂,在邊緣一撞。

  劉硯用望遠鏡遠遠看著,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蒙烽單手抓住天臺圍欄,爬了上去。

  賴傑說:「還有七分鐘,準備——」

  對面樓頂射出一枚信號彈,示意繩子已經拴緊了,賴傑煞有介事道:「撤離——」

  說時遲那時快,劉硯與李岩先後上了鋼索,在天臺邊緣猛地一蹬,緊握把手滑向遠處高樓,對面槍聲接連響起,另一棟樓上蒙烽開始掩護,清理沖上前的喪屍。

  李岩一抵達對面便解下槍,與蒙烽並肩掃射,把劉硯護在身後,短短片刻賴傑與聞且歌先後過來。

  賴傑:「我們還有五分鐘,馬上離開這裡!」

  震耳欲聾的槍聲中蒙烽領頭拋出勾索,虛虛於樓的側面蕩出一個弧度,身在半空仍開槍掃射,清掉走廊裡的所有喪屍,其餘人一槍爆開天臺門鎖。

  「快快!」賴傑催促著衝下樓梯間。

  「你那是什麼次品——!」蒙烽怒吼道:「差點害老子摔下去!」

  劉硯衝下樓梯,不忘還嘴道:「是你太重了!換聞弟去就剛好!誰讓你自己想玩滑翔翼!」

  三樓樓梯間,一隻喪屍冷不防推開門,咆哮著衝了出來!

  「小心!」李岩側肩撞開劉硯,一槍準確地爆了那隻喪屍的頭。

  劉硯:「給我一把槍!」

  「你會掃到自己人。」蒙烽道:「為了我們的小命,禁止你碰槍。」

  賴傑衝下二樓,掏一個定時炸彈排在樓梯扶手上,緊接著吼道:「衝!」

  蒙烽收槍,壯烈地大吼一聲,一手摟住劉硯衝前幾步,抬肘在窗戶上一撞。

  嘩啦一聲玻璃碎裂,蒙烽與劉硯最先飛了出去,落向大樓背後的空地。

  嘀嘀嘀三聲響,炸彈引爆,賴傑帶著其他隊員飛躍出來。

  轟然巨響,一道火雲噴出視窗,整座二樓的所有窗門同時朝外碎裂,玻璃飛了漫天。

  蒙烽護著劉硯,摔了結結實實的一下,正頭昏眼花時劉硯一個打滾起身,撈起蒙烽的AK,看也不看砰砰兩槍,擊中沖上前的一隻喪屍,子彈的衝力把它射得朝後摔去。

  賴傑沖上前一槍解決了那隻抽搐的喪屍,大吼道:「還有三分鐘!跑!」

  所有人開始沒命飛奔,衝出五層大樓外的後院,劉硯道:「你到底埋了多少炸藥!這裡已經是安全範圍了!」

  「還沒有——!」賴傑沒命奔跑大吼道:「都到車上去!那東西厲害得很呢!」

  車就停在兩百米外,蒙烽扔出手雷開路,賴傑吼道:「滾!!」

  繼而從背後沖上,轉身單腳一絆,劉硯朝前趔趄,緊接著聞且歌從背後揪著劉硯的衣領把他按倒在地,配合堪稱完美無缺。

  劉硯翻滾同時,所有人約好般地動作一致,朝前飛撲,就地一打滾。

  打滾瞬間手雷爆炸,將一大片喪屍掀得四處橫飛,爆炸衝擊波剛掃過他們身邊的下一秒,打滾恰好結束,賴傑揪著劉硯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笑道:「漂亮!繼續跑!」

  所有人再次開始奔跑。

  劉硯簡直是一通天旋地轉,連在做什麼都不知道,耳中到處都是槍聲爆炸聲,最後被賴傑扔上了車後廂。

  颶風隊所有人沖上車,在車廂內一通疾喘,聞且歌兩槍點射,將追上的喪屍砰然爆頭,迅速拉上車門。

  車後廂就像直升飛機的內艙,兩側都有座位,一進來所有人就不說話了,各自找地方坐下,拉著扶手。

  劉硯喘了片刻,見沒人開車,十分茫然。

  「十二、十一、十……」賴傑像個坐地鐵的上班族,一手拉著頭頂吊環,另一手亮出手錶倒數,抬眼道:「劉硯上士,你不找點什麼穩住?別怪我沒提醒你。」

  劉硯:「?」

  「三、二、一……」

  埋在十層高樓底部的炸彈引爆。

  劉硯轉頭望去,沿著車前窗看見遠米外的情景。

  嗡一聲響,音波擴散,一道蘑菇雲衝起,大樓玻璃爆成億萬碎片飛射,緊接著從一樓至天臺,巨大的衝力將整座大樓連根拔起,鋼筋水泥猶如紙糊一般支離破碎。

  成千上萬的喪屍在爆炸中化為蒸汽。

  刺眼光芒一閃,車窗感應系統開啟,暫態變黯。劉硯馬上轉頭閉眼,大地隆隆作響,衝擊波沿著引爆點開始擴散,猶如無形的氣流飛速衝來,颶風隊的基地車被掀得翻了個跟鬥。

  劉硯登時明白了,下意識地抬手抓頭頂,卻被蒙烽有力的手臂抱住。

  那輛車被掀得在空中翻了一圈,再狠狠摔了下來,砰然巨響,世界安靜了。

  「呼……呼……」劉硯不住喘氣。

  賴傑:「我們的車是防輻射的。」

  劉硯倒在一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半小時後,劉硯喝了杯咖啡,開始熟悉車裡的儀器。

  「我去開另外一輛車。」蒙烽說。

  「防輻射服穿著。」劉硯打開一個核輻射探測器:「二十公里內還有粉塵,但強度不大。」

  蒙烽沒說什麼,套了件防輻射服下車去。

  颶風隊的車在半個月前毀了一輛,賴傑手頭剩下兩輛,這種多功能基地車和運輸車是任務一開始,航母載著他們在沿海地區登陸時就量身打造好的,軍用直升機將大車吊上海岸線,交到各隊隊長手裡,無法再補充。

  本來一輛運載物資,一輛供成員休息,最後一輛則留給技師安放探測儀,監視器等作為指揮部,如今剩下兩輛車,賴傑便把一大堆沒接電源的液晶顯示器,雜七雜八的電子儀器,工具箱,零件等一股腦兒塞進了休息車,顯得整個車廂擁擠不堪。

  劉硯發現顯示幕上還帶著明顯的黑色血跡,他沒提,自己用扳手和夾鉗做架子,把它們逐一固定在車廂壁上,噴上消毒液擦乾淨。

  「有一種鐵盒子。」劉硯說:「在哪裡?」

  「這麼多鐵盒子。」賴傑說:「喏,這些,這些,你拿去用就行了。」

  劉硯:「我不是說這種鐵盒子,你們之前把廢車上的東西拆下來了對不?它是梯形的……李岩?我抵達這裡之前誰是技師?」

  李岩馬上道:「我不知道,我只負責看著它們別爆炸,那些玩意我也不會用。」

  劉硯:「所有的東西都在這裡了?不對啊,怎麼缺了很多部件……」

  「啊!」賴傑說:「有的放不下,就被我扔了。」

  劉硯:「……」

  賴傑:「我想想……想起來了,你說的鐵箱子太佔地方,也被我扔了,從車頂內部拆下來的那個,對麼?」

  劉硯:「對,你扔哪了?」

  賴傑:「應該是扔在寧夏了,要麼就是甘肅,或者陝西,只有可能是這三個地方。」

  劉硯:「……」

  李岩:「那是很重要的東西?」

  劉硯真想搞個特斯拉線圈把賴傑電死。

  「那是連著車外天線的信號盒!你們把天線留著,把盒子扔了……」劉硯哭笑不得道。

  賴傑前去開車,劉硯把六個顯示器排好掛上,拆解他們的電子徽章,這種勛章基本原理是利用電池向指揮車發射無線電波,在顯示幕上標記,同時帶著小型音孔與麥,可供隊員溝通用。

  長期使用後都壞得差不多了,但賴傑仍把這些收集起來保留著。

  儀器不算太精密,劉硯只花了不到四十分鐘就修好了。

  徽章分發下去,所有人都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設備幾乎被賴傑扔了一半,幸好劉硯有從第六區工房帶來的一些圖紙和自帶的萬能工具箱,便拆東牆補西牆地開始改裝。劉硯埋頭幹活,心想幸虧自己來了,普通技師只會維修,對著殘缺的設備也是一籌莫展。

  「你們在下面埋了核彈,還跑上樓去做什麼?」劉硯開始組裝信號盒。

  聞且歌答道:「被喪屍們圍攻了,不是告訴過你麼。」

  劉硯漫不經心道:「聞弟,我不太相信你們有這麼笨,說實話。」

  「好吧。」李岩躺在座椅上翻一本撿回來的佛經,笑道:「因為銀鷹號要把機械師扔下來,如果不定位的話,怕你有危險。」

  賴傑道:「別胡說八道,跟這事沒關係。」

  劉硯馬上就明白了,說:「是為了我……不,為了新來的機械師,所以大家才冒著生命危險,去大樓上等,對吧。要是來的人不會做滑翔翼呢?不就大家一起把命都丟了?」

  賴傑專注地開車,不吭聲。

  李岩笑道:「戰友就是要彼此託付生命麼。」

  聞且歌躬身擦靴子,隨口道:「頭兒也有辦法脫逃的,放心吧。不可能讓我們送死的。」

  賴傑唏噓道:「這個還真沒有!」

  劉硯:「……」

  賴傑開車進入少室山麓搜尋村莊裡的倖存者,蒙烽似乎是刻意地避開了劉硯,主動承擔了開物資車的職責,劉硯也懶得鳥他,反正床在這裡,晚上睡覺的時候總要回來的。

  一定要找蒙烽的麻煩,必須的,劉硯早已做好準備了。

  2013年4月29日。

  順利抵達前線,手已經快寫不動字了,指頭上全是血泡。

  終於把最基本的設備調試好,颶風號的配備幾乎是中國的最高技術,粗略估計,這兩輛車價值接近五百萬美金。

  賴傑說,颶風隊成立的時候,他還不是隊長。

  最初配給他們的技師是一名軍隊的高級技術人員,在去年十月的搜救過程中不幸感染而死,後來又斷斷續續地換了幾批技師,直到我。

  我是颶風隊的第六名技師了。

  從前派來的人,面對這些損壞的設備,應該也是一個比一個不會用,要把它們全部復原,發揮最大的功效,我實在是有心無力,只得逐漸熟悉,緩慢學習。

  今天我成為正式隊員,賴傑說了很多,包括在李岩加入前的事。

  他們與喪屍們的戰鬥太慘烈,隊員們接二連三地戰死,在這場持續了十個月的戰爭中,死得最多的就是軍人。疫苗還沒有研究出來之前,K3的七十三個小隊簡直就是拿命在與喪屍們搏鬥。有生力量一再銳減,直至現在,搜救隊要從倖存者中補充兵員。

  他告訴我,別看目前一切順利,形勢大好,實際上則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幾乎沒有人能戰鬥了。

  搜救過程完成了37%,等到100%的時候,軍方的航母將靠近海岸,派出機群進行無差別地毯式轟炸。把所有土地翻個遍,徹底消滅掉所有的喪屍。

  第七區則堅持認為,他們已經找到了喪屍潮爆發的源頭,只要給他們時間,假以時日,一定能攻克疫苗,找到清除病毒的方式。

  雙方各持己見,統戰部發現喪屍開始產生變異,不能再等了。第七區的態度卻非常強硬,地毯式全國轟炸只會徹底毀壞我們的生存環境,造成自然界的另一場大滅絕。他們尋求聯合國出面干涉,絕不能用堅壁清野的方式來解決這場喪屍潮。

  而軍方獨立技術部門提出的報告指出,就算陸地上的植被大規模死亡,海中的水藻與綠色生物也足夠提供這點人類存活的氧氣,他們態度強硬:地毯式轟炸勢在必行,否則當喪屍進化出高級智慧,具備獨立的思想與完善的策略後,真正的滅頂之災必將隨之而來。

  這很難定奪,蒙烽的老爸幾乎把院士們全得罪光了,他們想辦法牽制搜救過程的進度。打算讓長夜計畫的實施時間拖慢。

  統戰部則十分憤怒,認為第七區用人民的生命在開玩笑,因為搜救隊最主要的目的還是救人。

  第七區認為一旦開啟長夜計畫,不管軍隊救出了多少倖存者,最後無差別的轟炸都將令整個地球,所有的生物給人類陪葬。

  這不僅僅是我們有的問題,就連盟軍內部也在吵,末日下的人本位思想與環保主義的衝突,終於針鋒相對地被推上了檯面。

  而全球所有國際盟軍救援分部的軍人,包括我們的K3,就在這兩派的混戰裡,充當了極其尷尬的角色——救人進展越快,長夜轟炸計畫將更快到來,而救人速度又不能放慢,成千上萬的逃亡者在等待……

  更何況,誰也說不清病毒會朝著哪個方向進化。



35、星空

  山裡應該有不少村落,所有從登封,鄭州等地離開的逃亡者,大部分都躲進了山裡。賴傑的判斷很準確,一路上他們在少室山嶺沿岸發現了幾座信號塔,上面都掛著白布。

  天快黑了,賴傑對照地圖計畫,準備翌日展開搜救。

  當天黃昏他們在山腹裡的一個小村落外停車,這裡只有不到十間民房,蒙烽提著機槍下車,清除掉這裡的喪屍。它們大部分跑到山裡去了,剩下數十隻在田地間遊蕩。

  劉硯走到一口井旁邊,打起一桶水,用試劑檢驗水源——安全的。

  他面無表情地開始洗東西,片刻後忽然回頭,發現一隻很小的喪屍。

  是個頭部腐爛,現出頭骨的小孩,它站在欄杆後看著劉硯,沒有撲上來,也沒有嚎叫。

  劉硯警覺地眯起眼,掏出手槍,那隻小喪屍退了一步。

  「老天……」劉硯不禁頭皮發麻,喃喃道:「它有智力?到底是什麼玩意?」

  砰砰砰槍響,小喪屍的頭顱炸成碎片橫著飛散出去,劉硯抬眼,看見不遠處持槍的蒙烽。

  「你還想去抱一抱它?」蒙烽說:「下次看見喪屍,記得馬上喊出來。」

  劉硯沒吭聲,蒙烽又道:「據說好幾個部隊就是這樣全軍覆沒的,一定得示警,知道麼?」

  劉硯道:「知道了,來,幫我洗下衣服。」

  蒙烽滿臉不樂意地過來,卻不接劉硯的桶,冷冷道:「我們已經分手了,你自己說的,憑什麼讓我幫你洗衣服,還是內褲?」

  劉硯:「是你自己說的!永望鎮外面你親口說的,別選擇性失憶。」

  劉硯草草把衣服洗完擰乾,腦子裡仍滿是那隻小喪屍的動作,它們有智力,已經能判斷敵人了,不會盲目地撲過來。

  那麼它們不盲目撲上來的原因是什麼?劉硯不禁疑惑了,喪屍已經死了,它們還怕死?對二次死亡的恐懼意識代表著什麼?已經進化得有生存本能了?這到底算是死者還是生者?

  蒙烽掃視完全村,集合了很少的物資,他們在村外生起一堆火,開始吃晚飯。

  幾個罐頭,一堆餅乾,罐頭用餅乾挖著吃。

  劉硯早上十點抵達登封,遊覽完市中心後觀賞了核彈爆炸,接著坐車進山欣賞風景,車上午飯是餅乾加罐頭,劉硯只以為是暫時隨便吃吃。

  然而晚上也是餅乾挖罐頭,劉硯就有點無語了,如果自己不吭聲的話,多半明天早上,中午,晚上,後天早上,中午……全是一模一樣的食物。

  劉硯吃到一半,過去打開另外一輛車門,發現塞著滿滿的紅燒肉罐頭和壓縮餅乾。

  「你們……」劉硯說:「就沒有一個會做飯的嗎?」

  所有人搖頭。

  「你呢?你是後勤。」賴傑說:「我記得都是後勤管飯?」

  「算了。」劉硯道:「當我什麼也沒說。」

  篝火的光亮映著劉硯的臉,蒙烽坐得遠遠的,自己吃罐頭,聞且歌說:「你才吃第一天,我已經吃了快一個月了,還是於媽做的飯好吃。」

  劉硯笑了起來,把燒開的水注入紙杯裡,拌了點咖啡。

  李岩道:「避難中心裡怎麼樣?楓樺吃得好不。」

  劉硯說:「還行吧,你沒去過?吃得挺好的。」

  李岩:「沒去過,聽救援總隊的人說裡面條件很好,他們給她安排工作了麼?」

  劉硯想了想,撒了個謊,笑道:「有,讓她教小孩子們思想品德,很輕鬆的課。」

  李岩:「那就好,說不定教出一群腹黑,幾個人住,還和丁蘭一起嗎。」

  劉硯硬著頭皮答道:「嗯,她倆住一個單間,大約十來平方。」

  李岩鬆了口氣:「謝天謝地,總算可以放心了。」

  聞且歌說:「那麼大,看來環境真的不錯。」

  劉硯想起聞且歌也沒去避難所,他本來能跟著一起走的,卻自動放棄了這個機會,進入颶風隊救人,看來這短短的大半個月裡,賴傑把他訓練得很好。

  聞且歌又道:「吃什麼?每天的工作呢,具體描述一下吧。岷哥和決明過得怎麼樣。」

  劉硯:「住……我沒跟他們住一起,不過房間很寬敞,大廳都很漂亮,能隔著牆壁看見海下的水,白天陽光照下來……嗯,非常漂亮。張岷和他兒子估計能霸佔一間房,每天膩在一起了。」說著看賴傑。

  賴傑聳肩道:「別看我,我又沒去過。」

  劉硯:「你當初還說,二十個人一間房軍事化管理……」

  賴傑說:「都聽他們說的,我剛離開成都軍區就被叫到大鵬灣集合了。從來沒去過公海。」

  劉硯說:「好吧,大概是……朝九晚五,食堂管飯,有魚,蝦,墨魚丸子,龍蝦,帶魚,鮑魚,海膽湯,海帶……螺旋藻蛋糕,刺身,扇貝,生蠔,帝王蟹……」

  所有人:「……」

  聞且歌那表情精彩無比,聽著劉硯說的話,看著自己手裡的罐頭。

  劉硯:「你想得到的海鮮都有……是你們自己要找刺激,不能怪我。」

  李岩笑道:「楓樺最喜歡吃海鮮,這次有的她吃了。」

  就連賴傑也有點撐不住,一手餅乾挖了挖紅燒肉罐頭,那表情,簡直想把罐頭扔了罵娘。

  劉硯同情地說:「你可以把這些想像成海鮮。吃完記得把罐頭上繳,我要做炸彈。」

  聞且歌道:「環境那麼好,你還回來?」

  劉硯笑了笑,賴傑給了聞且歌一拳,一本正經道:「這還用問?不是明擺著的麼?」

  劉硯不予置評,斜眼瞥遠處的蒙烽。

  蒙烽背對他們坐著,像頭夜色裡孤獨的大狗熊,低頭掰著東西,一聲不吭。

  賴傑大聲說:「劉硯之所以回來,都是為了愛!這都不懂?!」

  劉硯:「……」

  賴傑:「他愛我!所以願意放棄一切,陪我赴湯蹈火!」

  劉硯怒吼道:「你給我閉嘴!我對你這騷包兵痞沒有半點興趣!」

  眾人大笑起來。

  蒙烽終於起身,把吃完的罐頭噹啷扔在劉硯腳邊,說:「上繳的。」他的手上滿是油膩,顯然剛剛在掰紅燒肉罐頭的蓋子,以免劉硯做炸彈的時候割傷了手。

  蒙烽去找水洗手,賴傑說:「蒙副隊長,你說對不對?」

  蒙烽唔了一聲,說:「我們已經分手了,你可以盡情追求他。」

  劉硯忽然想起一事,開口道:「我正式警告你,賴傑隊長,你如果借職務之便騷擾我,我就……」

  說著抬手,將袖上徽標一亮。

  賴傑瞬間起身,條件反射般地轉身就跑,退了幾步後才回過神來,說:「你……那誰,你認識那誰?」

  劉硯:「當然,這件衣服是他送我的。我們還很談得來呢。」

  「誰?」蒙烽馬上警覺轉身,殺氣騰騰道:「送你去避難所,你在裡頭勾搭上誰?」

  劉硯:「鄭飛虎。」

  蒙烽剎那臉色就白了,大喊一聲險些摔在地上,劉硯袖子朝他招了招。

  「你們怎麼……認識的?」蒙烽定了定神:「你認識教官?!」

  「不可能。」賴傑道:「他……」

  劉硯把鄭飛虎的容貌形容了一次,說:「挺酷的,很成熟,有種不一樣的帥氣。」

  蒙烽兩指隔空戳了戳,沉聲道:「他有老婆了,他只是把你當成他兒子……嗯……師娘人不錯。」

  賴傑道:「他和你說了什麼?」

  劉硯道:「沒什麼,呃,我睡過頭了,出發前,他摸了摸我的頭,還給我衣服,說這個是我專門為你做的……」

  賴傑難以置信道:「他、摸、了、你、的、頭???」

  「嗯哼?」劉硯開始蒐集空罐頭盒,拿去洗乾淨,又道:「背著我出來,一路背我上飛機……」

  「你說什麼?!」蒙烽抓狂地叫道:「他還背你?!」

  「送我上飛機以後說。」劉硯道:「蒙烽和賴傑那倆小混蛋,如果欺負你的話,記得告訴我。最後朝我敬了個禮。」

  蒙烽:「……」

  賴傑:「……」

  劉硯洗完罐頭盒上車,手指一戳賴傑與蒙烽,囂張地說:「我警告你們,別逼我去告狀。」

  「不可能。」賴傑懷疑地搖頭。

  蒙烽臉色煞白,篩糠般地站著發抖,硬漢的形象霎時全沒了,這世上果然一物降一物,在K3被鄭飛虎修理了足足五年的記憶不堪回首,導致他現在聽見那名字時仍覺如雷貫耳。

  賴傑相對來說稍微好點,但也忍不住暗自哆嗦。

  「說不定……劉硯其實是教官的親兒子?」賴傑忽然道。

  「怎麼可能!」蒙烽悲愴地叫道:「教官三十五,劉硯二十五,你見過誰十歲生娃的!」

  賴傑道:「那怎麼解釋?」

  蒙烽道:「不可能!他不會認識教官!一定只是見過!」

  劉硯沒搭理他倆,上車去拆手雷改炸彈,改了一大排,又拿兩個空罐頭盒填上土,外頭隨便刨了點野草種在罐頭裡,放在工作臺上當盆景。

  夜八點,兩輛車停在村莊外,風聲嗚嗚地吹來,穿過幽遠黑暗的山腹,群山裡仍聽得見喪屍小聲的哀嚎,猶如孤魂野鬼。

  物資運輸車輪流值班,李岩過去睡駕駛室,劉硯打開所有的監視器,方圓十里情況盡收眼底。

  「安全。」劉硯說:「可以休息了。」

  兵們沒有什麼娛樂活動,八點自由活動,十點熄燈,蒙烽把長椅拉開,形成火車上下鋪般的摺疊床。

  對面車裡,李岩在駕駛室看女朋友照片。

  這邊車裡,賴傑在下鋪自己玩牌,聞且歌躺在另一邊上鋪,看天花板發呆,劉硯便爬上其中一個上鋪。

  「喂。」蒙烽在井邊沖了個冷水澡進來,搭著毛巾,只穿了條平角內褲:「那是我的床。」

  「現在歸我了。」劉硯面無表情地說。

  他趴在床上,打開從工房裡偷的平板電腦,接上電,開始閱讀電子書《槍支反衝力研究與應用》。

  「被積函數可以化為全微分d,括弧arctan括弧y/x括弧」呆板的女聲閱讀器響起。

  「可以換本書麼。」蒙烽趴著翻一本畫冊:「我想把你的電腦扔下車去。」

  劉硯拇指按著觸屏朝上翻,換了本《家居美味食譜三千例》。

  「將新鮮帶魚切段,裹上雞蛋與麵粉,炸至金黃……」

  「行行好吧——」賴傑,聞且歌,蒙烽不約而同地淚流滿面。

  這是劉硯第一次和當兵的過集體生活,隊友們都很好相處,聞且歌本性一絲不苟,經過賴傑的訓練後頗具備了點當兵氣質,蒙烽則仍遵循著部隊的習慣。

  一到十點,賴傑準時熄燈,劉硯也不再看書了,把平板電腦關上睡覺。

  黑暗裡,賴傑的聲音響起。

  「劉硯,你的前男友允許我追求你。」

  劉硯:「……」

  賴傑:「來我的鋪上睡覺?我誠懇地邀請你。」

  劉硯:「你們當兵的,晚上睡覺的時候有話嘮習慣,不怕被鄭飛虎……」

  劉硯剛說出鄭飛虎的名字,兩個下鋪便不易察覺地同時一震,蒙烽和賴傑都有點抽搐,產生條件反射。

  劉硯:「不怕被他呼巴掌麼。」

  蒙烽:「哦,隊長,你要是和他談戀愛,我打賭你沒幾天就會後悔的。」

  賴傑一本正經道:「為什麼?」

  蒙烽嘲諷地說:「他們這種人,滿腦子裡全是公式,力學,積分……」

  劉硯:「你居然還知道積分,果然人不可貌相。」

  蒙烽不理會劉硯,續道:「他們只知道『理論』,理論是什麼呢?理論就是科學中一種嚴謹的態度,在這種態度的驅使下,無論你問他什麼,得到的回答都是『理論上』的!他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一定得給自己留條後路。所以『理論上』是這回事,實際上又是另一回事,一見事情不對,方便隨時改口,不用負任何責任。」

  劉硯:「……」

  蒙烽:「比如說吧,你對他說『我愛你』。他會點頭,說『知道了』。你問他『你愛我麼?』這個時候他只會回答你『可能吧』或者『理論上是這樣』。」

  賴傑:「不錯,他『理論上』是愛的。實際呢?」

  聞且歌開口道:「你們以前在K3的時候,晚上熄燈了也經常這樣說相聲?」

  劉硯:「比起這種無聊的相聲,我寧願看變魔術,聞弟,你能變點龍蝦出來麼?」

  賴傑:「不不,我是他的前輩,我們基本不認識。」

  劉硯:「他們之前也這樣麼?真苦了你了,聞弟。」

  聞且歌答:「沒有,前段時間挺安靜,今天你來了他倆才顯得不對勁的。」

  蒙烽置若罔聞,唏噓道:「理論和實際,往往是不一樣的……」

  劉硯打開一個軟體,道:「我真的會告訴鄭飛虎教官,說你們欺負我哦。」

  賴傑:「根本就不怕他!他算個毛!打架都不是我對手了。」

  蒙烽附和道:「就是,我們根本不怕他!青出於藍勝於藍,他現在不敢惹我們了,懂?他就是個紙老虎。」

  賴傑:「紙飛虎……」

  劉硯按了下repeat按鈕,平板電腦裡傳來聲音:

  「我會告訴鄭飛虎教官……根本就不怕他……他算個毛……就是……青出於藍……他不敢惹我們……」

  蒙烽:「……」

  賴傑:「……」

  蒙烽自覺閉嘴,劉硯把賴傑和蒙烽的豪情宣言迴圈了兩次,關上電腦,世界終於安靜了。

  劉硯既疲又困,不到片刻就入睡,睡得死沉,不知睡了多久,蒙烽的鼾聲停了。

  劉硯馬上清醒,蒙烽翻了個身,劉硯只覺自己的感知能力似乎強了不少,是湊巧麼?

  蒙烽又翻了個身,睡得不太舒服,劉硯閉上眼,只覺外面一片靜謐,蟲鳴聲輕響,閉著雙眼的時候,車外安靜的天地,浩瀚的星空,一草一木都清晰地投射在他的腦海裡。

  他感覺到,有人在說話,但不是向他說的。

  像一股無線電波,從少室山深處發出,覆蓋了方圓近千里的地域,他的思想在此刻異常清醒,猶如捕捉到一股內容無法破譯,頻率卻恰好對上了的訊息。

  蒙烽起床了,劉硯的思緒被他的輕微動作打斷。

  蒙烽下床穿上人字拖,撓了撓頭,毛躁地下車去尿尿。

  劉硯在床上靜靜地躺著,那段穿梭在夜空中的訊息消失,遠方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朝少室山裡聚集。



36、分歧

  劉硯又躺了會,蒙烽沒有回來。

  他輕手輕腳地爬下鋪,在邊上一打滑,差點崴了,賴傑馬上抓住他的腳踝。

  「我出去走走。」劉硯穩住:「你沒睡?」

  「你沒有拖鞋,穿我的出去。」賴傑道,繼而睜眼看著上鋪的床板。

  劉硯走下車,蒙烽在樹下站著,黑暗的群山連綿起伏,浩瀚的銀河從他們頭頂橫亙而過。

  劉硯道:「好久不見,蒙烽。」

  蒙烽面無表情道:「那廝對你說了什麼。」

  劉硯說:「讓我給你帶巧克力,還說……」

  蒙烽說:「巧克力拿出來,你過幾天就回去。」

  劉硯道:「別這麼強勢,走著瞧。」

  「是你走著瞧。」蒙烽轉身,他赤著胸膛,全身上下只穿著條軍綠色內褲,健壯的古銅色肌膚在漫天星河的微光裡強壯而溫暖。

  劉硯無意識地抬起手,蒙烽馬上抬起手臂避開,冷冷道:「我警告你,別耍流氓。」

  「我說認真的。」蒙烽道:「你為什麼回來。你在這裡,我根本沒法戰鬥。我會很怕,怕你死,也怕我死,我不敢去拚命,只有不斷的退縮和恐懼。這樣下去,我們兩個真的會死在一起。」

  劉硯:「你也會怕?從前我們一路從裕鎮逃出來那會……」

  蒙烽:「那是不一樣的!以前只要安全逃亡,現在是主動去和喪屍們作戰!你知道賴傑從前的愛人嗎?他在……什麼人!」

  蒙烽道:「有敵人!」

  把劉硯護在身後,劉硯瞬間反應過來,轉身衝向汽車,蒙烽緩緩後退,那一刻車裡所有人都醒了,運輸車上李岩開啟車燈,兩道強力的燈光穿透黑夜,賴傑光著腳衝下車來,劉硯拋出三把槍,數人反應一致各抓住一把。

  緊接著下一秒,劉硯關上車後門,開啟所有防禦設施。

  不到短短十秒,戰鬥就緒,配合堪稱完美。賴傑接到霰彈槍,蒙烽是機關連發槍,聞且歌用AK,搭配無懈可擊。

  賴傑邊上保險栓邊漫不經心道:「你看,小硯很認真,不想當咱們的負累。」

  蒙烽不接話,說:「那邊草叢裡有敵人。」

  賴傑:「散開包圍。」

  劉硯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來:「紅外線顯示是一個人……不是喪屍……草叢裡的人給我出來!否則開槍了!給你五秒時間!五!四!」

  擴音器聲音開到最大,劉硯的氣勢登時壓倒全場,聞且歌把槍一收,忍不住莞爾。

  草叢裡窸窸窣窣,高舉雙手,爬出來一個人,滿臉汙黑,是個十來歲的少年。

  蒙烽與聞且歌各自把槍一收,上車去睡覺,那少年全身汙髒,穿著破破爛爛的灰布褲子,看上去像山裡的住民,身邊有一個大帆布袋。

  「我是活人咧,大哥。」那少年一開口就是本地腔:「有吃的麼有?」

  賴傑取了試紙給他檢查,說:「麼有,你叫什麼名字?你們的避難處在哪裡?」

  他檢查那少年的舌苔,又看他耳後血管,看了一眼他身邊的大帆布袋,問:「那裡面是什麼?」

  少年神情變得十分古怪,馬上道:「李庚寶,麼有東西。」

  賴傑打開他的帆布袋看了一眼,裡面裝著兩具被子彈爆了頭的屍體。

  「你帶這玩意做什麼?」賴傑道:「是你的家人?」

  李庚寶只是憨笑,不答話,賴傑過去拿了兩個罐頭給他,說:「你在這裡先睡著,明天帶我去你們的避難所。」

  「中!」李庚寶馬上道。

  翌日清晨,各個一臉疲憊打著呵欠起床,李庚寶卻早早收拾好了坐在井邊,劉硯與李岩各開一車,開始搜尋倖存者。

  2013年4月30日。

  我們沿著崎嶇的路在山中轉折,李庚寶用帶著河南腔的話解釋,他們是最早的時候,第一波喪屍潮爆發時就逃進山的。當初進山的人足有好幾萬,登封一帶的歷史中,一有大規模瘟疫爆發,周邊城市居民便會依靠嵩山逃難。

  山裡的寺廟會自發賑濟,治療難民,然而這次沒人說得出是什麼病,當地人認為是惡鬼侵擾,中邪。寺廟裡的和尚也解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按土法子治療。

  然而人實在太多,病毒在山中又經過幾次爆發,喪屍遊蕩進山裡,令更多的村莊連環感染,所幸中原地區的冬天仍會下雪。一輪寒潮後,有上萬人活了下來。

  他們分散在山洞裡,以及百年前的山區防空洞,寺廟廢墟。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周圍的城市喪屍仍在肆虐,南下的北地屍潮掠過。出去的人帶回更多病毒,連帶著污染了整個山區。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深山裡,有接近二十萬隻喪屍在遊蕩,這些喪屍是零散的,沒法集中消滅,我們開車一上午,兜兜轉轉,碰見了上百個。

  李庚寶翻來覆去,語言不太通,勉強只能聽懂一半。蒙烽和賴傑兩個人渣,老調戲農村小青年……

  賴傑坐在對面,伸著脖子張望。

  劉硯迅速把日記本啪一聲合上,警惕地看著賴傑。

  賴傑無辜地說:「蒙烽,他居然在日記上亂寫,說咱們調戲農村小青年。有嗎?」

  蒙烽:「實話說吧,我就是很討厭劉硯這點,他總是很喜歡在日記上抹黑別人……」

  劉硯忍無可忍道:「你們適可而止點吧!我記個日記關你們叉事啊!這是我自己的東西!」

  賴傑:「親愛的,你的日記本上提到我多嗎?」

  蒙烽:「你省點吧,他就說了我幾句,讓你跑龍套就不錯了。」

  劉硯:「……」

  「你偷看我的日記本?什麼時候?」劉硯拿起一個小遙控器,冷冷道。

  蒙烽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哼哼著歌,裝聾作啞。

  劉硯啟動遙控器。

  山路上,前後行駛的兩架汽車裡,前面那輛忽然間電光亂竄,整部車裡劈哩啪啦一通亂響,後車廂裡的賴傑和蒙烽被電得口吐白沫,全身抽搐倒在椅子上。

  「兩萬伏電壓,防車內外襲擊的保護裝置。」劉硯道:「挺有用的,以後躲在車裡就安全了。」

  賴傑一張臉痙攣變形,朝劉硯豎了個拇指。

  當天午後,他們抵達山間岔道,前方已無路可走,車開不下去,倖存者們的避難處照著李庚寶指的路,還得徒步行走三小時。

  賴傑說:「太遠了,山谷內不利於直升飛機降落。聞弟,把車朝山頂開。」

  聞且歌勘察周圍地形,在峰頂附近找到一個鋪滿磚石的寬敞平臺,車停在平臺邊緣,賴傑讓所有人下車,掃了一眼,附近正好有個訊號塔。

  「選這裡當據點。」賴傑說:「劉硯你看家,等我們回來。」

  隊員們分了槍支,蒙烽穿著件背心,胸口交叉纏了兩大排彈藥,一把超長單手連發機關炮抗在肩上,頗像個未來戰士。

  劉硯道:「我覺得你應該讓他去把還活著的人叫過來。」

  「不行。」賴傑說:「說不定有感染的,你看他還帶著屍體。」

  劉硯:「不,我總覺得這裡不太安全。」

  賴傑:「需要留個人保護你麼,你如果留在車裡,別開車門一定不會有問題。」

  劉硯:「我不是說我自己,我怕你們有危險。」

  蒙烽不耐煩道:「你別囉嗦,聽隊長的話!」

  劉硯:「這山裡全是喪屍!我剛測試了一下新的感應器,山裡到處都是,只怕有接近上百萬!」

  賴傑道:「劉硯上士!」

  劉硯不吭聲了,賴傑說:「這是命令,我命令你留在這裡,其他人跟隨我去執行任務,平時怎麼開玩笑無所謂。關鍵時刻,你必須服從命令,否則不管你多有才華……」

  劉硯沒理他。

  「聽著!」賴傑怒了,揪著劉硯的衣領把他推到車邊:「聽清楚!看著我,正眼看著我!別那副不服管的樣子!」他以一隻手指蠻橫地戳了戳,冷冷道:「我不需要指揮不動的機械師,聽命令,否則就回去,你自己選。明白?」

  「明白。」劉硯道。

  賴傑交給他一把信號槍,說:「發生任何事,哪怕一隻喪屍爬上來了,都朝天發信號彈,並且打開通話器,我會派人回來支援你。」

  「你的感應器能探測那麼多喪屍?」李岩問。

  劉硯說:「我把衛星同步信號增幅了,覆蓋面廣了很多,但是精度也大大降低,還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這麼多。」

  賴傑道:「這個回來以後再說,各單位出發。」

  蒙烽讓李庚寶帶路,眾人沿著曲折的羊腸小徑下山。

  聞且歌走在最後,拍了拍劉硯的肩膀,說:「他沒有惡意,別放心上。」

  劉硯示意無妨,送走他們,進了車上等候。

  他戴上耳麥,隨口道:「你們距離標註目標方位五公里,預計抵達時間下午三點。」說著在車廂內開始放音樂,並取出零件組裝。

  蒙烽說:「劉硯,千萬別下車,聽見了麼。」

  劉硯不回答,耳麥內一片靜謐,隊員們第一次戴上通訊器,反而都不太習慣,劉硯剛被訓完,所有人都有點尷尬,誰也沒說話。

  「聲音大點。」賴傑問:「你在聽什麼歌?」

  劉硯把耳機摘下,掛在音響邊,清新民謠響起,孫燕姿的聲音帶著淡淡的惆悵,空山裡天灰沉沉的,樹木帶著一股陰冷之氣,音樂與四周的環境融為一體。

  「劉硯,你在做什麼?說句話。」蒙烽的聲音從掛在一邊的耳麥內傳來。

  劉硯答道:「改良一個新型號探測器,經過昨天晚上的事,我想讓攝像頭也能探測到人類生命體的接近。」

  聞且歌笑道:「果然是機器貓。」

  劉硯說:「這個聽起來挺複雜,實際上很簡單,只要把溫度波段朝上調,再設置一個範圍就行了……已經快改裝好了。」

  聞且歌又問:「每天對著那些電路板,不會枯燥麼。」

  蒙烽說:「哎,他的興趣本來就很枯燥的啦親,人家樂在其中啊。」

  下午兩點。

  劉硯把一桿廣角攝像頭組裝好,下車尋找位置固定,打開按鈕。

  攝像頭剛開機便嘀嘀嘀地響起,劉硯蹙眉轉頭,掃視山頂平臺,空曠無人。

  這個廣闊的平臺從前是個古代的封禪台,屹立於嵩山最高點,朝下則是漫漫雲海,一望無際。

  壞了?劉硯上前拆開盒子。

  「把手舉起來。」身後有人冷冷道:「轉過身,別亂動,否則我開槍了。」

  劉硯緩緩舉起手,轉過身,面前是個男人,手持子彈上膛的獵槍。

  男人普通話很標準,看上去不像當地人,說:「把車鑰匙交出來,扔在地上。」

  劉硯道:「遙控的,不用車鑰匙,你叫什麼名字?哪兒來的?想做什麼?」

  男人道:「別廢話!遙控器在哪裡?」

  劉硯道:「車上,有一個工作臺,旁邊的遙控器,拿來給我。」

  男人道:「別玩花樣,過來,到這裡來。」他手持獵槍指著劉硯示意他走到車後,轉身上車,一手端著獵槍,側頭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遙控器。

  劉硯說:「紅色的按鍵是啟動全車能源系統,綠色的按鍵是開前車門,必須先按紅的,否則會觸發警報……」

  話未完,男人按下紅色按鍵,劈里啪啦被電得倒在車裡,昏了過去。

  劉硯面無表情走開,把盒蓋歸位,上車從抽屜裡掏出一個手銬,把男人銬在車裡的一根橫桿上,擰開水壺,澆了點水在他頭上。

  男人醒了。

  劉硯:「叫什麼名字?」

  「你們是什麼人!」男人猛烈掙扎:「放開我!」

  劉硯:「連我們是什麼人都不知道,還敢過來打劫,膽子可真夠大的,呵呵。」

  男人吼道:「快放了我!不然你會後悔的!」

  劉硯按了下遙控器,又把那男人電昏過去,整個車體內只有工作臺前的座椅是絕緣的。

  再澆點水,男人又醒了。

  「叫什麼名字?」劉硯重複道。

  男人:「李……李鑫鎧。」

  劉硯:「住哪兒?」

  李鑫鎧馬上道:「有喪屍來了!快去山谷裡救人!東南邊的喪屍全朝著這裡來了!」

  劉硯馬上到工作臺前大聲道:「呼叫本隊,蒙烽?聽到了嗎?」

  耳機內沒有人回答,一片喪屍的哀嚎聲。

  過了許久,賴傑的聲音才響起。

  「說。」

  劉硯說:「我抓到一個人,他說東南邊的喪屍正朝著山裡來!」

  賴傑語氣森寒:「知道了,馬上回來。」

  賴傑與蒙烽,聞且歌四人站在一座吊橋上,吊橋另一邊的山崖上是個廢棄的村落。

  吊橋的十餘米下是一個坑狀的山谷,山谷裡黑壓壓的,近千隻喪屍擁擠在一處。李庚寶蹲下解開蛇皮袋,把一具二次死亡的喪屍扔了下去。

  剎那間,下面的喪屍聲音大了些,爭相搶奪屍體。

  吊橋上的人俱是一陣惡寒,李庚寶沒事人一般收起蛇皮袋,說:「俺村滴人都在那邊咧。」

  「這是什麼……」賴傑難以置信道:「你們在這裡養了多久的……喪屍?」

  李庚寶憨憨地笑了笑,說:「麼辦法咧,麼東西給他們吃,別的不中,只能出村去找……哎!姨!有人來救俺們咧!」

  村落裡有上千人,警惕而提防地看著賴傑一行人。

  賴傑道:「我們是國家搜救隊的人,這裡有多少人,馬上叫出來集中!國家讓我送你們去避難!」

  「我們還需要大約半個小時。」蒙烽說:「劉硯,你那裡問題大嗎?」

  劉硯睜大眼睛,看著衛星傳回的地圖,按了幾下放大鍵,方圓近三百公里地域內的喪屍果然正在朝他們的據點集合。

  「按行進速度,還有大約二十個小時。」

  「夠了!」蒙烽馬上道:「全部人到空地來集合!不要帶東西!快!」

  賴傑出示證件,聞且歌與李岩持槍挨家挨戶敲門叫人,整個山崖上聚集著上千戶人家,嘈雜的聲音,焦急的面容,難以溝通的語言都成了撤退最大的阻力。

  頭頂是一座懸空的寺廟,賴傑仰頭看了一眼,躍上摺延的小道,敲響寺廟中央的一口大鐘。

  蒙烽扛著機關炮大聲叫嚷,催促住民起行,其中混雜著不少居民,急促地說著什麼。蒙烽道:「有管事的嗎?!來個管事的!」

  一名披頭散髮的女孩道:「我我!你們是軍人嗎?」

  蒙烽:「太好了,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孩道:「我叫孫曉玥,是帶團來的導遊,現在怎麼樣了?朝哪裡撤退?」

  蒙烽道:「你負責帶人朝嵩山頂走,沿著太室山的山路到頂上去,我們的隊友在那裡等待接應,馬上有直升飛機過來接你們去避難所。」

  孫曉玥馬上跑向一家民房,翻出一個導遊專用的喇叭,喊道:「各位鄉親父老!軍隊已經來接我們了!大家跟著他們走!很快就安全了!」

  她用普通話和當地話各喊了一次,聞且歌帶頭從吊橋離開,孫曉玥挨個清點撤退的百姓,片刻又有人擠過來,問道:「是去哪裡?」

  「公海!」蒙烽在一片混亂中朝他喊道:「國家的救援基地。」

  「我要去商港……商港,送我到深圳也可以……」那中年人操著港腔普通話道:「先生,這個給你!幫我聯絡依下!我要回商港……」說著摘下金戒指金項鍊,塞到蒙烽手裡。

  「不能去那裡!」蒙烽大聲答道,隨手接過金項鍊和金戒指就朝口袋裡塞:「你必須去公海,那裡才是最安全的!」

  「香港已經沒有了!被核彈夷平了!蒙烽中士!你在做什麼!我要通報批評你!」賴傑怒吼道。

  蒙烽偷雞摸狗被發現,只得把金項鍊還給那港商,推搡他道:「快走快走!」

  一眼望不到頭的倖存者開始撤退。

  最後起行的李庚寶拖著輛板車,賴傑大吼道:「那是什麼!別朝人堆裡擠!」

  李庚寶道:「是俺爺爺!」

  賴傑與蒙烽難以置信地站在板車前,板車上用麻繩捆著一個喪屍老人,它的嘴裡滿是鮮血,瞪著賴傑,頭部和頸部已經開始腐爛,身上蓋著幾個麻袋。

  蒙烽把麻袋掀開看了一眼喪屍的身體,馬上蓋了回去。

  「他已經不是人了。」賴傑道:「把板車扔掉,李岩,過來給他測試身上的病毒。」

  「你把……」李岩幾乎要吐出來了,李庚寶手裡還拿著半隻小孩的手,喂給他的爺爺。他把李庚寶推到一邊,儀器在他身上上下掃瞄。

  賴傑拿槍抵著那老頭腐爛近半的頭,不由分說就是一槍。

  李庚寶發出瘋狂的大哭,引得逃難隊伍的人紛紛回頭,聞且歌馬上朝天鳴槍,一聲巨響。

  「別看!繼續走!」導遊孫曉玥大聲道:「別管他們!」

  賴傑把板車踹下懸崖,吼道:「你們這些蠢貨!還有多少人?」

  蒙烽怔怔看著村落深處,半天說不出話來。

  山路上有一隊板車,上面都綁著不少喪屍,拖車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賴傑按著那嚎啕大哭的少年,轉身道:「找個說話清楚的,我要問話!」

  孫曉玥仍在安排人撤退,看見賴傑殺了一隻喪屍,忙轉身跑來,喊道:「別胡亂開槍!」

  蒙烽上了後山的道路,沿著板車挨個開槍,登時引起無數人絕望哭號,更有人撲上來要和蒙烽拚命。

  「他殺了俺妹……」聲音遠遠傳來。

  蒙烽憤怒地大罵,掙開不明狀況的村民。

  賴傑拉住跑過身邊的孫曉玥:「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把喪屍養在村裡?你知道情況麼?」

  孫曉玥答道:「這些喪屍和峽谷裡的不一樣,它們不吃親人!前段時間有醫生說只是中邪了!」

  賴傑忍無可忍道:「這是個屁的中邪!他們不懂,你們城裡來的人也不懂?」

  孫曉玥道:「沒辦法,我們根本沒法阻止當地人,只能搬到寺後山去。你現在……我的天哪,全部都殺了?!別這樣!」

  賴傑說:「必須殺!他們就每天抓人去喂這些喪屍?」

  孫曉玥不悅道:「沒有,大多數都是吃生肉,雞,鴨都吃,人……同類的屍體也吃。」

  賴傑馬上喝道:「蒙烽!別管他們!都殺了!」

  又一聲槍響,賴傑站著不說話,孫曉玥又道:「能治好嗎?你看那孩子……」

  李庚寶坐在地上,絕望地大哭。

  賴傑:「進化得這麼快了?」

  孫曉玥又道:「但是餓了會非常暴躁,只有給它們東西吃,才會安靜下來。」

  賴傑道:「必須全殺了,身上都帶著病毒。你們真是命大,和喪屍住了這麼久居然沒被咬傷。」

  「走!快走!」蒙烽粗魯地吼道,一手擋開沖上前的人,不住踉蹌退後。

  賴傑掏出霰彈槍,朝著山壁悍然開了一槍。

  山路上的人大聲喊叫,岩石被珠彈擊碎四處紛飛,那一下安靜了。

  賴傑大吼道:「馬上離開這裡!誰再不走老子崩了他!」

  當天傍晚,山頂平臺聚集了所有的村民。

  劉硯把李鑫鎧放出來,那名喚李庚寶的一見之下便大哭道:「叔——!」繼而撲在其叔懷裡。

  「怎麼了?」劉硯遠遠道:「過來我看看。」

  蒙烽被村民們的磚頭,木棍打得滿頭包,更有不少村民呼天搶地的嚎啕,失去了親人要上前撕打。

  劉硯忍不住莞爾,然而發現蒙烽抬手不住躲讓,竟是不敢還手,劉硯喝道:「幹什麼的!別動手!」

  蒙烽在推搡中退後,幾乎要被推下山去,場面一片混亂,劉硯見勢頭不對,打開特斯拉線圈,登時一道連環閃電把一大排人放翻在地。

  平臺頂上又安靜了。

  「劉硯!你在做什麼!」賴傑怒吼道:「怎麼能做這種事!」

  劉硯冷不防被賴傑一巴掌打在頭上,太陽穴劇痛,嗡的一聲,額頭至眉角火辣辣的紅。

  賴傑道:「孫導遊,讓他們都就地休息。」

  蒙烽在車後坐著抽菸,眾人聚集到一起,賴傑道:「開個會,我問過他們,人基本都在這裡了。」

  「你剛剛那一下放電。」賴傑食指幾乎要抵到劉硯喉嚨:「如果有人摔下山摔死了,你要怎麼辦?你能對人命負責麼。」

  劉硯道:「不小心按錯按鍵了,我只是想聚能嚇一嚇他們。」

  賴傑道:「還狡辯!」

  劉硯一下就被揭穿,只得規矩認錯,賴傑又道:「以後給我記得!無論什麼情況下,都不許對老百姓動粗!場面我都控制著的,還不到要採取行動的時候。」

  蒙烽道:「別罵劉硯,是我沒處理好。」

  賴傑:「算了,現在是非常時期,不罰你們,現在情況是這樣的。」

  賴傑把自己所見粗略說了一次,隊員們大概都知道了,那話顯然是對劉硯說的。

  「你覺得呢?」賴傑說。

  劉硯答道:「不知道。」

  賴傑:「你不是很有想法的麼?」

  劉硯不吭聲了。

  賴傑真是一個頭兩個大,知道劉硯在消極抵抗,他又看蒙烽,只覺氣不打一處來。

  賴傑沉聲問:「劉硯,你現在還覺得自己沒錯?」

  「他不是當兵的。」蒙烽忙道:「你不能用當兵的那一套要求他,劉硯,你別生氣了,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劉硯靜了片刻,轉身上車去。

  「下命令吧。」聞且歌說:「有喪屍過來?快來不及了。」

  賴傑靜了一會,說:「蒙烽你去看看儀器是怎麼回事。」

  話音未落,劉硯下車扔過來一張地圖,上面是紅筆圈出的大致範圍以及幾個箭頭。

  蒙烽問:「你確定麼?最好再核實一下?」

  賴傑說:「劉硯,你得保證這個資料沒有差錯。」

  劉硯沒鳥他,再次轉身上車,摔上車門。

  賴傑一手毫無意識地在空中晃了晃,李岩馬上去掏了個罐頭遞過,賴傑朝著地上狠狠一砸,出了口長氣。

  「蒙烽。」賴傑問:「你有什麼好的主意?」

  蒙烽看一會地圖,又看山下。

  「我們的炸藥不夠。」蒙烽道:「微型核彈用掉了,就算有也不能用在這裡,首要的任務是把人全轉移出去。」

  「很好。」賴傑道:「按這個路子來,山頂適合當停機坪。現在抓緊時間把訊號發射器裝上對面山頭的信號塔,呼叫總部來把人全部接走。」

  蒙烽緩緩點頭,說:「山下的通道全部炸掉,讓山體塌方。」

  聞且歌道:「但總部把人接走了以後,我們怎麼撤退呢?山下一定全被喪屍包圍了。你該不會想讓機器貓把車改成直升飛機……」

  「我沒這個本事。」劉硯在擴音器裡冷冷道。

  「讓直升飛機把兩輛車吊走。」賴傑伸出食指在頭頂轉圈圈,嘴巴「嘟嘟嘟」模仿螺旋槳的聲音:「現在開始,都去幹活,聞弟裝訊號發射器通知總部,蒙烽去裝炸藥炸山路,李岩去把吃的分給他們。」

  蒙烽進去取雷管,他們在登封用掉近八成,剩下的沒多少了。賴傑又道:「留條小路,以防萬一。」

  劉硯面無表情,看著螢幕發呆,地圖二十公里外,到處都是光點。

  賴傑坐在車後抽菸,直到天已全黑,聞且歌回來了,山下傳來爆炸聲,大地陣陣震動。

  蒙烽拿了吃的進來放在工作臺上,說:「吃飯了,給我點你發明的那種鐵釘炸彈。」

  劉硯說:「架子上,自己拿,剩下二十個了。」

  蒙烽取了炸彈下車去,在山路上每隔百米埋下一個地雷。

  長夜來到,峰巒頂部,不少人紛紛點起蠟燭,在山風裡忽明忽滅地搖晃,彷彿一場盛大的祈天祭禮。

  他們相攜慟哭,祈禱他們死在蒙烽槍口下的親人安息。

  聞且歌單膝跪在地上,身前圍了一群小孩。

  「別哭,都別哭。」聞且歌說:「大哥哥變個魔術給你們看。」

  劉硯轉頭朝車外看去,聞且歌就像名舞臺上的英俊魔術師,左手舉著根狗尾巴草,右手手指碰了碰它毛茸茸的頭,狗尾草嗶嗶嗶地開始叫。

  小孩子們笑了起來,有人伸手來碰,狗尾草不叫了。

  聞且歌:「?」

  他自己碰了碰狗尾草,狗尾草嗶嗶地叫了。

  小孩子們:「???」

  他拿著草,讓小孩子們依次來摸,狗尾巴草不住發抖,邊抖邊嗶嗶地叫。

  劉硯蹙眉想不通,小孩子們紛紛被逗得大笑,最後聞且歌笑了起來,嘴唇一動,亮出壓在舌底的小短哨子。

  「切——」小觀眾們大笑著作鳥獸散。

  劉硯無奈搖頭莞爾。

  黑夜裡,賴傑在幾千根蠟燭跳動的微弱火光中經過,挨個檢查倖存者們的情況,記錄他們的名字。

  劉硯問:「你剩幾條命?」

  「關你屁事。」蒙烽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睡了。

  李岩躺在隔壁上鋪的床上,玩著一把小刀,說:「頭兒有點神經質,你別和他一般見識。」

  劉硯道:「我知道。」

  李岩說:「你知道老小的事嗎。」

  劉硯:「被吃剩一個頭的技師?」

  李岩哭笑不得:「誰說的?不是這樣。」



37、孤島

  李岩:「那時人手正缺,老小連職高都沒唸完就上前線了。」

  劉硯忽然道:「你是什麼時候被招進來的?」

  李岩道:「很早了,我會一點武術,在政法學院參加了跆拳道社團。離開學校的時候跟了一隊武警的車,一位武警大哥接到命令,帶我和幾個社員去海邊等搜救隊,喪屍太多,朋友們都感染了,那位武警大哥把我關在倉庫裡,以免我被感染。我在裡頭等了快兩個月,幸虧有吃的,最後賴傑搜救的時候發現了我,為了報答那位為我犧牲的武警,我問頭兒我夠資格麼?他說勉強吧,現在也沒人了,我就加入了颶風隊。」

  蒙烽道:「他就是李嵩的弟弟。」

  「你是李嵩的弟弟?!」劉硯難以置信道。

  「是。」李岩道:「你們碰上我哥了對嗎?」

  劉硯嘆了口氣,李岩說:「林木森那廝也死了,我哥混帳,成天跟他混。」

  劉硯安慰道:「說不定沒事,你看楓樺不也找見了麼。」

  「嗯。」李岩出神地說:「我還剩兩條命,頭兒一直不讓我做太危險的事。只要活著,總能碰面的。」

  劉硯:「聞弟呢?」

  「四條。」李岩說:「離開永望鎮後都沒遭遇過危險。」

  劉硯:「賴傑自己呢。」

  李岩說:「不知道,他沒說過。以前老小沒打疫苗,頭兒說機械師打不起疫苗,他是颶風隊的第五任機械師,老喜歡跟著頭兒。」

  「幾歲?」劉硯心中一動,問道。

  李岩說:「十七吧,記不得了,跳傘下來那會差點摔死。」

  蒙烽道:「和決明差不多大,真他媽的造孽。」

  李岩嘆了口氣,說:「他喜歡頭兒,老爬頭兒的床,劉硯你現在睡的床就是老小的,夜裡我聽過好幾次,都是半夜他以為我們睡熟了的時候,輕手輕腳爬下去,想和頭兒一起睡。」

  「哦。」蒙烽道:「他也是『那個』。」

  李岩:「我倒是沒什麼想法,你們不也是那個麼。」

  蒙烽義正言辭道:「我可不是,我和劉硯分手以後就喜歡女人了。」

  劉硯沒理蒙烽,又道:「後來怎麼了?」

  李岩說:「頭兒說他對老小沒興趣,讓他滾,次次把他踹下來,要麼翻身睡。老小就常找頭兒麻煩,一驚一乍的,每次我們出來執行任務,老小總裝模作樣說他被喪屍圍了,一群喪屍在車外頭,多麼危險,讓頭兒回來救他。」

  劉硯心底升起一股難言的悲傷,說:「賴傑都沒回來過麼?」

  李岩說:「開始幾次把我們都嚇壞了,回來的時候好好的,頂多一兩隻喪屍,開車碾死就打發了,多的話他把車門給關著,喪屍也進不來。頭兒就不再怎麼管他。說他貪生怕死,一直和頭兒套近乎,想騙支疫苗然後跑路,讓我們也別管他。」

  「後來有一次我們在武漢,十二月份,要進一個大學去清除喪屍,順便把外頭的橋炸掉。頭兒把車停在一個地下車庫,讓老小留下來接應。」

  劉硯和蒙烽都沒有說話,黑暗裡只有李岩的聲音。

  「我還記得那天的前一個晚上,他又爬頭兒的床,說傑哥你親親我吧,頭兒把他踹了下床,讓他爬上去睡覺。第二天他又在全隊的通訊器裡說:傑哥你親親我吧。頭兒說:別他媽噁心,回來揍死你。當時我們進了橋底鐵橫樑,通訊器聲音不太對勁,沙沙響,頭兒以為是壞了。後來聽見老小不停喊救命,救命,傑哥你快回來,我要死了,想見見你……頭兒罵他說『滾,又來這一套,疫苗不能給你打,省點吧』。」

  劉硯道:「他死了?」

  李岩說:「嗯,我們都對不起他,老小被罵完就不吭聲了,我們走了一段,頭兒覺得有點不對勁,問他沒事嗎,他說沒事。那會我們剛好也被一大群喪屍圍著,抽不出身,橋的兩面全是喪屍,要車上指揮調度。老小的聲音一直在發抖,給我們說了路線,讓我們分頭埋炸彈再匯合,當時我還想多虧有他這麼鎮定,否則大家都得死在橋上了。」

  「執行任務回來,車門裡趴著只喪屍,後車門的車鎖壞了。」李岩說:「裡頭還有一隻,兩隻都被老小殺了,他躺在工作臺下麵,失血過多死了。身上被喪屍咬了好幾個地方,手裡拿著槍,脖子上,地上,椅子上……到處是血。頭兒那天開始,就有點不太對勁了。」

  一陣沉默。

  李岩嘆了口氣,而後沙著嗓子道:「頭兒覺得……是他把老小害死的,所以有點精神病,時好時壞,起初那幾天他還自言自語,以為老小還在。吃飯也多擺個罐頭在工作臺上,你別和他計較,大家心裡都不好受。」

  蒙烽說:「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人總得朝前看。」

  李岩:「嗯,劉硯,聞弟說你平時看上去挺冷,但心腸熱,別和頭兒一般見識。」

  蒙烽說:「十七歲,還是個小孩,太造孽了……」

  劉硯嘆了口氣,說:「別說了,睡吧,下半夜還得值班呢,我寧願沒聽過這個故事。」

  淩晨三點,劉硯聽見賴傑進來換班,蒙烽出去值巡,他的意識有點清醒,卻因為睡意而逐漸模糊,懶得不願意睜眼。

  賴傑在下鋪坐了一會,起身幫李岩拉好被子,山間的夜晚仍有點涼。

  他從床下翻出一張被子,疊在劉硯身上給他蓋好,劉硯幾乎能感覺到賴傑一直站在床邊,看著上鋪的自己。

  床的高度剛好到賴傑的胸口,他伸出手,摸了摸劉硯的頭。

  劉硯趴著睡,側臉貼著枕頭,熟睡的面容像個未經世事的小孩,賴傑的手掌摸過他的短髮,給他帶來很舒服的感覺,就像被鄭飛虎叫醒那天,有種安全感。

  早八點,颶風隊的隊員都起來了,劉硯下床時摸了摸賴傑的頭,賴傑怒道:「沒大沒小!」

  劉硯看了一眼,多了一雙哆啦a夢的人字拖,便沒說什麼穿上。

  山間佈滿迷濛的霧氣,白茫茫的一片,偶有鳥雀嘶啞地叫喊,於林中此起彼伏。

  蒙烽坐在平臺的最東邊吃早飯,逃難者們仍在地上睡著,賴傑下車道:「劉硯,回去換戰鬥服,總部的人快來了。」

  劉硯道:「不忙,你的戰鬥彙報寫了麼?」

  賴傑從衣兜裡抽出皺巴巴的一份手寫資料,劉硯看了一眼,字寫的亂七八糟,蒙烽說:「比我的字還醜。」

  劉硯:「……」

  賴傑道:「別笑,不和你們鬧,去換衣服。」

  劉硯看了一會報告,說:「我覺得還要補充幾點。」

  賴傑把人叫過來集合,劉硯取了平板電腦攤在膝前,照著賴傑的戰鬥報告開始錄入,邊錄入邊說:「你提到其中一個問題,是喪屍們不再挑食了。」

  沒有人回答,劉硯並非想得到答案,而是預先設下個條件,馬上又道:「所以他們有殘存的記憶。」

  蒙烽:「對,你想說什麼?」

  劉硯:「它們不一定只以人為食物了,也吃其他的,不管是活著的還是死的,村民們喂給它們吃什麼,它們就吃什麼。」

  蒙烽緩緩點頭,劉硯又道:「據此推測,其他的喪屍呢?它們如果找不到活人,會不會互相吞食?」

  「你想利用這個讓喪屍自相吞吃?」賴傑蹙眉道。

  「這只是第一個假設。」劉硯道:「互相吃以後,會造成什麼結果。這就是你呈交報告裡沒有提到的。交給第七區分析。」

  「可以。」賴傑如是說:「把這個加上。」

  劉硯又道:「假設喪屍們找不到食物,除了互相吞吃之外,會不會去吃其他的東西?這個很重要。」

  這話一出,數人同時意識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劉硯一邊飛速打字一邊說:「喪屍還會吃什麼?吃飛禽走獸?山裡的動物?假設它咬傷或者抓傷一隻小動物……就松鼠吧,這只松鼠如果又逃掉了,會怎麼做?它會像人類一樣,噬咬同類?同類逃掉以後,繼續齧咬其他的同類?會不會像喪屍潮最開始在人類族群中爆發的時候那樣?喪屍吃植物的話呢?」

  蒙烽道:「我覺得第七區已經做過這個假設了。目前沒有什麼特別的指令。」

  劉硯:「它們也不完全清楚特性,除了各個隊伍提供喪屍樣品給總隊帶回去研究,外加咱們這些人的戰鬥報告,還有什麼管道能知道喪屍的進化方向?」

  「不錯。」賴傑果斷道:「這點至關重要,雖然不知道其他隊是不是也碰上了和我們一樣的問題,但一定得加上去。」

  「喲——」李岩給了賴傑肩膀一拳:「頭兒,你終於能陞官了。」

  「說什麼呢。」賴傑一本正經道:「能活著回去就知足了,寫吧,劉硯。」

  劉硯進車裡把戰鬥報告列印出來,這時候山下的喪屍已多了不少。擁擠在山下卻無路可走,唯有一條十分狹隘的小路。

  大部分喪屍還沒爬上山來,便被同伴擠得摔下山去,一時間百丈高崖上,墜入深谷的悶聲接二連三響起。

  「我懷疑這個山裡。」劉硯交出戰鬥報告:「探測儀上顯示的上百萬隻感染體,至少有一半是動物。」

  剎那間所有人靜了。

  蒙烽馬上回過神,反問道:「那麼在咱們進山的時候,這些喪屍動物怎麼不來攻擊?」

  劉硯道:「這也是其中一個疑點……我之所以沒有說,就是因為怎麼沒喪屍動物來攻擊?很奇怪……想不通。可能它們對人類沒有興趣,就像最早被感染的人類,對其他動物沒有興趣一樣,能燒山麼。」

  賴傑沉吟片刻道:「不能,現在正是春夏交際,又是霧天,根本燒不起來。」

  蒙烽道:「不管了,密切留意山下,大家把汽油多拿點出來,順著山路朝下澆,方便隨時點火。噴火槍拆卸下來,支在山邊,反正補給快隨著救援隊到了,只要救援隊抵達,一切好辦。」

  眾人開始動手架設,劉硯上車去調整特斯拉線圈,將發電機功率調到最大開始預熱以防萬一。

  上午十點。

  嵩山絕頂,茫茫霧海在翻滾的日光下消散,數天以來,崇山峻嶺間第一次放晴,蒙烽引爆了第一發山路上的地雷,轟然聲響,上百隻喪屍被炸飛,落進深谷。

  「沒有預料中的多。」蒙烽朝山下看了一眼道:「頂多十萬隻。」

  一旦超過了某個數量,劉硯就沒法判斷有多少了——密密麻麻的喪屍群積在一起,十萬隻還是二十萬隻,抑或上百萬上千萬,對他來說根本沒多大區別。

  「嗯。」劉硯發自內心的佩服他,說:「十萬隻,你真厲害。」

  蒙烽以為劉硯在說反話,收了槍,不悅道:「你不嘲笑我幾句會死嗎?」

  劉硯:「……」

  噠噠噠聲響,十餘輛大型軍用直升飛機沐浴在陽光中飛來,狂風捲起,將平臺上的粉塵吹得四處飛揚,賴傑讓其他人守住,頂著狂風喊道:「分批降落!快!別關引擎!」

  「賴小傑!」一名駕駛員喊道:「來領你們的物資!你膽子太大了!山裡全是喪屍啊!!」

  賴傑大喊道:「一切從速!沒時間點名了!檢疫員馬上開始!!過一個上一個!」

  物資被拖下來扔在地上,駕駛員大吼道:「是你們技師申請的三硝基甲苯!你給我小心點!」

  劉硯出了滿背冷汗,上前提著箱子放進車裡,每次兩台直升飛機降落,螺旋槳轟鳴聲中直升飛機的吊架仍未曾觸地,山下滿是喪屍,隔一會蒙烽便引爆一枚炸彈,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先抵達的兩輛直升飛機啟程,離開山頂,後兩架接上,幾隻喪屍爬上山路盡頭,引起一陣騷亂。

  「別害怕!」孫曉玥大聲道:「都別怕!啊——」有喪屍壓倒了鐵絲網,一聲尖叫從擴音器裡傳出,人群登時炸了鍋,紛紛朝直升飛機處擠。

  蒙烽抬手撥轉背後機關炮,金屬聲響,扣動扳機就是一炮!

  蒙烽微微躬身,消去後座力,一道炮火飛出,將那幾隻喪屍轟出高臺,斷線風箏般墜下山谷。

  「你叫什麼!」劉硯吼道:「安靜點!」

  又兩輛直升飛機開啟,人群擁擠,聞且歌持槍在前維持秩序,吼道:「再擠我要開槍了!」

  朝天鳴槍數次後人群方逐漸安靜下來,山下喪屍猶如永遠殺不完般接連爬上,直到最後一輛載人的直升飛機轉頭開走。

  螺旋槳轟鳴,運輸機型垂下鋼索,賴傑吼道:「劉硯上車!其他人接鋼索……」

  說時遲那時快,山林裡升起躁動不安的氣息。

  遠隔萬里,四野空茫,千萬里灰藍天空,壓頂黑雲化作一道高速旋轉的景象,剎那間一收——

  隱沒於劉硯漆黑深邃的瞳孔之中。

  「有危險——!劉硯本能地大吼出聲:「找地方躲避!」

  千萬隻驚鳥發出刺耳的噪音飛出樹林,衝向空中的直升飛機隊伍!呱雜訊嘈雜猶如撕裂靈魂的利器,漫山喪屍大聲驚嚎。

  陽光被瞬間遮沒,黑壓壓的一片,光線一黯,密密麻麻的鳥雀衝過他們的頭頂,賴傑朝天鳴槍繼而大吼撤退,離開的直升飛機馬上拔高,螺旋槳被鳥雀群登時纏上,發出爆裂聲響。

  「劉硯——!」蒙烽發狠大吼。

  「繫上防彈衣!戴頭盔!」賴傑吼道:「雙手護住頭臉——!」

  劉硯雙手護著頭頂躲進車下,到處都是紛飛的羽毛與槍響,他覷機衝進車內,拋出武器箱,嘩一聲覆蓋式頭盔散了滿地。

  四名隊員從不同方向衝至,就地一打滾撿起頭盔戴上。

  所有直升飛機竭力拔高。高處處發出慘叫,鳥雀循著未曾關好的後艙門衝進艙內,碰砰亂響,有人墜下空中,還未落地便被千萬隻飛鳥撕成碎片!

  劉硯怔怔望向車外,那時間山林中被病毒感染的鳥類已經彙聚成一股恐怖的洪流,衝向天頂!

  蒙烽與賴傑各操縱一把噴火槍,剎那烈火漫天,噴向山谷高處。

  飛在最後的一架直升飛機發出砰然聲響,頂端引擎爆炸,撞在山岩上發出一聲巨響,化成滾滾燃燒的火球墜下山谷。

  「噹」的一聲巨響,環形音波擴散,掃飛了天頂密密麻麻的飛鳥,緊接著九輛直升飛機通體釋出電壓,破空飛去。

  最後一輛運輸機要降落,鳥群轉而撲向平臺,從四面八方衝向直升飛機,到處都是橫飛的破碎血肉與羽毛,賴傑朝駕駛員吼道:「別管我們!你快走!」

  劉硯一按遙控器,啪一聲連環電流清掉車體周圍的喪屍飛鳥。賴傑不住大喊,隊員們朝著基地車回援。

  劉硯發著抖迅速翻出一個收音機的電路板,接在蓄電池輸出口上,幾下纏好黑膠布,擰開電流。

  喇叭裡傳出持續的尖銳聲音,就像在舞臺上麥克風打開時,那令人頗不舒服的尖鳴聲。「營——」的一陣在耳鼓內迴蕩。

  劉硯將功放調到最大,一擰蓄電池,嗡的一聲尖鳴,頻率高得刺耳。

  「你在做什麼!」蒙烽吼道:「開線圈!」

  「太多飛鳥了!線圈沒效果!」劉硯大聲答道,手指緩慢擰動調頻旋鈕,外面是暴雨般的撞擊聲,一陣比一陣急促,一陣比一陣大,窗玻璃在鳥群猛烈的撞擊下瘋狂震撼。

  運輸機在千萬隻鳥雀的飛撲下離地,轉向東南要離開山谷,卻在鳥雀的瘋狂撞擊下傾斜了一個角度。

  瞬間螺旋槳刮中一片山岩,砰的一聲旋軸斷裂,呼呼打著旋飛向平臺。

  「臥倒——!」蒙烽竭力吼道。

  四人同時一個飛撲臥倒,直升飛機撞山爆炸,化作驚天動地的刺眼火球,氣浪捲著螺旋槳飛來,擦著他們頭頂飛過平臺,釘在側峰上。

  嗡嗡嗡的電流聲越來越響,漫天鳥雀失去了目標,同時從各個方位撲向平臺!

  劉硯手指發著抖,電流聲頻率終於對上,尖銳電流響徹耳鼓,在山谷中迴蕩。緊接著鳥雀發出嘶啞的難聽嚎叫,嘩一下朝四面八方飛散。

  一瞬間,漫天喪屍鳥群就那麼散於無形,空曠平臺頂上,唯有基地車的電流聲刺耳鳴響。

  三秒後,劉硯關了擴音器,四周安靜了。

  「說實話,我覺得這次……你能陞官的幾率實在不大。」蒙烽喘息著道。

  賴傑搖搖晃晃起來,解下頭盔,無奈道:「我他媽就是個萬年墊底的命,差點連小命都得交代在這裡了。」

  他們面對一望無際的山林。

  灰白天空下,漫山滿穀的喪屍,直升飛機墜毀,其餘所有飛機隊伍都已離開。

  唯有這麼一座孤立無援的平臺,猶如喪屍潮中的孤獨海島。



38、突圍

  「補給是剛到手的。」劉硯道:「有五公斤TNT炸藥,兩萬發六挺哈其凱斯機槍子彈,螺旋霰彈改良裝五千發,手雷一百二十枚,NATO槍彈十二匣,通用手槍子彈……」

  「……定位地雷十個,微型核彈一枚,所有機械設備運轉正常,報告完了。」

  「能再聯繫上總部不?」聞且歌朝山下眺望。

  「毀了。」賴傑說:「你看訊號發射塔。」

  一側山頭,訊號發射塔歪歪斜斜攔腰折毀,蒙烽朝山下看,開口道:「喪屍越來越多了,附近城市裡的都在朝這裡聚攏。」

  賴傑坐在彈藥箱上,手指反覆摩挲自己下巴。

  「而且為什麼喪屍們都在朝這裡聚集呢?」賴傑眯起眼道:「我覺得這說不通,它們怎麼知道山裡有人?」

  蒙烽道:「這些喪屍很奇怪,你們注意到了麼?它們和從前的不一樣。雖然雜亂,但隱約在遵守某種秩序,沒有胡亂朝山上擠,就像在排隊一樣……就像自己知道,亂擠會掉下去。」

  至此眾人都是隱約覺得蒙烽說得有道理,這些喪屍裡說不定有個頭兒,否則不可能會像在排隊上山一樣,依照本能,它們只會亂擠亂擁,後面的喪屍為了更靠近食物,把前面的擠得掉下山路。

  但這個設想太過匪夷所思,幾乎推翻了先前他們對喪屍的所有印象,然而看山下前赴後繼攀爬的喪屍,就像一支有紀律的軍隊,說沒有一個控制系統是不可能的。

  賴傑說:「你認為這是一支軍隊?」

  蒙烽道:「教官說過,凡是有秩序的敵人,都一定有某個控制中樞在予以調配,如果在空曠的地方……它們的後方扔一個餌,你覺得它們會轉身麼?」

  眾人都沒有說話,許久後賴傑放下望遠鏡。

  蒙烽道:「假設有喪屍指揮官,這個指揮官應該在後方,扔一個人過去,指揮官勢必會緊張,調集大部隊回來保護自己,說不定一下山路上全部的喪屍都跑了也有可能。」

  劉硯調整紅外線監測倍率,答道:「但你怎麼知道這個不一定存在的指揮官,就和人一樣思考呢?而且迄今也沒有發現特別異常的喪屍。」

  賴傑:「你相信這種事?」

  蒙烽反問道:「否則你怎麼解釋?」

  賴傑不吭聲了,劉硯不由得暗自欽佩K3的戰術課程,看蒙烽那表情似乎也有點把握。

  劉硯接過望遠鏡朝山下看,喃喃道:「說不定就是很平凡的一隻,和其他的沒有區別,只能試,尋找它的隱蔽點,假設沒有呢?」

  蒙烽說:「那麼就兩面夾擊,尋找突破口,我從喪屍後方掃射,你們衝下山,在薄弱地方匯合。」

  賴傑緩緩點頭。

  山下的喪屍越來越多,現在就算用炸藥開路下山,隨之而來的也將是更多的喪屍大潮。這裡沒有掩體,沒有樓房可供爆破,一旦被喪屍堵上,勢必哪裡也去不了,只能在車上等死。

  賴傑又想了一會,說:「蒙烽你的戰術學得比我到家,不管這是不是一個軍隊,都得引開它們,減輕突圍壓力。」

  蒙烽說:「對,山谷裡的喪屍都聚集在上山的路前面,我們在山谷空地上投放一個餌,至少有一部分會轉身去追餌,無論怎麼說,都方便大家趁機突圍。」

  賴傑又道:「行,咱們賭一把,我負責當餌。準備開車下山路。」

  蒙烽道:「不行!必須我去,山路太狹隘了,不能讓劉硯開,否則一定翻車,我去當餌,你開車。」

  賴傑道:「我去,你留在這裡保護大家。飛蝠服給我一件。」

  聞且歌道:「每次都是你作餌,總該輪到我們一次的。」

  賴傑道:「這是命令!」

  劉硯:「都別搶了,不如我去當餌吧。」

  蒙烽:「這種時候,別說冷笑話行嗎?!別囉嗦了!隊長你技術最好,你得開車,我當餌,否則我也會把車開進溝裡的!反正也沒人等我回來。」

  劉硯:「你真的好可憐啊蒙烽中士!不如現在就去跳崖吧吧吧吧……」

  蒙烽不理他,上車換衣服。

  劉硯打開所有的監視儀器,迷茫地一眼掃過六個顯示幕。上面幾乎都是一模一樣,重疊在一起的暗黃色人型光體。

  他忽然注意到螢幕上最邊緣的地方,有一個很矮的人影,沒有動。

  剎那間劉硯背脊一陣發麻,轉頭道:「蒙烽。」

  蒙烽解開襯衣扣子,現出古銅色健美的胸膛,眉毛揚了揚,問:「怎麼?」

  「你看這裡。」劉硯道。

  蒙烽穿上飛蝠服,過來看顯示幕。

  劉硯再回頭時,螢幕上那個很矮的光影不見了。

  「奇怪……」劉硯道:「剛剛還在的。」

  蒙烽:「你發現了什麼?」

  劉硯不言語,點開一個地圖,對應該監視器覆蓋的範圍,是山體的最裡側。

  劉硯一臉迷茫,側頭時,和蒙烽的嘴唇挨得很近。

  蒙烽注視劉硯的雙眼,帥氣的臉上有點發紅,劉硯正在想事,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

  「什麼。」蒙烽看著劉硯的雙眼,小聲道:「別老勾引我。」

  劉硯搖了搖頭,喃喃道:「我懷疑我已經發現它了,但它不見了,應該就在這一帶範圍裡。」

  「太遠。」賴傑不知何時站在二人身後:「沒法投彈,你確定是這裡?」

  劉硯不敢妄加揣測,蒙烽道:「試試吧,讓所有人上車。」

  「你是不是可以試試先找到它。」劉硯說:「說不定就不用麻煩了。」

  蒙烽點了點頭,賴傑又道:「萬一不是呢?」

  蒙烽隨口道:「他說是就是吧。」

  劉硯馬上道:「喂我可沒這麼肯定啊!」

  蒙烽看著劉硯,目光中帶著熟悉的神色。劉硯靜了片刻,而後道:「好吧,我覺得很有可能是,但你……」

  蒙烽囂張地以手指戳了戳,嘲諷道:「別怕,雖然咱們分手了,但我還是相信你的這點小聰明……」

  劉硯:「你不用反覆強調這個問題!我完全沒有任何異議,說什麼都自己記得,走著瞧。」

  蒙烽:「你走著瞧!」

  賴傑:「不相干的事都閉了!說正題!」

  蒙烽:「隊長開基地車,李岩去開物資車,劉硯負責通訊和看螢幕,聞弟負責保護開路的基地車,劉硯描述一下那玩意。」

  「一個……不足一米的,人型光體,是紅外線探測,我看不清楚它的長相,我覺得應該是個小孩,它不動。在山谷裡的最邊緣。」

  「足夠了。」蒙烽道:「出發。」

  賴傑調轉車頭,這時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寶貴,蒙烽說:「待會我解決了那隻指揮官就朝西跑,你們下來接我匯合,咱們想辦法衝出山去……」

  劉硯忽然道:「你還有幾條命?」

  蒙烽坐上副駕駛位,漫不經心道:「回來再告訴你,走!」

  賴傑一躬身猛打方向盤,基地車發出巨響,將鐵絲網撞得斜斜飛下山谷。

  轉彎的剎那,蒙烽躍出車窗,猶如一道黑色利箭射向山谷。

  「加油!」所有人齊聲喊道。

  蒙烽一頭墜落萬丈深淵,心內默計距離,緊接著舒展雙手雙腳,飛蝠服黑色的布帷在狂風中獵獵飄抖,整個人猶如一隻巨大的黑色紙鳶,飄向山體西側的喪屍群。

  基地車猛地一震,撞上堵在山路上的喪屍,聞且歌沖上副駕駛位,扯下虹片架在眉前,拉出機槍操縱桿按下連發按鈕。

  「抓穩了!」賴傑吼道。

  剎那砰砰連發聲響起,攔路的喪屍被撞下山路,沿途血肉橫飛,賴傑將方向盤死命朝左打,隆隆聲巨響,基地車貼著山壁刮出飛揚火花,碾出一條血肉橫飛的道路。

  劉硯被撞得頭暈眼花,蒙烽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我落地了!這裡喪屍實在太多了!到底在哪!劉硯!全域指揮!」

  螢幕上明亮的紅色高大人影是蒙烽,周圍暗黃色體溫略低的大批喪屍圍了過來,六管臂式連發機關槍在蒙烽手上,那瞬間車裡,車外,耳機中到處都是槍聲。

  「小心你背後!」劉硯大吼道。

  蒙烽掏出罐頭炸彈朝遠處一扔,緊接著在地上一打滾,爆破聲震得耳機嗡嗡作響,鐵釘四處橫飛,劉硯道:「頭頂!」

  喪屍越來越多,滿山谷的喪屍竟是朝著蒙烽那裡瘋狂湧去,劉硯道:「在樹後!它在樹……」

  說時遲那時快,基地車一顛,劉硯後腦勺撞在車壁上,右後輪滑出山路,底盤擦著岩石飛速一路摩擦發出刺耳聲響,三輪著地,一輪懸空地衝了下去!

  賴傑猛打方向盤,吼道:「李岩你小心!」

  後面運輸車行至同一位置,猛地一剎車,在同個位置顛了起來,兩輛車轟轟烈烈地以同個姿勢碾得山路破碎瓦解,石塊紛紛掉下深谷。

  「沒聽見——!」蒙烽吼道:「劉硯!」

  「樹……」劉硯喊道:「它跑了!小心你左手邊!」

  五六隻喪屍衝過來,撲在蒙烽身上,蒙烽咬牙一腳踹開正面那隻,打滾躲到岩石後,架起機關槍,背靠山壁瘋狂掃射,彈殼四處激飛,劉硯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你的……左上方。」

  蒙烽馬上轉頭一瞥,一隻斷了雙腳的喪屍以雙手撐著岩石緩慢攀爬,從樹枝上爬向懸崖的一塊突出岩石。

  蒙烽右手機關槍掃射不停,左手抽出腰間手槍,一發點射,砰然將那隻殘廢的喪屍一槍爆頭!

  剎那間群山中響起喪屍猶若洪流般的哀嚎,十萬鳥雀驚飛,劉硯瞳孔劇烈收縮,似乎感覺到有什麼不一樣了。

  「你成功了——!」劉硯大吼道:「馬上離開那裡!」

  隱藏的喪屍首領一死,坑穀與山路上的數萬喪屍大軍先是短暫地一停,緊接著變得更為狂躁,它們各自為政,不再朝山谷底部聚集,開始緩慢散開,四處尋找獵物,蒙烽喊道:「掩護我!我要跑了!」

  劉硯喊:「賴傑!穩住!!」

  整座基地車幾乎有兩輪被架在山路外,劉硯幾次竭力去拉車頂的操縱桿卻無論如何夠不到,幾次堪堪要碰到卻被甩得直摔下來。

  賴傑控車控得苦不堪言,大聲道:「自己想辦法!」

  劉硯隨手亂摸,拋出一根勾索,勾住拉桿朝下狠狠一扯。

  特斯拉線圈發動,一道連環閃電跳躍,猶如海浪般卷下山去,連著四發閃電掃過喪屍群,蒙烽踏著山石狠命一躍,跳過第一發閃電。

  車體震耳轟鳴,跌跌撞撞衝過大半條山路,衝向盡頭的陡彎,賴傑單手控車,飛速朝右一轉,緊接著瘋狂左旋方向盤。撞飛了整個圍欄。

  李岩吼道:「控制不住!我要摔下去了!」

  隨後而至的運輸車轉彎,大半截車體被甩出山外。

  同一秒內:

  賴傑:「跳車——!!」

  劉硯配合默契至極,一腳踹開車尾門,李岩踩著側車門,縱身飛躍。

  李岩身在半空,運輸車墜下山去,劉硯甩出勾索,狠狠一扯,將他拖進車來,兩人摔在一起。

  運輸車飛出山谷,一個小型鐵箱在空中翻滾,聞且歌掏槍從視窗處開了一槍。

  子彈擊中鐵箱蓋鎖上,諍的一響,鐵箱在空中被擊得翻了個跟鬥,盒蓋敞開,五個鐵筒飛了出來,在空中四散。

  聞且歌吼道:「蒙烽!你要沒命了!趕快跑!」

  蒙烽眼角餘光瞥見頭頂墜下來的運輸車,大罵一聲:「靠——!」緊接著使出吃奶的力氣沒命飛奔。基地車衝下山坡,再次轉彎的瞬間,蒙烽沖上山路,朝車裡一撲,李岩馬上帶上車後門,賴傑猛地一踩油門,所有人被衝力帶得摔向車尾,瞬間將車提到最高速,絕塵而去。

  運輸車落地,爆炸聲響從山後傳來。

  「終於不用再吃罐頭和餅乾了。」蒙烽舒了口氣道。

  十秒後,五枚三硝基甲苯儲存管落進火裡,整片山谷發生了連環大爆炸,衝擊波捲著火浪一瞬間衝出峽谷,緊接著基地車箭矢般地飛了出來。

  「我的TNT也沒了。」劉硯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蒙烽,無奈道。

  賴傑又喘了片刻,而後大聲道:「恭喜,很好!剩下一輛車了,以後就不用值班了!全員成功脫離!」

  2013年5月5日。

  我們離開中原地區,進入山東省,得馬上找一個訊號塔,把我們的遭遇發送給公海組織救援中心。

  喪屍已經進化為一個群體,並出現了一個頭領,根據賴傑的描述,那隻頭領是個沒有雙腳的殘疾喪屍,表面上與其他的喪屍並沒有區別,不高大,一槍爆頭的瞬間也沒有產生其他的變異。

  那麼它們是用什麼方式交流的?難道就像一個短波電臺與千萬台接收器一樣?意識能互相交流影響嗎?實在是匪夷所思。

  只有能接收第七區鐵塔信號的訊號台,才能發去指定的聯絡。但目前的情況非常糟糕,我們失去了物資車,沒有吃的,只得沿著國道朝東邊走,尋找商店和民居里的剩餘補給。

  這裡的東西大部分都被洗劫一空,更糟糕的是,汽油快要用完了。

  黃昏,賴傑開車,其餘四人坐在車廂裡,分坐兩邊,劉硯和聞且歌坐左邊,蒙烽和李岩坐右邊,搖搖晃晃,大家的表情都十分無奈,肚子咕咕響,沒有人說話。

  「你的巧克力現在可以拿出來了。」蒙烽說。

  劉硯這才想起來,從座椅下拖出他的背包,四大塊巧克力。

  蒙烽扔回給劉硯一塊,把另外三塊分給隊友們,側在位置上打盹。

  劉硯拆開,掰下一小塊,蒙烽微微張開嘴,劉硯拿著,瞄準了很久。

  劉硯手指抬高,蒙烽抬起下巴,作了個啊的口型。

  劉硯躬身,蒙烽把身子放低一點,反覆幾次。

  「你要扔就快點!」蒙烽怒道。

  劉硯把一大排巧克力扔過去摔在蒙烽臉上,不說話了。

  蒙烽吃了一小塊,又扔過來,摔在劉硯臉上。劉硯摔過去,蒙烽摔過來,摔過去摔過來,劉硯道:「你!」

  蒙烽怒吼道:「怎麼!我已經不愛你了!別以為我會像以前那樣著讓你!」倆人在狹小的空間內推來搡去,亂成一團。

  「別打架!」賴傑在前座呵斥道。

  聞且歌道:「別打架別打架,我變個魔術給你們看。」

  劉硯按著蒙烽腦袋,憤怒地說:「快!聞弟,來個大變活人把他變走!變到西伯利亞去!」

  太陽在群山的盡頭現出一抹血紅,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公路上,塵煙飛揚。

  車靠邊停,賴傑找到第一個訊號塔,訊號塔高處飛揚著黑色的布條,塔下則是一片死寂。

  那裡有著大大小小的臨時帳篷,沾滿血跡,地上淩亂地扔著步槍,遠處曠野中還躺著幾個死人。顯是有倖存者聽見廣播後,生怕錯過救援隊的搜尋,直接在訊號塔下紮營等候。

  在救援隊還沒有來的時候,喪屍卻先一步來了,從帳篷和設施看,這個營地裡竟是死了接近一百人。

  賴傑吁了口氣,說:「拿訊號發射器給我。」

  太陽下山,初夏的風捲著不知何處而來的灰燼掠過天空,賴傑在塔頂安放好發射器。

  劉硯開啟無線電通訊,裡面沙拉沙拉響。

  「呼叫總部,呼叫總部,這裡是颶風隊技師劉硯。」劉硯道。

  沒有人應答。

  劉硯靜了片刻,一種不祥的預感升上心頭。

  賴傑下來了,四人圍成一個圈,劉硯站在中間。

  「呼叫總部,聽見請回答。」

  通訊器裡一片恐怖的靜謐。

  「機器壞了?」賴傑道。

  劉硯:「沒有壞,接通的,兩邊顯示都完好,而且訊息已經發出去了。發送是綠燈,接收是紅燈,顯示那邊沒有任何訊號。」

  「波段你選對了麼?」聞且歌說。

  「這個是特製的。」劉硯道:「只有一個波段。」

  賴傑:「是不是我沒固定好?」

  劉硯:「不可能,不用檢查了,能發送怎麼會不能接收?」

  蒙烽:「你靠近點,把天線對著……」

  劉硯:「說了多少次!這個和距離沒有關係,你就算把我直接掛在那上面也是沒有用的!你爸和我外婆的爭論還要再來一次嗎?!」

  蒙烽:「親你太不淡定啦,除了這個還有什麼解釋?難道還會是總部的發射塔壞了嗎?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一大批喪屍抱著小鴨救生圈遊去公海,把發射塔給搬走了……」

  劉硯:「很有可能哦,你爸那個摳門的,從來不買釘耙和池塘清潔車……」

  賴傑道:「不會吧。你別嚇我。」

  眾人神情有點不對,都是想到公海總部被喪屍攻陷的場景。

  劉硯沒好氣道:「別聽他瞎掰,有疫苗有血清,不會在那裡爆發的……可能是太陽黑子風暴,導致中央發射塔暫時故障。」

  賴傑接過通訊器道:「我來試試。」

  「呼叫總部,颶風隊隊長賴傑呼叫總部……」

  眾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換個人呼叫有區別嗎?」聞且歌道。

  「我以為和人品有關係。」賴傑無奈道,最後只得放棄了這個打算。

  夜九點,始終沒有應答,悶雷翻滾,開始下雨了。

  「好吧。」賴傑道:「現在聯繫不上總部,接不到下一個任務,也沒法執行,想必其他隊伍也碰上這個問題了,大家先緩和一下情緒,想想辦法打聽消息。」

  作者有話要說:決明馬上又出場了,外星人們出現把公海基地搬走了啦啦啦~~



39、危機

  第六區統戰部,十四層,教學與公共設施樓層。

  張岷牽著決明的手去上預科班——這裡八月份入學考試,九月份開學。許多軍方人員的子女都在這裡,包括平民。

  按張岷的身份是不應該進入第六區的,然而吳雙雙帶他們來了,蒙建國也開了條子,張岷身為退役軍人,簽署了檔,一旦有需要,將前往軍隊服役,隨時會被徵召走,但也每天有回家探視兒子的機會。

  同時張岷也填了一份中醫診所的申請,願意在第六區開一間小診所,不收取任何酬勞,只要國家保障他與決明的溫飽和食宿。

  這兩份申請還在排隊,但決明因第一份檔獲得了一個上學唸書的機會,當然僅僅是機會。

  地下避難營每一層都能容納上百萬人,空間非常廣闊,張岷和決明住的地方和劉硯一樣是第十三層。

  他每天帶著決明來上課,就在學校外面找個公共食堂等候,中午去接他出來吃飯。

  午飯後,張岷在公園的長椅上坐著,決明枕他的大腿躺著睡一會,下午繼續上課,晚上出來吃飯回家。

  這天張岷出來買了杯咖啡,坐在食堂裡,隨手翻了翻免費的報紙——厚厚一大疊,可以拿回去鋪個熊貓窩。

  張岷答應決明,入學考試結束以後,不管過不過,都可以去領養一隻沒有主人的白松獅犬,再把眼眶染黑,在宿舍裡養它。

  他隨手翻了翻報紙,頭條是:【統一戰線指揮部已獲得初步進展,全國地區獲救人員達到一億多人。】

  隨手翻了翻,副版是政治思想教育,隱隱能看出對第七區科研中心的不滿言論。

  國際新聞版面:全球有90%左右的地區淪陷。

  【非洲,拉丁美洲國家朝南極洲遷徙】

  【非洲的住民離開好望角,朝南極洲撤離,一艘滿載遊輪在途中病毒爆發,抵達羅斯冰架時失去通訊,半月後隨洋流進入皇后群島。喪屍病毒污染了南極洲大陸,所幸氣溫寒冷,正極其緩慢地朝著東南極洲,文森高地擴散。】

  【美國揚言疫苗研發取得階段性突破三天後,阿拉斯加實驗室爆發變異病毒感染。阿拉斯加實驗室裡,所有科研人員喪生……】

  【印度或有不人道病毒實驗現象,遭到歐盟激烈抨擊】

  【金正男攜帶大量核彈頭登陸北太平洋救援中心,與日本引發爭執】

  【今日奧克斯病毒,或是侵華戰爭時731部隊遺留物?】

  【人類的劊子手茨威格將軍,納粹思潮的擁護者……】

  張岷翻過一頁,副版後是豆腐塊大小的專欄。裡面清一色是在大災難中逃出來的人口述,講述不堪回首的日子,末了又提醒所有避難所遺民珍惜今日,鼓勵民眾對未來的信心。

  娛樂版塊是一群落魄明星的逃難故事,頭條:【唐逸曉平安歸來,數萬粉絲淚流滿面】

  張岷:「……」

  外國生活水深火熱,我國生活很美好——新聞聯播精神,沒什麼好看的,翻完了。

  對面有個女人一直懷疑地注視著張岷,張岷又把報紙從後朝前翻,在其中一頁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偏僻版塊上的小論壇。

  【第七區學術報摘要,病毒爆發的根本原因可能是一次地球環境自我清洗。】(專欄下附帶了軍隊的科研專家評論,措辭激烈,逐一反駁了第七區的理論)

  張岷看到專欄撰稿與整理人是謝楓樺,不禁笑了笑,那小姑娘找到一份不錯的差事。

  食堂一側的電視牆響起聲音。

  女主持:「蒙少將,今天您可能要面對非常多麻煩的問題,您要做好心理準備。」

  男人的聲音:「每次你都是這麼說的,有哪一次不是?」

  女主持笑道:「第七區自然環境小組與遠古考察文化指出,這次洋流帶來的病毒源,或許在9.5億年前的寒武紀冰河期就已經存在,您是怎麼看待這個問題的。」

  男人的聲音:「我們接到第七區的無數個報導。」

  張岷抬頭看了一眼,幾乎有種錯覺,坐在採訪室裡的是蒙烽。

  面容有點相似,氣質像得不能再像,張岷馬上就知道那是誰了。

  蒙建國比劃了個手勢,聲音沉穩而鎮定:「這些報告書摞在我的辦公桌上,能疊到天花板。」

  觀眾們笑了起來。

  「每一封假設的理由都完全不同,天文學家認為是外星人扔在地球上的實驗廢料;考古學家認為是造成瑪雅人消失的根源;生物學家認為是自然淘進化的原因,神學家們則……別問我,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混進第七區的,他們覺得是潘朵拉的匣子洩露了。」

  這段話引起食堂裡的哄笑,蒙建國年過四十,卻是個英俊的軍官大叔,親和而英武,是一名十分具有個人魅力的將軍。

  這種時候他作為軍方的露面人再恰當不過。

  蒙建國又道:「還有更離譜的,我記得有一位遺傳學家指出,這種病毒對人類來說,最終將促成整個族群的進化,令人類成為一個全新的物種,開啟新的地球紀元。言下之意,顯然打算給我們注射病毒。」

  觀眾們又笑了起來,女主持人笑道:「那麼蒙少將是怎麼想的呢?哪一份報告最貼切目前的情況?」

  「比起軍方怎麼想。」蒙建國說:「我倒是希望,第七區在遞交建議之前,先統一他們的內部矛盾。我可不想每次虹橋的門打開時,出來的都是這麼一大疊……科幻小說般的資料。」

  女主持人笑著說:「蒙少將近期會採取什麼計畫,聽說搜救的部隊遭遇了許多從未面對的麻煩?」

  蒙建國想了一會,答道:「一切都有進展,局面正在軍方的掌控之中,請拭目以待。」

  「張岷?」對面座位的女人顫聲道。

  張岷一直被節目吸引了注意力,此刻被人叫出名字,雷亟般地轉頭。

  「嫂子?」張岷難以置信道。

  「你還活著……張岷?!」那女人起身道:「你怎麼會在這裡!誰送你來的?!」

  那女人正是王博的妻子肖莉,張岷起身,那女人哭著過來與他擁抱,張岷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稍安,找了張桌子坐下,去為她買了杯咖啡。

  肖莉紅著雙眼,哽咽道:「你大哥和珊珊呢?」

  張岷:「我……先說你吧,你一個人?嫂子,我以為你死了,你怎麼在這裡?」

  肖莉道:「那天我和老王吵架回娘家,當天就說外頭狂犬病爆發,不清楚實際情況,電話聯繫不上老王,跟著朋友上了撤退的車。」

  張岷安慰道:「那就好,王大哥他……」

  「他死了嗎。」肖莉噙著淚,顫聲問道:「珊珊呢?」

  張岷把初見王博的事說了一次,略過發病的過程,最後嘆了口氣。

  「我跟著幾個朋友逃難。」張岷如實道:「最後被軍方接到這兒,四月份才來的。」

  肖莉悲痛地看著咖啡,什麼也沒說。

  張岷說:「你的朋友是軍人?」

  肖莉道:「他是華東軍區的旅長。」

  張岷馬上明白了,他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

  「以前的事,翻篇兒了。」張岷略一沉吟,而後道:「好好活著,嫂子。」

  「你在等決明下課?」肖莉抹去眼淚,又問。

  張岷笑了笑點頭,問:「你呢?」

  肖莉說:「朋友的女兒在補習備考,今天等測試分班,我幫他……來接送。」

  話音未落,肖莉身後有人過來,開口道:「小莉。」

  肖莉忙起身,問:「你怎麼來了?」

  來人是個近四十歲的中年軍官,看上去很有風度,肖莉忙介紹,張岷一時間也沒聽清,起身與他握手。

  「楊上校,您好。」

  肖莉介紹道:「這是我的好朋友,王博的弟弟,張岷。」

  雙方寒暄幾句,楊軍官問:「你兒子在裡面唸書?」

  張岷笑道:「叫張決明,是養子,呃……我看看。」

  他看了一眼表,快放學了,楊軍官便起身,肖莉抹了把眼淚,小聲道:「你怎麼來了?」

  楊軍官道:「沒什麼事處理,提前回來了,怎麼?不舒服嗎?」

  肖莉點了點頭,哽咽道:「老王和珊珊……」

  楊軍官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二人聲音又小了些,張岷在校門口等著,片刻後楊軍官的女兒出來,數人在過道邊站定,楊軍官讓女兒叫人。

  那女孩和決明差不多大,戴著耳機聽音樂,側頭斜斜瞥了張岷一眼,又懷疑地看肖莉,一聲不吭。

  張岷主動打了招呼,得不到回應便站著。

  楊軍官開始訓女兒,張岷忙打圓場,又等了很久,肖莉本打算下午與張岷出去走走,現在看來只得作罷。

  張岷見楊軍官的女兒尤其不耐煩,識趣道:「你們先去吃飯吧,我在這裡等決明。」

  楊軍官笑道:「不不,一起去吧,說好了的。你兒子叫決明?」

  肖莉神色不安,那女孩隱約聽到名字,摘下耳機,疑惑地看了張岷一眼,問:「你是決明的爸?!」

  張岷禮貌地笑道:「對,他和你一個班?他和同學相處得還好吧。」

  那女孩道:「他應該去找個醫生看看,我說真的。」

  張岷:「……」

  楊軍官馬上訓斥道:「楊雨珊!怎麼能這麼說話!」

  張岷忙道:「沒關係,小孩子,別罵她。給叔說說,決明怎麼了?」

  楊雨珊道:「他說話簡直就……很奇怪,不像個正常人。老師讓他坐到最後一排,他就像個幽靈一樣,不說話。問他問題也不站起來。大家聽寫,他坐著不動,上次差點還跟人打架。」

  「沒打起來吧?」張岷道:「決明從來不跟人打架。」

  楊軍官安慰道:「小孩打架很正常,沒什麼。打打鬧鬧就好了。」

  張岷心裡有點難過,嘆了口氣。

  楊軍官的手機響了,那是軍方特別定製的通訊器,他接了個電話,神情凝重,說:「是,是。」

  楊軍官收了電話,說:「這樣,我有緊急任務要去執行,雨珊,你和阿姨待會去吃飯,還有張岷叔叔,爸晚上回來。」

  「哎!老頭子!」楊雨珊不悅道。

  楊軍官顧不上女兒,彷彿有很重要的事,跑去開車。

  兩秒後,第六區全區通報響起。

  「請所有人員回歸本隊集中,臨時兵力抽調,打撈隊與裝甲隊在12點前就緒。」

  「沒事吧。」張岷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肖莉道:「沒事,他們經常這樣的……雨珊?雨珊!」

  楊雨珊雙手插在褲兜裡,沿著路走了,肖莉追上去道:「別走!你爸爸回去報導了,要聽阿姨的,雨珊!」

  張岷又在校門口等了一會,決明終於出來了,身後跟著名男老師。

  「您是張決明同學的家長?」那男老師問道,拿出一張卷子揚了揚。

  張岷點了點頭,知道決明又有麻煩了。

  張岷接過一張成績不錯的卷子,換他也不太相信。

  然而那老師一委婉懷疑決明作弊,張岷馬上答道:「他不是被你們安排到最後一排去坐了麼?左右沒有同學,怎麼作弊?」

  那男老師沒話說了,他讓決明特別留下來,要求他把考卷最後幾題重新解一次,但決明根本沒鳥他。

  男老師認為:你做不出來就是作弊,你不能走,打電話叫家長來。

  張岷又不是軍官,當然沒有電話,決明什麼也沒說,就在辦公室裡站著,一副走神的模樣。

  男老師訓了決明接近半小時,決明不說話也不動,就像對著個木樁,老師也要吃飯,最後沒法,只得送他出來。

  「就連上校的女兒,也在我這裡上課,一樣的出錯要被批評,張先生。」男老師道。

  「老師。」張岷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我服役的時候雖然只是個尉官,但我的小孩接受教育,跟我的軍銜沒有任何關係。您巡考的時候,下面學生是不是在作弊,難道您完全不知道麼?」

  那男老師只得悻悻閉嘴,確實講臺高了些,當了這麼多年老師,怎麼可能不知道考場上的動靜?外加教室裡安著攝像頭,決明確實沒有作弊帶小抄。

  但這根本沒人相信,責任也不完全在他。

  十分鐘後,張岷拿著卷子。

  「寶貝。」張岷道:「你為什麼不說清楚?」

  決明挎著個包走在路上,張岷轉身倒退著走,走在他的面前,決明說:「他不相信我,所以我不做給他看。」

  「你有什麼話,要說出來。」張岷道:「寶貝,爸說了很多次……」

  決明:「哦,答應的熊貓呢?」

  張岷道:「待會再提熊貓的事,你不能總不說話,知道嗎?換了個學校,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

  張岷邊退邊走,在欄杆上絆了一跤,驚天動地的朝後摔倒,撞翻了一個垃圾桶,巨響聲中鬧得十分狼狽,摔在地上。

  決明:「……」

  張岷躺在一堆瓶瓶罐罐裡,作了個手勢:「要主動,熱情起來,和老師,同學溝通。」

  決明:「哈哈哈哈——」

  張岷:「就像現在這樣。」

  張岷無奈起身,把垃圾桶扶好,和決明一起撿垃圾,塞回去,牽著決明的手說:「算了,去吃飯吧,下午去動物中心看看。」

  父子倆吃了午飯,張岷站在路口等車,決明帶著一包油炸蝦,邊吃邊站在一面巨大的玻璃牆後,看外面的海水。

  神仙魚游過,親了個嘴,忽然間掉頭離開。

  「車來了,給我吃一個蝦。」張岷說:「上車,寶貝。」

  車上幾乎沒有位置了,張岷先坐下,再讓決明坐他大腿上,前往十四層最近的電梯,再乘電梯上十二層申請領養動物,再上地面,坐船去第三區領狗。

  估計全辦完得花一下午時間。

  車行進到一半,停了。

  整個十四層的燈全部熄滅,車裡登時爆出尖叫與驚呼。

  綠燈在第六區全區亮起。

  「警報,能源供應暫時抽取,支援中央第七區尖塔,過程可能需要一到兩小時,所有電梯停運,請您耐心等候。」

  到處都是黯淡的綠光,車裡鬧哄哄,張岷下了車,頂天立地的巨大玻璃牆外,還有一絲海面投下的光亮。

  決明:「熊貓又沒了。」

  張岷:「有的,等來電就好了,中間的塔可能要做什麼研究。」

  決明雙眼中映出一隻巨大的,灰色的觸手橫掠,掠過整面玻璃牆,在海水中一蜷。

  油炸蝦子吃完了,決明把紙袋倒過來抖了抖,說:「章魚。」

  張岷掏了根菸低頭點上,頭也不抬道:「哦,章魚,中午才吃的。」

  「很大的。」決明說:「看。」

  四根龐大無比,掠過面前,足有六十米的章魚觸手上,吸盤已經開始腐爛,棉絮般的軟組織在海水裡飄散,觸手的吸盤上還嵌著不少人類猙獰變形的頭顱。

  張岷抬頭時,那隻全身腐爛的巨型章魚已經不見了。

  「多大。」張岷什麼也沒看到,隨口說。

  決明:「很大。」

  張岷笑道:「很大是多大?」

  決明說:「很大就是很大,像外面的船一樣。」

  張岷笑道:「那是航母,沒有那麼大的章魚。」

  決明說:「有,你看,又有一隻了,兩隻。應該是外星人,章魚星人來了。」

  張岷:「……」

  十來隻上百米的巨型章魚在海水中分開,烏黑的眼睛看著玻璃牆裡的人,緊接著一隻離開,游向海面高處,另一隻則抬起觸鬚,拍在玻璃牆上,砰的一聲巨響。

  玻璃牆上現出一道橫亙十米的碎裂紋路。

  大廳裡登時炸了鍋,全部人一起瘋狂尖叫。


40、長空

  颶風隊臨時營地。

  「隊長,我覺得我們應該談一談。」蒙烽遞過一根菸。

  賴傑接了煙,坐在一張小馬紮上張著腿,手擱在膝蓋上,旁邊有一隻長脖子鵝走來走去,嘴巴裡叼著試紙,茫然地轉頭四處看。

  賴傑摸了摸那隻野鵝的腦袋,漫不經心道:「說。」

  蒙烽:「是這樣的,你的老婆沒了,我覺得很難過。但你不能因為老婆沒了,就來搞別人的老婆。」

  賴傑:「你們不是已經分手了麼?你自己說我可以追求他的,而且我哪裡有老婆?我一直是單身的。」

  蒙烽:「之前我以為你都是開玩笑的,隨便說說。世界上搞機械的人尤其多,你不能……你知道的,他一直愛著我,你這樣何苦呢?既得不到他的人,又得不到他的心,最後還傷了自己的心。」

  賴傑:「……」

  蒙烽:「……」

  賴傑:「老實說,蒙副隊長,我怎麼看不出他喜歡你啊,而且你也不喜歡他,反覆強調你們已經分手了。」

  蒙烽咳了聲,說:「你說得對,我確實不愛他了,但他一定割捨不下我,現在不管他怎麼做,我是為你好,像他那種人,你愛上了一定會後悔……」

  賴傑認真道:「沒關係,你既然不要了,就讓我幫你安慰他吧。」

  蒙烽:「我自己可以安慰,你不要逼我動粗,隊長。」

  賴傑:「你要動粗的話,這隻鵝會被嚇跑。」說著從咕咕叫的鵝嘴巴裡抽出試紙看了一眼,翻開本子對照:「咱們晚上就沒東西吃了。」

  劉硯站在信號塔下,於小雨中調試手上的訊號接收器,不時抬頭看。

  天氣仍有點冷,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兜帽衫,頭髮濕淋淋的,臉色有點蒼白。

  他的身體本就不像蒙烽和賴傑般強壯,從前一路逃亡,直到住在永望鎮時衣食住行條件仍很好。離開公海基地,加入颶風隊後每天只有罐頭和餅乾、維生素,有點撐不太住了,臉色帶著病弱的蒼白。

  「他為了你,不遠萬里到咱們這兒來吃苦,你就一點也不心疼麼。」賴傑道。

  蒙烽走向劉硯,劉硯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蒙烽:「我有話想對你說,站住!」

  劉硯:「蒙烽中士,我快餓死了,沒力氣陪你吵架,而且我是上士你是中士,你叫我站住我可以隨時呼你巴掌謝謝。」

  劉硯上了車,縮在位置上,陰冷而潮濕的衣服捂著,對面座位上聞且歌抱著一邊膝蓋,在和李岩聊天。

  李岩給聞且歌看他錢包裡的照片:「你看,楓樺的眼睛很漂亮,很清澈。」

  「嗯。」聞且歌答道:「人也很好,很溫柔,恭喜你。」

  李岩笑了笑說:「現在不知道教小孩子們教得怎樣了,她很喜歡小孩子和小動物,有愛心。對不,劉硯?」

  劉硯說:「楓樺挺萬人迷的,不過也可能是永望鎮裡的適齡美女太少的原因。」

  聞且歌淡淡道:「以後會是個好媽媽,當你們的小孩很幸福。」

  車裡靜了,李岩哼著歌,劉硯既餓又累又冷,縮在角落裡像只濕漉漉的貓。

  蒙烽上車問:「怎麼不換衣服?」

  劉硯:「前天洗了在運輸車上,全沒了,聞弟,被子幫我拿一下。」

  聞且歌把頭頂上鋪的被子取下來扔給他,李岩說:「那是老小的被子吧,哆啦a夢的,以前他自己帶的。」

  蒙烽不樂意了,一腳把被子踹開,躬身脫下自己的衣服,按著劉硯就要扒他外衣。

  「幹什麼?」劉硯不悅道:「別耍流氓。」

  對鋪兩人笑了起來,蒙烽脫下背心,說:「換上,別著涼了。」

  他赤裸的胸膛前有個小不銹鋼牌,那牌子劉硯見過,是預備戰死後確認身份用的。不銹鋼牌以一根細鏈拴著掛在脖頸上,當兵的人都習慣把它戴在衣服外,蒙烽卻收在背心裡。

  連著鋼牌的項鍊還墜著一枚閃閃發光的鑽戒。

  蒙烽道:「餓嗎,先吃點巧克力。」

  劉硯換了蒙烽的衣服,寬鬆而暖和,還帶著他的體溫與熟悉的氣息。

  蒙烽掰下一塊巧克力喂給他,讓劉硯枕在自己大腿上,手指捋順他半濕的頭髮。

  劉硯吃著巧克力,睜眼看著蒙烽的臉。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劉硯說。

  蒙烽:「想起以前我給你買巧克力的事麼?」

  劉硯:「不,我吃著巧克力,就想到讓我帶巧克力的那個人,那張面目可憎的臉……」

  蒙烽:「哦,是我爸……劉硯!你能不能別蹬鼻子上臉的,不知好歹!你以為我聽不出你在影射我嗎!」

  劉硯比劃道:「說得一點也不錯,就是你這樣的眉毛,這樣的嘴角,一副『老子天下無敵』的表情,一副『你們都得聽我的』姿態,一副『我現在很忙給你三分鐘說完快滾蛋』的……」

  蒙烽:「這種時候不要用排比句!這是骨氣,英氣,霸氣,總攻!懂?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歡我……」

  劉硯:「省點吧你唸完高三就去呆軍營,退伍後在家開了兩個月淘寶店還得了一堆差評,其實是把魔獸玩到滿級再出去曬太陽,人都見不著幾個,又宅又笨,除了能打架……有個鬼喜歡你……」

  蒙烽怒道:「還不是你!讓我開淘寶回消息說什麼『親』啊『親』!害我都當口頭禪了!別太得意,部隊裡有很多新人,十八九歲的小孩可是一口一個前輩,沒事半夜爬我的床,你應該慶倖我立場堅定,否則……」

  劉硯:「他們應該只是惦記你的菊花,別自我感覺太良好。你應該慶倖自己立場堅定,否則當個五年兵,連後面都保不住了。聞弟,快,變個魔術,變朵菊花給蒙烽看。」

  蒙烽:「……」

  劉硯忽然覺得蒙烽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了。

  「你在醞釀要怎麼反擊嗎?」劉硯道。

  「隨便你說,我總是說不過你。」蒙烽隨口道:「反正想清楚了。」

  蒙烽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中,隨手摸了摸劉硯的頭。

  賴傑上車道:「開飯了。」

  一隻囫圇的白水煮鵝團成一團,躺在圓形頭盔裡,嘴巴裡還叼著試紙。

  眾人各取飯盒和瑞士軍刀,賴傑割了個羽毛還沒拔乾淨的鵝腿給劉硯,說:「一個鵝腿給你,一個鵝腿給聞弟,這裡你倆年紀最小。」

  鵝肉煮得有點老,也沒什麼味,饒是如此,隊員們還是吃得津津有味,餓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有肉吃,認真品嚐仍覺得很香。

  劉硯邊吃邊報告儲備:「我們還有一萬兩千枚連發機關槍子彈,六把AK,八百枚手槍子彈,二十五個手雷,一枚核彈,所有設備運轉正常,有工具箱,沒材料。汽油只能跑三百二十公里,吃的只有兩塊半巧克力,聯繫不上基地,得節省用電了,接下來怎麼辦?原地等?」

  「像以前那樣吧。」聞且歌建議道:「邊走邊補充物資,咱們還得吃飯的是不。」

  「有點難。」賴傑道:「現在不比以往,很多人類城市的東西都被搜刮空了。」

  蒙烽道:「這裡是哪個隊伍的搜救區。」

  賴傑沉默片刻,而後道:「天狼隊,明天開始咱們進入山東半島,沿途邊補給邊搜索看看。」

  2013年5月6日。

  我們與基地完全失去了聯絡,怎會這樣?難道傳染源把病毒帶回了基地?希望不會,既然能在公海建立救援中心,就一定有周全的防範措施,不應該發生這種情況。

  為了確保汽油夠用,除了雷達掃瞄和無線電波設備外,車上所有機械暫時關閉,我們沿國道進入山東,第一站是濟南。

  路上陸續找到幾輛車禍後的廢車,油箱裡的汽油已經揮發見底了,但還勉強能用,基地車的燃料是特製的,需要高純度的航空用油。

  我拆下其中一個汽油發動機改良,裝在車後實現動力分流。97號汽油驅動行駛,微型渦輪發動機則用以供電,暫時可以開啟所有設備。

  蒙烽給了我個金戒指,據說是從港商身上扒過來的,叮囑我千萬不要告訴賴傑。

  特種兵居然還會受賄……

  「你又在日記本上抹黑我!」蒙烽不悅道:「劉硯!你就不能別一副看人不順眼的樣子嗎?」

  劉硯啪的把日記合上,火冒三丈道:「我在日記本上抹黑誰跟你有什麼關係!這是私人物品,況且我根本沒有評價你的行為是好還是不好啊!」

  蒙烽:「馬上把最後兩行塗掉,不然賴傑偷看你的日記的時候我就完了!」

  劉硯:「……」

  駕駛座上的賴傑回頭道:「怎麼?劉硯你別老抹黑他,偶爾也抹黑一下我。」

  蒙烽:「他又不愛你,憑什麼抹黑你。」

  劉硯不理他,逕自道:「現在所有設備都能開,足夠支持七十二小時,你看看怎麼辦?首先要解決燃料問題,其次是食物和彈藥。你朝哪裡開?聞弟,你開始呼叫吧,看看周圍有沒有隊伍。」

  聞且歌摘下麥:「就算有,會剛好收到麼?」

  「幾率很小,不過試試吧。」劉硯在工作臺上把那枚金戒指敲敲打打,接上電溶鉗,把它拉成一條細絲。

  聞且歌對著麥說:「這裡是颶風隊發出的信號。呼叫山東半島地區搜救隊,我們陷入了困境,天狼隊,飛龍隊,小熊隊,獵戶隊……我們需要援助,任何搜救隊接收到這股信號,請馬上回答,副隊長,來一首?」

  蒙烽:「想聽點什麼?」

  李岩:「來一首來一首。」

  蒙烽清了清嗓子,接過麥,說:「老婆點歌。」

  劉硯:「……」

  「這是在呼叫。」劉硯道:「你們玩卡拉OK嗎。」

  蒙烽:「別這麼嚴肅嘛親,我打賭這裡附近根本沒戰友,有也不會剛好開著收音機的嘛,開著收音機也不可能剛好在這個波段嘛。」

  劉硯:「別裝可愛了親,你一米八五七十八公斤了,又不是小決明。」

  「來一首。」賴傑說:「唱個分手快樂吧,或者那誰……盧巧音的,好心分手也行。」

  「對對對!」劉硯馬上贊成道:「副隊長來個好心分手。」

  蒙烽:「……」

  蒙烽道:「我唱個周董的『楓』吧,但願周董現在還活著,來,大家鼓掌。」

  劉硯:「哦這倒是不錯,你人大,舌頭也大,唱起來一定很像……」

  蒙烽:「咳!謝謝大家,接下來為大家送上……」

  擴音器:「呼救!呼救!這裡是天狼隊!有人聽到嗎?聽到請回答!是公海中心嗎?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所有人先是一怔,而後蒙烽馬上道:「你們的方位在哪裡!報經緯度!」

  那邊道:「這裡是天狼隊技師小均,呼叫中心請回答……」

  劉硯馬上奪過麥:「這裡不是公海中心!是颶風隊基地車,你們在什麼地方?」

  那人:「你們怎麼會在公海中心的波段上?」

  賴傑道:「李廷均!你給我說正題!我是賴傑!你不是在呼救嗎?!」

  那人:「啊!是小傑哥,好久不見!這樣的,王洋隊長不是被困在遙牆機場了嗎,哦你不知道……這裡喪屍太多,他們的彈藥告罄,現在情況非常糟糕……話說你們在哪裡?」

  賴傑馬上一踩油門,基地車提速,風馳電掣衝向機場,喊道:「劉硯,你告訴他我們半小時內趕到。讓他彙報那邊情況。」

  擴音器裡說:「太好了!現在公海中心完全聯絡不上,話說你們怎麼會……」

  劉硯:「我把安在通訊塔頂的那種發射器拆了一個,用調頻板裝在車頂朝外發射強訊號,覆蓋面積不大但是……」

  那邊欣喜道:「你太聰明了!回頭我也拆一個,但是那個造價十幾萬啊,你怎麼拆得下手……」

  賴傑忍無可忍吼道:「別東拉西扯的!報告狀況!」

  劉硯:「對對,說你們的情況!」

  「呃,王洋他們暫時沒事,只是躲避喪屍的時候從跑道上來被困在登機梯裡,我們一共有四個隊員,你們呢?火力足嗎?」李廷均道:「你可以叫我小均,你是颶風隊的機械師嗎?你叫什麼名字?」

  劉硯道:「我們也是全員的!四名戰鬥兵外加我,你可以叫我……」

  賴傑:「報告戰況!蒙烽你去和他說!這小子出了名的天生話嘮,別讓他岔開話題!」

  蒙烽:「你一個人?現在在哪裡?」

  小均:「我在機場的播音室,他們進安全跑道的時候被堵截了,從外面櫃檯到候機大廳,全是活死人!很多已經半腐爛了!你們進來的時候得小心點,都是去年逃難的時候在這裡等飛機的乘客,估計有幾萬隻……」

  「乖乖……幾萬隻」賴傑道:「我們的彈藥還不知道夠不夠。他們彈藥還有多少?」

  蒙烽:「明白了,我們馬上去播音室,你能確保通訊嗎?到時候你負責指揮我們衝進去救人,彈藥還有多少?!」

  小均:「可以,目前信號非常穩定,剛才聽得很清楚,是你在唱歌嗎?你聲音其實挺不錯的,渾厚,胸腔氣息足,聲音洪亮……」

  蒙烽:「那當然,我也給你唱個……」

  賴傑怒吼道:「別讓他岔開話題!!報告地圖路線!」

  小均:「沒有彈藥了!一發也沒有了!我用來防身的手槍裡只有一枚子彈,留著自殺的,你們呢?彈藥夠嗎?」

  賴傑忍無可忍道:「都要死了還這麼話嘮,我來跟他說,蒙烽你開車。」

  「李廷均你給我聽著!」賴傑對著麥一通狂吼:「馬上給我報告地形!我們已經到大門口了!」

  小均:「大門正前方,進候機大廳。」

  蒙烽駕車衝向機場,喊道:「抓穩了!」緊接著基地車在擋板前一催速,嘩一聲撞挎了整個玻璃牆,碾進密密麻麻的喪屍群裡,劉硯拉下特斯拉線圈,啪啦巨響,電光擴散。

  「朝左轉!我看見你們了。」小均道:「從安檢過來!」

  到處都是腐爛的喪屍,一瞬間湧向衝進機場的基地車。蒙烽打方向盤,聞且歌躍上副駕駛座打開噴火槍,基地車沿著坡道直衝上去,飛過安檢櫃檯,撞翻了自動販賣機,罐裝可樂滾了滿地。

  小均道:「直走到盡頭!我就在三樓辦公室裡!」

  基地車碰上什麼撞什麼,沿路撞飛候機室裡的所有設施,車後纏著自動販賣機的電線,拖著偌大一個機器衝向走廊盡頭,緊接著一個飄移,車身側了過來,聞且歌推開車門,砰砰巨響,連著四槍清光周圍喪屍。

  蒙烽出車,架起六挺連發機關槍,朝著三樓一通瘋狂掃射,屍體四處墜落,賴傑踹開後車門,吼道:「上樓!」

  賴傑與李岩打頭,劉硯跟著,蒙烽與聞且歌殿後跑上三樓,進了辦公室。

  天狼隊的技師和劉硯差不多年紀,戴著副眼鏡,鬆懈下來:「謝天謝地。」

  「仔細說說,什麼情況?」賴傑道。

  小均:「是這樣的,我們昨天晚上找了兩條路,一條是從東邊過膠州灣,另一條是走泰山中線,其實我比較贊成去海邊,因為景色……」

  「說重點!」所有人異口同聲道。

  賴傑的理智終於啪地斷線,掏出手槍抵在小均腦袋上。

  「別別……小傑哥你別這麼野蠻,是是是……我們一直呼叫公海,但是沒有應答,頭兒怕那邊有危險,打算找一架波音飛機先回公海看看,彈藥本來就沒多少,進了機場,喪屍太多,又全用完了,就被困在登機梯上……」

  賴傑收槍:「正好了,捎上我們,我也有點不安心。蒙烽開路,你倆中間,聞弟李岩殿後,跟我們一起走,快!」

  喪屍開始從整個機場朝候機廳湧來,蒙烽架著機關槍開路,賴傑以霰彈槍點射,劉硯和小均各撿一罐可樂,在眾隊員的掩護邊喝可樂邊匆匆下樓。

  「我說!」蒙烽在震耳欲聾的連發槍聲中大吼道:「你不要太過分了!」

  劉硯單手用平板電腦一拍,把側邊殺出,衝向小均的一隻喪屍腦袋拍得歪過去:「我又不會開槍!喝點可樂怎麼你了!」

  他們衝過十三號登機口,一個門上砰砰響,伸出一把刀。

  小均:「頭兒他們在那個梯子上!你看在撬門了!」

  賴傑不住推搡:「別管他們!我有辦法!先出跑道再說!」

  「小心!」聞且歌喊道,兩槍打斷燈箱看板吊繩,轟的一聲響燈箱墜下,壓在喪屍群裡。

  蒙烽在前頭掃清堵在樓梯下的喪屍,一收機關槍,槍口滾燙冒煙,就著劉硯的手喝了幾口可樂,吼道:「爭取時間!」

  眾人衝進安全過道,賴傑道:「快走快走!給我也喝點,喂劉硯你怎麼區別待遇!我的心要碎了!」

  聞且歌追在後面道:「頭兒別難過,我變個魔術給你看。」說著單手一抖,從袖子裡抖出一瓶可樂交給賴傑。

  賴傑突了眼。

  「你們到底拿了多少瓶!」賴傑吼道:「全交出來!」

  整條安全過道里幾乎沒有喪屍,劉硯匆匆下樓,小均追在身後道:「哎太好了,我剛想著臨死前去拿罐可樂喝……」

  劉硯:「你應該從通風口爬過去,扔個勾索下來吊自動販賣機。」

  小均:「哎你真聰明……咦,你穿的哆啦a夢拖鞋是阿小的……」

  眾人轉下樓梯,蒙烽一槍擊爆撲上來的喪屍頭顱,把劉硯拖了回來,讓他通過一樓。

  劉硯邊閃開身側抓來的手:「你也認識他?我匆忙間忘記換鞋,穿著人字拖就下來了……」

  小均:「我們在麗江執行任務剛好兩隊碰頭,就在商場裡拿了兩雙,我也有一雙靜宜的可惜放在車上沒帶下來,還有……」

  賴傑:「所以你們說來找天狼隊的時候我有點發竦。」

  聞且歌快步下樓:「我理解的。」

  蒙烽:「他們隊長一定生不如死……我現在覺得劉硯一點也不囉嗦了。」

  小均:「你們的勛章通訊器還是好的麼?我們的已經壞了很久……」

  劉硯:「原來壞的,被我修好了,你怎麼不修?」

  「到這邊來!」蒙烽怒吼道:「你們跑錯方向了!」

  劉硯和小均同時反弓箭步,原地一個漂移,轉身跟著蒙烽奔向機場跑道。

  賴傑跑在最後,聞且歌覷機一槍爆了從樓梯口下轉過來的喪屍的頭,說:「我一直不覺得劉硯囉嗦……」

  小均:「我不敢亂拆,頭兒說每個值一萬五千美金,拆壞了賠不起……」

  劉硯:「其實大部分勛章損壞的原因都是二級放大電路過熱或者短路燒了,你只要拆開以後修一下電路,重新焊上再給它上個保險絲,以後再壞只要直接換保險絲就可以……不過得固定好點因為他們跑跳的時候容易鬆掉導致接觸不良……」

  小均:「我不是電子專業的,我學理論物理……待會你教我修一次……」

  蒙烽:「有點逃命的自覺行不行!你倆別聊天了!我腦子要炸了!」

  四名隊員掩護著兩名機械師衝出跑道,賴傑投出手雷吼道:「臥倒!」

  所有人撲倒在地,手雷炸斷登機梯下,小均趴在地上說:「你去過麗江麼?」

  劉硯道:「沒有,高中畢業的時候想和蒙烽去,不過吵架了……」

  「你應該去看看,雖然喪屍遊客很多,但景色還挺不錯……」小均道:「啊!頭兒!!太好了!」

  那節登機梯從中折斷,三名天狼隊成員摔了下來。

  「我本來快撬開那玩意了!」王洋道:「可樂哪來的?給我喝口。」

  賴傑提著小均衣領把他拖過去,推給王洋,說:「把你們家的話嘮領走,我快瘋了。」

  蒙烽扔槍,天狼隊的成員接槍,王洋和賴傑開始商量撤退事宜,得到槍的成員朝著跑道奔跑,喪屍從一樓的四個登機門漸漸出來。

  「朝哪走!有油嗎?」賴傑喊道。

  王洋道:「有!剛才已經加滿油了,那邊的一架沖8,回去接小均的時候被困住的!」

  「走走走!」賴傑喊道:「你們K1的應該會開飛機才對……快!別讓劉硯跟小均混一起!會學壞的!」

  蒙烽箍住劉硯,在他耳邊嚷嚷道:「不許和他玩!」

  所有人衝向遠處跑道中央的小型沖8客機,賴傑甩出三根勾索勾在艙門上,劉硯和小均沒經過訓練,慢吞吞地各爬一根,其餘人迅速爬了上去,收繩把各自隊伍裡的機械師拖進機艙,俐落關門。

  填滿了整個機場的喪屍散向跑道,王洋坐上前機艙,說:「誰會開飛機的!再來個人!」

  蒙烽:「別看著我,我不會,上課的時候走神了。」

  賴傑道:「試試吧,我以前學的都還給教官了。」

  賴傑坐上副駕駛位,王洋依次打開一大排按鈕,螺旋槳的聲音轟鳴,小均還在乘務組艙裡翻吃的,一名天狼隊的成員面無表情,提著他的後領把他扔到座位上,迅速給他強制系好安全帶。

  飛機隆隆啟行,電子地圖全亮,機艙燈熄滅,噔的一聲電子音響,在跑道上掉頭開始滑翔。

  小均:「哇啊啊啊——好多喪屍啊,老天,剛剛都沒發現這麼多,應該是來坐飛機的乘客,在機場病毒爆發……」

  劉硯禮貌地說:「哦——有道理。」

  兩人各湊在過道兩側的靠窗位,眼望下面密密麻麻的喪屍,飛機嗡的一聲,擦著喪屍群的頭頂掠過,起落架掛斷了通訊塔頂,沖上雲端,飛往東南大海。

  劉硯拉出扶手處小桌板,在商務艙頂上掃了一眼,拉開最高處的艙門,掉下來個工具盒。

  裡面有簡易螺絲刀,小扳手,夾鉗,鐵鎚和縫紉用針,劉硯抽了根針,搓了搓手指,示意道:「摘個勛章給我。」

  他接了天狼隊的通訊勛章,就在小桌板上開始修理,又從衣兜裡翻出純金的線剪開一段,當保險絲塞上,又道:「暫時充著,你回去換個保險絲就行。」

  小均:「啊原來是這樣,明白了明白了下次我會了……你可真敢拆啊,直接就把零件給扔了……」

  劉硯專心搗鼓,點了點頭,小指頭上的鑽戒又戴上了,鑽石折射著窗外正午的光芒。

  「你們真幸福。」一名天狼隊員朝蒙烽說:「你們的機械師太安靜了。」

  「是啊。」蒙烽大大咧咧道:「我爸給我特派的,你知道的,這年頭,不靠點關係真的不行。」

  數人都以一種歧視走後門的目光看著蒙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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