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之掌門工作實錄 by 五色龍章

文案:
公元35世紀,穿越已成為一項普通職業。
為了提高穿越質量,體現出穿越者素質,政府規定:穿越者有義務改造他們所穿越的世界,提高其文明水平和居民生活水平。
當然,這種提高和促進也是有獎勵的。凡做出這種巨大貢獻的人,都有可能得到一次重生機會。於是在一個新的平行空間被開發出來之後,為了獎勵;為了親近自然的古代田園生活;為了推進這個世界的技術進步,建立千古未有之功業;穿越者陳簫來到了這片類似中國古代的空間。
他穿成了一個小門派的掌門,卻沒能練成絕世武功,讓門派稱霸天下;而是在售後電腦的挾持下,安份守己地按著穿越辦的要求,從小做起,為提高人民生活水平而不斷奮鬥。
但是,有志青年陳簫還是有更偉大的理想的,他也是打算甩開電腦,走出他自己的穿越之路的。
於是他活生生地把一條改造世界之路走成了一條被推倒之路。
經歷了無數次失敗之後,他發現,自己學的一切技能,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無用的,只有反社會才是適合他的唯一道路。
這是幾個穿越者穿到與古代中國相似的平行空間,重新適應社會改造社會的故事。
沒有最苦逼,只有更苦逼,經歷了穿越最黑暗一面的穿越者們團結了起來,在穿越辦開拓員工的幫助下,開始挖空心思地解放和發展生產力,順便解決一對一對又一對的婚姻問題。
金手指隨便開,不要介意。

內容標籤:種田文 異世大陸 江湖恩怨
搜索關鍵字:主角:陳簫、褚承鈞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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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背景 ...

  「請選擇您希望生活的平行空間種類,1為成熟型平行空間,2為半成熟型平行空間,3為待開拓平行空間。」

  正在埋頭填寫個人資料的青年手指頓了一頓,從鑲在桌面上的觸屏前抬起了頭,臉向話筒處略作傾斜,對著手底下不斷顯示信息的電腦問道:「這三種空間有什麼區別?哪種好一點兒?」

  純美流暢的女性聲音立刻從他頭上戴的耳機中響起:「這三種選擇是按照各平行空間是否經過穿越者改造,以及改造的成熟度來區分的。成熟型平行空間都已經過超過三百年的穿越者不斷改造,科技水平與現今我們居住的世界幾乎相同,該空間居民也對穿越者十分熟悉,是最適合穿越者生活的一類空間;待開拓平行空間則幾乎未經歷過穿越者的改造,科技較為落後,但自然生態保存完好,我們也會給與穿越者相當多的優惠條件;而半成熟型的平行空間則居於兩者之間,一些有冒險愛好,又不太有經驗的穿越者通常會選擇這種空間。」

  桌面上立刻顯示出了三種空間類型的資料,青年隨手翻閱了一下,就放下了成熟空間的介紹,轉而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未開拓空間的宣傳冊。無論是上面肥胖而長著長毛的小動物還是枝幹繁茂的綠色植物都引得他撫摸屏幕,愛不釋手。

  這個填表用的機器大概也是高級貨,自動兼具了推銷功能,看他對於自然生長的動植物如此感興趣,立刻加緊介紹起來:「最近上級穿越辦新發現了一個平行空間,純天然完全未經開拓,如果您現在交訂金,我們辦事處會保留您的首位穿越者資格,還能享受政府配給的最高穿越獎勵……」

  人類文明發展到35世紀基本上就已經實現了共產主義。但是人口過度密集,資源極劇消耗問題卻是無論多發達的文明也沒法解決人。自然環境和動植物這種東西,除了遙遠的景觀星球,根本就別想見到。就連平常吃的東西都是細胞培養出來的純食用性組織。和資料上介紹的那些山青水秀的美麗平行空間相比,簡直鬱悶得讓人想自殺。

  這也就是如今穿越如此盛行,政府也大力推廣的原因之一。人口問題到現在已是宇宙懷的大問題,移民星球多難找,找到以後還要投入大量資金建設;可這些平行空間可是天然宜居的地方,又不用政府下多下力氣建設。只要投入幾代穿越者,在他們的自主開拓下,就能建成科技文明與地球為中心的這個人類世界不差多少的人居空間。

  但也有一點缺陷,就是平行空間之間無法進行物質傳送,所有穿越者都只能將腦電波傳到異世界的人屍體之上,也就是古代人所常說的魂穿。這個條件限制住了大批眷戀親情或是捨不得共產主義悠閒生活的穿越者,但是肯放棄這種衣來伸有飯來張口生活的有志青年也並不算少,他們的穿越極大的減輕了政府負擔,也成了近千年來政府宣傳的主流。

  眼下正在填表的陳簫正是這種有志青年。他從小就展露了對自然世界的無比嚮往:大學時毅然遠離地球,到遙遠的景觀星球附近的行星學了基本沒有實踐練手機會,也根本找不著工作的野生動物保護專業,就是為了將來有一天,能穿越到有可以讓他保護的動物的世界。

  雖然他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曾祖父母……幾代單傳,結合到最後只有他這麼一個兒子,但他還是鐵下了心要穿越。反正他父母也是穿越愛好者,他一上大學就雙穿到了如今最熱門的一個空間,他雖然沒能替這幾家傳宗接待,但家裡沒大人管著,穿起來也是沒什麼壓力的。

  大學一畢業,陳簫就把市面上所有的穿越主題電視劇和電影都看了一遍,培養了一身穿越專業技能;又把家裡剩下的錢都花了去各星球旅行,嘗遍星際各大生產商出品的人造美食。直玩到他覺得此生除了穿越一回再無遺憾,便回到地球上他自己家裡,找到了穿越辦在他們家鄉的辦事處,正式打算把他的一生交付給未曾謀過面的異空間。

  在那台填表機器的忽悠之下,陳簫毅然選擇了當頭一個吃螃蟹的人,用信用卡透支了三千塊錢交了訂金,準備回去就把房子賣了支付穿越費用。

  錢劃過去之後,填表機的服務態度更上一層樓,說話聲甜得都要滲出糖漿來:「因為穿越者在這種未開拓空間生活並不太容易,所以政府對新開放穿越空間的穿越者有救助補貼方案,像您這樣的第一梯隊穿越者可享受三十個貢獻點補貼,每個貢獻點在穿越後都能換取大量資料技術,幫助您完成生存適應至環境改造等各級工作。另外,最重要的是,只要您能在新空間做出推動該空間文化技術進步和人類生活水平提高的重大貢獻,還能在身體死亡後得到一次重新穿越機會,這可是只有新平行空間開拓者才能享受的待遇!」

  那個聲音越說越激動,陳簫也是越聽越激動,心如同一根鐵絲被高高拋到了空中,將斷不斷地癢癢得很。他邊聽著優美動人的推銷聲,邊登記下了自己對於穿越後身體的要求,最後暈乎乎地抱著穿越辦附贈的《如何完美跨過穿越第一步》、和《基礎內力通用指南》套裝回到家中。

  回家之後他連飯都顧不上吃,拿出當年上學時都沒有過的勁頭抱著書狂背起來,還在自己身上試了幾回運轉內力的流程,只為在穿越之後瞞天過海順利活下來,併合理運用那具身體上的內力,做個仗劍江湖的武林高手。

  過了兩天,他的房子已做好了抵押貸款,穿越辦的電話也打到了他手上:「尊敬的陳先生,我們辦公室已經依照您的要求做好了對象篩查,請您儘快到穿越辦廣州路辦事處辦手續。」

  電話才撂下,陳簫二話不說,揣上銀行卡就去了穿越辦。到前臺窗口把該交的錢交了,他就被接待機器人引進了專門的等待間,拿到了按他提的那些要求篩選出來的人物資料,請他自己複篩一回,保證留下的每一個都是他願意無條件穿越的。

  穿越這東西也要提前選,然後等著這些人中哪個死了,穿越辦他們才能將這邊穿越者剝離出的腦波投入被穿越人的身體。而且這個過程必須要在最短時間內完成,不然對方呼吸停止時間一長,大腦和身體各個臟器就會嚴重受損,穿過去之後成了智殘或重病人,那些穿越者肯定是不幹的。

  經過數百年經驗積累,穿越辦才總結出了一套快准狠的腦波投入方式,並在注入腦波時也給被穿越身體注入一種細胞活化能量,畢竟不是對方橫死他們是無法取得這個穿越體的,可橫死一般身體都會遭到不小的損壞,光是腦波的存在也是治不好身上的傷病的。

  兩個平行空間之間,雖然無法進行物質傳送,但投入腦波可控的生物活化能量,修補那個因傷因病而死的身體的器官組織還是可以的。這個問題陳簫在填表時已經知道了,此時也明白,只要做完這最後一次篩選,他就要接受腦波剝離術,按穿越小說的一般說法,就是成為一縷遊魂,隨時準備著投入新世界的身體當中。

  為了滿足江湖夢,他把武功和身體資質當成了第一篩選條件,把機器篩出的一百二十名備選人員砍掉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就是聽天由命,有人死去他就頂上。若太長時間沒有死亡者出現,他還要重新進行條件篩選,反正以腦波形式存在無壽命限制,不管等多少年,他總有穿越的一天。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做出準備後不到兩個月,第一個符合條件的人就意外死亡了。專門負責他的那台電腦給了他三十秒時間看資料,考慮是否進入那個身體,他卻連看都不看,立刻要求傳送。

  有身體的時候不顯,只剩下腦電波之後這兩個月簡直不是人過的,不管那個不幸早死的人是誰,是否完美符合他的條件,他都願意先穿過去再說了。

  萬事俱備,一次能量波動之後,陳簫終於再度體會到了有身體的感覺。一股自胸間傳來的強烈疼痛感瞬間終結了腦波狀態的空虛感,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朝思暮想了兩個多月的世界,他的意識就已陷入一片混沌,徹底昏迷了過去。

  2、淡定的穿越 ...

  穿越者生存準則第一條,就是要處變不驚。

  穿成天脈劍宗掌門褚承鈞不到兩個小時,陳簫已經聽了不下二百遍這條理論,折磨得他恨不得從沒穿過這一遭了。

  頭腦中摻著電子音效的聲音繚繞不去,重複了兩個多小時相同的內容,就是讓他淡定地接受周圍見到的、聽到的一切。電腦不嫌累地教育著他:這些都是這個世界上最常見的東西,這個身體的原主人早已習以為常。要徹底扮演好這個人,不被任何人看出破綻,首先就不能大驚小怪,看到什麼都像個沒見過世面的穿越者一樣。

  這一條似乎已經寫進了那台負責穿越售後的電腦的程序裡。所以在陳簫醒來之初,無意識地因為頭頂木樑之間吊下的蜘蛛恍了一下神時,它就啟動了緊急避險模式,硬生生地破壞了他的面部神經,讓他再也無法做出大的表情;還強行麻痺了他的聲帶和四肢肌肉,以幫助他忍住各種衝動,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

  不用照鏡子,陳簫就知道自己的臉已瀰漫著一股將死之人的慘淡色調,眉間額頭的肌肉也被強迫做出了虛弱痛苦的表情。表情固定的好處就是:無論是有人把他胸口那道本來就痛得撕心裂肺的傷口再劃上幾刀,剜出帶毒的腐肉;還是有人跪在他床前,一聲聲地喊著叫他安心離去,他們一定會為他報仇的;他都沒辦法大喊大叫,或是從床上跳起來,幹點什麼有傷褚承鈞形象的事。

  那台負責電腦固執地認為,只有這樣才能保證陳簫的表現無限接近正版的褚承鈞,不致讓人一眼就看出他性格上的巨大變化。沒辦法,穿越者和被穿越者的性情差別太大,他們穿越辦必須要負起售後責任來,以免穿越者剛一過去就露了餡,造成不必要的返工。

  門外又是一片腳步聲響起,微微帶著些急躁之意。雖然陳簫正被傷痛折磨得死去活來,好歹也穿成了武林高手,這麼大的聲音他還是能聽見的。在聽到這聲音的第一時間,他眼中就流瀉出了一絲難以掩蓋驚惶和抗拒。

  這樣的失態,在那位沉穩淡定,大氣卓然的真正褚掌門大概一輩子也沒有過。於是在電腦心狠手辣的調節之下,門打開的一瞬間,陳簫又板起了一張八風不動的木頭臉,合上了滿含幽怨目光的雙眼。

  進來的人在關門的一剎那腳步就已放得極輕,但他手中捧著藥碗裡傳出的怪異藥味仍舊出賣了他。即使陳簫一直閉著眼,也能從遠處傳來味道上判斷出那人就是褚承鈞的師弟,叫做莫承鋒。莫師弟內力深厚,腳下輕功也不弱,不過兩三秒後,濃重的鹹苦味道已直衝陳簫鼻端,嗆得他恨不能把來人帶藥一起打出去,只恨如今肌肉受電腦所制,就連咬緊牙關死活不喝也做不到。

  他的確是很熱愛大自然,很嚮往天然食物。可是為什麼他學了這麼多年的野生動物保護,也沒人告訴過他,美好的綠色植物能弄出這種又酸又鹹又苦又澀的怪味藥品?

  也許是他怨念太強,床邊端著藥的莫師弟忽然打了個冷戰,先把藥放到了桌子上,伸手探上了他的鼻間。試到他還有鼻息之後,莫少俠雲愁霧慘的臉上微微擠出了個笑臉,低聲叫道:「掌門師兄,該喝藥了。這回這副藥是師師兄開的方子,能調理臟腑,驅毒止血,你喝了就不會再出血了。」

  莫承鋒說著,就把陳簫扶起來靠在床頭,把他的嘴捏開,舀了勺藥吹兩口就倒進了他嘴裡。這一流程極為乾淨利落,上合天道,正應了天脈劍宗天人合一的宗旨,也充份體現了莫少俠對這項工作的熟練程度。

  這兩天他已不知給昏迷不醒的褚承宗喂了多少回藥,每次都要一勺一勺地喂到陳簫嘴裡,凡有灑、漏、吐出來的,還要重熬重喂。短時間內大強度的重複作業,迫使他儘快掌握了喂藥的技巧,提高了單次喂藥速度。更重要的是,門外還有四個藥爐正在同時熬藥,四位師兄師姐正在討論應當如何用藥。他這邊下手不快的話,那些藥可能會被白白放涼,錯過最好的服食時間了。

  一想到這點,莫承鋒下手的動作就越發流暢麻利,喂得陳簫滿嘴苦澀,生不如死。終於把一碗藥喝完了,莫師弟拿手絹擦了擦陳簫的嘴角,充滿感情地說:「師兄,你好好休息,呆會兒還有四副藥要喝。按師師兄和於師兄的推測,只要你好好休養、按時服藥,這點小傷過一兩個月就能痊癒,也不會影響你將來習武的。」

  他神色黯然,聲音卻是故意裝出了些輕快的感覺,想安慰師兄。可惜陳簫是聽不出他這一番好意,滿腦子都是那剩下的四碗藥,一點反應也沒能給他。莫承鋒看著他毫無生氣的模樣,暗嘆了口氣,收拾起藥碗退出門外。

  他走了之後,陳簫實在是再忍不下去,腦中高喊著:「快放開我,讓我下床去吐了這些東西。不然的話,我就要對穿越辦投訴了!」

  對他的威脅,電腦絲毫不為所動,理直氣壯地回答:「你的自控能力太差,如果我現在放開對你肌肉的控制,你很有可能做出會表露穿越者身份的行為。記錄表明,在開放電腦管控方式前,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穿越者就是在穿越之初因為行動和原身相差過大而被人做為異端處理,為了保障你的生命安全,我必須替你做行為控制。」

  身體大權旁落,威脅又不管用,陳簫只得忍氣吞聲,盡力睜開眼看著屋內奇異的古代裝潢,好忽視口中殘留的湯藥帶來的煩惡感。

  只是這間屋子……看著怎麼有點破呢?現在雖然不太流行這種中古時期為背影的電視劇,但也頗有幾部二十幾世紀武俠作品的翻拍之作。那裡面的古代房間雖然也和他躺著的這間一樣是木結構,可怎麼就覺得精緻許多呢?

  陳簫認真研究著頭頂屋樑上大片的灰白蛛網;處處透入陽光和寒風的黃色窗紙;顏色斑駁的桌椅櫃架;高低不平的黑色地面……他穿越的明明是一派掌門,怎麼住的地方看著一點也沒有富貴華麗的氣象?難道這些都是古董,只是看起來帶了些質樸的古意,其實都是上好的東西,非常值錢?

  陳簫正糾結著,門外再度響起了他那位師弟的腳步聲,隨之而來的又是一股濃重的苦味。電腦立刻把放風時間掐了,控制著陳簫進入偽昏迷狀態。莫師弟進來之後,又一次發揮了他高水平的喂藥技能,不到三分鐘就把一碗足有500ML的藥湯倒進了陳簫嘴裡,然後掏出染滿黑色藥汁的手絹,隨意擦了一把流到陳簫下巴上的藥液。

  正當陳簫以為這位師弟收拾收拾就要走人時,一個從未聽過的冰冷聲音突兀地在房中響起:「不用收拾了,你們把外面的藥灌好,我這就帶師兄回天脈峰。」

  這人是跟著莫師弟進來的麼?怎麼會一絲聲音也沒聽到?陳簫回憶了一下穿來後聽到的那些聲音,似乎沒有這麼冷的,而且幾乎一說話就要開哭,還沒有能這麼冷靜地指揮大局的。這人究竟是什麼來歷,和他又是什麼關係?

  在陳簫的強烈抗議之下,電腦終於放開了對他眼皮的控制,但嚴正要求他,眼裡的淚花委屈什麼的都必須收起來。如果因為他個人原因導致穿越失敗,售後部門只換不退,而且下次穿越對象完全隨機,他甭想再像這回一樣找個可心的身體。

  不平等條約陳簫也認了,只要能讓他睜開眼,他願意積極遵守生存準則,保證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應下了電腦要求之後,他果然就能睜開雙眼,看見了守在自己床前的兩人。一位是灌了他好幾回藥,熟得不能再熟的莫師弟;另一位年紀則稍大一些,但應當也只有二十出頭,劍眉星目,氣質出塵,只是眉目之間一片肅殺之氣,看著就不好親近。

  陳簫一見到他的臉就放下了心,資料裡有這個人,叫尹承欽,也是他的師弟。據資料顯示,這位師弟經常在山下遊歷,幾個月也不一定回門派一次,和褚承鈞關係也是平平。

  陳簫現在是不怕關係不好,只怕遇上關係好的。畢竟他只能從資料裡瞭解褚承鈞的社會關係,對於他們之間的具體交往情況不大清楚。要是眼下弄個與這身體原主人感情特別好的人來,他就是躺著不動,也未必不會漏餡。

  他正努力想著下一步怎麼融入這個身份,當好他的掌門大師兄,尹師弟那讓人頗有壓力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掌門師兄,你醒了?」

  陳簫剛撩起來的眼皮立刻又放下了一半,臉上一片迷茫之色,輕輕哼了一聲,力圖表現出他是何等的虛弱無力,好讓那些人良心發現,什麼也別問他。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莫師弟高亢的喊聲幾乎是立刻迴蕩在了屋裡:「掌門師兄醒了,掌門師兄醒了!」

  門被人自外面猛地推開,腳步聲呼啦啦響成一片,他眼前的亮度都降低了不少,只一眨眼之間,幾張猶帶淚痕的激動臉龐已伸到他面前:「掌門師兄,你總算是醒了,我們真怕你也出了事,咱們天脈劍宗就完了……」

  尹承欽又冷哼一聲,床前那幾張梨花帶雨的臉龐都隨之顫了一顫,眼淚往下滴的速度也慢了許多。陳簫的心臟也跟著縮了一下,馬上又反應過來:他是掌門,是大師兄,不用跟著師弟妹們一塊兒怕那個尹師弟。

  於是他的眼神又堅定起來。雖然還是不能說話不能動,但他仍用溫柔沉靜的眼神撫慰了一把被凍得連哭都不敢哭的師弟師妹。在他的安撫之下,一名甜美可人的師妹終於找回了說話的能力,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遞到了半空中,不知是要給他還是給那個尹師弟。

  「掌門師兄,這是蒙山派昨天送來的信,你一直昏迷著,我們也敢沒拆開。」

  果然是給他的。陳簫終於有了動彈的理由,立刻和電腦討要了身體支配權。電腦雖然不願幹擾他和師妹的互動,卻也怕他做出什麼不合理行為,只開放了他雙手的支配權,還是沒給他說話的權力。

  不能說話沒什麼,好歹讓他動動就行,這身體不知已躺了多長時間,全身肌肉都痠痛難忍。陳簫也不顧跟電腦討價還價,抬了抬手,要接過那封信。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紙張在近7個世紀前就湮沒在歷史之中了,能親手摸一摸這種原始的手工紙張,他突然有種「死了也值了」的感覺。

  他的心臟在電腦控制之下仍正常地跳動著,可不受電腦控制的雙手卻抖成了一團,在碰到信封的瞬間就已激動得失去了全部力量。好在師妹善解人意,見他手伸過來,就把信封展平,倒過來放到了他手裡。

  信封色澤略有些發黃,當中豎著寫著一排字:「褚掌門親啟」。

  3、不省事的師弟們 ...

  褚掌……什麼來著?左面一個親,右面一個目一個兒念什麼?最下邊那是個什麼字?我不是穿越到和中國文明發展程度相同的平行空間了嗎?難道是穿越辦出錯了,這個空間的文明和中國其實不一樣?

  看著信封上那幾個字,陳簫腦袋裡嗡了一下,一連串問題從心底衝出,咄咄逼問電腦。

  電腦比他還理直氣壯,當場把他的問題就都頂了回來:「這是繁體字,在三百年前才完全退出日常使用,而且歷史學和古代文獻研究中還在大量使用。你當初既然打算穿越,怎麼一點也不瞭解自己要穿越的時代的文明程度和語言文字使用呢?這都屬於你個人準備不充分而造成的失誤,如果為此被人揭穿身份導致死亡,穿越辦不負任何責任。」

  陳簫被堵得兩眼發黑,手也無意識地握緊。正要積攢鬥志再和電腦打一場,師妹婉轉的聲音卻在耳邊響起:「掌門師兄莫急,我替你把信拆開。」

  是啊,他現在不是和電腦單獨相處,周圍還有許多必須小心防備的古代人哪!陳簫忍了又忍,在那封信被拆開放到他手裡時,終於咬牙壓下心中怨氣,向電腦低頭:「我不認識繁體字,你幫我翻譯一下吧?」

  「對不起,我們的售後服務,不包括這一項。」電腦的聲音怎麼聽怎麼有種幸災樂禍的感覺。聲音頓了一頓,又搶在陳簫反應之前提出了折衷之法:「不過,我們可以提供一項繁體字識別服務,只需一個貢獻點。穿越後一個月內屬於購物優惠期,只要購買就送文言和方言語法大全,讓你一勞永逸,解決和古代人交流的全部問題。」

  「只需一個貢獻點?你是搶吧?穿之前許諾說我們開荒人員有多少福利,還答應給我們一次重生機會……穿過來之後才知道,政府攏共就給30個貢獻點換資料用,還要求做出重大貢獻才給重生。給點資料就要貢獻點,我們還得不知花多少功夫才能做出符合穿越辦要求的重大貢獻。照你們這麼胡亂引導,我在這辛辛苦苦裝古代人,還得想盡辦法搞科技促生產,就為了識個繁體字?」

  積攢不下足夠的貢獻點就不能在死後重穿一回,不能重穿一回,誰會選擇這種完全沒經過開發,夏天連個空調都沒有的平行空間?

  陳簫怒從心頭起,眼前冒出一片片火光。信上的字他原本就認得不多,現在氣得連那些認識的都看不入眼了。正在他慷慨激昂的怒斥無良售後時,尹師弟那頗具空調功效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師兄,信上寫了些什麼,讓你如此憤怒?」

  一句話就打消了陳簫誓死不學繁體字的氣勢。

  堂堂一派掌門,突然連字都不識了,就算不被發現是穿越者,也會被人當成傻子。下有如此積威深重的師弟,他這一傻,掌門大權搞不好就要旁落。到時候別說帶著整個門派抓生產搞建設,推動這世界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進步,就連能不能在天脈劍宗立穩腳根,保持自己的領導地位都不好說了。

  「一個貢獻點,你說的那個繁體字跟語法都要。」妥協之後,他不甘心地又加了一句:「立刻把這封信的內容給我翻譯出來!」

  穿越辦售前售後的態度其實是一樣好的,電腦立刻把貢獻點給他兌成了資料,直接將信息流注入他腦波之中,同時將信的內容翻譯出來,還放開了對他唇舌的控制,讓他能及時回覆師弟的疑問。

  這一系列動作其實只發生在幾秒之間,但尹師弟的行動卻更快。陳簫正聽著電腦的翻譯,他就已經伸手把信奪了過去,隨意掠了一眼,就輕飄飄的把那張信紙扔向了空中。

  再落下來時,信紙已碎成漫天雪片,鋪得滿地都是。

  陳簫剛要出口的話頓時就凍在了嘴裡,一雙眼垂下去,只敢看著地面紙屑,說什麼也不敢望一眼尹師弟絲毫未變的神色。剛剛花了一個貢獻點換來的繁簡對照資料……陳簫心痛地看著信紙,也不知是心疼貢獻點,還是心疼純手工古法製造的信紙。

  床邊的五位師弟妹和他一樣老實,都乖乖地閉了嘴,等著二師兄發話。二師兄的話也很簡單,只有兩句。一是「師兄,你不必動氣,在這裡安心養傷」;一是「我這就去蒙山派走一趟,讓羅老兒知道咱們天脈劍宗不是任人折辱的」。簡單地撂下兩句話,尹承欽瀟灑地轉身就要走。

  別人不敢攔他,可陳簫卻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

  資料上明白寫著,褚承鈞是天脈劍宗武功最高的人,連他都被蒙山派派來的高手當胸一劍,養了多少天也沒養好,這才讓他穿了過來。這位尹師弟的武功大約不錯,可也不大可能比褚承鈞強。

  他眼下受了重傷,五位師弟妹功力都不算太強,有尹師弟從旁保駕還能威懾別人一陣,萬一尹師弟闖到人家門派裡,也和他一樣重傷抬回來……師弟們照顧得過來照顧不過來還是小事,若蒙山派和他們正式翻了臉,籍著這個藉口直接把他們這一門滅了……

  那也很有可能啊。

  陳簫越想越擔心,身體還在電腦控制下動不了,只好急急開口,喊了聲:「尹師弟!」

  尹承欽腳下一頓,轉身望向他,眉目間冷肅之色並沒因為面對著自己的師兄收斂半分。陳簫在他強大的氣勢壓迫下,止不住就全身發軟,直想讓他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只要離開自己眼前就好。

  想歸想,但對師弟受傷或死亡的恐懼還是壓倒了對師弟本人的害怕。陳簫咬了咬下唇,不停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把他當成NPC就行,堅持住,你才是掌門,他就應該聽你的,你管得住他。建設許久,他的外表終於恢復了平靜,淡定地說道:「尹師弟,這件事是我們天脈劍宗先有錯,他們的要求雖然過份,咱們也不能這樣殺上門去。」

  這話倒是真心話。陳簫穿過來時,其實就已經瞭解過了褚掌門的被捅始末,這事本來是個挺普通的桃色糾紛,簡言之就是他師弟韓承鑫拐了人家蒙山派的新娘子私奔了。

  不過這事對人家蒙山派的傷害肯定是很大的。現代人都講究戀愛自由,不像這個世界一樣搞什麼包辦婚姻,但新娘子在結婚當天跟男朋友私奔,把倒楣的新郎一個人留在婚禮上這種事也是奇恥大辱。新郎一家都想殺人什麼的,他私心是相當能理解的。

  所以說,這件事的確是他們門派不對在先。雖然那個不對的人已經跑了,但他們這些當師兄弟姐妹的跑不了,讓人罵兩句打兩下都是應該的。

  就連他自己讓人捅了一刀這事他都沒打算追究。誰讓拐了新娘的那個混蛋偏偏就是褚承鈞的師弟,這個師弟除了天脈劍宗這個師門之外,又沒有別的親朋好友可供人洩憤呢?俗話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誰搶我衣服,我砍他手足。本人砍不著,他這個大師兄當然就是責無旁貸的撒氣筒。

  這世上,能像他這麼從容大度想得開的人,真是不多了啊。

  陳簫在心裡誇獎了自己一句,再和尹師弟那雙冷若冰霜的眸子對望時竟也有了幾分底氣,輕咳一聲,把信裡寫的內容回想了一遍,措了措辭接著勸師弟。「我的傷是羅少掌門的朋友刺的,他父親可能還不知情。韓師弟……有錯在先,他們要求咱們道歉也是合情合理的,至於他們要咱們捉拿韓師弟的事……」

  尹承欽眸光一閃:「師兄,你真要把韓師弟交給他們?」

  陳簫心裡也在為難。他根本不認識這個韓師弟,又因為他的過錯白挨了一劍,真沒什麼包庇他的理由。可是要真跟著蒙山派去抓人,那不就是他們門派自己把自己的弟子送給人殺了?

  連他這個連帶責任人都讓人捅了個對穿,韓師弟將來搞不好連個全屍都留不下。而且跟他私奔的那個姑娘看意思也沒什麼好下場,就算沒別的事,眼睜睜看著愛人被人所殺,她下半輩子也許都要帶著心靈創傷生活了……

  他越想越感傷,越想越感動,越想心底越湧出保護這對可憐的戀人的正義感,一句「我不能把韓師弟交給他們」就從嘴裡禿嚕了出來,正迎上尹師弟銳利的目光。

  這個師弟的眼睛太犀利了,每次讓他這麼看著,陳簫就有種被看穿的感覺,連忙加上一句:「韓師弟雖然有錯,但我畢竟是他師兄,應當替他承擔……」這一句說得太急,牽動了他胸前的傷口,胸中一滯,頓時咳了起來。

  尹師弟眼中的光茫頓時黯淡了一下,人也兩步跨到床前,擠開了三名正要往他身上撲的師弟,扶他平躺到了床上。陳簫悶咳了兩聲,就疼得不敢再咳,強忍著悶氣閉眼休息。尹師弟也不知是被他說服了還是嚇著了,扶他躺下之後竟也沒走,而是拿手在他胸前按了幾下,一股奇異的熱氣就在他胸間化了開來,暫緩了傷處的疼痛和肺部痙攣。

  莫非這就是內力?對了,他自己也有內力,怎麼一直沒想到運功療傷呢,這是多經典的武俠片橋段啊!陳簫有種忽然破開迷霧的感覺,立刻按著穿越辦當初贈送的《基礎內力運用指南》,調動起存在丹田中的內力來。

  就在他剛摸著真氣大門的時候,尹師弟神出鬼沒的聲音又在他耳邊突然響起:「師兄經脈有傷,不可妄動內力。」

  一句話嚇得陳簫差點經脈逆轉,要不是內力就在丹田還不知怎麼動,就要走火入魔了。他顫微微地睜開雙眼,卻也不敢看這位師弟,直勾勾地盯著身上的小碎花被面,沒話找話似地說著:「我這回受傷太重,腦子有點懵,沒力氣想太多事,尹師弟……和各位師弟師妹幫我……幫我……」

  跟古代人說話怎麼這麼彆扭呢?陳簫想一句說一句,還是覺得自己說話的方式不夠像古代人,一急之下連底下要說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好在師弟和師妹們都不知道還能穿越這回事,沒一個懷疑他換了芯子的,都主動替他解圍。

  眾多信誓旦旦的保證聲中,尹師弟的依然最有穿透力,一開口就壓下了所有聲音:「掌門師兄受傷甚重,正該好生安歇。蒙山派之事,我必盡心竭力,化解兩派之仇,保下師弟性命,絕不令師兄失望。」

  五位師弟師妹頓時閃著星星眼仰望二師兄,仰望之餘又回來勸陳簫安心放權,有二師兄在一切都不成問題。陳簫也暗暗長吁了口氣,本想再說點場面話,只是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只好含笑點了點頭,表示對師弟的信賴支持,然後果斷地讓電腦控制他全身肌肉,先來個昏迷不醒的造型,逃避一陣現實再說。

  4、掌門任務 ...

  尹師弟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了。當時正是最溫暖明媚的午後,可這位師弟一進門,陳簫,不,已適應了掌門身份,平安跨過了穿越第一步的褚承鈞就覺得自己棲身的那間屋子一下從初秋落到了深冬,還是大雪天。

  一直在他床邊裝孝子的三位師弟當場奔出門去劈柴燒水替師兄泡茶;師妹們也忽然想到了大夥兒還沒吃中午飯,倆手一牽就跑到廚房躲清靜;把癱在床上一動不能動的大師兄扔給了滿身煞氣的二師兄。

  他是掌門,他是尹承欽的師兄……褚掌門一邊兒心理建設,一邊兒擠出個不大成功的笑臉來。好在他現在是重傷員,笑起來再難看也只會讓人當成疼得笑不出來。尹師弟身上的殺氣頓時收斂了不少,快步走到他面前,又在他胸口上按了幾把,輸了點真氣。

  「請掌門師兄下令,將韓師弟逐出天脈劍宗吧……」說出這句話時,尹師弟的聲音居然有點輕飄飄的,不像平常那麼有底氣。褚掌門頓時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連忙拿出掌門的樣子開始關心師弟:「你受傷了?蒙山那邊究竟出了什麼事?」

  尹師弟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跟他說,只是加強了冷氣輸出功率,重複了一遍:「請掌門下令,將韓承鑫逐出天脈劍宗!」

  逐出師門可是對一個弟子最嚴厲的懲罰,武俠片裡都是這麼演的。有許多主角就是因為被逐出了師門,才會浪蕩江湖,結果結識了許多前輩隱士或是魔教妖人,最後成長成了一代大俠……呃,這麼看來,逐出師門其實是培養大俠的速成方法?

  要不再問問穿越辦的售後?可自從推銷了一回東西給他之後,電腦好像就覺得他已經平安跨過穿越第一步,不屬於他們的售後範圍了,一直沒怎麼理他。於是在做這一重大決策時,褚掌門能參考的,唯有以前看過的電視劇和小說,以及這位類似太上掌門的尹師弟。

  既然尹師弟開口讓他簽發這項命令;而且按正常劇情發展,簽了這條只能讓那位不曾謀面的韓師弟早日成為一代大俠,那要不,他就順應民意,答應了?

  深沉地考慮了許久之後,褚掌門終於開了口,聲音雖乾啞難聽,但包含著一派掌門應有的一往無前、堅定霸氣:「好,都聽師弟的!」

  尹師弟顯然是被他外露的霸氣嚇到,愣了一會兒才點了下頭,收回手站了起來:「掌門師兄好生休息,剩下的交由我處理就是。」說完之後又匆匆趕了出去,把好容易擺了一回掌門架勢的褚掌門扔在了屋裡。

  直到外面關門聲響起,一直躲在院裡假裝幹活的師弟師妹們才趕回屋裡。莫師弟端著藥碗搶到了離他最近的位置,一面喂藥,一面小心翼翼地問他:「掌門師兄,韓師兄的事,真的沒辦法了嗎?」

  一言既出,兩位師妹也團結在床前,眼巴巴地望著褚掌門,望得他心裡沉甸甸的,忽然有種自己剛才的決定下錯了的感覺。對啊,逐出師門之後雖然還能當大俠,可是和原先師門的長輩朋友就徹底斷了關係,弄不好以後一輩子也難再見幾面。這些孩子從小和韓承鑫一起長大,感情肯定非常深,突然就斷絕了關係,見了面也不能再師兄師弟地叫著,是不是太殘忍了……

  「承鋒!」褚掌門正在反思他剛才那項命令的深層後果,一向很少說話的師師弟卻突然喊了一聲,嚇得他渾身一激靈。師師弟一張白臉此時已憋成了紅臉,激憤地叫道:「韓承鑫不修己身,帶累了咱們天脈劍宗的清譽,更害得掌門師兄重傷,把他逐出師門已是極輕的懲罰。你這麼鬧,是要掌門心緒不穩,傷情更重嗎?」

  褚掌門很想說,其實師師弟你這一聲才更嚇人,但看著師師弟小臉通紅,氣血上湧的模樣,還是把這話嚥了回去,輕咳一聲,換了句不那麼傷人的:「這件事我和尹師弟已有了定論,大家不要再提了。」

  師師弟果然就不再提了,應了聲「是」就接著出去幹活了。莫師弟也不再說話,老老實實地給他喂了藥,只是眼神總是帶些哀怨,不停地偷著瞟他兩眼。褚承鈞只裝看不見,閉著眼喝了藥,心裡卻不斷盤算著以後怎麼把這些師弟們管好。

  一個師弟和人私奔了,他就得千里迢迢地上門看人臉子,半道上還挨了一劍。就連這些師弟師妹們都受了影響,差點為了韓師弟打了起來。天脈劍宗本來就是個小派,人丁稀薄,師父死後攏共就給他留了四位師弟兩位師妹。萬一再出個韓師弟那樣的,他再挨一劍固然難免,只怕連這個天脈劍宗都難再維持下去。

  為了他這個掌門能平平安安的當一輩子,他必須從現在起就開始關注師弟和師妹們的感情生活,防微杜漸,從根本上杜絕他們走上韓師弟這條道的可能!

  仔細想想,他現在生活的這個時代,男女的結婚年齡都比現代低很多,尤其是女孩,十五歲就可以出嫁了。雖然江湖女俠們成親的年紀可以往後推兩年,但只要過了十五,那就是成年人,喜歡上什麼人是誰也攔不住的。兩個師妹如今一個十四、一個十三,眼看就到了結婚的年紀,萬一也學了這個韓師弟,跟個有未婚妻的男子私奔……

  打住,這未來實在太可怕了!他就是拼了這條命,也絕不能讓這事成真!

  才這麼一想,褚承鈞的心臟就感到一陣重壓,再看向外面兩個笑語嫣然的可愛師妹,就有種她們忽然長出了尖角和尾巴的錯覺。他甩了甩頭,把這妄想甩出了自己腦海,繼續想著沒用的心思:這兩個師妹擱現代才只是初中生,這麼早就要她們結婚的話,不管這些古代人是不是習慣,他這個現代人,心裡總有種摧殘祖國花朵的負罪感。

  可這麼漂亮可愛的兩個師妹,要是沒個男朋友,就這麼放到江湖上,那不就是進了野狼窩的小白兔,指不定哪天就被怪蜀熟拐走了?

  褚掌門躺在床上,糾結得左翻右滾,一不小心壓到了胸前的傷口,頓時疼得差點狂叫一聲,幸虧他這些日子機警慣了,沒等叫出聲就一口咬到了棉被上,險而又險的避免了一次暴露可能。

  其實他穿過來時,穿越辦同時給他打過一次細胞活化光線,傷口癒合的速度比正常快了3-5倍,現在已經有了收口的跡象。再加上自打上次尹師弟替他運功療傷,他也開始使用自己體內的真氣,這麼循環著循環著,的確也有強化體質的作用,疼起來自己的內力弄到傷口附近,就會有種又熱又麻的感覺,疼痛感也不那麼強了。

  這回會疼到忍不住叫出來的地步,實在是事出突然,怪他想事想得太深入了,就沒顧上自己的體位。這一疼,終於把他的心思拉回正道上,想師妹前途的同時,也分了分心替自己療傷。

  傷口疼痛漸止之時,褚掌門的腦子裡也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他一共有兩位師妹,可還有四位師弟。正好師妹一個明年及笄,一個後年及笄,按照排列組合的算法,大點的徐師妹可以從四位師弟裡任選一個結婚,小點的趙師妹也有三個備選的師兄弟。這麼算來,一口氣就能解決四個大問題,至於剩下那倆……

  沒有婚戀網,沒有婚介所,沒有深夜節目,剩下那倆找誰去呀!

  就在褚掌門急得直撞籠的時刻,售後電腦終於再度回應了他的呼喚。「戀愛問題可不是你強把雙方湊在一起就能解決的,這是一個高深的心理課題。穿越辦針對近百年來穿越女性婚姻心理變化,推出了一套女性婚戀指導叢書。現在換購只要一個貢獻點,同時贈送《後宮之路》系列男性戀愛指南。」

  一個貢獻點,買一套戀愛指導叢書。這不比繁體字還坑人呢嗎?

  可是豺狼當道,不問狐狸,褚掌門心裡忽忽悠悠地想著:要不買這書,師弟們將來找不著好對象,再鬧出什麼妖蛾子來,那只能是更倒霉。是被敲詐還是被捅一刀,這兩個選擇往面前一擺,別說他這麼英明神武的,只要是個挨過捅的,怎麼也得選前者啊。

  在這陽光明媚的戀愛之秋,褚掌門經歷一番(別人的)情(被人捅)傷之後,終於大徹大悟,換了兩套戀愛指導叢書存在腦海之中,趁著師弟師妹們還沒進來,埋頭在被窩裡讀了起來。

  書並非實體,只會在腦海裡映出文字畫面,其實讀的時候是不必埋頭的,只要兩眼一閉,任何人也看不出他是正在放空還是正在閱覽資料。可這套《後宮之路》叢書的內容過於精微細緻、跌宕起伏、動人心魄,擱在他穿越之前屬於嚴重和諧對象,所以褚掌門在閱讀時,肌肉的細微變化實在超過了應有的範疇。

  為了保持他一派掌門的威嚴氣概,他頗有先見之明地拿棉被摀住了臉,從此深深沉入書中刻畫的世界,除了吃飯吃藥時露出一張含羞帶喜的大紅臉,連門都不肯讓師弟師妹們進了。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尹師弟回來為止。在尹師弟洞若觀火的目光掃射之下,褚掌門立刻像練了清心訣一樣,把《後宮》叢書的內容徹底忘在腦後,重新拾起他掌門的威風,依著尹師弟的要求,下達了又一項重要決定:

  他們終於要離開蒙山地界,重回天脈峰了。

  在那裡,他即將實現自己一生的志向,成為江湖、和這個平行空間,新一代的傳說。

  5、回家 ...

  歸鄉之路雖不算漫長,卻也走了些日子。

  師弟和師妹們都騎著馬,只有他這個大師兄因為重傷被放在了一輛馬車裡,由年紀最小的莫師弟駕車。車被趕駕得搖搖晃晃,不時顛簸一下,給他來個全身按摩。身下鋪的褥子又不夠厚,完全起不到減震作用,這一路走來,就不論傷處的撕裂感,全身的骨頭也都震得發酥,實在是挺不好受的。

  然而每次車震一下,車簾就能被掀開一點,露出遠處一片鬱鬱蔥蔥的山色林光,看得某個沒見過世面的穿越者渾然忘記自身傷痛,調動全身精力,只為抓緊那一點時間,多看兩眼純天然無污染的古代景觀。

  景色再美,看久了也是會膩煩的。這一路上,因為有尹師弟鎮場面,平時出來進去都要跟他說幾句話的莫師弟都不敢開口,其他幾位師弟師妹們也是能少說就少說。除了早晚打個招呼,到點喂他吃飯吃藥,這一路上幾乎連個人聲都聽不見。好容易到了客棧之類人多又新奇的地方,他這個重傷患還不能在大堂湊湊熱鬧,真接就會被抬進屋裡休養。

  萬般無聊之下,褚掌門只好苦中作樂,把那套花了大價錢買的女性婚戀指南弄出來學習。

  這一學可不得了,褚掌門立刻陷入了書中刻畫的世界無法自拔,甚至在回到現實之後也出現了精神恍惚、世界觀錯亂等問題。相比起那套毫無技術含量的男性指南,女性這套簡直就是百科大全,裡面寫的內容還都是異世界的高科技+魔法+恐怖懸疑心理暗戰。

  更可怕的是,他看的還是其中難度最低的一部——《宅鬥.嫡女.名門正妻》。

  比起書裡寫的那些精通門第分級,一個柿子能說出兩千K以上歷史淵源,學貫古今,能詩善畫,還要繡得了鴛鴦、縫得了外裳、做得了宴席、鬥得了妯娌,一顰一笑就能讓所有人理解她們的意思,並為了她們死去活來、拋家捨業的穿越女們;他這兩個從小只會習武,身上的衣服珮飾頂多繡個水草,頭上連個九鳳攢珠挑心簪都沒有的師妹們,再過二十年也夠不上出嫁標準。

  為了師妹們的未來,他這個掌門不能再放縱下去了。只會武功毫無前途,師妹們必須從現在就開始準備結婚事宜!

  太祖曾說過: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技術性的教育不是一時半刻之間能抓起來的,但嫁妝卻是要從現在就開始攢的。就算嫁的是自家師弟,大家應該只重愛情不重財富,可是對比穿越女們標配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妝,他這兩位師妹們的也不能太過寒酸。

  那套指南里面最貧寒的女子也至少要有三十二抬,可他們門派的家底搜刮搜刮,也不過只有十來間單層的木屋。傢具也是普通山木,找村裡木匠做的,什麼黃花梨、沉香、小葉紫檀香山之類的,連他們的師父也沒見過,更遑論這群後輩了。

  難怪韓師弟寧可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和別人的未婚妻私奔了,照天脈劍宗這條件,連像樣的嫁妝都湊不出來,更甭提給師弟們弄聘禮了。

  他既然穿成了這一派的掌門,在引導全國走向共同富裕之前,首先還是帶領門派脫貧致富,儘快到達溫飽吧。也許等他奮鬥個兩三年,師妹們到了結婚年齡就能風光大嫁,就連韓師弟和他女朋友……媳婦也能補辦一個豪華婚禮,抬頭挺胸地回他們門派裡接著生活了……

  他想得正高興,馬車忽然停了下來,尹師弟清雋俊朗的身形出現在了簾外。褚掌門連忙收劍情緒,沉穩地問了一聲:「師弟可有事?」

  尹承欽點了點頭,彎腰就躥進了車裡,向他略一躬身,算作行禮:「師兄,天脈峰已到,這車駛不上去,我帶你上去。」

  車駛不上去?沒油了嗎?褚掌門腦中剛飄過一絲不合現實的想法,尹師弟已經伸手架起了他,打橫抱出馬車。看到車前的馬,褚掌門才又想起自己身在古代,既沒汽車也沒盤山公路,天脈劍宗坐落在半山腰上,上下都得憑輕功,他眼下站都站不起來,完全就是別人的拖累。

  好在師弟們,尤其是尹師弟並不嫌棄他這個累贅,抱他上山前還怕他吹了風,拿棉被把他緊緊裹了起來。而且這一路之上,不管腳下的道路多麼艱險,尹師弟的雙臂都是穩若磐石,褚掌門靠在他懷裡時,就猶如躺在客棧的床上一樣平穩。若非身側景物不斷飛掠,清爽的山風也自他臉旁吹拂而過,幾乎就沒有在移動的感覺。

  自己現在有多重,褚承鈞並不太清楚。但哪怕自己輕得像個得了厭食症的少女,至少也還得有個幾十斤。若是他自己,這麼重的一個人只怕抱也抱不起來,就是抱得起來,誰又樂意抱一個大男人呢?

  可這個師弟,竟抱著他在亂山嶙峋,只有狹小土路的陡峭山壁上走了有十幾分鐘,即使兩鬢被汗水浸透,也不曾停下來休息一下,甚至連姿勢也沒變換過,一直是小心翼翼,生怕他這個躺著不動的人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這個師弟,雖然看著過度嚴肅,讓人不敢接近,但行動上卻這麼的……當真難得。褚掌門目光流轉,望著尹承欽頸上一滴滴汗水滑入衣領之中,心中雜念漸漸平息,總歸成一個念頭——將來兩位師妹該交男朋友時,一定得優先把尹師弟推銷給她們。剩下那三個小子還年輕,晚幾年結婚大概也沒什麼大不了。

  似是感到了掌門的好意,尹師弟在回到天脈劍宗之後,對他的照顧更回周詳。把他安頓到屋中之後,就親手替他曬了被子,還督促師弟們燒水掃地,以免掌門坐在污濁室內,不利他病體康復。

  身為天脈劍宗這一任的掌門,褚承鈞住的自然是門中唯一的主屋。只是這主屋大小也不到三十平米,而且屋裡四白落地,衣櫃比他家裡的冰箱還小,家電更是還沒發明出來。除了頭頂不透光、門口不漏風外,比之他們在蒙山腳下借宿的那間農舍也好不到哪去。

  要領導這樣一個門派奔小康,真不比剛出了新手村,一身白裝就去刷BOSS容易多少。褚掌門靠在窗邊胡床上,憂鬱地望著院中兩位正在說說笑笑地洗著衣服的師妹。人家高門大戶養女兒,從沒有讓她們洗衣服做飯的,可他們門派卻沒有這個條件,甚至連二十四小時熱水都不能供應,只能讓十幾歲的小女孩用井水洗衣服。

  這簡直是虐待兒童!太不像話了,那幾個男人都幹什麼去了?師妹們幹著家務,他們當師兄的居然還有臉練功,練個毛!這樣沒眼力價,將來還想結婚麼?褚掌門一掌拍上了自己的大腿,扶著牆就要站起來訓話。

  將將站到一半兒,小白臉師師弟就捧著一本藍皮線裝書送了進來。褚承鈞身子一僵,與他四目相對,來不及說什麼,師承銘就一臉驚喜地叫道:「師兄你能站起來了?真是太好了,恭喜師兄。我這就去告訴徐師妹,叫她們晚上加個菜,大夥兒慶祝慶祝。」

  褚承鈞正要教訓這些不像樣的師弟,沒想到師師弟自己送上門來,此時不教,更待何時?他立刻高深莫測地咳了一聲,沉聲道:「師妹年紀還小,做這些活已是太多。你們身為師兄的,應當多替她們做些事,不要一味自己練習,要有當師兄的樣子。」

  師師弟被他說得啞口無言,臉色也微微透紅,垂著眼老老實實答應了:「掌門師兄說得是,我……我這就幫師妹劈柴去。對了,掌門師兄,這一個月咱們沒回來,這帳冊是托山下劉莊戶記的,你看看有什麼不對。」說罷把書交到了褚掌門手中,低了頭,抹身就走。

  咦,他還不樂意了。一點心理承受能力都沒有,這還是男孩嗎?褚承鈞想到自己高中時因為逃學被老師拎到黑板前面罰站,請家長之後挨竹筍炒肉的經歷,深深覺得這個師弟需要多來點挫折教育。一個男孩子,罵兩句就臉紅就要哭,像什麼話。

  腹誹歸腹誹,正經的掌門工作他也是要做的。翻開手中那本略顯破舊的藍皮書看了兩眼,褚承鈞終於忍不住再度呼喚了那台售後電腦。

  「這裡面寫的東西怎麼看,那個舊管、新收、開除、實在都指什麼?開除人我知道怎麼開除,這些什麼小麥,還有獐子腿也能開除嗎?最後這行後面寫的四十七兩三錢是什麼意思,四十七,還兩三錢,是四十七再加兩塊或三塊錢嗎?這一會兒銀一會兒銅,一會兒還弄出個合裝的糧食來,不,這是錯別字嗎?不是合,是盒吧?對了,這上面怎麼淨我不認識的字?這個〡〥〦字庫裡絕對沒有,這是哪國字啊?」

  古代人,果真是深不可測。

  他明明都會了繁體字,也學了古文文法,怎麼看這本東西還跟天書一樣呢?這到底是什麼書啊,上面就一個「簿」字。這本書是薄,大概也就幾十頁……不,其實這是一本密碼吧?他們這些武林門派,總要有些個武功密籍之類的,這本其實不是書,而是把武功密籍轉譯成了只有他們天脈劍宗的人才能看懂的密碼?

  可師師弟說什麼,這個月是劉莊戶記的。那就是說,這書還是要實時更新的。那也許不是密籍,而是什麼江湖密聞?搞不好劉莊戶其實是他們派在外面的暗樁,這個月天脈宗的人都在外頭為了韓師弟的事奔忙,所以由暗樁出去蒐集江湖逸事,或是什麼名門大派的黑幕之類,以供他們將來威脅那些人,好擴大本門影響力的?

  褚掌門立刻聯想到了一系列武俠片中百曉生之類的形象,激動地攥著這本很可能攸關許多門派命脈的薄書。要是也有蒙山派的痛腳在他們手裡,他這一劍之仇就能報回來了,師弟師妹們也不用一提韓師弟就傷心了。大家都有把柄在手裡,不如各退一步,總好過撕破臉皮?

  他正美美地想著各種陰招,售後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這是一本普通的帳簿,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就是阿拉伯數字的1到10,你真是太孤陋寡聞了。不過,為了避免你因為連帳本都不會看而露餡,我幫你找一套……」

  「一個貢獻點對不對?」褚承鈞被電腦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當機了幾秒才恢復反應功能。但聽到電腦那幾句讓人火大的話,他立刻就想到了它已經用了兩回的招數。推銷,趁人之危強行推銷,它們穿越辦也不會幹別的了!

  電腦絲毫沒有被打斷的不快,立刻愉快地暴露了自己的野心:「是啊,你連個賬薄都不會看,這和本尊差別也太大了。按我們收集的資料,這個門派的帳務一向都是褚承鈞在處理,你要是突然不會的話,可是很容易被發現是穿越者的……」

  「呸。」褚掌門大義凜然地呸了一聲:「我還就不信了,離了你們這種不負責任的售後,我就過不了日子了!別以為我們消費者好糊弄,我購買這次體驗上當就算了,難道還讓你敲詐我一輩子?」

  罵完之後,他單方面斷絕了和電腦的聯繫,隔著窗戶叫師妹:「趙師妹,請過來一下!」他記得徐師妹性格略衝動了些,心也不夠細,趙師妹雖然年輕,但人又溫柔又細心,哪個公司用會計不是撿著女生要?讓男人天天看帳本本來就是工作分配不合理!

  於是乎,美麗溫柔的小師妹擦乾了手,邁入掌門屋內之時,便見到平素嚴謹自律、高高在上的大師兄面帶信任期許之色直望向她,眼中還帶著一絲被傷痛折磨出來的疲倦和脆弱之色。

  「大師兄叫我有什麼事?」趙師妹心頭一緊,湊上前扶住了褚承鈞,還把手貼在他頭上試了試溫度,生怕這一路風霜再引發他傷口出什麼問題。

  褚掌門一手拿著藍皮帳冊,向著眼前猶帶稚氣的少女微微一笑,神色之間帶著真誠的歉意——把他一個大男人都不想看的東西丟給個初中女生,他心裡也是真有愧疚感的——「趙師妹,我這些日子路上顛簸,頭有些暈,看不清帳冊,你能否替我理一理?你是女孩子,心思比師弟們細些,徐師妹對這些東西又不上心,我也只能……」

  趙師妹眼圈一紅,又咬緊下唇強自忍住,勉力向他露了個笑容:「大師兄放心吧,我以前也記過幾筆帳,看得出這裡面的門道。一我定細心對好,不會弄出錯來,叫你擔心的。」

  「還是我來吧。」褚掌門剛放下心把那本天書交出去,門口卻突然傳來一個令他心動過速的聲音。隨著聲音響起,尹師弟的身形也出現在了他們二人眼前。他目光在褚承鈞面上淡淡一掃,就落在了那本帳冊之上,五指輕舒,就將帳簿收到了指間。「師妹年紀幼小,掌門師兄又有傷在身,這些瑣事自該由我多承擔心。」

  尹師弟……怎麼會這麼神出鬼沒?

  6、工作計劃 ...

  尹師弟終於走了,褚掌門圍著一床棉被,唏噓地端著師弟們新熬好的一碗藥湯,小口小口的抿著。黃褐色的藥汁不時從微顯蒼白的唇邊掠過,順著尖削的下巴滑下頸間。在嚥下藥水時,喉結一動一動,將滑落的藥汁送到更下方的部位……

  那裡繫著一條乳白的棉布手帕,靠向喉間部分,浸著點點沉鬱的藥汁。

  自從看過了師妹們拿冰冷的井水洗衣的畫面,褚掌門就深深反省起了自己平時喝藥不注意,把藥湯灑到領口的行為。原來他每天換的新衣服,都浸滿了童工的血淚,每天漏下去的藥汁,都要師妹們花數倍的辛苦才能洗淨。他身為師兄,豈能老是讓師妹過著這樣的日子?發明洗衣機實在已是刻不容緩,必須立刻列入日程之中。

  等發明了洗衣機、吸塵器、微波爐、燃氣灶、熱水器和抽油煙機之類的家電,師妹們就能從繁重的家務勞動中解放出來,好好學習婦容、婦工、婦言——至於婦德什麼的,一個這麼小就能給師兄洗衣做飯收拾房子的可愛少女,那還用學嗎?

  他頭一次花貢獻點花得這麼心甘情願,財大氣粗,大家電小家電的原理和發展史等資料全都要了過來,順便還讓穿越辦給他送了一套發電方法大洽做添頭。一套下來,整整七個貢獻點,再加上之前被電腦敲詐的,總共是九個貢獻點,穿越辦來時給的售後保障已經少了將近三分之一。

  如果死前做不出值這麼多貢獻點的重大貢獻,他再穿一回的目標就要泡湯了。褚掌門數清了這回花掉多少貢獻點後,心裡疼得直抽抽。不過他也抽不了多長時間,畢竟他喝藥的動作都在師弟們監視之下,雖然不知他心裡有這麼豐富的活動,但他手上動作一停,就要有人過來服侍他。褚掌門連忙抹去形諸於外的心痛之色,平靜下來,把藥碗交到了莫師弟身上,藉口要運功療傷,把莫師弟趕出了門外。

  原來洗衣機並不一定要通電才能起作用,手搖洗衣機才是現代洗衣方式的鼻祖啊!褚掌門感慨萬千地看著腦海中幾種手搖洗衣機的資料。這不很簡單嗎?這不就是兩個鋁盆對在一起,然後加個齒輪,下面加個把手一搖就能洗乾淨了嗎?這種實用新型的發明,才是拯救家務勞動的利器啊,不然等他建起水電站,再發明了智能洗衣機,兩位師妹只怕孩子都該有了。

  嗯,那麼,首要問題就是,下山買些鋁材,再買幾個齒輪、軸承,再買2條塑料軟管注水和排水用……他身上一分錢也沒有,帳本也剛被尹師弟拿走,天脈劍宗的小金庫在哪電腦也沒說過——難道他就連個最簡單的手搖洗衣機也發明不成了?後續的穿越者還有千千萬,萬一哪個跟他想法一致,提前發明了洗衣機出來,他不就白費這麼多點數了?

  褚承鈞心頭一驚,背後密密麻麻地出了一層冷汗,霎時沾透重衣,說什麼也坐不住了。他立刻掀開被子,扶著矮幾站起身來,定了定神,照著略顯陰暗的木板床方向緩緩走了過去——存摺、現金,千萬、千萬都要放在枕頭下面啊!

  當然,這只是妄想而已。床上的被縟都被拿去曬了,只剩一個青瓷枕頭孤零零地擱在床頭,枕頭下空無一物,一覽無餘。而且枕頭裡顯然也是藏不了錢的,無論是拿起來搖多少次也沒聲音,手感也非常輕,好像是空心的,絕不會有古代常用的貨幣藏在裡面。

  真的沒錢嗎?這現實也未免太殘酷點了吧?褚承鈞猶不死心,又彎下頭看床底下有沒有箱子之類的東西。在屋裡遛達了一圈,他痛苦地發現,凡是他以為能找到錢的地方,都是一乾二淨,別說裝錢的盒子,就連個不小心掉到地上的銅板都沒有。

  這個巨大的打擊一下子擊破了褚掌門的致富之夢。他披著洗得發黃的白衣,脖子上繫著沾了藥水的手帕,獨立在蕭瑟秋風之中。面容蒼白,身形孤寂,猶如矗立了萬年的雪山一般,內心卻蘊含著無限火焰,亟待沸騰爆發。

  窮成這樣的門派,他穿之前……穿之前怎麼光看武功水平了?應該不管武功高低,家裡有錢才是最重要的嘛。這樣的話,至少他現在就有錢買鋁盆造洗衣機了,說不定還有錢煉石油造柴油發電機了!褚掌門懊惱地一手撐住前額,顧不上心中煩惱,腦子急轉,先想賺錢的法子。

  對了,那些穿越女也有穿到平凡人家的,她們都能藉著極簡陋的工具和狹小的生存空間發家致富,他堂堂一代掌門難道就不行?實在不行就仗著武功搶個銀行什麼的,反正現在這社會又沒有針孔攝像機和指紋識別系統,憑他這麼高的武功,只要當場不被人抓住,以後被捕到案的可能性肯定是極低的啊!

  想到這一點,褚掌門似乎又有了生存的勇氣,決定把發家致富,不,發明創造的計劃往後擱一擱。反正江湖人來錢容易,只要他身體好了,想幹什麼幹不成?現在既然出不了門,還是幹點力所能及的——比如教教師妹們怎麼做頭髮,縫衣服之類的,小姑娘家家的,也不能成天穿得跟男孩似的出來進去。老這樣的話,就是四位師弟到了戀愛年齡,只怕也想不到身邊還有這麼優質的資源呢。

  褚掌門振臂一揮,終於又湧出了生存的勇氣。

  電腦給他的資料不光是文字形式的,更有許多視頻資料,髮髻和縫紉方面的資料都是三D的。晚上大夥都關了燈之後,褚承鈞就坐起身來,集中精力在自己頭腦之中,身臨其境地觀察並反覆模仿著其中一種很適合少女的清爽髮式——垂練髻。這種髮型有兩個好處,一是好梳,只要把頭髮分好,從下擰到上,再拿繩子一系就有了;再有就是省錢,相比動轍就要加好幾枚簪子和珠花的高梳髻,這種只需一根頭繩的髮髻更符合他們門派的承受能力。

  看了半晚上的教程之後,他又打散了自己的頭髮,摸黑梳了好幾遍。雖然沒有鏡子、沒有梳子,也沒有髮膠,但他還是咬牙克服了一切困難,在天色漸亮之前,熟練掌握了兩種垂練髻的梳法,把自己的頭髮正巧分成了中分,而且兩側的髮髻也是長短一致,光滑蓬鬆,就連扭結的次數也是完全一致。

  背後好像也沒有漏下的碎髮……褚掌門陶醉地摸著自己的頭髮,為自己的心靈手巧自戀不已,微微打開窗口,藉著流瀉進來的微光,反覆看著牆上略顯模糊的影子。雖然條件實在是太艱苦了些,可只要努力,就沒有他辦不到的事!

  改造師妹還只是他的第一步,將來他能下山了,一定趕緊想法籌錢,把那些家電發明出來,然後再建一個發電場,成為這個世界最大的供電商和家電製造商……一片美好的藍圖已在褚掌門面前緩緩張開,使他沉醉其中,一時竟忘了自己正身處何地,渾然不覺門外已響起一聲細碎的落葉沙響。

  在下一刻,他身後忽然一陣冷風吹來,肩頭一沉,上半身已落入一雙極有力的大手箝制之中——有賊?還是強盜?

  「你是什麼人?」那個闖進他房裡的人倒先開了口,聲音不高,氣勢卻如山嶽般不可憾動。褚掌門心中頓時如被一桶冰水澆透——正拿人家大師兄的身體玩髮型秀,卻被這個不知深淺的二師弟抓了個現行,他是不是就要暴露了?是不是就要和那些倒霉的前輩穿越者一樣,先讓人綁到廟裡做法驅邪,再讓人拿桃木劍之類的打死……

  好在穿越不到一年內死亡都屬於退換期,電腦看他反應太不給力,直接接管了他的心臟和交感神經,控制著他的外表,不至於露出太多害怕的表情來。

  有了電腦的支援,生理上的恐懼感就去了一半。褚承鈞偷偷地多喘了一口氣,轉頭望向來意不善的尹師弟:「尹師弟,是我。」

  隨著這一聲響起,尹師弟手上的力道就洩了下去,一向面癱的臉上也略微變幻了些色彩,顯示出一種類似驚訝的神態來:「掌門師兄……」剩下的話他沒說出來,眼神卻一直圍著褚掌門的頭髮在轉。褚掌門雋秀清朗的臉龐配上耳邊那麼一對嬌俏活潑過了頭的髮髻其實並不太違合,可看到自己一向極有高人風範的師兄梳小丫頭的髮式,就連尹承欽這樣少年老成、喜怒不形於色的高手,也難免吃了一驚。

  見到對方殺意已消,而且沒有立刻表現出「師兄你中邪了,我馬上把你體內的厲鬼打出來」之類的想法,褚承鈞越發淡定了起來,裝作對自己的頭髮毫不在意,風輕雲淡地解釋道:「我昨天看兩位師妹洗衣,突然發現她們快要成大姑娘了,總像個男孩一樣,將來……也有些……」

  他記得古代人是不能直接提結婚的事的,就故意沉默了一陣,看尹師弟沒什麼反應,又接著說道:「我在路上看到有女子這樣打扮,覺得倒適合師妹們……反正我如今身受重傷,也無法指點師弟師妹們的武功,所以……」

  所以就打算幫師妹們打扮打扮,趁著半夜拿自己練練手。這麼吞吞吐吐地解釋了一陣,尹師弟總算是不再用審犯人的目光看他,卻不置可否地盯著褚掌門的頭髮……位置略嫌居中了些,以至褚掌門老覺著他看的不是頭髮,而是臉。

  反正植物神經已經由電腦調控了,他臉現在也不會紅,乾脆又大大方方地問了一句:「師弟覺得這髮式怎麼樣?」

  尹師弟的眼神終於從師兄的臉上再度移到了頭髮上,直等到褚掌門覺得兩腿發軟,上半身也有些搖搖欲墜的傾向,尹師弟才大慈大悲地開了金口,答了一聲:「很好看。」

  褚掌門在他這位師弟眼下,是連長吐一口氣都不敢的。正小心地往外送氣時,腿彎忽覺受力,一下子天旋地轉,又被尹師弟抱上了床。

  這天時,這造型,這氣氛,略有些嚇人吧?褚掌門一手撐在床板上,正不知是裝死到底還是拿出掌門威風壓下他的不良之心,尹師弟的雙手卻已一拉一挑,將他剛剛盤好的兩綹頭髮解散開來,回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從中倒了些水在手心。

  那水聞著還挺香,大約是香水或是精華液?似乎感到了褚掌門的疑問,尹師弟雙手一搓,已把他的長髮握在手裡,側身坐在他背後,將散落的發絲歸攏到一起。

  「師兄,我先替你梳髻,免得師妹進來時……不慣師兄那樣打扮。」

  褚掌門僵坐在床上接受著師弟服侍,心裡卻是無法抑制地想著:你要是再晚進來一會兒,我自己就梳好了,省得咱倆都受這麼大驚嚇。

  7、火藥 ...

  尹師弟還沒走,徐師妹又來了。褚掌門現在是見師妹則喜,遇師弟則驚,好容易熬過了和尹師弟單獨相處的時光,迎來了元氣蘿莉徐師妹,褚掌門多少還是放鬆了些。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露出太猥瑣的表情,嘴角卻還是帶了一絲得意的微笑,招招手叫師妹到床前來。

  徐師妹把臉盆入桌上一放,毫無防備地走到床邊,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替掌門望氣色:「掌門師兄,可是有什麼喜事?莫不是身子大好了?」

  ……

  原來他為了這麼點小事就喜怒形於色,連個十四歲的小女孩都瞞不過去。照這麼下去,等一年售後期過去,電腦不管他了,他不是對著那個冰塊師弟立刻就要坦白從寬,然後讓人當幽靈滅了?褚掌門心裡一陣後怕,臉上那點笑意也隨著心情變化,全數消失在青白的臉色之下。

  尹師弟臉一沉,連忙隔開了師兄師妹,自己坐到褚承鈞身邊替他療傷。徐師妹發現自己一句話就把掌門的臉色從好說到壞,也嚇著了,連忙轉身出去就要喊師兄們過來送藥。褚掌門正是心虛的時候,對著一個尹師弟都心驚肉跳的,哪敢讓她再叫人來,趕忙叫住徐師妹,頂著巨大的心理壓力,保持著愁眉苦臉的淡然狀態說:「剛才一時岔了氣,不要緊,師妹不要去叫人了。」

  徐師妹似信似不信地盯著尹師弟,看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神色才安下心來。褚承鈞怕她們倆互相參詳,能看出什麼異樣來,連忙虛弱地說:「我昨晚忽然想起外面女孩子梳的一種髮式,想替師妹們梳個試試,所以夜裡睡得少了些,不是傷口有事。」

  尹師弟也難得幫著他說了句:「掌門師兄為了你們一夜未睡,你過來讓師兄幫忙挽髮吧。」尹師弟之一句出來,徐師妹就不再懷疑,兩條細長的眉毛卻是立刻皺到了一起,兩隻杏眼滿含水光:「掌門師兄,你傷得這麼重,怎麼還想著我和嫣兒的事?這一夜睡不好,要是影響了你傷口復原怎麼辦……」

  多好的師妹,褚掌門又感動了一把,趁她眼淚還沒下來,趕忙說道:「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你別太擔心。還是把梳子拿來,我替你換個髮型看看。」師妹還怕他動著傷口,褚承鈞只好以做代說,打算先把徐師妹頭佔兩個包子拆開,讓她不得不就範。尹師弟怕他抬手時牽動傷口,連忙使了個眼色,徐師妹相當有眼力,主動把梳子從桌上拿過來,自己解散頭髮梳通了,之後就連梳子帶頭一起交給褚掌門折騰。

  折騰別人的頭髮,遠比折騰自己的方便省力。小丫頭個子又不高,坐在床頭也才到他胸前,梳起髻來並不費力。褚掌門拿自己的頭髮苦練了一夜,手已經頗有準頭,力道也掌握得相當到位,既沒把師妹薅疼了,頭髮梳得又緊,徐師妹自己對著水盆照了半天,美得連給他這個大師兄洗臉都忘了。

  褚承鈞看著師妹頭上一絲不苟的髮型,也是一樣高興,連忙叫她把趙師妹也叫進來,給那個小的也換個髮型。徐師妹滿面笑容,連連點頭答應了,把水盆端到他床下的凳子上,自己扭頭就跑出了小屋,把剛燒上灶的趙師妹替到了掌門屋裡。

  尹師弟正好在屋裡,稟著掌門有事師弟服其勞的古訓,親手沾濕了手巾,往褚掌門臉上抹去。他雖然人長得嚴森,手法卻十分輕柔,手巾雖是粗布,抹在褚承鈞臉上卻沒有一絲磨擦感。

  但是,他都二十好幾的人了,洗個臉還要人幫他洗,這真是……尹師弟把手巾拿開時,褚掌門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手在空中也不知該怎麼擺放。尹師弟又投了手巾往他臉上擦時,他連忙伸手接了下來:「師弟太客氣了,我自己來就好。」說著也不管尹師弟怎麼想,自己搶過手巾,直接把臉埋了進去。

  再抬起頭時,尹師弟還保持著剛才的態度在對面望著他,手也仍舊伸在半空,似乎是在等著接手巾。褚掌門緊張過了頭,大腦也有些麻木,木然把手巾遞給了他,等他絞完水再遞到自己手中。

  擦了幾回之後,尹師弟看向他的目光終於帶了幾分滿意,大發慈悲端著水出去了。換進來的,則是讓人一見就放鬆的趙師妹。趙師妹長得不如徐師妹那樣精靈可愛,但性情溫順,五官更有古典的感覺,也是個溫婉的小美女。家裡養著兩個各有特色的小LOLI,還都對他百般崇拜,褚掌門頗覺得自己有化身怪叔叔的危險,連忙想了一下尹師弟的冰塊臉,以免自己哪天失去危險意識,做出什麼有性命之虞的舉動來。

  趙師妹來之前是受了徐師妹指點的,沒有多餘的話,請了安就主動坐到床沿上讓他替自己梳髮。褚掌門給她梳頭的時候更加心靈手巧,運用自如,不到十分鐘就紮好了頭髮,又順手拿袖子擦乾淨了師妹臉上的草木灰,就放她出去幹活了。

  自打有了這一天的勝利,褚掌門終於找到了生存的意義。他這暫時殘疾之軀連床都下不了,更沒法煉鋼發電造洗衣機,除了沒事練練內功,打點精神偶然應付尹師弟,剩下的時間都投入到了研發新髮型妝容之中。他決定利用這段休養時間,先抓師妹們的外型改造,再教她們女紅縫紉和做點心之類大家閨秀必會的技能。

  他們在山上每天吃的雖然都是滿含自然氣息的爽口山菜,可烹飪技術真是讓人無話可說。食材的確是新鮮美味,口感獨特,但這個味道真的不能再豐富點兒麼?他也知道師妹們年紀還小,能做出不焦不糊的食物已經很不容易了,他身為一個吃白食的不應該有任何不滿,可他吃了多少年的垃圾食品,人工調料,真的吃不慣這麼清淡的東西啊!

  人家穿越女都能做出各式各樣的大菜和點心,他這兩個土生土長的古代師妹,怎麼能還比不上那些半路出家的穿越者?師妹們切菜的刀工很好,火候也掌握昨差不多了,不就差個菜譜不如人嗎?他這就開始抄穿越女常用菜譜,把高水平飲食引入天脈劍宗,順便說不定還能開個連鎖飯店之類的,幫門派創個收呢?

  就在對師妹們的新娘教育之中,褚掌門的傷也收了口。尹師弟、師師弟、於師弟三堂會診之後,終於確定他傷口無恙,放他下了床,正式過上了好人的生活。

  雖然能下床了,但任何劇烈運動都還是被禁止的,他除了練練入門劍法以外,仍是被困在半山腰上,下山買材料造洗衣機發電機什麼的,那還是遙遙無期的。

  更何況,在親眼看見了那唯一一條上下山的小道後,褚掌門立刻斷了下山的念頭。以前他從沒覺著自己有恐高症,可這回光看著那條幾乎呈90度角的棧道,他的腿就發軟,頭也大了幾圈,一步也捨不得往下邁了。

  難道尹師弟就背著他這麼個大活人從山腳一路上山的?這一路居然還走得這麼穩,真是不容易,搞不好尹師弟雖然沒表現出來,其實也累得夠嗆了。要不然哪天去道個謝去?這心一生,他眼前又浮現出尹師弟那張冷臉來……還是算了吧,萬一人家兄弟就這個相處模式,他再去道謝,那就太見外了,倒不像原本的褚承鈞了。

  褚掌門蹲在山門外,就著瑟瑟秋風,滿天落葉,看著山下隱在雲煙之後的小鎮,沉思著自己的生活。手頭一分錢沒有,尹師弟天天神出鬼沒,不定在哪監視著他。別的穿越都穿過來都能把古代人指揮得團團轉,他這個掌門師兄怎麼當得這麼不容易,穿來有一個多月了,一項正經的發明創造也沒弄出來?

  就算是洗衣機難度太大,但火藥玻璃肥皂什麼的起碼得造出一樣來吧?

  褚掌門一拍大腿,站起身來,摸了摸自他能下床以來重回到他腰間的一大串鑰匙,運起輕功,以最快速度跑向了庫房。「一硫二硝三木炭」,這可是穿越小說裡必有的情節,他從穿越之前就牢牢記住了這個配製火藥的古代配方,怎麼穿過來這麼久,就一直沒想到造火藥呢?古代應該沒有這樣東西吧?只要有了火藥,他就能造槍炮、子彈,把這些賣給軍隊,他們天脈劍宗做專門的供應商……

  不,就是不去賣,他們門派全都配備這種武器,將來再招兵買馬,以熱兵器對冷兵器,戰平天下,這不就是古早小說裡最經典的那種橋段麼?

  正好師弟和師妹們在尹師弟的監管之下都去後山練劍了,褚掌門的行動無人監視,一路順風順水地就進了庫房,從牆邊一個櫃子裡翻到了硝石和硫磺——那櫃上都是小抽屜,外面貼了黃紙寫的標籤,找起來倒不麻煩,木炭更是堆了一大筐在牆邊,他隨手抓了幾塊,拿紙包了硫磺和硝石,回到自己房中研究了起來。

  第一步,是要把這三樣東西都製成粉末。有了武功就是好,褚掌門內力提起,手在木炭上輕輕一碾,瞬間就把一塊鬆脆的炭研成了粉末,比打粉機打得還要均勻。他拍了拍手上炭灰,將硝石和硫磺也如法施為,都研細了,就照著自己記憶裡的比例混了一小堆,又從腰上解下火石、火鐮,學著師妹們平時的方法,先點燃了蠟燭,再試著用蠟燭引燃火藥。

  果然一下子就燒起來了。褚承鈞激動得兩眼放光,光明的前途彷彿就在這堆火藥後等著他!可不知怎麼回事,火燒得不夠大,也不像電視裡眼得那麼快,那麼有衝勁,就這樣的火藥,真能像電視裡演的那樣,做成現代化武器?

  他又重研了一遍藥,拿了個勺一勺一勺地量了藥材,重新配比,再燒了幾回,還是那副樣子,比燒木炭好不到哪去。難道是他記錯了,還是他用的材料就不對?科學研究的道路竟然如此艱難,他連個火藥都造不出來,將來那洗衣機……難道又要靠坑死人的售後?不行,當初售後不健全時,都有那麼多穿越者成功地改造了世界,他得向那些大能學習,哪能讓個電腦坑了一回又一回?

  一想起被電腦坑騙子的歷史,褚掌門的鬥志又燃燒了起來,重新量起硝石硫磺,打算試試新比例。正埋頭在地上堆著材料,頭頂忽然傳來小師妹帶著驚喜的聲音:「硝石、硫磺、木炭,大師兄要做火藥嗎?太好了,咱們好久沒放過爆竹了,這回大師兄病癒,正該好好放炮驅邪。」

  褚掌門猛地抬了頭,看著門口明麗可喜的徐師妹和雖同樣帶著笑容,卻顯得更溫柔的趙師妹。徐師妹已經快手快腳地走進屋裡,扶著褚承鈞坐到了椅子上:「掌門師兄,你傷才好,別累過了力。我在這幫師兄配藥,趙師妹拿紙來做炮殼和撚子就好。對了,掌門師兄,你硝石拿得太少了,能不能再拿一點,咱們多做些……」

  等等,你們不都是古代人嗎?怎麼會知道黑火藥的配方?怎麼還說得好像對這個特別熟一樣?難道已經有其他穿越者改造過這世界,把火藥發明出來了?還是說,其實你們是那種不顯山不露水的低調穿越女?

  8、瑣事 ...

  原來趙師妹才是真人不露相。她們家鄉幾乎家家都會做炮竹,闔村皆以此謀生。趙師妹上山七年,不僅自己大包大攬了門派內慶典上做煙花爆竹的業務,還把徐師妹和莫師弟都教成了個中好手,要不是師父和幾個大點的師兄管得緊,他們天脈劍宗就要成天脈峰左近最大的煙花爆竹集散地了。

  如今褚掌門親自試驗黑火藥的功力,那真是正撞到了趙師妹和徐師妹的手裡,兩人激動得連長幼之別都忘了,一個找他要了鑰匙就去庫房搬紙拿藥,一個當下就拿戥子量起硝石硫磺,先配了一小挫火藥擱著。

  褚承鈞先前還有點心虛,但看到兩位師妹光顧著高興,沒看出他有什麼問題來,也就把那點兒心虛放下,拿蠟燭點了點徐師妹重新配製的火藥,果然一點就著,燃燒速度快,火焰也更明亮。

  難道他穿之前看的書是錯的,配方不是一硫二硝三木炭?看師妹木炭擱得極少,主要放的還是硝石……果然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穿越者那點小技術算什麼呀,他看了這麼多書都混成這樣,當年剛開放平行空間時,那些穿越者是怎麼活下來的?

  褚掌門內心感慨,卻不敢表現出來,仗著從前大師兄的餘威猶在,擺出一副憂門憂派的架勢,趁機把自己的打算告訴兩位掌握了高超技術的師妹:「咱們天脈劍宗只剩下這麼幾個人,除了我和尹師弟之外,你們幾個武功都一般,外頭又因為韓師弟的事結下了許多仇家。我這些日子閒來無事,忽然想到一種暗器,要用火藥加以配合。若能做出來,咱們將來就不會像我這回一樣受人暗算,險些死在外頭了。」

  這個理由果然好使,他才說了「險些死在外頭」,徐師妹和趙師妹同時雙眼一紅,雙雙向他保證:「掌門師兄說得是,都怪我們沒好好練功,連累掌門師兄為了救護我們被人偷襲重傷。師兄你放心,我們以後再也不玩這些沒用的東西,一定把工夫全都下在劍法上!」

  師妹們真聽話,真懂事,但是火藥還是要繼續做的,咱們起碼先發明個炸藥包、手榴彈、衝鋒槍之類的出來,你們再不玩了也行。褚掌門再也不敢提遇刺一事,安慰了兩個師妹幾句,又重申了一遍發明熱兵器的重要性,叫兩位師妹放開心理包袱,好好跟著他搞軍事創新。

  徐師妹雙眉一挑,疑惑地問道:「江南霹靂堂就有賣火藥火器的,掌門師兄何必自己做?再說,咱們天脈劍宗以劍為主,要是出手就用火器,豈不是丟了師父……和師兄的臉?」

  還有個霹靂堂,還專售火器火藥,古代人都過著什麼日子啊?難道我不是第一個穿來的,之前已經有人在這空間推行過火藥了?再說,憑什麼學劍的就不能用火器,用槍不丟臉,讓人捅死才叫丟臉呢。他明天就得弄本戰爭簡史,讓這幫師妹師弟們明白明白,冷兵器遲早要被歷史淘汰,熱兵器才是王道!

  褚掌門搖了搖頭,對徐師妹說:「師父在時,雖然是以劍術為主,但咱們做弟子的不僅要繼承師父的武功,還要博採眾長,將本門發揚光大。師父過世得太早,有許多精妙武功未及傳下,即使我的功夫在江湖也不算頂尖。若不多想些辦法提高自己的能力,一味固步自封,咱們天脈劍宗將來也許會越來越衰落。」

  他拿出當年上大學時拉贊助的本事,把兩位師妹說得一愣一愣,躊躇地站在火藥堆旁,也不知是該附和還是反對。褚掌門趁熱打鐵,當場就要兩位師妹做他的住手,替他研究火藥配方,好製出更勝那個霹靂堂的火藥。

  黑火藥算什麼,身為穿越人士,怎麼也得弄個苦味酸、TNT、CL—20的先用著嘛。

  徐師妹還有些猶豫,但趙師妹身為制火藥的專業人士,終於是無法抵擋褚掌門描述出的美好前景,拍著胸脯答應了大師兄的要求,還表示她現在技術不精,今年過年時她要回家鄉重修製藥之法,爭取替大師兄配出更有效能的火藥,讓他們天脈劍宗力壓霹靂堂,先佔領江北火器市場,再大舉吞併江南。

  趙師妹投誠之後,徐師妹也順水推舟,上了賊船,答應跟著他們一起研發新武器。褚掌門當這個掌門也有兩個多月,直到今天才終於有了當掌門的感覺。雖說手下只有兩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卻也比剛穿來時,眼前所見都是敵人,隨時都得擔心被拆穿身份的情形強多了。

  他長出一口氣,終於有了種腳踏實地的感覺。雖然他不如前輩穿越者們做得那麼好,就連自己的師弟師妹們都沒全收服,但總算也是開始了自己的事業,而且做得也越來越像個指揮一派的掌門了。他望瞭望眼前一個壯志淩雲,一個將信將疑的師妹,笑容卻是忍不住從胸中透出,雖不能像穿越之前那樣有點高興的事就傻笑,眼中卻透出了道道光華。

  不僅自己高興,他還答應了月底給兩位師妹放天假下山去玩,叫她們勞逸結合,別累壞了身體。這命令一下,不只趙師妹,就連徐師妹都真心愛上了火器製作,決定為了以後每月都能得一回的休假而盡心竭力,讓大師兄看到她對門派的貢獻。

  兩位師妹歡天喜地地出去了,褚承鈞也把配製成功的火藥收好,拿出紙筆來設計武器外觀。鋁盆要買,塑料管要訂做,槍管更是需要有專業人員煆造。不管有多麼不樂意下山,等過幾天他身上的傷痊癒了,也必須要親自到集市裡走一趟了。不過,這些材料現在出現了沒?前些日子光顧著興奮了,好像塑料在歷史上出現的時間比較晚,要是真沒有,他還得找別的材料替代一下。

  做設計真不容易。當初有電腦時,想取直線取直線,想取曲線取曲線,線條粗細都是可調的,可拿毛筆一畫,線條上總是拿不準。他前些日子明明按著真正的褚承鈞留下的字練過了,身體也有自然的記憶,寫得還挺好的,可怎麼畫起畫來就差這麼多?別說畫高達畫不好,就是畫個普通坦克,筆都總是落不准地方,線條也彎彎曲曲、粗細不勻,難看得要命。

  看來他還得學畫畫。

  他這個穿越者當得真不容易,怎麼別人都隨隨便便就穿了,穿了之後就能平定天下、三妻四妾,到他這就事事不順,連個火藥都讓人搶先造了?幸虧女性戀愛指南里有繪畫教程,要是讓他再跟售後電腦打交道,花多少貢獻點買一套教程,他這好容易才上了痂的創口當場就能氣裂了。

  火藥反正已經製成了,洗衣機過兩天下山去買材料,眼下花點工夫學畫畫也沒什麼。這具身體畢竟是習武多年,眼力也高,手也穩,照著描了幾副穿越女的大作,也就能畫出像樣的線條來了。

  褚承鈞試畫了幾回蘭草,心裡就有了底氣,鋪紙研墨,挽袖提筆,運筆如飛,三兩下就畫出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炸藥包,就連後面的背帶也畫得細緻入微,栩栩如生。

  嗯,外面再加上幾個圓弧,兩條豎道,就更有爆炸的感覺了。褚掌門看著自己平生設計的頭一件武器,不由得撚著發稍長嘆——人聰明就是沒辦法,才剛穿來幾天,發明也搞成了,書畫也都會了,還學了彩妝造型,只要再多努力努力,就算造不出宇宙飛船,造出個航母肯定是不成問題的!

  褚掌門前世雖然不是學槍械設計的,但每個男人心中都有一段戰爭夢,他也不例外。除開槍彈這種簡單基本的武器,他還極關注戰鬥型機器人的發展。各種機器人為主角的動畫片他都看得津津有味,現在憑著回憶畫出來也沒什麼困難。

  就算造不出來,畫出來過過癮也好,好歹也能提醒他自己是個穿越而來的未來人,不能一味沉浸在古代的生活方式之中,他還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完成。

  又過了半月,傷口終於脫了痂,尹師弟和師師弟替他會了診,證明他重新成了個好人,這才答應他和師妹們一起下山。兩位師妹固是高興得不知今夕何夕,褚掌門自己卻是比師妹們更要高興。古代的集市長什麼樣,他先前躺在車裡,根本就看不見,只能憑聽力知道是非常熱鬧的,今天終於能親眼看上一回,光想想,他心跳就直上了一百八。

  更美好的是,尹師弟如今職兼半個掌門的重任,分|身乏術,是不能跟著他們下山的。兩個師妹是女孩子,只要扔到商場裡,她們自己就能逛夠一整天,沒有她們盯著,他自己活動就更方便一些,無論是買材料還是訂製武器……但是他手裡沒錢!

  現在門內管理帳務的是尹師弟,他要出門,就必須找尹師弟要錢。雖然這個師弟對他是挺好的,可那態度裡總是帶著幾分詭異,一想到要主動去找他,褚承鈞心中總有點說不出的彆扭。

  不過,沒等他彆扭多久,尹師弟便主動送上了門來,而且手裡拿的錢還頗為不少。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尹師弟這是想到要巴結掌門了?他可不像這樣的人啊。褚掌門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他為何這麼積極,若不是對這個師弟畏懼太深,幾乎忍不住要開口問他有什麼目的了。

  不待他問,尹師弟就主動說出了他的目的。

  快過冬了,山上的柴米油鹽都不夠用,他身為掌門的,下這一趟山不能白下,先買二百斤米麵,二百斤白菜蘿蔔,幾頭豬羊,油鹽醬料和衣服鞋襪、針線布匹之類的也不能少。等下了雪,山上這條小道就不能走馬了,他褚掌門武功再高,幾百巾的東西也不能自己扛回來,必須趁著冬至未到之時就把該買的買了。

  褚掌門也沒想到自己就想下山遛一回,還被賦予了如此重要的任務。但他要買的東西確實有些機密的意思,要能混在這些生活必需品中,既不用擔心報帳問題,也能偷渡回他屋裡研究,不讓這個眼尖的師弟發現,這才叫一舉兩得。

  三日之後,褚掌門和兩位師妹各牽了一匹駿馬、一頭騾子,背著一褡褳銀子,袖著一張採購清單,踏上了深入群眾的第一步。

  9、下山 ...

  下山的日子自然不是褚大掌門挑的,而是趕了十月初一的大集。涿州城並不算小,城中也頗有些江湖人,三人是九月三十下的山,到城裡已是下午,要在城裡住一晚上,轉天白天買了東西,過了夜再回去。山路險峻,就是他們平日自己下山,輕易也不在晚上走,更不必提出今要帶著幾百斤糧食物件回去。

  山下就是涿州城,四面鄉鎮的人都要趁初一到城裡買東西,城中的人比平常多得多。他們三人牽了好馬騾子,其中有兩個是漂亮姑娘,唯一一個男的看著也含含糊糊,不像什麼明白人,路上就有許多竊賊枴子盯上了他們,心善點的打算弄點錢就走,狠的就連褚掌門都有心拐到鹽場賣了。

  不怪群眾沒眼光,只怪採買這種活,在他們山上一向是於師弟帶著莫師弟幹的,當掌門的基本不負責這事。至於兩位師妹,上次下山還是一年前,又沒正面和當地犯罪份子衝突過,女俠的威風沒多少人見過。

  更何況如今褚掌門鑽研宅鬥寶典多日,給兩位師妹朝著大家閨秀的方向做了造型、配了衣服,雖然穿得樸素,也沒化過妝,卻有種清秀出塵的美態,格外地招眼。別說是買賣人口的,就是家裡有點錢的浮蕩子弟,都格外地多看她們兩眼,還有上來就湊到褚掌門面前要買人的。

  這樣的人,褚掌門自然當場就打發了,徐女俠和趙女俠也露出了江湖人的本色,雖然沒當真亮出劍來,也是一人一腳把那個有眼不識泰山的浪蕩子踹開了,首度嘗試了在師兄面前打人這一壯舉。褚掌門看圍觀群眾太多,再打下去說不定要驚動警察,趕忙跟著踢了一腳,拉起師妹們,打馬向客棧方向走去。

  路上客棧不少,按褚掌門的意思,怎麼也要找家大的,可師妹們都說錢不多,硬拐了七八個彎,進了一家蔽舊的小客棧。褚掌門初來乍到,好不好的也只能將就,牽著馬就要進門,被迎客的攔在門外,把韁繩接了過去,要替他們養起來。

  褚掌門自己是搞野生動物保護的,對這幾匹漂亮的馬和騾子也算一見鍾情,生怕它們在外頭過得不好,親自跟到了馬棚察看它們的住宿條件。一路上還絮絮叨叨地提醒人家青飼料和乾料如何配比,玉米、豆類各加多少,只有維生素和營養劑現在還沒發明出來,也就沒讓人家按比例添加。

  小二的態度極好,他說什麼都應著是,可後院看馬的飼養員是個專業人員,受不了褚掌門這麼質疑他的業務水平,拿著大掃帚連掃地帶趕人,惡形惡狀地把褚掌門趕出了馬棚。小二看形式不對,又連忙說起現在時候不好,到處都是江湖人,兩個姑娘獨坐在店裡怕吃了虧,這才把褚掌門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帶著他回到了大堂。

  兩位師妹已經要了房間,把行李都放好,在大堂點了菜等著師兄回來。褚掌門見她們沒什麼事,也就放下心來坐了同一桌,慢慢喝著茶等菜上來。這種店正是消息集散地,三人坐在桌上也沒什麼可說,正好支著耳朵聽鄰桌八卦。他們旁邊一桌坐的都是些粗豪漢子,邊大口喝酒,邊大聲說著不知哪個門派的陰私。

  三位天脈劍宗的少俠低頭聽著,越聽這話越耳熟,到最後有個嘴大的把主角的名字一說,這三人頓時就如被雷劈了一樣——感情現在江湖上最熱門的八卦,還是他們家三師弟跟人家蒙山派少掌門的未婚妻私奔一事。當然,除了這件大事以外,緊跟在後頭的一件就是他褚掌聲門被羅少掌門的好友,瀟湘劍狄知賢一劍刺傷。

  褚承鈞本人是知道這件事的真相的,可江湖上的流言傳到最後,和真相是絕然要差個十萬八千里的。當初褚掌門讓人捅了,是因為身邊幾個小的師弟師妹都被人圍住,二師弟沒在,三師弟就甭提了,當掌門的又是去給人賠禮道歉的,雖是被擠兌著動了手,卻不敢出全力。反倒是羅少掌門的那些朋友各種不饒人,輪番比試之下,還是趁著褚掌門擔心師妹的當才傷了他。

  幸好當時各派都聚在蒙山商議如何解決這事,褚掌門受傷之後,就有古道熱腸的大俠們出來調停。說他雖有管理不嚴之罪,卻也跟那兩個私奔的關係不大,蒙山派若殺了他,在江湖上傳出去名聲也不好。如此一來,那些激於義憤要去刺殺褚掌門的江湖少俠才罷了手,蒙山派那裡還在山下弄了間民宅安頓他們,這才熬到了尹師弟回來救人。

  只不過,那位原裝的褚掌門畢竟傷得太重,後事都沒交待就嚥了氣。

  褚掌門一面想著往事,一面聽著外面的人說他們天脈劍宗如何不禮不法,掌門如何武功低微、荒淫好色,才能有韓師弟上樑不正下樑歪,學著掌門的風範做出這等無恥之事。後來尹師弟做主把韓師弟逐出師門之舉,在那些人說來也只是屈於正義之師的勢力,丟卒保車,以免人家再查出他們有什麼齷齪。

  這那些人話說得極難聽,別說兩位正是中二年華的師妹,就連成天小心翼翼過日子的褚掌門都受不了了。他抓起撂在桌邊的長劍,往桌面上狠狠一拍,長身起來,向著已經抽出半截寶劍的師妹們叫道:「這飯咱不吃了!走,師兄帶你們買衣裳去!」

  兩位師妹的眼瞪得如銅鈴大小,徐師妹是個直性子,手裡劍一抖,激動地問他:「師兄你怎麼這樣膽小?難道就讓這些人……」褚掌門眉一皺,趙師妹已知機地嚥下了胸中怒火,拉了師姐的裙子一把,在她耳邊悄聲道:「師姐,咱們走吧,掌門師兄身子還虛,難道外人亂說傷他的心,咱們也不順著他?」

  他們這裡息事寧人,旁邊那桌的客人倒是聽出了點門道,也都站了起來,把他們出門的路隱隱堵上,打量著褚掌門一個人帶兩個小姑娘出來,說得話就越發不好聽了。

  徐師妹本就是個打架精,剛才被趙師妹勸了一下,心裡正窩著火,見那些人想來挑事,二話不說就亮了長劍出鞘,一腳踢翻個椅子就要動手。褚掌門穿來之前雖是心心唸唸想摻和一把江湖人打架鬥毆,可來之後過了許久的窮日子,看著桌椅板凳和杯盞碗碟,腦子裡忽然就閃出兩個大字:「賠錢」!

  他們住店都捨不得住大的,吃飯也只要了三碗麵條,澆頭少得跟方便麵一樣,難道還要花閒錢賠這些東西?褚掌門是信息爆炸社會來的現代人,有「賠錢」二字在上頭壓著,他就敢拿出鬧花邊新聞的名星的架勢,和這些狗仔一笑泯恩仇。

  就算兩位師妹和那幾個大漢都亮了兵刃,褚掌門也能淡然應對眼前危勢,不緊不慢地說道:「舍妹年幼,脾氣有些急躁。各位都是江湖上的大俠,不必和小姑娘計較。徐師妹、趙師妹,還不收起劍來。」

  兩位師妹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把劍都收了起來看向他。那幾個江湖人卻不省事,看褚掌門做派不像是有底氣的,以為他不過是和天脈劍宗沾點親帶點故,至多是個武功不行的小弟子,其中一個帶頭的就自以為有理,要他和兩位師妹一起給他們賠禮。

  褚掌門也知道師妹們忍氣的功夫不行,怕是再說幾句就連自己也管不住了,只好捨身拖住那幾個大漢,讓她們先出門逛布鋪子。兩位師妹忍氣吞聲地就要往外走,卻被挑頭的大漢一把攔住,手也向她們身上抹去。

  這回真是叔可忍,嬸也不可忍了。徐師妹才要出劍,褚掌門的劍連著劍鞘就已戳了過去,正正戳在那人手腕上,內力透出,叫他疼得狂叫一聲,抬不起腕子來。對面那些人的氣氛驟然就變了,只有兩位師妹高興得兩眼亮晶晶地,朝那幾個江湖人抬著下巴笑。

  打人自然不是白打的,不管挨打的還是那人的朋友都不是乖乖吃虧的人,當場就要掀起桌子來。褚掌門預感今天這錢是賠定了,眼就直盯著那些人腰間背後,看他們身上帶沒帶錢。可惜對方腰都頗粗壯,從外頭看不出是否纏了銀子,褚承鈞就不敢放心打架,雙眼時時盯著要掀桌子的,搶先一劍上去或是打穴,或是傷筋,把打爛東西的可能降到最低。

  這幾個人雖然長得威風,譜擺得大,武功到他褚掌門手裡卻是不值一提,因此這場架打得甚是斯文。那幾人別說還手,就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被打到手腳都抬不起來時,桌子也沒掀開一張,就是凳子也只是踢翻了,沒有被踩折踩爛的。把人打服之後,褚掌門抖抖手,倒向那些人抱了抱拳道:「各位,承讓了。」就叫店家過來看看打壞了什麼,這些大俠兜裡必定有錢賠的。

  兩位師妹就在旁邊看得歡勢,見師兄贏了這一場,才湊上來誇他威風不減當年,沒因為傷了一回就膽小起來。褚掌門深諳當面教子的道理,當著周圍這麼多人罵了兩位師妹一聲:「下次不許這麼衝動了。」便扔了飯錢在桌上,讓師妹們帶路,先去布莊挑衣裳布料。

  掌櫃的也不敢留他,眼看著他左擁右抱地往外走。那幾個江湖人被他打得倒在地上只能哼哼,也說不出什麼來。兩位師妹走得快,已是出了店門,褚掌門卻還有一隻腳踏在店內。正當此時,背後不知何處傳來了一個幽幽的聲音:「褚掌門果然大安了,如今身手比從前更加利落,好生叫人佩服。」

  褚承鈞心中一動,那隻腳就再邁不動,只叫師妹們先去逛街,自己卻轉回身來,望向方才聲音來處。

  10、接頭人 ...

  那人隱在店角落處,聲音也飄忽不定,聽不出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徐師妹和趙師似乎根本沒聽到那聲音,得了掌門的許可,就如出了籠的鳥兒一般,手挽著手,蹦蹦跳跳地出了店門。

  褚掌門就站在門口,朝著大堂裡著實打量了幾圈,除了讓他打了的那幾個人外,還有幾個眼神晶亮、打扮奇異,像是江湖中人的也望著他。看了許久,也沒人站出來和他對話,他也沒什麼興趣主動和這幫連認都不認識的江湖人打招呼,收了劍轉身就走。

  他一抬腳,那個聲音就又在他耳邊響起:「褚掌門好大的架子,如今在江湖上名聲起來了,就看不上我們這些舊日相識了嗎?」

  這說得是人話嗎?不,這是人在說話嗎?褚承鈞抖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終於想起他這趟穿越還在保質期內,把售後叫了過來:「剛才說話的是什麼人,這個褚承鈞以前招惹過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售後的態度一向不怎麼樣,除了推銷很少理他,正經遇到事兒時更是如此。褚掌門也不指著它能立刻查出資料來,追問了一句:「是有人說話吧,不是我幻聽了吧?」

  電腦這才保證,不是幻聽,空氣中確實有聲波震動,不過這種聲音傳播方法是項高級武功,叫做傳音入密才能做到的,它們售後這邊信號接收不好,暫時沒查出是誰發出的聲音,請他自己想辦法查出聲音來源,售後才好核對資料。

  他要知道是誰還能問電腦嗎?褚掌門憤憤不平地想著。每次和電腦對完話,他就格外地不平,知道了那些讓人誤會的話別人都聽不見,也就懶得管那個人是誰,腳下運輕功,直奔出了客棧,打算離那些陰陽怪氣的江湖人都遠著點。

  大街上輕功施展不開,他走得也不算太快,那聲音卻如附骨之疽,一直在他耳邊響著。可是每次回頭找人時,卻又看不到是哪個發出的聲音。聽到後來,褚掌門也煩了,就算這人是真認識前褚掌門,到他這裡也沒什麼感情,不打算再來往了。若是仇人,反正他現在武功好,又是在大街上,警察來得也快,不怕他動手。

  走了幾條街後,那聲音居然斷了。褚掌門以為他不敢在大街上動手,就放心買他的洗衣機和手槍配件去了。路上行人頗為熱心,聽說他要買五金件,便指點他去了家鐵匠鋪子。

  褚掌門正打算造軍火,覺著鋁材塑材和合金鋼都該能在這裡買到,便挑簾進到鋪內。這鐵匠鋪子卻和他電視裡演的大不相同:門口是個櫃檯,後頭趴著個留小鬍子的中年男子,牆上掛得全是奇怪的鐵塊,有的後面還有長木柄,形制十分奇異,顏色也都黑黝黝地,沒有那種光滑得可以當鏡子的金屬質感。

  褚掌門看了兩眼,懷疑自己不是走錯了,就是又穿了,趕忙退出去看了眼布簾。上面確實寫著鐵,外頭還畫了個圈,和方才路人說的標記一模一樣。既然是鐵匠鋪,他不免又踏了進去,問問人家到底能不能訂做槍管和其他配件,即使不能,沒準也能問問哪裡有能造這些東西的鋪子。

  再度進鋪門時,那位中年人已經醒了過來,向他招呼了一聲,就頗有經驗地開口問道:「這位小哥是江湖人吧?我們這店裡不僅賣農具,也能鑄得一手好劍,你要看的話,隨我到後堂看看,保證是上好的精鋼鑄成。」

  褚掌門雖然不要劍,卻是要看看古代的鐵匠鋪是怎麼製造產品的,因便欣然隨著那人拐到後院中,見到了人家熱火朝天的生產方式。當真是熱火朝天,鐵爐子就在當院立著,隔著數米火氣就直撲面門,隔著熱氣看眼前的一切都搖搖晃晃的。

  這才是那些古裝具裡常演的鐵匠鋪應有的模樣,他停下來看了兩眼,卻又被那個掌櫃拉到了院東一排架子前,看見上頭立著刀劍和各式長兵刃,還有一柄好像青龍偃月刀的長刀,看得他愛不釋手,每樣都拿起來摸摸,恨不得抱回家好好玩幾天。

  那掌櫃的看他就是買貨的人,立刻把這些東西的重量價錢都報了出來,問他要哪一樣,若要得多了還肯給他便宜些個。褚掌門這才想起正事來,放下了青龍偃月刀,從懷裡掏出他畫了好些天的設計稿,問他們能不能按圖打造。掌櫃的一疊聲應了,拿過圖來看了看,又愁眉苦臉地還給了他:「實不是我們這店裡不會打造,客人這圖上也該標個長短薄厚,不然打出來不合用了,不是我們的過錯?」

  褚掌門這才想起來,自己光顧著畫得好看了,也沒標尺寸,也沒寫上材料要求,就找他要了筆紙,先按釐米寫了長度,再列了豎式,換算成市尺。幸虧那位先生不是個多事的人,沒往紙上看,由著他算出數來,把草稿燒了,不然這個穿越者的皮就能讓人扒下一半去。

  寫好了數據再交給人家,那位先生就敢大包大攬,說這異型的東西不好做,他們當家的還要研究研究,至早了下個月才能交貨。褚掌門對技術人才一向敬畏,人家怎麼說就怎麼是,點了點頭訂下年前來拿東西。訂好了手槍,他又問起哪裡有賣鋁盆的,這回掌櫃的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他鋁是什麼。

  鋁,銀白色輕金屬,化學式AL,原子量27,相對密度2.7,可以製造合金……但這些都是不能對古代人說的,他只能描述鋁的色澤外形和質輕的特點。說了半天,掌櫃也沒明白,說要回去問問老闆。褚掌門忙制止了他,心裡也有了底,這個時代還沒提煉出鋁來,也不知哪才有鋁礦,鋁都沒有,塑料更是沒指望,他的洗衣機大概是做不出來了。

  褚掌門一時心中憂鬱,沒心思再看兵器農具,打算回家慢慢參詳洗衣機發展史,看看能有什麼替代品沒有,實在不行就開始燒玻璃。用厚些的玻璃做盆,只要洗時衣服裡不夾著錢,大約也打不破。沒有上下水管雖然不方便些,但到時把盆打開倒水,至少也比手洗省人力……他把該付的銀子給了掌櫃的,自己低頭就往外走,暫息了改造生產力的心,打算先進他掌門的職責,給門裡買糧食去。

  才出了門,就見門口一個穿藍色長袍,臉色淒清如雪的年輕人望著他,看著有幾分臉熟,也想不起來是以前背過那些資料裡的哪一個。正想問問電腦有什麼提示,鼻端忽然聞到一陣香風,眼前一花,那人就已湊到他身前,緊緊把住他兩臂,拖著他就往一輛車上去。褚掌門待要掙扎時,內力卻不能隨心運轉,嚇得他趕忙叫電腦幫他看看是出了什麼事。

  電腦那邊不冷不熱地說了句:「中毒了。」就沒再理他,他再三再四地催問自己中的什麼毒,這個綁架他的是什麼人,那邊才又回了一句:「是良性迷藥,不會致命。一般走江湖模式的穿越者總要中兩回的,不用擔心。那個人的資料正在調取中,等有了結果我會通知你的。」

  他這個肉票還沒怎麼樣,那個綁架犯就沉了臉,陰惻惻地說道:「褚掌門繼位之後,架子倒大了不少,如今見了我都只作不認得了?」

  這話說得不陰不陽,裡面內涵還格外豐富,褚承鈞心裡突突地跳了幾下,對於褚掌門江湖正道的身份就升起了無數懷疑。

  搞不好不只韓師弟,這個褚掌門也不是什麼正經人。不然怎麼人家放著兩個年幼無知的師妹不綁,綁他這個武功高強的掌門人?而且說話又這麼曖昧,彷彿曾經跟他有什麼過往……比如兩人一起做過壞事什麼的?他又狠狠看了那人幾眼,卻死活想不起到底是誰來,只好閉上了眼,打算他再說話時就說受傷之後腦子糊塗了,過去的事記不起來。那人愛信不信,反正是個綁架犯,就算到他師弟師妹們面前說什麼不好的人家也不信。

  不過,萬一人家是跟他有仇,這回動手其實就是想把他帶到沒人地方亂刃分屍了呢?

  他這裡胡思亂想著,那個綁匪卻不滿意了,伸手攥著他的領子,把他提到自己面前,冷冷問道:「褚退思,你想什麼呢?你以為當了這個天脈劍宗掌門,就真成了人上人,我就不敢拿你怎麼樣?這幾個月,我給你傳了多少次暗號,你竟一直沒回覆過,真打算違逆我爹的意思麼?」

  褚掌門聽得目瞪口呆,心中對他前任的感情又昇華了一回,把他崇拜得五體投地。這簡直是全才啊,自己當著掌門,還兼任著不知哪裡的探子,這邊為師弟白挨了一刀,頂頭上司那裡不僅不算工傷,還要責怪他一直沒去工作……封建社會對勞動人民的剝削,竟也是這般嚴重!

  話說回來了,他倒想把褚掌門那些故舊都聯繫上,問題是這片平行空間才剛開發,電腦這邊資料不給力啊。到現在還沒查出眼前這小子是誰來,更不用提他們從前幹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了。

  他掌門幹得好好的,如今要說自己失憶了,肯定是說不過去的,眼前這位接頭人又氣勢洶洶地不好應付,愁得褚掌門又想裝暈。只可惜現在身上的傷口早長好了,除了落了道疤痕,一絲不適之處都沒有,沒法暈過去逃避這人。

  褚承鈞實在想不出辦法應對,只想先逃出去再說,索性閉了眼不理眼前的接頭人,一門心思地運轉內力。他方才吸進去的也不知是什麼迷藥,眼下不僅自肢無力,就連內息運轉也不通暢,內力才離丹田,奇經八脈中便同時一痛,若非他一直受著劍傷折磨,忍痛能力提高了不少,當場就要叫出來。

  雖是沒叫出來,卻也疼得他全身顫了一顫,那位接頭來的就在他頭頂冷笑了一聲,叫他老實呆著,別想有的沒的。「你吸入的是如意軟筋散,越是運內力,經脈傷得就越重,若要強衝化藥力,最後只能經脈阻斷,功力全廢。你最好老實一點,別以為自己做了個掌門就能和咱們山莊斷絕關係,不然我有的是手段調|教得你老實。」

  這段話說得陰滲滲的,配著褚掌門經脈處撕裂一般的疼痛,卻實頗有恐嚇之能。褚承鈞嚥了嚥口水,不敢再運內息,卻連討饒也不知從何開口,只好繼續閉了眼裝硬氣,腦內拚命地叫電腦救他。

  11、綁匪正身 ...

  接頭的小白臉做人頗不地道,也不說個前因後果,就把褚掌門帶到了一間小院,從後門遮遮掩掩地進去了,便把他扯下車來,一把摜進了屋子。屋裡還有兩個年長的江湖人,一個長得斯文些,留著山羊鬍子,一個高大魁梧,把如今也有了幾塊肌肉的褚掌門比得像個白條雞一般。

  那兩人見了褚掌門,臉色都有些不好看,也不和他說話,只問那個接頭的:「垂裕,退思是怎麼回事,到這時候才跟你過來?」

  原來那接頭的小白臉叫垂裕,這名字倒是奇怪,退思想必就是褚掌門的原名,和這個垂裕也不分上下。聽他們的意思,褚掌門和這些人還挺熟,沒準拜師之前就認得了,所以這些人都不叫他褚承鈞,而叫他退思。

  也許他就是個從小培養的間諜,就為了等他長大,奪取這個掌門之位——該不會前掌門的死跟他也有什麼關係吧?雖說他不是原裝的,可這事要掀出來,可沒人管他是不是原裝的,一應罪名必然都是要安在他頭上的!

  褚承鈞忽然想到了尹師弟每回看見他的那種奇異態度,此時疑心一起,就覺得他定然是知道了些什麼,拿他當賊防著。可是別的師弟師妹們都沒這麼奇怪,難道是尹師弟沒跟他們說過?又或者是沒有證據,不能肯定他就是兇手?

  褚掌門電視劇看得極多,對這種橋段爛熟於心,從寥寥幾句話中就能推出一段狗血劇情來,再看那三個正商議著怎麼處置他的江湖人,立刻腦補出了他們的身份——魔教中人!而他褚掌門就是這個魔教從小培養的殺手影衛一流,不知幾歲被送上了天脈山,一面學人家武功,一面奪人家家產,一面藉著正道的身份掩飾,替這個魔教辦事。

  他這裡也編好了一段劇本,那頭人家也說完了話,過來審他這個不遵號令的叛徒。褚掌門連認都不認得那幾個人,只好接著裝正氣,說是「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我如今生是天脈劍宗的人,死是天脈劍宗的鬼,寧可死在這裡,也不能再聽你們號令。」

  腦中電腦已是找出一套絕世武功大全,賣了他兩個貢獻點,保證他練了以後必能號令天下,莫敢不從,莫說三個人,就來三十個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也能當場打死,不留後患。

  那三人被他氣得臉都變了色,叫垂裕的那個過來先踢了他一腳,也不知踢到什麼地方,痛得他坐都坐不住,只靠著胸中一片信念不曾暈過去,現把武功密藉打開了學習。

  那些秘藉都是前輩穿越者總結出來的,簡單易學,效果也極好,褚掌門看了一遍就有了心得,當場運起新學的高級內功心法驅毒,果然比方才見效,經脈中痛楚漸消,也重新對售後有了一絲好印象。

  可惜時不我予,他現在正是個罷工的職員落在上司手裡,這上司還是走黑道的,不把勞動者利意放在眼裡,哪容得他驅毒練功,從自己眼皮底下逃出去。那個留著山羊鬍的立刻察覺他在運功驅毒,伸手點了他的穴道教訓道:「退思,你這孩子好不糊塗。垂裕如今是在莊中掌事,替老莊主教訓你兩下也是職份之內,你怎能仗著自己年紀大些便不服他管教?伍叔知道你這些日子受傷行動不便,可你這回受傷耽誤了教裡的事務,難道不該罰?看在你重傷才可的份上,只罰五十鞭吧。」

  這人說話看似和藹,也是不講理至極。現代哪國的間諜在國外出點事,國家還得伸手往回撈一把;他這個什麼教倒好,不僅受了傷沒有過來看一眼、送個慰問品的,如今又怪他不該受傷,還打算拿鞭子打他——前褚掌門為什麼要受這個傷,不就是為了穩固自己在門內的地位,把謀殺師父的嫌疑降到最低麼?趕上這種領導,真虧他死得早,不然落到今天也該活活氣死。

  褚掌門如今被點了穴,內力運轉不通,又換了兩種高級內力使用,也是一樣不見效果。眼看著那幾個人把自己綁到牆上就要體罰,只好把臉皮放下,大聲叫道:「且慢!我有話要說!」

  垂裕正替他褪著上衣,聽到他叫停,冷笑一聲:「我還以為你有多硬氣,原來也只是裝腔作勢。不管你有什麼話,且挨完這五十鞭再說。放心,冷叔知道你受傷的事,下手自有分寸,不會讓你有機會再裝病躲懶的!」

  他是真病,不是裝病!同樣是江湖中人,人跟人的素質怎麼會差這麼大呢?你看人家天脈劍宗的師弟師妹,再看看眼前這些魔教同黨……難怪人家都說邪不勝正,就他們天天搞這種辦公室鬥爭,就鬥得自家人離心離德,不用別人伸手,自己就要倒臺。

  到了這個時候,以自身之力逃跑顯然是不可能的;把兩個師妹叫來救他……他還不如自己認倒霉挨這一頓吧;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眼前這個售後了。褚掌門難得雄起了一回,硬扛著背後的痛楚,對電腦威脅道:「你給我的這些資料全不管用,我再挨五十鞭,肯定過不了一年退換期就要死。你再不想辦法解決眼前的問題,到時候我寧可花的錢都白花了,不再重新穿越,就回我自己的身體,找各大新聞媒體,說什麼也要把你們這種不負責任的售後服務公之於眾!」

  在他的堅決主張之下,電腦終於給了個正經答覆:「這些武功秘藉都是真正的高級功法,只不過是要多花點時間練才能見效果,不能立竿見影。穿越辦無法傳送物質到這個平行空間,但我能尋找同在這個空間的穿越者來救你,只不過要視救援任務難度,給他幾個貢獻點。」

  他就知道售後除了要貢獻點,一件正事也辦不來。不過到了這危急關心,也管不了這麼多了,一面罵著穿越辦,一面咬牙答應下來。售後還怕他死了會回去投訴,主動給他提建議,讓他把身體控制權交出來,由電腦控制,降低新陳代謝水平,減少出血量。

  褚承鈞想了想,反正現在疼痛是他白挨著,還不如把控制權交出去,先阻斷痛覺感受器,等有人救他出去再慢慢收拾這身體吧。

  他這邊點了頭,電腦就直接掐了他所有神經,將有氧循環模式改成無氧模式,骨骼肌當場全數放鬆,人就站不住,像個口袋一樣沿著牆滑了下去,只靠著手上的鏈子掛在那裡。那個行刑的中年人見他身體滑落,以為他是受不得刑暈了過去,上來探了探他的鼻息,垂裕卻不耐煩地說:「才挨了兩鞭子就裝死,二叔何必理他。」說罷要拿茶壺將他澆醒。

  那個二叔探了一陣鼻息不得,臉色立時變了一變,立刻從腰上解下鑰匙,把褚掌門身體放下,又將手指按在他頸間探脈,隔了許久才微微跳一下。他把褚掌門放在窗邊一個榻上,回身對同來的兩人說:「鼻息脈息都極微弱,想來是前陣子受的傷還未好。這孩子一向聽話,如今竟敢和垂裕爭吵,怕也是傷得太重,肝氣不紓,才變了脾氣。他這樣子,也難辦莊主交待的事,不如先送到天脈山養養,咱們回去替他複命吧?」

  垂裕卻不信他真有傷,伸手把了把脈,也確實脈息微弱,幾乎摸不到,這才收回手來,息了把他一頓的心,和那兩人商量:「他雖然有傷,但之前說話的意思,也是以為當了這個掌門就能和咱們撇清關係了。這樣貳心之人,要來何用?不如就此殺了他,天脈劍宗也不會疑到咱們身上,自然會和蒙山派衝突,到時兩敗俱傷,也是替咱們行事鋪平道路。」

  褚掌門聽得有些躺不住,幸好那個伍先生明事體,立刻阻止了垂裕,誇褚退思自幼純孝,有他母親在那群人手裡,料定他翻不出什麼花去。二叔也和姓伍的意見一致,不肯讓垂裕害他性命,順手還解了他的穴道,免得經脈不通,再鬧出人命來。

  那三人商量了讓垂裕裝作見義勇為的活雷鋒,把褚掌門送到他們住的客棧,順便結交他兩位師妹,以便光明正大地來往天脈劍宗吩咐他做事。不管過去的褚掌門是悲情還是陰險,如今的褚掌門卻是一門心思地想脫離這個犯罪組織,打好主意出了這個門就想法逃跑,東西買不買地再說,只要把兩個師妹全須全尾地帶回山上就好。

  不料三人說定之後,卻沒把他帶出門去,而是由二叔和伍先生看著他,垂裕出去找他師妹過來。褚掌門急得無法,卻也只能乾看著,連眼都不敢睜,生怕起來再挨幾十鞭。好容易電腦那邊主動向他報告:「涿州正好有個穿越者,已經答應要來救你了,大約再過半個小時就能到,如果不行,我會再尋找合造的穿越者,你放心等著吧。」

  不放心能怎樣,反正他除了等著也沒別的可幹了。電腦那裡因為怕他投訴,已經把這三人的身份查了出來,正好躺著沒事就讓他看資料。那個垂裕原來是叫褚垂裕,和他同姓,是江南慎德山莊的少莊主,比他還小幾個月,一手摩雲劍在江湖上有些名望;姓伍的叫伍通元,是慎德山莊莊主的好友,練的是判官筆,莊中大小事務他都能插上一手;那個二叔叫做褚道寧,是慎德山莊的二莊主,和褚垂裕武功同出一源,只是功力更深些。

  褚掌門再看慎德山莊的資料才知,那地方在江湖上居然也算是個正派。莊主褚德盛號稱江南第一劍,武功絕高,今年整整五十歲,慎德山莊就是他一手建起的。他自己有一妻四妾,家中子弟眾多,再加上兩個弟弟都依他居住,莊中人口過百,並且人人習武,連僕人都是會武功的。但因為這個空間發現時間太短,收集的資料不全,不能知道褚承鈞和他們是什麼關係。

  褚掌門自己揣度,既然都姓褚,搞不好和他們家就是親戚關係。不過身份應當是不高的,不然怎麼這個垂裕好像挺習慣使喚他一樣?這個慎德山莊必定外表是正道中流砥柱,實際上一直陰謀一統江湖、稱霸天下什麼的,所以從小就把家裡的孩子送到別派臥底……也有可能是從小收養了孤兒,給他們冠上自家姓氏,再送到各派。

  不過,聽那些人的意思,褚掌門是有母親的,還在慎德山莊當著人質,所以褚掌門才這麼聽話地給他們幹著黑活。看來褚掌門的資料他還得自己想法完善,若只靠著電腦,這麼混不了幾天,不是陰謀暴露被師弟們捅死;就是被慎德山莊的黑心老闆榨乾剩餘價值再推出去做替死鬼。

  這時代真可怕,原來他老覺著古代好,古人比現代人純潔正直講義氣,原來都是小說上騙人的。古代不僅物質生活極不豐富,就連人權都沒有。早知道穿過來過這日子,他當初就該挑個人際關係簡單的小地主家,穿過來混吃等死……算了,在現代也是混吃等死,還是有點追求吧。

  半個小時終於熬了過去,電腦的聲音又在他腦內響起:「來救援你的穿越者已經到了這間房門外,我現在放開對你身體的控制,等他進來之後你就配合他逃出去!」

  褚掌門二話沒有,立刻控制內息流轉,隨時準備從床上跳下去。他前腳收回身體控制權,後腳屋內便被人扔進一個圓型竹筒,兩個監視他的人驚叫一聲,二叔拿錢鏢打了圓筒一下,伍先生便開了門跳到院外。

  只聽一聲悶響,那竹筒中冒出一陣濃密的黑煙,嚇得二叔往後退去。褚掌門藉著黑煙掩護,伸手搭上窗戶,翻身便跳了出去。半空一隻手伸出來,揪住他的領子扔到房頂,那個救他的活雷鋒才露出正身。

  12、穿越者 ...

  這位活雷鋒拉下臉上蒙的黑布,露出一張有沉魚落雁之色,比之他們山上最有弱受之風的小白臉師師弟還要美上幾分的臉。肌膚還白裡透紅好像就要去拍化妝品廣告一般,身材高挑清瘦,若擱現代不必等長這麼大就會被經紀公司拉走當明星。

  褚掌門不是個好色之人,但近距離見到這樣一位如詩如畫的美青年,也生出一種應當帶只筆讓他簽名的衝動。好在那位穿越同人比他有正形,知道自己是來救人的,無論是敍舊還是要帳都得等把眼前這哥們兒帶到安全地帶再說,也不多廢話,提著褚掌門的領子就把他帶出了小院,拉定他胳膊,飛快地向巷外人多的地方衝去。

  無奈褚掌門內腑有毒背上帶傷,功夫十成施展不出一成來,拖累得來救人的穿越者也跑不過那兩個追蹤而來的綁匪。褚掌門被他扛在肩上,耳目倒還算聰敏,只聽得背後有人運著輕功不斷追向他們,心裡憂懼之甚,低聲對穿來的老鄉說:「要不咱們問問警察局在哪,你把我扔那門口就行,貢獻點讓電腦給你劃過去。萬一這兩人記下你長什麼樣,到時候找你麻煩就不好了。」

  「不行!」那位活雷鋒堅定地拒絕了,大有救人救到底的決心,壓低聲音對他說:「官府門口還掛著海捕文書通緝我呢。這附近有個妓院好躲人,咱們再走走就到了!」

  原來還有比他更倒霉的。褚掌門心裡略微平衡了一下,與這個穿越者同仇敵愾,喃喃罵起了穿越辦的服務態度。那個跑得都有些喘了,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卻沒接話,而是翻過一間小院,把他放下來,一把按在了一道花牆下。

  花牆之後,不時傳來一帶香風和許多男男女女說話的聲音。那人伸手解開自己外袍,反過來露出秋香色的裡子,替褚掌門披在了身上,又伸手拆了他的發冠,讓他一頭長髮全數披瀉下來,低頭在他耳邊問道:「你身上有女式髮簪嗎?」

  褚掌門頓時明白了他的用意,拿袍子把自己裹緊了,低頭拿長髮擋住院臉,也一樣鬼鬼祟祟地答道:「沒有,我倆師妹還紮著頭繩呢。要不我撕根帶兒紮個馬尾?」

  「算了,古代人不興馬尾。」那個穿越者也立刻明白了他的財產狀況,伸手從花牆子上摺了根硬枝替他挽了個公主頭,又使勁按了他肩膀一下:「蹲低點,你比我還高了,誰能把你當女的!」

  為了躲追兵,褚掌門也只好拿出紮馬步的功夫來,彎著腿把臉紮在老鄉懷裡。由於腿上沒勁,身子抖抖索索,也有點嬌羞少女的感覺。那位穿同人演得也甚為賣力,在追兵翻牆過來時,還抬頭斜睨了他們一眼,罵了一句:「看什麼看,要看自己花錢看去!」

  兩個來追的看他們倆衣服身形不對,又認得這個救人者的前身,沒想到褚掌門能跟他混在一起,就沒理會他,狠狠吐了口痰在地上,繼續往前院追去。兩人前腳走了,後腳穿越者就拉著褚掌門翻過兩道牆,進了一條窮巷。巷頭有一家破蔽的小院,兩人進去鎖上了門,又鑽進屋內,才覺長出了一口氣。

  那個穿越者就問他:「這樣行嗎?我看你身體好像有點問題,要不再幫你運功療個傷?免費的,甭客氣,我就想試試電視上演的那種手對手的……」

  褚掌門心領神會,盤腿坐到了屋裡一張羅漢床上,和那位穿越者掌心相對,交換了一回內力。有人替他驅毒就和自己運功不同,那人功力比他高,內力精純,不到一個小時就把毒性都逼了出來。褚掌門再運內功,就覺得四體通泰,感忙拉住了好心人的雙手謝道:「多謝多謝,要不是你,我這回穿越就到頭了。我這就叫電腦把貢獻點給你吧,然後我請你吃頓飯,就算交個朋友?」

  那位穿越者也笑了起來:「沒事沒事,你太客氣了。我還要多謝你照顧我生意呢,下回再有這事還找我就行,給你打折。吃飯就別出去吃了,我名聲不好,你好像也是穿的江湖人吧,讓人發現你跟我在一塊,以後你不好混了。」

  褚掌門奇道:「難道你也沒穿著好人?我還以為我就夠倒霉了,穿個掌門吧,一窮二白不說,師弟一個跟人私奔一個想奪權不說,還是個破山莊的臥底,不定哪天就讓人揪出來打死了。你難道比我還慘?」

  穿越者臉一紅,低下頭說:「甭提了,你這好歹還是個正道的掌門呢,我這是個採花大盜!對了,我現在叫蕭逸之,你有空打聽打聽去,我剛穿來時,恨不得一頭磕死重穿。」

  褚掌門以己度人,試探著問他:「是不是售後說自殺不在三包範圍內,死了白死,所以你就……」

  「可不是嘛!」蕭兄弟這才遇見親人,兩眼淚汪汪地拉著褚掌門:「沒有我這麼倒霉的了,頂著這個名聲,我這些日子連門都不敢出。古代人最恨的就是採花賊,哪個江湖人見了我都要打要殺。我還想造玻璃,結果偷偷出了回門買沙子和芒硝,發現滿大街都張著榜捉拿我,說我幹了多少姑娘……我死的心都有啊!褚哥,不是我說,咱真是讓人活活坑死,死了都沒地方說理去呀!我穿來之前,連女朋友都沒交過,馬賽克片都沒看過幾部,結果穿過來之後……我一身的清白啊!」

  蕭兄弟倒頭就要哭,褚掌門連忙接過來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了兩句,忽然想起兩位師妹來,趕忙把兄弟拉起來不管,抬腿就要出門。小蕭看他一臉緊張,也跟著翻身下床,問他出了什麼事,當老鄉的能幫就想法幫他一場。

  褚掌門緊張得汗都下來了,急急往外走,邊走邊說:「我還有倆師妹在這兒呢,那三個綁架犯別再找不著我,綁了她們來威脅我們天脈劍宗吧?你想我是他們的臥底,這種情況肯定會被當成叛逃,然後那些慎德山莊的人就會到處找我,拿我師妹們來威脅我,最後我們就得在一個什麼大廈頂決戰……」

  「然後你師妹還愛慕你,替你擋了……一劍?死在你面前?然後你才能爆SEED把那些人都解決……你這也太狗血了,要不我幫你把那倆追咱的老頭兒攔下?」

  「太危險了吧?他們倆我看過資料,武功比我高好多呢,都是江湖一流高手,一個使劍一個使判官筆,就是不知道配合怎麼樣。你穿的這個又是採花賊,武功行嗎?」

  「行,我要不是光挑武功好的,哪至於穿個採花賊啊。再說,過來這近一個月我什麼都沒敢幹,天天就在家練高級武功了,光九陰真經就練了三個版本的。就算贏不了也不怕,死了更好,重穿個清白的人,武功大不了從頭再練!」

  蕭兄弟的悲憤之情也感染了褚掌門,他拉著蕭同志的手狠狠搖了兩下,咬著牙根說:「沒錯,大不了再穿一次,我也不當這個受氣的掌門了!對了小蕭,你別去找那兩個老頭兒了,跟我去找褚垂裕,他是幕後BOSS的兒子,只要他在我手裡,我看誰還敢威脅哥!還有褚掌門的親媽也被慎德山莊綁架了,正好拿那小子交換人質。沒了人質,我再練成高級內功,我還用怕他們,我褚承鈞就要翻身作主了!」

  倆穿越者雄糾糾氣昂昂就要去綁人,臨走卻又麻煩了一通。蕭兄弟還記著自己是通緝犯,從櫃裡拿出倆膏藥貼臉上,粘得嘴歪眼斜了才敢出門。褚掌門猶覺不足,去院裡撿了塊木炭替他畫粗了眉,右眼角抹了一片黑記。蕭逸之自己更上一層樓,從地上抹了把黑灰把手上臉上的皮膚都塗了,又叫褚掌門等他一等,自回屋裡翻兩件袍子預備避人耳目。

  褚掌門急得直捋自己的頭髮,捋了一下又想起來,他還披著公主頭呢,又把頭髮解開重挽了個髻,從地上撿了個柴枝子簪了。蕭逸之此時也把袍子拿來,一件大粉一件月白,哪件穿上都不像好人。

  蕭逸之看到褚掌門的眼神,也自覺有點不好意思,苦笑一聲:「他不採花賊麼,就這品味。我穿過來之後又不敢出門買衣裳……」

  「瞭解。咱們都沒法選擇穿了什麼人,只要以後好好過日子,總有一天能擺脫前任帶來的陰影的。」褚掌門自己勸著也沒什麼信心,拉了拉衣服看沒什麼大錯,就岔開話題,跟新認的老鄉說起兩位師妹的衣服打扮。

  蕭同志對自己的身份早有認識,搖了搖頭跟他分工:「你去找你師妹吧,我現在這身份名聲,跟你師妹們站一塊兒,她們倆就得上吊跳河去。」

  褚掌門對這位穿越同仁的人品還是相信的,主要是對自己師妹的人品更是相信的,打著包票說:「只要你沒有戀童癖就行,我師妹按虛歲算一個十四一個十三,算成實歲才剛小學畢業,你都二十多了吧?能出什麼事。」

  「蕭逸之都二十八了,我今年才剛二十二,虧死我了,穿過來直接變大叔……不過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古代人重男輕女,像我這樣的採花賊跟她們湊近點,就會有流言說她們不清白,要逼著她們自殺呢。這也是社會問題,一時改變不了,只能咱們入鄉隨俗。你那倆師妹咱看著小,外人看著都到適婚年齡了,我得避避嫌。那個褚垂裕什麼樣,你把資料給我分享一下。」

  褚掌門趕忙把資料分享給他,倆人肩並肩往大街上跑,一邊跑一邊痛駡這萬惡的舊社會和萬惡的穿越辦。

  13、回禮 ...

  蕭逸之斷定那個褚垂裕要到客棧守株待兔找褚掌門的麻煩,拉他先去客棧找人。兩人一路走一路商量怎麼綁票、怎麼刑訊、怎麼救人,直走到褚掌門下榻的那家小客棧附近,蕭逸之就和他分了手,自己遮遮掩掩地往店裡綁人,打發褚掌門自己去找師妹們。褚掌門還怕他不認得人,在客棧外轉了半天,見總沒人出來,又想到還有兩個老綁匪四處找他,萬一找到了兩個師妹身上不好處置才抹頭離開。

  他還記得兩位師妹出了客棧大門是往西走,只不知道再往後能上哪去。蕭兄弟穿來也沒出過幾趟門,什麼也沒告訴過他,褚掌門只好從街上挨家打聽綢緞鋪在哪裡,有沒有人見過這樣兩個小姑娘。

  他運氣倒也不錯,兩位師妹正在街邊一家小布鋪裡出來,當面撞上了他。兩人各拎著幾包染了深色的素布,看見師兄穿了簇新的粉鍛長衫,頭上拿了枝草棍子挽著,打扮得怪裡怪氣,不似好人,都吃了一驚。趙師妹心思重些,沒有開口,當不住徐師妹嘴快,當場問他:「大師兄在客棧是不是遇到什麼怪人了?怎麼連衣服都換了?」

  這話問得褚掌門也是心頭一跳,深悔自己光顧著防綁匪,就沒想到這兩個師妹也要防,順口答道:「在客棧裡那些人還有同黨,你們走後,我又和他們到外頭動了一場手,撕壞了衣服,幸好有個過路的壯士見義勇為,借了我一件衣裳,把我那件拿走縫補了。我明天還要去還他衣服,你們買好東西了?天色還早,咱們先去糧店看看吧。」

  他怕蕭逸之在客棧和褚垂裕動手,也不管師妹們想不想回去,自己把布都接了過來,大步往前就走,還催促著師妹們同行。兩個小姑娘自然強不過大師兄,隨著他慢慢往前走。褚承鈞生怕她們逛得累了非要回客棧,去糧店訂了米麵,就拿出大學時陪女友逛街的本事,見了服裝店、首飾店和胭脂店就進,買得起得就買點,買不起的也看看,讓師妹們時時刻刻都有新興奮點。

  如今天下太平,也不禁夜,到了晚上天色極黑了,街上卻還有個夜市,褚掌門淡定地帶著師妹們吃了碗雲吞,看了陣人家的買賣,散了市才肯往客棧走。兩個師妹一人買了幾件珠花和銀首飾,又在城裡玩了一天,心早就野了,哪還想著二師兄交待了什麼,恨不得天天和大師兄到處逛才好,低著頭說這一天哪好玩,什麼好吃,又訂下了明天怎麼玩,給師兄們捎什麼回去,無憂無慮地回了客棧,進了門接著討論誰買了什麼,哪家的東西好。

  褚掌門論起身體來也比兩位師妹虛些,論起逛街時的精神就更不如,回到客棧就已拾不起個兒來。他也不及解衣,頭往枕頭上一沾就要闔眼,卻被窗外一陣冷嗖嗖的殺氣侵體,只覺渾身神經肌肉都緊繃起來,睏意不趕自散,當場翻身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眼,正是那個白天抽了他四五鞭褚二莊主。

  還不知蕭逸之得沒得手,人家二叔的來意如何。

  褚掌門臨時報佛腳,把高級武功裡幾套劍法都翻了出來,叫電腦挑出近戰最實用的在他腦中循環播放,口中輕聲問道:「二莊主找我有事?可是慎德山莊如今不要天脈劍宗做助力了,我這個掌門之位讓與尹師弟也無妨?」

  這句話若擱今天下午他還說不出來,但既然查到了這仨人的身份,結合褚掌門這些年看的武俠小說和電視,他就能編出一套唬人之詞來。穿越這麼久一直倒著黴,褚掌門心裡也久有積怨,如今有了個武功高強的同穿撐腰,不知不覺說話就硬氣起來。

  那褚二莊主殺氣雖然是不要錢地放著,看他這麼硬氣,卻沒有動手,而是點手招呼他出來,有事要和他商議。褚掌門怕再落入人家手裡,就不是五十鞭子能解決的了,繼續硬氣著和老頭兒打太極:「我兩個師妹就在間壁,明天她們起來見不到我,我卻不好解釋深更半夜地出門做什麼。慎德山莊將我送到天脈劍宗,大約並不是為了讓我和韓師弟一樣被尹師弟做主逐出師門。這事二莊主若能做主我便跟你去,若還要我留在山上,咱們還是有話就在這兒說吧。」

  二莊主沒想到他這麼不上道,一時氣堵咽喉,翻身進了房,伸手按向他肩膀。褚承鈞正看著他的劍術教程,隨手就拔了頭上的木棍,向著二莊主手心刺去,角度極是刁鑽,速度又快。那位二莊主沒想到他敢還手,不小心就吃了一下。那棍上還有內力吞吐,當場給他手心刺了個窟窿。

  刺完了他才想到,蕭逸之還不知得沒得手,自己有個人質在人家手裡,要是惹惱了這群人只怕褚掌門的母親下場不好,趕忙收了手道:「二莊主若是來教訓我的,也該等我獨自出門的時候,不然回山滿身是傷,怎麼和人解釋?方才是我一時失手,二莊主勿怪,還是說正事吧。免得吵起來招得我師妹進來,反誤了山莊的大事。」

  他這麼得便宜賣乖,二莊主自然不答應,冷笑了一聲道:「褚退思,你真長了出息。才當上掌門沒幾個月,就不把慎德山莊放在眼裡,連你二叔也敢刺傷。原先伍先生說垂裕是你叫人綁走的我還不信,現在可是不由我不信了。你要是還有心做你這個掌門,就速速把垂裕交出來,若是不肯交人,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褚掌門聽他說褚垂裕已被綁了,這才放下心來,暗讚蕭同志真是個好同志,有他幫手自己才能直起腰來做人。他裝出一副為難模樣道:「這事確實和我沒關係,我今天下午一直和兩位師妹採買山上要用的東西,二莊主不信可以到山上打聽。」

  「呸,你是不在,那個把你救走的小子呢?你現在長了本事,敢和外人勾結,對付你親弟弟了。早知你是這樣的東西,當初老夫就不該讓大哥留下你這禍害,更不該早人送你給劉老鬼當徒弟。就是花幾個錢買來的小子,養到這麼大也該養熟了,比你這白眼狼強不知多少!」

  這裡面還有豪門恩怨呢?褚掌門聽得目瞪口呆,油然生出了種「還不如穿成採花賊」的想法,一時信息量過大死了機,手裡倒提著木簪不知怎麼辦。

  他這一老實,二莊主倒以為是被自己說得羞愧了,重新放寬了氣量,緩和聲氣與他說:「我不管你怎麼辦,今日必與我尋回垂裕來。若是他受了一星半點的委屈,我和伍先生且不說,你只想想莊主的脾氣!」

  說著一掌打向褚掌門胸口,卻不料褚掌門腦內的破劍式是循環播放的,見他掌來,順手拿簪子又是一擋。不過這回二莊主內力用得深,掌心沒再破,而是把他那塊木條拍折了,濺得滿屋都是木屑,又推得他倒退了幾步方才站穩。二莊主沒再吃虧,臉上心裡就好過了些,收了手,又一劍削掉個桌角給褚掌門做樣子,立逼著他跟自己尋回褚垂裕才走。

  褚掌門有了人質在手,心裡有底,哪肯把自己再送給人當人質?氣定神閒地答道:「二莊主豈不知我為了母親也不敢對少莊主無禮?這回他出事,我確實是不知道的,就是救我離開你們下處的那人我也不認得。他臉上帶了面巾,知道我是天脈掌門後也沒要好處,應當不是衝著天脈劍宗,或者就是為了你們來的。他在屋裡放了煙霧彈,又捉了我就走,也許是把我當成了垂裕,後來聽我自報身份,知道錯了才放了我的。若真是我叫來的人,他綁了少莊主去,你與伍先生定要來尋我,我怎麼還敢回這裡住著?」

  他隨口胡掰,那位二莊主倒有幾分信了,褚掌門心中感激那位前任人品攢得多,繼續忽悠道:「少莊主在涿州地頭出事,我將來自然不會有好下場,二叔若信得過我,咱們兵分幾路去找人,還找得快些。若不信我,不如還點了我的穴道鎖在這裡,也省得你們找人不著,就說是我私下傳遞消息要害少莊主。」

  二莊主對他的人品本是十分相信,但下午剛叫他大義凜然了一把,就把十分折成了五分;有心綁了他同去,又怕他說得是真的——褚掌門的一舉一動都有他們的眼線盯著,若非新認了個穿越來的同鄉,絕對找不出個二莊主不認得的人來救他。

  兩下為難之時,間壁房裡卻傳來了說話聲:「大師兄,你還沒睡嗎?在和誰說話呢?」原來兩位師妹興奮過頭還沒睡著,他們兩人說話聲音雖低,卻還是入了她們的耳朵,就起來動問師兄。

  二莊主還不願讓褚掌門身份就此曝光,狠狠盯了他一眼,悄沒聲息地退出窗外,褚掌門隔著牆答了一句:「心裡高興,唱了幾句歌,沒事什麼。」哄得師妹沒聲了,自己也換了一身黑衣服,把粉色大氅疊好了包起,到窗口看了看二莊主真走沒影了,調了高級輕功來邊學習邊實踐,跑到了蕭逸之落腳的小院。

  蕭兄弟翹首盼了他大半夜,好容易等到他來,立刻拉著他到小屋裡商量:「問出來了,我一看見他就覺著像你,感情還真是你兄弟,你怎麼沒告訴我?他說你、褚掌門的親媽是慎德山莊的四夫人,還是出身風塵什麼的,所以你也……啊,你的,明白?不過現在怎麼辦,我要把他放了,他轉頭就能帶著人來抄我家,再寫信回去叫他爸把你媽給處理了。」

  褚掌門佩服得五體投地,答道:「我也不知道,一開始還看他眼熟,就不知道像誰,沒想到是像褚掌門。我也是後來那兩個綁架我的找上門,跟我威脅抱怨半天,我才聽出來和跟他是一家的,你怎麼問出來的?」

  蕭逸之笑得見牙不見眼,回味無窮地說:「多虧我這個身份,平常只給我找麻煩的,這回倒是幫了我不少忙。他好像認得我,我弄了些spring藥在他身上,然後威脅要把他先姦後殺,再殺再奸,他就把你的底細都供了出來。我又拿了幾樣sm工具在他身邊一擺,拿個小刀在他下邊這麼一比劃,問什麼答什麼,恨不得連他們家地圖都給我畫出來。」

  褚掌門佩服得五體投地,伸著大姆指誇讚蕭逸之智勇雙全,問他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論說最好就是把這個少莊主殺了,可這倆大學剛畢業,沒有社會經驗的穿越者死活幹不出這事來。對面憋了半天,褚掌門才想到個法子:「要不你把他先綁這兒,多下點十香軟筋散之類的藥,把大餅圈他脖子上,再拿筒水,擱個吸管放他嘴邊上。然後趁著他沒聯繫上家裡人之前,找人上慎德山莊把褚掌門他媽弄回來?反正這你也不好再住,等你回來就跟她一塊兒上天脈山,我就說你是我在外頭認識的朋友……」

  「那哪行,誰不認識我呀。我這名聲大的,要不縮在這不敢出門呢。不過要救人也不一定咱倆去,叫電腦從蘇州那邊找個穿越者辦吧,這一趟太遠,時間長了容易生變。」

  褚掌門這些日子被敲詐的多了,就有種蝨子多了不咬,帳多了不愁的心態,嘆口氣叫電腦找人。蕭逸之看他愁得頭髮都快掉了,想起自己還要了他兩個貢獻點,心裡實在可憐他,就打算幫他一把:「我現在在涿州城也住不下去了,以後只能上山跟你住。你要能替我解決身份問題呢,也等於救了我一命,我把2個貢獻點還你吧。我買了玻璃和鏡子還的資料,還有雜交水稻和嫁接果樹之類的農科技術,咱倆以後幹成了大事業,還在乎這一點兩點的嗎?」

  這才是難兄難弟呢。褚掌門握著蕭逸之的手,真個是無語凝噎,暫時放下了前掌門的令堂,替蕭同志籌劃起未來來。

  14、洗白 ...

  蕭逸之最大的問題不在於得罪了慎德山莊。反正這種反派,搞得再大到了最後都會有主角出馬收拾,他們倆人頂著穿越光環,又學了高級武功,也許暫時有些不如意之處,但誰會真心怕一個從名字到下屬都土鼈得不值一哂的反派小BOSS?

  他們討論的重點是怎麼洗白蕭少俠。

  古代人注重名聲,尤其注重在男女關係方面的名聲。蕭逸之跟褚承鈞都吃過這方面的虧,自然知道,這方面出了事,就連整個門派都要被牽連得抬不起頭來,想要洗白也是難上加難。蕭逸之就曆數了他想過的各種解決方法,比如扶老爺爺過馬路、比如辦個女權協會、比如給書院捐款、比如寫書造輿論、比如向官府行賄……他手裡還有不少前任攢下來的錢,可是行賄也是個技術活,他以前完全沒經驗,不知怎麼幹才好。

  褚掌門翻著他天書一般的計劃書看了幾頁,發現他出的這些主意沒一個靠譜的,都不脫現代人的思維方式,擱在古代國情差別太大,那是死活都合適不了的。他伸手拿過蕭逸之的筆,蘸了墨汁在冊頁裡唰唰畫了幾筆,把蕭逸之這些日子做出的計劃全都劃了下去,抬起頭來深沉地望了他一眼:「這些都是治標不治本的,你幹得再好,過二十年人家翻出你的底細來,照樣罵你是採花大盜,說你幹這些好事都是別有用心的。」

  蕭少俠痛苦難當,翻著自己精心寫好的計劃書問他:「真的都沒用?小褚,你給我想想辦法啊,難道我真一輩子翻不過身來了?」

  褚掌門敢劃了他的計劃,自然是心底早有了別的想法,拿過計劃書往外一扔,微微一笑:「洗白是不可取了,所以我們就來個真白!你一個穿越者,只要咬定自己不是蕭逸之,誰能證明你是?」

  「那麼多人都認得我……」

  「那些人認識的不是你,是蕭逸之。你咬死自己不是蕭逸之,誰能證明你是?反正你性格和他完全不同,他認識的人你也不認識,要裝他才難,裝不是他容易啊!你找找身上有什麼痣啊,傷疤啊之類的東西,我幫你剜下去,再讓電腦活化局部細胞,把它們全都弄沒了,這樣的話,那些之前就認識你的人,正好就能證明你不是蕭逸之了。」

  「嗯……」蕭兄弟咬著嘴唇想了半天,「這也不成啊,你不知道外頭那些人多不講理,根本不等我說明自己的目的,直接就喊打喊殺的。我還用的是他的身體,就算細節上有那麼一絲半點的區別,但肯定人家一看就把我當成他,不會還給我機會證明我們不一樣的。」

  褚掌門倒是越說越興奮,正直的臉龐上堆起了層層堪稱猥瑣的笑意:「所以我們還要把你的外表來次大改造……」

  「你不會想讓我毀容吧?告訴你,門兒都沒有。我也絕不在這種地方動整容手術,萬一感染了,或者……你真是學醫的?有執照嗎?」蕭逸之滿面戒哉,身子往後縮了縮,和他保持起距離來。

  蕭逸之越小媳婦,褚掌門就越有欺壓良家婦男的快感,搓著手向他貼過去:「我是學野生動物保護的,你就是想讓我給你磨骨我也不會,不過,咱們可以男扮女裝……」

  還以為他能出什麼好主意,一說男扮女裝,蕭逸之就洩氣了:「古代人平均身高偏低,就我一米七八的身高,大寬肩還有喉結,裝成女的肯定不行,出門就得讓人當人妖送官府去。你這都什麼瞎主意,我還當你比我強哪,這還不如我自己往臉上潑點硫酸毀容呢。」

  褚掌門還想看他扮女裝,勸了幾回,見他態度堅決地不答應,只好坐回椅子上接著想主意。扮女裝不行,那就染染頭髮?他記得用檸檬汁染能把頭髮染成黃色,再打個鼻影眼影,就可以裝成外國人,就是得經常染有點麻煩。

  他和蕭逸之提了提這個主意,又被打了回來。染出來有效沒效不說,現在中國有檸檬嗎?

  染髮的路子走不通,褚掌門又狠狠想了半天,終於想出了個走得通的好主意:「你出家當和尚不就行了嗎?我怎麼一直沒想起來呢,這主意簡直太好了!」

  蕭少俠乍聞這主意,狠狠地吃了一驚。「當和尚?你找樂呢,我都大齡青年了,我不找女朋友,還當和尚?當和尚可一輩子不能結婚了啊!」

  「不不不,你聽我說啊!」褚掌門興奮得滔滔不絕:「你看過武俠小說嗎?有個《笑傲江湖》裡,就有個採花大盜,然後他就拜了個大和尚當師傅,自己也當了和尚,而且那裡面就寫了,和尚能和尼姑結婚,只要生下來的女兒也當尼姑就行了。那個採花賊當了和尚之後就再也沒人追查他以前的罪過了,而且他還和主角當了好朋友,光明正大就洗白了呢!」

  「真的假的?」蕭逸之將信將疑,心裡卻盼著這事能是真的。一邊是出門就有生命危脅,一邊是剃成光頭不如有頭髮好看,顯然前者比後者重要得多。反正現代男的都留短髮,再短點也沒什大不了,要真能讓他洗底做個好人,這點頭髮剃了也就剃了唄。

  蕭逸之想開了,把褚掌門當成了瞭解古代風俗的能人,問他應當怎麼出家。褚掌門回想了半天《笑傲江湖》,裡面確實沒寫具體怎麼出家,又去回憶其他古代小說。正想著,蕭逸之卻勸他不必再想:「我問了售後了,它說可以上寺廟去求住持,反正多給點錢就能把事辦下來。我這就收拾東西,天亮了就去找寺廟出家。」

  褚掌門聽說他的售後連這個都管,連連驚嘆:「你那售後還挺負責的,我這個除了會要貢獻點,什麼時候找它什麼時候不理你。」

  蕭逸之苦笑了一聲:「它敢不理我,我到現在還受著生命威脅呢。我要死了,就直接回自己的身體,上穿越辦門口舉旗抗議去。欺負我們學金融的不會鬧事?門都沒有!想當年老子也當過足球流氓,我帶人遊街喊口號去!」

  褚掌門把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也感慨道:「要不是我也威脅它要回自己的身體抗議,說不定現在就讓慎德山莊的人打半殘了。這電腦真是不教訓不行,老實一點就讓人欺負。」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倒著苦水,說了一陣,外頭天光就有些照進來,褚掌門想到自己還倆師妹在客棧,他得回去應卯,只好把苦逼的蕭逸之扔下,說定了今天事分兩頭,明天早上讓蕭逸之到自己住的客棧去找他,倆人一起回山上。

  褚承鈞走了之後,蕭逸之去柴房看了看褚垂裕,又給他身上撒了點蒙汗藥防他逃跑,又把他身上的衣服都脫了扔到井裡,叫他出不了門。

  這院子他也不想要了,就捲了前任留下來的金銀細軟,剩下的帶布絲的東西都抱到院裡,堆成小山一般,徹底燒成了灰燼。都弄之後,他出門雇了乘小轎,叫人把他抬到涿州最清淨的寺院去。那兩個轎伕收了錢,也就不管這要求合不合理,抬著他就出了城,到了一個幾乎見不著香火,山門都塌了半截的破廟。

  蕭逸之又給了轎伕些錢,叫他們在外頭等著自己,說定了晚上還要回城,就進了廟門,捧了十兩金葉子到不知多久沒見過香油錢的老和尚面前。惹得他們兩眼都亮晶晶的,個個口頌彌陀,就要把這位闊氣的大施主讓進香堂喝茶。

  蕭逸之哪有心思喝茶,摘下帷帽,雙膝跪倒,對住持求道:「我自幼喜愛佛法,如今家裡父母過世,我也不願再留戀污穢的人間了,請大師把我收為弟子,我願意一輩子侍奉……我願意把一輩子的積蓄都奉獻給佛祖。」

  住持大師看他如此向佛心堅,又收了他幾張房契地契,便叫人準備戒刀、僧袍和度牒,立地就要收他為徒。蕭逸之雖然也有些捨不得頭髮,但為了保命,也只得當這裡是理髮店,拚命勸服自己,他過來理個光頭上街比較瀟灑,長頭髮還費洗髮水呢。

  他閉著眼自我安慰,老和尚已經一刀割了下去,把頭上的髻割斷,然後有個稍年輕些的僧人上來替他剃光了剩下的頭髮,又給他燒了戒疤,住持就要替他賜名。蕭逸之靈光一閃,忽然攔了他一句:「大師,我能不能自己起個法號?我從前讀佛經時,一直覺得智深這佛號極好,如果師父不介意的話,我想請師父賜名智深……」

  老住持與他剃度也是看在銀子面上,既有銀子,管他是叫智深智淺都不在話下,便在度牒上填了「智深」二字。蕭逸之換了直裰僧鞋,拿了度牒念珠,就生了去意,把剩下的金葉子又奉了五兩做香油錢,就提出要到京裡學習佛法。

  向他這般一心向佛的真佛子,合廟的和尚都可惜留不下他,卻也不捨得耽誤了他學法。老住持就與他寫了封薦書,叫他入京之後去見白馬寺住持法明長老,只說是定心寺法晦長禪師薦來的,必蒙收錄。

  蕭逸之過了住持好意,又學著那些和尚的模樣行了稽首禮,出門叫轎子送了他回城。

  他也不敢回那間還關著人的小院,想到自己以後不知要裝幾年和尚,乾脆去成衣鋪買了幾身僧衣僧鞋,就連內衣也沒再要原主留下的,而是重新買了幾身。等衣裳買完了,天也黑了下來。

  他一個和尚本當住在寺院,可一想到明天早上就要去見褚承鈞,他就懶得再往別處跑,直接讓轎伕把自己抬到了褚掌門下榻的客棧,隨意要了個房間,準備明早給褚掌門一個驚喜。

  驚是驚了,喜則未必。第二天一早,褚掌門緊緊跟著兩位師妹下樓時,就見樓下大堂之中,一個少年僧人雙手合什,對著他低頭行了一禮,口中高頌佛號:「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貧僧魯智深有禮了。」

  褚掌門頓時腳下一滑,栽到了身後假充路人監視了他一天的褚二莊主身上。

  15、上山 ...

  褚掌門如此失態,在他後面撐腰的褚二莊主不幹了,一把扶起他,喝道:「玉面狐狸,你怎會在此處?」

  蕭逸之受刺激更甚,挽起袖子罵道:「你才玉面狐狸精,你全家都玉面狐狸精,沒看見我這造型嗎?我怎麼也得是唐三藏啊!」

  褚掌門趁亂推著兩位師妹跑下樓,和褚二莊主拉開了距離。趙師妹窩在他懷裡,小聲問他:「師兄,玉面狐狸精是什麼,唐三藏是什麼?」

  原來這個世界沒有西遊記,那他就可以一抄成名了?褚掌門猥瑣地暗喜了一下,低聲道:「那是高僧玄奘法師帶著三個徒弟到西天取經的故事,玉面狐狸精是他們途中遇到的一個女妖怪,被玄奘法師的大弟子一棒打死了。回來有時間我再和你們細說,咱們先去牽馬,回山上去吧。」

  他們師兄妹說著話,幹著活,蕭智深大師就已經和褚二莊主從罵陣升級到了動手。不得不說,蕭大師已徹底得了九陰真經的精髓,褚二莊主的劍法雖精,但在三版九陰白骨爪混合威力之下,還是漸漸現了不支之態。

  不過蕭大師和褚二莊主朝了相,慎德山莊的人再救出褚少莊主來,必定能從中查出端倪,把他和蕭逸之的關係打聽清楚,就連蕭逸之換了和尚裝這點……這倒還是能死不承認,強硬到底的。

  他拉著兩個師妹到了後院,把買好的東西都放到馬背上,叫電腦通知蕭逸之再和褚二莊主拖一陣,千萬別把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拖到他們走遠了,再出城南,想法繞到天脈峰。只要半途甩了那些追蹤的人,他們在山上老實呆上一年半載,武功再練好些,順便把這些師弟師妹都培養成戰力,就再也沒人能把他們怎麼樣了。

  仨人在糧店搬米拿面時,蕭逸之的話傳了過來:「那個大叔說話太氣人了,我長得有這麼像女人嗎?今天我不把他打得跟鎮關西一樣,他就不知道魯智深是水滸裡排名前五的大高手!」

  看來那倆還沒打完。褚掌門安下心來要逃躥回山,帶著師妹們馱了昨天訂下的白菜蘿蔔,趕著精壯的大騾子上了山。這一路上是師妹們先行,他自己落在後頭看是否有人跟蹤。以褚掌門原有的修為,加之他多日練習高級內功的屬性加成,已是耳聰目明,十丈之內飛花落木如聽驚雷。

  他小心了半天,實際上也沒人跟蹤他。慎德山莊的褚少莊主失蹤,人家自己忙著找人還來不及,褚二莊主又讓蕭大師絆在客棧,哪還有功夫管他這個臥底?因此他們師兄妹三人牽著牲口一路上山,平平安安地回到了門中。

  四位師弟一齊迎到了山門處,替他們把東西卸下,叫他們回屋休息。褚掌門坐下沒多久,電腦裡就傳來了蕭大師那邊的消息:「我到山腳下了,可是這沒路,怎麼上山?」

  褚掌門對山裡的地形其實也沒多熟悉,也就走過一趟上下山的小道,聽他說沒路,也有些不知怎麼辦,就問他是從哪個城門出來,出來之後是走的哪趟道往山脈山一的。蕭大師過了一陣才回道:「我也不知道怎麼走的,反正就是邊走邊問人,問到最後就到山腳下了。不瞞你說,我有點路痴,而且這又沒有標誌性建築……」

  褚掌門也沒辦法了,只好叫他自己問:「上山有一條小道,你再找人問問,要實在找不著,就爬到山頂最高處,我再過去接你。不過山路不好走,真要這麼上山,你就買點吃的再上來吧。」

  蕭大師哀嘆一聲:「電腦不給地圖,你也不告訴我怎麼走,真是坑死我了。早知道我就跟著你一塊兒走了。」嘆歸嘆,他也沒法立逼著褚掌門找著他,只好自己在山下想法。幸好這坐山有一半是天脈劍宗的產業,這幾位少俠雖然日子過得窮實,也不是毫無收入的,在山上山下住的幾乎都是他們雇來的人。

  山下田莊的人都認得入山之路,看蕭大師是個俊美溫文的少年僧人,又張口就說認得褚掌門,還知道拿錢開路,立刻就有人被他的攻勢打動,拋下手裡的活替他帶路。有了老鄉帶路,蕭大師終於見著了褚掌門所說的入山小道,一路提著輕功,忐忑不安地走了上去。

  到了山門外,他就見到了一直緊張地在門口等著他的褚掌門。帶路的青年對褚掌門十分恭敬,行了一禮方把蕭大師扔給他,褚掌門也抱拳還了一禮,顯得分外溫文爾雅,氣度不凡。蕭大師看他裝得來勁,自己也裝出一副佛門高弟的模樣行禮道:「阿彌陀佛,褚掌門,請恕貧僧不請自來。」

  褚掌門繼續回禮,將外表調適到心情好的面癱這一高難頻道,雖然面無表情,但身上散發出不容錯辯的愉悅氣息:「原來是魯大師,大師下臨敝門是承鈞的榮幸,請!」說著話手往前一伸,握住了蕭同志那溫暖親切的手,拉他到正房坐下。

  幾位師弟妹都聽見了外頭褚掌門和蕭大師的客套聲,徐師妹已是嘴快地把今天早上他們在客棧怎麼遇見了蕭大師,蕭大師怎麼因為人家喊了他一聲「玉面狐狸」和人家動起手來,褚師兄又怎麼答應給她們講玄奘法師西遊記等等全數講了出來。

  兩位師妹對外頭的事知道得少,說起玉面狐狸,只當是故事裡的人物,尹師弟和師師弟、於師弟卻是出過門的人,知道玉面狐狸蕭逸之的大名,當場臉色就變了。他們也不好和師妹們細說這樣的人,都拉出傢伙來往正屋看掌門師兄迎回來的到底是不是那個採花賊。

  尹師弟走得最快,進到屋中看到一個和尚坐在客坐上和褚掌門說話,腳下就慢了一步,殺人的火氣也被澆熄了一半。他慢慢走進屋內,向著褚掌門行了禮,轉過頭再看向蕭大師,他少了頭髮,又沒有前身那種輕浮的表情,而是保持著一個宅男應有的清純,眼神動作都十分正派。尹師弟沒親眼見過真.蕭逸之,此時就有些分不出真偽,執禮問他師兄:「掌門師兄,這位大師是?」

  褚掌門在師弟師妹面前,和在穿越同仁面前的姿態拿捏得活活像兩個人似的,淡然指著蕭大師說:「這位是智深大師,愚兄前日下山,在涿州與他偶然遇見。智深大師學問廣博,人品端方,我與他一見如故,當時因為要採買物品,不得聊得盡興,便約他到山上小住。想不到大師今天真的上山了,真令人喜出望外。」

  蕭大師看褚掌門裝得跟真的似的,也站起身來謙虛:「阿彌陀佛,褚施主謬讚了。貧僧不過是知道些書中的死知識,怎比得上掌門文武雙全,洞明世事?」

  尹師弟聽說這位智深大師是新冒出來的,又有些懷疑,可手中又無證據,也沒個證人,他師兄把這和尚當作活佛轉世,他做師弟的也就不好說什麼。後面進來的於師弟和師師弟也見到了蕭大師,一樣不知他是真是假,但看他作派像個正經人,都放下了當場打殺他的心,跟著掌門一起寒暄了幾句,便退出門外幹活。

  但尹師弟不退。尹師弟不退,兩位穿越人士就都得死撐著,不能好好說話。褚掌門好歹是尹師弟看著長大的,沒被懷疑什麼,蕭大師卻是受到了他強大的精神攻擊——尹師弟居然還懂佛法!

  聽著尹師弟貌似恭敬,實則咄咄逼人地問蕭大師如何解「縱滅一切見聞覺知,內守幽閒,猶為法塵,分別影事」,褚掌門就覺得嘴裡發苦,恨不得立刻下山買套佛經研究。

  蕭大師比他更苦,一個和尚,人家來問你佛法,你能說「我不知道,我其實才剛剃度一天」嗎?敢說的話,不就等於承認了自己其實是採花大盜的出身,化身為和尚,就是為了脫罪?

  他既然不敢,就得會解佛經。

  蕭大師嚥了一口鮮血,默默地花一個貢獻點購買了全套佛經,還硬要了《道藏》做添頭。買了之後急切也解不了,還要叫電腦給他搜出這句話的出處,按著其中最繞忽的解釋答道:「法塵者謂如來藏所變現之相分,為意根、意識所緣者……」他雙目微合,外表似風波不起,腦內卻是連看解釋帶查字典,忙個不了,一字一字慢慢地念出那些解釋。

  因為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沒用,就只好當成考試時答論述題,有多少念多少,直唸到外師妹叫人吃晚飯。褚掌門聽得都快吐了,忙藉著這個藉口對尹師弟說:「尹師弟若愛佛法,明日再向智深大師討教也不遲,別讓大家久等了。」

  尹師弟對佛法也沒什麼愛好,聽蕭大師講得如此滔滔不絕,就有幾分信了他是個真和尚,不是採花大盜假扮的,點了點頭答應了,請大師來日有空了再給他講禪理。蕭大師唸得舌頭都木了,終於等到尹師弟肯放過他,吃飯的興致都沒了,合掌行了一禮,說是要再參一陣佛法,閉著眼坐椅子上養神。

  褚掌門見蕭大師三魂悠悠,七魄渺渺,趕忙站起身來道:「智深大師既然還要參悟佛法,不如在此稍坐,我叫人送飯來給你。」也不用蕭大師費神答應,他就叫了聲「尹師弟」,頭也不回地走向花廳。

  他們上桌吃了飯,自有人給蕭大師送了一碗白飯,上面堆了些白菜豆腐。蕭大師在山下雖然人人喊打,但家裡有肉有米,自己也買過一套《大眾菜譜》,天天練習之下,做的菜總比這個好吃,就有幾分吃不下去,只好繼續裝著入定。

  蕭掌門吃了飯回屋,見他還在那兒閉著眼,飯也沒吃,就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四下環視一番,見師弟師妹們都沒在外頭,便低聲勸他:「吃點吧,山上就這些東西,天天都這麼吃,你不吃還餓死嗎?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比我強多了,再忍些日子一下山就有好的吃了。」

  蕭大師卻是忍不了,同樣悄悄地問褚掌門:「這菜聞著就發苦,誰做的?要不我給你們做飯吧,真的,我會做好多菜,咱不能老這麼就和著。咱現在都苦成這樣了,就不用再吃憶苦思甜飯了吧?」

  褚掌門深情地回憶了一把山下的小餛飩,冒著天大的風險點了頭:「只准做素的!」

  「魯智深還吃狗肉呢,憑什麼我只能吃素?不行,我就說我是外國來的,不忌葷素!」

  「哪個外國?咱手裡連個地圖也沒有,電腦什麼都要貢獻點又指不上,你老實點,就當自己蛋白質過敏吧!」

  蕭大師不再和他爭辯,甩了甩僧袖回到客房睡自己的覺,心裡卻是打定了主意,明天早晨要做頓人能吃的飯,讓褚掌門好好看看自己的本事!

  16、捉姦 ...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褚掌門就聽到了院裡傳來的杵搗聲,吵得人睡不下去。他略有些煩躁地披了衣服出門,就見到蕭大師拿著個銅臼不知在搗什麼,一聲接一聲響亮的叮噹著,震得人頭暈。

  就算大夥都是穿的,你也不能這麼折磨我啊!褚掌門捂著耳朵,皺眉問道:「你做什麼呢,能晚點兒再做嗎?這大半夜的,大夥兒還得睡覺呢。」

  「我都餓了一宿了。昨天爬了半天山,今天還能撐到這點兒才做飯,就夠不容易的了。再說了,要嫌我搗蒜,你先看看自己廚房裡有能吃的東西嗎?我找了半宿才找出一小塊肥豬肉和一把小蝦皮來,你們哪是學劍的,個個都是佛門大師吧?這還做飯,正經能把五星級大廚急死。去,幫我去廚房看看水開了沒,水開了好下面。」

  「早餐就吃面?不太好吧,師妹們都是把昨晚剩的煮成菜粥吃的……」

  「我煮了,你提到豬圈餵豬去吧!」

  「胡鬧!那明明是人吃的東西,怎麼能餵豬?豬飼料應當以粗飼料為主,適量添加青飼料、蛋白質和礦物質……」

  「是啊,豬吃得比人吃的還好呢,你們門派是養人的還是養豬的?我告訴你,人能吃的豬肯定能吃,我買雜交水稻資料時,售後送了我古代立體養殖方法,裡面寫得清清楚楚,豬食就是那麼煮的,我還能跟你們一樣瞎就和?算了,我的蒜也搗好了,自己看去得了。」

  蕭大師抱著銅臼回了廚房,自己揭開大鍋的鍋蓋,看看水開了,把案板上的麵條下到其中,拿筷子攪了兩下,又從鍋裡舀了一碗開水燙了碗碟。褚掌門揭開另一個鍋蓋,看到裡面煮的白菜豆腐粥正咕嘟著小小的氣泡,味道之清香比師妹平時端上來的更甚,拿勺舀了一小勺嘗嘗,確實也挺好吃,便問蕭大師:「真不能吃嗎?比我平常早點吃的還強呢。」

  聽了這話,蕭大廚開始可憐他和他的師弟師妹們了,這也叫江湖大俠,過得都叫什麼日子!大廚於是自己動手,把菜粥倒進了盛泔水的木桶裡,一把推給褚掌門:「快去餵豬,豬吃飽了咱倆就能吃了!」

  什麼叫豬吃飽了咱倆就能吃了,難道我這個掌門還不如頭豬?褚掌門聞著菜糊的香氣,默默腹誹了兩句,還是把它提到了豬圈旁,倒進了石槽裡。兩頭新買的大肥豬擠開被他們養成了瘦型豬的老住戶,搖頭擺尾地吃了起來。褚掌門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望瞭望瘦豬,又想到自己也快被養成了瘦肉型,就把已經有了飯吃的豬放到一邊,提著桶到井邊涮了涮,又回廚房看蕭大廚弄了什麼。

  蕭大師不愧是關屋裡研究了近一個月大眾菜譜的人,褚掌門再進廚房時就聞到一股濃香撲鼻而來,灶旁桌子上已擺了幾個小碗,裡面盛著不知什麼菜,蕭大師親手在鍋裡挑出麵條,放到一個盛著湯的小盆裡,也端到桌上。桌上還有兩碗早已擺好的碗筷,和方才盛了蒜泥的小碗。

  看見褚掌門的眼幾乎跟著他的筷子走,蕭大廚心裡那叫一個驕傲,親手給他盛了一碗麵條,澆上勺找了半宿才找出材料熬的豬肉蝦皮鹵。仗著褚掌門剛下山買菜,還買了幾簍雞蛋回來,鹵裡面也飄著一絲絲只有毛線粗細的蛋絲。

  不僅有鹵,蕭大廚還把新買的青蘿蔔和白蘿蔔切成了細絲,煮了一小把鹽水黃豆,切了麵筋絲炸成糖醋麵筋,一樣不落地給褚掌門鋪到面上做菜碼。都攪和勻了才遞給他:「嘗嘗,還可以加醋和蒜泥。要不是你們廚房什麼都沒有,我本來打算炸果子煮餛飩的,哪能早晨就做面吃。你慢慢吃著吧,不夠我再煮。」

  褚掌門沒空聽他介紹,已經大口地把麵條吃下去了半碗,筷子還不斷伸向酥脆的糖醋麵筋。把麵筋都吃空了,碗裡麵條也見了底,褚掌門才想起來一件大事:「要是我師弟師妹他們知道你連肉都會做,會不會懷疑你是假和尚?」

  「管他的,讓我天天吃白菜豆腐我才寧可死呢。對了,你們什麼時候宰羊,咱們涮羊肉吃啊?」蕭大廚已經炸出下一鍋麵筋來,正烹著糖醋汁,滿心滿眼都是對肉食的渴望。褚掌門沒有擅自處置家畜的權力,無奈地嘆道:「得問尹師弟,花錢的事都是他管。我現在還在養傷期間,估計就是傷好了也只能帶著師弟們練武,古代的帳本我也看不懂,江湖上的事也不知道,什麼都不敢開口問他們。」

  這也混得太慘點了,蕭大廚鄙視了他一陣,想到了自己的主意:「算了,我過些日子想法把那半座山買了,然後找人建玻璃加工廠,到時候想吃豬肉吃豬肉,想吃羊肉吃羊肉,你實在吃不下去這兒的東西了就去找我。咱倆不要合夥嗎?工藝上不用你,你不是掌門嘛,沒事帶著我的玻璃製品和別的門派來往,替我打個廣告就成。」

  褚掌門正有心造手搖玻璃洗衣機,倆人一拍即合,萬丈光輝地展望了一陣未來,就著那點創業激情把自己的早點吃完了,褚掌門就出去叫師弟師妹們起床吃飯。蕭大廚給褚掌門煮麵那是出於同志情誼,卻沒打算當天脈劍宗的專屬廚師,把搟好的麵條拿布一蓋,就回自己屋裡參詳玻璃製造法,順便算他蓋廠的成本去了。

  師妹們沒想到還有田螺大師替她們做早點,雖然有些吃不慣撈面,卻也都高興能省一餐的活,沒有一個管鹵裡還有肉的。就是師弟們也都是不講口腹之慾的人,不管鹵裡放的是豬肉還是牛肉,都能一視同仁地大口吃下去,沒人往和尚不能做肉食上想。

  趙師妹畢竟年紀小,每天做菜做飯的也嫌煩了,吃罷飯一面收拾桌子一面跟褚掌門說:「要是蕭大師能常在咱們這兒住下去就好了,我們姐妹也能和他學學這樣好手藝。不過,可惜他是個和尚,若是……」

  「若是還了俗,師妹就要嫁他麼?」徐師妹倒水回來,正好聽到趙師妹春心萌動,笑著打趣了她一句。趙師妹紅著臉答道:「師姐胡說什麼……」扭搭扭搭就出了廚房門。

  這說話,這態度,這不就是典型的少女懷春的模樣嗎?褚掌門如遭雷殛,臉色刷地就暗了下來,顧不上別的,抹頭就跑到了蕭大師房裡,把門死死關上,摀住他的嘴壓到床上,低聲說道:「你,你可不能引誘我師妹犯錯誤啊!」

  蕭大師猛然被人壓倒在床,一下子就懵了,驚悚大過怒氣,都忘了抵抗身上的施暴者,不怎麼有底氣地說:「你說什麼,我幹什麼了?你師妹……你個不講理的,你師妹我通共就見著過一眼,我能引誘她什麼啊!」

  褚掌門也要防著外頭的師妹們,小心翼翼地壓低嗓門:「你做的飯太好吃了,我趙師妹好像看上你了……你不能引誘她早戀啊。我一共就這麼兩個師妹,還打算把她們嫁給我師弟們呢。不行,你長得太好看了,剃了禿頭也不安全,這可怎麼辦,你說我師妹要真看上你了……」

  看上就看上,還能怎麼樣?蕭大師自忖長得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氣質出塵前程遠大,有個把小姑娘迷上簡直就太正常了,褚掌門這麼緊張才不正常。

  難道他有戀童癖,說是把師妹嫁給師弟們都是幌子,其實他是自己喜歡上了那個師妹?

  太萬惡了,兩個發育不良的小學生而已,他居然都不放過!蕭大師正義感噴湧而出,感覺有股力量從身體裡湧了上來,翻身把憂心忡忡的褚掌門壓倒,惡狠狠地盯著他,似乎要從他的骨頭裡榨出那個「小」字。

  「說,你對你師妹是不是有什麼不良企圖,不然怎麼就把我想到那一路上去了?你師妹給我當女兒都夠了,我上哪看得上她去。你說我引誘你師妹,其實是你就有那個不良用心吧?」

  蕭大師的武功還在褚掌門之上不少,這一明白過來,就在褚掌門身上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蕭大師深諳壓倒之後還要踏上一萬隻腳的道理,把褚掌門的臉扳過來,逼他面對自己光輝純潔的臉龐,企圖感化這個走上邪路的青年。

  在蕭大師的佛法感召之下,褚掌門終於承受不住心理壓力,說出了真相:「我哪能有那個用心。這事說來話長,都怪我一個姓韓的師弟,他跟蒙山派掌門未過門的兒媳婦私奔了,搞得我們很被動,就連我自己也讓人家姑娘的未婚夫的不知哪個朋友捅了一刀。我打穿過來之後,再看這些師弟師妹們,都跟看催命鬼一樣,我心理壓力很大啊!所以我就盼著把兩個師妹嫁給兩個師弟,這樣能出事的不就從六個一下子降到倆了?可要有個師妹看上你的話,這一下子就得多兩個變數了,再加上失戀的人如果疏導不好容易走上歪路……」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連蕭大師都聽得混身發冷,狠狠打了個冷戰。他放鬆了按著褚掌門的手,直起腰來,喃喃道:「難道真能走到這一步?這個世界真是太可怕了,我……我要不還是回那個寺廟,不……總之,我還是別在你們這兒住了,這就下山買幾畝地過種田生活吧!」

  他抽身就要起來,卻不料天有不測風雲,這間客房的大門被人一把推開,一張帶著掩飾不住驚愕的臉從門外露了出來,眼中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大字——捉姦在床。

  褚掌門和蕭大師都看知道尹師弟誤會了什麼,齊齊面若死灰,心跳過二百。直到尹師弟大步邁到床前,遲疑地叫了聲「掌門師兄」,褚掌門才找回了說話的能力,結結巴巴地辯解道:「尹師弟,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說……」

  尹師弟掃了床上衣冠不整的褚掌門一眼,臉不易察覺地紅了一紅,劍光一閃,鋒刃便已抵上了蕭大師的頸間。可憐蕭大師壓在褚掌門身上進退不得,只能死命用眼神給他打信號,叫他想法把這個師弟弄出去。

  不等褚掌門說話,尹師弟就已滿含殺氣地開了口:「掌門師兄放心,此事並無第四個人知道,我這就殺了這淫賊為師兄雪恥!」

  要了親命了!

  17、內訌 ...

  到了這重要關頭,就看出褚掌門不愧是一派掌門,做大事的人,比窩在家裡沒有過江湖鬥爭經驗的蕭大師強得多了。尹師弟劍鋒橫過,蕭大師嚇得擋也不敢擋,身子向後便倒;褚掌門卻是出手如電,兩隻手指伸出來夾定了劍尖,把全身真氣都運到指上,死死夾著不讓他抽劍。

  他手上奪劍,腳下踢了蕭大師一腳叫他快跑,口中瞎話也是行雲流水一般隨口編來:「尹師弟不可誤會,我只是羨慕智深禪師武學廣博,向他請教一二,並沒有別的事。」

  蕭大師還坐在他身上,尹師弟哪肯信這翻話。只是他做人師弟的不能當面和師兄吵起來,更不能說師兄不守……道,便撤了內力,冷冷問道:「原來如此,是我誤會大師了。只是大師既是佛門高僧,應當用招光明正大,如此小巧痴纏倒不像是佛門正宗了。」

  尹師弟武功雖然在屋內三人中只算最低,氣勢卻生生壓倒了那兩位高人。蕭大師平生沒見過這樣的,已經嚇得忘了自己還會武功的事,跑都不敢跑了;褚掌門只得替他出頭,把問題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是我纏著大師與我試招,他不肯,我便先出招逼他動手。智深大師又有事要與我商量,被我逼得無法,才與我過了兩招。至於方才壓制我,也只是為了讓我不要一喂與他過招,好和我說些正事。」

  褚掌門把自己委屈成了這樣,尹師弟到底也沒信,心裡就覺著他是被那花和尚騙了才這麼顛倒黑白。他狠狠盯了蕭大師一眼,眼中光華灼灼,如同X光一樣掃透他的五臟六腑,殺氣毫不保留地放了出來。

  蕭大師雖然也是花和尚,可和豪爽大氣的花和尚魯智深不一樣,他內心深處還是個單純的文青,鬧成這樣心裡自然是敏感的憂傷了起來。他委屈得偷偷瞪了褚掌門一眼,卻不敢瞪尹師弟,雙手合什,念了聲:「阿彌陀佛。貧僧是佛門弟子,豈能做出無禮之舉。方才貧僧與褚掌門的確是有正事相談,只是談到要緊處,一時忘形而已。」

  說完這番話,他才想起來自己還騎在褚掌門身上,翻身就下了炕,餘光掃了掃尹師弟發黑的臉龐,撿著他大概願意聽的說:「貧僧馬上就下山,以後……」

  褚掌門聽他說得心虛,怕他再說下去,就要跟尹師弟保證一輩子不蹤上天脈峰了。為了保住革命的火種,為了將來還能和蕭大師一起吹玻璃造火藥賣家電,褚掌門毅然挺身而出,打斷了蕭大師的話:「我早飯時聽蕭大師說要離開天脈山,捨不得與這樣高人過招的機會,所以才吃了飯,就到他房中切磋武功。他是佛門中人,輕易不肯動手,直被我逼到了床邊,後來為了和我商量合夥造玻璃的事,才制住我好說話的。」

  可算把這謊圓了過來,褚掌門心底長出口氣,裝作欣喜的樣子問尹師弟:「智深大師從一本梵文書上看到過造玻璃的方子,有心造出來惠及民眾。尹師弟,你可知道玻璃?就是那種無色透明……」

  造玻璃這種事,不是從小在窮山溝里長大,一輩子沒出過幾回門的真.褚掌門能編出來的。尹師弟也被這高科技的東西詐住了,一時就忘了調戲師兄之仇,跟著褚掌門的思路說道:「我記得《世說》中有一段,『滿奮畏風。在晉武帝坐,北窗作琉璃屏,實密似疏,』是不是這個?我在山西駱家坐客時也見過幾次,多是擺件,價比金玉。大師是出家之人,難道也貪圖富貴?」

  什麼?古代連玻璃都有?還讓不讓穿越者活了!那我要造出玻璃來,還算不算推動科學文明進步,能不能再穿一回?

  蕭大師聞聽此言,如同冬天裡澆了一桶冰水一般,心從裡到外涼了個透。這麼一激,他也從被捉姦、被送交法辦、案底被查出、將要坐一輩子牢的恐懼中清醒過來,連忙答道:「當然不是,我、貧僧讀到燒玻璃的法子,只用到沙子、芒硝和石灰這幾樣,根本不值錢。我只要燒出來百姓能用的東西,比如玻璃窗、杯盤之類的東西,提高人民生活質量。嗯,再說,我辦玻璃工廠,也可以接納失地農民,讓他們有工作、有收入,不至於流離失所。」

  幸虧他大學還要背政治,養成了什麼都能上綱上線的思維方式,把想換貢獻點兼掙錢的大俗之事說成了為人民服務的高尚之舉。尹師弟聽了倒似有所感觸,身上的殺意也收斂幾分,嘆道:「若真能如此,也是民眾之福。但願大師早成夙願。我天脈劍宗雖無甚財力,但既然師兄對大師義舉如此推崇,不過咱們也捐贈些香油……」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了看褚掌門,似乎是要問他捐多少合適。褚掌門的心正和蕭大師一樣徬徨著、悲嘆著,猛聽到尹師弟問他,只茫然地點了點頭:「師弟做主就好……」蕭大師看他癔癔症症的,把玻璃廠得建在這附近的事都忘了,忙宣佛號:「阿彌陀佛。貧僧也積攢了些財物,不敢向貴派伸手,只是希望褚掌門幫貧僧尋一處空地好建廠房。」

  褚掌門這才想起這位穿越同仁不能走,還得跟他在同一座山上住著,好共同搞研究抓生產。他回過神來,裝出一副才聽說此事的神情對師弟說:「尹師弟,咱們天脈劍山谷中就有一座湖,大師若在那兒建間房子燒玻璃,取沙取水都方便,運出去也不難。我在武學一道還有些參悟之處,想與大師相互印證,也希望他住得近些,方便切磋。」

  尹師弟一語不發,只是臉色沉了沉。蕭大師只看褚掌門,褚掌門只當沒看見。錯了,褚掌門只當沒看見尹師弟的臉色,風輕雲淡地說道:「既然尹師弟也無異議,咱們便帶大師去山下先看了地方,再找幾個人幫忙建窯,儘快把這事做起來吧。」

  蕭大師是頭一個說好的,溫文爾雅的臉上一派春色,恨不得拔腿就下山。尹師弟也勉為其難地答應了,答應之後,又不知怎地大方了起來,主動提議說山谷中還有一片田莊,久已無人居住,他們山上房屋逼仄、男女混居,不適合蕭大師這樣的大德高僧居住,不如下山讓莊戶人家幫忙打掃一番,就讓大師住進去吧。

  兩位穿越者心知尹師弟是要把他們分開,以免再發生剛才那種事,卻都不敢反抗。蕭大師收拾了行李,尹師弟親自送了他下山。褚掌門有心要送,尹師弟卻說他傷還未好,只准他送到路口。天寒路遠,山險風高,生生拆散了這一對同穿。

  鬥爭總是有勝有敗。雖然蕭大師被送到了山下,但他總還是在天脈劍宗的地盤,無論他還是褚掌門,都還能頂著新的身份好好活著,褚掌門覺得很欣慰。

  欣慰之餘,他還是對生活有些不滿的。比如說,沒人能和他商量怎麼建工廠、怎麼燒元件;沒人和他商量建風電站好還是水電站好;再比如說,尹師弟最近監視他監視得越來越緊了。

  原先他躺在床上時沒什麼感覺,可自打蕭大師走了以後,褚掌門才驚覺,他一天二十四小時,刨去睡覺時間,差不多有十六小時都能看見尹師弟在自己身邊晃悠著。

  每天早上起床時,叫起的人從小師妹悄沒聲息地就變成了大師弟,嚇得他生物鐘都撥快了二十分鐘,在師弟進來之前就把自己收拾得一表人材。吃飯都是一起吃自不必提,原先師弟們練功時是沒人管著褚掌門的,如今尹師弟卻把帶操的任務交給了他,早午飯後三個小時的集體練功時間,都暴露在當代人民的目光之下。

  原先沒事時,他還能搗鼓個炸藥,學一兩筆書畫,現在再也沒有那時間了。本來他還打算趁著熄燈前的時間學習各種刺繡方法,好傳給師妹們,叫她們早日把自己的嫁衣繡好,如今就連這點小事都做不了。吃罷了晚飯尹師弟就要進他房中,不是報帳就是請教武功,再不然就說些江湖上的軼聞,不到尹師弟自己要睡覺的時候,絕不肯退出他房門。

  褚掌門被他緊迫盯人的政策刺激得失眠、心慌、神經衰弱,一宿一宿地睡不著覺,心裡憋屈得要死。他堂堂一個掌門,就算是偶爾和美貌的少年僧人鬧點花邊新聞出來,那不也是人之常情麼,尹師弟他當師弟的怎麼就不知道為尊者諱,還天天上門盯著他?

  他又不是封建社會的小寡婦,憑什麼要受這種待遇!

  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褚掌門怒火上升,當天就沒吃午飯,跑到山下蕭大師莊裡,從廚房找出半隻黃燜雞和一盤煨芋頭吃了,又喝了他半瓶料酒,最後吃了一盤沙果消食。

  吃飽喝足之後,褚掌門的氣也消了一半下去。仔細想想,尹師弟的擔憂也不是空穴來風,蕭同志長得的確是有些過於美貌,當初他不就是為了師妹的戀愛問題才緊張兮兮地找上門去,以至於被尹師弟捉姦在床?他以己推人,自己擔心的這些問題,尹師弟又怎會不擔心?

  師妹出事,大不了他當掌門的再挨一劍。若掌門出了事,以後挨刀挨劍的豈不就只能是尹師弟了?難怪他把自己看得這麼嚴,唉,這都怪自己沒和他好好談談,其實蕭大師是個穿越者,穿之前也是孤家寡人,就算他們真的出了事,也不會有人來追著尹師弟砍的……

  哼,現在且由他們懷疑一陣,等他的洗衣機、冰箱、發電場都造出來,天脈劍宗就成了世界最大的家電生產中心,他這些師弟師妹們也都成了企業高管,再也沒人敢欺負他們,看看尹師弟還胡思亂想不?

  褚掌門恍恍忽忽地亂想了一陣,走到廚房外,就覺得一陣寒風撲面而來,身上那點酒力催上來的熱度下去了一半兒,全身軟塌塌地沒什麼力氣,就連腦袋也嗡嗡地響,跟走在雲端上一樣。

  趕上蕭大師這小院裡也沒好好收拾,地面高一塊低一塊的,他走了兩步,一腳踩到窪地裡,當場往前栽去。就在他以為自己就要摔個嘴啃泥的時候,胸前忽然被個長條狀物體撐住,力道一送,就把他扶了起來。

  他抬起頭來,卻見一張略有些模糊的俊美臉龐在自己面前放大,雖看不大清楚,但那種鼻孔看人的氣場卻清清楚楚地表明瞭來人的身份。褚掌門咧開嘴角,笑得如同剛中了五百萬一般,對他保證道:「尹師弟,有些事你不用亂猜,我心裡有數著呢。掌門我保證,三年之內,就讓你,讓咱們門裡的師弟們都娶上媳婦!」

  18、第三個穿越者 ...

  自從正式當著尹師弟吐露了心意之後,尹師弟對褚掌門的態度就放鬆了些,不再那麼緊迫盯人,偶爾還陪著他一塊兒到山下幫著蕭大師吹玻璃。蕭大師如今已經沒有個大師的范兒了,天天往爐子前面坐著,按著教程的步驟控制溫度,造好了模具從燈泡開始吹。

  雖然沒有鎢絲,但他吹出來的燈泡已經達到了ISO9XXXX標準,個個通透均勻,薄如蟬翼。褚掌門看著就恨不得立刻發明出交流發電機,再燒些竹炭絲,配合他製出電燈來。可惜技術上的問題一時未能解決,電燈離出世還遙遙無期。

  後來蕭大師熟練掌握了吹燈泡的技術,終於開始吹茶杯,淡綠色的通透玻璃杯,叫褚掌門從審美的高度給予一點意見。褚掌門自己雖然不在行,但女性穿越者戀愛指南里確實有餐具鑑賞這一課,裡面詳述了名門女性應當愛用的餐具紋樣和材質——沒有玻璃。

  穿越女們都愛用瓷器,玻璃這種現代常用品種人家既不會燒,也不愛用,沒有什麼能提供給後來者參考的;而穿越男的教程雖然有燒玻璃的,但按書裡的案例,無論他們燒什麼都必然火爆,根本不用考慮形制。

  蕭廠長被褚掌門說動了。他決定擴大生產,正式開始出售玻璃,最好一舉就能把玻璃器皿賣遍全國。他想到了自己和褚掌門初次探討合作方案時,褚承鈞曾答應他替他到各門各派做推銷,於是親自燒製了一車平實樸素的玻璃杯和大塊玻璃板,拿稻草紮好了,便上山找褚掌門。

  如此機要大事,褚掌門不敢殆怠慢,把他讓到了自己房內,把尹師弟支出去倒茶,自己關了門,小聲問蕭廠長:「現在你的技術就完全成熟了?能把玻璃推廣到全國去了?」

  蕭廠長對自己吹出的玻璃甚有信心,保證道:「質量我都試過,不摔肯定不碎。樣子你也看見了,雖然普通了點,但咱是穿越者,做什麼都應該賣得出去。回來我再研究研究新模具,做出花樣更新穎的杯子水壺的都不難。等推出新產品,咱不就又可以賣一輪了嗎?」

  褚掌門撚著光滑的下巴,點了點頭,問他產量怎麼樣:「咱可是要向全國貢貨的,要是就涿州一個地方能買到,售後也不會判定咱們推動了社會進步。你是要擴大生產,還是要和外面的企業合作?咱們不是古代人,目的不是掙多少錢,而是這些東西要讓所有人都能用上。」

  被他當頭一打擊,蕭廠長才從億萬富翁的夢裡醒過來,想到了平價推廣的問題。

  「我的總廠在這邊,如果要推廣到全國,路費和耗損都會很高。就算在涿州賣得便宜,到了比較遠的城市,特別是偏遠鄉村,肯定還是會大幅提價的。可要是和其他企業合作,萬一他們把我的技術都學走了,再自己吹制玻璃怎麼辦?就算推廣了,售後會不會說不是咱們推廣的,貢獻點就不給了?」

  以穿越辦的無恥程度,這事實在是大有可能。蕭廠長看自己把褚掌門也說得愁眉苦臉,默默無聲,不由得感慨一聲:「要是有知識產權法就好了,這年頭兒發明家不受重視啊!」

  此時天脈劍宗的窗戶上已經都裝上了蕭廠長送來的玻璃,不僅光明通透,更杜絕了隔著窗紙偷窺的可能。尹師弟端著茶杯往院裡一晃,褚掌門就立刻拉了拉蕭廠長,讓他把不符合時代的說法都收起來。蕭廠長也有自覺,立刻閉了嘴等尹承欽送茶進來。

  尹師弟之來,卻不只是帶了茶來,還帶了個不怎麼好的消息。

  「掌門師兄,慎德山莊伍先生帶人求見,說是……」

  褚承鈞一聽慎德山莊四字,就覺著有不了好事。蕭廠長想起自己還把人家的少莊主愛死愛慕過一回,至今也沒打聽過他是死是活,也心頭髮虛,立刻起身告辭道:「原來褚掌門有客人在,貧僧不便叨擾,先告辭了。玻璃之事,等褚掌門忙過這陣,貧僧再來相詢。」

  正值用人之際,蕭逸之就這麼獨善其身去了?褚掌門內心極想拉他留下來壯膽,當著師弟又不能這麼失態,只好整了整衣服,道了聲:「大師慢行,來日有空再與大師細談。」

  蕭廠長抬步出了門,他才問尹師弟:「伍先生此來,是有何事?」總不會是過來跟他說「你現在已經沒用了,我代表慎德山莊消滅你」吧?

  「他說有人在慎德山莊拐帶人口,那人自稱是掌門師兄的好友。慎德山莊此來,是請掌門師兄主持公道,將那惡賊與他所拐的奴婢交給他們的。」

  胡說!不可能!那個接了他救人任務的根本就沒再跟他聯繫過,售後也是只發佈任務,不洩露穿越者身份的,除非兩人見面後有意來往,才會自己交換身份,否則貢獻點劃過去之後,就是橋歸橋、路歸路。那個人怎麼可能認識他,怎麼可能說出跟他是好友這種話……

  對了,被救的是褚掌門的生母。來接頭的褚垂裕被人綁了,慎德山莊要交給他的任務他也沒接,如今這麼敏感的人物又沒了,只要慎德山莊的人稍一動腦子就能想到他身上。

  可是慎德山莊的人手上沒有證據,就算有他也不認。無論是褚掌門的生母還是替他救人的穿越者他都不認識,只要他堅持自己清白、堅持和他們什麼關係也沒有,就絕不會露出任何破綻的!

  褚承鈞捋順了思路,當下就坦蕩了起來。不就是找碴麼,他武俠小說看了多少本,還怕這麼場面?大不了就文來文對,武來武對。

  這些日子蕭大師專心吹玻璃,他卻是專心練武,還把高級內功中一種和他們天脈劍宗內力運行方法最相像的挑出來,偽稱是他對本門內功改良而成的,讓師弟師妹們也都學了起來。雖然練功時日不長,但進步卻是肉眼可見,就算是慎德山莊想在他的地界上動手,他們也有一戰之力。

  以防萬一,褚掌門還是把師父留給他的龍泉寶劍繫到腰間,萬一來人要動手,他也能及時應變。收拾好武器之後,他便吩咐尹師弟照顧好師弟師妹們,獨自大步走向門外。

  伍先生和慎德山莊眾人已到了院中,褚承鈞細看,二莊主和褚垂裕倒都沒來,院中一群衣著打扮十分相似的青衣人手執長劍,團團圍住了一對青年男女。伍先生臉黑得如一塊鐵板,越眾而出,對褚承鈞一拂衣袖,沉聲質問道:「褚掌門,我慎德山莊與貴派前任掌門劉前輩也有幾分交情,掌門當年繼任時,慎德山莊也有大禮敬贈,說來並無得罪貴派之處。為何你竟勾結匪類,誘拐我山莊婢女?」

  褚掌門也把臉沉下,和他比著面癱,出來迎接慎德山莊眾人的師弟師妹卻不幹了。莫師弟年紀最幼,自有股初生牛牛犢不怕虎的氣勢,憤然答道:「掌門師兄從未與慎德山莊的人有過來往,怎麼會勾結什麼人誘拐你們的婢女?再說,他兩個月前受了重傷,臥病至今,根本就沒下過山,談何與人勾結?慎德山莊縱是武林泰山北斗,也不能如此污衊我天脈掌門!」

  莫師弟有前途啊,說瞎話都不帶眨眼的!褚掌門略有些訝異地看了眼這個一向被他忽視的聒噪師弟,頭一次發現了他的天賦。他這個掌門是穿的,尹師弟冰山一個,於師弟為人木訥,師師弟說句話就要臉紅,兩位師妹基於社會重男輕女問題不能拋頭露面,有這個莫師弟當門派代言人和外派交涉,於他們天脈劍宗發展也相當有利啊。

  褚掌門走了一會兒神,卻被伍先生的聲音又召了回來。「慎德山莊是何等地位,為何要污衊貴掌門?褚掌門,你若心地坦蕩,可敢不敢當面與這兩人對質?」

  有何不敢?不管來的是誰,反正我都不認得,真正的褚掌門也不可能認得。褚承鈞舉目與伍通元對望,神色淡淡,不置可否。

  圍著那對男女的劍客撤了開來,將一對青年男女暴露在褚掌門面前。他本以為女的就該是褚掌門的生母,特意先向她看去。卻沒想到那女子年紀挺輕,看著只有三十歲不到,一身白衣染了些風霜之色,髮髻也有些淩亂,但人立在庭中,就如一樹白梅,亭亭玉立,有種清冷出塵的風致,倒像是尹師弟的親姐姐似的。

  褚掌門今年二十有四,無論如何不可能有這麼年輕的母親,這女子到底是?難道是穿越同仁認錯了人,或是假公濟私,找了個美女就私奔到這來了?

  他腦中轉得飛快,極力保持面癱神情,轉眼看向那個男的。男人的身上已掛了彩,頭髮也半披了下來,遮去了半張臉。但看露出來的部分,已見得棱角分明,氣韻卓然,像是個絕世高手的模樣。武功雖不知究竟,但伍通元若未說謊,他能保護一個弱女子千里迢迢從江南跑到涿州,定然也非泛泛之輩。

  可這人一語不發,也不通過售後跟他聯繫,到底是不是穿越者呢?也許真有穿越者去救人,結果沒救出來,所以一直沒跟他聯繫,而慎德山莊知道此事,就派了人來詐他?

  伍通元見他相面似地看了那兩人許久,卻無一絲反應,倒有些沉不住氣,叫了他一聲:「怎麼,褚掌門可是認出這兩人來了?」

  認出什麼?楊過和小龍女麼?這造型倒真像。褚掌門把正要眼從疑似穿越者身上收回來,卻見他的手指突然動了一動,在身前微微一指白衣女子,比了個OK的手勢,又伸開手掌搖了搖。

  真是穿越者!還找他要五個貢獻點。太黑了,蕭逸之都沒這麼黑。褚掌門氣憤不已,悄悄比了個二。那個穿越者垂眼看見了,似乎也覺得自己太黑,便伸手也比了個二。

  兩位穿越者認了親,說定價格,褚掌門便有了底氣,要想法留這兩人下來。正要和伍通元交涉,他忽然心中一動,眼神又飄向了年齡成謎的白衣女青年——褚掌門的親媽就長這樣?這是要我怎麼把這聲媽叫出來喲!

  19、救人 ...

  知己之彼,百戰不殆。眼前的對手太強大,若是硬碰硬,未必能順利獲勝,把褚掌門之母和那位穿越同仁一起保下來。

  對方除了那位武功比自己還高的褚二莊主外,還有十五個幫手,雖然這些人一直沒能殺了穿越者,只和他保持了相持的局面,但這也許是看在褚夫人的份上,不是沒有殺他的能力。而自己這方,兩個師妹不能當戰力,褚夫人估計也是個拖累,就算加上穿越者才只有七個能用之人,其中武功最高的蕭逸之還下山跑了,他們的贏面現在只有2/7。

  無論是單人賽還是團體賽,哪怕車輪戰也是對方完敗他們啊!

  正面鬥爭不可取,若是採取遊擊戰形式,也許還能多消耗一部分敵人的有生力量……褚掌門手揣在劍柄上,做好了正面迎敵,掩護師弟們撤退的準備,一個眼風丟給尹師弟,自己踏上一步,展開了第一輪鬥爭——唇槍舌戰。

  宅鬥,是每位穿越女必然經歷並樂此不疲的過程。在穿越女戀愛指南叢書中,總結了無數前輩穿越女的血淚經驗。褚掌門這些日子為了把師妹訓練成合格的新娘,沒少學習宅鬥大法,從心理鬥爭到經營管理都掌握了二三成,此時一開口,便調動了其中的精華要素:

  「伍先生說那女子是你褚家的奴婢,可有賣身契在?閣下若拿得出來,這女子自然該二莊主帶走,又何必問我?我天脈劍宗雖是名門正派,卻和慎德山莊並無太多往來,貴莊人事我們不該管。」

  「你!」伍通元沒想到他敢睜著眼說瞎話,絲毫不給自己面子,心中憤然,面上就帶了顏色。「那賤婦自然是慎德山莊之人,難道伍某還會誣陷她不成。她勾結莊外之人私奔至此究竟為何,褚掌門心中自然明白。今日他二人已在天脈劍宗的地方,掌門總該看在敝莊莊主面上幫在下拿下他二人。若是掌門袖手不管,難免傷了貴派與我莊的交情。」

  「伍先生這麼說,就是承認在下與這兩人並無勾結了?」褚承鈞聽到這裡,終於拿住了一個漏洞,義氣昂揚地開始反擊。「既然伍先生明知我天脈劍宗與他們並無勾結,為何把這兩人綁上天脈山來,還揚言說是本掌門勾結他們叛逃?伍先生這樣誣陷本派,可是褚莊主的意思?」

  伍通元一時失口,忘了把他跟這兩人拉到一塊兒,沒想到褚掌門這麼得理不饒人,還裝出一副跟他們絕無牽扯的模樣來,當著這麼多人下他的面子。他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狠狠瞪了褚掌門兩眼,才順過氣來罵道:「褚承鈞,老夫來問你是給你面子,休要給臉不要臉!這賤婢與你……與你有什麼關係,你為何如此維護她?」

  褚夫人一直沒說話,眼神卻是一刻沒離褚掌門身上,緊張之色溢於言表。那位救人的仁兄也雙眉擰緊,看著他們互相鬥嘴,眼中一片迷惘,卻保持著硬漢本色,只護著褚夫人,一句話也不肯說。

  褚掌門看那兩人不抓緊時機撇清自己的身份,也急得夠嗆。可是他們之前沒對過詞,對方自然沒法按著他心意編謊,到這時候,只能看他自己的了。

  「我與這二人什麼關係都沒有,為何要為了他們得罪慎德山莊?只是,凡事都越不過一個理字,伍先生誣衊本派在先,又以慎德山莊威勢強迫我們為虎作倀……說句難聽點的話,先生手裡既無賣身契紙,這位姑娘臉上也沒寫著慎德山莊的字樣,誰知道她真是逃奴,還是伍先生見色起意……我為了敝派聲譽著想,實在不敢聽先生吩咐。」

  他嘴裡顛倒黑白,腦子裡卻叫電腦給蕭逸之和新來的這位同志發信息,讓他們雙方聯繫一下,他在這拖住伍通元一干人等,蕭廠長那裡想法接應他們下山。不管是山溝裡還是玻璃廠裡藏一陣,只要慎德山莊的人一走,他就能把這倆人接回來住著。

  原先的褚掌門和父親關係好不好的他不管,反正他現在沒有什麼和那群人來往,給人家當小弟的打算。

  伍通元果然是個正派人,別說他這個正派人,就是褚掌門的母親和穿越同仁都有些為褚掌門的無恥說法掛不住臉了。幸虧售後互相通氣,把褚掌門真正的打算告訴了新人穿越者,不然他手中劍尖所指的方向就要從慎德山莊的高手變成褚承鈞本人了。

  穿越仁兄雖然理解了他這番苦心,但伍先生是不打算理解的。他氣得說不出話來,雙手一抬抽出腰間判官筆,雙筆點向褚掌門沖、帶二脈。褚掌門自是有備而來,手在腰間一抽,青鋼劍當胸而橫,抵上了雙筆。

  幾位師弟不是白養的,看見師兄被人打了,紛紛拉出劍來就要動手。褚掌門自己是穿越者,更有一年內保退條約撐著,對上慎德山莊有種天然的大無畏心態,卻不願意讓師弟們也捲進來,低聲斥道:「都收劍,咱們天脈劍宗與慎德山莊同為白道中流砥柱,有誤會理當說清辯明,哪能自相殘殺?」

  師弟師妹們是想聽他的話,慎德山莊那裡已衝出來幾個人將他們團團圍住,兩下僵持,雖沒真正動起手來,卻是誰都不願先撤劍。

  包圍圈外人一少,穿越仁兄便找出了破綻,一手抓著褚夫人,長劍在胸前橫劃,逼退圍在他身邊的人,腳下一輕,便向山下全力奔去。褚掌門見他奔走,手中長劍疾走,破劍十八式如疾風勁雷般運起,攻勢猛烈之極,不僅纏得伍通元無法脫身,更連說話的心神都分不出來。

  他不能走動,那些與他同來的下屬便自己趕下山去追褚夫人他們,還有幾個明白人,知道那個穿越者的武功不是他們這些小嘍囉能對付的,便過來幫伍通元合戰褚承鈞,想替下這個主事的人來。褚掌門正要分神接戰,眼前一花,神野頓時開闊,便見尹師弟已站到他背後與他共同禦敵。

  於師弟和師師弟在也外頭向慎德山莊的人動手,就連三個小的都不閒著,不管劍招呼得到招呼不到敵人身上,反正是從頭到尾一遍一遍地練天脈劍法。雙方打得水深火熱,仇恨值不斷累積,伍通元急著要去追拿褚夫人,也顧不得褚掌門的身份,拿出平生絕學,雙筆上下翻飛,如附骨之疽般纏上了褚掌門。

  正在他們支應不暇之際,電腦那終於傳來了好消息——蕭大師和那位穿越者已勝利會師,並利用大山深處的險峻地勢甩脫了跟蹤者。唯一令人遺憾的是,由於蕭大師本人有些路痴,褚夫人和那位救美的英雄不熟悉地形,他們仨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了。

  不管怎麼說,他們平安脫臉就好,大不了回來他組織師弟師妹圍著山搜,總能搜出這仨人來的。褚承鈞安下心來,長劍架住雙筆,朗聲叫道:「伍先生,你既說是來捉人的,為人糾纏我天脈劍宗的弟子不放?難道說你捉逃婢是假,慎德山莊要藉此吞併天脈劍宗才是真麼?」

  伍先生被他這麼一叫,也收住了判官筆,高聲反駁道:「褚掌門怎能這樣顛倒是非?分明是你纏住我,好叫賤婢與那人逃走……」

  褚掌門不等他說完就叫起屈來:「我哪有纏住先生了?分明是先生先向我動手,又令手下圍攻我師弟師妹。我天脈劍宗雖小,家師在江湖上卻有幾分薄面,若將此事若傳出江湖,只怕也有人不會一味偏向貴莊。伍先生,你我不如各退一步,你去忙你的正事,只要還我天脈峰一個清靜,咱們便當作此事從未發生如何?當然,閣下若是硬要糾纏的話,咱們也有說理的地方!」

  他話說得理直氣壯,卻把伍通元氣得差點吐血,雙眼幾乎瞪出眼眶,看著他就跟看外星人一樣。真.褚掌門從小就是老實孩子,又把他當長輩一樣敬重,說什麼聽什麼,哪曾對他這麼說過話,更不曾想過把自己的母親從父親身邊搶過來這種事。要不是人長得一模一樣,武功也是天脈劍宗真傳,伍通元真要以為這個褚承鈞是別人假扮的了。

  這猜測雖不中亦不遠也。老實聽話的褚掌門已遁入輪迴,他眼前這位只把他當作反派小BOSS來看,無論動手動口都沒心理負擔,甚至也不怎麼怕和他撕破臉。

  伍通元雖然恨他不聽話,卻還不能現在就和他翻臉,也不能就些揭穿他的身份,恨恨叫人住了手,衝著他一抱拳:「多謝褚掌門提醒,今日冒昧造訪是在下的失禮。等我拿了那賤人回來,自當再上天脈山與掌門道謝。」

  說完這話,也不等褚掌門回禮,一甩袖就帶人下了山。褚承鈞這才長出了口氣,準備搜山接蕭大師他們回來,尹師弟卻先他一步攔在了門前:「掌門師兄,這是怎麼一回事?那對男女你是不是認得。」

  他用得是疑問句句式,語氣卻是全然肯定。褚掌門是打算把他母親光明正大地安在天脈劍宗的,此時也不必反駁,點頭默認了下來。

  褚掌門年輕時的事和他父母的關係他也全然不知,具體怎麼介紹還要看老夫人的。這麼說來,最好還是讓人套套褚夫人的話,比如他們母子之間是怎麼稱呼的,感情到底好不好。也不知那個救人的仁兄知道多少,還是讓蕭大師幫忙問問?反正他長得這麼可愛,一般女性對著他都會有什麼說什麼吧?

  他沉默太久,尹師弟忍不住問了句:「師兄?」

  褚掌門驚覺自己失態,清咳一聲,答道:「此事說來話長……等慎德山莊的人走了,我自會給大家一個交待。」

  20、坦白 ...

  對於褚掌門來說,最值得信任的階級兄弟其實是那位不染塵俗的蕭大師。因此他們這邊戒備著慎德山莊探子的同時,蕭大師那裡已受了他的請託,犧牲色相,向褚老夫人打聽他們母子之間的感情狀況,以及褚掌門本人在慎德山莊的地位和人際關係。

  打聽了三天之後,蕭大師已成竹在胸,通過售後深情地向褚掌門講了一個情節跌宕起伏、出場人物繁雜、情感催人淚下、順便還步步驚心的故事——他們現在不僅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連水都找不著了,只能靠咀嚼針葉植物的葉子維生,再也沒力氣亂轉了。而且他們三人所處的這片山林自然環境保護得太好,這一路逃來完全體現了「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的生態景觀,再不來人救他們,就算來搜山也只能收著屍了。

  褚掌門被感動得淚流滿面,立刻開會號召師弟們展開新一輪搜救:「咱們再往高處搜搜吧。我記得智深大師剛剛上山時曾說過,他最喜歡『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感覺,說不定現在還在更高處。山上氣候寒冷,他們一直不見蹤影,我心中確實有些擔憂。」

  幾位師弟這些日子其實也在山裡跑得夠嗆了,但一提到救人,都表現出了大無畏的超時空主義人道精神,齊齊高聲應「是」。反倒是褚掌門自己看著師弟師妹們白得發青的小臉和微微打顫的小腿,生出了一股不忍之心,權衡一陣,點手叫幾個小的先回去休息,尹師弟留在家裡主持大局,打算單身上山頂去接那三人。

  他邁步就要出門,卻不料尹師弟忽地擋在他面前,一張俊臉微微發青,皺著眉勸道:「掌門師兄,山上天氣苦寒,蕭大師他們若真困在山頂這許多日子,只怕走路都難。其中又夾了個女子,只有你一人上去,要救三人回來太過勉強。於師弟他們這幾日奔波疲累,我卻還好,不如由我陪師兄同去救人,也有個照應。」

  褚承鈞本有心單獨與褚老夫人相見,先糊弄過一頭再說。可尹師弟態度十分堅決,說完這話就身體力行地跟在褚掌門身邊,一步也不離開。褚掌門是奈何不了他這位師弟的,只好任由他跟著,腦內不斷和蕭大師聯絡,向著山頂方向慢慢爬去。

  走到能看到積雪線的位置,褚掌門就覺得差不多了。蕭大師他們在亞高山暗針葉林中,周圍又沒有積雪,所處高度顯然比他要低一些,只要他們那裡燃起篝火,他就能順著升起的濃煙判斷三人所在的方位。

  蕭大師那裡聽了他的安排,立刻反應道:「我們這一直點著三柱煙呢,你看不見嗎?要不是坐標要貢獻點,我早就叫電腦給你傳坐標去了。你快點來救人啊,我和小姚倒還湊和,你媽可就快不行了。」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蕭逸之他們既然點了火,想必所處的地方比較開闊,不怕引起森林大火。周圍又沒有溪流,那就應當是赤裸的岩石地帶,並且離針葉林不遠或就在針業林當中,他在這裡看不到信號就表示,他的視線是被山體擋住的,他們應當就在北坡……褚掌門眼中瞬間燃起希望的光芒,人也精神起來,在蒼莽群山中昂然獨立,仿如一隻振翅待飛的仙鶴。

  他雙目含笑,望向身後的尹承欽:「師弟,上面即是雪原,他們不可能上到那裡,南坡咱們過來時也沒見到人,可見他們三人應是在北坡附近,還要再辛苦你一陣,陪我過去接他們了。」

  尹師弟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默默穿行,又走了兩個多小時,就在褚承鈞已望見林間煙火,歡喜之情從心底透出那刻,尹師弟的聲音忽然從他背後響起:「師兄,我六歲進入天脈劍宗,從來都只見你神色淡淡,沉穩莊重如成人一般的模樣。後來我長年在外遊歷,偶爾回來,卻只能坐看你心思日重,對我也越加防備……可你最近卻變了。你結交不知哪來的僧人,公然與慎德山莊反目……那名女子究竟是什麼人,竟能如此牽動你的心緒,讓你甚至不顧本門基業?」

  露、露餡了?

  褚掌門頓時身形一滯,嘴角也一塊兒掉了下來,整個人被海拔三千米高度的山風吹了個透心涼,方才江山霸業盡在掌握的豪情盡都不知吹到哪去了。他僵著身子,也不敢看向尹師弟,嚥了口口水定驚,才強笑道:「尹師弟說哪裡話,我……」我也不知道怎麼編啊!

  尹師弟想來等這個機會也等得時候不短了,絲毫不顧諒褚掌門重傷初癒沒幾天,身份還比他高,正是他的頂頭上司,如同審賊一般從背後扳過他的肩膀。右手往上抬了幾回,總算正牌褚掌門積威猶在,終歸沒做出捏著他下巴死盯之類審問敵人必有的動作。

  褚掌門四個師弟兩個師妹,其中五個都老實聽話容易哄,是怎麼養出尹師弟這樣有BOSS氣場的來的?

  他實在不願和尹師弟正面相對,只好盡力偏過頭,裝作突然發現蕭大師點的濃煙:「尹師弟,我知道你對我有些誤會,但現在咱家還該以救人為重。你看那裡有煙升起,或者智深大師他們就在那邊……」

  尹師弟目光深邃,動作也充滿了魄力:「師兄,你定要顧左右而言他麼?此處只有咱們兄弟二人,你有什麼苦衷不妨都告訴我。縱然是你……你真的看上了那女人,要從慎德山莊搶人,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這話說得格外苦澀,褚承鈞聽著都覺得牙根發緊。不過幸好尹師弟沒看出他其實是換了芯子的,只以為他愛上了什麼不該愛的人,擔心門派將來會受他拖累而已。以古代人的看法,男女問題是重中之重,韓師弟個普通弟子出了事,都能有人要他這個掌門陪命,掌門診蠅出了事,搞不好這個門派就沒有未來了,難怪尹師弟擔憂成這樣子。

  可他現在的做法,也算是為門派負責了。要不然像前掌門那樣,一直跟慎德山莊保持關係,將來不定哪天做他們的任務時失了手就會被拋棄,還會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再不然就是哪天那個山莊被主角收了,他作為暗線持早也要被起出來示眾,一樣要丟人到底。倒不如他們主動一點,和這個反派組織撇清了關係,以後那兒被主角打倒了,他們還能順勢踏上一萬隻腳呢。

  褚掌門越想越不上算,他處處為了本門著想,怎麼還要被尹師弟當賊審?穿過來之麼久,他一直沒能過上真正的掌門那樣一呼百諾的生活,總有個尹師弟騎在他頭上管這管那,嚇得他幾乎要神經衰弱了。這樣的掌門,不當也罷!大不了他下山跟蕭廠長打工去,難道他堂堂一個大學生,還非在天脈劍宗這棵歪脖樹上吊死麼?

  他連退位都不怕了,還有什麼可怕的!勇氣漸漸重新湧上褚掌門的心頭,他伸手握住了尹師弟放在他肩上的手,蓄勢待發,目光悠然望向遠方,淡淡地說:「尹師弟,你可知三日前上山的那位女子是何人?」

  尹師弟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承欽愚鈍,還請掌門師兄示下!」聲音之中微含怒氣,和他一張板板正正猶如冰棺般的臉相得益彰。

  「她是我生母。尹師弟,為人子者做了掌門,卻讓母親為人奴婢,這樣的人,這樣的人……」這樣的人也是有苦衷的,褚掌門,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哪有當兒子的盼著父母分居離婚的呢?我要是你,大概也就是能殺回家滅了小三兒,也不會叫人把母親偷出來的。

  不過話說回來,看褚老夫人的地位,搞不好她才是小三兒,自己就是那個倒霉的私生子……與其這麼沒名沒份地跟著慎德山莊混,還真不如另起一片江山。

  尹師弟大概被褚掌門話中這豐富的涵義打擊懵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連手被褚掌門從自己肩上拿下來時都沒反應。褚掌門小心退開幾步,等著尹師弟怒氣槽滿放大招,等了半天也沒等來,卻見尹師弟臉上隱隱現出了一種類似微笑的表情——他是怒極反笑呢,還是這孩子氣面部肌肉有問題,一哭跟樂似的?

  尹師弟似笑非笑地掙紮了半天,終於恢復了正常,身上的氣壓又升高了幾千帕,背轉身去,仰頭望向遠處積雪,清晰而堅定地說道:「是承欽僭越了。掌門師兄的母親就如我……我們這些師弟的母親一樣,怎能不救?只是師兄何必苦苦瞞著我,若我早知此事,也可幫師兄一二,令你們母子早日團圓……」

  他竟沒懷疑?褚掌門瞬間覺得這世界果然不真實。就連他自己都懷疑了半天那位褚老夫人能不能是褚掌門的親媽,尹師弟就憑這一句話就信了?

  果然,尹師弟還有下文:「但掌門師兄一向不愛下山,這回去蒙山也不曾與慎德山莊的人有過來往,又是如何得知伯母下落,那位救了褚伯母的又是?」

  他是這回下山遇見了慎德山莊的接頭人才知道他還有個生母在,救了褚老夫人回來的是個穿越者。這話當然都不能跟尹師弟說,但總還有個人,無論什麼神奇的事都能往他身上推的:

  「家母的事正是智深大師相告,而救她回來的也是大師的故人。這件事我一直不曾和師弟……師妹們說,也是怕你們牽連進來。畢竟慎德山莊是武林泰斗,我這般行為幾乎是公開與他們叫板……我本打算,待家母來後便辭去掌門之位。只是沒想到他們中途還是被人發現……」

  褚掌門微一蹙眉,深情地望著尹師弟的後腦勺說:「尹師弟,我定會將此事負責起來,絕不牽累你們。只是幾個師弟師妹還年幼,以後都要勞你照料了。」

  尹師弟霍然轉過頭來,挽住他的雙臂,慟道:「掌門師兄!」

  下一瞬間,他亮如寒星的雙眼便望進了褚承鈞眼中:「掌門師兄不可萌生退意。孝悌乃人倫大道,褚莊主也是江湖大豪,不會不明事理,此事只要說開,他們斷不會與咱們為難。就算他們不講情理,咱們卻也不怕他,只要咱們師兄弟同心,又有何人能逼迫你?」

  尹師弟,我一直看錯你了,你真是個好師弟!褚掌門用力握住尹師弟雙手,與他深情對望,兩人目光交錯,都沒注意到遠處濃煙一陣急似一陣,幾乎凝成了濃黑的煙柱。

  21、相認 ...

  褚掌門帶著尹師弟經歷了千難萬險,最終成功救出了被困在小型森林火災中的蕭大師等人。一出了煙火包圍圈,蕭大師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道:「我早都看見你們倆了,你就在那站著也不來救我們!你還是不是人啊,有年輕美貌的師弟在身邊,就把我們這些朋友,還有你親媽啊你都能忘了!」

  哭得褚老夫人嘴角一陣陣抽搐,尹師弟熏得像煤球似的臉也成了燒著的煤球。褚承鈞縱有多少苦衷,也不能當著尹承欽和褚老夫人踹他一腳,只好苦大仇深地跟人道歉:「都是我救援不及,才害大師和姚大俠受驚了。」

  智深大師也是有分寸的人,知道尹承欽在,褚掌門許多事都不由自主,便沒再埋怨下去。姚大俠倒是頗有正經大俠的氣派,擺了擺手道:「這事本來就是我們自己點火時沒經驗,差點引起山火來,哪能怪你來晚了。對了,這位就是……嗯,你們肯定有私密的事要說,我跟魯大師要不先下山……那個,先去你們家吃頓飯就下山?」

  褚掌門連連點頭,從懷裡掏出幾塊乾糧,又解下兩壺清水讓他們墊墊肚子,眼風一掃,蕭大師和姚大俠就自覺地過去拉尹師弟清場。尹師弟不甘不願地看了褚掌門一眼,終究是知道了褚老夫人的身份,要留些空間給他們母子相認,順著那兩位的力道,往山下走了幾十米,陪那兩人一起坐著休息。

  終於要面對他在這世上最親的親人了,褚承鈞緊張得都忘了古代人是叫娘還是叫媽了。好在蕭大師之前有情報傳來,說他四五歲時就被送到天脈劍宗,此後雖然和慎德山莊一直有聯絡,卻沒見過他母親,這些年的經歷可以隨便他編,跟母親感情不大深,見面躊躇一會兒不叫人也不算離譜。

  於是褚掌門就躊躇了。他在親媽面前,那是大大咧咧抬手就抱,一口一個媽叫得發自肺腑,偶爾誇他媽長得多麼年輕漂亮,跟他女朋友似的,總會逗得母親大人笑口常開,順手多塞給他幾百塊零花錢。可眼前這位褚老夫人,拉出去真能讓人當他女朋友,他叫也叫不出口,抱是更不敢抱,就想按著古代禮儀跪下行個禮,還因為不習慣下跪屈不了這個膝……

  褚掌門手指攥了又鬆,憋屈得柔腸百轉,幾回開口欲言又默默閉上。幸好褚老夫人頗能理解兒子這種想認不敢認的心情,雙目一轉,大滴的淚水就像滴了眼藥水一般滑落下來。美人垂淚,當真是我見猶憐,褚掌門瞬間就被打動了,踏上一步就想把這位美人攬到懷裡。手伸了一半才驚覺,這不是馬路上撞見的小MM,是他以後的親媽,要尊重,要敬愛,要……

  還沒等他鬥爭完了,褚老夫人就倒退兩步,袖子遮住下半張臉,抬眼深情地望著他,幽幽嘆道:「思兒,娘連累你了。」

  終於要對詞了!一句話將褚掌門從這種苦逼的親情倫理劇氣氛中驚醒,他緩緩收回了手,在長袖掩護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掐住不算,還擰了半圈,痛得淚花飛濺,眼前一片模糊。

  藉著這大好的表情和淚水,他緩緩屈膝,帶著哭腔說道:「孩兒不孝,讓娘受苦了……」他跪得慢,褚老夫人扶得卻快,沒等他右膝沾到土,便把他扶了起來,狠狠抱在懷中,一手摁著他伏在自己肩頭,一手不停撫摩他後腦勺,放聲哭道:「思兒,想煞為娘了……」

  「娘……」褚掌門屈著腿靠在老夫人懷裡,想著自己被穿越辦坑騙、被慎德山莊威脅、被尹師弟壓迫的通苦經歷,淚水也止不住流下面頰,哭到後頭竟將褚老夫人的衣裳浸濕了一片。

  哭著哭著,他一睜眼,就見尹師弟不遠不近地站在一棵雲衫下,神色淡淡地看著他。以他們之間的距離,尹師弟的兩隻眼看起來就像兩個小黑點,本應看不出焦點在哪裡,但褚掌門就有種被死盯著的直覺,全身一個激靈,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褚老夫人也感到了兒子的異常,忙放開他,從懷中掏出一條手帕在他臉上細細擦著,楚楚可憐地說:「思兒,娘對不住你,讓你吃了這麼多苦。可是娘的身份卑微,若留在你身邊,只會讓你受人恥笑,而且你爹他們也不會放過咱們母子。娘這輩子還能再見你一面,已是欣喜無極,不敢再有所奢求。從今以後你要自己保重,娘再也不能陪在你身邊……」

  娘,你不能死啊!雖然我知道你夾在丈夫和兒子中間很為難,可你這麼年輕漂亮,不說的話誰也不知道你奔四了,再找個正經人結婚也不難哪。

  褚掌門大驚失色,緊緊拉著老夫人的袖子就要勸她珍愛生命,別為了個不值得的男人就要尋死。還沒等開口,老夫人又說:「我這就遁入空門,從此在佛前為你頌經祈福,好教我思兒平安一生,再也不受人箝制。」

  這大喘氣也夠嚇人的了。不過遁入空門好,跟蕭逸之一樣斷絕從前的人際關係,什麼時候風頭過去再留頭髮出山就行。話說回來了,褚老夫人人際關係簡單,只要哪天慎德山莊倒了或是褚德盛死了,她再留頭髮當她的老夫人,甚至再發展個第二春都容易得很嘛。

  褚承鈞臉上露出一絲安心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道:「只要娘想得開,不要輕生就好。出家的事智深大師極有經驗,娘你先跟我回山脈劍宗休息幾天,等智深大師跟我找到了好的寺廟,我就送你下山出家好嗎?」

  老夫人臉上似哭似笑,眼淚又要往下掉。褚掌門平生沒見過幾回女人哭,更不會安慰,便不敢再讓她哭下去,當即藉著遠處的尹師弟轉移老夫人視線:「娘,尹師弟過來了,他們想來是要下山了,咱們也一起走吧。」

  尹師弟也不知聽沒聽到他說話,卻是向前走了幾步,雙眼一直望向他,身外瀰散著一股安靜平和的氣質,從前那種凜然威壓倒是消減了不少。

  看來他得常讓老夫人露露面,說不定尹師弟對這樣楚楚可憐的女性……算了吧,要是尹師弟和褚夫人怎麼樣了,他以後是要叫管師弟叫後爹還是管親媽叫弟妹啊。

  他腦子轉得快了,腳下走得卻有些慢。老夫人感到他心思深重,也放慢了腳步,憂慮地看著尹師弟的身影:「思兒,若娘在此會累你被門派中人看輕,不如娘就此下山吧。」

  什麼?他娘這是在想什呢,尹師弟是這樣的人嗎?褚掌門剛剛失而復得了一個好師弟,不能讓母親大人誤會,立刻替他分辯道:「尹師弟不是那樣的人。娘,我這些師弟師妹都是善良又有同情心的人,你放心跟我回去吧。以後天脈劍宗就是咱們的家,你就是出了家,也可以在山上住,智深大師就這麼住的,你放心吧。」

  尹師弟果然不負師兄一番期許,過來之後也主動向老夫人表了忠心:「伯母,我天脈劍宗弟子同氣連枝,就算有什麼人要與你和掌門為難,尹某手中之劍也能護住伯母。請伯母放寬心思,留住在山上,以慰掌門師兄孺慕之思。」

  多好的師弟,比蕭大師會說話多了。要是能勸得老夫人連家都不出了,師兄過年時給你發年終獎!褚掌門看向尹師弟的目光越發柔和,嘴角弧度也上翹了5度。尹師弟隔著老夫人與他深深對望一眼,眼中亮了一亮,隨即垂下眼皮掩去神思,微低了頭落後一步,隨著他們母子往山下走。

  蕭大師和姚大俠此時也飽餐了一頓乾糧,見褚掌門攙著老夫人下山,都忍痛把屁股從石頭上挪起來,按著褚掌門來時做下的記號往回走。

  老夫人又驚又疲,回到下處後就倒在床上起不來身。褚掌門雖然著急,無奈沒有醫療技術,只好叫來師師弟替她看脈抓藥,莫師弟在外煎藥看火,兩個師妹是女子,正好陪老夫人說話解悶。蕭大師和姚大俠也累得筋酥骨軟下不得山,都打算在山上歇過一夜再走,尹師弟便讓褚掌門留著陪客,自己帶了於師弟收拾客房。

  兩位師妹似乎是頭一次見到褚老夫人這樣漂亮溫柔氣質高雅的女性,終於意識到自己天天拿著劍像男孩似的亂跑不像樣。趁廚房有蕭大師做飯,二人都溜回房洗臉梳頭,換了身好點的衣服,還簪上了褚掌門前些日子熬夜給她們做的發釵和頭飾,學著褚老夫人進門時的身姿步態,斯斯文文地替掌門師兄照看她。

  吃完了蕭大師做的大餐後,三位穿越者坐在正堂裡正式開了會。

  姚大俠首先自我介紹:「我現在叫姚長君,今年二十三,是湘西一個著名的……一般著名的獨行大盜。本來打算開個煉鋼廠,高爐都建起來了,結果武當微塵道人找上門殺我,逼得我在湘西呆不下。這回過來幫褚掌門的忙,一是廠子被砸沒事可幹了,再者也是想投奔個大哥好混出頭。褚掌門,你的命真好,竟然穿了一派掌門,還是武林正道的,以後兄弟就得在掌門手下討碗飯吃了。」

  褚掌門客氣道:「別跟古代人那麼文縐縐地說話,總之一句話,大夥兒都是穿來的,不互相幫忙怎麼行。對了小姚,你是穿之前二十三還是穿之後,我怎麼看你這造型略顯滄桑啊?」

  姚大俠憂鬱了:「其實我今年才十七……」

  一語驚動兩位前輩:「你才十七?小夥子大學還沒上就穿了?」

  姚少俠悶悶地答了一聲:「我高考本來想考藝術類,結果專業分不夠,哪個學校都沒考上。你們也知道,年輕人嘛,就會有點衝動嘛,就容易對社會絕望嘛,所以就想換個世界、換個身份從頭來過嘛……」

  「所以你就穿了?」蕭大師憐憫地打量了他一眼:「看看,穿過來之後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社會黑暗了吧?」

  姚少俠的眼淚都快下來了,一張滄桑的臉上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中二氣息:「我現在都快報復社會了,你看這張臉,這哪是二十三的,三十二的都沒這麼老啊!你看人家魯大師……」

  唉……可憐的孩子。褚掌門歪過身子摸了摸他的頭:「沒事,我這就把貢獻點給你。你花了多少了?實在不行咱們合夥兒,你造煉鋼廠,正好我造槍管,先從軍事科技開始改造,換了貢獻點先緊著你穿……」

  姚少俠堅毅冷酷地抬起頭:「不,不用!我已經厭倦這腐化墮落的世界了。再穿一個指不定比這個還差呢。花錢穿的都能給這樣的,那不花錢的要有好身份我就把這茶盤子吃了!褚大哥,我不要你的貢獻點,幫你是我樂意的,哪能讓穿越辦在這裡攪混水撈好處。我雖然長得老相,身份又不行,但好歹還是身懷高級武功的。你先收留我一陣子吧,等咱練成了東方不敗那樣的絕世神功,誰還敢追殺我,誰還敢砸我的煉鋼廠,誰不得尊稱我一聲姚總……」

  姚少俠說著說著興奮起來,仰天長笑,壯懷激烈。褚掌門和蕭大師的目光穿透他狂熱的外表,看穿了他猶在滴血的心靈,同情之餘也不禁為自己的人生悲嘆。

  庭中落葉和著姚少俠的笑聲蕭蕭而下,不遠處一隻寒鴉被枝條彎折之聲驚起,啞啞而鳴,在這片院落上空盤旋不去。

  22、請帖 ...

  自此三位穿越者便結成了攻守同盟,姚少俠拜過碼頭,喊過大哥,由褚掌門代師收入門牆。敘了年齒之後,他正式頂替了私奔不知到哪去的韓師弟的位子,成了天脈劍宗的三弟子。

  天脈劍宗有個規矩,就是男弟子入門要改名。如褚承鈞、尹承欽之類。所以在姚長君入門後,鈞掌門也得給他取個帶金字邊的名字。這名字既要響亮又要有意義,褚掌門閉著眼在腦內翻古漢語字典,逐字詢問姚少俠喜不喜歡。

  姚少俠雖然年紀最輕,但行為作派和那兩個滿是現代人氣息的前輩不同,真有不拘小節的俠客之風,看褚掌門翻得那麼費勁,隨口答道:「用不著起那麼文縐縐的,反正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就鉀鈣鈉鎂鋁、鋅鐵錫鉛氫什麼的隨便一起不就完了。」

  褚掌門聞言頭心豁然開朗,細思舊日所記之元素週期表,掐指細算一番,拊掌笑曰:「此言大善,吾弟名為長君,筆劃相加之數為十一,正應鈉原子序數。且鈉為輕金屬,性活潑、不穩定,也合汝少年人心性。吾便為汝起名承鈉,願你以後如鈉般用途廣闊,受人愛重。」

  姚師弟就此改了名叫姚承鈉,還在天脈劍宗分了土地,落了戶藉,從此由黑變白,不再是湘西的獨行大盜。

  後來蕭大師又從山下帶了兩位德高望重的比丘尼上來替褚老夫人斷絕塵緣。此時褚老夫人在山上已呆了不少日子,大包大攬了本派的一應家務活,不僅管得褚掌門跟師弟師妹們衣食無憂,連兩位師妹的嫁衣都各繡了兩隻袖子出來。再提起出家之事,別說老夫捨不得兒子,天脈劍宗這幫人更沒一個敢說離得了她的。

  兩位高尼慧性圓通,見老夫人雖有慧根,但塵緣難斷,便勸褚掌門當順天理、應人欲,在門中圈一塊地做家庵,再請個觀音像回來讓老夫人在家修持即可。雖然沒正式剃度,但也依著蕭大師的前例,買了本度牒回來,從此斷絕夫婦之緣,改名慧清大師。從此老夫人就在天脈劍宗管理後勤內務,又接手了尹師弟的帳簿,把門派上下打理得妥妥貼貼,不多日就實現了全派上下有肉吃、有新衣穿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想。

  然而好日子不是那麼好過的。他們在山上消停了不到倆禮拜,就有人闖破山門,衝到了天脈劍宗的校場。

  那闖空門之人上山時,正巧趕上褚掌門和姚少俠給師弟們示範一套星河劍法。姚師弟是帶藝投師,褚掌門並無門戶之見,不僅將本門功夫傾心教他,更時常讓他把自己學來的武功教與眾人。

  兩人其實都是買了一個貢獻點的高極武功,但一個貢獻點只能隨機買到三十種內功和配合劍法,他們倆買的有幾項重合,剩下的全然不同。再加上蕭大師偶爾也過來切磋,三人互通有無,內力雖是各有偏重,招式卻都拿出來共享,不僅這三位穿越者,就連尹師弟他們也受益不少,功力短短數月至少也從二流進到了一流。

  這套劍法是以快打快,兩人劍招相同,內力相若,對劍之際只見衣袂翻飛,劍光閃耀,身形幾乎被光芒蓋過。那人上得山來,正見到這一幕,目光便被二人身形吸引,一時立於場邊圍觀。他進來時並未故意掩蓋行跡,兩位比劍的人雖未察覺,尹師弟卻被他驚動,悄然出列,迎上了那人。

  那人打扮得十分樸素,腰間也掛著一把長劍,卻比平常的劍更長幾寸,柄上用紅線緊緊纏住。看年紀也有二十出頭,相貌不算出奇,一雙眼卻是又圓又亮,炯炯又神。

  「瀟湘劍狄知賢?」尹承欽久在江湖上行走,雖未見過此人,但看打扮便知,這位就是當初一劍把褚掌門捅了個對穿的那位仁兄。

  狄知賢點了點頭,卻只拿眼角掃了尹師弟一下,態度可算得極不客氣。「你是韓承鑫的師兄弟?把你們掌門叫出來。」

  上門來求教的人,天脈劍宗自會招待,但來打架的就沒這規矩了。尹師弟巋然不動,淡淡答道:「這裡是天脈峰,並非蒙山。狄少俠有何事指教,尹某便可代掌門應下。」

  狄知賢眼中光芒一閃,見尹承欽後退一步撫上劍柄,卻又仰起下巴,輕蔑一笑:「天脈劍宗武功不過爾爾,我尚不屑動手。你何必如此緊張。」說著伸手自懷中掏出一張大紅燙金請帖,在尹承欽眼前晃了一晃:「此帖我要親手交與天脈掌門,閣下卻是不夠身份接它。」

  尹承欽右手一緊,面上微現怒色,身後卻伸出一隻手來按住他的肩頭,褚掌門高深莫測的聲音便在他耳邊響起:「師弟先去校場,狄少俠由我招待即可。」

  尹師弟轉頭望向褚掌門,卻見他神色平靜如常,隨意立在一旁,全身看似毫不防備實則全無漏洞,顯見是要親手報上回一劍之仇。兩人目光相對,傳達出無窮意味。尹師弟見褚掌門如此堅決,便不再插手,退出數十步,吩咐師弟師妹們不必再練劍,免得讓人瞧破深淺。

  眾人既退,尹承欽和姚少俠卻不肯離開。尹師弟擔憂掌門,又知道姚師弟是帶藝投師,武功比眾人都高些,便沒再勸他,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到了褚掌門身上。

  狄知賢,聽蕭大師說過,是江湖中數得上的高手。只是因為太窮了沒有身家,當初穿越辦給他篩的名單裡沒這人。他的武功比蕭大師的前身還要高不少,比真.褚掌門就高上一個等級了。不過他現在也是有了高級武功傍身的人,雖然練的時間不長,身體又是重傷……痊癒也不短時間了,再說,還有姚同志和尹師弟撐腰,再怎麼著也有一戰之力了。

  褚掌門面帶職業微笑,向狄知賢抱了抱拳道:「想不到今日還能再見到狄兄。不知今日閣下到此,又是有何指教?」

  「在下也想不到,天脈劍宗掌門竟還姓褚。」

  聽聽,這話說的。這小子當初下黑手時,指定就是存著謀殺的心,原先他還以為褚掌門這場官司是對方過失殺人,原來還真是故意殺人。既然是殺身仇人,不管是誰的仇,褚承鈞就必須要血債血償,這才是江湖的規矩,不然以後他這些師弟師妹出門就都要抬不起頭來,更收不著下一代的弟子了。

  到了這份上,撂幾句場面話就可以相殺了。褚掌門剛要開口,對方卻一彈指將請柬扔到地上,搶在他前面說道:「狄某奉陳盟主之命,來此下英雄帖。下月初九,請天脈劍宗主事之人到慎德山莊參加武林大會。不過……」

  他微微一笑,明亮的眼中光芒一斂,盡數變為肅殺:「褚承鈞,你放縱師弟淫人|妻子在先,勾結玉面狐狸蕭逸之在後,又窩藏誘拐慎德山莊逃婢的淫|賊,憑你這等人哪配參加武林大會!今日狄某便替劉老掌門清理門戶,免得天脈劍宗壞在你這等人手裡!」

  他臉一翻、狠話一撂,居然拔劍就刺。長劍一出鞘便化作十九道劍光,將褚掌門上半身籠罩其間。褚掌門以快打快,一招破劍式破盡劍光,只是雙劍相交之時,內力激盪,才讓褚掌門知道自己和老牌高手在內功上的差距。

  內力不強,就要靠招式彌補。這些日子他練成的劍法從清風十三劍到風雨罩八方,凡是陰狠迅速的全都使了上來,劍招連綿不絕,也不管對方如何妨礙,總能這麼一招一招地打下去。

  尹師弟原先是緊皺眉頭,全身蓄力,手緊緊按著繃簧,腳下不丁不八地站著,隨時準備衝過來救駕。但看到後來,見褚承鈞劍勢如風,真氣圓轉,一時半刻之間不僅沒有落敗之勢,還打得狄知賢幾度回劍自救,心就放下了一半兒,雖還是緊盯著場內局勢,身上卻鬆弛下來,反倒合了他們派內功主旨,蓄勢待發,全無破綻。

  身後姚師弟看著看著也不甘寂寞地喊道:「大哥,別跟這小子講江湖道義,咱不還練了玉女劍嗎?等我跟你雙劍合璧呀!」褚掌門裝著沒聽見,手下轉回了天脈劍法,調整了下節奏。以快打快雖好,但他內息略有些跟不上,再不放緩速度,狄知賢固然抵擋不住,他的心肺功能也撐不住了。

  此時他們已過了百招開外,狄知賢原與褚掌門比過幾回,這回動手卻是大出意外,頻頻受制於人,精力耗損遠過於常。褚掌門劍招慢下來之後,他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節奏,幾招過後,賣了個破綻,騰地跳出圈外,喘了兩口氣道:「今日狄某無能為武林除害,咱們武林大會上再見!」

  說罷轉身就走,幾起幾落之間已不見人影。姚師弟還要追上去幹點什麼,褚掌門一把按下他,雙手撐住膝蓋喘著粗氣道:「追個毛,他山下有同夥接應怎麼辦?」

  尹師弟倒沒急著上來,而是撿了那張請帖送到褚掌門面前請他看。褚掌門如今也會看繁體字了,雖然那封請柬寫的是行書,他也認得那寫得正是:「奉請天脈劍宗掌門褚承鈞於十一月初六率本門弟子下臨慎德山莊,共襄武林盛事。」

  慎德山莊。

  這回武林大會開來,是選武林盟主的,還是來聲討他跟蕭大師、姚師弟的?狄知賢知道蕭大師就是玉面狐狸蕭逸之,別人肯定也知道。而且電視裡不都那麼演麼,有個反派BOSS誣陷主角,沒智商的圍觀群眾就跟著認定他不是好人,要打林殺——雖然真.蕭逸之的確不是好人。

  搞不好他們前腳出了天脈劍宗,後腳蕭大師就要被拉走遊街,然後架上火刑架……褚老夫人說不定也得沉塘。然後他這個掌門不定怎麼死,師弟師妹們就成了失去老母雞的小雛雞……

  幸虧姚師弟就是個一般著名的獨行大盜,要再著名點,他們可就真沒活路了。

  可他不去參加這大會,十一月初六的會一開完,就該六大派圍攻光……天脈峰了。不僅蕭大師保不住,就連他這些無辜的師弟師妹們也是死路一條。褚掌門握著帖子煩惱不已,尹師弟雖不知他煩什麼,卻也憂慮地皺著眉看他。唯有姚師弟沒事人一個,還笑著說什麼:「我早想看看武林大會什麼樣子。憑我的武功,搞不好還能撈個武林盟主噹噹呢。」

  正經有事的蕭大師聽說了這大會之後,也和姚師弟一樣的沒心沒肺,跑上山來問他哪天收拾行李。褚掌門把利害給他分析過了,他還是一副不知死活的模樣:「我是正經有國家承認學歷的佛門大師,還是涿州納稅先進個人,到時候大不了我上衙門尋求保護去就是了。再說,你想這些有什麼用,好好想想咱到時怎麼賣玻璃、怎麼找加盟商才最重要。誒,你說到底是招地區代理好還是連鎖加盟好?」

  不知死活!褚掌門狠狠一甩袖子,把蕭大師晾在廳裡,自個兒回屋生悶氣去了。

  23、尹師弟 ...

  那兩個穿越者一個也指不上,師弟師妹們又不像他這樣對蕭大師和姚少俠知根知底,都在為了能下揚州玩一趟高興得找不著北。能夠力挽狂瀾,把本門這些人平安帶出去再活著帶回來的,就只有他掌門人一個了。

  英雄都是寂寞的。褚掌門以閉門領悟天道為由,把師弟們留在山上,叫姚師弟先教著高級劍法,自己搬進了山下一個久無人居的小莊子。正好他在山下定的火槍配件也到了取的日子,蕭大師也給他弄了全套的燒杯試管酒精燈,每天跟著蕭大師蹭吃蹭喝之餘,他還真拼出了一桿槍。就是火藥製造進境不大,直到他們要出發前不久,才剛造出稀硫酸,TNT什麼的全都是浮雲。

  不管怎樣,有了槍就比沒有強。褚掌門關屋裡搞化學研究時,蕭大師就拿了槍出去練手,藉著現成的窯,又從山下雇了幾個鐵匠,玻璃都不造了,先煉了幾十斤鐵珠每天練手,再讓人按著蕭大師的樣子批量造槍。這種散彈槍倒不大用瞄準,蕭大師白天拎著槍進山,晚上回來就能打幾隻野味一筐木柴替大夥兒改善伙食,吃得褚掌門差點放下硫酸研究起純鹼、味精來。

  眨眼間十月份就過到了頭,全派上下除了褚掌門,都跟過年一樣收拾新衣服準備參加武林大會。蕭大師這種人人得而誅之的採花賊竟也非要參加不可,拿布裹了槍背在背後,又叫人捆了兩大車玻璃和洗衣機,拴了一腰帶鋼珠,掛了兩條腿黑火藥,美滋滋地坐上寫著「中原第一玻璃廠」LOGO的馬車,混在天脈劍宗的車隊裡蹭入場資格。

  褚老夫人呆在山上不安全,不在山上又沒地兒呆,褚掌門想了一圈主意,最後還是把她也帶了下來,讓兩位師妹貼身保護著。她們的車自然也是蕭大師的活招牌,兩廂都鑲了茶色夾絲玻璃窗,顛簸不破。再加上車內光線昏暗,從車裡看外面通通透透,從外面看裡面卻不甚分明,充份保護了車內隱私,也頗有點防盜效果。

  姚師弟如今也剃淨了鬍子,天天按著褚掌門的嚴令拿蛋清牛奶做面膜敷臉擦手,就差沒全身泡牛奶浴了。狠狠保養半個多月之後,果然重現了二十幾歲少年應有的彈性肌膚。姚師弟其實本來也是個小帥哥,還考過好幾個電影學院,要不是穿過來之後這身體太讓人絕望,他也不至於讓自己滄桑得跟三十多歲的鬍子大叔一樣。

  如今見到自己重又恢復了年輕英俊,姚承鈉也燃起了生活希望,下山買了不知多少美容藥方,天天熬了內服外敷。喝不了的就都送給老夫人和兩位師妹共享,保養得老夫人真跟褚掌門的女朋友一樣年輕,師妹們更是肌膚如水容光滿面,擱現代走在馬路上就能讓星探拉去當平模。

  為了減少光照保護皮膚,兼之姚師弟確實也不大會騎馬,他這一路上就和蕭大師坐了同一輛馬車。倆人白天研究怎麼開發市場,夜裡拎著槍到沒人的地方偷獵,到早裡總能捆著大把的柴禾回來,除了留些露宿時生火,剩下的都趁吃飯時賣到了市裡。姚師弟也趁機攢了一筆零用錢,然後再把這錢都花在了美容塑身上。

  姚師弟外表的改善,尹師弟他們都不能理解,還勸了他幾回男子漢大丈夫當不拘小節,天天折騰那張臉簡直是女人的行為。可姚師弟本質是個十七歲的美少年,對自己變成了三十多歲的大叔怨念深重,好容易如今保養得見了效,看著是能跨入二字頭的人了,豈能捨下這大好成果接著當大叔去?

  不管師兄們是冷著張臉真言不許,還是半夜抵足而眠諄諄教誨,他是一概不理,當面「好好是是」地答應了,轉過頭就接著往臉上敷水抹油。

  對於他這種行為,身為太上掌門的尹師弟深感憂慮,白天就和褚掌門並轡而行,嚴肅地將這件事的危害性告訴了褚掌門。

  尹師弟當初對姚少俠進門就抱持著不大認同的態度,只為他救了褚老夫人,於天脈劍宗有恩才不得不答應。如今這位少俠越來越不著調,功也不好好練,天天不是吃藥就是抹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連帶著把兩個師妹都帶得張口閉口的保養美容什麼的,哪像個江湖人的樣子?

  這麼醉心外表,不學無術,和個花花公子、紈褲子弟有什麼區別?現在還只是兩位師妹年幼無知,被他帶得愛慕虛榮、講究打扮,若剩下幾個師弟也把持不定,成了那副模樣,他們天脈劍宗簡直就要成武林中的笑話,還有什麼臉自稱名門正派?

  告黑狀時,他是還喜怒不形於色,只打馬和褚掌門共行,用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盯著褚掌門,淡淡說幾句「姚師弟如此行徑,不似男子應為。若是師弟爭相效仿,恐傷本門名聲」之類,就讓褚掌門感到一股壓力彷彿五行山一樣罩頂而來。

  但姚長君當年有個外號,叫湘西血煞。

  一想起狄知賢上山時那句殺氣四溢的的「玉面狐狸蕭逸之」,褚掌門就想像到了某道士指著他背後的姚師弟叫「湘西血煞姚長君」的場面。寧可將來姚師弟見人時大夥兒都指著他說天脈劍宗出了個偽娘,也不能讓他頂著犯罪份子的外表在外招搖了。

  他們仨,再加褚老夫人,哪個不是有案底在的?現在雖然改了名字身份戶藉,但外表上怎麼也得有點改變,到了認識人面前才能直眉瞪眼地說出自己不是犯了事的原主。

  恐懼的力量從內心湧起,支持著褚掌門與尹師弟對視。他的眼中沒有尹師弟那樣的凜然正氣,但論起憂慮來還要過之。尹師弟招架不住他這副風露清愁的態度,把先前那脅迫的架勢主動棄了,款款問道:「師兄有何顧慮?可是為了狄知賢?還是慎德山莊與伯母的過節?」

  褚掌門低下頭,他這個師弟果然是吃軟不吃硬,每回他一裝憂鬱裝文青師弟就主動讓他。雖然利用人家善心他也心中有愧,但眼下正是需要這位太上掌門支持的時候,褚承鈞便更深地憂慮了起來,還低低嘆了口氣,彷彿不勝現實重壓似的。

  「尹師弟,我是否太過自私?慎德山莊是武林泰斗,我數次得罪他們,又公然收容姚師弟入門……再加上蒙山派與咱們怨懟未解,只怕這回武林大會於咱們天脈一門極是不利。」

  「掌門師兄說得是,姚師弟愛美了些原是小事,我卻未想到這些,還用這等小事煩擾師兄……」尹師弟口中說得誠懇,彷彿真把姚師弟的事忘到腦後似的,臉上表情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盯著褚掌門的眼神還略有些失望,肢體語言的內涵實是微妙豐富,威壓十足。

  褚掌門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偏過頭不敢再與他眼神交錯。尹師弟見他這態度便也垂下了頭,輕輕嘆道:「是我唐突了,掌門師兄不必在意。師兄也不必心思太重,無論師兄做什麼決定,我與諸位師弟師妹都必奉行,絕不質疑。」

  說完這話,尹師弟的馬慢了下來,幾步便落到了褚掌門身後。褚掌門獨自走在官道上,雖沒了尹師弟盯著,壓力卻比方才更大了許多。

  尹師弟肯定知道什麼了,剛才那是逼他表態呢!

  褚掌門的頭彷彿被什麼按著似的,緩緩垂了下來,年輕的身軀上散發出一陣陣淒涼衰弱的氣息。尹承欽落在他身後幾步,將這背景盡收眼底,幾回幾乎要打馬上前,卻又捺下了心中急切,再沒主動與他說過話。

  不在沉默中暴發,就在沉默中投降。尹師弟這一招最簡單的冷戰沒用兩天,就逼得褚掌門丟盔卸甲。

  他們踏上揚州之後,財大氣粗的蕭廠長便包下了一座臨湖的客棧安排眾人住下。客棧裡人少房多,幾位師弟各佔了一套兩明一暗的套間住著,住得雖近,卻有私密性,互不打擾。褚掌門見此時天時地利,正是坦白從寬的大好時機,便趁吃罷飯眾人在院裡消食的空當,摸進了尹師弟的房中。

  晚上尹師弟有練劍的習慣,待到入房時已是掌燈時分。褚掌門藏在裡頭暗間當中,等尹師弟進門,正要拿火摺子點火時,「騰」地衝出來摀住了他的嘴,不由分說橫拖倒拽進了裡間。

  拖人時,他還怕尹師弟掙扎,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句:「師弟,是我。」尹師弟果然就不再掙扎,順著他的力道自己彎著腿走到屋裡。直到褚掌門把他拉到屋裡床上,放開他的嘴,才同樣低聲問了句:「掌門師兄?」

  褚掌門壓低聲音,和做賊一樣應了一聲。「是我,我有事和你說。」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當中,尹師弟手一伸一抓,精準地抓到了褚掌門的右手,十指交錯,緊緊地握了一把,臉上露出了一絲無人可見的笑容。

  「掌門師兄有何吩咐,只管說來就是。」

  褚掌門被他握住手,倒是安心了幾分,左手緊緊抓著長衫下襬,把手心裡那點汗水盡數攥到了衣服上,下了幾回決心,終於開口說道:「今日我來找你,是為了姚師弟的事。」

  尹師弟面上的笑意就收了幾分,不甚熱情地答道:「掌門師兄可是想到如何幫姚師弟改邪歸正了?」

  「改邪歸正」四個字刺激得褚掌門混身一激靈。他小心翼翼地問道:「尹師弟,你可知姚師弟的真正身份?」

  「湘西血煞姚長君。」尹師弟說這話時,聲音平緩無波,甚至還微帶笑意,褚掌門卻如聽到股市全線飄綠一般刺激,霍地鬆開尹師弟的手,張口結舌地指向他。

  「你、你、你……」這算什麼?難道尹師弟早知道他們弄的這些小花招,只是懶得揭穿?還是他其實也是穿越者,就是身份保護得比較好,連他這個穿越同仁都看不出來?

  尹師弟知道他嚇著了,也不忍心再嚇下去,主動坦陳了自己的消息來源:「褚師兄,人誰無過往?姚師弟不管於江湖上是什麼名聲身份,但他救了你母親,便是咱們天脈劍宗的恩人。再說,我這些日子數度試探他,他確實並無惡意,對你也是真心敬服。掌門師兄能收服這等惡人,令他改邪歸正,不僅是本門之幸,也是江湖之幸,我做師弟的豈能壞了師兄這一番苦心?」

  褚掌門連那聲「你」也說不出來了。他這裡偷偷摸摸地替姚少俠改身份,感情擱人家正經古代人眼裡,姚少俠那就是浪子回頭金不換,根本不值得他這麼大驚小怪的。

  不過,尹師弟也實在太高深莫測了。他還有什麼是不知道的?別說姚少俠,蕭大師的身份他是真信了,還是也和姚少俠一樣當他是浪子回頭?

  那他呢?褚承鈞的真正身份,尹師弟他知道嗎?

  24、推銷 ...

  其實武林大會和現代的奧運會也沒多大區別,就是各國代表換成了各派代表,東道國變成了東道莊,照樣是要提供食宿,按順序入場的。天脈劍宗只是個小門派,如今又換了個不給力的掌門,入場時間是必須要比正式開會時間長些的,褚掌門身為一派門面,責無旁貸地帶著師弟師妹們進場應酬,卻把老夫人和姚少俠都留到了蕭大師包的客棧裡。

  擔任門迎工作的,正是和褚掌門一直不大對付的那位褚垂裕褚少莊主。把天脈劍宗幾位少俠迎進門時,他一眼也沒看過褚掌門,話也只對著空氣說,幾位年少的師弟師妹們都看不慣他這種鼻孔看人的態度,正式住下之後,關上門在屋裡嚴厲譴責了他們山莊的態度。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進門就受了少主的白眼,下人們那裡自然也要區別對待,給別的門派上海陸大餐,給他們上的就是蘿蔔白菜。味道雖然比兩位師妹做的還強了那麼一點,但自褚老夫人上山後,眾人的嘴都被養刁了,看著這菜就不想吃。

  莫師弟年輕氣盛,當場就要把菜倒了,找莊主投訴菜品質量管理問題。褚掌門可不敢讓他鬧起來,褚老夫人的案還未結是一回事,他自己就是褚莊主的私生子,萬一人家一怒之下把他認回去了,在這萬惡的封建社會,他就沒有自由和人權了。

  於是褚掌門大袖一甩,吩咐尹師弟:「尹師弟,咱們是來坐客的,總要客隨主便。但幾位師弟師妹年紀還小,飲食上不好太馬虎,你帶他們上街逛逛,看哪有新鮮吃食玩意就去坐坐,這裡有我支應便可。」

  尹師弟點了點頭,從腰裡掏出一個錢袋扔給於師弟,叫他帶著師弟師妹們出去吃飯,他自己陪著掌門呆在這兒。褚掌門的壓力來源之一就是尹師弟,實在不想和他單獨相對,連忙勸道:「承鏗他們年少氣盛,武功卻都一般。眼下揚州到處都是江湖人,蒙山派的人也在此地,若沒人盯著他們,我卻有些不放心。承欽,你還是隨他們一起去吧,也好讓我安心。」

  說到蒙山派,尹師弟再不願走也只得走了。褚掌門獨自一人留在房中,淡定地吃著菜湯泡米飯,從懷中掏出蕭大師臨來前給他寫的銷售計劃,準備挨個院子拜訪,看有哪個門派有前瞻性眼光,願意做蕭大師的代理商和加盟商。

  一頓飯還沒等吃完,外頭就來了個傳話的人,進了門也不說打個招呼,直眉愣眼地就問他:「閣下就是天脈劍宗褚掌門?盟主有請!」

  原來是武林盟主的人叫他,那就可以賣玻璃了。褚掌門看了那人一眼,慢條斯理地把剩下的飯粒扒拉乾淨了,又洗罷手臉,仍是沒有要走的意思。來叫他的那人修養不甚好,看他沒完沒了地磨蹭,便有幾分不耐煩,提高了聲音叫道:「褚掌門,盟主和褚莊主都在後院專等你,還望莫令他們久候。」

  這裡還有褚莊主的事?這倆人是什麼時候搞到一塊兒去的?糟了,早知道把尹師弟留下了。讓他一個人應付BOSS,他暫時有些段數不夠啊!這個武林盟主真不像話,你說你一個正派標竿,怎麼能和這種背地裡做下了無數陰暗事的老魔頭勾搭呢?

  他緊張得有些不知所措,在房裡來回晃了一陣,終於想到還有蕭大師的支持,便開了箱子拿出個玻璃單層旋蓋太空杯來灌上茶水,準備到那兒先掏出玻璃來晃瞎了這幫人的眼,再用合作建玻璃廠來轉移對方的視線,撐到尹師弟回來再說。

  一路跟著那人到了東院,褚掌門才見到了現任武林盟主陳鑑,以及那位聞名已久的褚老莊主。這兩人並坐在上手的椅子上,褚二莊主和褚垂裕坐在其中老些的那人身側那溜椅子上。這下不必介紹,褚掌門就猜出了上頭兩人的身份,進門之後作了一揖:「天脈劍宗掌門褚承鈞見過兩位。」

  陳盟主年約四十上下,上唇上留了兩抹長鬚,人長得溫文爾雅,氣質極好。與他相比,褚老莊主則明顯氣質陰沉,胸懷狹隘,還頂著地中海的禿頭,怎麼看怎麼不像好人。褚承鈞原先還覺得自己嘴那兒有點像褚垂裕,肯定就是隨了褚老莊主的。結果一看老頭兒的模樣,果然他長得還是像母親,有些不像的地方肯定就是隔代遺傳了。

  要真像了老莊主,他豈能有今天這樣的英姿美貌!別的不說,這頭濃密的黑髮,就不是褚老莊主能遺傳下來的。

  褚掌門腦內嫌棄著這個疑似生父,臉上卻還恭敬。一躬鞠下去,就覺得自己禮數盡到,直起腰來走到沒人坐的那溜椅子那兒,撿了最靠外的一張坐下。

  雖然他行為無狀舉止粗疏,氣得他爹鬍子都快翹起來了,但當著陳盟主,褚老莊主還是極有風度地笑道:「褚掌門繼任之後,一直不曾到我慎德山莊來過。我記得咱們上回見面,還是三年前我約劉老劍客來閒住。想不到那一別,竟成了永訣……」說著說著,他還拿衣角擦了擦眼睛,在面上留下一片紅色。

  褚少莊主也跟著幫腔,說劉老掌門人品武功都是江湖中頂尖的角色,人又正氣凜然,當年他在的時候,天脈劍宗是武林中流砥柱一般的地位。

  褚掌門雖然覺得他們哭得太假,但人家既然都哭了,自己做徒弟的不能不哭,便也低下頭拿袖口往眼皮上抹了幾抹。他實在沒有人家一抹就出水的本事,乾脆以袖遮眼,也假哭了幾聲。

  哭著哭著,就該有人勸了。褚老莊主放下袖子,對他深情而慈愛地說:「都是我老頭子不好,惹得褚掌門想起傷心事來,如今正當武林盛事,掌門又是北方武林支柱,還要多多保重為要。」

  褚掌門早舉得胳膊也酸了,就勢放下手來,低著頭答道:「有勞莊主掛心了。」褚老莊主正慈和地等著他表忠心,旁邊一個小丫鬟端著茶水上來。褚掌門謝了一句,就勢閉了嘴,接過杯子來撂下,從袖裡拿出了他的玻璃杯,輕輕旋開了蓋子,小口啜飲起來。

  這一喝,一直等著他真情告白的褚老莊主面子上就有些掛不住了,強笑了一聲,依舊關切滿滿地問道:「怎麼,難道是老夫的茶水入不得褚掌門的口?」

  褚掌門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頭:「這其實就是貴莊的茶水,只是在下慣喝冷茶,自房中灌了些來而已。」褚老莊主涵養也不錯,也說了句「原來如此,是我招待不周了」。

  陳盟主倒是被他手裡的玻璃杯吸引住,看了幾眼,終於忍不住問道:「在下聽聞天脈劍宗一向清貧自守,怎麼掌門手中卻有這般奢侈之物?」

  他的銷售任務!就算他沒錢建玻璃場,但武林盟主手持一個玻璃杯到處晃,那基本就和請了星際大明星做代言是一樣的效果啊。褚掌門舉起手中杯子讓陳掌門細看,按著蕭大師的計劃書介紹道:「這是我派山下一位高僧所贈,是他自己燒製的東西,比瓷杯瓷碗也貴不多少,只勝在有個蓋子,盛水不易灑罷了。」

  「怎麼?這不是水精磨製,是燒出來的?」別說陳盟主被吸引住,就連褚少莊主那雙眼都似長在了杯子上。褚掌門已喝下不少茶水,露出玻璃無色透明的本相,在他富有技巧的挪動中,正好迎上了外頭射來的陽光,綻放出璀璨光芒。

  褚掌門點了點頭,狀似無意地說道:「這才只是杯子,那位大師還會燒製玻璃板,我們隊中車廂窗戶上,就鑲了茶色的玻璃,山上山下的屋子也都換了這般無色的玻璃窗,保暖極好,又能透光。」

  「既是佛門大師,又怎不安心誦經禮佛,反倒燒什麼玻璃?」褚掌門正按著計劃書一步步引導客戶問題,沒想到人家不按計划來,反倒置疑起了蕭大師的身份。褚掌門推銷經驗畢竟是少,一時想不到怎麼引導話題,反被陳盟主牽著,答起了他的問題:「這位智深大師遍誦經卷,佛法精深,早已超脫個人榮辱前途,所以立志要為百姓做些有用的東西。這燒玻璃的法子是他從一本梵文書上看來的,他覺得玻璃於百姓生活大有用處,材料又便宜,燒製工序也不難,便立志將此法遍傳全國,讓窮苦之人都能用上。」

  說完之後,他自己都覺得蕭大師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簡直就是道德楷模。陳盟主似乎也被他打動,沉默一陣,突然說道:「大師之願果然弘大。陳某不才,倒也想為大師盡些心力。不知那位智深大師住在何處,褚掌門可否為我引見?」

  智深大師現在正不知在哪個酒樓跑業務吧?蕭大師自從進了揚州,人就忙得腳不沾地,不是東家請吃素齋,就是西家請去參禪。雖然講到最後無非要他手裡的技術,但之前這些促進感情的程序是不可少的。

  陳盟主想見蕭大師,他這裡只能負責預約,都不敢說我就定下日子,保證哪天能讓你們倆見了面,更甭提把這個代理權給他了。

  褚掌門站起身來,向著坐得不算太近的陳盟主拱了拱手:「陳盟主心繫百姓生計,真令褚某佩服。智深大師如今應當就在揚州城中,褚某這幾日便派人尋他,相信大師與陳盟主皆是大公無私之人,與盟主定有許多共同語言。」

  奉承完了陳盟主,他又看了一眼褚老莊主:「武林大會不日便要召開,莊主與陳盟主想必還有許多事要說,褚某叨擾已久,也該告退了。」

  他正要往出走,褚垂裕卻站了起來,也向上行了一禮:「爹爹,我一向傾慕褚掌門人品武功,難得今日相見,請恕孩兒先生離坐,陪褚掌門在莊中好好玩賞一番。」

  騙鬼呢,你不就吃了蕭大師的虧,打算從我身上找回來嗎?褚掌門暗暗翻了個白眼,沒等出口反駁,褚少莊主就已踏到他面前,緊緊握住了他雙手:「褚掌門,好久不見,當日與你切磋一番,令我受益匪淺,在下一直盼著能再受掌門指點呢。」

  25、翻臉 ...

  褚少莊主一路上緊緊拉著褚掌門的手,四下又都是慎德山莊的人。在眾人圍觀之下,褚掌門連跑都不好跑,更不能依著自己的心思把這位褚少莊主狠揍一頓。早知不讓尹師弟走了,有他在,打架也好多個幫手啊。

  這委屈還只能由他自己嚥下,因為人家對他的態度從外表看來就是客客氣氣,任誰也挑不出毛病。褚少莊主以前所未有的熱情與他執手攀談,拉著他往練功聖地——後山說話。褚掌門臉上堆出職業笑容,只說他答應了陳盟主要去找蕭大師回來,若有機會,下次再和少莊主秉燭夜談。

  可惜褚少莊主和他結得怨深了,說什麼也不答應,再加上周圍那幾位看似慇勤實則利刃都亮了出來的僕人慇勤相勸,褚掌門也不得以委委屈屈地跟著他們去到了後山。

  所有反派在自家後來,都會有條密道,而那密道必然通向一個地下密室,密室中藏著他們這些年來做的一切壞事的證據。密室之外自然還需要有個斷龍石之類的,主角和BOSS最後一戰,打得BOSS血條幾乎清零時,這個斷龍石就會被放下,然後主角不管怎麼樣都會在最後一刻逃出來,BOSS和他的罪惡就被永遠封閉於黑暗的地下……

  事實證明,褚掌門他想多了。

  慎德山莊的後山的確也是閒人免進的地方,卻不是什麼密道,而是一座普通的院子,只不過院牆建得比前面那些更高、更厚實些,牆頭還豎著幾寸高的利刃。院裡只有幾個看似普通的人守著,但這也只是看似,絕世高手也不會把這四個字寫腦門上——萬一人家都是少林寺的掃地僧什麼的呢?

  一進這院門,褚少莊主就放開了褚掌門的手,還掏出塊手絹來在手上擦了擦,彷彿怕被他手上的細菌污染了似的。褚掌門深覺自尊心受損,於是從袖子裡掏出那杯茶來澆到手上洗了洗。

  褚垂裕的牙狠狠咬了起來,一雙細長的眉已糾結成了一團。他扔下帕子,大踏步走向了前面一排屋子,房門大開之際,褚掌門餘光掃到裡面站著一位珠光寶氣的貴婦,婦人身邊還圍著一群美麗的少女。

  褚掌門愣了一愣,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看他媽走了,就想給他找個女朋友來牽制他?不過話說回來,那個瓜子臉、穿紅外套……不,是褙子的女生挺漂亮啊,又不算太小,好像是大學生的樣子?

  正當他羞澀地欣賞著屋裡那群姿態各異,還有種超乎年齡的成熟感的美少女時,褚垂裕已走到屋裡,圍著那個美女說了些什麼。那群女孩的注意力幾乎都在他身上,卻也有幾個偷眼看向褚掌門的,大眼睛一閃一閃,頓時令褚掌門生出種「世界真美好」的感慨。

  他那裡偷偷地美著,褚垂裕已經和婦人說完了話,又轉頭向他走來。那些美少女也有幾個跟著過來,個個垂首斂目,儀態端莊。褚掌門連忙整了整衣服抿了抿頭髮等著相親,沒想到那幾個女孩走到他一箭之外時,褚垂裕突然喊了場:「拿下他!」

  一群美女呼啦啦地衝向褚掌門,動作姿態都像吊了威亞一樣飄逸,個個雪膚花貌、風姿綽約,纖纖玉指在身前擺成花瓣似的柔美姿態。褚掌門本來抱著參觀亞姐選美的心態等著她們過來,可一看人家的身法動向,那點交往之意立刻被她們身上散發的強大殺意驚散,平平後退了數步。

  褚垂裕落後一步,抱著臂向他喊話:「褚退思,你好大的膽子!不僅不遵本少爺號令,還與淫|賊玉面狐狸勾結,羞辱於我。你以為離了山莊你就真成了什麼東西了,今日我便要動用家法,讓你知道知道自己的本份。」

  眼前一眾美女已結成圓陣,轉眼便將褚掌門圍在圈內。褚掌門冷笑一聲抽出長劍,旖旎之思都扔過牆外,擺了個雁插雲嶺的起勢就要動手。屋裡不知何時走出了個中年大叔,細看頭髮與褚老莊主竟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褚老莊主禿得坦坦蕩蕩,他卻梳了個偏分擋上。

  那禿頭大叔倒像是個和事老,出了屋便逕自走到圍攻褚掌門的婢女圈外,溫言勸褚掌門:「退思,你在慎德山莊之中,難道還要動刀動劍麼?前日裕兒去涿州,可是在你手下受了辱,你母親要罰你也是該當。咱們山莊將你養到今日費了多少心力,大哥又這般疼愛你,給你造就如此前途,你要懂得知恩圖報。一筆寫不出兩個褚字,你原來是多麼孝順,怎麼當上掌門沒幾天就變了呢?快把劍放下,依你這般作派,就連三叔也不好替你說話啊。」

  原來的褚掌門就是舊社會受氣的小媳婦吧?還必須是爹不疼娘不愛,丈夫搞外遇領到家裡他都伺候的那種。一筆寫不出兩個褚字,說得好聽,真把他當一家人就不動不動的搞體罰了。還想讓他放劍,不放劍人家都打算群攻他了,放下劍還能有活路嗎?

  「三弟!」屋裡那位看著比禿大叔年輕多了的貴婦厲喝一聲:「你與這不知上下的小畜牲有什麼好說的。碧珠碧玉,把他給我拿下!」

  美女們應了一聲就要動手,褚掌門自然不是乾挨打的人,抖劍就刺向眼前那個最年幼的——不是他欺負小孩,人家群毆他一個,他怎麼也得從弱的下手,打出個豁口來逃生。沒想到他動手還是不夠淩利,這群美女不是隨便一圍的,而是擺成了個陣法,他劍刺向哪裡,就有兩人左右支援,合力擋開他的劍招。

  這麼試了幾回,不僅沒能刺傷敵人,他自己反倒左支右絀,腹背受敵。周圍的敵人太多,他單身作戰,很容易出危險,絕不能再這麼下去!褚掌門劍交左手,右手一甩袖子,從裡面滑落出一個光潔透明的玻璃杯,杯裡還盛著半杯涼茶。他左手長劍一翻,逼退了幾個侍女之後,便用力砍上了杯頸,將旋得緊緊的杯蓋連同部分杯身一起砍了下去,右手高高舉起,氣運丹田,高叫一聲:「試我的毒藥!」

  不等人反應,一杯淡黃茶水就潑向面前幾名女子。

  那三人急切之間顧不上想是真是假,閃身就往後避,褚掌門趁些機會衝出包圍圈,腳不點地,直奔褚垂裕而去。

  那幾個侍女被澆了一身茶水方知上當,轉身和同伴一起急追,褚三莊主也從中途攔截,卻擋不住褚掌門新練了高級功法。褚三莊主等人伸手拿他時,褚掌門手上一用力,隔著衣服把茶杯捏出裂紋,勁力透出,天女散花一般扔向身後眾人。

  褚少莊主微覺他的意思,長劍一掣便要與他對手。褚掌門劍交右手,出手便是破劍式,不等他劍上發力,已刺中他腕間內關穴,力道透出,刺得褚垂裕長劍脫手而落。

  兔起鶻落之間,褚掌門已投入褚垂裕懷中,長劍抵住他脖頸。院中諸人忌憚褚垂裕性命,都不敢對他出手。那貴女已是花容失色,一臉白粉都遮不住她鐵青的面色和臉上道道怒紋,尖聲斥道:「賤種!你若敢傷我裕兒,我定要你償命!」

  褚三莊主也有些動怒,跟著罵褚掌門不知好歹:「退思,你竟這樣對裕兒,這樣不分尊卑,惹怒了你爹,三叔也護不住你了!」

  褚掌門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來,旋開瓶蓋,把裡面的液體往褚垂褚衣服上灑了一點。過了沒幾秒,灑上水的那塊布料就化成了棕黃色。眾人見到那布料的樣子,頓時鴉雀無聲,就連一直叫駡他的褚少莊主都住了嘴,一雙眼瞪得四面見白,隨著褚掌門的手轉動。

  啥叫科技改變生活。這才是瓶稀硫酸,等哥把槍拿過來,看你們誰還敢跟哥叫板!褚掌門心中充滿了希望,腰也直了,氣也粗了。睥睨四方了一陣後,陰惻惻地笑了一笑,對貌似莊主夫人的那位貴婦說:「夫人小聲些,我膽子小,若被人嚇到,手可就要不穩了。雖然男子漢大丈夫不怕破相,但萬一手足燒爛了,大概這輩子於武道也就不會有什麼出息了,是不是?」

  莊主夫人敢怒不敢言,忍了又忍,硬梆梆地問了句:「你要怎樣?」

  「垂裕是我弟弟,我怎麼忍心他殘疾一生呢?不過,」他轉過頭又看了三莊主一眼:「三叔說得也對,一筆寫不出兩個褚字,若是垂裕不幸……」他又用一種「你明白的」眼光在褚垂裕兩腿之間看了一圈,慢條絲理地說道:「那以後慎德山莊,恐怕就要姓我褚承鈞的褚了。」

  此言一出,褚垂裕與褚老夫人都變了臉色,既怒且懼地死盯著他。褚三莊主在一旁連連叫道:「你敢,大哥若知你……」

  褚掌門哼了一聲,打斷褚三莊主的話,沉下臉來叫莊主夫人:「夫人,請讓人把門打開。我出了這大門後,就還是天脈劍宗掌門,與慎德山莊井水不犯河水,如何?另外,此次武林大會,父親必還有重任要交我,夫人硬要動手,壞了父親的大事,我固不免受罰,只怕夫人也要受些委屈了。」

  褚夫人五官扭曲,目光怨毒,但一望向她兒子臉上,那些怨恨不滿就都變了遲疑,閉了閉眼,咬牙叫道:「放下劍!讓他出去!」

  褚掌門左手滑落到褚垂裕丹田上方,瓶口微傾,右手長劍歸鞘,五指又迅速伸出,連點了褚少莊主上半身大穴,牽起他雙手,把硫酸瓶子掩在袖中。幾名侍女和褚三莊主緊緊跟在二人身後出了院門。

  轉出後山,尹師弟的身影赫然出現在眾人眼中。他正倚在一株柳樹之下,手撚枝條,靜靜望著遠處的大院。褚掌門亦驚亦喜,頭一次覺得這位師弟出現得這麼是時候,恨不得撲上去狠狠抱住他。

  尹師弟乍見他出來,目中也帶了一絲喜色,眼神落到他雙手上時,卻發現他正牽著褚垂裕,愣了一愣,那絲喜色便消失無蹤。他走上前來,向著褚三莊主等人行了一禮道:「敝派掌門多承各位招待,但大會即將開始,敝派還有些雜事要商議,不若待大會開過,再讓掌門陪少莊主暢談?」

  這些姓褚的人無論多恨褚掌門,那也是褚家內部矛盾,不能當著外人掀出來。褚三莊主臉上又掛起笑容,一手捋著鬍子微微點頭:「那就不打擾褚掌門了,垂裕,你也別太小孩子心性,老是纏著褚掌門切磋。」

  那位褚少莊主見人時一點也不像在他面前那副死模樣,也端出副翩翩公子溫潤如玉的樣子來應下了,看得褚掌門全身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他放開褚垂裕,蓋了瓶子蓋收到袖裡,一手拉住尹師弟的手定心,客套一聲轉身就走。

  他這回受驚大了,滿腦子都是這幾天怎麼過,回去以後是不是在山上建個軍事要塞什麼的,竟沒注意自己這一路上一直緊緊握著尹師弟的手。直到回到下處院裡,徐師妹笑了一聲「尹師兄都多大的人了,怎麼走路還要牽著掌門師兄」,他才恍然回過神來,連忙放開了尹師弟的手。

  他心神不屬,便沒留意到他放手那一瞬間,尹師弟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之色。

  26、武林大會 ...

  褚莊主果然還有事要用他。大會正式開始之前,一個送茶的侍女藉著杯子掩護,悄悄往他手裡塞了個紙條,褚承鈞若無其事地將紙條收入袖內,心裡卻隱隱有些興奮期待——不管怎麼說,好歹這也是他頭一次摻合正經的江湖事,比成天陷在苦情家庭倫理劇裡強多了。

  到了晚上各位師弟們安歇了,褚掌門才自內衣最裡層掏出那張紙條來,打開窗縫,就著瀉入窗內的溫柔月光一字一字分辨著紙上的內容。

  ——殺華朗。

  只有三個字,字跡十分普通,也看不出傳說中BOSS必有的殺伐之氣或是王霸之氣什麼的。但這紙條的內容還是相當殘酷的,殘酷到褚掌門這種連蚊子都沒親手打死過的青蔥少年當場就要拿著紙條報警去。

  可惜報了案也不能怎麼樣,官府甚至都無法把這條判斷成證據,而那個叫華朗的人也未必憑著自己一句話,一張紙就肯相信名滿天下的慎德山莊要殺他。

  華朗他有印象,當初他跟師妹們研究火藥時,兩位師妹不僅提到了霹靂堂,也提到了與霹靂堂齊名,卻不做火藥,只工機關的華家。華朗便是甯安華家的大少爺,擅長製作各種機關暗器,據說和江南霹靂堂關係也挺好,各個名門大派武林世家都在他家買過東西,以相知滿天下來形容也不為過。

  慎德山莊本該也是他的大客戶之一,為何褚德盛要他殺這個人?再就是,要他殺人的真是褚莊主,而不是少莊主或是莊主夫人想借這事讓他結個難惹的大仇家,順帶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總之殺人他是不能幹的,剩下的等大會那天,正式見了華朗再說吧。就算慎德山莊真和他鬧翻了,他手裡還有一瓶硫酸幾十斤炸藥兩桿火槍一車(隨時可以砸成)玻璃碴傍身,蕭大師和姚師弟……還可以加上尹師弟,到了關鍵時刻也都能幫上忙的。

  於是他安心把紙條扔進冷茶裡爛了丟進恭桶,安心入睡去了。

  第二天大會召開,他作為北方武林標竿,天脈劍宗的掌門,帶著師弟們坐到了靠前的貴賓席上。蕭大師和姚師弟經過多日艱苦鬥爭,終於得到了褚掌門的首肯,跟著他混在天脈代表隊裡進了場。

  如今的蕭大師早不是從前那勤儉樸實的蕭大師了,渾身上下充滿了封建剝削階級的浮華氣息。他原先出門只穿一身直裰,偶爾跑個業務見個客戶才換成黃色僧袍。如今他渾身上下都沒一尺布是自己買的,從內到外換了新裝,直裰僧袍白襪皂靴念珠木魚都是未來代理商佈施的。而簇新的杏黃僧袍外,居然還披了一件袈裟,活生生就是個真人版唐僧。只不過,他頭上沒像唐僧一樣戴個毗盧帽,也沒帶志公帽,而是一頂大鬥笠,周圍垂下黑紗,臉到脖子都遮得風雨不透。

  用蕭大師自己的話說,那是他感激客戶們真情厚意,不敢放著人家送的不穿,穿些舊衣服去應酬。說這話時,他披著袈裟的那隻手抬到了胸前,身上大紅錦襴袈裟映著日光,閃出條條光芒,耀眼奪目。手中還拿著一條九環錫杖,不走路也得搖得它嘩啦嘩啦地響,顯出自己裝備齊全,品質不凡。

  褚掌門被他晃得幾乎瞎了眼,轉頭看向和蕭大師一起過來的姚師弟,頓覺更加瞎眼。若說蕭大師是被地主階級享樂主義侵蝕,姚師弟就是在美少年道路上走歪了。前些日子有他看著的時候,姚師弟走的還是普通的偶像路線,就這麼幾天沒見,一個充滿沉穩成熟氣息的英俊青年就變成了妖怪。

  褚掌門還僅僅是衝擊過度說不出話來,兩位師妹嚇得都要拔劍斬妖了。姚師弟一面退至蕭大師身後護住自己的臉,一面翻著白眼教育他們:「你們怎麼這麼老土,這叫視覺系,懂不懂?就是讓你一看就沉迷在我的美貌當中,是種非常高級的化裝技巧!」

  高級化妝技巧不是讓你這麼糟踐的!褚掌門忽然升出一股正義的怒火來,嚴辭正義地教訓他:「臉上這黑的白的暫且不說,你的頭髮是怎麼弄的?簡直就和殭屍一樣,還有個人樣麼?」

  姚師弟得意洋洋,眼中光芒四射,滔滔不絕地介紹起經驗來:「是這樣的,要把頭髮染成這樣可費勁了。我是用的指甲花乾粉、雞蛋、牛奶、植物油、靛藍、茶葉和手榨橘子汁配成的染髮劑,你看我手上,現在還有點發藍吧?而且這些染髮劑都是天然成份,染完之後頭髮一點都不乾,飄柔順滑……」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一半立著一半蓬著的頭髮上,用眼神和鼻孔表達了對這話的不敢苟同。姚師弟瀟灑地一撥頭髮:「這是燙的,你們不懂,我拿火筷子燙了好幾回,溫度可不好控制了,底下有幾塊頭髮焦了,結果只好剪短了。不過我現在有經驗了,有誰想燙頭我替你們燙燙?徐師妹,你也不小了,燙個大波浪……」

  不等徐師妹反對,褚掌門就親自把他從蕭大師身後拉了出來,解下自己背後彰顯著掌門威儀的淡黃披風,兜頭蓋臉地就給他罩上了,並吩咐於師弟盯緊了他,有外人在時絕不容許這傢伙露出頭髮和臉來丟他們一派的臉。

  於師弟鄭重地接受了這任務,緊跟在比他高半頭的姚師兄身邊。姚承鈉任何一點企圖掀開披風露出臉來的行為都被禁止了。實際上,從於師弟的表現來看,他是恨不得姚師弟就整個把腦袋蒙上,牽著他的手辨方向就足夠了。

  正式入場之後,各派代表還要起來讓大夥兒認認臉。有這套程序幫忙,褚掌門終於見到了字條上要他殺的人。華朗在被陳盟主點到名後,從自己的看棚往出走了兩步,向四周作了圈揖,整個人都暴露在了褚掌門的目光之下。

  長得還挺帥,雖然及不上我。褚掌門默默品評了一下人家的外表,貼心的尹師弟就主動上來爆料:「華朗也是眾人看好的武林盟主人選之一,只是武功差些,但華家有世傳的搜魂針,憑這一針便可制住天下高手。而且華朗本人性情沉靜、雅量弘志,器大才豐,在江湖上風評極佳,即便那些覺得他武功不足為盟主的人也心許他為盟主的副手。」

  褚承鈞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冷笑。這樣的人他敢殺了,馬上就要成為全武林通緝的對象了。不管是誰寫的那紙條,都說明他已沒有什麼利用價值,這些人只想在拋棄他之前最後壓榨一回。只要華朗一死,憑慎德山莊的聲威,那個褚垂裕就能上位,當上這一任的武林盟主了。

  他和慎德山莊表面上這點關係,估計也快維持不下去了。

  那位華大少爺落坐之後不久,陳盟主就點到了褚掌門的名字。他起身向前見了禮,身後一身寶光的蕭大師沒人鎮著,就從陰暗的角落裡走了出來,企圖探向這光明的世界。他的行動立刻被站得高、看得遠的陳盟主發現。陳盟主轉念便想出了他的身份,面上堆笑拱手問道:「這位大師可是褚掌門日前所說的那位智深大師?」

  蕭大師九環錫杖一抖,單掌立在胸前道了聲:「阿彌陀佛,貧僧姓魯,法號智深,不知這位施主……」

  一旁棚子裡忽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咳聲,伴著一片鶯聲燕語:「大少爺,大少爺您怎麼了,快叫人拿養陰補氣丸來!」

  聲音正是從華朗所在的棚子裡傳來,褚掌門詫異地看了一眼,只見那位華大少爺滿面通紅,一手掩口咳個不止,胸前一片濕痕,彷彿是失手灑了水。

  想不到這人身體如此之弱,難怪武功平平。要真當上武林盟主,山南海北的多跑幾趟可能就不行了吧?他要不想想辦法,發明個青黴素之類的替他治好呼吸系統的毛病,以後就投靠了這位盟主,再把慎德山莊幹的事都告訴他,藉著他的勢平了那地方?

  華朗咳著咳著,忽然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一掃而過,轉向了後面的蕭大師。陳盟主那裡和蕭大師客套了幾句,也就接著該介紹誰介紹誰了,褚掌門退回棚中,看了看蕭大師臉上的面幕果然不透光,這才安下心來,等著正式比武開始。

  實際上,頭幾天比武只是較藝而已,任何人都能上臺,不限身份,那些正式有一爭掌門之力的人都是安排在最後兩天壓軸表演的。在觀看了兩天索然無味的表演之後,姚師弟終於按捺不住一片好武之心,掀開褚掌門替他新買的斗笠,壯志淩雲地躥到了臺上。

  這一上臺,便如巨石投入湖面,各派弟子都被他的造型驚豔得站起身來,幾乎要擠到台下細細觀看。那個華大少爺更是被刺激得又一次犯了病,咳得兩頰嫣紅。這回不容他撐著病體吃藥看戲,就有幾個家僕抬了軟榻來將他橫著帶出了會場。

  臺上那位巨鯨幫三當家如此近距離觀賞視覺系巨星出場,已然震憾得不會說話。直到台下主持人敲鑼提示他們要正式比武,他才終於醒過神來,大喊一聲:「瘟神元帥下凡啦!」也不敢和姚承鈉動手,丟下手裡一雙峨眉刺,轉身就跳下了台。

  司儀在下頭喊道:「天脈劍宗少俠勝!」

  天脈劍宗一個掌門六個弟子外加借住的蕭大師一塊兒覺得抬不起頭來。姚少俠一點都沒覺著自己這造型不雅,在臺上一揚頭髮,擺了個自認瀟灑的姿態,向台下報名挑戰:「天脈劍宗姚承鈉在此,誰敢上來挑戰!」

  一時之間,褚掌門收到了許多如有實質的目光,每人眼中都赤裸裸的寫著四個大字——教徒無方!

  褚掌門無奈,正要運氣叫姚承鈉下來,不遠處卻傳來一個滄桑的聲音:「哪裡來的妖怪,竟敢在武林大會撒野。諸位且慢動手,看貧道如何降服此怪!

  話音未落,一個身穿八卦紫金道袍的老道士越眾而出,手執桃木劍,劍尖上還穿著一張黃紙,直刺姚承鈉。

  姚少俠正等著這個出名的機會,背後長劍出鞘,一招玉女穿梭就接了上去。不愧是想學表演的人,這一招使出時,雙眼含情脈脈,體態柔若無骨,道士一招用老,黃紙都燒盡了也沒燒到他身上,面上就帶了幾分凝重。

  正在此時,尹師弟忽然跳上擂臺,一劍分開兩人,劍尖疾點,逼得姚承鈉左支右絀。褚掌門見姚少俠在他都不敢反抗的尹師弟面前居然還膽敢動手,也動了真怒,趁姚少俠抵抗尹師弟的當兒,指凝真氣,隔空點了他的穴道。

  勝負已分,尹師弟一手拎了姚少俠扔下去,抱拳正式和那位道長道了歉,又在上面說明了他們這位師弟既不是妖怪也不是神仙,就是有點愛打扮沒愛到點兒上而已。台下的褚掌門在「給姚少俠做心理疏導」和「給姚少俠做審美教育」兩個選項中徘徊了許久,最終承受不住如芒在背的各種視線,拿帽子給他罩上,直間扔到棚子角落裡沒再理他。

  還是先冷處理一會兒吧。褚掌門想,現在最需要做心理疏導的是他才對。

  27、上臺 ...

  姚少俠上臺這麼一折騰,倒是把褚掌門顯了出來。隔空點穴是高級武功,他們天脈劍宗以劍為主,手戳人身上能點住就已經算合格,根本不練那沒用的玩意兒。褚掌門突然露了這一手,不免又引起場上有心之人的關注。

  天脈劍宗老掌門死了不到一年,新掌門又治派不嚴,縱容弟子和人私奔,自己也幾乎身亡,按說這一派就算不完也必定沉寂下去,再也恢復不了從前的狀態。可現在看褚掌門和尹承欽的身手就跟吃了仙丹似的高了不少;門裡又忽然多出來個和尚,還是能讓陳盟主主動打招呼的;更不知什麼時個收了個承字輩的,打扮得和妖精似的弟子,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玄妙?

  這種事既然有人想到,也就有人能站出來直指褚掌門。臺上天脈劍宗的人清了場之後,一個玄衣少年就登上高臺,對著天脈劍宗的方向擲地有聲地叫道:「蒙山羅靖敢請褚掌門不吝賜教!」

  這都什麼破事!

  褚承鈞真是個與人為善的人,只想湊合到大會結束,回到山上造他的鐵爐堡去。可是臺上那位羅少掌門不許,見他一直不給反應,索性跳到他面前來,逼近他問道:「褚掌門,可是羅某沒資格向你請教?」

  羅靖咄咄逼人,褚掌門顯然這輩子就沒有過這種氣場,幾乎要往後退。幸好他身後站著尹師弟,不動聲色地扶了他一把,免得他當場被人壓倒,這一派的面子都能讓他丟光了。雖然沒有後退,但他的底氣還是不足,客氣地笑道:「羅少掌門,在下無意爭奪武林盟主之位,這一場不必比了。」

  「是嗎?」羅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在褚掌門背後默默支持的尹師弟,兩人目光在空中相交,燃起一片戰火。

  他轉開目光,又盯上了一看就是軟柿子的褚掌門:「褚掌門沒有爭盟主之位的意思,在下也沒有。只是聞說褚掌門武功高強,最近又結識了不少能人異士,想必比上回來蒙山道歉時進境不少。在下一直難以忘記褚掌門當時指點之情,此次也不過是想再受教一回。」

  不等褚掌門開口,尹師弟便踏前一步,冷著臉答道:「敝派掌門身有舊傷,不能與人動手,在下不才,願領羅少掌門高招。」

  羅靖卻不接他這茬,仍舊挑釁地望著褚掌門。身後姚師弟不甘寂寞地喊道:「大師兄你看這小子,竟然敢對尹師兄這態度,連咱都不敢哪。你當老大的得罩著兄弟,把這小子拿下,打他個生活不能自理!」

  褚掌門被姚師弟這麼一挑唆,想到自己在尹師弟面前都不敢大聲。這小子居然敢當著自己的面踩他,這不就是踩他褚掌門,踩他們這仨讓尹師弟管得沒脾氣的穿越者嗎?

  後宮之路上怎麼寫的,他們這些穿越者才是註定要得到最終勝利的。羅靖這身份武功,頂多算個精英怪,小BOSS都輪不上他,也敢在他主角面前這麼蹦躂?

  他揮了揮手,叫了聲:「尹師弟,退下。」自己向著羅少掌門雙手一抱:「少掌門向在下挑戰是為了什麼,全江湖都知道,何必遮遮掩掩?韓承鑫如今已不是我派弟子,你找不到他們夫妻講理,卻硬要為難我們,心胸未免也太狹小些。在下上回容讓太過,倒讓人以為我天脈劍宗皆是可欺之輩。日既然少掌門不提別的,只求我指點,我就指點你一回,讓你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這話說得太帥了。尹師弟退後幾步,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其他幾位師弟師妹自從韓師弟私奔,就沒這麼抬頭挺胸過,都激動得眼含熱淚望著褚掌門。只有姚師弟和蕭大師是超越了時代界線的人,一向不大把這事當事,沒有別人那麼激動,只不過覺得褚掌門說這話時挺有主角氣場,為了湊氣氛鼓了兩下掌。

  不僅說話有主角氣場,褚掌門現在就覺得自己真是主角了,不等羅少掌門答話,身子一輕就飛上擂臺。這回比試不是從前在自家一畝三分地裡和人動手,不管怎麼打,只要贏了就成。眾目睽睽之下,他要用正宗的天脈劍法勝過眼前這個蒙山派傳人,讓世人都瞧瞧,天脈劍宗還沒垮下去,他這個掌門也不是個只敢躲在窮山溝裡避禍的廢物。

  兩人一動手,羅靖的氣焰就不如方才那麼囂張了。褚掌門雖說劍法用的還是原來的劍法,內功心法卻是高級貨,一動手劍氣縱橫。羅靖的武功雖然不錯,也就是和練了高級功法前的褚掌門差不多檔次,如今褚掌門從中級一下子提到高級,仍在原地不動的羅少掌門和他的差距就十分顯眼了。

  三十招內,褚承鈞已抓到他一個破綻,劍尖微挑,在他胸前劃了個叉。

  褚掌門收劍拱手,道了聲「承讓」,頭也不回地跳下了擂臺,把裡子面子都丟了精光的羅少掌門晾在高臺之上。台下天脈劍宗的師兄弟們不敢公然叫好,等褚掌門下來之後卻都撲上去圍著他,又是送茶又是遞手絹,生怕掌門累著,趕忙把他攙到了椅子上歇著。

  羅少掌門這一輸瞬間震憾全場。真.褚掌門大約幼年有心理問題,一向低調做人,低調做事,穿越褚掌門則因為怕讓人看出是個假貨,比真的還低調。這種全國性賽事褚掌門基本就沒登過台,就是平時和人比武也沒這麼高調地在人身上畫過叉。

  一時之間,江湖中對褚掌門的評論風向又轉了一轉,更有不少人覺得他應該是挖到了寶藏或是撿到什麼秘籍之類,才能有這次的一鳴驚人。

  相比眾人的單純八卦,羅少掌門的愧恨交加,褚少莊主的心情反而最為激動。他人在椅子上不動,一雙眼裡已燃起了熊熊怒火,恨不得當場揚劍上去,把褚掌門再捅個對穿。褚莊主就坐在兒子上首,看到他這樣沉不住氣,狠狠瞪了他一眼,乾咳了聲,才壓住兒子那顆蠢蠢欲動的心。

  然而到了晚上,褚莊主便著人給褚掌門送了信,除了再提一遍殺華朗的任務之外,更讓他也參與竟選盟主流程——當然最後要放水輸給他的嫡生兒子。褚掌門就著月光看完了條,再次把紙條當褚莊主扔進了桶裡。

  老子自己還想當武林盟主呢,就算當不成也得讓給個跟我沒仇的,豈能讓褚垂裕那小子佔了便宜?這一家子也真不知好歹,他又沒有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憑什麼把這幫姓褚的捧上去!

  轉天上擂臺比武的人檔次一下子就上去了。按以往慣例本來還該給武功不那麼高的江湖人一點露臉機會的,但頭一天已有兩位掌門級的高手當台動了手,那些自知武功低微的便不好意思再上,組委會方面也順應民意,把進程調快了些。

  頭上個跳上擂臺的,就是羅少掌門的好友,當今武林盟主陳鑑最器重的後生子弟,瀟湘劍狄知賢狄少俠。褚掌門一看見他的身形,就有種要倒霉的預感,默默地把身子往椅子裡縮了縮。

  可惜人家是奔著他來的,縮也是白縮,狄知賢站在臺上,也和昨天的羅靖一樣高聲叫陣。褚掌門想想就頭疼,姚師弟還頂著一臉銷魂的煙熏裝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企圖爭取這個上臺風光一回的機會,看得他眼也要瞎了。

  他被煩得受不了了,站起身來對狄知賢說:「在下無意爭這盟主之位,閣下與我天脈也沒什麼奪妻之恨,用不著挑戰我吧?」

  狄知賢被他噎了一通,雙眉一挑,瞪大了原本就又圓又亮的雙眼,肅然應道:「狄某今日也不是為了掌門之位,只是褚掌門包庇玉面狐狸蕭逸之一事尚未了結,又窩藏誘拐婦女的淫賊,此事堪為天下公憤。別人不知,狄某卻豈能容你這等藏汙納垢之地在武林中佔有一席之地?」

  褚掌門臉色變了一變,生怕他連母親大人的事都說出來,連忙跳上臺去。狄知賢見他上來,「哼」了一聲,皺起眉頭審視著他:「褚掌門,你隊中那個藏頭遮臉的和尚,還有妖裡妖氣的什麼姚承鈉究竟是何人,你敢不敢讓他們當眾露出面來,說個來歷?」

  我就不敢,你能怎麼樣?

  褚掌門面色凝重,潛運內力,頭一次生起了殺人滅口之心。台下姚師弟倒還記得自己被人燒了煉鋼廠的事,微微向後縮了縮,就露出一個珠光寶氣的大和尚來。這位高僧徐步走出棚內,身形一晃,輕輕巧巧落到了臺上,口宣佛號:「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貧僧並非藏頭遮臉的和尚,而是涿州州牧方大人親封的高僧。」

  他竟伸手把斗笠摘了下來,露出一張新雪般鮮明,桃花般秀麗的臉龐。面上還帶著大慈大悲的神色,讓人一見驚心。

  狄知賢「噫」了一聲,眼中光芒暴長,厲聲喝道:「玉面狐狸,果然是你!」

  看吧,這就是不好好化妝的下場。褚掌門又吐槽了一句,長劍連鞘揮出,攔下了狄少俠揮得比話還快的劍。

  「狄少俠,這位是魯智深魯大師,並非什麼玉面狐狸。魯大師佛法精深人品端方,你若不信可到揚州各處打聽,想與他合夥建玻璃廠的人有多少,他卻為了惠及生民,一個也未答應。他若是好色之徒,又怎麼能有這樣偉大的胸懷?」

  蕭大師暗暗誇了褚掌門一句,又裝出一副謙遜的姿態:「這都是貧僧該當做的。貧僧自幼出家,一直受佛祖教誨,願令天下百姓都能吃飽穿暖。玻璃雖是無足輕重之物,但可以鑲在窗上擋風蔽寒,又能乘水飯之類,方便百姓生活。貧僧也無大能,能做一點是一點罷了。」

  這兩人在臺上公然就把蕭大師吹成了白求恩一般的人物。狄知賢哪裡肯信,聽他們倆說完了不僅毫不感動,反而冷笑了一聲:「褚掌門,你以為蕭逸之剃了頭髮改了名字,再弄個玻璃出來,他就真是佛門高僧了?我狄知賢眼還沒瞎,容不知你們這般顛倒黑白!天下人都不知有個什麼魯智深大師,你褚掌門卻特地出頭做保,又讓他依天脈而居……哼,我話說得難聽些,誰能證明你褚掌門不是淫賊的同夥?」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台下眾多還在猜測魯大師身份的人就信了他的說法,就連一心想和蕭大師親近的陳盟主此時都拋棄了玻璃的關係,將大師認定成淫賊。場外一片譁然,天脈劍宗的師弟師妹們在棚中都能感到千夫所指,坐都有些坐不穩了。

  「我信!」

  萬千議論聲中,忽然響起了一道沉穩響亮得不可思議的聲音。「魯大師絕非什麼玉面狐狸蕭逸之,我們華家可以做保。」

  華家棚外,一名俊美中帶些久病纏綿的沉黯之色的青年長身而立,仰頭望向臺上,一字一頓地說道:「魯大師是我方外至交,我華朗願以性命擔保,他並非蕭逸之。」

  臺上褚掌門和蕭大師都傻了,不知這人為什麼要保下蕭大師。華朗向他們微微一笑,也縱身上了高臺,站在褚掌門與蕭大師身邊,掃了狄少俠和台下眾人一眼,徐徐說道:「魯大師本是朝庭的一員武官,姓魯名達,與我曾有過數面之緣。後來他厭惡官場腐敗,避世為僧,所以江湖中人並不知道他。」

  原來這人也是穿的!

  蕭大師口唇微抖,不知說什麼是好,褚掌門倒是比他反應過來快點,踏上前行了個禮:「多謝華公子還魯大師和在下清白。」

  華大少爺也是執手為禮,雙眼卻一直落在蕭大師身上:「我與智深大師方外至交,本就該替他澄清冤屈,倒是我該多謝褚掌門相助大師完成心願。」

  華朗德高望重,狄知賢雖然還是不信蕭大師是正經人,卻不敢懷疑華朗這話,只得盯著蕭大師猛瞧,口中喃喃說道:「世上竟有這樣相似的人?」

  28、會師 ...

  在這穿越者勝利大會師的光輝時刻,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華少當家方才說,這位魯大師是一位朝庭的武官?莫不是在下耳朵出了問題,在下明明聽這位大師說,他是『自幼出家』?」

  褚少莊主越眾而出,字音咬得極重,盯著蕭大師的雙眼一片殺氣。臺上台下的人經他提醒,也都想到了這點,紛紛帶些質詢之意看向蕭大師和華大少。蕭大師沒想到他猝然發難,一時編不勻溜;好在華大少是見過世面的人,只微微一笑,氣定神閒的答道:

  「魯大師的確是自幼出家供奉佛祖,但卻不是自幼剃度。他曾對我言道,他本是個嬰兒,他師父是位周遊天下的高僧,在一條河中撿到了被放於木盆之中順水飄流的魯大師,並為他起名魯達,一直帶在身邊。那位高僧過世後,魯大師便定居在潼關一帶。四年前西戎侵邊,程將軍在當地徵兵,魯大師因無度牒,也被徵入軍中。他自幼隨師父學了一身好武藝,被選為軍牌,當時殺了不少戎夷。兩國議和以後,魯大師便辭了官,繼續周遊天下,校練佛法。」

  「當真如此……」華大少說得如此有鼻子有眼,褚掌門聽得自愧不如。知識才是力量,你看人家要是不學歷史,能給魯大師編出這身份來嗎?就魯大師自己也不敢這麼編哪!

  褚少莊主卻還是不信,冷笑道:「華少當家對這位大師的身份倒是知之甚詳,只是還有件事在下想問一問——魯大師,不知令師高姓大名,在哪座寶剎出家?另外,就算魯大師來歷清白,那個姓姚的又是什麼人?!」

  魯大師在聽華大少編的時候,自己也打了份腹稿,從容答道:「貧僧的師父本是西域僧人,自幼在靈台方寸山學法,後來到天竺大雷音寺出家,法號悟空。家師修的是苦行佛法,所以貧僧一直跟著師父在山中居住,不近人煙。」

  華少當家身體不好,站得久了就要咳嗽,褚掌門看他忍得太辛苦,連忙垂手在自己腰間狠狠掐了一把,湊上去扶住他,順便在他胸口拍了幾下順氣。挨了這看似清淡其實飽含內力的幾掌,華少當家的嘴角終於壓下來了,感激地握了握褚掌門的胳膊,幫住他把臉上那絲詭異的肌肉扭動校正過來。

  他們正友愛互助之際,一直還在想自己怎麼編好的姚師弟也受到了兩人啟發,輕身跳上擂臺,讓台下眾人又一次驚豔於他層出不窮的藝術造型,並在眾人震憾得無法開口時主動自我介紹了起來:

  「在下其實也是西域人,而且在下小時候曾受過悟空大師之恩。後來為向大師報恩,我想法進入中原,並在天脈山中見到了智深大師。大師知道我學武成痴,不停追尋天道,就為我介紹了天脈劍宗的褚掌門。掌門他不僅年輕有為武功高強,而且心胸寬廣海納百川,絲毫不介意我是個外國人,誠心誠意地收留了我,還把我當成真正的師弟一樣照顧。不僅掌門師兄,門中的師兄師弟和師妹們也都待我親如一家。啊!掌門師兄,謝謝你對我的栽培!啊!天脈劍宗,謝謝你讓我感到了人間的溫暖……」

  臺上台下所有人都聽傻了,姚少俠激烈澎湃的藝術感情如海濤般席捲了會場,帶來一派大洪水之後似的死寂。

  潮水退後,陳盟主率先恢復了神智,沉吟著問他:「閣下是西域人?不知閣下是哪一國人,與那位悟空大師又有什麼因緣?」

  姚師弟已經做好了設定,就等著人來問他,聽到武林盟主親自開口,精神簡直可以用亢奮來形容:「其實,我現在這名字,姚承鈉的鈉是金字旁一個內外的內,中原沒有這字吧?這是我們國家自創的字。我本名是叫鉀鈣鈉.門捷列夫,是比丘國人。二十年前,我們國王生病,聽了妖道唆使,要用小兒心肝煉藥,我當時就是他們要拿去煉藥的小兒。正巧孫長老路過比丘國,替國王治好了病,我才有命活到今天。孫長老活命之恩……」

  「等等,你說那位長老姓孫?那魯大師既是棄兒,自小隨孫長老長大,你為何姓魯?」這回聽出問題的卻是狄少俠,他打斷姚師弟的話,咄咄逼人地追問魯大師。

  魯大師正聽著新編西遊記,姚大師這麼一問,他也順口答道:「家師撿到貧僧時,貧僧繈褓中有封血書,寫了貧僧的姓名身世。貧僧本是商人之子,家父攜家母歸鄉時,被盜賊害死,我母身懷六甲被賊人擄去,為了生下貧僧委身賊寇……貧僧長大之後,家師才將身世告之我,並叫我回國為父母報仇。報仇之後,我母親也全節而死……」

  魯大師邊說邊哭,眼淚如開了水籠頭一樣來去自如,比想學藝術不成的姚師弟更有表演藝術家的范兒。姚師弟和褚掌門不禁也都陪著他流了幾滴淚,三人在台上演得高興,就沒注意到台下天脈劍宗諸人怪異的神色。

  尤其是徐師妹和莫師弟兩個直性子的人,幾次張口欲言,都被尹承欽冷冷地盯視嚇了回去。鎮住幾個師弟師妹之後,尹承欽悠然望向臺上的褚掌門,眼神幽深得如同夜下的荒原峽谷一般。

  幸好這個世界沒有西遊記,這四人一搭一和的胡言亂語也沒人直接戳穿,蕭大師和姚少俠看說得差不多了,應該往回撤了,背後褚少莊主卻又想起一事來為難他們:「姚少俠既然叫本姓鉀,為什麼進了天脈劍宗卻改姓了姚?」

  姚師弟反應極快,立刻反駁:「誰說我姓鉀,我姓門捷列夫,名字叫鉀鈣鈉!我姥姥家姓姚,我進中原不跟人說我姓姚,難道還再編個姓用?」

  他一頭藍發,臉上擦了層粉,白得透明,眼圈黑得和大熊貓一樣,連嘴唇都塗成了純黑的,要說他是中國人都沒人敢信。

  褚少莊主雖然還覺得他和蕭大師的身份都是假的,是兩人串通了編好的,可華少當家的人品這麼閃閃發光,有他往旁邊一站,大部分人就敢閉著信他的瞎話。以他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是不夠把這位華少當家指為淫賊同夥的,也只好恨恨嚥下了這口氣,狠狠剜了褚掌門兩眼,叫他別想生出異心,早點把姓華的殺了,給他當武林盟主讓出道來。

  褚掌門自然不理那個,四個穿越者一心,天脈劍宗那些聽過孫悟空大戰牛魔王的師弟師妹們又不拆臺,這件事總算告了一段落。眾人正要下臺,狄知賢又一道開口叫住了褚掌門:「褚掌門,智深大師與姚承鈉姚少俠的身份雖然辯白清楚,但你收容誘拐慎德山莊婢女的賊人一事,還需給褚老莊主,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褚掌門如今和未來武林盟主認了親,腰板兒也硬了,氣兒也粗了,也學人冷哼一聲,拿鼻孔看著狄少俠:「我天脈劍宗從未有過婢女,只有這兩個師妹是家師自小養大,不知哪個是狄少俠所說的逃婢?慎德山莊只要拿得出契紙,別說這兩個師妹,就是要我去給他們做丫頭我也絕不搖頭。若拿不出來,請各位前輩,各位朋友做證,我天脈劍宗自家師創業至今,全派上下都清清白白,絕不能受這樣的欺辱!」

  褚老夫人現在還在揚州知府家幹著銷售工程師呢,這幫武林中人根本就不跟官府打交道,他倒要看看誰能把老夫人弄出知府家,連帶賣身契押到他面前來!

  慎德山莊那裡一片沉默,褚少莊主恨得目眥盡裂,幾乎要上來咬他,褚老莊主一個眼風丟過去,把他嚇回了座上。伍先生站了出來,強笑道:「褚掌門說哪裡話,我莊上不過有個奴婢丟了,下人們回報說在天脈山上追丟了人,哪敢說是掌門收容的?丟也就丟了吧,幾兩銀子買來的,算什麼東西呢?」

  這哪是罵老夫人,分明就是罵他褚掌門。褚掌門也皮笑肉不笑地答道:「敝門雖然一向貧寒,但幾兩銀子也不在話下。尹師弟,你去取些銀子來!不管慎德山莊的人是在哪丟的,咱們身為武林同道,總不能看他們為了幾兩銀子急得滿世界亂轉,助他們一助才是正理。」

  伍先生的臉色唰地就變了,連帶褚莊主面上都有了些青氣。尹師弟快步走到伍先生面前,遞上了一封一百兩銀子:「伍先生,那人就算敝派買下了。貴莊尋了她許久,想來花在路上的銀子也比身價銀高了。這一百兩閣下收好,多的就算是給下人的路費,只望貴莊以後不要再為了幾兩銀子敗壞我天脈劍宗聲名就好。」

  看看,這才是他師弟,多會說話,比編個名字還讓人問為什麼不姓姚的姚少俠強多了。褚掌門心下來回誇著尹師弟,忽然想到,最近他還真是經常誇這個師弟,有他在身邊比有蕭大師和姚少俠在身邊還定心。

  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尹師弟回了坐上,才轉過身來對狄少俠說:「此事既了,狄少俠還要向在下挑戰麼?」

  狄少俠倒躑躅起來,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褚掌門雙手在胸前一抱,行了個禮道:「狄少俠既然不打算再和在下算帳了,那麼在下倒要向狄少俠請戰一合。你數次侮辱我天脈劍宗,再當著眾人指斥我和魯大師行為不端。魯大師是方外之人,不肯與你計較,在下卻須要為本門討回一個公道,免得讓人以為我不敢動手,是默認了你說的那些污言穢語!」

  他長劍亮出,擺了天脈劍宗的起勢,勢迫狄知賢:「狄少俠請出劍,不然再下就腆佔先手了!」

  被他這麼一數落,狄知賢也不躑躅了,抽出腰間比褚掌門長出幾寸,劍柄纏滿紅色絲線的奇異長劍,趕在褚掌門出招之前,一劍便刺向褚掌門面門。

  那一劍瞬間就化為千萬劍,招式快舅流星,褚掌門拚命摧動內力,劍招如大江潮湧,以氣運劍,劍氣交織成網,這才勉強擋住狄知賢的劍招。兩人在臺上你來我往,劍氣縱橫,比之褚掌門對羅少掌門那一戰卻好看得多了。

  尹師弟眾人原先還抓著姚少俠和蕭大師想問些什麼,此時見到掌門鬥到驚險之處,再也沒空再理會他。姚少俠和蕭大師眼神交流了幾下,趁著無人注意他們,偷渡到了華家所在的那個棚子裡,激動地和他握了手,之後就死賴在人家棚裡坐下,把從臺上下來的褚掌門一個人丟給了滿腹疑問的尹師弟。

  當著外人,天脈劍宗弟子們都不肯為難師兄,到了晚上眾人各回下去,褚掌門可就逃不過這一審了。吃罷飯後,尹承欽就把幾位師弟師妹都遣送回房休息,自己則敲開了褚掌門的房門。

  褚掌門腦子裡全是穿越者的事,只等著蕭大師和姚少俠回來好問他們倆,因此聽到外頭敲門聲時,還興沖沖地打開門。

  然後他的笑容就凝在了臉上。尹師弟視而不見,客氣地問道:「掌門師兄可有事?若沒有的話,我想進來說些話。」他一邊說,一邊拉開了另一扇門,從容地從褚掌門身邊進了屋,然後轉過身來替他鎖上了門。

  褚掌門僵著臉問他有什麼事的時候,尹師弟已經倒好了茶,把他專用的玻璃杯送到他面前:「不急,掌門師兄還是先喝口水吧。愚弟有些事不明,正盼著掌門師兄講解一二。」

  29、審問 ...

  一保溫杯茶灌下去,尹師弟什麼都沒問,褚掌門這心卻比關在局子裡拿燈照著還焦灼,恨不得立刻就招了。褚掌門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自暴自棄地問他:「尹師弟,你想要問什麼,只管說吧。」

  尹師弟慢吞吞地從上到下看了他一遍,又從下到上看了一遍,最後偏過頭去,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我本來有許多事想請掌門師兄為我講解,可是在這坐了一陣子後,又覺得沒什麼可問。」

  求你了,快問吧。褚掌門的心情複雜而痛苦,有種上刑場前的心驚肉跳感。兩人在這麼個小屋裡相對坐著,連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尹師弟的健康正常,褚掌門常期處於二連律三連律之間。

  豁出去了!褚掌門抬起頭來,直視著尹師弟的眼睛,大義凜然地就要招供。

  「師弟,我……」話還沒出口,尹師弟幾根手指就按到了他嘴唇上:「掌門師兄,你不必說了。你是咱們天脈劍宗的掌門,你的決定就是天脈一派的決定,你要做的事,不必和我……和我們這些師弟交待。」

  「師弟,我不是……」

  「掌門師兄,你不必費心想什麼能和我說。無論你心裡想什麼,我都支持你,哪怕你……到現在也沒和我說過實話。」

  段位太高了!他真的撐不住了!

  尹師弟說完話,又拿那種又信任又無奈又略帶些傷感,還千回百轉百折不回,就連宇宙級巨星都演不出來的眼神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了別就要離去。褚掌門哪還不明白人家這是給他坦白交代的機會,連忙扯住了尹師弟的袖子。

  這一扯不慎用了點內力,嗤啦一聲,尹師弟那彰顯本派清貧寒素精神的袖子,不負它的材料特性,當場豁開了個大口子。褚掌門連忙放手,訥訥地說:「尹師弟這袖子有些破了,不如稍坐一坐,我替你補補吧。」

  尹師弟低著頭打量袖子,淡淡答道:「不勞掌門師兄費心,我回去自己補一下就好。」

  褚掌門連忙表態:「不費事,師弟少坐,我這就去拿針線來。」他兩步就走到床邊,從包袱裡翻出針線拿到燈下,尹師弟此時已脫下外袍,露出雪白中衣。為了省布料,他們派的衣服都做得貼身,褚掌門偷眼看了下人家的身材,再和自己的比了比,忽然就生出種更加深重的絕望感。

  尹師弟又客套兩句,褚掌門已穿好了線,接過袍子來就縫。他為了給師妹做出嫁培訓,也著實練過幾天裁縫,上手時的姿態勢相當像樣。尹師弟靜靜坐在他身旁,看著他低下頭縫衣服。側臉在燭光映照之下忽明忽暗;眼睛帶著濕潤的水光,反射出點點光芒;手指在布料間來回穿梭,猶如穿花蛺蝶。

  不過一個破口,隨意縫兩針也就罷了。褚掌門在內側墊了塊布慢慢補著,藉著這個大好時機,決定交待些可以讓師弟滿意的內情。

  穿越者的身份是絕不能暴露的,一旦他暴露了,蕭大師、姚師弟甚至華大少的身份馬上就會被這個比名偵探還名偵探的尹師弟發現,還是打感情牌吧。

  「尹師弟,其實有很多事我早就想跟你說了,只是我一直不敢。我怕我說了以後,就再也不能呆在這裡了。我如果不能呆在天脈山,就沒地方可去了,甚至……甚至可能轉天就要橫死街頭……」

  「掌門師兄……」這套說法果然勾起了尹師弟的好奇心和同情心。褚掌門偷偷看了他一眼,從彷彿他眼中看到了親切溫暖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大字,褚掌門趁熱打鐵,抓緊時間交待:「你也知道姚師弟和魯大師的真正身份了吧?其實我也知道這兩人原本做過許多錯事,讓他們待在天脈於本派名譽也有損害,只是……」

  他深深垂下頭去,彷彿不堪重負一般。尹師弟善解人意地說:「我知道,其實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就算當時擂臺上沒有華少當家做保,魯智深和姚承鈉的真正身份為人所知,咱們這些師弟也會隨著掌門之意,力保他們到底的。我只不明白一件事。」

  他托起褚承鈞的臉,凝視著他的眼睛,彷彿要把這個人從裡到外看穿。「自從魯智深上山之後,師兄幾乎就成了另外一人。」

  這話直接戳中了褚掌門的死穴。他緊張得背後嗖嗖冒汗,張口結舌,手上的針一不小心就插進肉裡,疼得他雙眉緊緊擰了起來。尹師弟拿起他的手指放在嘴裡吸血,放下之後又拿手帕替他包紮,囈語般輕聲道:

  「從前你性情冷淡,從不親近任何人,我與你自小一起在山上習武,每每都能感到你對我的防備厭惡之意。那時因為你資質好,師父又偏愛你,經常拿你敲打我。那時我心中鬱鬱,經常在山下闖蕩,根本就不願回山上。但咱們畢竟還是師兄弟,我也一直十分尊敬你。掌門師兄,若說你生性孤僻,有什麼事不肯告訴我們均屬正常,但為什麼自認識了魯智深,你就如此信賴他?還有姚師弟,他這樣子實在是……若你早說你母親在慎德山莊,我也可以想法把她帶來,還能做得更縝密些,讓他們找不到咱們頭上……」

  尹師弟這算是……吃醋了?

  褚掌門連忙搖了搖頭,試圖把自己不切實際的想法搖出去。尹師弟見他搖頭,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便停下來看著他。褚掌門微覺尷尬,抽出手來答道:「尹師弟,其實,魯大師……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一句話出來,尹師弟果然動搖了,臉上微微現出迷惘的神色。褚掌門趁熱打鐵,把褚承鈞的身世改編成了《木蓮救母.未出家版》,充滿感情地講了起來:「尹師弟,我從來也沒不喜歡過你,從前不敢和你親近,其實是別有顧慮。尹師弟,我姓褚,你覺得這個姓很多見麼?」

  尹師弟一點就明,試探著問道:「慎德山莊莊主,便是姓褚。」

  褚掌門點點頭,散開雙眼焦距,用一種蒼涼的語氣說道:「我母親雖然身份低微,但我父親卻不是莊裡的僕人。尹師弟,你是個聰明人。不必我說,你應當也可以猜到,我父親為何要把我送入天脈山,我這些年又為什麼不敢和你們親近。哪怕不是為了我母親,我也不可能違抗父命。」

  尹師弟忽然全身一震,雙眼倏然睜大:「師父去年,當真是因病……」

  褚掌門也嚇了一跳,可不敢背上這個黑鍋,連忙撇清道:「不是我!不管你信不信,師父待我恩重如山,我豈敢背叛他老人家?慎德山莊的人待我如奴婢,要打便打,要殺便殺,只有在天脈劍宗,我才過得像個人樣……」

  尹師弟的殺意漸漸退去,反手在他肩上拍了兩下,嘆了口氣。

  他想起慎德山莊那些人,自己都有些可憐褚掌門了,抹了一把同情的淚水,繼續洗白自己和蕭大師他們。

  「自從師父去世,我又當了這個掌門,他們便開始聯絡我,要我帶著本門替他們做事。之前因為我才繼位不久,門內事務繁多,又有韓師弟的事,暫時沒理會他們發出的信號,上月下山採買時,褚垂裕他們便親自上門懲誡於我。」

  尹師弟身上又湧起一股殺意,但這次肯定不是要殺他,所以褚掌門不僅不怕,還添油加醋,把自己當時受的刑誇大了幾倍。

  「垂裕和二叔當時是受父親之命而來,莫說鞭刑,就算要殺了我我也不敢反抗。可就在我受刑不過,幾乎暈厥過去時,外頭忽然丟進一枚煙霧彈,然後魯大師就從窗口跳進來,一把拉了我就跑。後來他和我說了他的身份,他說他受了佛法點化,有心改惡從善,只是沒人肯信他。

  「聽了他的說法,我就想到自己。我其實也想和慎德山莊斷絕關係,清清白白做人,免得有一天身份敗露,讓你們以我為恥,甚至要殺我而後快。他覺得和我同命相憐,又感激我教他出家避禍,就想法聯絡姚師弟,讓他把我母親也救了出來。如今我已打定主意斷盡和褚家的關係,你願意信我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想以後退出江湖,平平安安和母親度過一生就好。」

  說到這裡,褚掌門就住了嘴,低下頭接著縫他的袖子,沉默地等待著尹師弟的裁決。要是尹師弟接受不了他的身份,他就退出天脈劍宗,帶著老夫人投奔華大少;要是尹師弟還當他是師兄,肯讓他接著當這個掌門,他一定好好改造,爭取重新做人,帶領天脈劍宗走上集團化、企業化道路。

  尹師弟也一樣沉默。直到褚掌門縫完最後一針,低頭咬斷線頭,他才站起身來,從褚掌門手裡接過了衣服。

  衣服補得十分平整,若不留心幾乎看不出曾扯破過。尹師弟將衣服穿到身上,就著燭光細看著那條袖子。良久,他忽然破顏一笑,若無其事地說道:「多謝掌門師兄替我補好衣服,下回我穿著一定當心,不會再將它扯壞了。天色不早,掌門師兄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他走得極瀟灑,步履輕捷,腳步聲微不可聞。直到出了門,他都再沒回頭看褚掌門一眼,只在出門之後,回身帶上了門,然後便一路往自己下處走去。

  褚掌門覺得自己腦子不大夠用,分不出他是怎麼個意思,是打算就此放過他呢,還是要來個秋後算帳。他一肚子心思,也不敢睡覺,直至更深夜靜之時,蠟燭依然點著,光芒透出窗紙,在一片黑暗之中極為醒目。

  就在這靜謐冬夜之中,院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房門被人粗魯地推開,隨著一陣寒風同時闖入的,是兩張不知愁的臉。

  蕭大師和姚師弟的神情之中溢滿歡欣,和褚掌門這種死刑犯般的心態簡直是冰火兩重天。二人一進門便閂上房門,蕭大師身輕如燕地飛到褚掌門面前,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褚兒,華領導說了,開完武林大會要幫咱解決問題。你可得給點力,說什麼也得幫華領導當上盟主,以後咱有人撐腰了,在武林裡那不就橫著走了?以前那點破事我看誰還敢再提!」

  褚掌門倆眼往上一翻:「我是什麼都幫不了了。我剛才把褚掌門那點兒問題都給尹師弟交待了。」

  「什麼?你說了咱是穿越者的事了?你怎麼這麼傻呀,這可是絕對不能說的!」兩人一塊兒變了臉色,都有把褚掌門生吞了的心。褚掌門拿鼻孔鄙視了他們一回,死氣活樣地說:「我還沒傻到那份兒上。我是把褚承鈞是褚德盛的私生子這事說了,所以以後大慨當不了天脈劍宗的掌門了。你們跟華大少說一聲,我以後幫不了他,只能淨身投奔他了。」

  那倆人剛放鬆下來,說了句「多大點事兒,看你緊張的」,褚掌門就又爆了個猛料:「尹師弟早知道你們的身份了,你們自己也小心著點。尤其是小姚,蕭大師有朝庭發的證明,你也得想法辦個有用的證……要不然你登記個樂藉?」

  剛剛因為得到了領導保證而春風得意的蕭大師和姚少俠也都蔫了下來,三位穿越者坐在昏暗的燭光之下,共同望向遠方那更為灰暗的前程。

  「要不咱先下手為強,這就去做了尹承欽吧!」姚少俠和魯大師群策群力,終於想出這麼個餿主意來。

  褚掌門吐槽的力氣都沒了,直接打擊他們:「別給我丟人現眼了,想什麼呢。別說殺人,有殺過雞的嗎?咱趕緊的,收拾收拾東西。等我淨身出戶了,你們倆也在山上住不瓷實了,提前先把值錢的東西收好,免得到時候落下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這篇文本來計劃寫一個倒霉穿越者的奮鬥過程,預計出現穿越者也只有蕭大師。可惜寫出來之後,蕭大師完全不是我要的那種看破世情,一心想過古代生活的穿越者,而且和褚掌門關係也太近,所以我寫了姚師弟。後來,他也破格了。
  華大少……唉,他倒是不會破格,可為了保證結局還是褚掌門反社會不變,他還是不能當個熱愛古代生活的普通穿越者。
  我每篇文好像都有這個問題,提前想到很多橋段,但一上手寫,就會徹底拐到不知什麼地方去,就是有大綱也匡不住。更可怕的是,我要過兩三天才能發現自己當時寫的是不合最初設定的東西。
  沒辦法,就這麼寫下去吧。

  30、接頭 ...

  第二天一早,褚掌門就主動收拾好了小包袱,決定在尹師弟趕人之前,主動辭去掌門之位,順便帶著蕭大師和姚師弟體體面面地離開這幫師弟師妹。反正他在山上的東西都是前褚掌門留下的,淨身出戶也不冤枉,姚師弟來時也沒什麼東西,只有蕭大師還有個玻璃廠在,那也是在山下,和天脈劍宗沒什麼財產糾葛。

  他考慮了一陣,覺得該想的都想到了,便背了包袱邁步出門。門一開,就遇到了迎面而來的尹師弟。尹師弟立刻注意到了他身後的小碎花布包袱,警惕地問:「掌門師兄,你要到哪裡去?」

  褚掌門疲倦地笑了笑:「我的確不配當本派掌門,尹師弟,我已想好了,我這就收拾東西離開。一會兒大會開始後,就當眾宣佈辭去掌門一職,正式退隱江湖。」

  尹師弟雙眼一眯,合身攔在褚掌門面前,低聲道:「掌門師兄,有話到門內說。師弟們還在外頭。」

  褚掌門現在都要走人了,也就光棍了許多,把包袱往桌上一扔,指了張椅子讓尹師弟坐。尹承欽將手裡的食案放到桌上,回身關上門,卻不急著說什麼,而是推了褚掌門坐到桌前,把筷子塞到了他手裡:「掌門師兄,你昨夜睡得遲,想必腹中空虛,有什麼事還是先吃了飯再說吧。我雖不知掌門師兄為何事厭惡江湖,但你要卸下掌門之職也沒這麼容易。」

  怎麼?我當掌門不易,想辭職難道還不成嗎?褚掌門想狠狠掀一把桌兒體現體現男子氣概,筷子剛拍到桌上,尹師弟就把一勺粥送到了他唇邊。

  「掌門師兄,你是咱們天脈劍宗武功、威望最高之人,師父用心栽培了你小二十年,就為了讓你光大本派,如今大業未成,怎麼就生了退隱之心?再說,就算你要退位,總也要等到尋到一個資質人品皆佳的弟子,教得他能繼承掌門之位吧?待到那時,師弟不僅不攔你,也願陪師兄一同金盆洗手,逍遙山水之間。」

  褚掌門一口接一口地吃著粥,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開始他還有幾分心驚,聽到後頭赫然發現,尹師弟那意思,竟是打算接著讓他當這個掌門了?尹師弟真是寬大為懷,從小受了這麼多壓迫,竟然沒心理扭曲想篡他的權,都知道他是臥底了,還這麼信任他,願意留他當這個掌門。

  褚掌門感動得熱淚盈眶,好容易把一碗粥吃空了,連忙和尹師弟表忠心:「多謝師弟信任,我這就去與慎德山莊劃清界線,絕不讓咱們天脈為我受牽連。」

  「這些事掌門師兄不必太過在意,咱們這些師弟都不是無知之輩,難道咱們相處這麼久的情誼還抵不過你的身世?別說慎德山莊尚是江湖正道,就算你出身魔教,也仍舊是我師兄,是天脈掌門。」

  得到尹師弟身心雙重安慰,褚掌門終於放下包袱,先去給兩位同穿報告了這個好消息,然後摩拳擦掌,準備在擂臺上一展身手。組織的信任來之不易,須當倍加珍惜。他要以實際行動向師弟師妹們展示自己的決心,順便替他未來領導華同志掃平前進障礙。

  所以他一上臺,就主動向慎德山莊請戰。按褚莊主的計劃,倒還是希望他多幫褚垂裕解決幾人再下場,不過狄知賢本就是少年一輩中的一流人物,若說褚掌門與他交手時受了內傷,要把打敗自己的榮譽送到褚垂裕手中他倒也信,便叫兒子上去應戰。

  褚垂裕在他手裡兩度險些做不成人,對他的瞭解顯然遠過其父,冷笑一聲,在褚莊主耳邊輕聲道:「褚退思已有了反心,他娘又不在咱們手裡,爹對他不可太過信任。他是只養不熟的狼崽子,勢力大了必將反噬咱們,到不如趁他羽翼未豐……」

  他手微微比劃了一下,引得褚莊主皺眉不語。褚少莊主又貼近了些,神色越見猙獰:「今日他若肯依計輸給我,那我就留他一條命,若他有反意,爹您可就不能怪我了。」說完這句,他撤身出了棚子,躍上高臺,橫劍當胸,道了聲:「褚掌門,請!」

  褚承鈞擺了起手的姿勢,道:「少莊主是主人,自當佔先手,在下不敢僭越。」

  客套話說完了,動手就是生死相殺。今天不做了褚垂裕,他這輩子都要活在陰影裡;做了褚垂裕,不僅能跟師弟表忠心,平平安安地把掌門當到頭兒,萬一再把老頭兒氣死,他拿著出生證就可以要求分財產去了。

  當然,激起他鬥志的不只是這些,關鍵是對面的那位下的也是殺手。狄知賢武功雖高,但和他動手時也留有餘地,只打算打敗他,褚垂裕跟他同是褚老莊主的遺產繼承人,金錢的驅使之下,仇恨絕對是山高海深的。

  眨眼兩人就已過了百十招,褚掌門身上幾處掛了彩,電腦難得地主動聯絡了他一回,在他腦子裡拚命警報:「生命體徵下降,失血XXX毫升,心跳260,血壓160/100……必須立刻停止高危活動!」

  這是能停的時候嗎?褚掌門心中高喊一聲:「再幹擾我就投訴了!立刻替我切斷痛覺神經,我要被殺了回去就找記者曝光你們欺騙消費者!」

  電腦尖利刺耳的聲音立刻停了下來,他身上的痛覺和沉重感一併消失,彷彿滿狀態復活了一般,劍刺出去的速度比方才更快了幾分。褚垂裕也感覺到了他的變化,劍勢一縮,由攻轉守,把自己擋得風雨不透。

  褚掌門見勢心喜,攻擊力強行提高,壓得他露出一個破綻,就勢把劍尖朝裡捅去。就在這一剎那間,他眼角餘光忽然看到一道極細的白光向自己射來。台下傳來了蕭大師和姚師弟刺耳的尖叫聲。

  他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但攻擊的大好機會不能錯過。眼看褚垂裕那破綻不僅未收,反而更擴大了些,褚掌門長劍遞出,一把刺進了褚垂裕胸間。

  對方眼裡一片訝然神色,咳出幾口鮮血,顯然已傷了肺。褚掌門正要一鼓作氣鞏固革命成果,忽然覺得一口真氣不繼,手腳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樣,被劍身的重量墜得直往前衝去。褚垂裕退了一步硬拔出胸間長劍,右手微抬,褚掌門就向著劍尖直直倒去。

  千鈞一髮之際,他身下忽然傳來一陣阻力,垂眼一看,尹師弟的手竟擋在他胸前。而在尹師弟身後,蕭大師那動不動就唏哩嘩啦的拉風禪杖首次以如斯幽遠神秘的氣質登場,紋風不動地扛下了褚垂裕精鋼長劍的一擊,甚至杖端上九枚鋼環都沒晃上一晃。

  他呼吸漸漸困難,耳邊傳來尹師弟彷彿極遙遠細微的呼聲:「掌門師兄,你沒事吧?」

  他肯定受傷了,剛才那道白光是暗器!怎麼就沒躲過去呢?早知道這小子不是好東西,根本不該和他拼什麼劍法,掏出槍來啪一下解決了多爽……

  不過幸好,痛覺已經被屏蔽了,多虧他有先見之明,不然他先受傷,真能疼成這樣的話,最後這劍就捅不出去了。

  褚掌門光榮地倒下了,蕭大師卻繼承了他的遺志,一杖擊上了褚少莊主胸膛,至於擊成什麼樣子他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對方已經倒下,慎德山莊的人也圍上來抓住了他的禪杖。陳盟主跳上臺上,親自勸開了即將陷入械鬥的雙方,對著慎德山莊諸人說:「武林大會上雖不禁施暗器,但褚少莊主在暗器上淬了毒,的確不夠光明。若是褚掌門不幸有個三長兩短,貴莊只怕難逃悠悠眾口。」

  尹師弟的臉已從白變青,抱著褚掌門就往台下跳,分不出神理會後面那些人的糾紛。於師弟和師師弟駕輕就熟地迎上來就要給褚掌門號脈,姚師弟一張視覺系的臉也微微往下掉著白粉,強撐著安慰眾人:「放心,大師兄不是一般人,肯定死不了。」

  就是死了也能再穿一回,只是不知還會不會穿到這個平行空間,又能穿成什麼人。

  傷口處微微發黑,暗器已沒了進去,不知停在何處。天脈劍宗諸人跟著尹承欽就往下處跑,師師弟主動出馬到各派求醫求藥。沒走出幾步,眾人身後傳來一陣咳聲:「把人給我吧。」尹承欽回首看時,卻是最近和蕭大師往從過密的華朗。

  「暗器是我們華家出的,我知道起出的法子。而且暗器上淬了毒,你們不知藥性治不了。」

  「你有解藥?」姚少俠問了一句,忽然跳起來喝道:「靠,你個戰爭販子,居然賣這種違禁品害自己人!」

  華朗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並不計較他說話難聽。「先治好褚掌門再說吧,我也不知是什麼毒素,但我手裡有抗生素。」

  姚少俠冷靜了一下兒,轉而幫他勸師兄弟們:「暗器是華少當家賣的,由他取出最方便。早點取出來,毒性也少滲透到身體裡一些。」

  尹師弟立刻將人遞給了華大少,華大少沒敢接,讓他把人送到自己下處,然後自己洗手消毒,把不相干的人都趕出了屋,就開始手術。一套微創手術做下來,起出根兒細若髮絲的銀絲來。

  褚掌門那裡電腦也自行判斷形勢給他做了細胞活化,取消了痛覺阻斷,把褚掌門活活疼醒了過來。華大夫看他臉皺得跟包子一樣,就知道他已經甦醒過來,站在門口洗了洗手,拉下口罩問他:「醒啦?」

  「醒了。」

  「醒了就好,等會兒洗個胃、吃兩片消炎藥,再睡一覺就沒事了。我再給你開點兒外敷的藥,勤換幾回就收口了。」

  褚掌門恍惚間就像回到了從前的醫院,張口就問:「大夫,我這得住幾天才能出院?」

  大夫說:「什麼住幾天哪。褚掌門,你睡癔症了?咱這是在N5896-2515號平行空間呢。你現在是天脈劍宗掌門,我是華家下一任當家,咱倆還沒正式見過面呢。怎麼說呢,首先歡迎你來到這個平行空間。你這些日子過得還好嗎?遇到了不少困難吧。」

  褚掌門說不出話來。

  華大夫洗完手,見他直眉愣眼地看著自己,就放下水盆,慢慢踱到床邊來關心他。在以原始方法試了體溫心跳之後,褚掌門終於從僵直狀態中恢復過來,有些猶疑地說:「您原先……貴庚?從前是當領導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我發現,褚、蕭、姚這仨姓都很好。就是加上兒化韻,前面不用加小,直接叫褚兒(chǔr)蕭兒(xiāor)姚兒(yáor),又親切又省事。尹師弟要叫尹兒的話,發音差不多是(yěr),鼻音要省去,i的音被吞進去了,和影兒的發音是一樣的。但是叫著彆扭,不如前三個。華大少要是叫華兒就和畫兒一樣了,一般姓華的都不這麼叫吧?
  我是不是有時加兒化韻太多,大夥兒看著會不會彆扭?

  31、勵志 ...

  更深露重。四位穿越者終於坐到一起開了勝利會師大會。

  褚掌門雖然剛剛受傷,但憑著前幾個月的受傷經驗,這麼個短小暗器取出手術造成的微創傷口完全影響不了他的精神。倒是華大少身體一直不好,天兒一黑就開始咳嗽,不到八點就被家人押回了房裡,還要靠著蕭大師的迷煙救駕。

  四人拿出看古裝劇和諜戰劇的經驗,由蕭大師和姚少俠這倆身體好的拿大棉被把門窗擋死,屋裡點了根小蠟燭,上頭罩了玻璃燈罩,以防煙氣嗆著華大少。褚掌門躺在床上,華大少包著棉被坐在榻上,另兩位守著蠟燭坐在繡墩上,正式開起了會。

  首先講話的,是華大少。他嘴裡含著一顆藥丸,艱難地開了口。

  「首先要歡迎大家來到N5896-2515號平行空間,我是這次會議的發起人華朗。大家的身份之前都已經交流過了,尤其是你們三位也住在一起不短時間了,彼此之間關係也比較好,那就由我主要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華朗,今年虛歲三十,實歲二十八,穿越到這個身體裡,距今有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三位穿越者都被震憾了,姚師弟反射性地問道:「那我們不得叫你大爺了?大爺你穿之前多大……」

  華大少一擺手,剛要說什麼,衝口就是一串咳嗽聲。聲音撕心裂肺連綿不絕,嚇得姚師弟立刻閉了嘴,怕再刺激著他。華大少咳嗽完了,鷹隼般的雙眼掃過全場,斬釘截鐵地解釋道:「近代科學研究顯示,人類的心理年齡是會隨著外表年齡變化而變化的,對於穿越者的年齡進行疊加沒有任何意義,他們的行為方式和個人對年齡的感覺都會依現有身體的年齡變化。總而言之,追究穿越之前的年紀沒有意義,現在的我就是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

  這話說得太擲地有聲了,本來想說「我還是覺著我才十七」「我還是覺著我才二十二」的姚少俠和蕭大師都老老實實地閉了嘴,隨著褚掌門一塊兒點頭。這兩人都不敢說話了,華大少的表情也放鬆了許多,和藹地勸他們:「不要緊張嘛,大家現在都是普通江湖人,平等交流,正常溝通就行。」

  三人又點了一回頭。在華大少親切溫暖的目光鼓勵下,褚掌門終於鼓起勇氣舉起了右手,並在得到華朗同意之後,乍著膽子問了句:「我穿越時,穿越辦說給我保留了第一位穿越者的身份,而且後來我問小蕭跟小姚,他們也確實都比我晚穿了幾天,怎麼你……您穿得這麼早呢?」

  等他問完了,手都縮到被子裡,華大少才喝了口水壓下喉間悶咳,正色解答起這個問題來:「我說過了,我和你們一樣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說話不用這麼客氣。至於穿越時間問題,正確說來,不是我穿得早,而是你們穿得早了。」

  我們肯定比你晚啊!我們才穿了幾個月,二十六年那是什麼概念……褚掌門三人同時生出這般想法,但當著矮人不能說短話,何況這位大……哥這麼堅持自己還是年輕人,他們就都默默嚥下了內心奔馬般的吐槽慾望,睜著三雙求知若渴的大眼看著他。

  華朗自然有他的道理,悠然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按正常程序,在我離開這個世界之前,是不應該看到你們這樣的民間穿越者的。我們才剛把這個世界的信息接收站建起來,資料收集還不完整,生產力和生產關係變革都還沒做,你們現在穿過來,會遇到很多生活上的困難。」

  「你是穿越辦的人?」三人都和他分別聊過,卻是到現在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褚掌門立刻忘記一身傷痛,生龍活虎地從床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華朗面前:「老子花了一百五十萬哪!你們就這質量,就這服務態度?老子穿過來這才幾天,就讓你們售後坑了十個貢獻點出去了,現在生命還受著威脅呢。有沒有人管了?沒人管我澆汽油自焚了!」

  「一百五十萬……」蕭大師嘆了口氣:「要不你能穿掌門,我就穿個採花賊呢。我這才一百二十萬,真是便宜沒好貨。」姚師弟也一樣嘆氣:「我也一百二十萬,到現在也花了小十個貢獻點了。」

  倆人嘆完氣,就學著褚掌門一樣狂化,衝到華朗面前要他負責。

  華少當家不愧是即將當上武林盟主的人,以一敵三還有餘裕說話:「我是開發部門的,跟銷售和售後不一式!你們打死我也沒用,反而會給自己的穿越記錄抹上陰影,等到回原空間或重穿越的時候,也是要先進監獄服刑的。」

  聽了進監獄三個字,褚掌門才恢復了理智,悶哼一聲捂著傷口滑坐到了地上。蕭大師也這麼收了手,唯有姚少俠還陰惻惻地威脅著他:「反正我也不打算再穿一回了,能殺你一回出口氣就上算了。你說吧,是想法給我們解決貢獻點的問題,還是讓我給你來個不痛快?」

  華大少嘆道:「解決我是沒法解決,但我可以告訴你們個消息。跟貢獻點的用法有關。」

  三位穿越者盯死了他,華朗慢慢解釋著:「其實你們手裡的貢獻點只要還保留一點,系統就會一直監視你們的腦波,而且原先空間裡的身體也不會被處理。在這個世界死亡以後,你們可以回原來的世界重新開始。」

  「MD老子房子都賣了,錢都給你們穿越辦送去了,再回去人類社會也進步好幾十年了,我們回去怎麼過日子?」

  華大少不以為意:「政府不是有公產房?申請唄,又不要錢。再說了,回到原空間後,貢獻點還是可以用的,你拿最後一個貢獻點換這些資料不就好了?比上學還省事得多。而且到時候你有了幾十年的閱歷,在這兒又有獨立創業經驗,工作幾年事業不就起來了?想開點,我們這些開拓人員有很多回去以後不願意留在穿越辦養老的,都是這麼開創事業第二春的。那些人可是沒貢獻點可以換取資料的,你們有這麼大優勢,怕什麼?」

  褚掌門搖了搖頭,不敢置信地說:「不可能吧,我們怎麼都沒聽說過這些?」

  華大少道:「那當然,一般平行空間開發之前,都要經過一百年以上先期經營的。直到我們這些開發者全都撤了,普通穿越者才能過來。而且不成功的穿越者一般會在死前花盡貢獻點;成功的穿越者則會穿到元空間和既穿以外的成熟空間,很少有回去的,這經驗哪傳得出來呀。」

  「哦……就是你們明知有這個優惠,還欺騙消費者,讓我們都沒機會多活一輩子?」

  華大少居然也不臉紅,認真地搖了搖頭:「不是,是因為肉體死亡對心理傷害太大,所以除了那種心智堅定能力強的穿越者,我們不會推薦這種再生機會。再說,第二次穿越都是隨機的,不能像第一次穿越那樣隨意挑選出身,一個過了幾十年安逸生活的老人,突然重生成了另一個不知身份年紀的人,又沒有售後幫助,生活其實不是那麼美好的。」

  他突然唏噓了起來,對著明顯在鄙視他的三位穿越者剖心掏肺地說:「不信的話,我給你們講講我和我同事的事。我算是命最好的,穿過來就活到現在。他們有的都穿過三回了,被強制召回原空間進行心理疏導,而且一輩子都不能再進行穿越了。」

  三人都是一副「這就是穿越辦自己人,想穿幾回穿幾回!社會太黑暗了!政府太黑暗了!」的態度。華大少苦笑一聲,沉浸在了自己的回憶裡:「我們這些工作人員穿越時,這個世界還沒有接收信號的基站,所以我們都是隨機穿越,穿越辦的信號只能定點跟著腦波走。腦波隨意投過來,再打一次細胞活化光線就完了,能活下來就想法建基站,死了就再拉出腦波穿一回。我記得我有個同事穿的是個小女孩,十四歲。」

  「然後呢?」姚少俠催問一句,華朗寥落地答道:「那個女孩死於難產。她骨盆太小,嬰兒又巨大化。我那同事穿過去之後,替她生下了孩子。然後,他就死於產後大失血了。」

  低迷的神情,憂鬱的聲音,悲慘曲折的故事,深深地吸引了三位穿越者。他們像聽鬼故事一樣,又害怕又期待,聽著華朗一個個講述他同事們的故事:

  「我還有個同事,穿成了剛出生的女嬰,其實那個女嬰生出幾分鐘就死了,他穿過去之後系統給打了活化光線,所以活了下來,大聲哭著。後來她父親就把她扔到尿盆裡淹死了。」

  「還有個同事,穿到詔獄裡一個犯人身上。那人剛因為受刑過度而死,他穿過去之後活了下來。後來又一次堂審,他受了一個半小時的酷刑才死,死後直接就回穿越辦心理服務中心住院了。」

  「還有個同事,穿到了個十二歲的小孩身上,那小孩的死因是……閹割……」

  「還有個同事……」

  「等等!」姚少俠身上還森森殘留著年輕人特有的天真和殘忍,在華大少開始另一段故事前插了句嘴:「你那穿到太監身上的同事還沒說怎麼死的呢。」

  華朗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他現在是司禮掌印太監了。和一個現在當上了四妃之首的德妃的同事一起在宮裡搞基建。」

  太勵志了!三位穿越者一起低下了頭,感慨地隔著布料看了眼自己下半身最重要的器官,深深慶倖自己穿到了現在這個身體上。

  華大少更勵志地說:「因為穿越初期危險度太高,所以我們這些穿來的同事原本的生理和心理性別都是男性……」

  看在這些認真工作的開拓者面上,他們都不能再記恨穿越辦了。雖然穿越辦有一小股蛀蟲,但這種為了開發新空間而犧牲了自己的身體和尊嚴的工作者著實是太光榮、太偉大了。

  於是褚掌門充滿體諒地說:「不用再說了,華同志,我們錯怪你了,我們太狹隘了。你們真是不容易啊!你這個身體也不太好,怎麼不想法做個藥治治呢?」

  華朗又咳了一陣:「我其實,就算是穿越得最好的了。穿過來這孩子是百日咳死的,我過來做了次細胞活化,就把這病給扛過去了,但是留下了支氣管炎的底子。後來我就做了青黴素。但是我們這些基建人員是有任務的,必須首先建設信號基站,不能把時間浪費在別的地方上。這身體等實在不行了,我可能也得再穿一回。你看我搞江湖鬥爭,賣機關,都是為了能更廣泛地把信號接收器安置到全國各地。」

  原來華大少也活得這麼勵志。蕭大師沉痛地說:「阿彌陀佛,我佛慈悲。華同志,你別擔心,我們小褚兒化學搞得不錯,現在硫酸都弄出來了,我相信他一定能研究出各種抗生素,推動這個世界的醫學發展的。我也會配合他早日造出注射器和輸液器,治好你的呼吸道感染。」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有個BUG,就是褚掌門中毒是血液中毒,不是口服的,不應該洗胃,大家領會精神吧。順便說一句,我又想寫另一個魔教教主艱難出嫁的故事了。未來星際背景的,人分成雌雄性,而且由於生育率低,帝國(人類倒退了)禁止同性相戀。前幾代教主因為非法結婚都私奔到了宇宙盡頭,新任教主到武林盟主培訓學校(收歸國有了)尋找合意的武林盟主的故事。
  這麼一說出來感覺就好多了,不然總想寫。

  32、發展大計 ...

  誤會解除之後,大夥兒就是自己人了。為了表忠心,褚掌門把慎德山莊要謀武林盟主之位,兩次傳信要他殺華朗的事也說了出來,華大少倒不以為意:「這些年要殺我的人多了,也不差他一個。再說他明面上還要裝好人,兒子又讓你跟小蕭兒打殘了,這回大會上他們翻不出什麼花兒來。倒是你們得小心,寧惹真小人,不惹偽君子啊。」

  蕭大師氣定神閒,成竹在胸:「大會之後,我就跟著華盟主你混了,你們華家專幹機關的,我住你們家,我看誰動得了我。再說陳盟主那兒還要跟我合作建玻璃廠呢,等我把玻璃弄到全國,我就成名人了!一個慎德山莊算得了什麼,我就是這世界的比爾.蓋茨了!」

  姚少俠連忙巴結上未來的名人:「蕭哥你將來牛了別忘了兄弟啊!咱倆合夥兒開礦,建個煉鋼廠,再勘測點兒國家現在不管的稀有金屬,哎喲咱肯定發了!」

  天還沒黑就做上夢了。褚掌門鄙視了他們一回,把主意打到了華大少身上:「華同志,你看咱多難得才能碰上,要擱過去,我立馬就得買彩票去。現在彩票雖然是買不了了,咱也別白來往一回,你告訴告訴我們有什麼穩賺貢獻點的辦法吧。我們這造火藥人家有火藥,賣玻璃人家有玻璃,槍支彈藥一公開賣又肯定讓國家盯上,你給出個好主意,看看我們造什麼好?」

  華大少倒真有主意:「你們先辦著這些吧,幹什麼不要錢哪,有了錢再發展別的就方便了。我倒是想到幾個比較簡單的方法,分上中下三策,你們聽哪個?」

  「上策,必然上策!」

  「上策,改革社會制度,廢除君主專政,修改憲法,廢除酷刑、連坐制度和人口買賣,廢除賤籍、奴籍。」

  華大少說得慷慨激昂,底下仨人一個勁兒地搖著頭:「不可能,這難度太大了,我們又不是當官的,怎麼可能做到。再說改這個有用嗎?」

  華大少又開始講勵志故事:「你們聽我說,原先我們穿越辦就有個前輩工作人員,穿到也是這樣的平行空間,穿成了個小少爺,家裡還是當官的,嬌寵得要命。後來這好日子過了幾年吧,他們家有個親戚犯了罪,貪污了兩萬兩銀子。全家抄斬,他因為才九歲,沒跟著死,就哢喳了當太監了。你們說要賺錢,可這社會士農工商,商人身份最低,你們錢賺太多,惹了人家紅眼,不定哪天就連自己帶家屬……」

  姚少俠的臉都綠了,雙手掩在襠前,心有餘悸地說:「算了,我還是不開礦了,現在這年頭,大戶不好做。誒?不對啊華領導,咱不是朝裡有人嗎?怎麼還非要改革社會制度?我看你們穿成皇帝,然後保護咱這些穿越者多好?」

  「德妃他們也有差不多的計劃,但是我們是不能區別對待原住民和穿越者的,不然不就成了殖民主義了?改變社會制度說明白了就是為了保證大家的生存權,不然你穿的哪怕就是太子,哪天被皇上一貶就連妻子都保不住,風險太大。你們要不敢,那咱就來中策,建學校、辦工廠,開啟民智,推動生產力水平提高,讓這裡的人們自發改變社會制度。」

  「我們不就這麼幹的嘛,學校有小褚兒幹的天脈劍宗,工廠有我的玻璃廠,你這主意跟沒出也沒嘛區別,不是幹不了,就是已經幹了,好歹來點兒比我們這些普通穿越者檔次高的呀。你那下策是什麼?」

  「下策就是獨善其身了。你那套佛經道藏的,現在還沒有那麼完整的版本,你去各印一套,貢獻點就能換來不少了。褚掌門你反正換了穿越女指南,就把裡面的繡樣菜譜和服裝圖樣都印出來,這也算是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了。小姚你那煉鋼技術,不用自己煉,獻給朝庭,能推廣這技術的話,貢獻也是要算到你身上的。打算怎麼幹,就看你們有沒有追求了。」

  褚掌門立刻答道:「我反正沒追求。我知道了,回去我就把大型印刷機造出來,然後開個印刷廠,小蕭、小姚你們要印都找我啊,現在連書號都不用,咱想怎麼印怎麼印。」

  蕭廠長財大氣粗,立刻支持:「行,等我玻璃賣出去,再開個造紙廠,專供咱自個兒印書。把這些白花貢獻點的東西都印出來賣了,換點是點,一點都換不來還落個指導人民科學生產呢。我這還有雜交水稻和植物嫁接什麼的技術的,這要普及到農村,這世界人民生活水平得提高多少啊。」

  姚少俠更高興:「我還換了《全唐詩》《全宋詞》《全元曲》《世界名著文庫》呢,都印出來我肯定大文豪,大藝術家了。錢算個毛啊,到時候我隨便簽個字,啊?有價無市啊!」

  華大少看著這三個沒有理想、沒有追求的人,失望之情溢於言表,輕輕嘆了口氣:「太晚了,再過會兒天就要亮了,我得回屋歇會兒了,明天你們也別忘了到點開會啊。」

  把華大少送出去之後,褚掌門本打算跟這兩個好同志一塊商量怎麼辦印刷廠造紙廠的。蕭大師卻突然想起來上回他和褚掌門關屋裡研究怎麼造玻璃,讓尹師弟捉姦在床的事,趁天還沒亮,拉著姚少俠也回去歇著了。褚掌門送走了他們,摘下了棉被,心裡卻還激動著,一時睡不著覺,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半宿,第二天頂著大黑眼圈,披著華大少特地給他留下的大毛披風就出了門。

  這一出門,正好就看見了拿個小風爐在院裡熬藥的尹師弟。

  褚掌門愣了一下,一隻腳站在門外,另一隻腳留在屋裡就不知道該不該伸出去。尹師弟看到他也是吃了一驚,拋下手裡的扇子,起來扶住了他:「掌門師兄,你能起身了?看來華少當家非止精通機關之術,醫道更是通神。要是咱們早些認得他,上回的傷……」

  這師弟心裡真是有他,他自己都好了瘡疤忘了疼,師弟卻到現在還唸唸不忘。褚掌門鼻子一酸,強擠出笑容道:「有勞師弟擔心了。我都好了,沒事。你這麼早就起來熬藥幹什麼,這些日子這麼忙亂,多睡會兒多好,我晚點吃藥不要緊。」

  尹師弟把他扶到屋裡坐著,又替他裹了裹外套,半開了房門通風,自己在外頭盯著藥爐子,順便和他說話。褚掌門秘謀慣了,這麼大敞四開的不知說什麼好,就聽尹師弟講了昨天他受傷後會上混亂的場面。

  尹師弟說話一向不疾不徐,條理清晰,幾句話就交待清了褚家因為少主受傷而對天脈劍宗燃起了大規模的怨氣的情況,以及在莫師弟、徐師妹和人小範圍衝突之後,他們乾脆退了房,接著去住蕭大師包下的那間客棧的事。

  順道尹師弟還去打聽了一下褚老夫人的情況:她現在已經當上了揚州知府夫人新建的玻璃廠的技術指導,每天除了搞技術就是搞藝術。把知府夫人和小姐哄得,工資一天一漲,恨不知直接把她兒子,也就是褚掌門也接到府裡養著,好留住這位技術骨幹。

  褚掌門裹了裹大皮袍子,淡定地聽著尹師弟說話。直到他把藥端進來,褚掌門才一手拉住了尹承欽,一手送出真力關上房門,低聲問道:「昨天褚莊主有沒有派人來找過我?」

  尹師弟點了點頭:「早上我過來時問了華家的人,他們說華少當家吩咐過,你傷得太重,任何人也不見。送來的東西華家倒是想收,可是人家說要親手給你,被華家拒絕之後就又帶回去了。我想褚莊主還是關心你的,只是礙於現在你們沒有相認,不好公開表示。」

  他倒是大度,還把褚莊主往這麼好想,褚承鈞卻沒這信心,訝然問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好意?我可是打傷了他兒子了。要是褚垂裕出點什麼事,我看褚莊主要我命的心都得有。送東西也不一定是關心我,弄不好裡面夾著什紙條讓我替他害人——我都收了兩張謀害華朗的密令了,這張搞不好也是。誰讓我現在住在撥給華家的院子,跟華朗離得近呢。」

  尹師弟神色一變,聲音壓得更低:「怎麼會?褚莊主難道真的……人品不……掌門師兄,茲事體大,不會是誤會,或是他人假傳莊主之意?畢竟褚莊主這幾十年在江湖上光明磊落,從未有過這種……不管怎麼說,掌門師兄你沒對華少當家怎樣吧?咱們和華家結不起仇,此事絕不能做,也不能讓他們知道。」

  褚掌門該交待的身世都交待給尹師弟了,現在在他面前就多了種隨意感,有什麼說什麼:「我明白你的意思。姓褚的這幫都不是好人,老的還狡猾些,兒子就沒用多了,早晚有一天會有個正義少俠把他們的皮扒了。咱現在不用跟他們硬碰,吃點虧吃點虧,只要跟華大少關係搞好了,自己在山上發展好了,江湖上風浪不管怎麼翻,也翻不到咱身上。我現在就操心徐師妹和趙師妹的婚事,也不知道她們有看得上的人沒有。要是沒有的話,我就想做主把她們許給咱們門裡的師弟……尹師弟,你說呢?」

  尹承欽也不知想著什麼,正在走神,被褚掌門叫了兩聲才回過魂來,想了想才答道:「我倒是看出趙師妹有幾分看上了魯大師,只是……」

  「這不行,魯大師是個和尚,肯定不還俗。姚師弟不是過日子人,兩位師妹又溫柔又漂亮,也甭考慮他了。你就直說你看沒看上吧,你要是喜歡哪個,我當師兄的替你們做主就把事辦了。不行的話,你就可著滿江湖指,不管是正派還是妖女,咱一律不歧視,只要你能點出名來,我就上門給你提親去!」

  尹師弟深深望向他,眼神中帶了點不明不白的意味。褚掌門腦子一激靈,又想到了之前的韓師弟,趕緊加上一句:「有未婚夫的除外啊!」

  尹師弟眼中彷彿有千言萬語,看得褚掌門心裡發毛。看了許久,他才嘆了一聲:「掌門師兄不知,我心中倒是有個愛慕之人。他聰明能幹,又孝順知禮,識得大體。諸多好處,我一時也說不完。只是此事暫請師兄不必理會,待到時機成熟,我自去和他說這事,無論成與不成……總是……」

  他忽然笑了笑,神色之間卻有些沉重,又沉默一陣,重又抬起頭來說起了兩位師妹的事:「師師弟和余師弟的年紀差將弱冠,和兩位師妹也算年貌登對。只是畢竟女子害羞,此事可緩些向師妹們提。回去以後我想法詢問師弟們的意思,若他們有意,掌門師兄再探問兩位師妹的心意吧。」

  尹師弟收了碗走了,褚掌門關起門來,才把自己臉上的表情放開了,無聲地衝著牆壁大喊大叫。

  尹師弟有心上人了!他居然有心上人了!隱藏得太深了!真人不露相啊!

  喊痛快之後,褚掌門又望空雙手合什,把自己聽過的神佛名字都念了一遍,求他們保佑尹師弟求婚成功——萬一這小子因為失戀心理扭曲了,他可扛不住啊!

  33、魔教教主 ...

  隨後幾天,蕭大師立場分明地站在了華大少身後,褚掌門也想像他一樣直接往華家棚子裡一呆就完了,可是座位不夠,他也只好頂著慎德山莊上下的壓力,白天帶師弟們在自家棚子裡看戲,晚上叫蕭大師幫忙把人都送出莊外,自己窩在華家的地方。

  褚莊主明裡暗裡地叫了他幾回了,可他已經有了靠山,哪還能自己往敵人嘴裡送,抱緊了華同志的大腿就不撒手,只等著扛過這大會,就回家印書制富,再也不摻合江湖事了。

  又經歷了幾天陳腐封建充滿形式主義的比試,華大少終於眾望所歸,成了新一任武林盟主。在新老兩任盟主交接過後,由新盟主宣誓就職的關鍵時期,慎德山莊之中風雲突起,無數身著勁裝的武林高手從四處躥出,將參加大會的這些江湖俠士團團圍住。

  褚掌門心中一動,雙眼立刻盯住了褚莊主,一面吩咐眾師弟師妹聚攏到自己身旁,一面命姚師弟和蕭大師通氣兒,把他們倆帶來的非法槍支各自備好,埋伏到那群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準備搞偷襲。

  驟見埋伏,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華大少卻沒像褚掌門一樣盯死一個內奸不放,而是謹慎地觀察著來人的身形樣貌以及走位和站姿,沉吟著推斷他們的真實身份。不等他一口道破來人的來歷,天外忽然飛來一群身著白色宮裝,面覆白紗的美女,邊飛邊以花瓣灑地。

  地上那群勁裝男子分開兩邊,給她們讓出路來,這些美女便落在地上,接著灑她們的花瓣,足足灑出了一條小徑,直走到擂臺之上方才止步,都保持著手提花籃,不拿眼看人的曼妙姿態立著。

  華大少終於不猜了,他打點起一身威儀,朗聲笑道:「原來是靳教主遠涉來此,在下不暇遠迎,還望恕罪。」

  這就是傳說中的魔教教主吧?簡直像電視劇裡演的一樣啊!照這進度,接下來不就要正邪大戰了?褚掌門心往嗓子眼提了提,低聲提醒尹師弟:「待會兒開了打一定要注意保護好師妹和師弟,不要和敵人硬拚,智深大師有秘密武器在,肯定能把他們的首領當場打傷打死,這群人威風不了多久。」

  尹師弟也見過蕭大師和姚師弟一筐一筐往家打樹枝子的時候,對他們倆的準頭雖沒什麼信心,但對槍的威力倒也信賴得很。點了點頭,吩咐師弟師妹們結陣,有人來犯就殺,沒人來犯也沒衝出去,只等蕭大師他們一舉擒下敵魁。

  天脈劍宗這裡商量著,那廂華大少已自把靳教主喚了出來。靳教主一身白衣,相貌英俊華美,行動之間鄙睨天下,眉梢眼角都流露出爆表的自信;比得華大少就跟個混了幾十年辦公室還死活升不上去的副處長一樣。

  尤其是華大少說話時,那揮之不去的官僚氣息,對比上靳教主一往無前的殺伐之氣。斯情斯景,實在令人愁腸欲斷。

  褚掌門看不下去了,他們的精神支柱,認親之前怎麼看怎麼光芒萬丈的華大少,怎麼現在看起來就生生差了人家一截呢?不能因為年紀大了、身體不行就放縱自己,隨時帶著濃濃的暮氣啊。你看人家魔教教主,這才是少年得志的成功人士的范兒啊。

  褚掌門還在感慨,靳教主的目光已掃過全場,偏偏就停在了他們天脈劍宗所坐的棚子前,聲音中帶著幾分頤指氣使的味道:「哪個是天脈劍宗褚掌門?在下靳城,對褚掌門聞名已久,亟盼一見。」

  全場目光霎時落在了褚掌門身上,甚至有不少帶著惡意猜測的,以為他和魔教勾搭上了。就連褚掌門自己都忍不住懷疑,他前身這位是不是真破罐破摔投效魔教了,還是慎德山莊的人勾結魔教,褚承鈞這個當兒子的只是跑不了而已。

  他頂著全場目光的壓力挺身而出,握緊了大氅下的寶劍,氣運丹田:「在下便是天脈劍宗掌門褚承鈞,閣下是靳教主?久聞大名!」

  靳城玩味地看著他,褚掌門毫不示弱地盯了回去,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周圍一切都成了陪襯,在褚掌門眼裡漸漸失了形色。

  猛然間,褚承鈞腹間一痛,神智才重新清醒。他頭上浸滿冷汗,望向尹師弟猶然壓在他腹間的手。尹師弟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冷厲殺意:「靳城擅長攝魂之術,掌門師兄小心,不可看他的雙眼。」

  原來如此。他剛才還差點以為自己開了主角光環,一個魔教教主放著武林盟主不對付,倒和他對起眼來,感情人家是想拿他當任意操縱的炮灰玩兒。

  是可忍,孰不可忍!

  褚掌門二度抬眸望向臺上,卻不敢和靳城對上眼,而是將焦距放遠,看向他身後一襲黑色大氅,帶著鬼面具的清瘦男子。那男子的目光竟也集中在他身上,身體微微顫動,倒感覺不出什麼惡意。

  他已經不相信自己能開主角光環,是個人就要投誠他了,所以故意忽視了那男子的目光,向靳城問道:「靳教主,我自問與魔教不曾有過來往,今日閣下點名叫我,可是想見識我天脈劍宗的本事?褚某並非小氣之人,你若要向我派討教,我自然也願意指點你一二。」

  「褚掌門好狂的語氣!」靳城也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起不盡冷意:「憑你這點微末道行,也敢在本座面前說什麼指點。」

  褚掌門越發不樂意了,此時再看靳城也沒什麼意義風發、傲視群倫的感覺了,一身外露的自戀,濃縮起來就兩個大字——中二公主病!反過來再看華大少,什麼叫領導氣質,什麼叫高手氣場,這麼淡定,處變不驚的人才能當上武林盟主。

  要不這小子就一普通教主呢。區區一個教主,既不是縣官也不是現管,竟也敢在他褚掌門面前抖威風!

  他正要邪魅一笑,展露自己的王霸之氣,對面靳城卻忽然問道:「你放縱師弟勾引良家女子,淫奔不才,怎麼倒還有臉以名門正派自居呢?我連山教雖然被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稱作魔教,但也從未有過搶人妻子的事體出現……」

  靳城說話時,他身後的黑衣人身形微顫,雙目幾回飄向褚掌門。別人雖都只留意靳城,但褚掌門被他盯得身上有些異樣,心思一轉便想到——不會是韓師弟私奔上癮,又搶了個誰的未婚妻吧?要不是為這個,他一小透明,怎麼能在武林大會上奪了盟主的風頭,讓一般來說應該和武林盟主相殺的魔教教主盯上了他?

  華大少也知道他的難處,主動替他辯解道:「褚掌門已將韓承鑫逐出師門,此事天下皆知。靳教主要以這件事為難褚掌門,怕是問責錯人了。」

  靳城身後的男人微不可查地瑟縮了一下,褚掌門的心又繃緊了點。靳城微微一笑,繼續毫不客氣地追問:「逐出師門,他當掌門的就沒有責任了麼?照華盟主這麼說,本座也不曾殺人放火。若把本座手下殺過正派弟子的人都從我連山教除名,那本座就成了白道門派的首腦了?」

  華大少正要爭辯,褚掌門已是站起身來,緊了緊勒著紗布的腰帶,長劍抽出,立在背後,呼哨一聲,給蕭大師打了招呼,自己上前幾步:「胡說!我韓師弟雖然在男女關係上犯了點兒錯誤,可他的事說到底,也就是個婚姻程序不合法,鬧到官府也只是民事案件,連坐牢都輪不到他。可你們魔教卻是殺人放火,做下了無數刑事案件,依律有不少是殺頭的罪名。你們怎麼敢跟我韓師弟相比!」

  靳城倒沒想到他敢這麼說話,之前醞釀好的話便沒出口,冷笑了一聲,又道:「韓承鑫已被你逐出師門,褚掌門怎麼還叫他韓師弟?你若真心當他是師弟,就不該為了自己名聲把他逐出師門……更何況,本座聽說,天脈劍宗如今還有個三弟子,叫什麼姚承鈉的,長得和妖怪一樣。你若真念舊情,為何又讓人佔了韓承鑫這個位子?」

  你管我收幾師弟呢,有你個魔教妖人什麼事?褚掌門不屑之極,正要反駁,姚師弟忽然跳了出來,雙筒獵槍倒提在手中:「誰是妖怪,懂不懂什麼叫審美啊!我就是美,你看不出來就是你老土沒見識!再者說,我為什麼不能是三弟子?我辛酉年九月的生日,尹師兄七月的生日,我倒想當二師兄,尹師兄也得讓啊。是吧尹師兄?」

  說到最後,他還討好地對著尹承欽笑了笑,在看到尹師兄殺氣凜然的臉後又縮了回去,換了個地方埋伏著。褚掌門看著他手裡提著的霰彈槍,自信心陡然增長了兩千點,也極硬氣地一挺腰。

  「韓師弟是我一手帶大,就算如今不是天脈劍宗的弟子,也是我兄弟。我不管外人怎麼看,只要他回來,我姓褚的就立刻替他主持婚禮,讓他安安生生的過日子。至於蒙山那裡,羅掌門胸懷寬弘,前些日子已經與我派冰釋前嫌,絕不會再來為難他。閣下就算管閒事成癮,也總該聽說過疏不間親,不論你是要替他指責我,或是要替我教訓他,都不必多事了。」

  這句話殺傷力似乎頗大,不僅蒙山派那邊幾乎開了罵,靳城的嘴也暫時閉了那麼一小會兒。他身後的黑衣人突然開口,瘖啞難辨的聲音中,還有一絲壓抑不了的激動:「褚掌門,韓承鑫淫奔不材,你又為了他被人所傷,早該恨他入骨。如今在天下人面前還承認他是你師弟,難道不怕以後貴門受人指點嗎?」

  褚掌門一直注意著他,卻沒想到這人聲音這麼蒼老難聽。看來他夫人年紀也小不到哪去了,以韓師弟的品味,拐的是他女兒之類的吧。嗯,要不這人沒什麼殺氣呢,老丈人對女婿和男人對情敵,那絕對是不一樣的態度。

  這麼想著,褚掌門微微一笑,話中也帶了幾分敬意:「我這個師弟年輕不懂事,他的確做了不少錯事,我回頭一定好好教育他。但是感情上的事,咱們當長輩的其實也管不了那麼多,只要年輕人在一起覺得幸福,咱們倒不如成全了他們,免得他們幽怨一生,咱們看著其實也不痛快不是?」

  靳教主的臉瞬間扭曲了一下,黑衣人也輕咳一聲住了嘴。

  華大少一直被晾在臺上,獨立寒風,風吹起他一身白衣繚亂,卻吹不去他一身憂鬱氣質。

  34、韓師弟 ...

  靳城這個魔教教主當得還是相當盡職盡責的,被褚掌門傷害了沒多一會兒,就重新恢復了破壞安定團結的能力。

  「褚承鈞,你嘴上說得好聽,若是韓承鑫就在這裡,你恐怕就不是這個態度了吧?實話告訴你,他不僅做出有違人倫之事,現在也已經是我連山教中之人了。」

  這回輪到褚掌門震驚了。韓師弟的經歷也太豐富了!短短兩個多月,他就已經跟有(未婚)夫之婦私奔了一回,還加入了魔教。再看看他們這四個穿越者,跟韓師弟一比,簡直普通得抬不起頭來啊。

  尤其是比古代人還像古代人的華大少——他找回了點心理平衡,終於又淡定了下來,也同樣不客氣地說了句:「連山教又能怎樣?我天脈劍宗雖然窮點,但武功好工作少人際關係簡單,環境更未必輸你連山!現在你挖了我師弟過去,沒準哪天你們教中也有人幹膩了魔教,要到我天脈劍宗來呢。」

  華大少實在聽不下去了,橫了褚掌門一眼:「承鈞你別被他牽著走,對付這種魔教妖人一定要小心在意,萬一被他繞進去,倒顯得你……」

  話音未落,一名挽著雙鬟望仙髻,一身紅色宮裝的少女不知從何處落到臺子中央,掩口輕笑道:「華盟主這是說哪裡話,褚掌門願意與我們連山教互通有無,合作互助,這是我們兩家的事,盟主這麼說也未免管得太寬了。」

  華朗一驚,脫口叫道:「陸姑娘,你是魔教的人?」

  陸姑娘?褚掌門的八卦神經頓時繃緊了。華同志的女朋友?好漂亮啊!還是魔教的,必然是魔教聖女吧?就跟笑傲江湖,反正就這一類的武俠小說裡寫的一樣,兩人在不知對方身份的情況下相愛,結果因為陣營不同,當著全武林的面反目成仇,太浪漫了吧?

  他剛才還笑華朗比古代人還古代人,人家就立刻甩出這麼大的surprise出來……果然最沒主角命的還是他啊。到現在就認識倆姑娘,還是打算要嫁給他師弟的親師妹。褚掌門痛苦地把臉扭到了一旁,卻看到蒙山羅少掌門跟白痴一樣張著嘴,直愣愣地往臺上衝。

  光棍是社會不安定因素啊!不過他往上衝個什麼勁兒,不會是看人家長得漂亮,一見鍾情要去跟華大少搶人了吧?褚掌門擔憂地看了華大少一眼,決定拿把椅子出來,調好角度看戲。沒等他坐下,□果然就來了,羅少掌門痛苦糾結地慘叫了一聲:「阿華,你怎麼會是魔教的人?」

  阿華……這叫法也太……下次得這麼叫華同志一把。

  但是,華大少才剛當上武林盟主,不能讓人誤會是魔教的人哪。看在同穿的份上,褚掌門跳上花梨木的椅子,一腳踩在椅背上對羅少掌門說:「少掌門莫要誤會,華盟主不是魔教的人,他和陸姑娘是清白的……」

  一語未盡,椅子腿被華大少一道機關打斷,褚掌門也被椅子帶著往後便倒,幸好身後還有個尹師弟將他緊緊抱住,橫拖豎拽弄到了看棚裡。褚掌門心裡還有些生氣華朗這樣偷襲自己,但身邊有尹師弟鎮著,外頭又被魔教重重圍住,他也不好在此時找華朗算帳。

  就在他進帳這麼會兒功夫,場上風雲又是一變,那位紅衣黑髮的陸姑娘嬌笑了起來:「我就是連山教紅衣使,羅靖,你以為我陸容華真會看上你這種武功低微,人物平庸,只靠著父祖蔭蔽過日子的人麼?」她說著說著話,不知手下怎麼動作,羅靖悶哼一聲,手捂胸口,臉色驟然蒼白,唇邊流下一線紅痕。

  陸容華看著他的慘狀卻笑了一笑,眼中流轉著不盡的輕蔑之意:「不過,還要多謝你牽線,我才能把承鑫帶回教中。對了,哪位是褚掌門?我聽承鑫說,他很是尊重你這位師兄,不如你也投效連山教,與他一同效忠教主,一解他思親之情如何?」

  尹承欽低叱一聲:「無恥!」沖上擂臺,向著華盟主一拱手:「山門不幸,師弟受魔女所惑,以至我天脈數度受辱人前。請華盟主允我殺此魔女,以正本派清名。」

  也不等華大少同意,他抽出長劍,也不用本門劍法,就使出了褚掌門新教給他的破劍式,一劍化出千萬劍,向著陸容華刺去。

  靳城嘆了聲:「好劍法!」又瞥了他身後的黑衣人一眼,望著褚掌門這廂悠然道:「這劍法我不曾見承鑫用過,想來天脈劍宗也有藏招之舉,待承鑫不算甚厚。不過,若非褚掌門偏心,我倒難得這麼個人了。在此倒真要多謝褚掌門。」

  華大少又嘆了口氣,乾脆也不在那兒放光,直接叫褚掌門上了台:「承鈞,我有些胸悶,你替我招待靳教主一陣,我下去請大師治治心病。」

  褚掌門頭一次有機會給華大少效命,自然激動得很,上臺向他一抱拳,才轉過頭來面向靳城。尹師弟正和陸容華在他們身邊劍刃相交,還有個神秘的黑衣人窺伺於後,褚掌門竟奇蹟般地毫無緊張之意,而是升起了一陣將與高手過招的激動。

  雖千萬人吾往矣!這是何等的豪邁,何等的氣概,何等的出風頭!褚承鈞長劍當胸,凝神默立,毫不理會靳城的挑撥,只待對方出手,他便能使出最強的一擊!

  靳城卻不動手,而是面帶傲然笑容,試圖挑動他的情緒:「褚掌門,你之前說,只要韓承鑫回去,就替他主婚,現在他是我連山教的人,你還要替他主婚嗎?」

  褚掌門老僧入定一般,眼皮都不抬,平平淡淡地答道:「現在不行,得過些日子。現在我才攢了十抬聘禮,剩下的還得想辦法借借。對了,陸姑娘嫁妝是幾抬?要是一百二十八抬的話,那就讓他們堅持堅持,等明年再辦吧。」

  靳城臉上的笑意有些維持不住,他身後的黑衣人更是往褚掌門這方向跨了幾步。褚掌門一直意注那一方向,外鬆內緊,被他這一動牽起了殺機,劍氣直透出數尺。

  黑衣人的腳步停下,靳城的手也撫上腰間一把軟劍,口中再出驚世之言:「他們恐怕是辦不了了。褚掌門,你的韓師弟已是本座的人了,你那聘禮,不如改成嫁妝吧。」

  一語驚破褚掌門圓融如水中月的心境,他長劍一抖,劍氣陡然消散無蹤:「你說什麼?韓師弟他……你……你們……」

  靳城冷笑一聲:「怎麼,褚掌門,本座還以為你心胸多麼寬大。如今你還能說得出,要讓韓承鑫回天脈的話麼?」

  褚掌門渾身上下都在微微顫抖,尹承欽聞言也幾度出錯,幾乎被陸容華所傷。所幸他功底極深,平常又善於控制感情,還能接著打下去。台下天脈劍宗的人都義憤填膺,恨不得沖上去助師兄們平定魔教,洗清本派名譽。

  靳城見狀,也伸手抽出腰間軟劍,內力潛運,口中越發得理不饒人地逼問褚掌門:「褚掌門,現在我把韓承鑫交給你,你還肯要他回天脈劍宗麼?」

  褚承鈞這回卻沒理他的茬,轉身走向台邊上的羅少掌門。他胸前染血,臉色灰敗,頹然坐在臺上,默然無語。褚掌門走到他面前,替他點了胸前大穴,又喂了顆藥丸,湊近他耳邊問道:「羅兄,你也聽見了。你未婚妻不是我師弟拐走的,咱們都是被魔教所害,對不對?從此以後咱們這點過結就算揭過去了,行嗎?」

  羅少掌門掙紮著起了身,苦笑一聲:「是我羅靖不開眼,把魔女認作仙子,還私下找人傷了褚掌門,實在不該。褚掌門若不嫌棄,今後你我就是朋友,我們蒙山也必竭盡所能,和天脈劍宗一起對抗魔教,匡扶正道!」

  褚承鈞向他一致敬,送他下了台,回身來一劍架住了靳城背後襲來的軟劍。他學的高級武功比尹承欽更多更深,之前用不著暴露實力,此時對上誘拐他師弟,害他重傷好幾回的魔教教主卻再無顧忌,一身內力全數暴出,寒劍如暴雨般擊向對方。

  靳城的武功卻更高一籌,與他短兵相接的同時,還有餘裕說話:「褚承鈞,我聽常聽承鑫說起你,還以為你有多少了不起,原來也是這樣一個貪名邀利的偽君子。你這樣的人,哪配讓他惦記至此……」

  褚掌門幾劍逼退他,騰出空來還罵:「我天脈養了韓師弟十五年,他跟你才幾天,感情深度完全沒法比。調查研究顯示,愛情只是由於體內分泌某種激素產生的,等過幾年激素分泌少了,韓師弟還能再看上你?我告訴你,現在他的戶籍還在天脈,只要他回來就還是我師弟。你算什麼?也就是他年少無知時愛過的一個人渣罷了!誰年輕時沒愛過幾個人渣啊!」

  比起罵人來,習慣於說文言文的靳教主遠遠比不過生活在多語言融合時代,知識豐富見多識廣的褚掌門的,當即被噎得喘不過氣來。但是他們正在比武之中,罵不過抬手就能打,方便得很。於是靳城手中長劍青光暴長,劍氣如有實質般,向著褚掌門身前刺去。

  靳教主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動手偷襲褚掌門的同時,手下無論是男是女,之前是擺著造型還是看著場子,都掏出兵刃來圍攻在場的武林正派人士。

  來開武林大會的正道人士不少,又都是各派首領,各個都武藝非凡,但魔教這次也是有備而來,教中精銳盡出,又擅用暗器毒藥,也陰了不少白道中人。褚掌門餘光掃到外圍戰況,雙方打得如火如荼,正道卻隱現不支之態,心中也甚為著急,抓緊戰鬥的空隙叫蕭大師和姚師弟動手。

  可他叫了幾回,下面竟一點動靜沒有,華大少不知所蹤,姚師弟和蕭大師也沒開槍的意思。褚掌門心中一急,手上就有幾分忙亂,靳城抓住他這點破綻處處緊逼,幾乎把他打到擂臺邊上。

  危急時刻,尹師弟不知從哪冒出來,伸手拉了他一把,還替他擋了靳城一劍。但尹師弟自己的情況也不佳,胸前頸間幾道大口子冒著血,臉色也白得發青,顯見傷得也不輕。

  尹師弟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對他搖了搖頭,啞聲道:「陸容華傷得更重。掌門師兄如何?」

  居然讓師弟擔心,他當掌門的實在不像話了。於是褚掌門也搖了搖頭,與師弟合力逼退了靳城,伸手到懷裡拿了他秘藏的武器——濃度不到百分之七十的稀硫酸。

  這一瓶下去,別說毀容,整殘了他都不新鮮。褚掌門左手輕送,一瓶藥水便飛到半空,靳城以為是普通暗器,伸手欲收,褚掌門之前留在瓶中的暗勁卻突然爆開,一瓶藥水連著玻璃四散飛出。

  靳城右手長劍舞的密不透風,企圖擋開碎片藥水,褚掌門卻已拉著尹師弟跳下高臺,往遠處就沖。雖然是稀硫酸,在皮膚上呆久了也會造成嚴重腐蝕的,褚掌門跳下來之後,頗有良心地高喊一聲:「臺上有硫酸,大夥兒躲遠點。濺上的人立刻脫戰,用大量流動清水沖洗,不然會腐蝕皮膚……」

  話未喊完,他就聽到臺上許多白衣美女驚聲尖叫。靳城倒好像沒什麼事,那個一直跟著他的黑衣面具男此時卻倒在了他懷中。

  「褚承鈞,你這卑鄙小人,竟敢暗箭傷人!快把解藥交出來!」靳城不複方才的輕鬆快意,攬著黑衣人一路砍殺,咬牙切齒地逼向褚掌門。兩人之間距離越拉越近,褚掌門便覺一陣陣殺氣撲面而來,逼得他頭皮發緊。

  「把人給我,他傷的太厲害,只有華盟主能治,不然藥水洗掉了也要死於感染!」褚掌門不忍地看了看身後一片血肉模糊的黑衣人,忽然後悔用了這麼有殺傷力的武器。但對敵人的心軟就是對自己人的迫害,雖然這人年紀挺大了,方才又一直沒參與到對白道的戰鬥中,但誰能保證他以後不會有危害呢?

  靳城自然不肯放人,一抖長劍就要制住褚掌門作人質。那黑衣人卻死死抱住他的手,啞聲道:「不可……」靳城怒道:「你!我帶你走!」

  黑衣人卻一把推開他,面向褚掌門跪了下來:「掌門師兄,我不配做你師弟,我,我已經……掌門師兄,我沒臉求你重新收容,但求你將我的屍骨燒化,撒在咱們山上……」

  尹師弟反應極快,一劍刺向靳城,對褚掌門道:「掌門師兄,你帶韓師弟去治傷,我先纏住這人!」

  這人,是韓師弟?這不是韓師弟哪個未來岳父?

  褚掌門不敢多想,頗有幾分失落地將他身上的衣服用劍割開,全數撕了下來,又拿自己的衣服替他蘸抹了幾下背上殘餘的稀硫酸,打橫抱起這位久聞大名素未謀面的師弟,朝著莊內一處水塘飛奔而去。

  35、救人 ...

  水塘離擂臺處不遠,褚掌門平常不出門的人,都知道方位,運起真氣,把速度發揮到了極至,不一時就到了水邊,抱著韓師弟一猛子就紮了下去。

  水塘裡水雖然髒了些,但比起炭化皮膚的危險就不算什麼了。褚承鈞又撕下一塊衣擺,在韓師弟後背輕輕擦著,手裡還感到些小凸起和溫熱的水流——應當有某處出血了。他又調整了一下韓師弟的位置,讓他靠在自己懷裡,低頭看他後背上的傷,果然不止灼傷,皮膚裡還嵌著許多玻璃碎片,洇出一股股細細的紅色水流。

  「掌門師兄,不用管我了,我不值得你……」

  「閉嘴!」頭一次有機會在師弟面前展示掌門的威儀和權力,褚掌門的架勢擺得是相當像樣,大聲喝斥了韓師弟,然後接著替他往外清理碎玻璃。他手裡沒有鑷子,挑得不是很精細,只把看得見的都弄了出來,又抱著師弟在水塘裡遊了幾分鐘。覺著硫酸差不多都溶解到池子裡了,這才爬上岸去,仍拉著師弟在水裡漂著。

  「硫酸洗得差不多了,你再稍泡一陣,我送你回房休息。等把魔教打退,我請華少當家替你重新處理一下傷口。傷得都很淺,也不會留下什麼傷疤,不用太擔心。」

  韓師弟身子一翻,就要從水裡起來:「掌門師兄,請你帶我回去吧。我去勸他收手回去,他……他其實不是真要對付武林正道,只是為了斷了我回天脈的心。掌門師兄,我的確做了許多……許多無恥之事,今後也不配再留在門中,但我這些年受盡師父和師兄弟們照顧,總不能眼睜睜看他與你們為敵。」

  他搖搖晃晃地從水裡爬出來,面具從裡到外都是水,直往脖子裡灌,身上更凍得微微打顫。褚掌門自己也凍得受不了,一把抓住他胳膊,看了看背後沒有嚴重燒傷的痕跡,乾脆就又抱起他來,脫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先給他裹上點,好帶他找間屋子休息。

  韓師弟老實地穿上了內衣,然後就不老實起來,拼了命地求情,要跟褚掌門一起去前莊。褚掌門還惦著留在棚裡的那些師弟師妹,還有越級對抗魔教教主的尹師弟,最重要的是不知哪去的那三個穿越者,哪有空在這跟姓韓的廢話,扛起他就要走。

  韓師弟在他肩上掙扎不得,只好拚命求他放了自己,褚掌門只當沒聽見。就在將要出門的瞬間,前頭突然響起兩聲槍響,之後便是一片哀號之聲。

  蕭大師和姚少俠立功了!褚掌門驕傲之情溢於言表,彷彿那槍就是他開的一樣。他停下步來,對肩上的韓承鑫說:「你聽,那槍聲,咱們贏定了!你不用想著勸他什麼的了,靳城若是聰明,現在還能跑;他要是敢負隅頑抗,魯大是和姚師弟絕對能把他們全留在這!」

  「掌門師兄,你不可低估魔教的實力。那些人武功極高,行動如鬼魅,就算是白道這邊有雷火彈,也不一定能傷到他們。」

  褚掌門可不樂意聽這個了,這時有了熱兵器,大勢已定,他也不著急趕去幫手,就跟他解釋了幾句:「那不是雷火彈,是霰彈槍,殺傷力極大,一槍就能把人打成篩子。而且魯大師和姚師弟練習有半個多月了,準頭都很好。魯大師手裡還有我剛才灑到你身上的硫酸,魔教的人再強,也強不過他們的。」

  「那可不一定!」褚掌門話音才落,一道白色身影不知從哪裡衝出,長劍奔著他們二人閃電般襲來。褚掌門忙退幾步躲開那一劍,自己也舉起劍來,仔細一看,來者竟是靳城。

  「你還敢到這來,不去管你們魔教的人了嗎?」

  「區區幾個螻蟻,也敢攔本座的道路。褚承鈞,把人交給我!」

  「人?」褚掌門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韓師弟身上,故意笑了一笑:「韓師弟方才跟我說,他願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就算我不能重將他收回師門,他也願意留在天脈山,跟著我們鄰居魯大師做和尚。靳教主,你來晚了一步!」

  靳城自然不信,只問韓承鑫有無此事。韓師弟果然是專拆他台來的,到這時候也不知給師兄提個氣,立刻求他:「掌門師兄,你就當天脈不曾收過我這孽徒吧。以後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也會想法勸阻他,不要對咱們天脈動手……」

  褚掌門實在對這個師弟無話可說,對這個魔教教主也無話可說,只好把師弟往地上一扔,劍交右手準備迎敵。一邊打著,韓師弟還一邊求他解了自己的穴,讓自己離開這裡。

  他現在終於能理解法海的心理了,他不也正幹著這樣的事麼!要是魯大師在就好了,心理教育果然還是和尚更擅長,說不定說兩回因緣,就能跟原著的魯大師一樣,把靳教主說得回轉了。

  要說韓師弟二十多歲的大男人了,怎麼談戀愛其實他都不該管。可是不管的話,他家裡還有沒找著媳婦的師弟,有靳城這麼個弟妹,以後尹師弟和莫師弟怎麼辦?他自己怎麼辦?武林中人一般都要和武林中人聯姻,人家一聽他有個師弟跟魔教結了婚,肯定都不會願意嫁過來啊……

  又擋了幾招,他就覺得渾身僵硬,風一吹就冷得伸不出手。剛才一時心急跟著師弟一起跳進湖裡了,現在想起後悔也來不及了。靳城毫無紳士精神,趁著他身手不利索步步緊逼。

  就在這最危險的時刻,靳城背後忽然一道風聲響起,他回身一擋,一隻長劍被崩開數尺,落到一旁的湖裡。長劍來處,尹師弟右手執著褚掌門親手攢的那條槍,保險栓已上了,槍口正對準靳城。

  他並沒開槍,而是遠遠地瞄著這邊站定,招呼褚掌門:「掌門師兄,帶師弟離遠些,這槍我還不大會用!」

  在他身後,姚師弟頂著一張黑白相間猶如熊貓般的藝術面孔,氣喘吁吁地叫道:「靳城,快放下武器,你的手下都已經被我們逮捕了。你現在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每句話……」

  有尹師弟和姚師弟在後頭拉仇恨,褚掌門一把抓起韓師弟往華大少的下處衝去。靳城聽到響聲,回身就要阻攔他們,不遠處卻跳出一個渾身是血的手下:「教主,這些人用陰招,用個叫火槍的東西,傷了咱們許多手下。」他一轉眼,就看到尹師弟手上端著的槍,立刻指著它叫道:「就是這東西,教主千萬小心,若是受它所傷,半個身子都能撕裂。教主,敵人太多,咱們先撤吧,韓公子,下回上天脈要人也不遲啊!」

  就這麼一拉一扯的功夫,褚掌門已飛到尹師弟身後,扔下韓承鑫就開始扒姚少俠的衣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披上了身,又把韓師弟塞到姚少俠懷裡,讓他帶人去找華大少。

  靳城本來是打算去追他們,尹師弟槍口回轉,一發子彈就射了出去。可惜這槍沒有準星,管大約也不太直,子彈往左偏了不少,打到一株碗口粗的小樹上,當場把樹打折了,多餘的鐵丸也四散飛出,撞拆了許多樹枝。

  靳城終於親身體會了槍的厲害,不敢輕舉妄動。手下再勸了幾勸,他便留下話要捲土重來,將來再上天脈尋仇,逕自離開了。

  他這一走,褚掌門再也撐不住,轉身就往有房間的地方跑。尹師弟不知什麼時候解下了外衣,替他搭在肩上,問了一聲:「掌門師兄身上怎麼都濕透了?想必很冷吧?」

  褚掌門已凍得牙齒打戰,話都說不出來了,只好點了點頭。尹承欽把槍背在背後,追上幾步,把他也抱了起來。褚掌門驟然一倒,也嚇了一跳,忙用力掙扎道:「尹師弟,我自己能走,你放我下來。」

  尹承欽手上加力,反把他緊緊箍住,腳下也加快了速度:「掌門師兄新近受了傷,又浸了冷水,不是好面子的時候。你這一半天和人拼鬥,也不知傷口裂開沒有,我心裡一直擔心得緊,現在又沒有外人在,還請師兄讓承欽盡一盡心吧。」

  說著話間,華大少的院子已到了,尹師弟踹門進去時,姚少俠正給韓師弟量著體溫。見他們倆進來這姿勢,略微失神了一下,立刻淡定地指了指外屋:「外面還有張床,韓師弟已經睡著了,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華盟主那兒還要人照顧呢……」

  褚掌門終於落了地,立刻顧全情義去看了韓師弟一眼。他的面具已被姚承鈉摘了下來,露出一張燒得通紅的臉——居然沒毀容!那就是一張普通人的臉,長得還有點帥,雖然比不上他自己。

  沒毀容你帶什麼面具!

  他背著韓承鑫到湖邊,一直沒敢看他長什麼樣,就是怕他毀了容,自己強行掀開他的面具會造成他心靈創傷。結果這人臉上一點兒傷沒有,光光溜溜的連個痘都沒長,這簡直是欺騙群眾!

  不過他現在快凍死了,先不是算帳的時候。看完這一眼,褚掌門立刻奔到櫃子旁,翻出了幾件衣服,扒了自己的濕衣就往上套,也不管屋裡還站著倆大活人。姚少俠立刻轉過臉去,文明地說:「華盟主還等著我呢,師兄你慢慢換……」

  褚掌門邊脫著褲子,還沒忘記關心外面的戰局:「槍你帶走,哪有需要支援哪去。再幫我給他帶個話,我借他一套衣服穿了,回來洗乾淨了就還他。」

  姚師弟衝出門去了,尹師弟卻還在,一會兒替他遞衣服一會兒給他拿手巾,還不知從哪找出白藥和一捲紗布來,替他把刀口重新包紮了一番。等到褚承鈞一身衣服重新穿好,尹師弟又替他散開髮髻,重新梳通頭髮,拿手巾慢慢擦乾。

  尹師弟的服用太過周到,人也安靜地一言不發,褚掌門一直沒意識到他的存在,直到擦頭髮時,才恍然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人,猛抬頭望向尹承欽。

  尹師弟身上也有好幾道血口,也還沒包紮,居然不顧自己的傷痛照顧起他來了!同樣是生活在一起的師弟,素質怎麼就差這麼大呢?

  褚掌門感動不已,一把按住了毛巾,以從未有過的熱情把尹師弟拉到自己身邊開始撕他衣服:「尹師弟,你也裹一下傷吧。這衣服也破得不能要了,先換一套華盟主的,反正他也不在意。誒,你別動,讓師兄幫你包紮一回!」

  36、往事 ...

  尹師弟的外衣之前給褚掌門披了,裡面的衣服脫起來更省力,隨手撕了兩下,就只剩袖子掛在身上了。都撕完之後,褚掌門心中忽然升起股財大氣粗的快感,順手拍了拍尹師弟頗顯結實的肩膀道:「這衣服都不要了,回家以後,掌門師兄替你做新的!」

  尹承欽臉無表情,手卻悄悄地掩上了胸口,低聲答了謝。褚掌門是看傷來的,連忙抓著他的手往外一拉,露出胸前幾道血肉模糊的傷痕來。傷口不深卻長,幾乎橫貫胸口,看得褚掌門胸前那已癒合了的傷口都一抽一抽的疼。

  好在他們習武的人忍痛能力都強,褚掌門替他蘸水清理創面時,尹師弟既沒呼痛,連身子也沒縮一下,就任他在自己身上蹂躪。

  洗淨傷口後自然還要包紮。褚掌門連自己身上的傷都還天天靠別人來換,更不知道該怎麼給師弟裹紮,紗布條扥出來之後不知從哪下手,只好用左手把一頭固定在他右肋處,右手繞著尹承欽的身子往左夠。夠了半天,兩隻手倒是夠到一塊兒,紗布卻不知怎麼往下接著捆。

  兩人站在屋子當中,褚掌門還為了找紗布微微蹲低了些,就這麼保持著緊抱師弟的姿勢兩手較勁。尹承欽讓他抱得臉色微微發紅,低聲叫道:「掌門師兄,我自己來就是了。」褚掌門聽而不聞,繼續在腦中模擬紗布的環繞方向,努力把右手往自己懷裡夠。

  他正這麼夠著,外頭門被人啪地推開,華大少以手掩口喘著粗氣進來,一進門就把手移到了眼上:「褚掌門你這是幹什麼呢,大白天的。姚少俠說你那個韓師弟濃硫酸燒傷是嗎?人在哪兒呢?」

  他來得正好,褚掌門忙放開右手,叫他過來幫忙:「來來,幫我把尹師弟的傷裹一下,然後看看我們韓師弟。他背後有玻璃茬進去了,我怕玻璃上帶的酸洗不掉,把肉裡面燒傷了。」

  華大少這才知道他們倆只是裹傷而已,不是撞見了什麼見色起意,X騷擾師弟的社會新聞現場。再看了看褚掌門手上的紗布,嘆口氣接了過來,先給在尹師弟肋下繫了個扣:「剩下的自己綁,就跟繞線一樣,你倆手都按住了怎麼纏啊。」

  再掀開被子看了韓承鑫一眼,只見背後略有些發紅髮粉,出血並不多,還灑了層淡黃藥粉,就連治也不治,把被子完全掀開,露出整個背部。「沒多嚴重。我給你們找兩把鑷子來,一會兒你們自己燒一下消毒,替他把嵌肉裡的玻璃弄出來就行。然後給他吃四粒消炎藥,剩下的等我晚上回來再說。」

  「你去哪?這可是硫酸燒傷,萬一弄不好可能就殘廢了,不得動個手術什麼的?」褚掌門低著頭繼續裹傷,說話時暖氣吹到尹師弟胸前,激得他微微後錯了一步,褚掌門只好手緊了緊,把他拉向自己。

  掌門問話時,華盟主已經拔腿出了屋門了,從外頭遠遠送進來一聲:「你那硫酸稀成什麼樣了,根本就脫不了水。放心,頂多落個疤,一大男人,又不落臉上,怕什麼。我那外頭還一群槍傷患者等著搶救呢,這種小傷別來煩我!」

  華盟主是走了,門還大敞四開著呢。褚掌門的二師弟光著上身,三師弟還在發燒,都不是能吹風的人。他輕送內力關上門,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開了華盟主的衣櫃,翻出一身上衣替尹師弟穿上,叫他坐在一旁休息,自己拿布巾把頭髮一裹,又往床邊觀察三師弟的裸背去了。

  尹師弟很快不甘寂寞地送來了鑷子,還體貼地連蠟燭一起端了過來。褚掌門表示他們學武之人耳聰目明,不能用蠟燭這種光芒不穩定又容易產生煙氣的東西,還是把韓師弟挪到外面榻上,開開窗戶藉著陽光看吧。

  尹師弟自去烤鑷子消毒,褚掌門兩膀一較力,就要把韓師弟抱起來。沒想到韓師弟並沒真的睡著,褚掌門的手才伸到他脖子下面,他就睜開了眼,啞聲道:「掌門師兄,我自己走吧。」

  「你醒啦?」褚承鈞略有些尷尬地收回了手。這個師弟其實是個今天才見的陌生人,他睡著的時候褚掌門倒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這一睜眼就不自覺的生出些隔閡。好在韓師弟也不敢看他,低著頭答道:「其實我一直沒睡。姚……姚師兄以為我睡過去了而已。掌門師兄,我沒事了,你和尹師兄忙去吧,這點小傷上過藥就好了,不用再管了。」

  每次聽他這麼說話,褚掌門就跟看苦情家庭倫理劇一樣,有種砸電視的衝動。但是眼前這個大活人不能砸,他只好嚥下這口氣,好聲好氣地勸他:「你的傷是我弄出來的,不治好我心裡也不安。你要是沒事了,就下床來擺好姿勢讓我和尹師弟替你好好看看,別總說沒事沒事的,背後爛了這麼一片,能沒事嗎?」

  韓師弟嘆了口氣,眨眨眼,精著上身從床上爬了下來。褚承鈞把他帶到外屋,跟尹承欽二人一起拿著鑷子對著光找傷口。屋裡一時靜默無聲,褚掌門有些尷尬,隨口找話說,就問起了韓師弟對將來的打算:「韓師弟,你以後就跟我們回去吧。別說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咱們師兄弟那麼多年,還能因為一個外人就分開麼?」

  韓師弟默然不語,褚掌門分不出來他是醒悟了還是以沉默做抵抗,也就接著教育:「我不是嫌你找了個男的回來,只要你自己喜歡,我當師兄的本來也不該管那麼多。可你捫心自問,他對你真的好嗎?就像今天這樣,當著這麼多人面前,把你們的隱私公佈出來,這是真愛嗎?他是個魔教教主,他不知道你和他混在一起,以後你,連咱們天脈劍宗,都沒法抬頭做人了?」

  這話說進了尹師弟心裡,他也點頭附和道:「是啊,他當著眾人對掌門這般無理,還說出那些話來,哪有一分一毫在意你?恐怕是把你當成孌寵一流,並拿你來當眾打咱們天脈的臉罷了。若是各大派為此事誤會咱們,咱們天脈劍宗以後如何自立?你又將如何承擔此事?」

  「可我若回天脈去,靳城絕不會罷休的。以後若魔教大舉入侵天脈山,咱們這些人怕是無力抗拒……」

  「天塌下來有我這個掌門頂著,我頂不住還有華盟主,你怕什麼?再說,咱們山上有火槍,你方才聽華盟主說了麼?槍傷人傷得可厲害了,一槍下去就能把人打成篩子。咱們山上人手一槍,不論他們來多少人,也上不到咱們山門!」

  韓師弟的臉紅得幾乎要滴下血來,緊緊閉了雙眼,對他這兩個師兄的話無法反駁。褚掌門見他有動搖的意思,連忙加大勸說力度:「不管怎麼說,你也是我們的師弟,現在咱們和蒙山的誤會又解釋清了,就算再收你回門牆,也不算對不起人了。你就把他的事都忘了吧,以後咱們就回天脈山裡好好過日子,行嗎?」

  韓承鑫終於點了點頭,兩顆淚珠凝在睫毛上,抖了抖,叭地摔在地上,跌得四分五裂。他哽嚥了一聲,終於開口說話:「掌門師兄,多承你不棄,還肯收錄我回天脈。承鑫並非草木,哪能不知掌門之恩,但是我和他之間確是孽緣……唉,掌門師兄、尹師兄,我已不是天天脈弟子,請你們以後只當沒有我這個師弟罷!「

  說到這份上,他還能冥頑不靈!褚掌門也受夠這種苦情兒媳婦的表演了,把鑷子往地上一扔,站起身來指著門外說:「好,我不管你,你走!走了就別回來!就算他以後三妻四妾拿你不當人看,你也別回來……」

  說著說著自己又鬱悶了,這橋段不是網上最常見的那種小姑娘瞎了眼要嫁賤男,父母跟她斷絕關係的戲碼麼?想不到自己這麼討厭狗血劇的人,也跟著狗血了一把。

  他幾乎嘔出血來,氣哼哼地又坐下了,硬生生地把自己說出來的話又嚥了回去:「我不管你,但也不能讓你帶著傷出去。不然外頭那些傷在魔教手下的人拿住你出氣,咱們這些師兄弟難道不要費力往外撈你?」

  「掌門師兄,我知道我實在太不知進退。可是此事之中的確有許多委曲。」韓承鑫雙手按著頭,無力而淒然地,緩緩地,道出了一段深藏的往事。

  「師父過世之後,我覺著掌門師兄你管得太多,在山上過得悶氣,便學尹師兄下山遊歷。羅靖和我關係極好,就邀我到蒙山小住,順便參加他的婚禮……」

  羅靖和你關係好?我怎麼沒看出來?褚掌門摸著自己心口的傷疤,惡狠狠地瞪了他後背兩眼。韓師弟深深沉浸在往事之中,渾然不覺,接著講述他的故事:「有一日晚間,我在屋頂喝酒,偶然發現下方有個黑衣人自院中躍出。我當時自以為本事通天,也不曾叫過別人,就追了出去。可那人輕功極好,我追了一陣便追丟了。但後來我見到羅靖未婚妻時,卻偶然發現兩人背景十分相似。自那以後,我就有意盯上了陸容華……」

  「你又為何要與她私奔?是她設局詐你麼?這其中又怎會牽扯到靳城?」褚掌門打定主意不再和他說話,尹師弟便替他問了出來。韓承鑫搖了搖頭,緩緩道出了自己後來幾度跟蹤陸容華,卻因武功不濟而被她發現,失手被擒的過程。

  「她留在蒙山,只是為了借羅家掩飾身份,找機會除去一個叛離魔教的前長老。她早留意到我識破了她的身份,只是一方面藉著羅靖使我不得下手,待殺了那個叛徒之後,就用計再次把我誘出羅家,然後半途設下陷阱,把我打暈帶回了連山。至於後來江湖上傳言我和她私奔云云,那都是她設計的,一來她和我雙雙失蹤的真正緣故,二來也挑起咱們兩派的紛爭。」

  他頓了一頓,身子蜷縮得更緊,聲音卻還保持著原先的平靜。「我被帶回連山教內,這才遇到了靳城……靳城他,真的不是個好人。其實他從一開始,也沒對我好過。他那時只看了我一眼,就十分輕蔑地說:『這樣的廢物,帶回來何用?』我以為我要死了,可他後來又沒殺我,而是要把我製成藥人……」

  褚掌門聽得身上滲得慌,又開始可憐這位師弟,連忙站起身拍了拍他的頭,開解道:「都過去了,我回頭叫魯大師給你講講經。咱不能自暴自棄,只要回到天脈,好好過過日子,總能過來的。」

  韓師弟抬起頭來看著他,眼裡蓄積已久的淚水滾滾而落:「那一天,我吃了他們的一種藥,全身就像被火焚一樣,神智也全然不清。後來靳城過來看我,我看到他,恨得心頭滴血,拚命掙扎,竟把兩條兒臂粗的鐵鏈也掙斷了。」

  兩位師兄都慘然嘆氣,褚掌門再也不嫌這孩子像小媳婦了,只覺得他需要心理援助,他們這些師兄必須要盡力包容他,用溫暖的兄弟情化解他心裡的包袱。

  得到了師兄的撫慰,韓師弟也漸漸鼓起勇氣來,繼續講了下去:「等我再清醒過來的時候,我和靳城已是赤裸地躺在地上了。他身上到處都是傷痕,後/庭處更是撕裂得不成樣子……但他並沒叫人殺我,之後也一直讓我跟在他身邊。今日更是在天下人面前說了我們的關係……掌門師兄,不管怎樣,總是我要了他的清白身子,我不能……」

  褚掌門的手一輕,一口鮮血從喉中噴湧而出。神啊,快來一道雷劈死我吧!這種文藝小清新的感覺是要鬧哪樣?一次就愛上人家,果然是處男的悲哀吧?

  這個師弟大約是真的回不來了。褚掌門倒下之時,心中充滿了痛心無力的感覺。好在他身邊不只一個男大不中留的韓師弟,尹師弟果斷出手,在他落到之前接住了他,避免了掌門摔得再傻一點的悲劇。

  37、塵埃落定 ...

  「依本朝律法,強/奸男人減婦女一等論罪,杖四十,徙三百里。要是自首的話,還可以再減點。你看是要不要打點一下,打點得好的話,頂多流到江州,氣候溫暖濕潤物產豐富,養老的好地方。」

  夜深人靜之時,四位穿越者又彙聚到褚掌門所居的小屋裡開會,重點討論魔教大舉入侵給中原武林帶來的這場浩劫應當如何善後。

  褚掌門繼續裹著被子坐著,深沉地考慮著把這個師弟送進監獄的結果——他倒是沒什麼捨不得的,可萬一那位靳教主捨不得了,再來個劫獄劫囚什麼的,豈不是要再次給揚州人民的生活造成危害了?

  師弟的事先撂一撂,他抬起頭來,關切地看向那三位灰頭土臉的同穿,尤其是連坐都坐不住,把他從床上趕下來,自己靠在床頭閉目養神的華大少。「你們這回也累得夠嗆吧?要不我把韓師弟貢獻出來,讓你們打兩下出出氣?」

  華大少一擺手:「少來那些虛的,明天給我們整一桌席面補補再說。」

  「那必須的,今天辛苦盟主了。」褚掌門從棉被裡伸出手來拱了兩下:「對了,你們手術做得怎麼樣?藥還夠不夠?我看你後來也沒回來拿線拿抗生素什麼的,傷的人不多嗎?」

  華盟主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連姚師弟和蕭大師都是一臉慘然之色。三人沉默良久,還是華盟主開口答了話:「根本就沒做手術。」

  「嗯?他們不讓你開刀?還是直接送官府去了?」

  華盟主的睫毛微微顫動,嘴唇動了兩下,最終未能出聲。還是蕭大師看那兩人都說不出口,嘆了口氣主動說道:「白道這些人對魔教都恨之入骨,而且今天這一戰,其實正道這邊也損失了不少人,所以……華領導跟我們也阻止不了這些人……」

  「啊,所以就沒給治療?不會吧!那些被子彈打傷的也沒及時治?那會不會出人命?」

  華盟主實在聽不下去了,睜開眼直視著他,用一種猶如繃得筆直的綱弦般,略顯高亢的聲音說:「死了。都死了。不是不讓我們治,是把他們都殺了!」說完了這些,才彷彿覺著自己過於激動,深吸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我們阻止不了他們被他,只能阻止他們被虐殺……」

  蕭大師和姚師弟的臉色也都透著青綠,肌肉繃得幾成一塊鐵板。褚掌門仔細看了他們半天,想說不信,心底卻又明明白白地知道,這事肯定是真的,這不是能說笑的事。而且華盟主他們仨的神色都不大對,一看就是受刺激過大,精神幾近崩潰的樣子。

  褚掌門不敢再說話,那三人也都不想說話,屋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過了許久,華盟主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卻是沉穩了許多,也沉痛了許多:「所以,這就是社會制度的缺陷,也是我們這些工作人員必須先期過來改造的原因。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這些江湖人會武功,他們殺了人可以逃避法律的追緝,他們可以隨意搞這種集會,製造社會不安定因素,他們有自己的制度,形成法外之法,治外之治……」

  「華領導……」蕭大師滿面不忍之色。華大少咳了兩聲,搖了搖頭:「這還只是江湖,這些人畢竟還不享有特權,他們還以白道自居,有一定的行為準責。像小王和小李……就是王公公和李德妃,他們住在宮裡,見到的特權階級的生活方式,比現在咱們見到的這些更黑暗血腥。所以說,有很多改革勢在必行,你們三個作為穿越者,也不可能獨善其身,就好像小褚兒,你算算你是第幾次受到生命威脅了?」

  褚掌門點了點頭,「確實,江湖人違法犯罪現象嚴重,但是存在即合理,他們也有自己的一套規則。咱們要是強行給他們改了,會不會傷害了人家的傳統文化存續?」

  「文化也要分精華和糟粕,這回我得支持華領導。」深受佛法薰陶,智慧深廣的蕭大師站出來說話了:「今天外頭不知多少人說,魔教是韓承鑫引來的。韓承鑫是你師弟,也就是說,天脈劍宗和魔教相互勾結。小褚兒你,跟我跟小姚兒,都是魔教的探子——對,就是你那個便宜爹一家子說的。要不是華領導壓著,要不是我跟小姚兒我們手裡還有槍,這事今天真不能善了了。小褚兒,你別分不清裡外,這個世界的人,和咱們原先那世界是不一樣的。在這個世界上,最不值錢的就是別人的命!」

  原本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的姚少俠也點頭附和著蕭大師:「現在這世道真不一樣了,大哥。槍桿子裡出政權才是硬道理。說實話,就是有槍都不保險,今天晚上吃飯時,那些人看著我們背上的槍,那眼都是綠的。幸虧我們是背著呢,要不然真能讓人偷走了。現在咱是明晃晃的正道,大家都能維持個面子情兒,要是哪天咱往山裡一窩,不跟江湖人來往了,咱就是第二個魔教!咱手裡的槍也好,玻璃也好,以後弄不好還有家電什麼的,你說人家是買著方便,還是搶著方便?」

  原來他們三個都已經達成共識了,就剩下教育他這個沒見著外頭那場面的人了。褚掌門思量了一陣,決定依靠集體的智慧。以他個人的能力,連一個韓師弟都搞不定,更別提全江湖覬覦他先進發明的武林中人了。

  他點了點頭,看向華大少:「我就一學野生動物保護的,當這掌門也是三分靠蒙,七分靠唬,你突然說什麼改革社會制度的,這拔得有點太高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幹哪?」

  華大少瞥了他一眼說,你不知道怎麼幹?我也還沒想好怎麼幹呢。本來看你一個病人,家裡又出了這麼多糟心事,不想跟你說這些,不知道麼說著說著就說到這兒了。你先別說話,讓我想想有什麼事是容易成功不容易死人,你們這些普通穿越者能幹的。

  褚掌門悻悻然地堆在桌子上趴著,姚少俠卻不知抽起什麼風來,高唱了一句:「團結就是力量……」當場被蕭大師摀住嘴摁下去了,之後蕭大師就親自偷偷摸摸地開了門,探到院裡望了一圈風,又頂著滿身凍氣回來,壓低嗓子,數落了姚師弟一頓。

  熬到褚掌門都快睡著了,華大少才終於出了聲:「我剛才聯繫了一下小李,他說他們正處於奪嫡的關鍵時期,暫時分不出手來管江湖這點事。讓你先多造點槍呀炮呀什麼的,哪天得機會了進上,他再吹點枕頭風什麼的,弄不好能給你來個官噹噹。到時候先把軍隊系統裝備上,再發展幾個自己人,等把皇帝熬死,他就能垂簾聽政,再慢慢搞君主立憲了。」

  這麼說,李同志連孩子都生了?這也太偉大了吧?那三個人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一半兒已跌入夢鄉的神智全都被八卦填滿,奕奕有神地死盯住華大少,希望他多說點有用的新聞。

  華大少被盯得如芒在背,想了想將來早晚有見面的一天,李德妃的這些事也不能瞞一輩子,一狠心一咬牙就說了出來:「李妃是十年前難產死的,我們同事穿過去可不就當媽了。正好太子荒淫好色,不得皇上的寵,小王跟幾個當官的同事都在這邊幫他搞掉太子,捧他兒子上位呢。連我都打算這回死了,就穿個當官的,先幫他們把改革搞了的。」

  就說這麼點兒,怎麼能滿足人民的八卦之心呢?華大少既然開了這個頭,就沒那麼容易收住尾。這一夜就在一串串「然後呢?」「怎麼呢?」「還有呢?」之中流逝,直到外頭響起了人聲,這四人才想起他們的正事來。

  褚掌門飛快地摘了棉被開始疊;華大少和蕭大師悄悄開了門,仗著一身好輕功溜回自己的房裡;姚少俠比他們跟褚掌門關係更近點兒,就不用偷偷摸摸地回房,直接在院裡練開了他的九陰白骨爪。

  他身量高大,臉色炫目,九陰白骨爪又練得虎虎生風,遠遠看著跟真的鬼一樣.嚇得那些料理家事的僕人遠遠躲著他走,沒一個敢近褚掌門的房門,給了掌門充足的時間把棉被都整理好,順帶湮滅昨天夜談時連吃帶喝留下的證據。

  早上大夥兒又聚了聚,華大少發表了重要講話。首先表彰了各大派在面對魔教來襲時的英勇表現;其次對韓少俠的遭遇做了選擇性概括,重點講明他不是有心投敵,是吃了魔教的毒藥,現在腦子已經不清楚了,屬於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應當教給褚掌門教育。

  褚掌門也配合著站起來講了講話,重點都放在了他韓師弟是怎麼受的摧殘,身體和心靈都受到了什麼重創之上。然後話風一轉,不著痕跡地表揚了本派在這次正邪大戰中的貢獻,並低調地宣佈了天脈劍宗要回家休養生息,不再參與武林中事的決定。

  接下來各派主持掌門也跟著發表了講話,大夥兒又吃了一頓筵席,就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褚掌門堅定地謝絕了褚莊主留他們再住一夜的熱情邀約,連帶把夾在踐行禮物中的小紙條也一起退了回去,把韓師弟捆緊了扔到車裡,再派上姚師弟和莫師弟看著,一行人乘馬駕車,就離開了慎德山莊。

  路過知府家時,褚掌門親自上門把老夫人接了出來。老夫人進去的時候就帶了幾件衣服,出來的時候包袱已經比人都沉了。褚掌門也是上道兒的人,又拿幾件蕭大師沒賣出去的玻璃擺件和洗衣機送了人情,高興得知府夫人派人來跟他訂了十幾台洗衣機,還是自負運費的。

  這也可算得上這場武林大會唯一讓人高興的事了。褚掌門藉口身上有傷,把兩個師妹打發出去騎馬,自己和老夫人共坐一車,打開包袱把玩著裡面的銀子和頭面首飾,激動得心尖都顫——這些東西要能拿回去,哪件不是藝術品,不得價值上千萬?就算不能拿回去換錢,讓他過過手癮,也能稍撫平一點心理傷痕哪。

  這一路倒是十分平安,雖然蕭大師跟華盟主跑了,但姚師弟和他手裡的槍仍舊起了極大的震懾作用。偶爾有幾個不開眼的在他們周圍徘徊,姚師弟就會積極下車,到馬上打兩根樹枝下來震場面。

  不到一個禮拜,他們終於囫囫圇圇地回到了天脈山上,平靜的重田生活,似乎就在向褚掌門招手了。

  38、父子相見 ...

  褚掌門的理想是過平安生活,華大少的目標是建法制社會。二者一結合,褚掌門就打算把韓師弟送到衙門去改造幾天,等出了獄也好堂堂正正做人。

  回家之後,褚老夫人帶著徐師妹和趙師妹生火做飯;姚師弟到山下接手玻璃廠,做績效考核;尹師弟自帶著於師弟他們三人收拾房間,晾曬被臥。當掌門的沒事可幹,就溜躂到了關著韓師弟的廂房裡對他進行普法教育。

  韓師弟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在車裡顛簸了數日,臉色黯淡,精神萎靡,唯有一雙眼仍舊含著無盡欲說還休的哀傷,在褚掌門進門後,淚水盈盈地抬起臉,以四十五度角望向他。

  瞎了!

  褚掌門暗自嘆氣。怎麼滿門的師弟都挺正常的,就出了這麼個奇葩呢?就連說他一句就要臉紅的師師弟,也不會用這種角度矜持而憂鬱地看人哪。那個魔教教主是看上他什麼了?照這樣的男的,要是他的話還不得拿鞋底子可勁兒抽,人家那審美眼光和品味愛好,真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的。

  褚掌門捂著眼,側著臉不敢看他,坐到椅子上語重心長地教育:「你跟靳教主……」

  「掌門師兄,都是我自甘……」

  「你閉嘴!聽我說!」再聽這小子說幾句,沒準他又得吐血了。韓承鑫不說話了,褚掌門接著說:「我諮詢了一下,華盟主說,你的情況按律法不算什麼大罪,頂多脊杖四十,流配三百里。咱們門裡還有點積蓄,一會兒我帶你投案去,再打點打點,讓縣太爺儘量斷得輕些。你以後就好好改造,什麼時候天下大赦了再回來。也別擔心我們這邊過得好不好,逢年過節的師兄找人給你帶衣服錢物,有工夫去看看你。行嗎?」

  「啊?」韓師弟睜大了純潔的雙眼,兩行清淚失了克制,從眼眶裡緩緩墮下。褚掌門從指縫裡看了一眼,又深深痛悔起自己手賤,沒遮嚴實點。他站起身來,拉著韓師弟出了屋,對房上正鋪著屋瓦的尹師弟打了個招呼。

  「我帶韓師弟自首去了,他做的事你也知道,不管是不是自願的,總得受點懲罰。靳城我管不了,咱們天脈不能出這樣違法的人,我做掌門的更不能包庇。你回來跟師弟們講講緣故,師妹就不用了。晚飯不用做我們的了。」

  尹師弟正蹲在屋頂上敲瓦,一時反應不過來,眼睜睜地看著褚掌門拉著韓師弟下了山才急躍下屋頂。立在門口望去,那兩人已如黃豆大小,沿著山路往下飛奔。幾位師弟也都圍到他身邊來,問他韓師弟到底出了什麼事,掌門又為何要帶他自首。

  尹承欽回過神來,嚴厲地掃了他們一圈,掃得幾人都訕訕地閉了嘴。唯有老夫人身份較高,還把尹師弟也當成自家孩子,待眾人退去,便悄然蟄摸到尹師弟身邊,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韓師弟這點隱私,尹承欽當著老夫人的面說不出口,只好委婉地勸道:「沒什麼,韓師弟在山下犯了點事,掌門師兄帶他出首也是為他好。他們晚上就回來了,伯母不用擔心。」

  他說晚上回來,果然到了晚上褚掌門就帶著韓師弟一塊回來了。

  老夫人給兒子把飯端到了屋裡,褚掌門機械地端起來吃了,什麼話也沒有。老夫人溫柔又滿足地給兒子和兒子的師弟布了菜,等他們吃過飯才開始問他們這一天的行程。褚掌門沉默了一陣,抬起頭來對老夫人說:「娘,以後咱們山上的事您多幫忙盯著點吧,現在到處都要用錢,兒子可能得忙一陣子了。」

  怎麼回事?老夫人心疼地立刻表了態:「兒啊,你身子還不好,哪能受累?有什麼要用錢的地方只管和娘說,娘還有些簪環可以抵當。」

  褚掌門感動不已,卻不肯要她的東西,瞟了韓師弟一眼,又嘆了口氣:「您那點兒也不夠,還是自己收著吧。以後姚師弟不能盯著玻璃廠了,您幫忙盯著點吧。咱們大夥兒一塊忍忍,好歹給韓師弟辦個像樣的婚禮……大辦是不可能了,但該有的聘禮是不能少的。」

  老夫人既驚且喜,連忙問他:「是哪家的小姐?長得俊麼?想不到承鑫侄兒倒比你和承欽更早有喜訊。這是大事,自然要操辦起來,我明天就替你們做喜被喜帳。承鑫也是我侄兒,娘要給他添些聘金你可不許攔著。對了,這是誰做的媒,咱們也得請她上山來吃頓酒。」

  褚掌門愁得頭都大了,看他娘高興,卻不敢太過打擊了,支吾道:「還沒正式上門提親呢,娘你要高興的話,給他們多燒些婚房裡用的東西,咱們連用帶賣的,多少賺點是點。」

  老夫人喜得連連點頭,收拾了掌門的碗筷。韓師弟本是秀氣地一口一口地吃著飯,此時碗裡還剩一大半米飯沒吃,見掌門撂了筷,也主動站起來幫老夫人收拾,端著兩個盤子就不撒手,含羞帶喜地邊往外衝邊說:「掌門師兄,我吃飽了,先幫伯母洗刮去了。」

  他跑得極快,一身輕功到此時才發揮得淋漓盡致,轉眼就出門不見人影了。老夫人也興沖沖地抹乾淨桌子,端了剩下的碗盤去廚房收拾。褚掌門一個人坐在屋裡,望著搖曳的燭光,淒然回想起今日堂上縣太爺的評斷。

  「褚壯士,此事在你說來是強/奸,本縣看來卻還該是和奸,何況苦主不告,又沒個人證物證,本縣也不好定罪。若那一方是個有夫之婦,倒也可斷個通姦之罪,男的流配女的官賣;若是男未婚女未嫁,斷他們結成夫妻倒也是美事一樁。可這兩個都是男子,律法上除了禁止男子舉體自貨,並無別的條例,你讓本縣如何來斷這案?不如你領他回家教訓吧。」

  掏了三十兩銀子,就為了讓縣太爺給判得輕點,讓師弟去個好地方。可是這判得太輕了,倒讓他心裡不安了。這算不算妨礙司法公正?會不會要是不給銀子,韓師弟本來能流出去?

  雖然自首沒自成,可那個靳教主肯定不能輕易放過此事。除了讓師弟趕緊把人娶了,好掩蓋他們婚前那啥行為,保留兩人的面子,就沒有別的辦法了。一想起靳教主,不免又想到連山教那些在武林大會上被殺的教眾。這麼多人命,肯定都得算到韓師弟頭上,以後這倆人還不定得怎麼折騰呢。

  不行,他明天還得下山,把蕭大師訂的那批槍的零件取回來組裝,把他們天脈山槍擊隊組織起來。

  還得趕快在山裡沒人煙的地方建個小鋼爐讓姚少俠研究改進零件,他這也得快把濃硫酸弄出來,再化合成濃硝酸,他就能用硝化棉做火藥了。再有了好鋼做槍管,威力肯定能提升不止一籌。

  對了,有了硫酸,他就有希望造鉛酸蓄電池了!有了蓄電池……有蓄電池有什麼用啊,真正有用的是發電機。可發電機,等姚師弟造出零件來,他當然能拚個發電機出來,可是用什麼動力呢?

  太陽能板他做不出來;滿山的喬木,再大的風也阻住了;瀑布大河之類的這山上就沒有;原油、柴油、汽油,不提歸不歸國有,上哪挖去?要不還是選造蒸汽機?英國工業革命不就是從蒸汽機開始的嗎?先造個火車頭,解決全國交通問題,然後李同志垂簾聽政之後,肯定就能安排人挖煤挖原油,這燃油發電機不就用起來了?

  俗話說,夜晚千條道,當不了早晨起來賣豆腐。褚掌門積極地拿扇子扇了一晚上稀硫酸,還沒等扔塊豬肉進去試試濃度,外頭就迎來了一位一輩子不見他也不想的人。

  褚承鈞的親爹,褚老莊主。

  而且正堵上在門外頭喂雞的老夫人。

  褚老莊主態度和藹地和老夫人打了招呼,嚇得她拔腿就跑回了褚莊主房裡,驚魂未定地說:「思兒,你爹來了,他帶了好多人來,只怕不懷好意……」

  褚掌門的扇子險些拿不住,掉進冒著白煙的硫酸杯子裡。他趕忙安撫了老夫人兩句,叫她從後山下去,往姚師弟那兒躲一躲,這兩天不用回來,由他應付此事即可。老夫人點了點頭,雪白俊秀的臉上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愁容:「思兒,他畢竟是你爹,你說這回是不是他看你出息了,要你回去認祖歸宗……」

  褚掌門生怕老夫人打錯了主意,把他推到火坑裡,連忙低聲問她:「娘,你是要我當掌門,還是當個和奴婢差不多少的婢生子?」

  不管老夫人什麼意思,穿越女戀愛指南里可都寫了,一入侯門深似海,從此自由是路人。這掌門他當得還不稱心呢,讓他回去給老頭兒當沒財產繼承權的兒子,傻子才幹呢!

  幾句話哄走了老夫人,褚掌門便把濃縮好的硫酸倒進茶杯裡,繫到腰間防身。他走出門外迎客時,徐師妹已自帶褚莊主兄弟進了客廳,奉了茶上去,剩下的人則立在門外守門,把他們天脈的屋子把得像慎德山莊的產業一樣。

  褚掌門摸著腰間的水杯,挺胸疊肚地進了屋,拱手行了一禮,兩個嘴角往上一抬:「數日不見,老莊主貴體康泰?前些日子在貴莊上鬧出些不快,在下心底也十分抱歉。今日老莊主過來,請讓承鈞一盡地方之誼,好好招待各位一番。」

  老莊主向兩邊一使眼色,兩個弟弟都站起身來,把褚掌門圍了起來。褚莊主撚著鬍子,慈祥地笑了笑:「退思,前幾日事務繁忙,咱們父子也沒能好好談心。今日爹到這裡來,是為了接你們母子回去團圓的。」

  團圓?是回去要我的命和槍吧?褚掌門聞言,手越發用力地扣住了水杯,微微一笑應道:「莊主這話是什麼意思?在下實在聽不懂。在下與莊主的確是同姓,但也從未連過宗,怎麼突然就成了父子了?兒子有亂認的,爹可沒亂認的,褚莊主這話唐突了。」

  褚莊主本來以為能給這兒子個名份,他就該樂顛顛地湊上來,誰想到這兒子已經不是他的兒子了,臉上怒容一現,卻又硬生生壓了下去,依舊和顏悅色地說:「思兒,你這是說什麼話。父子哪有隔夜仇,再說,你恨爹爹這些年未能認你,不肯承認自己是我兒子,你娘卻怎麼辦?難道要你娘也沒名沒份,孤獨無依一輩子麼?」

  褚老夫人本來就沒名沒份吧?小姚把人弄回來時,是誰追到我們家門口說丟的是個丫鬟的?

  褚掌門默默地吐槽了一句,不動聲色地說:「在下自是孤兒,不敢勞莊主替我尋母。」

  「胡說!你是孤兒,剛才在山門外那女人是誰?」褚二莊主脾氣急些,往他身邊走了兩步,身上爆出驚人氣勢。

  門外,門外除了他倆師妹什麼人都沒有!褚掌門順應民意地往門外看了一眼,臉不紅氣不喘地答道:「那位是魯智深魯大師的師侄,慧清大師。那是位有道的比丘尼,(揚州)知府大人的座上賓,怎會是我母?幾位若來些只為胡說八道中傷本掌門,我天脈劍宗卻不敢留這樣的客人!」

  我上頭傍著武林盟主,宮裡能搭上德妃和司禮太監,師弟個個武功高強,沒進門的弟媳婦還是魔教教主,我怕你這種二流反派?

  褚掌門眼中精光四射,像舉炸藥包一樣緩緩舉起了那瓶發煙硫酸。

  39、國師 ...

  硫酸的作用,褚家這三位長輩都在武林大會和少莊主身上見識過,此時見褚掌門舉起了硫酸,二莊主也往後退了兩步。褚莊主吃了一驚,不敢喝斥他,和顏悅色地說:「思兒,快放下那東西。你就算怨恨爹這些年讓你到天脈臥底,不曾對你多加關愛,到底是父子親緣無法斬斷,你若真下了殺手,以後可就無法挽回了!」

  褚掌門獰笑著慢慢擰開杯蓋,從腰間摸了塊銀子扔進去。這一宿的功夫沒白費,銀錠一掉進去就化成了Ag2SO4,杯體中還咕嚕咕嚕地冒出了許多二氧化硫氣體,在沒有化學知識的人眼裡頗有威懾力,在懂化學的人眼裡就更有殺傷力。

  濃硫酸已經製成了,濃硝酸還會遠嗎?有了硝酸,硝酸銀還會遠嗎?有了硝酸銀,他就能造鏡子了,有了鏡子,就能換成大把的銀子……

  褚掌門的腦海中瞬間浮現了無數激動人心的消息,嘴角微微咧開,眼睛不僅沒因為微笑而眯起,反而直愣愣地瞪著虛空中某處,閃現出幽幽的光芒。這模樣映著杯中消溶的銀塊和翻騰的硫酸,猶如地獄裡的惡鬼附身一樣,嚇得褚莊主臉色白了又青,二莊主和三莊主也都退到大哥身後,再沒人敢喝斥他。

  褚老莊主不愧是敢走反派路線的人,膽子又大,心思又活,一見兒子這個態度,主動就軟了下來,打算來個以柔克剛,化解大兒子被父親拋棄利用多年的怨恨。

  「思兒啊,爹知道你心裡有怨,但是爹也是迫不得已。你大娘的身份高,人又潑辣,爹對她也不敢怎樣,這些年的確是讓你和你娘受了些委屈。但你這麼咬死不認爹也不是個辦法,難道將來爹百年之後,你就連紙也不來燒一張,也不讓你娘來見爹最後一眼?」

  這嘛……我覺著你不是能活到壽終正寢那一天的人,說這個太早了。褚掌門晃了晃杯裡的硫酸銀溶液,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老莊主,你有妻有子,有財有勢,何必跟我過不去呢?我就算跟你回了慎德山莊,咱們也不能和平相處。我武功比你兒子高得多,這裡也有幾個聽話懂事的師弟妹,不能任人搓圓捏扁。萬一哪天我師弟聽說我過得不好,半夜也把我拐出來,順帶把這杯東西往令郎身上一澆……嗯?」

  老莊主的臉色也變了,仍舊強笑道:「思兒,你說的是什麼話。裕兒是你親弟弟,你怎麼捨得……」見褚掌門已是鐵了心不為這些親恩情義所動,把牙根暗咬了咬,湊上前來悄聲說道:「思兒,爹這次來,確實有好事說與你。你把那東西放下,爹和你好好說話,這可是事關咱們父子前程的大事啊!」

  「褚莊主,咱們兩派一向沒什麼交情,有話在這說就好,用不著湊這麼近。」他手裡的硫酸銀微微一斜,褚莊主立刻倒退幾步,隔著不遠不近,尷尬地笑著:「好好好,就這麼說,就這麼說!」

  他兩眼往身邊一掃,二莊主和三莊主立刻自覺地撤身出去,把慎德山莊那群護衛支遠了些,自己留在門口警戒。

  等外頭聲音平定了,褚德盛才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爹心裡一直是有你和你娘的,只是時機不到,不好公開認你們。你這孩子若是懂事些,助裕兒奪下武林盟主之位,爹也能向陳大人替你表一功,給你個身份不是?你若能跟著陳大人,將來出了頭,你娘也能有朝廷封誥,爹也就能正式立她為二夫人。你這孩子,就是太鑽牛角尖,怎麼就不聽爹的話呢!」

  老莊主捋著鬍子,頗為可惜地嘆了口氣,褚掌門心中卻似翻起了兼天巨浪——就這麼個二流反派配置的人,居然還跟朝廷有關?他還沒見著過宮裡的李同志和王同志呢!萬一那個陳大人是李同志的手下,他們不就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難道我的命,真的就這麼苦?想到自己以後要跟褚家認親,然後同心合力地搞軍事科技和江湖文明建設,褚掌門就覺得胸口發堵。

  他後退兩步坐到交椅上,把水杯往桌上一擱,從懷裡掏出塊手帕搧風,有氣無力地問褚莊主:「那位陳大人是什麼人?現在做的什麼官?」

  那位陳大人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只是個御林軍校尉。但是手裡也有點實權,像褚垂裕那樣的,就能提拔到御林軍掛個名。褚老莊主年紀大了,卻也捐了個七品中書,對家裡上下都瞞得密不透風,唯恐此事傳到江湖上,他就再也當不了江南武林的領袖了。

  「你這硫酸,還有那個火槍,可都是好東西。咱們若把這個獻給大人,還怕朝廷不嘉獎咱們山莊?爹是為了你好才來告訴你這條道,你又會造這東西,到時說不定比垂裕的官兒還能大些,我也好堂堂正正的把你們母子接回莊裡來呀?」

  褚掌門也不知道朝裡哪個官是穿的,也不知陳大人是哪一派,也不好決定是答應還是不答應。褚老莊主為了堅定他的信心,又說了一通當年他如何勾結朝廷,搜尋各大門派陰私,妄圖控制天下英雄做朝廷鷹犬的隱私。褚掌門聽得耳熟不已,好像有不少反派都是走的這條路,最後三集之內被主角揭開老底,當眾被殺的。

  但一想到褚家有可能是李同志的手下,為了宮裡那兩位太不容易的工作人員,他就改了態度,放下硫酸銀,對老莊主客套了起來。

  「老莊主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你一番好意,我也不敢推辭。只是這山上也不全由我做主,我那二師弟不是個省油的燈,萬一咱們行動不秘,讓他知道了,這事肯定難成。不如老莊主先回去,我這裡慢慢收拾人心。總得過了年,我師弟成了親才能得空管這些事。」

  褚莊主猶不滿足,嘟嘟囔囔地,怪他不肯認祖歸宗。褚掌門也是精通宅鬥的人,這種後院才兩個女人都擺不平的老頭子豈能說動他的心。他把簾子臉一耷拉,隔空一掌劈開門,就看見尹師弟與褚莊主兩位愛弟正站在一排,側著耳朵聽裡頭的動靜。

  褚莊主看見尹承欽,倒有幾分信了他兒子沒本事擺平山上的事,才不敢和他共謀大業,也不暇怨掌門無情,先笑道:「尹少俠怎麼站在這裡?我和褚掌門要些事商量,難道尹少俠這是怕我老頭子把你師兄吃了?」

  尹少俠倒不怕老頭子能把他師兄吃了,卻怕他師兄跟老頭子跑了,連個眼神都沒給他,一個勁兒地盯著褚掌門。褚掌門端著杯子走出去,向他笑了笑:「不要緊,三位褚莊主一會兒就回去了,叫師妹們張羅些吃食來。對了,叫姚師弟他們拿槍打幾隻野味來。這槍可真好用,什麼老虎野熊的,一槍就打死了,比過去打獵方便多了。」

  他笑眯眯地說著打獵,尹師弟冷冰冰的眼神就隨著往褚莊主他們身上的要害部位看去,看得褚莊主心神不定,頭皮發麻。待他話音落了,尹師弟便朝廂房叫道:「徐師妹、趙師妹,把槍拿過來,掌門要打些野味給客人!」

  兩個師妹應了一聲就跑出來,個個蓬頭垢面衣襟不整,前些日子讓老夫人剛養出來的一點好習慣,在武林大會一瘋又都回去了。倆人抱著槍出來,看見褚掌門就說:「掌門師兄,能讓我們玩玩這槍嗎?昨天光看師兄們玩了,直到回來我們才得摸著。就兩發子彈了,我們正好一人打一次。」

  三位莊主臉上微微現出喜色,心裡不知在想什麼呢。褚掌門慈愛地摸了摸師妹們的頭髮勸道:「不行,現在莊裡有客人,把槍給二師兄用吧。一會兒吃了飯找你們姚師兄多要些子彈,他那兒有的是。」

  兩位師妹嘴角垂下來,無精打采地繳了槍,朝後面院子走去。尹承欽槍接過,手裡撫弄槍管,眼卻在褚莊主他們三人身上打著圈子。莊主的臉色又變了一變,褚莊主連忙客套兩句,飯也不吃,當場就要走。

  他們走得沒影了,褚掌門才抱著杯子拱手謝了尹師弟一謝。尹承欽微微偏過頭,只說:「些須小事,掌門師兄無須在意。」嘴角卻微微彎了彎,又生怕褚掌門看見了,轉身向山門外看去:「伯母還在山下,不如我跟著他們看看,免得他們再做出什麼不利伯母的事。」

  褚掌門一向不大敢正眼看他的臉,就沒注意到這些細微變化,點頭答應了,囑咐他多加小心,便捧著杯子回屋了。

  鎖上屋門,他立刻就叫電腦替他連線上了蕭大師。如今不知是前些日子溝通工作到位,還是華大少替他們向上級投訴了,這電腦的態度倒是好多了,也沒找他要錢,也沒向他推銷,痛痛快快地就連通了蕭大師。

  蕭大師聽他把今天的事一說,又問明瞭陳校尉的身份,連問也不用問華領導,「哈哈」一笑:「我說褚兒,他攀上的就是個御林軍校尉,你覺得咱們華領導能走這種低端路線嗎?你覺得李娘娘和王公公能把這種人放在眼裡嗎?真讓我可發一笑啊!」

  「少廢話,你說評書呢,還『可發一笑』。我這兒還擔心著要是一陣線的人,我還得跟他們打好關係,還認祖歸宗什麼的……」

  「不用,你聽我的,什麼都不用,只要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搞槍械研究就行。奪嫡的事,就交給我金蟬子轉世活佛,本朝皇上欽封的國師,當代的玄奘法師魯智深就行了!」

  蕭大師一語驚倒山裡人,褚掌門懸點沒從地上蹦起來:「什麼?你這才幾天沒見,怎麼就國師了?」

  蕭大師自信地笑道:「你不知道,華大少搭上了李同志,把我吹成了當代活佛,讓我去金陵皇宮面聖,還獻上了一粒華大少精心研製多年的藍色小藥丸!當今皇上一吃見效,轉天起來就封了我為國師,讓我主持京裡最有名的隆華寺。」

  好個昏君,不過蕭國師你這條路明顯不是好人走的啊?蕭大師不以為意:「我這一肚子佛經,還有咱穿來時買的那各國各民族語言可是真的,到了隆華寺來個梵漢雙語給他們一講,你猜怎麼樣?瞬間HOLD住全場!後來我開壇辯法,辯到現在,打遍金陵無敵手!」

  各國各民族語言?感情蕭大師那時候比他上當還多呢。褚掌門不由得表示了自己的崇敬之意,又問他現在幹什麼呢。蕭大師深沉地說:「沒什麼,不是還辯著呢嘛。我還把造玻璃的技術獻上了,皇上還等著我給他建玻璃暖房,種大棚蔬菜呢。哥現在算是牛了,小褚兒,你好好幹,有哥在,將來你當個太師什麼的也不是夢!」

  和蕭大師說了一陣話回來,褚掌門也飄飄悠悠地,覺得自己也要牛了。他一想到未來的光明前途,就再也坐不住,吩咐了師弟幾句,立刻下山去了鐵匠鋪。

  時不我待,只爭朝夕。江湖上這點事算什麼,值得他未來的褚太師費心?還是先拿零件拼槍,再跟人家訂鐵礦石,雇幾個師父,這就去半截峰把煉鋼爐建起來吧!

  40、過年 ...

  臘八一過就是年。山下的莊戶送了過年的柴米和銀子來,老夫人就開始做腊肉醃肉燻肉醬肉。姚師弟在山下熱火朝天地建小高爐,把山上僅剩的銀子都折騰出去買鐵石;於師弟就帶著兩個小師弟和師妹滿山打獵,幾乎隔兩天就能賣一筐柴出去,再把賣柴的錢都換了木炭硫磺硝石,人人都學了一手製造子彈的專業技術。

  只有韓師弟天天關在屋裡傷春悲秋,逮著誰就要訴一訴離愁——男大不中留,掌門還沒跟人議親呢,他就恨不得跑到連山當上門女婿不回來了。

  一片大好形勢之中,褚掌門也終於發明出了自己第二件得意的新作——甩乾機。有了洗衣機自然要有甩乾機,只是之前一直沒解決防水問題,這件工作才沒能提上議程。後來他想開了,反正沒塑料沒橡膠,怎麼都會腐蝕,就裝了易分離式內膽。內層只用竹編,厚厚刷上幾層桐油和清漆;下面的立軸用玻璃做防腐,外殼仍舊用玻璃的,下面開了個洞,水隨甩出來就隨流到地上,也不要軟管了。

  科技就是生產力啊!正是過年要洗衣服的時候,褚掌門的發明一出,師弟師妹們都穿得看不出本色的衣服全被扒了下來,先扔到洗衣機裡洗了幾回,再拿甩乾桶一甩,擱廳裡晾了一天一夜就都乾了。

  眾人回想起以前衣服先掛在外頭滴水,滴得下面都是冰柱,還要把冰柱掰掉了再晾到屋裡烘乾的情形,都覺得這甩乾機是真好用。趁著有這甩乾機,山上眾人紛紛把自己屋裡的大衣服和被縟都拆了,趁還沒過年漿洗了起來。

  褚掌門看著師弟們熱火朝天的幹活,心裡也頗為自豪。他巡視了一圈房前屋後晾的風雞腊肉,看著山下林間一排排廠房,忽然就升起種老懷堪慰的感覺,撚著還沒長出來的鬍子對尹師弟說:「尹師弟,你看師弟師妹們,多麼懂事。這一年過得真不容易,要不是有你撐著,要不是他們都這麼能幹懂事,咱們哪能過到現在這樣子。」

  尹師弟被他一說,倒想起了師父過世後許多事。他真正是這山上長大的,把這裡就當作自己家,倒比褚掌門的感觸更多,望著遠方不知想些什麼,輕輕地「嗯」了一聲。

  良久,尹承欽忽然轉過頭來,目光炯炯地盯著他問了一句:「掌門師兄,韓師弟的事,你不覺得……不覺得驚世駭俗麼?他若和靳城真的成了親,咱們天脈的名聲,你就不怕……就不怕……」

  褚掌門一轉眼珠就想明白了他要說什麼。靳城怎麼也是魔教教主,跟他結成親家,他們可能也要被人當成魔教的同黨。看著尹師弟隱含憂慮的眼神,他心下一軟,攬過他的肩膀安慰道:「沒事的,早先武林大會上,韓師弟和靳城的事就傳得天下皆知了,咱們當時沒和他們斷絕關係,現在再想也晚了八春了。再說,那些人要把咱們怎麼樣,也不會等到現在都不上門來討伐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咱們跟他們結不結親,韓師弟的心也已經在人家那兒了,硬要棒打鴛鴦,萬一他自己再跑了呢?」

  尹師弟死死盯著他,彷彿聽不懂他說什麼似的。又愣了一陣,重又問道:「掌門師兄,我是說,韓師弟他們兩個都是男子,你不覺得,不覺得……怪異麼?」

  褚承鈞也一愣,沒想到這都事隔半個月了,尹師弟才想起,或者說,他又想起這個問題來。難道這事不只是尹師弟,別的師弟也都不滿,就是因為韓師弟受了那麼多苦才回來,一直不好意思說他,於是今天由尹師弟代表眾人來找他這個掌門拿主意?

  他放開還撂在尹師弟肩膀上的手,與他面對面站定,斂容正色道:「尹師弟,你……跟師弟師妹們都是這個意思麼?」

  尹承欽垂眸不敢看他,輕輕搖了搖頭。

  褚掌門心和這個師弟是山上除了他最有影響的人,只要把他的思想扳正過來,別的師弟師妹都不會有什麼想法,打疊起精神來,語重心長地勸道:

  「尹師弟,其實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子嗣,不是別人的眼光,而是自己過得順心。若是只顧了別人看著不好看,自己卻委屈一輩子,那樣活著有什麼意思?我倒覺得韓師弟是個明白人,也是個好命人。能遇到一個自己想跟他過一輩子的人已是難得;那人也肯和他過一輩子,還肯在天下人面前說出兩人的關係,就更是難得。咱們做師兄弟的,雖然有的可以說,有的可以勸,但是不能大包大攬,替他決定一輩子的事。」

  「掌門師兄,照你這麼說,兩個男子成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麼?」尹師弟受他的理論感化,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光芒,崇拜地望著他。

  褚掌門對自己的洗腦水平得意非凡,矜持地笑了笑道:「只要是兩情相悅,別的就算不了什麼。之前我曾想拆散他們,也是因為不知他們真有感情,以為師弟是受靳城脅迫。後來看他那樣子,已經是情根深種不願分離,也只能隨了他了。」

  尹師弟若有所悟,臉上微微現出一絲紅暈,字字鏗鏘地問道:「掌門師兄,若是別的師兄弟也有這種想法,你也會像對韓師弟那般寬容麼?你自己會不會……」他說不下去,雙目卻緊盯著褚掌門,似是非要討一個答案不可。

  褚掌門又震驚了一下。難道尹師弟看他這麼熱心把韓師弟嫁出去,不,是把韓師弟送給人家當上門女婿,擔心他也有這個傾向?

  他連忙安慰道:「尹師弟你多想了,我不是想教你們都跟韓師弟學。只是咱們師兄弟幾個自小一起長大,說是一家人也不為過。韓師弟出了這種事,若是咱們兄弟都不支持,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麼?你也和於師弟他們說說,當兄弟就得互相扶持,總不能因為誰惹了禍回來就不認他了。」

  尹師弟本來是充滿期待地等他答話,聽到這答案,卻沒像他預期地那樣熱血沸騰,只點了點頭,應了聲「是」。聲音中還帶著不是褚承鈞這種從言情劇看到武俠劇,看見開頭就能推知結局的犀利觀眾絕不可能聽出來的淡淡失落。

  唉,尹師弟也學得八卦了。

  尹師弟走後,褚掌門遙望千山暮雪,烏鴉橫飛,心中生起一片惆悵之感。雖然和尹師弟之間的關係也越來越好了,可總有點隔著什麼的感覺,和那幾個小的師弟妹還是不大相同。到什麼時候,尹師弟才能完全拜倒在他外放的王八之氣下,乖乖地跟著他當個好小弟呢?

  這個問題還沒有結果,三十就到了。趙師妹和徐師妹玩得上了癮,又有老夫人照顧著不用幹活,根本不捨得回家,就讓人捎了信回去,也留在山上和他們一起過年。

  初一那天,褚掌門頭一次進了天脈劍宗的祠堂,跟姚承鈉兩人現代人一起體會了把古人的感覺。祠堂還是他師父死後才建的,裡面只有一張畫著先師相貌的掛軸,一個牌位,中間一爐香,下面供桌上擺著三牲果酒。

  褚掌門領頭,進去拈香扣頭。扣完了頭,起身回頭看時,卻見尹師就跪在他身後,也雙手合什不知在對師父說些什麼。除了姚少俠外,別的師弟妹也是一臉莊重,都默默祝禱,兩個師妹更是淚盈於睫。

  雖然是封建迷信,但師弟師妹們的鄭重卻也讓人感動,就連褚掌門這樣唯物主義者都有那麼一瞬間相信世上真有陰司冥府,九泉之下的劉掌門也真能保佑他們。他轉回頭來跪好,心裡向不曾謀面的師父許諾:「師父,你大徒弟命不好,已經入了黃泉了,但是以後我會替他照顧你這幾個小徒弟,爭取六十年內不會再有畫像掛到這香堂上,你放心吧。」

  拜過師父之後,也沒什麼大事了。兩個師妹跟老夫人一起包餃子,師師弟帶著莫師弟在院裡放炮,剩下的人閒著沒事幹,也不用習武,姚師弟就提議一起將麻將。麻將在這世上還沒發明出來呢,姚師弟聽聞此事,精神頭立刻上來了,奔到後院找了一筐粗點的枝子搞篆刻,打算為精神文明建設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剩下三人面面相覷,更不知幹什麼好。尹師弟便把於師弟也打發出去放炮,自己從屋裡拿了帳冊出來,要和掌門算帳。

  「咱們山上,存銀現在有一百二十一兩,還有六十弔錢,前些日子伯母姚師弟上山,已經把庫裡存的布匹和家什用了,韓師弟要成親,什麼都要現買,可著這些錢,就買不了上好的東西。好在靳城不是女子,金頭面倒是可以省下來,換成吉服就行了。不過他們成親之後要是住山上,就還要蓋新房,打傢具和床……」

  「錢倒好說,玻璃廠總還有進項,我之前和魯大師說了,他說盡著咱們用,不必和他客氣。倒是該由誰去提親,咱們還得合計合計。」褚掌門到現在也沒買古代記帳指南,看見帳本跟看外語詞典似的,頭都脹大了一圈,忙忙提出了更要緊的問題轉移尹師弟的視線。

  果然一提起提親的事,就是比錢更愁人。韓師弟雖然已經跟靳教主昭告天下了,但他們魔教的人也有不少是死在蕭大師和姚師弟手下的,萬一人家恨上了他們一門,見了去提親的不問三七二十一就砍了出氣呢?

  他們山上武功最好的只有三人,他這個掌門、同穿的姚師弟,再有就是眼前的尹師弟了。可姚師弟是親手打傷了不少魔教弟子的人,肯定不能去;尹師弟又不會說話,性情又高傲,肯定能伸不能縮,到他們教裡跟人嗆兩句就容易嗆出血來,也不好去。

  要不讓韓師弟自己去?反正他一個孤兒,又無父母,自己上門提親也不算不合適。他身份又和別人不一樣,有靳城護著,去到魔教也吃不了虧。能順順利利地提了親,換了庚帖回來最好,萬一就讓靳城直接留在連山……那正好,他們連聘禮都省了,只要問問結婚的日子,一起上門見個禮就得了。

  想歸這麼想,他還真不敢讓韓師弟親自去。武林大會那日,多少人都知道他已是魔教教主的人了,那些死腦筋的江湖人,怕是有不少恨不得殺他洩憤。現在他們山上有人有槍沒人敢動,韓師弟要是孤身下了山,搞不好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最合適的倒是他親自去。他如今也算長兄如父,又是天脈劍宗的掌門,弟子們的事本該由他出頭。他武功又高,又是武林盟主座上的紅人,隨身再帶點槍彈,一般人也不敢近他的身。

  褚掌門把這些緣故一說,尹師弟立刻就明白了,撂下了手裡的帳簿,手指敲著桌面,想了一陣便說:「待過了十五再去吧,我陪師兄一同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咱們山上有姚師弟,又有許多條槍,連徐師妹和趙師妹都會用了,輕易也難有人傷得了他們,倒不必太過擔憂。再說,於師弟他們也不小了,哪能一輩子要人照應?以後總也要獨闖江湖,現在就該歷練歷練。」

  他說過就要算,也不管褚掌門說什麼要他照應弟妹和老夫人的,拿起帳本接著算要給韓師弟買什麼。褚掌門也拗不過他,過了十五,乖乖地收拾了自己的包袱準備上路。

  他們提親不忘掙錢,仍舊拉了一車玻璃製品,還有洗衣機和甩乾機的樣品,拴了幾燒瓶的硫酸,又在車廂裡藏了兩管槍和一包子彈,在眾人或喜或憂的目光中離鄉而去。

  41、露宿 ...

  一輛堆滿名貴玻璃製品的馬車,上面還只有兩個年輕人駕車。一路之上,真有不少不認得褚承鈞和尹承欽的人為這些東西誘惑,打算上來搶劫。

  每當這種人出現,就是褚掌門指導師弟武功的時候。仗著自己多學了幾樣高級武功,他現在還有餘力指導師弟,擺出大師兄的款來。本來氣勢人望就都不如人,要是連武功都讓師弟壓下去了,他這個師兄還當個什麼勁兒啊!

  尹承欽的武功本來也不低,自從褚掌門穿過來之後,也是一直跟著他學高級武功,除了不像他掌握的資源那麼豐富,深度上也不差什麼。尤其是尹師弟不用搞什麼技術革命,更有的是時間練武,此時再出手和從前差別極大,無論是見財起意的普通小賊,還是江湖上有名有號的江洋大盜,在他手裡都走不了幾招。

  但是前撲後繼的劫匪還是拖延了他們的行程,半月之後的某天,兩人錯過宿頭,只好夜宿在荒郊野外。好在尹師弟是出行經驗豐富的人,車裡擱了不少乾肉燒餅之類,到了晚上摺些樹枝生起火來,將那些乾糧烤烤,拿小鍋燒些開水,便能對付一餐。

  吃完了飯,也沒個睡覺的地方,褚掌門便動了上車休息的心思,問尹師弟要不要把玻璃都搬下來,他們倆睡上去。尹師弟沉默著幫他把最佔地方的洗衣機和輕薄易碎的杯子搬了出來,騰出了足夠一人蜷縮著入睡的地方,叫他自己先上去。

  「咱們身在野外,總該留個人守夜。掌門師兄,你傷癒未久,還是早些安置了吧,我在這守著你,不用擔心。」

  褚掌門被師弟照顧著,也有些不好意思,想起以前看的那些武俠片裡的情節,確實晚上露宿是要有人守夜的,也就沒多推辭,爬上車躺了一會兒才想起一事,又探出頭來對尹師弟說:「咱們輪流守夜吧。我先睡著,到下半夜你叫我就是。天這麼冷,你一個人守到天亮哪行。」

  尹師弟就坐在火堆邊看著他,溫雅地笑了笑:「不礙事,烤著火暖和得緊。師兄你在車里拉嚴了簾子,多蓋幾層衣服。」

  尹師弟笑得怎麼那麼溫柔,怪嚇人的。褚承鈞退回車裡,裹緊自己躺下,心裡想著不能睡實著了,半夜還要起來替他,又想到最該發明個鬧鐘手錶什麼的,早晨幾點起來幾點練功也好有個點。

  胡思亂想了一陣,就在他要睡不睡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褚兒,小褚兒……」他是做夢麼?夢到蕭大師又回來看他了?還是說蕭大師真的來了,來找他了?他努力想睜開眼,就聽耳中聲音更大:「小褚兒,快,帶著小姚兒到金陵來,皇上有意思要見你們!」

  什麼?褚掌門的睡意一下子消失了,翻身坐了起來:「什麼,皇上?」話音剛落,外頭尹師弟的聲音便即響起:「掌門師兄,你怎麼了,做噩夢了麼?」

  褚掌門嚇得一激靈,蕭大師那裡說什麼也聽不見,只顧著哄這頭。「是啊,我夢到咱們到魔教提親,結果魔教教主突然變成了皇上,還要韓師弟當皇后。我一嚇,就嚇醒了。」

  尹師弟好像笑了一聲,遠遠地在外頭說:「韓師弟若能當皇后倒是造化了,可惜他是個男的,想也休想。師兄不必想太多,靳城就是不講理,咱們兄弟也不能任他揉搓,大不了一拍兩散,韓師弟或許要難過些日子,將來總也會想開的。」

  褚掌門「嗯」了一聲,裝作入睡,閉上嘴聽著蕭大師的話:「這回倒不是李同志想見你們,是皇上知道了涿州府進上的玻璃是你跟小姚,還有你媽幫著燒的,覺得你們技術不錯,又跟我關係好,想獎勵你們一把。」

  褚掌門急得心裡吼他:「別找樂了,我現在正要去南疆給韓師弟提親呢,而且尹師弟就在我身邊,就我們倆人!你讓我去京城我就能去?尹師弟那一關怎麼過!再說我一山的師弟都靠小姚兒保護著呢,他走了,那一山的綿羊,尤其是還有個我娘,怎麼過啊。」

  「你傻啊!」蕭國師的音兒比他還大:「那是皇上下詔召人,不是我跟你私下聯繫咱們見見面,有下旨的人去找你去,沒讓你自己往京裡跑!」

  啊?還有這一說?褚掌門因為無知而丟了大人,再也不敢隨意發言,老老實實地聽著蕭大師教誨。

  「你不在也沒事,反正有黃門傳詔,到時候讓小姚他們一說你的行程,那些傳旨的人肯定要回報皇上,然後再派人找你們去。這一來一回的,弄不好你提親都提回來了,正好到金陵,也不用多走路了。不過話說回來了,那個魔教教主人不怎麼樣,你去提親時可得小心,別讓他們偷襲了怎麼的。」

  褚掌門心中暖暖的,應道:「沒事,我和尹師弟帶著槍呢。再說我看靳城為了韓師弟武林大會都敢闖,大約也是不愛江山愛美人型的,我們也算他的大舅哥……不對,是大伯子……也不對,小蕭兒你有文化,這個關係應該怎麼算?」

  學貫中梵,佛法淵深的蕭國師也被他難住了,乾脆地說了句:「11點多了,你也睡吧,明天你不還得趕路嗎?」

  快到半夜了,他得和韓師弟交班!不對,蕭大師哪來的表,怎麼就知道現在幾點了?褚掌門也不管自己是靳教主的什麼人了,連忙追問蕭大師鐘錶的問題。蕭大師沉默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吐了個槽:「你到現在也沒學會古代計時方式嗎?我這才剛打了三更,三更就是十一點到一點……」

  褚掌門聽著蕭國師普及更漏知識,心裡越發委屈——他們山上又窮又僻遠,上哪找打更的?參加武林大會時又有師弟叫早兒,根本就不用他記這種冷知識嘛。

  又普及了一陣,蕭國師終於中斷聯絡睡覺去了,褚掌門決定替尹師弟守夜,也就不再睡,坐起來裹上衣服,下了車走到火堆旁。

  火堆已不如剛生起來時旺盛,小火苗僅能照亮,卻不夠取暖。尹承欽揣著手坐在火堆旁不知在想什麼,直到褚掌門走近,才回過神來,連忙起身迎向他:「掌門師兄怎麼還不睡?更深夜寒,明日還要早起,快回去吧。」

  他堅定地搖了搖頭,在火堆旁坐下:「我是你師兄,哪有師兄睡一夜,讓師弟守在外頭的。快去睡吧,天不早了,明天起來還要趕路呢。」

  尹承欽也不肯回去,兩人推讓半天,不知怎地,就變成了並坐在火邊烤火。褚掌門生在紅旗下,長在新中國,是早晨八點上課就要翹課的人。雖然穿到了古代,一般來說要早起練功,但來了以後就屢屢受傷,不起床也沒人逼他,不是熬得過睡魔的人,坐了一會兒就把頭一歪,身子一偏,倒在了尹師弟肩頭。

  待轉天一早,他被陽光照醒時,就發現自己整個倚進了尹師弟懷裡,腦袋枕在人家肩上。尹師弟衣襟上還有些許可疑的洇濕痕跡,也不知是不是他口水流上的。褚掌門連忙擦了擦嘴角,就要坐起來。

  他這一動,尹承欽倒彷彿有些受驚似的,連忙撒開了手,卻沒起身。褚掌門往下一看,原來他一雙腿還壓在自己身下當坐墊,難怪醒來時全身這麼暖和,一點也沒有坐在地上的感覺。

  他這一宿睡得瓷實極了,連夢都沒做,就更別提守夜了。不僅沒幹活,還壓著尹師弟整整一夜,壓得人家到現在都站不起來,真是太不像話了。褚掌門面紅過耳,蹲過去替師弟揉捏腿腳,還謙虛地自我批評:「你看我,怎麼睡得這麼實呢?真對不起啊尹師弟,我也不知怎麼地就睡著了,還壓了你一夜……」

  尹師弟咬緊牙關,任他在自己已失去知覺的腿上揉捏,目光一直落在褚掌門那雙修長結實,肌理分明的手上。待酸麻之感緩過去後,他就站起身來,行動兩步,不僅沒怪褚掌門半夜壓著他睡,反而謝過了他替自己按摩之情。

  褚掌門自然不能太不懂事,連忙收拾了地上那些東西,把尹師弟請上了車歇著,自己到前面駕起車來。

  昨晚上他是怎麼睡到尹師弟身上去的?這是幸虧尹師弟不計較,要是計較的話,去官府告他個性騷擾什麼的絕對是一告一個准啊!一想起自己起來時的姿勢,尹師弟身上的疑似口水漬,褚掌門就有一頭撞死的衝動。

  要不是尹師弟還在後頭睡著,要不是這一車玻璃都是易碎品,他現在就要上七十邁,藉著風一樣的速度將昨晚丟人的行為拋諸腦後了。

  當然,七十邁只是理想,現實中的褚掌門以不到二十邁地速度磨蹭了一天,終於進到了一座小鎮。他帶著師弟進了一家不算小的客棧住下,決定奢侈一把,吃頓好的,補償尹師弟昨晚受的苦。

  折騰好了易碎品,到樓下點了菜吃的時候,褚掌門忽然感到如芒在背。尹師弟倒沒什麼感覺,還在不緊不慢地夾著菜,他心裡卻湧起一股危機感,扔下筷子,轉頭往那道紮人的目光來處看去。

  42  偶遇

  客棧中燈燭點得雖不少,角落之處卻還未得照得太明亮。褚掌門一眼望去,只見一個頭戴斗笠,看不清面目的人,正以手按下笠沿,低頭吃酒。

  他正想多看,對面尹師弟卻低聲道:「掌門師兄,不要和人對上眼,恐防他生事。」

  原來尹師弟也查知那人了,只是江湖經驗豐富,淡定地不理他罷了。褚掌門點了點頭,忙也轉回身來和尹師弟吃飯,不管那人有什麼來歷,過了今夜他們就還要往南走,求過親更還要見皇上去,和這種普通江湖中人那距離可就遠了去了。

  一想起要見皇上,當太師,褚掌門的眼就不由自主地彎了上去。尹師弟看別人不注意看,對他卻是時時刻刻盯著,生怕少瞧了一眼,見他想笑又強自抑制,臉上肌肉都微微抽動的樣子,便想問他是出了什麼喜事不成。

  可是偷笑偷笑,必定是有什麼不願告訴別人,自己暗暗高興的事。尹承欽不是沒眼色的人,看褚掌門已然魂飛天外,捨不得把他叫回來,只看著他兩眼放光、小人得志的模樣就覺得高興,笑了一笑,繼續盯著周圍動靜,手裡不停地吃自己的飯。

  褚掌門想夠了美事,回過神來才發現尹師弟都快吃完了,他自己碗裡的飯還剩了大半,連忙低頭扒飯。酒足飯飽之後,褚掌門便帶著師弟上樓享受樓上一明一暗的上等房。他走得略快些,先到門口,把房門輕輕一推,便見到房間正中繡墩上,端坐著一個看著頗眼熟的身影。

  他手疾眼快地就把房門關了,倒退兩步對領他們上來的小二說:「走錯房了吧?你看看是不是記錯門牌了。」

  小二訥訥地說:「確實是天字一號,沒錯啊,今晚除了兩位大爺也沒人包天字號房……」說到這裡,他才機靈起來,往自己腦門一拍,大喊起來:「不好啦!有賊啦!掌櫃的,快叫人報官,咱們客棧進賊了……」

  門被從裡面「轟」地推開,從吃飯時就盯上褚掌門到現在的江湖少俠衝了出來,一把點了小二的穴道,一雙大眼精光四射,掃了褚掌門和尹師弟一圈,拱手行了行禮:「兩位,許久不見,這回到南邊來,莫不是要去找華盟主?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在下冒昧撞上來,也是有些小麻煩,想借兩位的地方藏身。」

  褚掌門被他的自說自話震驚了一下,不知怎麼反應是好。尹師弟已上來解了小二的穴,給他塞了二錢銀子壓驚。「不是賊,是個舊識,你下去和掌櫃的說說,莫驚動官府吧。」

  小二一疊聲謝了,轉身下樓替他銷案,尹師弟架著還打算震驚一會兒的褚掌門進了屋,扶他坐下,又倒了三杯清茶,遞了一盞到少俠面前,這才平靜地問道:「狄少俠怎麼會在這裡?你我雖無交情,但畢竟也見過幾面,若有什麼事我天脈劍宗也不會不理,只是狄少俠也不先知會一下便闖入我們房內,卻有些不合規矩了。」

  狄知賢立刻起身抱了抱拳:「失禮了,我這也是事急從權,顧不得禮節。說來我曾錯傷了褚掌門,本無面目來求你們相助,但此事與貴派確實有些干係,我來此一是為了借二位的房間暫避,二來也是向你們報個信,讓貴派也好有些準備。」

  「哦?與我派有關?」褚掌門震驚夠了,也插進來和狄少俠說話:「不能夠吧?我們門裡,除了韓師弟,都還沒有關雎之思,不能再有人栽贓我師弟跟誰私奔,又要來殺我洩憤了吧?」

  狄知賢的臉也難得紅了一下,之前那種理直氣壯的氣勢便低了一低,重新行了禮,坐下說道:「之前對褚掌門無禮之處,還請恕罪。此事說到底,都是魔教狡猾狠辣,才害得咱們之間誤會叢生。這回我來投二位相助,也是為了魔教之事。我聽說,那位魔教教主因為武林大會上摺了不少人手,又被你們救走了韓承鑫,對天脈劍宗恨入骨髓,發誓要血洗天脈……」

  「什麼?」褚掌門心急如焚,失態地站了起來,繡墩倒在地上,發出響亮地撞擊聲。他們山上只有姚少俠帶著幾個小的,還有褚老夫人這種毫無戰鬥力的人員在,魔教萬一搞個人海戰術,殺一個倆的真不是不可能啊!

  尹師弟立刻跟著站起來扶住了他,低聲道:「掌門師兄不必擔心,有韓師弟在,相信他到了關鍵時刻,定會懂得捨身取義,周全下師弟師妹們的。」

  對了,還有韓師弟呢,大不了到時韓師弟再沒名沒份地私奔一回,就當昭君出塞了,靳教主總不能連小……算了,他也搞不明白這些稱呼,不想了。

  尹承欽見他平靜下來,才問起狄知賢:「狄少俠是從哪聽到這消息的,可知魔教的人現在到什麼地方了麼?我們也好想法通知山上多做準備。」

  狄少俠自然知道,不然就不半夜闖人空門了。他點了點頭,正色將自己如何單人匹馬殺上魔教;如何潛入教內偷聽,得知他們要血洗天脈,搶走韓承鑫一事;如何力挫魔教教主和十大長老;如何被他們一路追殺到這裡;又如何發現了褚掌門兄弟的行蹤,決定和他們聯手繳滅這些魔教妖人。

  感情,靳教主果然是個長情的人,早知道他們要來搶親,自己就不用下山提親了,在家等著多好,還能趕上黃門傳旨,一家人一塊兒進京玩一圈。不過,萬一皇上旨意到得早,靳城他們到得晚,這婚事還是辦不成。

  眼下這位狄少俠被魔教追著跑,魔教的人必然就在眼前,倒比他們千里迢迢跑到南疆省事多了——聽說那邊還有瘴氣瘟疫,去那提親很有染病的可能,不如就在這先合了八字,兩邊各自回去準備婚禮。

  等他們進京受了皇上嘉獎,再請李同志給點宮裡的東西,值不值錢也體面。萬一能賜婚就太好了,不過看這世道不像支持同姓婚姻的,皇上肯定不給指。

  褚掌門腦子又活絡起來,打斷了狄少俠滔滔不絕的表功,問他最後一次見到魔教的人是在什麼地方。狄少俠驕矜地表示,他一路被魔教圍追堵劫,直到進鎮子前才勉強拉開距離,想來就這一兩天魔教定會再找上他,所以褚掌門他們立功的機會來了,希望他們倆能和他自己一樣英勇無畏,除魔衛道。

  褚掌門心裡有了底,任狄少俠自己愛說什麼說什麼,和尹師弟一對眼,無聲地交流起來:錢不夠怎麼辦?只能把這些樣品都當聘禮送出去了。要是魔教來硬的,他們就先打死……不,打傷幾個,再跟他們訂城下之盟。

  得先顯示一下娘家的軟硬實力,韓師弟嫁過去才不會太受委屈。當然,靳教主願意以連山教做陪嫁嫁過來,那自然是更好。

  天色不早,硬仗還在前頭等著,褚掌門打發了狄少俠睡裡面小間,自己和尹師弟擠了外間的床。難得花一次錢讓師弟睡舒服些,結果又來了個搗亂的,白白佔了他們一張床。

  褚掌門躺下時心中還有些不滿,尹師弟卻開解他,說他們小時候山上房子少,也是這麼睡過來的,他並不介意;又說他們師兄弟許久沒有聯床夜話,正好晚上多說說知心話,也親近些。

  於是褚掌門就躺在床上,聽尹師弟說了幾件小時候練功受傷,游泳嗆水,上樹挨摔,一起被師父教訓罰跪的糗事,一句也接不上來。尹師弟說著說著,也感到了他的沉默,低聲問道:「掌門師兄,你怎麼了?是擔心魔教的事麼?」

  褚掌門自然不是擔心魔教,而是擔心尹師弟再問他某事某事,他肯定答不出來。聽著尹師弟催問,他乾脆放輕了呼吸,裝作已睡熟的樣子,對他的話一應不理。

  尹承欽就沒再說話。褚掌門不知他是否信了自己已睡熟,依舊保持輕緩勻淨的呼吸,將全身肌肉放鬆下來,閉了眼數綿羊。也不知是否昨晚睡得太死,數了一千多隻羊還沒能睡著,身邊尹師弟微微一動都能清晰地感覺到。

  「掌門師兄……掌門師兄……」這兩聲就響在褚掌門耳朵邊上,聲音故意被壓得低低的,呼出的熱氣噴在他臉側,弄得褚掌門有一瞬間寒毛倒豎,差點蹦起來。難道是外頭有了魔教的動靜?不可能啊!以他的內力,照理說比尹師弟還能好點,現在他明明什麼都沒感覺到,怎麼會有人來?

  該不會是尹師弟覺得他是裝睡,要詐他起來對什麼小時候的暗號?褚掌門陰暗地猜測著,然後陰暗地閉緊了眼,繼續裝睡。

  尹師弟叫了兩聲,也就安靜下來。褚掌門正要安心,突覺床板微動,尹師弟彷彿是支著身子坐了起來。

  難道外頭真有人?沒等他下了決心跟著起身,一隻手忽然落到了他的臉上。

  43  純情

  夜半三更鬼摸臉……不對,這手肯定是尹師弟的。尹師弟這是要確認他是不是在裝睡?難道這孩子想等他睡著了,出去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去?褚掌門的精神立刻集中了起來,繼續裝著睡,等著尹師弟下一步行動。

  尹師弟的手指還在他臉上劃拉著,從額頭,到眼皮,再到鼻子,到下巴,仔仔細細地摸了一遍,最後就停在他嘴唇上。尹師弟的手捂著他左邊臉頰,大姆指沿著他嘴唇四周劃了一遍,最後落到唇珠上輕輕按柔。雖然力道輕緩,但其中代表的含意卻是豐富直接到褚掌門這樣沒見過世面的宅男也能一下子猜到的。

  他緊張得全身僵硬,不知該當如何反應,忽然覺得嘴唇上方一涼,那隻溫熱的手指已被撤開。他才定了定心,就聽到尹師弟的聲音響起,叫的卻不是掌門師兄,而是短短兩個字,短促而清晰,帶著一絲平日難見的悵然。

  「承鈞。」

  溫熱的氣息吹在他鼻端,他要到這時候還不知道尹師弟要幹嘛就不是一般的傻了。褚掌門正要喝止他,一雙柔軟的略帶涼意的嘴唇就欺了上來,在他唇上輕沾了沾,轉瞬便又離開了。

  褚掌門一陣恍惚,腦子裡翻江倒海,一腔話卻堵在胸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良久,他覺得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嗡作響,這才發覺他許久沒有呼吸,差點把自己憋死,急急喘了兩口氣。

  粗重的呼吸聲響起時,他就覺得一直停在自己臉側的那隻手抖了一抖,迅速收了回去。他調整呼息,漸漸平靜下來,依舊一動不動地裝睡,卻沒敢起來向尹師弟道破自己一直醒著的事實。

  尹承欽也就一直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如同雕像一般,直到他呼吸平順下來許久,才又輕輕嘆了一聲:「掌門師兄……」聲音似乎很平靜,卻有一絲細微但不難辨識的無奈,聽得他這樣沒心沒肺的人都有些心中酸楚。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手在被子中緊緊握成拳,卻沒力氣爬起來揍尹師弟一頓。那輕輕一吻的感覺始終縈繞在他唇間,彷彿要花全身的力氣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想,不去碰,裝作沉沉睡去的模樣。

  只有這樣,他才能繼續和尹師弟扮好這副兄友弟恭的模樣,才能想法讓尹師弟在以後的漫長時光中,忘記年少時的這一時錯念。

  這一夜過得格外漫長。天色將明時,尹承欽便起了身,他一下床,褚掌門便悄然側過臉,半眯著眼,透過交在一起的睫毛偷看他。

  後來尹師弟對他秋毫無犯,甚至也沒再躺下和他共眠,而是就著那個姿勢在床上坐了一夜。這一夜坐下來,連個姿勢都沒換,要說腿不麻是絕不可能的,所以他下床時,腳步有些趔趄,看得褚掌門心裡倒有些不落忍。

  這事以後,倒是該怎麼了結?要搓合別人時他痛快著呢,可這事真輪到自己身上,那和說別人時完全是兩個概念啊。

  直到尹師弟穿戴整齊出了門,他才從被窩裡爬了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換好衣服,撫了撫昨夜飽受驚嚇的心臟,拿客棧裡的鏡子仔細照了照。還好,他習武多年精氣充足,一夜沒睡也沒鬧出什麼黑眼圈和眼袋的,只要他心態再平和一些,尹師弟應當看不出他昨晚也一直沒睡著來。

  他背著槍挎著劍下了樓,渾然無事地與尹師弟坐到一桌吃早餐,狄少俠此時也從樓上下來,一見他們吃飯就叫道:「兩位,現在情勢緊急,還是把東西包上,上了車再吃吧。對了,你們要往哪去?我跟你們一道,也好有個照應。」

  昨晚他淨顧自己說著痛快,一直沒問褚掌門他們的行程。褚掌門放下粥碗,向他微微一笑:「我們正要往連山拜見靳教主,狄少俠還不莫要與我們一路了吧。」

  「什麼?你們要去魔教?」狄少俠一雙大眼瞪得如銅鈴一般,上下打量他們一通:「不錯,有仇必報,這才是江湖人的性情!你們要去替韓少俠報仇吧?狄某不才,也願助兩位一臂之力!」

  「說得好。」

  狄少俠話音才落,從他身後靠窗的位置就傳來了一陣掌聲。說話的那聲音年輕悅耳,聽著也頗耳熟,褚掌門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一個白衣清俊的身影,背對他們坐在窗邊。那人身旁,還俏立著一名紅衣少女,打扮得珠光寶氣,雖不見正臉,但看其身段便可知是位絕色佳人。

  不看臉,一看這配色,褚掌門立刻就想出來他們是什麼人了——魔教教主靳城!以及他手下拐了韓師弟的紅衣使陸容華。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狄少俠長劍抽出,冷笑一聲:「魔崽子們追得倒是緊,我若怕了你們,狄知賢三個字便倒過來寫!」

  早上客棧中人不多,僅有的幾個客人和掌櫃小二們都已嚇得鑽到了桌子底下,眼前除了桌椅並無擋眼的東西。狄少俠把褚掌門兄弟正吃著的這桌一踹,飛身就要去和靳城廝殺。可惜人家魔教教主和他這種講究單打獨鬥的少俠不同,他才踏翻兩張桌子,眼前就冒出個黑衣老叟,長鞭耍得呼呼帶風,和他纏鬥起來。

  尹承欽淡定地端著碗喝剩下那點白粥,褚掌門愛惜地看了眼砸得滿地都是的鹹菜和腐乳,終於徹底將昨夜那點事拋到腦後,打疊起一腔精神,站起身來準備提親。

  他剛一起身,四周呼啦啦不知就從哪冒出了幾個黑衣勁裝的男子,各自拉開傢伙,把他和尹師弟圍得風雨不透。

  兩人槍都背在背後,拿著不方便,尹師弟也丟下飯晚,與褚掌門背後相依,各各抽出腰間寶劍,與周圍魔教中人相持。

  靳城從窗邊那副座頭站起,轉過臉來向看了狄知賢一眼,背著手走到圈外不遠處,微笑著對褚掌門說:「不知褚掌門到敝教有何貴幹?靳某如今就在這裡,褚掌門有什麼話不妨攤開來說。我教中這些弟子也有些事想與教主商討,待閣下的話說完了,靳某也有些話要說。」

  靳某?上次還一口一個本座呢,這說法變得夠快的。莫非為了韓師弟,這就把他們都當成自己人了?

  褚掌門想得深遠,心中微喜,凝起的真氣微放鬆了些,對著靳城行了個禮,向著他四周那幾位看著年長些的高聲問道:「哪位是靳教主的長輩,做得了他的主的?在下天脈劍宗掌門褚承鈞,有些事要請連山教中主事之人商議!」

  靳城的雙眼一眯,臉色便有些不好看。「本教之中,以教主為尊,有什麼事本座即可做主,不必動問他人。褚掌門若真有事便說,休要拿本座消遣!」

  周圍那些人雖未說話,但臉上神情也都有些不屑,意思嫌他對教主無禮。褚掌門清了清嗓子,正色指著樓上說:「請各位先慢些動手,勿傷了狄少俠性命。我與靳教主有些家務事談,若教主能做主自家的事,能否請到樓上一敘?」

  這話說得魔教一方個個沒頭沒腦,不知他什麼意思。倒是狄知賢手中長劍舞得越急,破開魔教中人的鞭子,向掌門這邊喊道:「這些魔頭我自能應付,褚掌門,你怎能和魔教中人談什麼條件?咱們江湖好漢應當正邪分明,寧死不屈才是!」

  褚掌門不接他的話,只向著靳城說:「此事事關我師弟一生,褚某不得不管。請教主上樓相談,諸位若不放心,也一併跟來吧,有些事確是不好當著外人說。」

  一提起韓師弟,靳教主就軟了,冷哼一聲,對屬下說:「不必怕他們,上去就上去。你們幾個抓住狄知賢,別讓他壞了咱們的大事。」

  雙方上到樓上,靳城和陸容華並幾個黑衣人進了天字一號房,門外又派了幾個弟子執守。雙方分了賓主落座,褚掌門看了一眼屋裡堆的聘禮,又看著對面殺氣逼人的魔教教主,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出口時就變成了:「韓師弟那時行為不端,傷了教主,我先替他向教主賠禮了。」

  此言一出,靳教主的殺氣更重,一張俊臉扭曲得如同厲鬼一般。他還沒說話,他身後那些教眾便有的拔出刀來,厲聲喝道:「褚承鈞,你想說什麼?」

  尹師弟同時立起,右肩一動,長槍就到了他手上。對面那些人略有懼色,卻仍舊死盯著他們,各各運起內力準備翻臉。

  褚掌門也有些後悔把人家陰私說出來,但既然說了,再咽也咽不回去。他一拍桌子,也站了起來,視死如歸地對靳城說:「這件事我已經到官府問過了,本縣太爺說了,我師弟雖然有錯,也不算是什麼大罪!靳教主,你們的事反正已經到了這一步,我天脈是該承擔責任,卻也有個章程。我早先已想到兩條路,任你們選,除此之外,再有任何條件,我天脈都絕不答應!」

  他如此氣勢洶洶,胸有成竹,倒是讓靳城吃了一驚。尹師弟也是提親來的,自然淡定得很,就在掌門身後一點頭,手裡的槍口也隨之點了一點。

  靳城畢竟是魔教教主,在手下面前絕不露怯,雖然被褚掌門的大義嚇了一嚇,立刻也就調整好心態,不陰不陽地笑道:「褚掌門打算怎麼解決?你有章程,本座也有章程,由你先說就是,咱們倒看看最後行的是誰的章程。」說到最後,已是板起臉來,兩眼透出光華,氣勢奪人。

  褚掌門亦是不怒自威,重新坐回椅上,把自己深思多日才想到的解決之道一一攤開:「我們天脈與靳教主有糾葛之處,只有一個韓承鑫,今日我要與貴教商量的,也就是他的歸宿。要麼,我把這個師弟送到官府,靳教主你做為苦主,把他上回……之事寫成狀紙,或在連山或在涿州遞上,由縣老爺怎麼判,我派一概不插手,死生都看他的命數;要麼,一床錦被遮過此事,咱們坐下來好好商議你們的親事,條件任你們提,我天脈就算砸鍋賣鐵也給你們風光大辦。靳教主,你選哪條?」

  魔教眾人齊刷刷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靳城冷笑一聲:「褚掌門打得好主意,一條錦被遮過?你以為我連山教是任人搓弄的麵團,商議親事……」

  他臉色忽地一變,張口結舌道:「商議親事?你、你說……你方才是說,要和我連山教辦喜事?」

  44  議親

  教主都這麼容易就倒下了,魔教的戰鬥力不過爾爾。褚掌門心滿意足地喝了口茶水,慈愛地看了看已經傻了的靳城,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庚帖。

  「這是我們韓師弟的庚帖,做親都要先合八字才好訂親。教主你是要成親的人,不好接這個,請哪位長輩拿去,叫媒人合一合八字吧。若貴教沒什麼別的說法,咱們就該商量下定的時間了?」

  褚掌門伸著手遞了半天,卻沒一個人來接那張大紅庚帖。他如扇扇子般把庚帖在靳城眼前晃了幾下,終於晃得他回過神來。

  靳城還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見所聞,警惕地拿過了庚帖,上面果然寫著韓承鑫的名字,底下又寫了生年八字,怎麼看也看不出其中有什麼門道。他合上庚帖,抬起頭來皺眉問道:「為什麼?」

  褚掌門便即答道:「看來靳教主也有此意。你為什麼,我就為什麼。咱們兩家雖然道不同,但韓師弟是我師弟,我不能看他傷心一世,更不能讓他和我們這些師兄弟斷絕關係,追著個男人跑了。」

  靳城的眉頭幾乎擰了起來,對這個解釋完全不能接受:「荒唐,你不知道男子相戀是有違天道的嗎?怎麼可能還正式結親?再說,你們也算明門正派,難道不怕和本教結親後,那些武林中人把你們也歸為邪派……」

  「我問你,」褚掌門聽他的話說得簡直可笑,再聽不下去,出言打斷了他:「你知道有違天道,怎麼還幹呢?幹都幹了,當著天下人也說了,就差個婚禮了,你怎麼倒不敢了?至於我天脈日後會不會叫人視為邪魔外道,那是我的事,與你何干?你要真還沒結婚就替我們想得那麼周全,以後就慢慢把連山教洗白,不再為非作歹不就成了?男子漢大丈夫,連結婚都不敢,你還幹什麼魔教!」

  他說得嚴辭正義,理直氣壯,靳城聽了半天,覺著都是歪理邪說,卻偏偏不知該如何反駁,坐在那裡來回尋思,心裡忽上忽下的,也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他腦子轉不動了,後頭卻還站著幾個腦子轉得動的,一個老者低下頭,湊到他耳邊提醒他,結婚什麼的肯定是個圈套,叫他不可上當,不可輕易相信褚承鈞的話。這幾句話才說到了靳教主心裡,更符合他對白道的認知。

  他心思略一轉,終於抖落了那方才一身茫然氣息,笑著點了點頭:「好,褚掌門說得不錯,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我與韓承鑫確實有情,褚掌門願意成全,在下求之不得。掌門方才說,要什麼東西任我開口?那就莫怪靳城無禮,請褚掌門將尹少俠手中那支槍留下來做訂,我才能相信貴派的誠意。」

  「不行!」尹師弟乾脆地在後頭開了口,褚掌門也附和了聲:「尹師弟說得是,這東西我們不能給。」

  靳城冷笑一聲:「還說什麼誠意,褚承鈞,你到底要做什麼,不如直說出來,不必藏著掖著,我連山教看不起你們虛頭八腦的那一套!」

  「好,那我就直說了!」褚掌門手往桌子上一拍,昂首挺胸、正氣凜然地道:「我現在和華盟主關係正好,他說了不要把這槍給別人,讓我自己留著,我就不能隨便給人。和你們結親我除了賠個師弟沒別的好處,跟著華盟主可是完全不同了。靳教主,你別怪別人不誠心,你看看這一屋子的東西,都是下聘用的,這叫不誠心?不誠心的是你們吧!庚帖沒換八字沒合小訂還沒訂,就想要我們娘家的東西了?你們要臉麼?」

  尹師弟的臉皮就如銅牆鐵壁,聽到這裡也有些微紅了。靳城光棍了一輩子,頭一次見到這樣胡攪蠻纏,比他們魔教更不講理的白道中人,一時不知道怎麼回嘴。不只是他,連那些見多識廣的魔教長輩都大開眼界,把褚掌門驚為天人,紛紛把眼轉開,不敢和他正面相對。

  褚掌門一擊得手,乘勝追擊,從袖中又掏出一張空白庚帖來遞到靳城手中。「靳教主真有心結這個親,就把這張填了,派人請個媒婆過來,咱們兩家就在這把婚事訂下,以後兩家合為一家,我姓褚的絕不藏私,一定帶動你們連山教共同致富。」

  看靳城遲遲不填,他又起身出門,向樓下招呼一聲,叫小二送筆墨上來,順便尋個好媒人。魔教的人來不及攔他,一小塊銀子就已扔了下去。那小二有了銀子壯膽,自替樓上那兩家編排了一段兒女私奔,家長相殺的故事,把之前那點害怕放下,先送了筆墨上去,順著二門溜出去找有交情的私媒。

  褚掌門這裡把筆飽蘸濃墨,立逼著靳城寫庚帖。靳城他們魔教出身南疆,不知道中原禮數,被他一再擠兌,火氣上頭,還真提筆把自家的名字生辰寫了下來。

  寫下來之後,褚掌門便不容他後悔了,連韓師弟那張也搶了過來順手撕了,緊抱著靳城那張,喜滋滋地說:「靳教主既然將庚帖給了我這個大哥,按禮數就是要嫁與我家承鑫做媳婦。承鑫是個孤兒,哪有八字,咱們也不必合了,卜天婚就成。等媒人來了才好寫婚書到衙門裡備案,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了,尹師弟,快下樓訂酒席,吃過酒就把日子訂下來吧。」

  「什麼?」靳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睜睜看著褚掌門把大紅帖子收下,竟不知該說什麼了。倒是他背後的老人還有些理智,抖著手指定褚掌門,厲聲喝道:「胡說!我家教主怎能嫁給姓韓的小子做媳婦,必是你師弟嫁進來才可,不然這親我們不結了!」

  尹承欽見魔教的人已給他師兄氣得說起胡話來,忍不住低頭悶笑了兩聲。褚掌門倒沒覺得自己做的有什麼不對之處,搖了搖頭道:「靳教主,男子漢大丈夫,敢做就要敢當,嫁就嫁吧,也不丟人。大不了咱們兩家各擺一回酒,你們教裡辦事時,就讓韓師弟穿新娘子的衣服——只要你看得下眼去。當然了,我們山上都知道你們二人的事,成親時不會委屈你的,兩人都著新郎裝拜堂就是,如何?」

  說來說去,魔教的人就讓褚掌門全繞了進去,報仇變成了議親,搶人變成了出嫁。兩家連婚事怎麼辦都說到了,也動不起刀兵,糊裡糊塗地就坐下喝起茶來了。

  沒一會兒媒人上來,看了兩家的架勢,也不敢多問,就把成婚的規矩告訴了他們,問他們是要在哪辦,怎麼個辦法兒。褚掌門看了看未來的弟媳婦,不好意思開口找人家要錢,便從桌上拿了個玻璃杯塞到媒人手中道:「要快,要好,你幫我們到官府記檔就成,別的我們自己來。新郎叫韓承鑫,新娘子叫靳城,庚帖在這裡,你拿去吧。這杯子是玻璃的,賣了足夠你的媒人錢了,不夠的話,你可著這屋裡的東西拿,要打點多少你看著辦。」

  靳教主的臉都青了,卻不知為何按下了怒火沒翻臉,捏著鼻子認下了女人的身份,就連身後有幾個教眾要起來抗議,都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媒人看著玻璃,眼都是綠的,又順著褚承鈞的手指溜了一圈,看到滿屋精製的樣品,更是移不動足,說不出話,半晌才回過神來,忙說:「不用了,這東西可貴,有這一個杯子,就夠抵媒金的了。你們兩家都是外鄉人,在這裡辦婚事不便,還是請男家……」

  褚掌門會意地點了點頭,指著杯子說:「我回家辦當然方便,但這媒金,只怕媽媽拿著就不合適了……」

  那媒婆聞絃歌而知雅意,立刻大包大攬起來:「此事雖有些不合規矩,倒也不難辦,只是老爺還要捨得些……」

  褚掌門道:「只要辦得成,這些東西隨你拿就是了。對了,方才忘說了一句,我那未來的弟媳婦,是男的。」

  媒人彷彿被雷劈了,立在當場一動不動,手裡的杯子好懸沒扔到地上。褚掌門看她確實受驚了,便起身伸手向她手裡的杯子。那媒人立刻醒了過來,攥緊了玻璃杯,機靈勁兒重回到臉上:「這事老身也有法了,老身來想法子,老身來想……」

  她一手袖了庚帖,從褚掌門那裡要了個包袱皮裝了一套老夫人精製的動物玻璃擺件,揣上那隻鑽石紋水杯,頭也不回,搖搖晃晃地下了樓。

  親事這就算成了,魔教眾人心裡都有些空落落的,臉色也不大好看,褚掌門的臉上卻滿是笑意,追著靳城商量回天脈之後怎麼辦事。就連尹師弟也收起了火槍,客客氣氣地叫了靳城一聲:「三弟妹。」

  事到如今,靳城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勉強板著臉叫他們不許提「三弟妹」「靳弟妹」之類的說法,坐在一旁低著頭喝茶,聽褚掌門胡亂拉扯成親的事。教眾們都看不慣褚掌門強逼成親的架勢,只礙著教主一時瞎了眼看上了韓承鑫,暫時不好勸他,攏到一邊非議天脈劍宗。

  到天晚時,樓下與狄知賢纏鬥的那幾人也回來了,說是姓狄的跑得太快,他們跟不上,只好先回來報信。靳教主被兩位大伯子拉著說話,分身乏術,剩下幾位不用商議親事的教眾就迎上他們,把褚掌門如何坑蒙拐騙,賣弟求榮,哄得教主中了他的圈套,要和姓韓的小白臉成親——還是嫁給他們家當媳婦!

  那位最開始與狄知賢交手的老人聞言,氣得三屍暴跳,揚著鞭子就要找褚掌門算帳。靳城反倒攔下了他,勸道:「本座這回出山,本來就是為了承鑫來的,若能正式結親,咱們在武林中也好有個盟友,總比搶了人走,多結個死敵的好。再說,我和承鑫縱能在連山過日子,他心裡也總是要想著自己師門,弄得兩下都不快活,何必呢?」

  褚掌門就在旁邊幫腔:「靳教主不愧一教之尊,想法氣度都是旁人難比。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我天脈一定幫著連山奔個好前程——對了,你們那兒有礦嗎?我位姚師弟專會探礦脈,哪天借給你們用用,萬一挖出個金礦玉礦的,你們還幹什麼魔教啊,坐地就成了富豪了!」

  靳教主狠咬牙根,嚥下一口血去,默唸著韓承鑫的名字,總算沒一巴掌糊到褚掌門的臉上。褚掌門看他神色變幻,對自己的提議毫不感興趣,也就不再提這事,轉而說起聘禮該送多少的問題來。

  他自說自話,只顧著高興親事底定,也沒注意這一屋子的人,除了尹師弟偶爾應和兩聲外,根本沒一個理他的。說到後頭,又提起要把制玻璃的方子給連山教,讓他們也建個工廠,傳播這個技術。靳城開始硬著頭皮聽著,後來實在聽得厭煩,連韓承鑫的好處都抵不過對褚掌門的惡感,終於拂袖起身,不願再聽下去。

  褚掌門說得正高興,不知他怎麼轉身就走了,習慣性地找尹師弟。兩人四目相對,他忽然想起昨夜的事來,身子一僵,急急移開目光。移開之後,卻又擔心尹師弟看出什麼不對來,補救似地重新看向他,強自鎮定地問道:「靳教主怎麼了,不愛聽這個嗎?」

  尹師弟卻自己把視線轉開,淡然道:「靳教主雄材大略,一心要立威中原,哪聽得下去這些。他現在為情低首,已是不簡單了,更容不得別人指點他如何行事。咱們和他們結親之後,最好也不要來往過密,若為了韓師弟一個傷了本門聲名,才是得不償失。」

  古代人的想法,和他這個只求平安發展的現代人的確是不同啊……褚掌門望著背手立在窗前的靳城,一陣擔憂忽然從心底湧出。

  江湖中人都只想在江湖中成名成家,靳城看不起他這樣做生意掙錢的,家裡這幾個弟妹們又會怎麼想呢?

  蕭大師前些日子還說了皇上要見他們的事,這事對他而言是好事,對師弟師妹們,對江湖中其他的人呢?褚德盛說起做官的事來,都說得躲躲藏藏,連自己這個親兒子也一瞞數年,可見江湖人也不大看得起身在江湖還要為官府做事的。

  他呢?他帶著天脈劍宗入京覲見皇上,會不會讓他們在江湖上受人指點?雖然他是掌門,做了什麼師弟們都不會反對,但若一步步走下去,會不會有一天,他們天脈劍宗會被全武林的人看低,師弟們出門就要受人指點,說他們是朝廷鷹犬?

  就算將來穿越辦同志們的理想能實現,天下大同,人人遵紀守法,但在這理想實現之前,他和他這幾個師弟師妹,能經得住外界的流言和打擊麼?

  還有他和尹師弟,不管表面怎麼不在意,他心底已經有了這個疙瘩,和尹師弟的關係肯定不會再如原先一樣。就算他還肯把尹師弟當兄弟,人家還願不願意把他當兄弟呢?分手的情人,那不就是仇人?這事雖然還沒挑開,可也不知能再瞞多久了。

  唉……要是華盟主在就好了,他這麼大歲數了,經的見的肯定比較多,也能給自己支個有用的主意……

  45  圍攻

  靳城實在厭惡他這個不務正業的大伯子,當場就要帶人回去,等什麼時候自己教裡準備好了,再回來接韓承鑫成親。褚掌門卻有些不捨得讓他走,怕他走了之後,只得自己和尹承欽兩人,出個什麼事的就說不清楚了。

  因此他死說活說,非要靳城留下來一起等媒人拿婚書來。最好能拖到蕭大師說的天使過來,他就不用和尹師弟單獨相處了。靳教主是個老實人,想到為了韓承鑫臉也丟了,人也嫁了,就豁出去和他多相處幾天,打算拿了婚書再走。

  褚掌門得寸進尺,又勸他拿了婚書也別回去,先跟他上山辦了婚禮,然後直接帶韓師弟去連山住,省得兩家來回,把時間都花在路上。靳教主尋思一陣,想到這趟出門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搶韓承鑫,便也捏著鼻子答應了。褚掌門大喜,立時提筆寫信,叫師弟師妹們收拾房間,等婚書拿下,就帶著靳城回山直接辦事。

  婚書不知有什麼手續,又辦了幾日還未拿來,他們這頭卻先生出了熱鬧。他們訂婚那日狄少俠是跑了,可還沒忘了除魔衛道的本份,不知從哪拉拔了一撥人,回來營救落入魔教之手的天脈劍宗掌門師兄弟。

  來的人倒都眼熟,為首的就是狄少俠的知交好友,未婚妻把他們師弟拐了的羅少掌門。這些人過來打救他們的時候,褚掌門正和與他有共同愛好的紅衣使陸容華姑娘研究吉服怎麼做,陸姑娘正給他們教主繡著鴛鴦,褚掌門坐在窗邊替她分線。

  華兒姑娘小時候是個貨真價實的大家閨秀,褚掌門鑽研穿越女守則頗有心得。兩人談起生活藝術來真是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從繡樣一直論到鞋底,完全拋棄了門派的偏見和各民族文化風俗的區別,光吉服就畫了十幾套樣子,把鎮裡現有的衣料選了個遍。

  褚掌門原本還有親自動手的打算,後來想想尹師弟還在身邊,就收了跟著陸姑娘一起做活的心思,只在一旁指導她如何配色選線,順便按著後世的審美,教她把衣服做得更飄逸華麗些。

  尹師弟一開始還擔憂他被陸容華美色所惑,監視了幾天之後,發現自己的思想覺悟和知識儲備完全趕不上人家,硬摻在裡頭除了聽得自己滿腦子漿糊再無好處。也就放下了那點小心思,安心地跟著媒婆採買尺頭、戒指和被縟之類的東西,缺錢就直接拿玻璃製品跟人換,順道還賣出了一份制玻璃的方子。

  羅少掌門找上門來時,尹師弟恰好出去採買,靳教主看著他心煩也早換了下處,只有陸容華在褚掌門房裡。無論是陸容華手裡已做得規規整整的大紅吉服,還是上頭已繡出輪廓的戲水鴛鴦,只要長了眼睛的人就能看出這兩人正做的什麼東西。

  別人不過震驚褚掌門的手伸得如此之長之快,羅少掌門已從門框上摳了一塊木頭下來,隨手扔在地上,緊咬牙關,抽劍指向陸容華:「妖女!你在這裡做什麼?褚掌門,難道你也要被這妖女所惑,走上你師弟的老路?」

  褚掌門連忙扔了手裡的線,擋在陸容華面前勸道:「少掌門息怒,這位陸姑娘的教主如今是我韓師弟的……的未婚妻了,你與他有什麼恩怨,請看在我的面上稍放一放,等他們成了親再說。」

  陸姑娘也放下繃子和針線,嬌嗔一聲:「褚掌門,你這是怎麼話說的。咱們兩家之前明明議定,是韓公子嫁到我連山教中,韓公子當是我們教主的未婚妻才對。以前咱們親家說起來不講究,當著外人若不說明白了,我連山教臉面何在?」說罷了褚掌門,又對羅靖冷笑道:「羅少掌門如今本事越發大了,連個女人也不敢單獨來殺,還要拉上許多人做陪。」

  羅靖含恨望向她,手裡劍尖微微顫抖,卻刺不出去,只一徑說:「褚掌門,你好糊塗,你師弟落入魔教之後本就該自盡全節,卻和那魔頭生出私情來,你做掌門的就應該為了天下人除此逆徒。你捨不得殺他,也該將他關起來不再見人,怎麼竟和魔教論起親家……他們兩人都是男子,你難道不懂倫理天道麼?你真的和魔教結了親,以後就別怪我們除魔衛道了!」

  褚掌門看過的愛情片比羅靖練過的劍法還多,一看他放著主要矛盾不管這來挑撥他這個次要矛盾,就知道他舊情未斷,不捨得把女朋友怎麼樣,打算拿自己轉移身後那群正道人士的視線。

  他可沒興趣當人家的撒氣桶,更不能背了魔教的黑鍋,便即答道:「羅少掌門怎麼這樣說話?就是皇上殺人,也沒有連坐到親家翁的,你和陸姑娘的仇怨是你們的私事,正邪不兩立,你們也該找上正主。你和陸姑娘也是未婚夫妻,難道你這幾位朋友也要把你殺了還是關起來?至於這樁親事,樂令曾說『豈以五男易一女』,我天脈劍宗清名和幾位師弟師妹的名聲我還要,就算韓師弟和靳城成了親,本派也絕不會和魔教同流合污。」

  羅靖被褚掌門拿陸姑娘一堵就說不出話來,一張小臉紅得跟剛從染缸裡撈出來一樣,胸脯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氣。狄少俠已自挺身而出道:「褚掌門,我原以為你們是正派之人,還一直擔憂我連累了你們被魔教圍困,特地請人來救你們。誰想你竟自甘墮落,和魔教結親——你師弟也是男的,你們,你們當真……不知羞恥!」

  這一句話終於戳到了點子上,身後眾人紛紛指點褚掌門,說他墜了師父的名頭,讓天脈劍宗抹了黑,說來說去,竟都躍躍欲試,想要代他過世一年多的師父教訓他,順帶求武林盟主公審韓師弟,殺了他和眼前的陸姑娘給魔教立威。

  褚掌門冷眼旁觀,鬧得最凶的正是到處找著麻煩來管的狄少俠,那位一進門就喊打喊殺的羅少掌門卻混在人群中一言不發,眼睛直盯在陸容華臉上,神色忽悲忽怒,變化多端。褚掌門最近正處在戀愛的煩惱之中,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本心,再看看陸容華,雖然橫眉冷對那群少俠,但目光是一次也不曾往羅靖身上瞟的,感情也是心中有鬼。

  好好的一對眷侶,就因為陣營不同,都必須隱瞞自己的感情,說不定將來還要相殺,多麼可悲?幸好他們韓師弟多情,靳教主長情,還有他這個寬宏大量,不受世俗眼光束縛的掌門做主,不然他們倆哪有這麼好的結果?

  想來陸姑娘這些日子這麼精心地準備嫁衣,天天跟自己這個白道中人泡在一起,也是為了悼念這份沒有結果的愛情吧?

  感慨歸感慨,這麼多人找上門來打架,不是他們兩個應付得來的。陸容華在前頭撐場面,褚掌門快手快腳地收拾了繡了一半兒的嫁衣,伸手摟住陸容華的纖腰,退後兩步,往窗戶外就倒。

  倒下的時候,他眼光掃到屋裡,頭一個跑出來的竟是羅靖,手還向他們這邊半伸不伸。雖然後來終歸沒拉上陸容華,又讓人擠到了後頭,但其心可見一般。封建社會,江湖偏見真是害死人。幸歸這倆人都是事業型的,不然鬧到最後又是一對羅密歐與茱莉葉。

  兩人破窗而出,陸容華手就在他身上一撐,擰腰在空中翻了半圈,立在空中緩緩下落。他倒被壓得往下墜了一墜,正要也學她直起身來,腰上忽然一熱,身後貼上了個寬厚的胸懷。沒等他反應過來,尹師弟的微含怒意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掌門師兄,出什麼事了?」

  兩人落了地,尹承欽便放開手。褚掌門正要和尹師弟說狄少俠帶人打上門來的事,和他商量如何應會,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極熟悉的聲音:「大哥,咱們這回要出頭了,皇上派人召見咱了!」

  這話說得聲聞天下,氣貫長虹,無論客棧裡的還是已跳出來的,都被這消息震驚,一時想不起動手來。褚掌門才考慮過要不要和公門惹上關係的問題,姚承鈉就這麼大大咧咧地當著江湖中人把事宣揚出來,當真是打了他的措手不及。

  姚少俠不知他的意思,恰好陸容華湊上去問他,有美少女慇勤動問,他還有什麼瞞得住的秘密,有多大聲說多大聲,把自己的來意召告天下:「你們倆走了得有幾天吧,縣太爺就帶著幾個京裡來的天使,到咱們山上宣旨。說是皇上聽說咱們幫活佛高僧魯國師造過玻璃,魯國師又誇你事母至孝,本朝最重孝道,皇上一高興就要把你帶到京裡受嘉獎,也准咱們這些師弟們跟著開開眼。結果你跟尹師兄出門提親嘛,我就主動要求來找你們,讓師弟師妹們都跟著天使們先進京見世面了。」

  褚掌門越聽越覺著背後發冷,他連親爹都不認,孝順?哪天讓人知道了他是誰生的,這就是欺君大罪啊!比起這個來,眼前這麼一堆江湖人都知道了他們天脈劍宗要跟皇家扯上關係都沒那麼糟了。他忙忙看向真正的古代人尹師弟,企圖從他身上看出本門那些師弟們的真正感受。

  尹師弟果然面上也有憂色,眼中含著許多話語,只礙著當著眾人便隱而不說。只有姚師弟一個人還在那兒高興得手舞足蹈,不管地點時機,衝上來就說:「我已經手寫了一卷詞集,就叫《飲水詞》,還請縣太爺和天使雅正了幾句。他們都說我才高八斗,是當代的曹子建一流人物,這卷詞只要進了京,我的名聲就能傳遍天下呢。」

  褚掌門當然知道他那學問是哪來的,捂著臉替他臊得慌。別人自是不知,都當真事聽著,看他就跟看官老爺一樣。有幾個老鄉紳模樣的人更是滿臉熱切之色,要不是客棧樓上樓下還站著一群拿刀動劍的江湖人,這就要趕上去送幾個女兒給姚大家當媳婦了。

  狄知賢帶來的人本來也是對付魔教來的,對付褚掌門只是順手。如今聽說他們得了皇上的嘉獎,一方面不屑,一方面又有些顧忌他們和官府搭了線,便不願和他們動手——殺了江湖人一般也就殺了,官府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殺了官中人可沒這麼好說,衙役們恨不得一日訪三回,把地皮都要刮掉幾層。

  眾人刀劍雖還握著,力道卻散了不少。羅靖趁這機會排眾而出,對那些江湖人道:「咱們本是救人來的,既然他們本派不要聲名,既和魔教不清不楚,又和朝廷有所勾連,咱們也不必插手此事,只把消息透到江湖上,讓大夥都知道天脈劍宗的真面目,以後不可和他們來往就是了。」

  眾人悻悻地看著褚掌門三人和陸容華,有幾個還向著他們吐了口唾沫,才收了兵刃轉身離去。羅靖作出墊後的樣子,一直盯著陸容華,綿綿情意,是瞎子也看得出來。褚掌門內憂外患,也懶得管他們之間的私情,叫姚師弟跟他們上樓歇息。陸姑娘也裝作沒事人一樣,跟著他們上去,腳步卻慢了幾拍,原本為了教主成親而容光煥發的臉色也有些黯然。

  上樓之後,尹承欽把門關上,當著陸容華的面便說:「掌門師兄,咱們這些師兄弟本就和江湖人來往不多,就是名聲不好些也算不得什麼。如今咱們受了皇上嘉獎,魯大師又封了國師,那些人倒不敢為了魔教的事為難咱們了。羅靖要把此事傳出卻是好事,你不必擔憂。」

  尹師弟,你怎麼能這麼善解人意!褚掌門激動地想上去抱他一把,剛要衝出去卻又想到少年承欽的煩惱,硬是止住了全身衝力死死站住。

  可這一瞬間的微小動作表情,尹師弟是一絲也沒放過。褚掌門站定時,分明從尹承欽眼中看到了一絲失落和受傷。

  46  進京

  姚承鈉這一來,他們就得往京城趕,不能再在這優哉遊哉地等著婚書了。三人一合計,又想把靳城也拉到京裡,一來是免得和這些武林正道衝突起來,婚前再鬧個人命出來;二來也好跟他們一趟路回山辦喜事。

  日常都是尹師弟去跟著媒婆採買,如今要催婚書自然還是他去。褚掌門想到這事不是催了就有的,有些不好意思再偏勞他,便說:「我去吧,這些日子尹師弟也太忙了,難得你來了,就替我和陸姑娘商量婚禮形制,讓他歇一歇。」

  尹承欽主動攔下他:「我與媒婆熟些,還是由我去的好。掌門師兄這些日子勞心勞力,更該歇歇。」

  姚師弟坐沒坐相地倚在太師椅上,眯著眼看他們兄友弟恭地來回推讓,推讓到尹師弟主動站起來出門幹活時才涼涼地說:「這才是親師兄弟呢,我從山上大老遠趕到這兒來,都沒一個問我累不累要不要休息的,過來就是一攤活等著。你看人家親的,買買東西,跟漂亮姑娘聊聊天都有人怕累著了。」

  褚掌門心裡早就有了鬼,一聽這話,臉色頓時就豐富多彩,變幻莫測了。尹師弟臉色一貫沒多大變化,射向姚師弟的目光卻是帶著倒勾的。姚少俠大約從小沒少幹那種人憎狗嫌的事,面對兩人無聲的遣責巋然不動,還笑嘻嘻地從懷裡掏出個黃紙捲來,得意揚揚地說:「行了行了,我就說句實話,瞧你們這不樂意勁兒的。看看,這是什麼?」

  黃的?莫非是聖旨?褚掌門聯想力非凡,立刻猜到了這東西的身份,伸手就抓了過來。聖旨啊!皇上賜的啊!這輩子能見著個真聖旨,死了也值了!

  他激動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展開之後看了兩三回,一個字一個字地摳索著背下來,連背面的龍紋都要記下來怎麼繡的。尹師弟也頗激動,湊到他身後一齊看那上面寫的,只有陸容華離得略遠一些,豔羨地看著聖旨背面,咬著嘴唇不知在想什麼。

  姚少俠看他們仨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越發有優越感了,堆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說:「官府辦事就是慢,尹師弟你拿這個給他們看看,就說咱是皇上關照過的人,他們能不利索辦事嗎?現在魯大師都當了國師了,咱跟著以權謀私一下很正常嘛。」

  褚掌門抬起眼來看了看他:「真沒出息,拿張聖旨就打算謀私了。要我說,你不都要出名了嘛,乾脆咱婚書也不要了,等你被皇上請進宮作詩時,幫韓師弟請個旨賜婚,那才叫以權謀私,那權用著才有底氣。對了,欽使沒跟來,怎麼就能讓你把聖旨拿過來的?」

  姚少俠自得道:「這你可問著人了,這聖旨要不是我,還拿不來呢。宣完旨韓師弟就讓供到祠堂了,是我主動要求通知你們,趁著別人沒注意偷著拿出來的。你看我辦事多周到,要沒這聖旨,姓狄的那幫人能乖乖兒跑了?」

  褚掌門閉眼考慮了一陣,便讓尹師弟把那媒婆叫來,當面展開了聖旨給她看,又給了她兩件玩器,讓她等婚書下來,直接送到京城隆華寺,讓國師魯大人幫他們代轉。

  媒婆被明晃晃的聖旨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連東西都不要,來回保證將來一定把這婚事給他們辦得盛大豪華,又行了幾回禮才出去。此事一了,姚少俠便催他們:「趕緊進京吧,我的賢名都已經傳出去了,不知京裡多少名家詩人和大家閨秀翹首盼我呢。弄不好皇上看了我寫的詞,還等著封我什麼官呢。」

  他這麼自誇時,尹承欽的眉頭淺淺地皺了一皺,若非褚掌門這樣一直留心他的也看不出來。褚掌門非但看出來他不滿,更看出來他到底不滿什麼——江湖中人都願意鋤強扶弱、躍馬江湖,就是褚掌門接了聖旨要進京都被人指點,何況姚師弟這樣還沒怎麼樣就想著做官入仕的了。

  按著尹師弟他們的思路,怕是比起結交魔教的韓師弟,這個一心求名求官的姚師弟更該逐出師門。

  封建社會毒害了多少少年的思想啊。要按著他們原先的社會,當官怎麼了,習武怎麼了,工作不分貴賤,不都是為人民服務嗎?范仲淹都說了,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姚師弟身處江湖不忘憂君,魯大師身居廟堂還惦著他們這些民,都是君子的典範!

  於是他就把這句話按著自己的理解說了,勸尹師弟就算不理解,也應該寬容地對待姚師弟的志向。尹師弟愕然道:「掌門師兄學問淵博,心思深遠,承欽實在佩服,只是這個范仲淹是何人?能說得出這樣的話,必定是個有志向有才華的人,莫不是師兄在外頭認識的人?」

  對了,這世界弄不好沒有范仲淹。褚掌門一時語塞,姚師弟在一旁翻了翻白眼,聳聳肩膀,終於替他解釋起來:「這是魯大師說的。他如今佛法精深,知道好多佛經上的故事呢,咱們都沒聽過的。」

  尹師弟便不再多問,也不知是真信了還是懶得聽他掰謊。倒是陸容華好容易把眼光從桌上那卷聖旨上拉開,不知怎麼著又想起跟褚掌門他們男女授受不親來了,過來福了福身,拿了喜服就要回去做。

  褚掌門也沒攔她,只是在她走後嘆了一句:「連魔教現在都避諱著咱了,你說這親事不會出什麼波折吧?」

  誰知道呢。姚師弟腦子裡是沒這個的,大大咧咧地答道:「怎麼可能,現在小姑娘找對象哪有不找公……當官的,韓師弟雖然當不上官,但他師兄我能啊!他們結了婚,這就能算官眷,好多事都方便呢。」

  尹師弟並不多說什麼,只在褚掌門手背上拍了拍,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天色雖然不晚,但此時動身,路上只怕找不到住宿的地方,三人便議定了明日一早再啟程。到晚間,靳城卻過來了,身邊除了陸容華也沒帶別人,進門二話不說,就問褚掌門:「你要進京做大官了?」

  褚掌門聽得沒頭沒尾,瞥了陸容華一眼。她垂下眼,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不承認這事是她說出來的。姚師弟本想回話,又想起當初親手打傷了不少魔教的人,乾脆往裡屋退去,以免挑起什麼爭端來,影響韓師弟的婚事。尹師弟也不動聲色地挪了挪,恰好遮住他半露的頭臉,替褚掌門答道:「並無此事,靳教主聽岔了。」

  靳城只是盯著當掌門的,盯得褚掌門不得不親自闢謠:「實無此事,只是魯國師抬舉,讓我們進京見見世面罷了。」

  「魯國師?可是魯智深魯大師?」

  褚掌門微一點頭,就算默認了。靳城笑道:「魯大師在天脈與掌門知交,到揚州便投靠了武林盟主,如今不過月餘,就成了國師,當真是人才難得。本座與他也有過一面之緣,能否也隨掌門入京見一回世面?」

  他話說得謙遜,一雙眼咄咄卻逼人,褚掌門立刻想起了那天魯大師和姚師弟打傷眾多魔教弟子,令他們被正道所殺的事,不同打了個寒噤,急急道:「魯大師和姚師弟雖然傷了魔教的人,那也是因為你先帶著人到武林大會找茬,且事後殺人也不是他和華盟主的主意,不可全怪他們。靳教主,我對你低聲下氣,是為了韓師弟終身大事,可不代表我會把自己的朋友送給你殺!」

  靳城死死盯著他,眼裡滿盈殺氣,褚掌門與他正面相對,毫不退縮。對視一陣之後,靳城身上的殺氣漸斂,最後冷笑一聲:「黑白兩道自來就勢不兩立,我安心要殺,今日你們兄弟幾個還能站在這裡?褚掌門也未免太看低我連山教,也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了!我要和你們進京,不過是想把承鑫接走,免得他被人帶上歪路,哪天也出個詩集,謀個大官去了!」

  姚師弟氣得在後頭跳腳,卻被尹師弟無聲地彈壓了下去。褚掌門本意就是要帶他到京裡完婚,他自己既然提了出來,不管態度好不好,也是省了他們勸說的麻煩,便不計較太多,點點頭道:「但宴席必須要在我們天脈辦一回,或是就在京裡辦,正式把婚禮做成,你們才能回連山。」

  靳城冷冷答道:「那就在京裡辦!我教中什麼沒有,不在乎你們那點俗物。辦過婚禮我們立刻回山,從此和你們一刀兩斷。」

  他一再無禮,褚掌門也板了臉,高了聲:「一刀兩斷不了,我前些日子早收他歸了門牆,他一輩子也是我們天脈的人!」

  兩人不歡而散,靳城帶著陸容華往外就走,褚掌門和姚師弟氣得忿忿兒的,沒容他們走遠了,姚師弟就拍著桌子叫道:「什麼素質,什麼態度!一個搞魔教的,還敢看不起我們文化人!韓師弟不嫁給他了!又不是京裡沒有才貌雙全的淑女了,咱就讓德……」

  褚掌門連忙摀住他的嘴,讓他能少說一句是一句。德妃什麼的,那是未曝光的穿越上線,不能隨便洩露給名偵探尹承欽聽。

  轉天一早,褚掌門兄弟三人就收拾好了東西往京城奔,靳城帶來的人自有車馬,不和他們一路,都是按著江湖上的習慣取小路的。他們存身那小鎮在長沙一帶,要去金陵還要往東走不少日子,這一路上曉行夜宿、饑餐渴飲,也不必提,不幾日就趕到了京城,入住到先前韓師弟他們遷入的那家驛館。

  眾師弟師妹們被官老爺傳來傳去,宮裡又常來人教導禮節,雖然皇上一直沒見著,當官的也見了不少,見著師兄們都撲上來講這些日子見到的奇聞趣事,一點都沒有人家靳教主聽說是當官就要避嫌的風骨。

  褚掌門還有母親,進了門先去給母親請安,聽她說了一大堆宮裡人的講究,又陪著她發愁了一陣皇上問起他生父該怎麼辦,到了晚飯時才得回房。尹師弟這裡還被莫師弟他們纏著講一路上的新鮮見聞,神色微有些疲倦,態度倒還好,由著師弟們連說帶比劃,在他面前跟八哥一樣吵得房樑上直往下掉灰塵。

  褚掌門回來替他分擔了半夜的新聞,第二天一早沒等起床外頭就有人叫,說是隆安寺住持智深大師聽說故交褚承鈞和姚承鈉入京,請他們到廟裡講論經文,順帶請他們倆的師兄弟妹和褚掌門的母親也去隨喜。

  眾人初次入京,誰不想多玩玩,無奈是領命來朝,被官司的人掬住了難得出門。聞得國師相請,能出門玩一趟,都高興得神采奕奕,又換上來時特地收拾的新衣服,坐著人家抬來的轎子出去。褚掌門和尹師弟都困得眼皮直打架,卻也當不住魯國師厚意,跟著小沙彌浩浩蕩蕩地就往隆安寺去了。

  到了寺裡,人就分開了。魯國師點名要見的那兩位好友自有知客僧引見,其他幾人不過是普通的僧官相陪,或是拜佛或是遊玩,根本近不得方丈。

  兩人進門一看,屋內蒲團上盤坐著一個身著黃色直裰,大紅袈裟,頭上還帶著毗盧帽的少年僧人,面露慈悲之色,容光照人,不可逼視。知客僧向他打了一躬道:「方丈師兄,貴客已到,我先退下了。」

  魯國師微一點頭,念了聲:「悉曇無量!」那僧人退下,還把門關了,聽腳步聲漸行漸遠。大和尚還端然正坐,手撚佛珠,眼皮都不抬:「二位施主,看老衲的形象如何,像不像唐三藏?」

  褚掌門點了點頭:「像,都像法海了。魯國師,外頭沒人了,你還裝個毛線,快起來好好說話。」

  魯國師道:「不著急。我今天要請你們來,一大早就叫人準備了葷素席面,估計過不多久就能送來了。我盤腿功夫不行,現在腳已經全麻了,要起來還得再盤一回,太浪費時間,不如等飯上來再說。」

  這個可憐哪!看來官也不是好當的。褚掌門和姚少俠都十分同情並願意理解他的痛苦,看僧床鋪得十分乾淨,都一屁股坐了上去,褚掌門更是脫了鞋就往上躺,打了個哈欠,跟他們招呼一聲:「我這些日子都沒睡覺,你們有事自己商量,回來小姚告我一聲就行。」

  「怎麼了?」一聽褚掌門失眠,兩位摯友都十分關心,異口同聲問他有什麼煩惱。褚掌門光明磊落慣了,也不瞞他們,打著哈欠說:「甭提了,尹師弟好像暗戀我呢。我現在煩的,一宿一宿地睡不著覺,光想著怎麼教育他走上正道兒。」

  兩位僧俗高人同時「嗯~」了一聲,眼也睜大了,耳朵也豎起來了。就連魯國師都不怕腿麻,從地上「噌」地就站了起來,然後立刻又倒了下去,呲牙咧嘴地揉著腿叫道:「這麼重要的消息你不早說,快,你怎看出他暗戀你的,快跟我們說道說道。」

  姚詞人也滾到他身邊搖晃著他的衣領逼供:「這可是正事,你不跟我們這樣有深度有思想的人說,自己一個人憋能憋出什麼來,快說!」

  47  秘議

  褚掌門煩惱地說:「關鍵是,我不是同性戀哪。我倒不是說歧視他,可是尹師弟他畢竟是個男的,你說讓你們跟男的過一輩子你們能幹嗎?」

  姚大家說:「我才十七,怎麼著也搞得著對象,不過魯國師都剃了禿瓢了,這輩子也就只能跟和尚過了吧?你們倆有共同語言,自己交流去吧,我這麼年輕純潔,不能往這上想。不過要我說,你倆師妹呢,以權謀私一個,先結了婚,尹師兄還能怎麼樣?失戀兩年就正常了,弄不好再找就找女的了。」

  蕭大師畢竟是佛學大家,跟這兩人的水平不在一條線上,開宗明義、當頭棒喝,問褚掌門:「你看不上尹承欽,是說他哪點不好呢,還是就因為他是個男的?」

  褚掌門低頭深思一陣,猶猶豫豫地答道:「那就是因為他是個男的吧。要是女的,跟我歲數也差不多,人又聰明又獨立,長得不錯,有事還能互相商量……可他是男的呀!」

  蕭國師怒其不爭,搖著頭教訓他:「虧你是個大學生,連這麼點覺悟都沒有——男女平等都喊了有一千多年了,你居然還有性別歧視。這幸虧遇上的是我們,要穿來個男權主義者或是同性戀,你當場就得讓人家胖揍一頓。」

  褚掌門正要反駁,外頭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蕭國師忙又忍著針紮般的感覺盤上了腿,閉目合什裝他的大師,就連褚掌門和姚大家都端正坐好,整平了衣裳,聽著魯大師講「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外面來的人果然是送飯的。國師一早起來就吩咐了把飯送到他房裡,有僧人搭了個桌面和三副椅子過來,後頭小沙彌拎著食盒,未曾進屋,香氣就瀰散進來,勾得人饞涎欲滴。領頭的知客僧道:「阿彌陀佛。兩位貴客,這是住持特地吩咐人從萬寶樓買來的葷齋,還有敝寺積香廚做下的素齋,請貴客慢用。」

  兩位吃客都起來回禮,僧人們也不久留,向蕭方丈告了辭,把飯菜擺好,一起出去了。蕭國師此時也不嫌腳麻了,麻利兒地上了桌,也不等讓客人,伸筷子就向醬豬蹄招呼,吐出兩塊骨頭來,才想到客氣一句:「我這兒一個月來沒見著肉了,你們多吃點素齋,替我掩護一下!」

  姚師弟是文化人,對肉的興趣不像那兩個粗人那麼大,斯斯文文地夾了半條清蒸魚到自己碗裡:「大哥,你吃素菜,對皮膚好。你都要談戀愛了,要注意形象。」

  褚掌門「呸」了一聲,倒還真夾素菜去了。嘗了嘗味道也挺不錯,就是香油味略濃,就打算以一人之力,替蕭國師吃出該吃的素菜份例。吃著吃著,他倒想起一件大事來:「哎,小蕭兒,你怎麼跟人說的,人就買肉來讓我們吃?一般說這些和尚應該不管給你打聽誰進京不進京的吧?難道是驛館那些人給你通了氣兒了?」

  蕭國師鄙視道:「我還用他們?我昨日聽你們倆說到了京裡,就起來夜觀星象,回來告訴那幫和尚我看出你們倆要來,讓他們準備招待就完了,哪兒那麼多麻煩。」

  「夜觀星象?那不是道士的專業嘛。你一個高僧還戧道士的行?這幫和尚樂意嗎?」姚師弟半條魚吃下去,正撕著甲魚裙邊,嘴裡難得閒著,就順便問了一句。

  蕭國師邊嚼鹿筋邊含含糊糊地說:「皇上好道愛賢嘛,後宮養了不少替他煉仙丹的。我給他獻完藥,一講佛經人不愛聽,一講房中術……」想起當初御前答對的風光,蕭國師不禁興奮得直搖脖子:「那些道士算什麼呀。無論理論水平還是實踐水平,都比不了咱當初那時代。好歹咱也看過幾部愛情動作片,我買佛經時還送了一部道藏呢。皇上是知道我的水平的,夜觀天象那算什麼,哥可是能煉出藍色小藥丸的仙佛下降。」

  自我膨脹。褚掌門搖了搖頭,低頭吃著素菜,喝著素酒。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蕭國師又說起了戀愛問題:「你說我現在都快奔三了,還當著和尚,婚姻大事什麼時候才解決得了?你能有個尹承欽不錯了,哥我連男的都找不著!」

  姚師弟也附和道:「就是的,禿頭太沒美感了,怎麼也得找個有頭髮的。你們倆歲數那麼大了,也不能找太年輕的,不然不是老牛吃嫩草嗎?我找個十五六的倒還算登對,不過咱那倆師妹確實是,還是小了點啊。」

  說起戀愛問題,還是褚掌門最有發言權,他一手撐著腮教訓那兩人:「要是找,還不如找個穿越女,雙方有共同話題,也不用時時裝古人,怕行動舉止露了餡。而且穿越女們都愛做生意賺錢,還愛拓展交際面,無論是走種田還是宅鬥路線的,都能帶著小家致富。不過穿越女們都奔著王爺皇上什麼的去了,就是找一般人的,也都找家大業大,或是能讀書入仕的,咱這樣一窮二白的鄉下人,人家看都懶得看。」

  姚承鈉也是一窮二白的鄉下人,但他還有個好處就是買的書多。經褚掌門這麼一點撥,他就有了新想頭:「那我還是有希望的,雖然現在跟著你混江湖是沒什麼出息,但是我文采好,趕明兒我把紅樓夢和三國都寫出來,可惜水滸和西遊是不能用了……不,其實也可以用了,然後說是把咱們的經歷化進去,增加真實感……不過穿越女也都有這些知識的話,肯定不樂意我搶了她們賺貢獻點的機會,弄不好更不願意跟我了。」

  蕭國師道:「都甭做夢了,穿越女咱這輩子是趕不上了,老實等下輩子吧。」

  姚才子就問:「怎麼就得下輩子,做人不能太悲觀啊。你們倆趕不上了不代表我趕不上,沒準我哪首詩得了聖心,也能當個內閣大學士之類的呢。」

  蕭國師搖了搖頭,把內幕透了出來:「華領導說的,像這種未經改造的平行空間,是不會讓女性穿越者參與開發的。因為這裡女性地位太低,她們穿過來容易受傷害。除非是經過檢定的,心理性別為男性的女性,要穿到這邊來做男性,否則是不能過來的。你想,那樣的,就是穿越來之前生理上是女性,現在不也是純爺們了嗎?」

  姚師弟痛苦地低下頭去,褚掌門只好勸他:「沒事,這不有的是原裝的女性嗎?還個個溫柔體貼以夫為天。你又才十七歲,跟她們正好相配,要真是穿越女的話,怎麼也是大學畢業才穿了,都比你大,你不覺著彆扭嗎?」

  姚才子情緒落得快,起得也快,一想通了這點,立刻又高興了起來:「是啊,這兒本地的人又不知道我是抄來的,肯定把我當大才子崇拜,這才有利於夫妻和諧。不過你們倆怎麼辦?這麼大歲數了,真想娶小LOLI?小蕭你最得抓緊了,得找華領導給你解決問題啊!大哥你也是,還矯情什麼。都多大歲數了,有個尹師兄不嫌你是沒文化的鄉下人不錯了。」

  「什麼沒文化的鄉下人?我好歹也是一派掌門,農民企業家,還兼個人科研工作者,誰敢嫌棄我?哎,你們倆人,胳膊肘往哪拐呢?我是你們同穿還是尹承欽是你們同穿,怎麼都說話向著他,把我貶得一錢不值?」

  蕭國師心胸寬廣,主動向褚掌門道歉:「我們當然向著你了,不過就說那麼個理兒。你找本地未婚的,嫌年紀小;找穿來的,人家是純爺們兒;要不你就找個年貌相當的寡婦,還不知道人家樂不樂意改嫁;實在不行也就只能走這條路了。我看你跟尹承欽不挺好的嗎?聽華領導說你們倆有一天就在屋裡摟起來了,他還光著身子的?」

  姚少俠在一旁作證:「我也記得,那天都嚇著我了,這大哥,當著我們就脫衣服,我都不好意思看。說實話,你真不是藉著掌門的身份X騷擾?哪有連褲子都脫了的。」

  「大夥兒都是男的,有什麼不能脫的?」褚掌門腦羞成怒,站起身來拍著桌子指責他們思想齷齪。他手上勁道十足,喝醉了又有些不知輕重,一掌下去,桌上碗碟都蹦起來多高。

  蕭國師連忙搶救了身前那幾個菜碟,姚承鈉把牛肉羹牢牢抱在懷裡,齊聲埋怨他發瘋也不能發到飯桌上。尤其是蕭國師,字字血淚地泣訴道:「我在這當和尚,想吃頓肉有多難你知道嗎?你砸了這一桌,轉身出去就能再吃一桌,我可不知到哪輩子才能再撈塊肉吃了!」

  姚師弟痛心地看著流了一桌子的雞湯和酒,跟著教訓他:「你說你這是犯的什麼病?誰不知道你讓尹承欽壓得死死的翻不了身?你有本事把他壓回來,跟我們鬧什麼呢?甯和人為難莫和吃為難,這一桌菜得犧牲多少隻雞鴨魚豬牛的生命?浪費就是對生命的犯罪!」

  蕭大師喝了兩口牛肉羹壓驚,倒是平下了點氣,對姚師弟說:「算了,以他那智商,這輩子也沒有壓倒尹承欽的一天了,讓他發洩發洩完了,咱吃咱的。」

  褚掌門勃然作色,一腳踢開椅子,素齋也不吃了。「胡說!就我這智商,壓倒尹承欽毫無壓力!」

  那兩人連話都不接,嘴裡忙著吃自己的,眼睛涼涼地看著他。他忽然想到自己的說法有些歧意,忙補充道:「我是說,我壓倒尹承欽的智商……我是說,我在智商上壓倒尹承欽……反正,早晚我壓給你們看看!」

  「這就說出實話來了吧?我就說華領導不能看錯,那兩人絕對有事。」

  「愛壓壓去,有咱什麼事,反正我不……讓我看我就看。」

  屋裡這兩人聲音壓得低低的,偏又恰巧能讓褚掌門聽見。褚掌門怒極無法,從桌上抄起隻雞腿,狠狠大嚼起來。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十分耳熟的聲音:「尹師兄,智商是什麼?可是『致力經商』的『致商』,還是『治喪』啊?」

  褚掌門頓時嚼不下去了,手裡的雞腿落到桌上都無知無覺。他剛才說什麼來著?尹師弟到底聽見了多少?這幫人沒事不在外頭逛悠,跑到方丈這來幹什麼?

  48  智商

  外頭聲音一響,屋裡的三人都嚇得手足無措。這其中倒尤以蕭大師為最忙,二話不說就拉起椅子放到素齋那一頭兒,再把褚掌門連椅帶人端到自己剛才坐的那邊,順手還撿起雞腿往他嘴裡一塞。自己把眼前的桌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剩的一點兒牛肉羹都倒進褚掌門碗裡,再往碗裡倒上清粥掩蓋。

  都忙完之後,他又恢復了一位高僧該有的氣度,朗聲叫道:「阿彌陀佛,門外可是尹施主和莫施主?兩位若不棄,也請到方丈中一坐吧。」

  他說著緩緩走向門外,開了房門,便見尹承欽素衣長袍立於庭中,面色淡然無波,莫承鋒倒是滿臉好奇之色,眼神靈活地往屋裡鑽。兩人站的地方離方丈不近,中間又有幾竿疏竹擋著,國師門縫開得雖然不小,但他在當中那麼一站,也擋了不少視野,褚掌門嘴叼雞腿的丟人一幕幸未全暴露在師弟們眼中。

  褚掌門被他一刺激,終於回過魂來,把雞腿吐出來放在碗上,推開蕭大師走到門外道:「尹師弟,莫師弟,你們怎麼到方丈這裡來了?別的師弟師妹也來了嗎?魯國師正與我和姚師弟講經論道,你們可也想聽聽?」

  莫師弟正要點頭,尹承欽扒拉了他一把,向他拱了拱手:「我方才貪看景緻,不知不覺行至此處,莫師弟也是剛剛才到。掌門師兄與國師談的必是高深佛法,承欽和承鋒悟性不足,只怕白費國師一番教誨。掌門師兄,你們慢聊,我還要帶承鋒去大殿燒香磕頭。」

  他走了之後,三人又關起門來吃飯。魯國師驚魂未定地說:「幸虧他走了,我還費了半天勁搬椅子。小褚兒,咱倆再換過地方來。」

  褚掌門慢悠悠地在屋裡走著,木著個臉,也不知低頭想什麼,蕭國師看指不上他,就往他椅子上一坐,接著吃自己的。姚師弟倒是理解掌門的心情,勸蕭大師:「大哥都讓尹師兄捉姦在……反正起碼聽見大哥要壓他了,你別跟他說話,這時候萬一哪句一刺激著了,精神上容易出問題。」

  褚掌門果然是被刺激著了,聽了姚師弟的話,「蹭」地就衝了上來,抓著他領子搖晃:「你說這回怎麼辦?萬一尹師弟當真了怎麼辦?他真能夜襲我啊!就是不夜襲,他跟我攤開說這事,也不能善了了啊!不行小姚,你以後得跟我睡,不然我害怕。」

  姚師弟一反剛才的溫柔姿態,一把把他推了出去:「不行,跟你睡,我名聲就壞了,我還沒結婚呢。你放心吧,尹師兄不是那樣兒的人,他要真能夜襲你,就你這慫樣兒,早八百年清白就沒了。」

  褚掌門被他氣得胸口發悶,蕭國師還在旁邊跟著火上澆油:「小姚總結得還真精僻,你也忒慫了。他是男的你也是男的,你還是他掌門師兄,怕成這樣哪兒行。拿身份壓他,不行靠武力也平了他了,你怕個嘛勁兒呢。」

  這倆人一搭一和,氣得褚掌門悲憤地往外就跑:「我就知道你們倆指不上,你們倆就窩裡橫吧,等到了尹師弟面前,我看有一個能比我強的嘛!」

  他把門一甩跑了,留下兩個事不干己的在後面嘀咕:「有咱什麼事,不敢跟尹師兄發火就拿咱出氣。」

  「甭理他,老羞成怒了唄。對了,你回來也讓他準備準備,見皇上時不能空手,好歹獻個什麼東西。你多抄幾首詩,問問褚兒買的那些東西,有能現做出來的嘛,沒有我這兒還有個火柴的方子讓他可以試做一下。」

  蕭國師和姚才子沒了八卦可聽,只好聊起了正事,而他們八卦的源頭褚掌門正煩惱地淚奔著。跑了一陣,他腳下忽然絆了一絆,這才把捂在眼上的手指挪開,四下一看,竟跑到了一帶遊廊外頭。他從沒見過修得這麼宏偉壯麗的佛寺,想到不看白不看,決定回去之後再想尹師弟的事,翻身跳進廊中,順著往前面一處精舍走去。

  求神拜佛這種事,他這樣被無神論薰陶著長大的現代人自然是不會信的,但是在蕭國師的廟裡,他怎麼也得應應景,別給蕭逸之丟了人。各殿中都有僧人看護煙火,供遊人燒香,有知道他身份的,就過來領他到處遊玩,燒香叩頭。

  轉了幾座殿閣,欣賞過美侖美奐的佛像和壁畫,有個小和尚看出他無聊,就問他要不要抽籤卜個前程。算命這種東西到什麼時候也不退潮流,再不迷信的人也想算著玩玩。褚承鈞正當無聊的時候,立刻就答應了,有僧人給他拿過一筒簽來,他直接就都倒出來要看上頭寫的什麼。

  小和尚連忙攔下他說:「施主,這簽不能這麼看,要自己搖出來的才靈,若是提前全看了就不准了。」

  抽個簽還有規矩?褚掌門把簽又倒了回去,捧著竹筒聽僧人解說,然後按他的說法捧著籤筒搖動,搖到最後,果然有一支籤掉了出來。褚掌門撿起簽來,看了看上頭的文字,寫的是「孫叔敖隱處海濱」。

  小和尚見他掣了簽,便帶他到偏殿解籤。殿裡已擠了不少人,都是來解籤的,褚掌門眼尖,一眼就看見他家韓師弟和於師弟都在排隊,徐師妹和趙師妹倒像是解完了的樣子,在一旁說著閒話。褚掌門進去時,徐師妹正巧抬頭看了一眼,呆了一呆,便即回過神來招呼他:「掌門師兄也是來解籤的?不知掌門師兄求的是什麼?」

  還要求什麼?不是搖出來就完了嗎?褚掌門想了半天該求什麼才合他掌門的身份,無奈滿腦子都是跟尹師弟的關係要怎麼處,腦子還沒轉利索呢就脫口而出:「求跟尹師弟……」

  「跟尹師兄?」兩位師妹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腦子這才轉回來,連忙說:「蕭國師說我們要入宮面聖,所以我想連替尹師弟、韓師弟、於師弟、師師弟和莫師弟他們求求前程。」這一溜兒說完了,他肺裡的空氣都被榨了出去,連忙喘了兩口氣,見徐師妹和趙師妹都一臉迷惑地點了頭才安下心來。

  又排了一陣個兒,他才擠到解籤的大師身邊,拿了簽給他。大師拿過籤子,看了看反面的詩,念道:「魚龍混雜意和同,耐守寒潭未濟中。不覺一朝頭角聳,禹門一跳到天宮。此乃上上籤,不知施主求的是什麼?」

  褚掌門謹慎地回頭看了正湊一堆說話的師弟妹們一眼,特意提高聲意說:「求功名!」

  大師點了點頭,就替他解道:「本簽示之曰:禹門未透之象。施主如今未遇,如魚龍混雜,一日得逢貴人,便得提拔,可由禹門一躍而入天宮,自與凡人不同。可謹待時機,自有崢嶸之日。」

  這簽說得倒還真準。他就要入宮了,宮裡還有李同志提拔,肯定能一躍而出天宮,蕭國師不還保證過,將來能讓他幹個太師噹噹嗎?難道這抽籤不是封建迷信,也有科學根據的?還是老和尚剛才聽見他說要入宮了,所以編這話來騙他的?

  於師弟已擠到他身邊來,看著籤子問道:「掌門師兄,這簽是什麼意思,大師怎麼解的?」褚掌門當著這些師弟妹就不搞科學那一套了,照實說了大和尚的話:「大師說我、咱們這些師兄弟將來要得貴人提拔,要由禹門一躍而入天宮。現在是黎明前的黑暗,再等等咱就出人頭地了。」

  於師弟拿過籤子來念了兩遍,又交回給他,說道:「師兄此簽,怕說的不是我們。我們這些師弟們是魚,師兄才是龍呢。不過掌門師兄當了官,我們自然也能跟著享福,不當官也沒什麼。我去跟師弟們說說,也讓大夥兒高興高興。」

  褚掌門便跟著他一起去,先和同來抽籤的韓師弟和兩位師妹說了,又去找老老實實呆在禪房的師師弟,還有帶著莫師弟不知遛到了哪去的尹師弟。直到吃過晚餐,蕭國師那兒才傳來消息,說是姚師弟悟性極高,文采斐然,與國師脾氣相投,國師留他多住些日子,讓褚掌門他們先行回去。

  姚師弟也親自寫了封信給他解釋不能同歸的原因。褚掌門看封皮上寫了親啟,估摸著能有什麼不好見人的話,晚上回了驛館閉上房門才敢拆信。裡面只簡單寫了一句話:「趕緊弄個發明出來,再過半個月就能面聖,到時獻給皇上,咱就能當官了。」

  就這水平,還敢當文學家。

  褚掌門就著燭火把信燒了,落在桌上的灰燼就拿濕抹布搌抹,毀屍滅跡。就在他燒完字紙,正在盆裡投抹布時,外頭忽然響起輕輕的敲門聲,隨著敲門聲,還傳來了一句低低的叫聲:「掌門師兄,是我。」

  怕什麼來什麼。深更半夜的,褚掌門可不敢放他進來,將抹布往盆裡一扔,輕手輕腳地就躥到床上,拿被往身上一蓋,裝著已經躺下喊道:「我睡了,尹師弟,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尹師弟卻沒走,一推門便走了進來,進來之後又把門閂上,走到褚掌門床前。褚掌門正是疑心生暗鬼的時候,緊張得兩眼亂轉,雙手抓住被頭往上拉,將自己脖子以下都裹得嚴嚴實實,勉強笑道:「尹師弟,你有什麼事嗎?若不要緊的話,還是明天再說吧。」

  他也不在意形象了,只求和尹師弟先拉開距離,有什麼事以後再說。尹承欽卻不識他的苦心,偏偏就在床邊站定,無事一般說道:「掌門師兄今日抽到上上籤,正是大吉之兆,我特地再來恭喜師兄一回。」他說著,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極精緻的小玉佛來,雙手捧了遞到床頭:「這是我在隆安寺求的,說是蕭國師親自開的光,能保佑佩帶者無災無病,鵬程萬里,還請掌門師兄不棄。」

  褚掌門身上衣服穿得齊全,不敢伸手接,可尹師弟手就在空中晾著也不行,只好往下扽扽袖子,露出雙手和手腕來接。

  尹師弟不跟他講究虛禮,伸手扶起他頭頸,將玉佛替他掛到了脖子上,眼神一掃,自然掃到了他身上整整齊齊的衣服。褚掌門被他看破,尷尬地笑了笑:「晚上冷,屋裡又沒個火盆,我就穿著衣服睡了。」

  尹承欽點了點頭道:「掌門師兄前些日子接連受傷,身子比常人虛些,自然怕冷。若師兄不棄……」他雙手在腰間一解,便將腰帶解開,抖落了外衣,坐到床邊便脫鞋襪:「我今晚就在這裡睡下,也好替師兄取暖。」

  褚掌門驚得寒毛直豎,抱著背子就坐了起來,退到牆邊避無可避,才發覺自己過於失態,連忙又往外挪了挪,放下被子道:「這怎麼好,天也不算冷,我再加床被子就夠了,怎能打擾師弟休息……」

  尹承欽此時鞋襪俱已褪淨,只剩下一身白布內衣,襯著他頎長的身形,清俊的外表,顯得更為瀟灑俊朗。他似乎看不出掌門的心態,伸手抓住了被角便往自己身上蓋:「掌門師兄,夜晚風重,還是快快躺下蓋好,莫讓邪風侵襲。」

  掌門哪敢躺下,手撐著床盡力往牆上靠著,不知他要幹什麼。尹師弟倒早拉著被子躺好了,在那裡微笑著問他:「掌門師兄今日不是說要在『智商』上壓倒愚弟麼?長兄之命弟不敢不從,現在雖然沒有『智商』,就在這床上試試也無妨吧?」

  褚掌門如被天雷劈了一道,緊緊把自己縮成一團,驚恐地看著這個滿腦子不健康思想的師弟。

  這小子,難道是個小受?不管是攻是受,他都不想壓……更不想被壓啊!尹師弟的臉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他面前,越放越大,他嘴唇上傳來一陣溫柔觸感,漸漸變成了壓力,刺激得褚掌門的大腦當場停擺。

  49  沒有智商的日子

  尹承欽抬起頭來,眼波溫柔地看著他,款款說道:「掌門師兄,我聽師弟們說,你今天在廟裡還求了咱們的姻緣?承欽何德何能……」

  他頓了一頓,又深息了口氣,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似的說道:「掌門師兄,你一向清心寡慾,這種事可能不大會。現下既然沒有那『智商』,可否委屈你屈就我一回,待得有了『智商』,承欽必自奉承……」

  他臉色漸漸發紅,手裡卻不停頓,將褚掌門身前的棉被奪過抖開,自己欺了進去,垂頭玩弄著他腰間的帶子。手指那麼靈活的一繞一扽,腰帶便即散開,衣襟失了束縛,層層散開,露出內層雪白的中衣。

  褚掌門些時喘息方定,回過神來已見自己衣襟散亂,忙一手攏了衣掌,右手捏住了他欲探入的手腕,道:「我今天是去求前程的,真的,而且智商也不是你想的那意思,我跟他們倆那麼說,就是,就……」

  尹承欽輕輕抽回手來,托起他的下巴又湊了上去,在他唇間含糊答道:「我知道,那兩人都不是什麼好出身,尤其是蕭逸之。掌門師兄,你與他交好也罷,卻要留個心眼,莫被他騙去了……」

  什麼被他騙去了,蕭大師比你正經多了!褚掌門憤然欲推開這個不分上下的師弟,卻被他將手腕一併拿住按在自家胸口,右手緊緊捏著他下巴,吻得褚掌門天昏地暗,面上一陣陣發燙,只覺手腳都有些軟了。

  直到尹承欽戀戀不捨地放開他,在他耳根脖頸處輕吻時,褚掌門還覺得神智不清,腦中一陣陣轟鳴。

  「你……先放開……」他重新使力分開兩人,低頭往尹承欽身上看去時,才發現自己一身原本利索得足能見人的衣服已褪到腰間,只兩袖還掛在手臂上。對面的尹承欽倒比他還乾脆些,連中衣也剝了下去,露出不多出眾卻緊實柔韌的肌肉,肌膚被汗水濡濕,在燈燭照耀之下反著微光。

  又往下遛了一眼,一個非禮勿視的東西便闖入了掌門的視線。他條件反射般捂上了眼,刺激過了頭,竟說了冷笑話來:「你到底喜歡我哪點?我改還不行嗎?」

  尹承欽一愣,只當他說錯了話,還認真想了想他的優點:「我……哪點都喜歡,若說最喜歡的,就是你寬容大度,把我們這些師弟師妹們都當作親生弟妹一般愛護。不過,我與你年紀本就差不多,不願你把我當作孩子。你只要改了這點,別的就再無可指摘之處了。」

  他頓了頓,又纏上了褚承鈞,這回卻是合身壓了過去,耳鬢廝磨,趁機將他最後一條衣帶也解了開來:「承鈞,我這便讓你看看,我有多大了……」

  話音未落,他已摟著褚掌門倒在了床上,欺身跪在他兩腿之間。褚掌門嚥了口口水,不敢抬眼看他,死命扭轉脖子望向床外,卻只見四道炕屏已被人合攏,從他這裡連外頭的光芒也看不見。

  眼看不見的時候,身上感覺就越發敏銳。他的衣服半穿半脫,又被自己壓在身上,胳膊活動都不自如。尹師弟就伏在他身上細細舔吻,下半身還在他要命的地方來回蹭著,蹭得他心如被羽毛撓著一樣,酥癢難受,全身上下的感覺都湧到了最要命的那地方。雖然不看不見,但他還能感到,自己可悲的男人本性,還是抬頭了。

  眼看著自己就要走上小受的不歸路,褚掌門的小宇宙終於爆發了。他兩膀一較力,衣服「嗤」地一聲被咧了開來,雙手終於重得了自由。他伸出手去用力推向尹師弟,推了幾下,卻覺得手軟得不像自己的,只得放棄這一艱難舉動,雙手護住要害道:「別,別……不要……」

  口胡!他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這簡直就是欲迎還拒嘛!

  這一說話,他才發現自己聲音微帶些沙啞,軟得提不起來,全不是平時說話的調子,而且一句話要捯三口氣,喘息的聲音簡直和黃暴片裡拍的一樣,他自己聽著都臉紅。尹師弟也沒比他好到哪去,聲音一樣瘖啞,帶著濃濃的情|色味道。

  「承鈞……」他的吻又落到褚掌門耳根處,將他右耳垂含在口中慢慢舔咬,又順著耳廓吮吻上去。一陣陣快意刺激著褚承鈞,他緊緊咬著下唇,無意識地撫弄自己的分|身,全身都熱得發燙,唯有尹師弟的身體相貼時,會帶來一陣微帶濕意的清涼。

  尹承欽也感到了他的動作,一面繼續尋找他的敏感部位,一面用力掰開他的雙手,自己代替他撫弄起那個已精神奕奕的小東西。他的手和褚掌門的一樣用力,一樣粗糙,卻溫柔熟練許多,每次碰觸都恰好在褚掌門最需要的地方,長年練劍生出的繭子也給他帶來了不同的刺激。

  褚掌門在他慇勤的服侍之下,不一時便丟盔解甲一敗塗地,染得自己的小腹和尹師弟手上一片濕滑。尹承欽喘息著俯下身,又深深吻了他一陣,讓他本就陷在餘韻之中不清不楚的腦子又是一陣昏沉。

  「承鈞,眼下沒有香脂,你忍耐一時。」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手指順著褚掌門軟軟垂下的本錢向下方摸去,就著指間的濕潤叩開關竅,滑了進去。

  他手指並不粗,又用足了水磨功夫,褚掌門倒不覺痛楚,只是後面塞了根東西,還進進出出地,實在有些彆扭。他下意識地就要去把那手指夠出來,卻被尹師弟抓住了手壓在枕邊,尹承欽雙眼亮得如星子一般,額頭上大滴汗珠滑落下來,在他唇上親了幾下,柔聲哄道:「別動,暫且忍一忍,不然待會兒痛得厲害。」

  邊說著,邊又多送了根指頭進去,在他體內輕輕按揉,試著撐大周圍的括約肌。褚掌門有些痛,終於清醒了些,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他騰地就要起來,身子一動,卻像是自己送到尹承欽身上一樣,兩人貼得越發緊密,括約肌這麼一收縮,倒是把尹承欽的手指絞在裡頭,抽也抽不出來。

  尹承欽知道他痛了,連忙以身體壓制住他,唇舌再度在他身上遊走,撩撥起他的性趣,右手在他臀間輕輕按摩,替他放鬆肌肉。褚掌門吃虧在,真.褚掌門是真清白一身,尹承欽雖然不算什麼老手,但拿捏他卻是綽綽有餘,不過兩三下,就把他難得一現的清明又折騰了回去。

  褚掌門再度被情潮奪去了理智,身體自然放鬆,尹承欽手上再四試過,覺著他該能適應,便將先時褚掌門噴出的那些白液抹在自己身上充作潤滑,一鼓作氣衝了進去。

  這一回可和手指不同,褚掌門只覺自己像被從中劈開一般,什麼旖旎風光都被劈成兩半,痛楚自尾椎直升到頭頂,痛得他癱軟在床上,手腳一絲也不能動彈。尹承欽卻是終於得償宿願,心中喜悅還遠過身體。雖然褚掌門肌肉絞得極緊,也疼得他進退不得,他還是勇敢地克服了這點困難,向著他身體更深處撞去。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但不好的開始不意味著不能成功。尹承欽也看出他師兄興致不高,一面抽插,一面在他身上愛撫親吻,終於一點點喚起了他的性趣。褚掌門後|庭中傳來的痛楚漸漸麻木,隨著尹師弟的出入,反而有種特殊的快慰湧上心頭,身上更被他撩撥得如有陣陣電流通過,先前萎靡不振的地方再度精神了起來。

  兩人都得了趣,褚掌門漸漸開始配合起他來,不知不覺地已緊緊摟住了他,連腿也盤到他身上,在他遞送之際隨之抬腰擺臀,讓他撞到自己覺著最舒適之處。兩人從床頭滾到床尾,從牆邊滾到炕屏邊,不知換過多少姿勢,抽插了幾千下,終於雙雙攀至頂峰。

  褚掌門蓄積已久的精華在尹師弟手中噴出,糊得兩人深上遍是粘稠濁液。身後那處縮緊,擠壓著尹承欽之物,榨得他再也把持不住,一陣陣噴湧而出,瀉在褚承鈞體內。

  兩人這一天都走了不少心思,又幹了許久力氣活,氣一洩,力便竭,顧不得別的,互相摟抱,就著這姿勢沉入了夢鄉。

  轉天一早,還是褚掌門先覺得臀間有異,略動一動,就是折了腰似的疼法。他不敢多想,伸手往下一摸,便摸到兩人交接之處,急得幾忽要叫出聲來。然而想到此處是驛館,外頭不知有什麼人在,便忙忙咬住手指止了聲。

  昨夜的記憶順著身理不可說的疼痛回流到了他腦海裡,羞得他更狠地朝自己咬了下去,眼角逼出一層薄淚來。他這麼一動,和他連在一起的尹承欽也睜開了眼,見他咬得自己手指微微出血,連忙伸手搶了那指頭出來,輕輕舔著傷口。

  褚掌門便道:「出去!」聲音沙啞無力,眼也合攏上不去看他,那層淚液卻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尹承欽連忙小心地從他體內退出,查看他後|庭是否有傷,又從衣服裡翻出手絹替他清理裡面。褚掌門悔恨地咬著嘴唇,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尹承欽替他清理罷了,見他這副模樣,也心痛不已,卻不敢再碰他,跪在床下道:「掌門師兄,昨夜我……冒犯師兄,罪大惡極,請師兄降罰!」

  降罰?昨天你幹什麼去了?昨天……也不能全怪尹師弟,都是蕭國師和姚師弟的不對!要不是他們倆,他能說出「在智商上壓倒尹承欽」這種話嗎?他要不這麼說,能勾搭得尹承欽壓要提前收取報酬,在床上壓倒他嗎?

  本來冷處理幾天就能搞定的師弟,這回算是徹底完了!

  褚掌門抽了抽鼻子,掀開被子就要起來找那兩人算帳去。可這麼一起,該痛的地方都爆發出來,這不爭氣的身子又倒了下來。尹承欽看得驚心,連忙將他抱在懷裡問道:「掌門師兄,你裡面傷到了?我這就去請大夫來,請師兄先寬心養傷,待你傷好之後,我自請家法,任師兄處置。」

  處置個毛,我還敢壓你,壓到最後再成了壓我……褚掌門一想到昨晚,就悔得腸子發青。再看尹承欽氣定神閒,目光清明的模樣,心裡越發不悅,恨恨問道:「你是從哪學會幹這種事的,還有個正經俠士的樣兒嗎?」

  尹承欽也是一臉悔愧之色,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臉色道:「我也是以前在山下時受朋友相邀,推託不得才去……的。承鈞你若真想……學學,我教你就是。那種地方魚龍混雜,那些風塵女子也不……總不如我……」

  50  偽出家

  大錯既然鑄成,褚掌門痛定思痛,再壓回來是不可能的,把他逐出師門也不可能,就連打尹承欽一頓……他倒是打的下去,可是真打完了怎麼跟人解釋原因?難不成把自己讓師弟壓了的事宣揚得天下皆知?

  他還要臉呢!

  把門一關,尹承欽往外一踹,褚掌門開始了長達數小時的自我安慰。安慰到餓得受不了了,他也自然就想開了。反正也沒什麼辦法挽回來,還是面子重要,暗虧已經吃了,就當他義薄雲天,照顧師弟的下半身性福一回了!

  晚上他足足吃了三大碗飯,一隻燒雞和兩盤鮮魚燒肉,把從昨天早晨在廟裡虧的到晚上在床上虧的都補了回來。吃飯喝足之後,他頭一次顯露了掌門之威,把師弟師妹們都喝斥回了房,還著重罵了尹承欽一頓出了氣,這才算是痛快了些,關上門來把昨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都揮出腦海,正式打算做個能進上的發明。

  洗衣機什麼的,蕭大師已經送進去了,槍支彈藥華領導又不讓那麼早露白,他現在能弄的,就是玻璃鏡了。硝酸銀他已經做熟了手,弄塊玻璃,再讓人雕個鏡框,鑲嵌得好看些應該不算失禮吧?比火柴反正是好看得多。

  他關在屋裡悶頭搞研究,尹師弟一天八趟地來探他,每回都被他叫到門口喝斥一頓再趕出去。訓斥的內容從他練不好武功到師弟的婚書還沒送來,反正除了他們倆之間那點事,別的都能拉出來罵他,罵得尹師弟狗血淋頭,卻還阻攔不住他往褚掌門屋裡跑。

  研究了兩天,魯國師親自上門來看他了。褚掌門一個白身,自然要帶著師弟師妹們出來迎接。眾人就在驛館裡演了禮,聽蕭國師「阿彌陀佛」幾回,眾人也就都各自散了,只留國師的兩位方外至交相陪,三人就在房裡安靜說話。

  蕭國師進門之後,就從袖子裡掏出兩張婚書遞給褚掌門:「你師弟的,昨天下午送到我手上的。我本來想當時就過來吃晚飯,可是那幫和尚不讓我過來,只好等到今天。我讓人訂了兩桌席面,今天咱們好好說一天話。」

  「你就為了吃頓飯跑這來的?在廟裡不也能吃嘛,這地方人來人往的,說話多不方便。」褚掌門收起婚書,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又問他們倆:「你們知道靳城住哪嗎?我這一點消息都沒有,婚書怎麼送過去?」

  姚師弟道:「你這麼宅著哪行,外頭的事什麼都不知道了。我現在天天上李尚書家談詩論文,小蕭兒又在隆安寺圈著,哪有工夫管這種小事。不行你讓尹師兄打聽打聽去吧,靳城他們是魔教中人,不會跟咱們一樣住公家的地方。」

  蕭大師沒理姚師弟,而是專注地盯著褚掌門坐的那張椅子,看得褚掌門心虛不已,彆彆扭扭地問他:「看什麼哪,我把這椅子讓給你?」

  國師輕咳一聲,端起茶碗擋住了臉。褚掌門心中有鬼,見他不看了,也藉著喝茶掩飾兩腮酡紅。誰料蕭國師放下茶碗之後,就不客氣地直搗黃龍,問他:「你跟尹承欽做了?做得怎麼樣?誰在上誰在下?」

  「噗——」褚掌門一口茶水都噴到了對面的姚師弟身上,一滴也沒浪費。本來正興致勃勃地等著聽八卦的姚師弟「噌」地蹦了起來,拿袖子擦了擦臉,衝著他喊道:「你幹什麼呢?這事真不是我說的,是韓師弟去隆安寺找的蕭兒,你要報復也得找準了人哪!」

  「不是我說的,是韓師弟……」褚掌門吐出水之後嘴就沒合上,這兩句話在他腦中無限循環,打擊得他一時形如槁木,心若死灰。姚師弟毫不含糊,抹淨臉就從他櫃子裡扒出了最好的一件衣服換上,回來之後在他頭上拍了一巴掌。

  「噴了我一身的水,還不把實際情況給我們講清楚當賠禮?」

  蕭國師趕緊起身站遠了點,賤兮兮地對姚承鈉說:「問什麼問,看他這德行,也是當不了人上人的。我都聽韓承鑫說了,褚兒這兩天沒少呲噔尹承欽,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是讓人上了,惱羞成怒,找茬撒火兒呢。」

  褚掌門把杯往地下一摔,手往桌上一拍,把一張硬如鋼鐵的木桌打成粉碎,陰惻惻地看著那兩個膽敢看他笑話的:「再說,再說我就把你們倆都打成渣渣!」

  姚詞人連忙作揖道歉:「大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這事兒本來就沒我的事,我也沒在外頭聽,都是韓師弟聽見的,真的。都是他回來跟我們說的,還是我告訴他們這種事不能當著女孩子說,他才沒告訴徐師妹和趙師妹呢。」

  蕭國師往姚承鈉身後一躲,也跟著推託:「我也都是聽韓承鑫說的,他還問我能不能連你們倆的婚事跟他的一塊兒辦了呢……」

  「等等!」褚掌門也只是嚇唬嚇唬兩人,沒打算真打,聽到這時就直接放下了手。「怎麼還有韓師弟的事?他怎麼跟你攪到一塊兒去的,我這幫師弟師妹們應該都不會去找你啊?」

  蕭國師冷哼一聲,責怪他道:「還不都怨你。是不是你說讓媒婆把婚書送到隆安寺交給本住持的?」

  褚掌門點了點頭,「這跟韓師弟有什麼關係,我沒告訴他啊?」

  姚少俠也不嫌寒磣,得意洋洋地主動承認了自己的惡行:「我說的呀。結婚多大的事,哪能光靠你這種不著調的師兄,怎麼也得讓他自己盯著才保險。還有,那個靳城跟韓承鑫又搭上線了,我都知道這兩人約會了,你都不知道,你這個師兄怎麼當的?你可不只一個尹師弟,別的雖然沒有用身體賄賂過你,你也不能這麼忽視人家啊。」

  褚掌門聽得頭上直冒青煙,挽起袖子就奔著姚承鈉衝了過去:「好,我今天就叫你看看合格的掌門是怎麼教育師弟的!你這都跟誰學的一腦子黃色思想,我今兒再不關心挽救你,下回說不定就得到監獄裡看去了!」

  蕭國師無奈地看了看那兩個打得雞飛狗跳的俗人,長嘆一聲,倚門俏立,盼著中午飯早點有人送到。

  中午又吃了一頓葷素搭配的齋飯,蕭國師終於心滿意足,指著門問:「尹承欽天天在外頭那麼待著?這簡直是要詔告天下你們倆有問題啊,為了名聲著想,你還不如把他弄進來談……啊?」

  褚掌門的眼跟探照燈似地要照進那兩人心裡。不過眼刀畢竟不是真刀,人家蕭國師夷然不懼,大大咧咧地迎著他的逼視看了回去。褚掌門也不是一味能挨打的,冷笑一聲反擊了回去:「你以為他天天在外頭監視我?他這是監視你們呢。他怕純潔正直的我被你們這種採花賊大盜的帶壞了!」

  蕭國師和姚少俠一同沉默了。褚掌門以為自己打擊他們太過了,也有些過意不去,連忙打圓場道:「我這正做著鏡子呢,你們幫忙看看進上行不行……」姚少俠忽然抬起頭來打斷了他的話:「你們倆臉真大,我跟小蕭兒起碼從來不搞基呢。」

  我也不想搞基啊!褚掌門鬱悶得臉都皺了起來,可是也找不出反駁的話,只好想法轉移了話題:「皇上打算什麼時候見我們?天天在這兒住著,門也出不了,韓師弟的婚事也辦不了,就這麼耗著也不是個事啊?」

  蕭國師答道:「甭急,你一個江湖草莽,皇上想得起來見你就不易了。那都要禮部挑日子的,挑個十年八年的都有,你這才不到一個禮拜就急成這樣,像話嗎?皇上是見不著了,不過皇妃倒能見一個。李同志那邊已經有了意見,說是打算讓你們倆跟我進趟宮,也讓你們瞭解一下這個空間的發展計劃。」

  姚少俠自然早知道這個情況,看著褚掌門激動的形狀,淡然勸道:「掌門師兄,你別急著高興,咱們都是外男,沒那麼容易入宮,都得裝成國師的隨從,這個頭髮問題……」

  褚掌門緊張地摀住腦袋,警惕地看著蕭大師。蕭大師鄙視道:「當初勸我剃頭時怎麼勸的?現在輪到自己了就這德行?甭捂,我跟某些人就不一樣,不會為了讓別人不如自己帥就讓人換髮型。王同志說了,你們倆裝成道士就行,反正皇上好道,我當國師的弄兩個道士同行不算什麼。」

  但是當道士也有道士的職業道德,褚掌門在兩位同仁的勸說之下,也花了一個貢獻點買了套道藏,跟姚師弟一起學習道士應有的風氣模樣。

  晚上韓師弟回來了,褚掌門把他叫進屋裡,掏出婚書在他眼前晃了幾晃,慈愛地勸道:「婚書也有了,六禮也備了,你和靳教主的喜事就等著挑好日子大辦了。按著老例兒,婚前男女雙方就不能見面了,你以後就在房中修身養性,準備成親,至於靳教主那邊,我會讓尹師弟去安排的。你可得為了將來多多忍耐。」

  韓師弟自然千肯萬肯,從此就被褚掌門關在了屋裡,由莫師弟貼身看著,一步也不許出門。褚掌門又私下裡換了衣服去坊市間淘了許多本圖文並茂的春宮圖,並連姚師弟新默出來的《金瓶梅》都送到他房裡,讓他在婚前獨自好好研究。

  又過了幾天,褚掌門已把煉丹畫符兩樣練得滾瓜爛熟,講起因果報應也頭頭是道。蕭國師又叫人送了兩套簇新的道袍大氅給他和姚承鈉送來,正式定下了覲見李德妃的日子。兩人因要裝高道,就不再住在客棧裡,而是由姚承鈉施展了易容絕技,化裝成兩個老道,一個改名紅雲道人,一個改名冥河祖師,以方丈國師道門好友的身份住了下來。

  二月十一日便是入宮的正日子。一早起來,紅雲道長和冥河道長便換好了道袍,手捉拂塵,背背桃木劍,踏著多耳麻鞋,跟著魯國師進了宮。在司禮掌印大太監王承恩的引導之下,進了德妃李氏所居的長春宮。

  51  入宮

  李德妃是個傳奇般的人物。她為國為民,置個人榮辱於不顧,心志如鐵,氣壯長虹。在未見到她的人之前,幾位穿越者對她就有了如斯推崇,而見到她真面目之後,這三人才知道,他們之前的想像尚不能及這位傳奇女性之萬一。

  蕭國師領著兩位真人進入長春宮時還是上午。德妃金裝玉裹坐於屏風之後,背後兩個宮女打著扇,身前站了兩溜提爐執帕的宮人,各個濃妝豔飾,紋絲不動。金香爐內燃著上好的伽南香,瀰漫得一室香氣,衣香鬢影,猶如人間天上。

  蕭國師領頭,三位方外仙客口育佛號道號,一一向德妃行了大禮。德妃在屏後微微嘆了一聲,曼妙宛轉,令人筋軟骨酥。她連話都不說,只擺了擺手,身邊便有個年少嬌美的宮女替她答道:「娘娘有旨,請國師和兩位真人免禮。賜座!」

  三人坐定之後,李娘娘終於親開檀口,與他們說話:「本宮前兒個夢見三道清光降臨,落到這長春宮殿脊上,化作三顆小星,奔西北而去。國師與兩位道長都是高人,卻不知這夢該如何解?」

  紅雲、冥河兩位道長一個闔眼甩動拂塵,一個低首連撚五指,各尋天機,欲與娘娘解夢。唯有蕭國師道行最高,反應也極快,沒等那兩個搶他的風頭,便起身合什道:「娘娘此夢乃大吉之兆,然則此兆上應仙靈,不可出入凡人之耳。請娘娘屏退眾人,小僧才好將此夢詳細道來。」

  蕭國師大慈大悲地站在那裡,紅雲道長便也有意幫他一幫,雙眼睜開,正要起身說話,就見一直站在他們身前的王公公向著屏後打了一躬:「娘娘,國師是有大法力的真佛子,他說的話不可不聽。這兩位真人亦是鶴髮童顏,道行不淺,有他們三人為娘娘解夢通靈,自然萬事皆安。請娘娘就依國師之命,莫讓這些肉體凡胎之人衝撞了真人,壞了娘娘的仙緣。」

  李妃穩坐屏後,道了聲:「准。王承恩且留下侍候,你們都下去。」

  宮規森嚴,德妃一聲令下,眾宮娥太監都應了聲「是」,列隊出了門外。王公公還跟了出去,嚴令他們離殿三十步,不得偷聽。把人都轟遠了之後,他才回到殿中,立在門口聽著外頭的動靜,給李妃他們把風。

  王公公一關上門,李妃就重開了口:「三位貴客請了……咳,不好意思,當妃子時間長了,有時候都不會說話了。你們上裡面來吧,在外頭說話隔音不好。」

  這回說話雖也好聽,卻沒有那種一詠三歎的調子,這就是不拿他們當外人,不拿捏著嗓子說話了。三人進去之後,卻見李妃已站了起來,頭上戴著一尺多高的狄髻,滿插著寶光照人的首飾,壓得本來就只有一米六不到的李妃頭都抬不起來。三位高僧真人看了都頗有些不忍心,同情憐憫之心油然而生。

  李妃個兒矮,又抬不起頭來,看不到三人的神情,客套又帶些羞澀地笑了笑,眼波一轉,雖然完全夠不到他們的臉,卻硬生生讓那三人都感到,「她這是在看我了」。

  她又微微福了福身,身姿如同風擺楊柳,曼妙不可言。對三人道:「顧客朋友們,請坐。我有二十好幾年沒見過小王以外的人了,有點激動。有什麼招待不到的地方,各位千萬多包涵。」

  蕭國師畢竟多次進宮,見過世面,就誦了聲佛號,應道:「多謝娘娘。」那兩個一直在鄉下窩著的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了,連忙答禮:「娘娘客氣了,您快坐下歇會兒吧。」四下撒麼了一陣,也沒見著能坐的地方,褚掌門又代表師弟說:「我們不坐了,站著就行,娘娘您有事只管吩咐。」

  娘娘低著頭,紅著臉,柔聲問道:「有一事不知華朗與三位說了不曾,我其實是……」

  「男的?」三人異口同聲,才說出來又都住了口,裝作無意拿眼上下打量這位嬌柔婉轉,比他們天脈山上最有女人味的褚老夫人還像女人的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臉上又是一紅,輕輕答道:「你們都知道了就好……」說罷這句話,他大馬金刀地就往鳳榻上一坐,身子一歪就倒在了靠枕上,重有十幾斤的假髻「咣」地就砸到了扶手上。他身子倚實了,左腿還搭上了榻背,右腿蜷在榻上,裙子下襬上的褶被層層拉開,褪到膝蓋處,露出大紅繡鴛鴦的靸腿褲和一雙白襪。

  他長出口氣,嘆道:「這宮裡天天那麼多人,我就得打扮的跟上刑一樣。難得就咱這些知根知底的人在,我就鬆快鬆快,你們別介意啊。」

  這姿態豪放得和他之前的形象差得太多,饒是蕭國師這樣色即是空的大師都刺激過度,等看到千嬌百媚的德妃娘娘掰過腿來揉腳掌時已經呆滯過去了。三人都不說話,李妃就當他們能理解自己的苦處了,一邊按摩一邊講話。

  「我跟小王呢,也聽小華說了你們仨的事了。其實按理說,我們這些正式工作者跟你們這些普通穿越者是不該有什麼來往的。」李同志飛快地找回了當男人時的感覺,從案上抓了串葡萄就往嘴裡放,吃著吃著,又想起來招呼他們:「你們也吃啊,這都是外國進貢的,我都難得吃上一回,外頭沒有賣的。」

  那三人想到他的手剛從腳上拿下來,對那盤晶瑩剔透的葡萄頓時就失了味口,強笑道:「沒事,您吃您的,我們不餓,早晨吃多了。」

  李妃也想起自己又摸腳又摸吃的的事了,頗有些不好意思,衝他們笑了笑:「不好意思啊,順手,順手,真不是故意的。那兒還有香蕉橘子什麼的我都沒動過,你們吃,別客氣。」

  這再客氣就顯得太裝了,三人上去各拿了個水果,坐回地毯上剝著吃。李同志把剩下的果皮果核往桌上一放,打袖裡掏出個手絹來,抹了兩把,團成一團扔到地上,接著問他們:「小華的計劃,你們都聽過了是吧?我聽說你們仨都沒什麼大志,就想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

  三人面面相覷,蕭國師率先答道:「我本來也是不想幹什麼,但是現在當了國師,有好多事我也看在眼裡了,的確是不改的話咱們這幫穿越者活都很難活下去。我已經決定跟著華領導幹了,娘娘您有什麼事直接吩咐我就行。」

  李娘娘果然吩咐道:「你們以後背著人別叫我娘娘行嗎?我也是一大老爺們兒啊本來,就這二十年折磨也沒能壓垮我的心智,我要學泰山頂上一青松——以後還是叫同志吧,同志多親切,多溫暖,多能讓我想起我還是純爺們兒的歲月……」

  李同志水靈靈的一雙大眼裡聚起點點星光,淚珠兒就在眼眶裡滾來滾去,不肯落下來。想當年他也是大學畢業就考上了公務員,意氣風發一身鐵骨要為國開疆拓土,誰料想現如今雲鬢花顏居深宮不見天日。好容易來了幾個從前世界穿來的,還管他叫娘娘,聲聲句句提醒著他慘痛的現狀。

  以上這些,純屬褚掌門的腦補。人家李同志深宮磨練二十年,淚水不是隨便就能流的,每一滴都要流在皇上心上,跟他們這種同穿用不著。李同志嘆息一陣,又對褚掌門說:「皇上前些日子說要見你,現在肯定早忘了。不過這個昏君見不見也沒什麼大用,你手裡有什麼要獻的沒有?最好是吃喝玩樂有關的,他才不想什麼民生之類的,你弄個雜交水稻、轉基因大豆出來也是俏眉眼做給瞎子看。」

  褚掌門忙道:「我做了玻璃鏡子,不知道有沒有人已經發明出來了。」李同志道:「這也罷了……我那意思是,就這個就行,不用上什麼高端的。姚先生呢?」

  「姚先生」三字嬌嫩欲滴,聽得姚才子連脖子都紅了,忙客氣道:「叫什麼先生啊,叫我小姚就行,我今年才十七,大夥都叫我小姚。我本來想送一套詩集,要不……《金瓶梅》成嗎?我手寫了一本,就是送人了。」

  李同志點了點頭,讚許道:「這個最好,你就再寫一本吧,字跡要好。給皇上的東西,不能用二手的。今晚皇上肯定要臨幸長春宮,我會把這事安排好的。七日之內,必定讓你們金殿面聖,你們可要準備好了,別當庭失禮。」

  「皇上臨幸長春宮」這幾個字如驚雷一般炸在褚掌門他們心裡。這幾人雖然知道李同志當了妃子,還生了皇子,腦子卻沒往男女關係上想——不,實際上,每次將要想到時,他們都會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

  所謂善良,就是在別人已經變成了女人的時候,不要YY他是怎麼處理夫妻生活的。

  連他們這些外人都不敢想的東西,李同志竟毫不在意地說了出來。這需要多麼強大的心靈,這是多麼艱苦的工作和生活條件!三位穿越者的心裡都跟著發酸,尤其是有實地經驗的褚掌門,此時更是淚盈於睫,目不轉睛地盯著李同志。

  李妃一看他們仨這德行,就知道他們心裡想什麼,毫不在意地說:「沒什麼,都二十年了,早習慣了。好歹晚上就一個人,一閉眼也就熬過去;白天更難挨,上有皇太后和皇后,下有一堆各宮派來的探子,時時都有人盯著抓我的錯處。說句實話,就皇上在我這兒時我還安心點,除了他,別人都是憋著要我命來的……」

  李同志淡淡幾句話,就道盡了他的血淚生涯。三人都聽得心驚膽顫,又替他難過得慌。他也不想多談這個,轉而對褚掌門說:「我聽小華說,你買了許多家電的生產技術?」

  褚掌門連連點頭,問他要用什麼。

  李同志說:「娛樂、家用的,暫時都不能推廣,就要那種能創造生產價值,還不用電的。現在要搞出電廠,憑你一人不行,工部肯定也不幹。社會上迷信的人多,對電還有誤解,弄出來了也不是就能用上的。」

  褚掌門臨時也想不出主意,只好說:「我再翻翻資料去,主要是鋼材問題,沒有鋼,什麼機器也出不來,頂多弄個珍妮紡紗機什麼的。」

  「一步一步走吧,本來小蕭正試種雜交水稻,我是希望你能弄出更好用的農耕器具……算了,你回去慢慢想,也不一定要一步進入工業時代,一點點提高就行。」

  李同志搖了搖頭,也不再多說什麼,又問起姚承鈉煉鋼採礦方面的問題,問了許久,終於有了成算:「你先去捐個官最好,咱們朝中有人,慢慢把你提到工部。等我皇兒繼了位,你再帶人勘礦,或是以工部之名建什麼廠也就方便了。」

  幾人說話將說到中午,王公公從外頭進來,「哎喲」一聲扒拉起了他來:「快起來,這都幾點了,趕緊捯飭捯飭,皇上一下朝肯定上你這吃飯,別跟真在自個兒家似的。」

  李娘娘也吃了一驚:「怎麼這麼快?我還以為早著呢。」趕緊從床上起來,整了整歪到一邊的頭髮,扽平了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好了,又叫三位真人上外頭坐好,吃剩下的皮核都放到袖子裡袖著別亂扔。

  一通忙活之後,王公公又打開宮門,把外頭那群宮女內監叫了進來服侍。李娘娘假模假式地又說了兩句,送了他們一盤金珠寶貝,就吩咐王公公往外送人。走到無人的背淨處,三人都大禮謝過了王公公,向他道了消乏。王公公激動得淚流滿面,滿臉老褶都皺在了一塊兒:「按理說,我比你們大二十來歲,我也不跟人家似的穿成年輕人,好裝嫩,你們能不能就叫我聲叔叔,那倆字兒就別提了?」

  三人羞愧不已,連忙道歉:「對不起王叔叔,一時忘了。以後您就是我們的親叔叔,我們保證不再叫那倆字了!」

  王叔叔這才滿意了,把他們送出宮外,回去幹自己的本職工作。三位高人回到隆安寺仍舊激烈地討論著這三位穿越辦工作人員的輩份問題。到晚間,紅雲老祖回了火雲宮,冥河教祖下了血海,只餘蕭國師還在人間為聖君祈福唸經。

  褚掌門和姚師弟兩人卻是相偕回了他們的驛館,把今日入宮之事閉口不提,各自拿出要進上的東西繼續深加工。

  52  遷怒

  姚少俠為了要準時進上《金|瓶梅》,打回來之後就再沒功夫和師兄弟們胡混了。自己出去找了許多在街上賣字畫的,拿出這幾日在貴人家賣詩賣文換來的銀子,僱人家替他抄了書。人多力量大,那書不到三天就都寫好了,字字都是簪花小楷,精潔無比。還配了插圖,找了高手匠人訂成冊子,比之穿越前買的書也不差什麼。

  剩下的錢,他就都拿去捐了個七品中書。雖然實缺難得,但是也算有了官身,頓時就抖了起來,把從前的布衣都送給了還沒訂婚的幾位師弟,自己出門扯了綢緞做了幾套新衣,只等著李同志安排其他穿越辦的同志提拔他進工部。

  他自己捐官的時候,還找上了褚掌門,讓他也捐個幹幹。褚掌門的意思是,他們江湖門派,出個當官的弟子倒沒什麼,掌門要當了官,以後這一派的弟子在江湖上都抬不起頭來了,就打算不要這個職分,只當個官親老爺就夠了。

  姚師弟卻勸他:「姓褚的一家子不也都有官爵嗎?你要是比他們官大了,就能壓著他們,要就是個白身,那他們動點權力為難你可不難啊。我當然以後是要當大官的,可我得留在南京了,你們一大家子在涿州,也沒個當官的撐腰,小蕭跟我伸手搆不著時,有人欺負你們怎麼辦?」

  幾句話說得褚掌門就有點動心。要不就捐一個?天脈劍宗那些產業如今大都是他名下的,捐了官不僅大夥兒有個依靠,不至受人盤剝,就連稅都能少交點。順帶再給韓師弟捐一個,省得他到了魔教受人欺負。

  師師弟和於師弟要不要捐呢?捐了的話,婚禮規格又要提高,又是一筆錢出去了,要不還是捐個監生就算了?反正這種虛職,哪天李娘娘一垂簾聽政了也要取消,這錢花出去,好處也得不了三五年。

  一提到錢,褚掌門就有些窘迫。門裡的錢都在尹師弟腰包裡揣著呢,找他要錢捐官,這笑話他自己說著都覺得笑不出來。姚師弟如今當了官兒,又結交了不少肯一擲(他身上)千金的貴人,看不慣掌門拘拘縮縮那樣,掏出一張銀票砸在了桌上。

  「大哥,要說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哪有日子過成這樣的?尹師兄也不給你點零花?他不給你也得存點私房錢哪!你捐官的錢我出了!等你當了官,得跟他擺擺官老爺的架子,天天讓人壓得抬不起頭來,你還有臉說自己是穿越者嗎?」

  一席話說得褚掌門羞慚滿面,把捐官的事托給了姚師弟,決定找個時機和尹師弟好好談談。

  他下了一下午的決心,下到晚上,尹師弟終於下了決心來見他。褚掌門吃完飯正坐屋裡發愁捐官的事,沒想到他推門就進,也忽然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先把桌上正點算的那點私房前都摟到懷裡,然後耷拉下臉子,淡淡掃了尹承欽一眼,背過身去問他:「天色不早了,尹師弟到此有何事?若無要事,還是早些休息吧,些須小事,明日再說亦可。」

  尹師弟也不在意他的態度,徑直走到他方才數錢的桌子旁坐下,伸手替他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先送了一杯到掌門師兄手中,自己又啜飲兩口,才撂下杯子,肯定地說:「掌門師兄這幾日一直躲著我。」

  褚掌門心想,你都知道了還跑這找沒趣來?本想噎他一句,又覺得這麼承認顯得自己心虛害怕他,便咬死不認,只裝作毫不在意地答道:「哪有此事,尹師弟多心了。」

  尹承欽忽地站起身來,一把抓住他手腕往自己懷裡帶去。褚掌門心下一驚,伸手便隔,手上更運起了十成內力,向尹承欽胸前推去。這一下就直接到他胸口,他不僅不閃不避,連一點防身內力都不留。

  褚掌門下了掌才發現他身上毫無內力,若這一掌挨實了,十有八九骨頭就要斷,剩下那十分之一的可能,是讓他打死在當場。

  自家的親師弟,就算是有過一次不大良好的記錄,也不是就要打死的。褚掌門連忙撤力,十成的力道生生撤回,就等如是打在了自己身上,雖是他出手時就留了點彈性,但這力道也打得他五臟翻騰,胸中欲嘔。尹師弟這回也嚇著了,連忙摟住他,在他胸前大穴輕點,引導他收束內力,平定氣息。

  待褚掌門氣息平穩下來,尹師弟才放開手,臉上頗有些悔過之色。「掌門師兄,我並非有意……上回的事,原是我魯莽了,今日我本是來求你原諒,卻不知怎地……」

  「不關你的事。尹師弟,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這裡還有些事要忙。」褚掌門定了定神,後退幾步靠到床邊,與他拉開距離,叫他趕快回去。尹師弟悔愧地看了他幾眼,卻不出去,仍立在桌旁躊躇。褚掌門雙眉緊皺,正要擺出師兄的款來喝斥他,尹師弟卻出人意料地當著他就脫開了衣服。

  褚掌門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扒了外衣解內衣,脫了上衣脫下衣,直脫到只剩一層中衣才回過神連,連忙叫停:「住手!尹師弟,你要幹什麼?」

  尹承欽垂頭看著自己只剩一層單衣,凍得一身雞皮疙瘩都立起來的身體,含混地低聲說:「上回掌門師兄受了……受了苦,承欽心中頗為不安。今日我不避羞恥而來,只願以此身,盡掌門師兄一夕之歡……」

  什麼意思?不會吧?上回就這麼說的,結果到底是誰壓誰來著?褚掌門忿忿地想著,眼前再度浮現出尹承欽在自己身上恣意馳騁的形象,恨不得一頭就在床柱上撞死,連帶把這個師弟也一塊兒帶走了算了。

  沒想到尹承欽天生不知趣,完全看不出他心中怒火滔天,還低著頭期期艾艾地說:「韓師弟也勸我說,掌門師兄面嫩心軟,我那天所為,你雖然不曾抗拒,心中卻是極為不喜,所以這些日子一直不肯見我,對我也是諸般刁難……」

  褚掌門臉色更黑了,冷冷問道:「我刁難你了?」

  尹師弟連忙搖頭:「不,是我說錯話了。你身上難過,以致心中鬱鬱,自然要向我這罪魁禍首發洩。韓師弟所說雖然不全對,但他有一點說得還算不錯,你我都是男子,承歡人下自然難免臉面上不大好過……」

  褚掌門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麼,把眼睃著他,陰惻惻地問他:「韓師弟?他跟你說什麼了?」

  尹承欽道:「他勸我來向你賠禮,他說你這樣不高興只是暫時的,將來必定回心轉意。靳城當初也曾這們不理他過,後來也就漸漸放開臉面,肯將對他的衷情訴與天下人知了。我聽他說得也有幾分道理,所以打算……」

  又是韓承鑫!他都被關起來了,居然還能興風作浪!褚掌門怒極反笑,上前一步抓著尹師弟前襟逼問:「他怎麼跟你說的?你還有臉來跟我說這個,那天晚上要不是你,能讓韓師弟把什麼都聽了嗎?現在全派上下還有哪個不知道我被你……就連蕭國師都知道了,都是韓承鑫說的!要不是他就要嫁到連山教,我這就該打折他的腿,把他送回去跪祠堂!」

  他越說心裡越來氣,一把甩開了尹承欽,指著門口道:「出去!給我看緊了韓承鑫,不許讓他再給師弟們教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等給他和靳城辦完了喜事,你就回天脈給我跪祠堂去!我以後就留在京中任官,咱們以後不必見面了!」

  「承鈞!」尹承欽心中一急,撲上來又抓住了他的雙手。褚掌門幾次甩開他,又被他重新抓住,一怒之下又用了真力。他擔心再把尹承欽打傷,卻沒敢用幾分力,孰料這個師弟這時候倒忘了尊重師兄,反倒使真力箝制住了他,把他壓到桌上緊緊吻住。

  雖然做也做過了,但技術方面褚掌門缺乏理論和實踐上的練習,也沒能從上次的失敗中總結經驗教訓,實在沒什麼進步,仍是三兩下就被親得眼花耳熱,呼吸不暢。尹師弟倒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一面吻著他,一面伸手撈起他雙腿,抱著他走到了床邊。

  褚掌門身上的衣服銀子很快散落一地,露出練武之人特有的堅韌身軀,大腿上指痕斑斑,還有些未褪去的痕跡。尹承欽已嘗過一次此中滋味,這回更是不給褚掌門反應的機會,在他耳根腰側這些敏感的地方摩挲吮吻,把褚掌門揉搓得全身痠軟,只差化成一灘水在床上。

  他已經人事,就比從前更耐不住挑撥,雖然還有些羞恥抗拒之心,但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快|感上,就覺得手腳無力,每每伸手抗拒,最後卻變成了用力按著尹承欽在他身上愛撫。

  難道他的命,生來就是給人壓的?

  再度被人欺進體內的感覺終於喚醒了褚掌門的一絲神智,痛苦得他摀住臉不敢再看眼前的尹承欽和自己現在的模樣。然而他身上被愛撫過的地方彷彿火燒般難耐,體內的撞擊更是一下下擊在他心上,快感和悔恨交雜,反倒讓他更加興奮,手指狠狠掐進尹承欽背後,雙腿也用力夾緊他的腰,捨不得讓他稍停一刻。

  像有一夜那麼長,尹師弟才終於顫抖著在他體內發洩出來。滾燙的液體灑在他腸道內的同時,尹師弟伸手扳過他的臉,用力扣著他的後腦,和他唇舌相交,用前所未有的力道在他口腔中攪動,吸吮著他口中每一絲津液。

  當這一吻結束時,褚承鈞的舌根都已發木,眼前一片片金光閃動,幾乎看不見尹承欽燃燒著欲|望之火的深沉的雙眼。他身子往下一沉,全身都像被拖拉機碾過一般痠疼難當,後|庭被還插在其間的巨物撞了一下,發出一陣鈍痛——尹師弟不知什麼時候又抬起了頭來,被他撞了一下之後,竟似是覺得他還想要似的,微微地前後動了動。

  褚掌門覺著自己簡直不止是掌門的威風掃氣,而是要死在這張床上了。他全身痠痛難當,閉上眼,聲音中已是微微帶上了些哭腔,用力搖了搖頭,啞聲叫道:「不行,不要了……」尹師弟愣了一愣,旋即微微一笑,在他唇上輕啄了幾下,徐徐動起腰來。

  「承鈞,人都說床頭打架床尾合,無論你要怎麼罰我我都認了,只是莫這樣……就把咱們的情份都丟開……」

  這都是韓師弟教的,這一定都是韓師弟教的!這個韓師弟回來之前,尹師弟是個多正派的好青年,連LOLI師妹都不要的,要不是他教唆,怎麼能變成這種樣子!

  53  二進宮

  褚掌門能從床上起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韓承鑫加了作業。每天必須寫出兩萬字的讀書筆記,標題從分析《金瓶|梅》一書所反應的社會現象到文中如何體現作者的人本思想不一而足,不寫完就不給飯吃,睡覺更是想都別想。

  這些基本能要人命的課後作業引起了師弟們的一致抗議,就連靳城都因為長久不能和韓承鑫約會找上了門來。褚掌門一張臉黑沉如鍋底,瞪著一對白多黑少、陰滲滲的眼嚇退了師弟,又以未婚夫妻不得見面的古訓把靳城直接拒之門外,確保了韓師弟能安心地在房裡休心養性,少給他攪和點事出來。

  沒等他身體休養好,傳旨黃門便下臨了他們所住的驛館,宣了他帶領師弟和老夫人一同面聖。眾人接了旨,又拿李妃賜下的金銀打點了小黃門。小黃門笑嘻嘻地接了銀子,對褚掌門說:「多謝褚公子厚賜,您的事王公公都交待過了,咱家到時候自會照顧著您,保您母子兄弟在皇上面前得足了體面。」

  褚掌門狠狠謝過了他,送了他出門,然後吩咐師弟師妹位各自準備衣服,整理頭髮,特別是姚師弟,先把臉洗乾淨了,面聖那天千萬別把皇上嚇著。老夫人那邊也有蕭國師送了新棋子布道袍來,換上之後頗有制服誘惑的效果,看得褚掌門都有幾分擔心——萬一皇上昏庸好色,看上老夫人怎麼辦?

  姚師弟在一旁描著黑眼圈,毫不在意地打擊他:「放心吧,光看有你這麼個兒子,皇上就看不上你媽了。再說了,自古宅男愛幼女,皇上後宮多少美人,他能看上個三十好幾婚姻存續狀況還不明不白的大齡女青年?」

  這倒也是,雖然他說話難聽了點,倒是讓褚掌門覺著很安心。褚掌門終於放下了老夫人不管,親自過問了姚師弟的化妝品,並下了大工夫點住他的穴道,把他拖到水盆邊上,用手絹沾水給他抹了十來遍,換了五六盆水,終於把一張色彩斑斕的調色盤洗出了本色。

  經過姚師弟長期保養及大量詩書的潛移默化影響,這張臉即使脫了妝也不再有從前那種粗魯的殺氣,而是有種憂國憂民的讀書人氣質。再加上他這些日子服了許多有減肥消肌功效的良藥,臉上橫肉也沒了,身上也單薄了不少,再把頭髮好好挽起來,活脫脫就是個正經人,怎麼看怎麼不像獨行大盜。

  褚掌門對他的變化滿意非常,順手把他的化妝品都搜刮走了,只給他留了瓶粉底和香脂,讓他改改風格,嘗試裸妝效果。

  折騰了一天一宿,他們終於得了入宮面聖的機會。昨天來宣旨的小黃門沒來,來的是個新人,但看樣子也受了關照,對他們師兄弟幾人十分客氣,帶他們從玄武門進了宮,直到小書房見駕。

  眾人入了門,就謹遵之前練的禮儀,連頭也不敢抬,戰戰兢兢地進了書房,隨著小黃門一聲唱,齊刷刷跪下磕頭,然後站起身來等皇上問話。

  皇上聲音不十分洪亮,聽得出有些氣虛,看來是在女色上有點用身體過度了。他首先問的倒不是褚掌門,而是姚師弟。

  「哪一個是姚承鈉?」

  姚師弟連忙越眾而出,應道:「草民姚承鈉叩見皇上!」

  皇上便叫他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一翻。今天姚師弟的造型是褚掌門親自監的工,除了略微白點以外,可稱是四平八穩,無可指摘,皇上大喜道:「果真是一表非俗,不愧是周、呂二位愛卿向朕大力推薦的才子。姚愛卿可有功名在身?」

  姚承鈉道:「微臣生長異邦,年前才入中原,因此不曾考學,只是微臣仰慕中土繁華,陛下盛德,所以有意捐官榮身,只是此事還未得成。」

  「哦?原來你竟不是中原人,卻能如此精通中華文化,果然不凡。你除了那本《飲水詞》,可還有什麼別的詩文?」

  姚師弟見青雲大道已向他敞開了一條縫,連忙抓住機會從懷中掏出兩本封皮用綢緞裝訂的新書,雙手捧過頂上道:「草民新作了一本小說,曾請蕭國師雅正,得他好評,今日特獻與皇上。」

  自有小皇門將書收了上去,皇上不甚在意地翻了兩頁,不知看到了哪裡,忽然「嗯」了一聲:「也罷,果是有些才學。」又說了聲「賞」,便有小黃門拿盤子託了一對荷包,幾個金錠過來。

  姚承鈉謝過了恩,退至一旁,皇上便又想到了褚掌門。褚掌門的中書也還沒下來,就隨著姚師弟一同自稱草民。皇上對他就不大瞭解了,問他:「蕭國師曾說你也有賢才,會做玻璃和許多珍玩寶器,還會教習武藝,可是如此?」

  褚掌門忙奏:「是蕭國師過獎了,草民豈有什麼賢才,只是受國師提拔,幫他燒過幾窯玻璃,做些小玩意罷了。草民今日也有一柄新制的玻璃鏡子願獻與吾皇,請皇上不棄。」

  這鏡子背面雕得和普通銅鏡差相彷彿,裡面卻挖出槽來鑲了玻璃,拿出來映著陽光,照到牆上便是塊明晃晃的圓斑。皇上接到手裡一看,果然照得龍顏比新磨出的銅鏡更清晰,便也叫人收了,道了聲「賞」。

  別人也就都沒這待遇了,除了老夫人因佔了蕭國師師侄這個身份,又得皇上親自問了兩句,封了個「大師」,剩下的連龍顏都沒認清楚,就隨著內監出了宮。

  好歹也是進宮一場,還得了賞賜,眾人都激動得一宿沒睡,把這一趟的見聞翻來掉去的說了無數遍,皇上賜下的東西更是快摸熟了。見過駕之後,驛館就讓他們準備動身,不要再在那兒賴著不動了,褚掌門便叫師弟們收拾東西,到處看了房子,最後在東城一條小河邊上買了間宅子。

  宅子雖小,卻是自家的地方,讓韓師弟成親用已足夠,他們成親之後,姚師弟在京城做官,有這麼個宅子住著也方便,就是他和尹師弟幾人回鄉之前,也可暫時在此存身,好在京中置辦些新鮮的物件帶回去。

  他們在山上佈置好的婚房和許多衣服綢緞都不曾帶來,只好現在京中買了高價的。靳教主又親自上門看了他們一回,議定了二月十二過門,交換了三書六禮,便回去安心等著成親。褚掌門這裡有的是馬,只要雇花轎,做花紅,佈置婚堂,採買三牲福物,準備婚禮上用的吃食。

  因為靳教主不願意做新娘子該做的那些禮俗,他們又都是江湖人,不拘小節,因此婚禮上一切從簡,什麼跨馬鞍、邁火盆、捧花瓶、射轎門、吃生餃子之類群眾喜聞樂見的風俗都在連山教的強力抗議之下取消了。

  褚掌門看著自己親手編輯的婚禮流程被畫成了一本算盤,心中也是痛惜不已,對靳城說:「教主你就是再害羞,也不能拿我的書出氣吧?就算你不願意這麼做,等韓師弟跟你回去重辦婚禮時,再讓他按著這個辦不是也挺好麼?對了,你們教裡有『全福太太』嗎?其實我們慧清大師……咳,至少歲數還是比較合適的。而且她對你們的婚禮特別熱心,早早就替你準備起了鳳冠霞帔……」

  靳城連聽都不聽他說話,丟下皇曆抹頭就走了。褚掌門被晾得無趣,收起了東西看備嫁的韓師弟。韓承鑫正在屋裡寫著《李瓶兒出嫁前後心理變化分析》,看見褚掌門進來手都哆嗦了,連忙道歉:「掌門師兄,我昨兒晚上真想寫論文來著,是伯母叫我試衣服試得太晚了,我今天一定補上。」

  褚掌門伸手撈起了他手裡那篇論文,看了看破題才寫了二百字,順手扔到一邊,摸著韓師弟憔悴得兩腮凹陷的小臉,溫柔慈愛地說:「韓師弟,你現在怎麼這麼瘦了?你可快要結婚的人啊,哪能天天這麼虛耗身體。快,快別再看那種不正經的書了,好好在吃點東西睡一覺,你看這倆大黑眼圈,到時候讓靳教主看見了,還以為咱們天脈虧待了你呢。」

  韓師弟看著他就跟作夢一樣,還在他沒注意的地方掐了掐自己。褚掌門眼明手快地把他的手抓起來教訓道:「你現在都要是人家的人了,哪能這麼不知保重。靳城剛才來過了,定了五日後成親,你好好休養準備,到時候別出了岔子。等你嫁過去以後,要好好和他過日子,努力贏得魔教上下的心,將來咱們師兄弟誰在南邊有點什麼事,還都指著你支把手呢。」

  這個師弟就是他們天脈的王昭君,思想工作一定要做到位,讓他們明白自己的身份,別結了婚之後就只顧小家忘了大家了。

  經過幾天洗腦,成親的日子終於到了。姚師弟換上一身大紅喜服,騎著高頭大馬出了院門,褚掌門隨扈在旁,尹、姚、於、師四位師弟抬著新紮的花轎跟在後頭,又請了一隊鼓樂手在前方吹吹打打,到靳城眾人租下的小院迎親。

  院外已有魔教弟子燃起爆竹,又有人替他們開了門,迎新郎官和花轎入門。褚掌門吩咐樂手就在門外奏樂,自有魔教的人把人都攔在外頭,韓師弟此時已然下了馬,進屋去見靳城。

  靳城就在正屋之中等著他們,臉色雖不大好看,但一身大紅吉服倒也是喜氣洋洋。平日都穿著黑衣的那群魔教弟子個個換了紅袍,陸容華更是打扮得格外美豔,若讓外人看了,還以為今天是她和靳城的好日子。

  花轎抬進院裡,褚掌門就先進了門,送了個蓋頭進去。靳城手一翻就拿出把透骨針來壓到他頸間,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褚掌門坦然答道:「外頭有一隊樂手,而且院門口擠的都是這周圍的父老。我是不怕他們知道我家弟媳是男的,不過你……」

  靳城恨恨咬了牙根,收回暗器,手指甲幾乎掐到褚掌門胳膊裡。褚掌門與他四目相對,寸步不讓,盯得他到底放下了身段,將那頂老夫人繡了許久的大紅蓋頭蓋到了頭上,讓陸容華扶他出門。

  門外就是花轎,靳城扶著陸容華的手,殺氣凜凜地坐了上去。魔教的人斜著眼、撇著嘴,各各神色不善地看著褚掌門和韓師弟,心裡都打了十七八趟主意,打算回到連山之後重辦婚禮,把他們教主的面子再掙回來。

  這一路連吹帶打,天脈的人行於前,魔教眾人乘馬跟在後,熱熱鬧鬧地到了男家。撂下轎子之後,褚掌門就在外頭散錢,遣散了樂手和來唱喜歌的,又叫雇來的閒漢在外頭招待親戚吃流水席,回頭關了大門,叫師弟們把樂器都拿出來吹奏。

  姚師弟分到了一支嗩吶,連聲抱怨:「大哥,沒你這麼過日子的,雇幾個轎伕比買轎子便宜多了,為什麼非要我們親手抬來?再說那鼓樂不都是現成的嗎,怎麼非得讓咱自己人吹?」

  褚掌門一揮手道:「噤聲!天子腳下,娶男子為妻可不是什麼合法的事。傳出去萬一有人告咱有傷風化,大夥兒都得一塊進監獄去。」生生鎮壓了義士姚承鈉的反抗,悄悄舉行起這場不大見得人的婚禮來。

  54  婚禮

  師弟們吹打起來,褚掌門便對靳城道:「靳教主,你那蓋頭可以摘下來了,若不嫌棄的話,家母給你們串一回高堂,你們拜過之後,就算禮成了。」

  褚老夫人其實已在堂上坐了不少時候了,此時見說到該自己登場了,拿手絹揩著眼淚道:「承鑫這孩子自幼無父無母,承鈞一直待他如親弟,他這一成親,我和他兄弟們心中都十分不捨。以後在連山教中,這孩子就都指望教主照應了。」

  褚掌門雖然處處惹靳教主不快,但老夫人這話說得教主心中溫暖,覺著這位夫人當真比她兒子強了不知多少倍,頓時也收斂起一身沉沉煞氣,點了點頭:「本座日後必不會虧待承鑫,老夫人放心便是。」

  褚掌門揶揄道:「還叫老夫人?該改口叫伯母了!」

  靳教主果然改口叫了聲伯母,把蓋頭摘了下來,叫扶著他的陸容華收好。褚掌門精研穿越女結婚流程,論起舉辦婚禮來比得上積年的媒婆,便身兼司儀之任,指揮他們拜了天地,又拜高堂。最後夫妻對拜,由魔教的陸容華和幾位長老將新郎新娘送入洞房,天脈這邊由於師弟指揮著排開筵席,褚掌門做大師兄的就安排送親的魔教弟子坐定,拉著母親給他們挨個敬酒。

  這酒都是京裡買的上等好酒,酒香撲鼻,清冽如水,魔教中人也都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好漢,都贊褚掌門的酒買得不錯。等他們敬過一輪,新郎也來了,褚掌門喚了莫師弟過來,捧著一壺兌了一碗底薄酒的涼水給韓師弟隨時添酒。

  新郎官敬酒時喝的都是涼水,挨灌時有師兄弟們上去代飲,一場晏會喝下來,韓承鑫除了多跑了兩趟廁所,人還十分清醒,裝著醉了八分的模樣,由尹師弟和姚師弟架著回了洞房。兩邊都是至親至近的親友,也不用誰招呼誰,都跑到洞房裡鬧新娘子,就連已是方外之人的慧清大師也沒什麼大德高僧的自覺,拉著兩個小師妹跟在新郎後頭就進去了。

  洞房裡佈置的雖然沒一件是新娘親手繡的,但也是陸姑娘和尹師弟採買來的高級貨,當中燃著龍鳳寶燭,窗外貼著大紅喜字,紅簾幔賬層層掛滿屋內,映得一室喜氣洋洋。

  韓師弟被人送進了門,一直陪著新娘子的陸容華就迎了上來。韓師弟也不裝醉了,推開兩位師兄,三步並作兩步就跑到床邊,滿臉含笑,溫柔靦腆地對靳城說:「教主,咱們終於有了今日了……」

  靳城此時垂眉斂目,還有些羞澀的模樣,低聲道:「連山教弟子!」

  魔教弟子都應道:「有!」

  靳城道:「將這屋中之人都帶走,一個也不准留,更不許人在外偷窺!」

  魔教眾人遵令行事,當即撲向天脈一門,除了新郎官都要架到門外去。褚掌門叫道:「等等,還沒飲和巹酒……」姚師弟也掙扎道:「沒這樣的,才剛進洞房就把媒人都扔過牆了……」陸容華款款捧著一對巹送到床前,轉過頭來對褚掌門笑道:「褚掌門,各位少俠,這裡有我在足矣,各位還是去外頭吃酒吧。莫長老,勞您看好他們了。」

  一個酒糟鼻子的紅衣老者向她點了點頭,一揮手,魔教弟子們便層層撲上來,把想留下看熱鬧的師兄弟們都架了出去。老夫人和兩位師妹倒是沒人動,卻也被圍了起來,客客氣氣地請出門外。魔教弟子們下手雖不含糊,態度倒還都十分端正,客客氣氣地把他們押到前廳灌了一夜的酒。

  酒酣耳熱之際,尹師弟忽然站起身來,敬了褚掌門一杯。「掌門師兄連日操勞,師弟心中敬佩有加,苦無物以敬,今日藉著這喜酒敬師兄一杯,略表餘心。」

  褚掌門喝得也有些高了,是酒就要喝,站起身來向他一舉杯,客氣道:「哪裡,我做掌門的就該給師弟們盡力,這一屋東西多少都是尹師弟買的,你也受了不少累,來來,我也敬你一杯。」

  兩人對飲一杯,尹師弟又倒了杯酒敬他:「第二杯是敬掌門師兄對我……我們這些師弟的拂照,若非掌門師兄四處周旋,非止韓師弟無今日,我們這些師弟師妹,現在還要受蒙山指點,不能抬頭挺胸過日子呢。」

  褚掌門聽得頗有些自得,重倒了杯酒又喝了。尹承欽再接再勵,自己又倒了一杯,雙手舉到褚掌門面前,臉上紅了一紅,雙眼卻驟然放出光芒,逼視著他問道:「這第三杯,非為敬酒,而是承欽私心,願向掌門師兄求親,請師兄應允。」

  一杯酒直杵到褚掌門嘴邊,褚掌門直著眼搖了搖頭:「不行啊,咱不是說好了要把徐師妹說給於師弟,趙師妹說給師師弟?難道你看上陸姑娘了?我看她還是喜歡羅靖,我就跟她提了她也未必答應。」

  魔教的人都拿鄙視的眼神看著他們師兄弟,還有心直口快的開口就罵:「我們紅衣使也是你們能想的,我們還沒輪上呢,你們都做夢去吧!」

  姚師弟也混在人群當中起鬨:「大師兄你別裝傻了,尹師兄不是跟你求婚呢嗎?你答應不答應,給個話啊!照我說你就答應了吧,你們倆那點事還有誰不知道啊!」

  褚老夫人又喜極而泣:「承鈞啊,娘還等著抱你的孫子哪。你要也娶個男媳婦回來,你說娘還這麼年輕,難道這輩子就沒個帶孩子的機會了嗎?」

  褚掌門這才明白過來尹師弟是跟誰求婚,連忙把眼前的杯子推開,倒退兩步站到老夫人身後:「胡說什麼!我跟你那……那是意外,結什麼婚,我、我、男子漢大丈夫,事業為重,說不結婚就不結婚!」

  老夫人都聽傻了,連忙拉過兒子的手追問道:「承鈞,你怎麼也做出這種事來了?我還以為承鑫年幼無知,一時糊塗失了腳……都怨我,都怨我這些年沒能看著你。唉,原來你也和你爹一樣……」

  「娘您別添亂了,我們家可沒這方面的遺傳史!」褚掌門連忙摀住老夫人的嘴,衝著尹承欽直跳腳:「你這是幹什麼,要是給我娘氣出個好歹,我、我就把你……我就去隆安寺跟著魯國師出家去!」

  姚師弟唯恐天下不亂地摸到他身邊,搶過了褚老夫人:「伯母,您可得管管掌門師兄,不能讓他這麼朝秦暮楚,左擁右抱的。人家魯國師可是方外之人,還深得聖寵,這個搞不好是要殺頭的。我看尹師兄也沒什麼不好,反正他們倆也不是來往了一天兩天了,就這麼突然翻臉變心,真是讓人看著都寒心哪。」

  褚掌門沒那個魄力把尹師弟怎麼樣,把姚師弟怎麼樣可還是敢的。他踏上一步,先把老夫人跟那個禍頭子隔開,一肘子把姚承鈉搗到外頭去,對老夫人連連解釋:「娘你別聽姚師弟瞎說……」

  褚掌門急得直要撞籠,魔教的那位莫長老還端著酒湊上來說:「親家不必這麼煩惱,咱們都是一家子,你們兄弟親上加親是好事,咱們這些人只能給你們幫忙使力的,絕不會背地嚼舌頭,不必避諱我們。」

  尹師弟那裡已經謝過了親家,回過頭來對老夫人跪下求道:「伯母,我對承鈞確實是一往情深,今後一定護得他周全,讓他一生平安喜樂,無懼無憂,求伯母成全。」

  褚掌門一腳就要踢上去了,卻被姚師弟架著膀子拖開,那幾位師弟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看看尹承欽,又想幫這個,又想勸那個,只是腳都跟被膠粘了一樣邁不開腿。兩位師妹們更在方才他提到許婚師兄的時候就都捂著臉跑回房去了,此時人正不知在哪裡,更不會來管他們鬧得這齣好戲。

  只剩下老夫人面對著堅定如山的尹師弟,褚掌門伸不上手,便在遠處喊道:「娘你不可答應,我跟尹師弟都那麼大人了,不能因為點意外就把一輩子都搭上啊!」

  老夫人也是左右為難,想起自己大約見不著面的孫子,便哭了一聲:「承欽啊,不是伯母難為你,可是我只有這個兒子,若他和你成了親,將來你們指望誰養老送終呢?我不能害了他,也不能害了你一輩子啊。」

  尹承欽一個頭磕到地上,頭也不抬地求道:「伯母放心,我和承鈞日後一定會多收弟子,就養成在膝下做子嗣也是一樣的。我也別無所求,只求此時能光明正大與承鈞在一起,就算他以後有了別人,或是要娶妻生子,我都絕不阻攔,絕不會……不會再留在他身邊,讓他為難……」

  這一席話說得老夫人感動不已,伸手扶起他來,向他保證:「承鈞不是那樣的人。他為人重情重義,哪能如你說的那樣只圖一時之歡,將來還要多生外心的。我雖然盼著他娶妻生子,可也不是那等心狠之人,你對他這份心意,伯母也明白,若你們兩情相悅,我……唉,兒大不由娘,我又管得了多少。」

  尹師弟乾脆利落地又跪下去,抱著老夫人的膝蓋叫了一聲:「娘!」就這麼跪在地上望著褚掌門道:「不論掌門師兄看得上看不上承欽,以後我都必將事伯母如親娘,也會盡我一身之力照顧好掌門師兄,絕不令他受一絲委屈。」

  55  意外來客

  褚掌門終於倒下了。倒在了姚師弟聲聲「你們就趁著現成的喜堂把事辦了」的呼喚中;倒在了老夫人聲聲「兒大不由娘」的推諉中;倒在了魔教親家們的聲聲「恭喜、賀喜」的添亂中;倒在了師弟師妹們「好事成雙」的推波助瀾中;倒在了尹承欽「客中匆促,總要回山再辦才體面」的定論中。

  他倒下時,尹承欽就從老夫人面前忽地拔身而起,到他身邊來一把挽住了他,將他牢牢鎖在自己懷中,對著四下笑了笑:「掌門師兄中了酒,我送他到外面歇一歇,喝些醒酒湯就好。娘不必擔心,姚師弟,你帶師弟們替我照顧親家們。」

  兩人出去就沒再回來,直到轉天一早,褚掌門想到新郎新娘還要會親,天不亮就睜開了眼,從尹承欽屋裡衝了出去。回到自己房中,把李妃和皇上賞賜下的東西都拿了出來,挑了一對荷包,一對玉珮,還有許多金銀錁子,挨個兒給老夫人,尹師弟和姚師弟送了過去,順便叫他們起身。

  姚師弟手裡的東西比他的更多,主動要求動用自己的存項送給新娘子,剩下那幾個師弟師妹們年紀小,不用送禮,就都自己打扮好了等著見新嫂子。

  天剛摸光,眾人就都洗漱畢了,去到正堂等著新人來請安。孰料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莫師弟只好被派去跑腿,看新人和新親們起來沒有。

  過了不一會兒,莫師弟的大嗓門兒就在後院裡響了起來:「不好了,掌門師兄。四師兄跟四嫂他們一教的人都跑了!」

  什麼?褚掌門心中震怒,手裡的茶杯被抓了個粉碎。還沒拜過姑嫜、驗過喜帕、做過羹湯、拜過祖宗,也不到三朝回門的日子,他們就敢跑?

  「找!立刻去靳城他們租的那間院子看看,說什麼咱也得喝上靳城敬的茶,吃口他做的菜,這個師弟賠送得才上算!」

  大師兄發了話,各位師弟們自然不能不找。大夥兒換了衣服牽了馬就要出發,還沒等出門子,老夫人就從後院跑了出來,叫住了眾人:「承鈞,娘在新房桌上找到封信,你瞧瞧裡面寫了些什麼,可要緊麼?」

  新房裡的信,不是他那個賠錢貨師弟留的,就是不守婦道的弟媳婦留的。褚掌門片腿下了馬,從老夫人手中接過信來展開一看,氣得兩肩聳動,腿下一運力,生生踩碎了幾塊青磚。師弟們立刻湊上來問他出了什麼事,他就把信一展,交給尹師弟向下傳閱。

  「虧了咱們還把他們當親家相待,這姓靳的也太不知好歹,要了我師弟走不算,還要他和咱們天脈劍宗斷絕關係,以後再也不許人去連山教看他,也不放他再回天脈來看咱們!做夢!姚師弟,你以後在京中做官,這事就交給你了,反正你得了官之後有機會請假回鄉誇官,你也甭回天脈山,就去他連山誇官,讓全江湖人都知道,他們連山教有個當了朝庭大官的大伯子!」

  姚師弟也跟著忿忿不平:「反正去哪誇都一樣,你就把韓師弟交給我吧。靳城真是太不像話了,像我這樣有文化有素質的國家棟樑他都看不上,他腦子里長的是一包草嗎?男子漢大丈夫,富貴當然要在朝堂上求,一個邊陲小教的教主,還真當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人了。」

  尹師弟只好做了和事佬,叫他們忍下一時之氣,反正韓師弟自己樂意,別人也伸不上什麼手。京裡東西貴得嚇人,住一天也要花一天的錢,他們還是早些收拾行李回去,多留些錢給姚師弟打點上下用的好。

  俗語中回老家三個字背後,還隱藏了結婚的意思,因此上除了褚掌門自己以外,別人都沒再提出反對的意見,各自回房收拾了衣裳細軟,套了車馬就準備回鄉。褚掌門無奈,也只好跟著套了馬,預備回山之後找個碴先把尹師弟打發出去幾年,什麼時候結婚這事大夥都能揭過去了什麼時候再讓他回來。

  姚師弟那一本才華橫溢的小說獻上去,已在皇上心裡頗佔了個名位,又捐了七品的身份,據後來他聯繫上的吏部侍郎張同志透底,他就只等著升翰林侍講學侍,再混兩天資歷,工部員外郎也是指日可待。

  不僅姚師弟要在京裡等著當官,褚掌門捐的戶部中書也下來了,兩位要結婚的師弟還不知情就成了於監生和師監生,也有了成家立業的本錢。這一趟他們回鄉,直接就在車上插了戶部員外褚的旗子,先過一把衣錦還鄉的癮。

  好在除了尹師弟之外,他們天脈也沒出過天資過人,武功高強,還有心氣在江湖中一展身手,出人頭地的少俠,而尹師弟現在腦子裡除了結婚也顧不上想別的。自掌門以下眾弟子都不以當官為恥,反以為榮,有功名在身的都穿了綢緞衣服,沒有的也跟著換了新衣,除了老夫人是方外之人,剩下的個個都打扮起來,大有把天脈劍宗改成天脈書院的架勢。

  回程這一路因為沒了易碎的聘禮,也沒人擺欽使的排場,又走的都是官道,倒比來時更快了許多,不過半月便又回到了天脈山上。

  才剛進院門,還沒來得及卸車,從他們鎖得嚴嚴實實的門窗裡便突出無數支刀劍,有人從屋內拍開大門,帶著一身凜冽殺氣,映著白森森的日光站到了他們面前。那人從懷中掏出一面令旗,與褚掌門遙遙相對,厲聲喝道:「奉武林盟主令,天脈劍宗掌門褚承鈞勾結魔教、私通官府,特令我帶人拿你回去問罪!」

  武林盟主令?華朗會拆他的台?按說韓師弟和靳城結婚的事華朗不會管,當官更是他和李同志、王同志商量好的,絕不會背過手來又讓人和他們為難。那麼說來,華朗現在,到底還是不是他們認識的華同志?

  是因為他身體不好,被人篡了權;還是他又死了一回,讓新來的穿越者穿了,而這個穿越者又不知道他們的事?就算是讓別人穿了,一聽造玻璃和魯智深這個名字,都該知道他們也是穿越者,或者起碼是和穿越者有相當的交情了吧?

  眼下事態急轉,也容不得他去責備華朗,只好先接下了狄知賢手上的令旗,回過身來,狀似不經意地答道:「我韓師弟的確是和魔教教主靳城成了親,那也是我天脈劍宗的事,又與各位何干?我師弟與靳城也是三媒六聘,拜過天地,告過祖宗,在官府記了檔的正經姻緣,誰敢隨意拆散?聖人也說過,天理即是人欲,若為了別人眼光,連自己的心上人都要忍痛棄了,除了自己痛苦一世,還能有什麼結果?」

  說這話時,眼神就在羅靖臉上一瞟一瞟,只差沒把「陸容華」三個字說出口。羅靖如今也不似當初追著他們跑時的模樣,足足瘦了有十斤下去,眼窩深陷,兩腮消瘦,看形象還不如那位一心撲在教主婚禮上的陸姑娘。

  不過以後靳教主和韓夫人天天在她眼前恩恩愛愛,也沒准就勾起她一腔愁緒來,早晚也得和這位羅少掌門一樣了。

  羅靖自然查覺褚掌門在看自己,轉開臉不去看他,對狄知賢道:「狄兄還與他們多什麼話,咱們奉了前盟主嚴令而來,只消把他拿回去交代便是。」

  錢盟主?哪來的錢盟主?褚掌門失聲道:「什麼錢盟主?不是華盟主麼,何時又改姓了錢?華盟主出什麼事了,可是身體不行了?」

  狄少俠一臉郁色,高聲斥道:「胡說,你敢詛咒華盟主?你們天脈這一樁樁腌臢事體,華盟主身子不好,怎能為此費心?這都是前任武林盟主陳大俠的鈞命,令我等替華盟主分憂,審清你們這一門的罪狀。」

  他們兩人說著話,已有許多江湖人從四面八方湧上,各執刀劍將褚掌門團團圍在了當中,就連後頭那些小師弟小師妹也被人用刀劍指著。好在眾人自從參加武林大會開始,也不少讓人拿刀指著的經歷,都不怎麼驚慌,就連車裡的褚老夫人都穩穩坐著,紋絲不動。

  不過,雖然他們不動,不代表狄少俠帶來的人也不動。褚掌門正想著是下山時報官好還是聯繫華朗出頭好,後面就響起了一陣尖叫,一個身穿棋子布道袍,滿頭烏髮,看著不過二十幾歲的美貌尼姑被個中年壯漢單手拎著,扔到了褚掌門面前。

  褚掌門一聲「娘」差點沒喊出來,倒是尹師弟在外頭見到老夫人受驚,拔劍就殺出了道豁口,破開人群鑽到老夫人身前護住她,情真意切地叫了聲:「娘,您沒受驚吧?」

  老夫人是受驚了,倒是被刀兵嚇的,而是被把她扔進來的那個人嚇到的。那人非是旁人,正是江南慎德山莊的二莊主,也算是她小叔子。在慎德山莊的人面前,她也不敢叫褚掌門,正害怕無措的時候,尹師弟挺身而出護住她,老夫人這才安心了點,叫了聲:「娘沒事,欽兒放心。」

  這對準丈母娘和準女婿就當著眾人的面聯絡起感情來,看得褚掌門心中五位雜陳,抬眼望向褚二莊主以及他背手負手而立的褚老莊主,冷笑一聲道:「褚二莊主這是做什麼?慧清大師是哪裡得罪貴莊了,二莊主要對個手無寸鐵的老尼姑下這般狠手?」

  情況越來越嚴重,本來以為解決了的人怎麼都跑出來了?褚掌門當機立斷,叫電腦呼喚華朗:「快給我聯繫華朗,我知道你能聯繫上。不然我就讓他直接跟高層投訴,把你格式化了!」

  56  退位

  電腦大約真被投訴過,這回也不推銷,也不廢話,直接給他連上了華朗。褚掌門身處險境,心裡更翻江倒海一般,通話之後劈頭就問:「你出什麼事了?怎麼這麼多人跑天脈圍堵我來?還說奉了陳盟主之令,你是讓人架空了?」

  華朗那邊空了一會兒才傳過話來:「小褚兒?你說你那邊怎麼了?我這正開著會,你要不等會兒……」

  褚掌門都要急死了,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裡卻對著他大喊:「姓褚的那一家子又帶人來找我娘的麻煩了,姓狄的還說他們是奉了陳盟主的令,你和陳盟主之間出了什麼事了,他怎麼越權管事?」

  華朗又愣了一下,不答反問:「姓褚那一家子在你們那兒呢?」他的語氣忽然就熱切起來,和剛才那種死死活樣的感覺簡直是天差地別。「小褚兒,你可幫了我的大忙了,你拖他們一拖,我這正要去他們家抄東西呢,他們不在就太好了……」

  褚掌門道:「抄東西,你終於要搞他們了?我就知道這樣的人早晚得被你這種正義的少俠扳倒,不過我看著只有褚莊主和二莊主到,別人我再看看……」一興奮起來,他就有點不顧眼前的情勢,惦起腳尖往褚老莊主那兒看去。

  華朗在那邊也不知幹著什麼,半天才回話:「老的不在就好辦了。褚兒啊,拜託你了,能拖多久拖多久,我這邊還要找證據,那邊全靠著你了!」

  頭一次能幫領導辦上事,褚掌門激動得什麼都忘了,連連保證:「沒問題,沒問題,只要是領導的要求,我一定盡心盡力做好!」

  斷了聯繫之後,他才又看到了眼前這可怕的現狀,深深後悔自己一時激動就應下了不該應的東西,還沒想起來讓華盟主派個人來帶封信解釋下下什麼的。不過以華朗跟他這兩地的距離,就是快遞送過來也什麼都晚了,更甭提讓人騎馬過來了。

  他也不過和華朗說了幾句話,可是情勢不待人,師弟師妹們已經要和人拚命了。倒是老夫人捨生取義,站起來口宣佛號,對褚掌門道:「貧尼已是日薄西山的年紀,早一日晚一日歸西也沒什麼關係。請褚掌門無須在意貧尼,不要因此和人結怨,傷了天脈劍宗的名聲臉面。」

  褚掌門感動得熱淚盈眶,連忙勸她:「大師放心,我褚承鈞還活著一刻,就不能讓你受人欺負,就是我不行,上頭還有官府,還有皇上呢。」褚二莊主冷笑一聲:「她是哪門子的尼姑,分明就是我們慎德山莊的逃奴!我手上還有那賤婢的身契,褚掌門不妨看仔細了,免得被她騙了,為他傷了咱們兩家的和氣!」

  他把賣身契拿了出來,褚掌門伸手就要奪過來,二莊主卻有所準備,一縮手又把身契收回,遞到狄知賢面前,說了聲「請」,叫他主持公道,把老夫人判歸他大哥。狄知賢拿了那張契紙看著,眼神一下下地卻瞟著褚掌門。

  褚掌門踏上一步與尹承欽並肩而立,擋在老夫人面前,咬了咬下唇,高聲叫道:「徐師妹,去把聖旨請出來!」

  聖旨?雖說武林中人都不聽官府之令,但聽到這兩字時也頗有些驚心。尤其是那兩位褚莊主,都是投靠了朝庭的人,一聽到聖旨不由得就變了臉色。徐師妹應了一聲,爬到車裡,不一時便掀開車簾,拿出兩張金燦燦的聖旨,臉上甜甜地堆著笑容,探出頭來問褚掌門:「掌門師兄,要哪張聖旨?」

  褚掌門眼一睨褚家的人,微微一笑:「自然是拿聖上敕封慧清大師的那張聖旨。慧清大師是智深國師的嫡親師侄,又是宮中李德妃最寵信的大德高僧,若非為和尹師弟一分親緣難斷,怎會跟著咱們到這種窮鄉僻壤之地來,還受人誣陷?雖是她佛法慈悲不與人計較,咱們可不能辜負了皇上和智深國師的信重,讓她在咱們天脈的地方出了事!」

  老夫人和尹承欽站在一起,長相看著並不相似,卻都是肌膚如雪,那種自然超拔世外的氣質也是像了八九成。褚掌門眉眼之間其實和她頗有幾分相似,但尹承欽那一聲「娘」叫了出來,褚掌門卻一口一個「慧清大師」,眾人也實難想到這聲娘叫的是岳母不是生母,除了褚老莊主一家,就都有幾分信了這位高尼是尹承欽的母親。

  至於她和慎德山莊的關係,一邊是一紙契書,一邊是皇家聖旨,狄知賢心裡也有了決斷。他叫人從車裡接過了聖旨,展開細看,和他當初在長沙遇見褚掌門時所見的那張宣他們入京的聖旨材質樣式都一模一樣,下面也印了鮮紅的玉璽,看來應當是真的。

  再看那旨意上寫的,果然是嘉獎這位慧清大師佛法高深、誠心向佛、忠心皇室,特地降旨敕封云云,便將聖旨拿給擠到他身邊的褚莊主兄弟看,勸他們道:「這尼姑是受過皇封的,也算是半個官家人,與咱們江湖人不是一路。不管貴莊的逃婢究竟是什麼人,尹承欽不是曾給過你們銀子麼?此事揭過去就是了,不然你們硬拘這尼姑做奴婢,只怕要惹動官府,倒是你們自家不好收場了。」

  褚老莊主來這是認兒子的。不管這場鬧開了好不好看,火槍和硫酸他起碼能先拿回家了,孰料認兒子的局八字還沒一撇,兒子他娘就成了受皇封的佛門大家,他一個江湖中人,想搶想拐俱都不好下手了。

  褚掌門衝著老莊主揚了揚下巴,冷嘲一聲:「老莊主看夠了沒?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當初魯國師與我交情深厚,特地為我求了入京面聖的機會,慧清大師也是受他舉薦才得了皇封。老莊主若也想要一張聖旨傍身,只和我說便是。我不僅與魯國師交好,本派三弟子姚承鈉現已是四品工部員外郎,又因文才出眾,日日在御前侍講,在皇上面前說兩句話也不算什麼。」

  四品大員?眾人又是一驚,再看向褚掌門的眼神便都有些不同。江湖中人雖然都恨背棄江湖義氣,甘作朝庭鷹犬之人,卻也恪守民不與官鬥的古訓,不肯輕易對朝庭大員下手。

  隨來的人就有許多默默地撤了刀劍,狄知賢冷笑一聲:「我早知道姓姚的小子是個官迷,卻沒想到他真做了大官。倒要恭喜褚掌門了,你們這一脈,遲早都要和姚承鈉一樣平步青雲,在官府裡佔個一席之地。可是這天脈劍宗是否就該改個名了?你和你這些師弟,以後算是官家的人呢還是江湖人呢?」

  隨他來的人也附和著逼問:「不錯,天脈劍宗本是河北大派,就算出了一兩個不肖弟子也不算什麼。褚掌門若肯將韓承鑫和姚承鈉逐出師門,誓不再與他們和這個受皇封的尼姑來往,咱們就還是朋友,若是不肯,咱們武林當中,可容不下做官的門派!」

  那群江湖人問得咄咄逼人,褚掌門卻不敢替師弟師妹們回答。雖然於師弟和師師弟也捐了監生,莫師弟年紀還小,兩位師妹也快要出嫁,但他們這一輩子都是受著江湖兒女的教訓,自己一個穿越者不在乎什麼江湖不江湖的,師弟師妹們肯定是要在乎的。

  他雙眼緩緩掠過幾位師弟師妹面上,心裡忽然生出深重的憂慮。這些師弟年紀都不大,萬一一時衝動跟著他金盆洗手,以後後悔了怎麼辦?他們派裡頂多是有錢捐個候補,也不會有等著實缺的一天,這些師弟們以後不能再仗劍江湖,也不能入朝當官,這一輩子不就讓他耽誤了嗎?

  正這麼響著,自包圍圈外,忽然響起一聲石破天驚般的巨響,這聲音不只天脈一門,就連狄知賢他們也是耳熟之至。眾人皆是一陣驚懼,回身看向聲音傳來處,卻見趙師妹站在車轅上一手端槍,槍口斜斜指向天上,徐師妹則從車廂內探出頭來,槍管左右平移,瞄著圍住褚掌門的一眾江湖人士。

  見眾人向她們看去,趙師妹臉微微一紅,把槍口放了下來,穩穩端在手中,指向狄知賢,難得地搶在徐師妹之前說了話:「這裡是天脈的地方,做主的只能是我們掌門褚師兄,各位不管是挾了誰的令來的,上門也只是客,哪有客人欺上主人的道理?」

  徐師妹半個身子探在車面,手裡還向於、師、莫三位師弟遞著槍彈,聽了趙師妹的話,也爽朗地露齒一笑,顏色明媚動人,說出的話卻殺氣四溢:「就是的,天脈劍宗的名聲不是寫文章寫出來的,你們仗著人多勢眾欺上我門來,難道以為我們這些人都不會殺人麼?」

  於師弟和師師弟一慣是老實人,不愛說話,宣傳標兵莫師弟卻是忍不住要開口:「狄少俠,現在武林盟主已經是華盟主了。他和我掌門師兄、姚師兄還有魯大師一向交好,魯大師進京做了國師他都沒什麼表示,更不會因為姚師兄做了四品官就派人來為難我們。你這次來奉的是陳盟主之令,可奉了華盟主之令麼?俗話說,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你這樣大大咧咧地拿著盟主令上門,不怕以後華盟主知道了,要問責於你麼?」

  狄知賢沉了沉臉,看了一眼身旁的褚莊主,正色道:「韓承鑫與魔教教主結親一事,難道是假?姚承鈉投效朝庭,背棄江湖規矩,難道也是假?你們若執意抗命,我也只好命人動手拿下你們,再向陳盟主和華盟主交待了!」

  褚掌門聽到這裡,感動淚盈於睫。他一個假掌門,穿過來之後也沒少給師弟們攬麻煩事,沒想到事到臨頭,這些師弟師妹們都這麼支持他,甚至不惜和盟主派來的人做對。只是這一場真打起來,就是能把這些人殺了,他們自己的損傷必然也極大。他一共只有這麼六個師弟師妹,實在跟人拼不起。

  他上前一步,對狄知賢道:「狄少俠,此事我給你交待,不要牽連別人。我這些師弟們年紀幼小,不懂事,慧清大師又是官府的人,他們能做什麼?華盟主叫你來,不過是問韓師弟和褚老莊主的事,就連姚師弟也是我現說的,你現聽的吧?何況江湖中也沒有不許做官的死規矩,我就叫姚師弟回來金盆洗手,退出江湖,這件不就得了?褚老莊主所說的逃婢一事你已有公斷,不必提他,至於韓師弟成親之事,那是我叫他成的,我願卸下這掌門之位,以贖其罪,狄少俠,你看怎樣?」

  57  金盆洗手

  容不得狄知賢說話,褚掌門就一疊聲叫趙師妹:「去端盆水來,掌門我今天當著眾人的面金盆洗手,退出江湖。諸位在此為我作證,今日之後,再有人拿韓師弟和玉清大師的事來找我們天脈劍宗的碴,就休怪我褚承鈞不客氣了!」

  眾人本來也未想到逼得他要退出江湖,有幾個心軟的就想勸他,褚掌門也不識勸,環臂立在人群當中等著徐師妹。不多時趙師妹眼淚汪汪地端著盆水進來,盆子倒還是蕭大師開玻璃廠時燒的,看著通透晶瑩,襯著清水璀璨生光。

  褚掌門就要洗手,人群當中卻有人叫道:「褚掌門要金盆洗手,這盆子又算什麼,有什麼用?」

  褚掌門抬頭一看,卻是褚垂裕。想不到小的也在這,真是太好了,他要連父帶子一起留下,華盟主那兒幹什麼就更方便了。他從趙師妹手裡接過水盆,對褚垂裕冷笑道:「金盆,你給我?打一個金盆要多少錢,你知道嗎?金盆洗手,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內涵。我褚承鈞是一派掌門,不是某些指著父母地位吃飯的二世祖,當著眾位江湖人說話,就絕不會再嚥回去。」

  褚垂裕氣得身上直哆嗦,指著他要罵,卻罵不出話來。兩人劍拔弩張之時,一個身影擠入二人之前,先道了聲「借過」擠開褚垂裕,將手直伸到了褚掌門端著的水盆裡。

  水聲嘩嘩響起,褚家兄弟才打破了對峙狀態,看向佔了水盆的人。那人身材高挑消瘦,兩腮深深陷下,神色黯沉,一雙眼中卻閃著堅定的神彩。狄知賢的聲音兀地響起,攥著令旗衝到了水盆前,一把抓住了那人雙手。

  「羅靖,你要做什麼?」

  羅靖淡淡看了他一眼,抽出手來,在趙師妹手臂上扯了毛巾下來,輕擦著雙手,氣運丹田,聲聞場中:「各位好漢在此作證,我羅靖自今日起退出江湖,從此不再管蒙山事務,也絕不會再在江湖上露面!」

  蒙山派被他拉來的師兄弟都要瘋了,擠開狄知賢和褚承鈞,將他團團圍住,問他這是發什麼瘋。幾位年紀大些的師兄還不停向來人行禮致歉,叫他們不必在意羅靖方才的行為,羅靖還是蒙山少掌門,不會就此退出江湖。

  羅少掌門雖然憔悴消損,但武功還是在身的,仗著師兄弟們不敢把他怎麼樣,用力分開眾人,走到一個蒙山弟子面前朗聲道:「戚師兄,羅靖自幼頑劣無知,也曾給師兄惹下許多麻煩,一直想向師兄道歉,今日……」他深深一拜,起身望向那位戚姓弟子的雙眼:「戚師兄武功既高,胸懷又寬廣,正是掌門的不二之選,幸勿推辭。我爹爹以後,要求師兄照應了,羅靖不孝,請師兄在我爹爹面前勸解一二,以免他老人家傷了身子。」

  說罷,他分開眾人,又到了狄知賢面前:「狄兄,你我相交多年,我勞煩你的事,也是數不勝數。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便是再見,只怕你我也不能這樣論交……請狄兄受我一拜,從此山高水長,各自珍重。」

  他又是一躬鞠下,狄知賢連忙雙手去扶,羅靖往後一讓,又到了褚掌門面前:「褚掌門,以前咱們多有誤會,我還教狄兄傷了你,千錯萬錯都是羅某的錯,請褚掌門不要怪罪狄兄。」

  褚掌門連說不敢,心裡猜測著他退出江湖的緣故,說了句:「日後你到了連山只管找韓師弟,他跟靳城是正式三媒六禮成的親,怎麼著在那兒也有些話語權。要真有人攔著不讓你見陸姑娘,你就找他走個後門。」

  羅靖這才破顏一笑:「多謝褚掌門關心,在下自有打算。若褚掌門以後有給令師弟寫信的時候,也請替我捎一句話——我羅靖早晚有一日,也要像令師弟一樣,堂堂正正去迎娶阿華!」

  說罷又似想到了什麼似的,轉身對張著手不知要幹什麼狄知賢低聲道:「羅靖有句偏著褚掌門的話要說,請狄兄勿怪我。天脈劍宗出的這些事,華盟主當日早都知道,也都一一化解了,咱們再回頭來找褚掌門的麻煩,傳到華盟主那裡,其實倒容易傷了兩家和氣。陳盟主不過是礙不過褚老莊主的面子,令你過來調解一二,如今倒成了你放不過此事,逼得褚掌門退出江湖,是把小事化成了大事,更是令陳盟主奪了華盟主的面子。多的事我也不好多說,請你自行斟酌。」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一縱,便從眾人頭上躍過,飄然往山下而去。以戚師兄為首的蒙山弟子都懵了,見他逃走什麼也顧不上,拔腿就追。狄知賢也往山下追了幾步,又想起自己還要主持褚掌門金盆洗手的儀式,硬生生住了腳,一臉焦急之色地望著山下,對蒙山派眾人喊道:「眾位師兄千萬攔住羅靖,別讓他走上邪路!」

  羅靖這一跑,蒙山這一退,不少隨著來湊熱鬧的江湖散人也跟著悄悄退了,天脈院落之中頓時空蕩了不少。褚掌門把水盆往地上一撂,看大夥的心思都在羅靖身上,就連狄知賢都分不出神來理他,便招呼趙師妹先去和徐師妹把車拉進去,又要了支槍給尹師弟拿著,清咳一聲,費心叫了狄少俠一句。

  「狄少俠,本掌門還沒洗手呢,你這個見證人可得看著啊,不然將來再有人說我什麼什麼的,少俠你來再找幾趟,我這手就得洗脫了皮。」

  狄知賢茫然地把臉轉向他,眼還往山門那邊斜著。褚掌門又叫了他一聲,看他魂沒在這兒,乾脆就蹲下在盆裡涮了涮手,自己拿手巾擦乾了,向著院中還在看熱鬧的人高聲道:「褚某從今日起退出江湖,天脈劍宗掌門一職,即日起傳與我師弟尹承欽接任。」

  說罷一枴子搗上了狄知賢:「狄少俠,聽見了嗎?我不是江湖人了,以後誰敢上天脈山欺負我師弟們,我這個中書老爺可不跟你們客氣了,少不得要下帖子請了山下的知縣知府老爺把敢探我中書大門的人都綁到縣裡坐牢!」

  狄知賢哪管他是中書還是尚書,心裡早如貓抓一般,好容易忍到他洗完了手,也不管這事算了了沒了,雙手一拱,對眾人道了聲:「此間事已了,多勞各位了,狄某還有事要辦,請各位各自回去,來日我再行賠罪。」腳下一錯,就要離開天脈。

  他都要走,別人自然也要跟著,只有褚老莊主眼中微露鬱色,在不起眼的地方盯著他。褚承鈞想到華盟主的大計,自然不肯讓他走,連忙出聲叫道:「褚老莊主,褚少莊主留步,在下還有些事要與貴莊管事之人商議。」

  褚垂裕面上一片狠戾之色,瞪著他問道:「我們與你有什麼可說的?」

  褚承鈞道:「少莊主這是說哪裡話,咱們都姓褚,五百年前也是一家。早先我在江湖沒什麼機會與各位聯絡,以後我在朝中做官,孤身一個多不方便,總也要認些親族來往,面上才好看。」

  狄知賢聽到他們爭吵,忽地又想起方才羅靖說出此事都是褚德盛背後主使,說不準褚中書就要把他們留下下什麼黑手,責任感一起,停下腳步對褚承鈞說:「不成,我帶了褚老莊主來,就要把他和別人都平安帶回去。你們兩家早有嫌隙,若留他們下來出了什麼意外,我將來如何向眾位英雄交待?」

  褚大人笑吟吟地說:「有什麼可交待的,我和老莊主、少莊主都是有官誥在身的人,行事斯文謹慎,哪如你們江湖人那樣動不動就要打要殺的。我留他們下來,不過是商量著將來如何得官罷了。」

  這句話說得,不只狄知賢,就連那些還沒離去的江湖人各各面上都有了異色。褚德盛父子臉色白了又白,好在這種一腳朝廷一腳江湖的日子過久了,心裡早打算好了各種對策,張口就推到褚承鈞身上。

  「褚掌門,不,褚大人,我慎德山莊和你有什麼恩怨,你這樣污衊我們父子?你貪圖名利做了朝廷走狗,難道以為別人都和你一樣麼?」

  褚中書笑道:「哪有此事,哪有此事,老大人,咱們捐的官都是同品的,我怎麼敢把你怎麼樣。狄少俠,我們姓褚的有事相商,也輪不到姓狄的管,我們朝廷命官的隱私也輪不到江湖人問,請你回去向陳盟主稟報這邊的事,免得他老人家人閒心不閒,老掛唸著我們。」

  狄少俠面色一變,劍出鞘一寸,逼向褚掌門。尹承欽槍管一抬,一束散彈擦著他右臂打到了地上,頓時在地上激起無數細碎石屑,留下一片坑窪。

  尹掌門往褚師兄身邊一站,一手抬著槍道:「我天脈劍宗如今主事的不是好說話的褚掌門,是好動手的尹掌門,狄少俠小心些。於師弟,師師弟,送各位江湖好漢下山,莫師弟,叫徐師妹和趙師妹,你們三人一起護送慎德山莊的眾位英雄到客房下榻。」

  就有激於義憤來管閒事的江湖人,聽了褚承鈞說慎德山莊一家也做了官,就把那鋤強扶弱的心歇了。於師弟和師師弟手裡垂著槍,挨個客客氣氣地請他們下山,莫師弟、趙師妹和徐師妹則按著眾人來時的站位,把慎德山莊的人圈了起來,叫他們不能混下山去。

  褚師兄看這幾個弟妹做事進退有序,讚賞了一聲,又對狄少俠說:「我聽說褚老莊主與陳盟主交情甚好,狄少俠放心,我看在陳盟主份上,也絕不會動他們一根寒毛的。」

  狄知賢仍舊拉著劍站著,眼中卻有些遊移之色,實在是忍不住一下一下地瞟向山下,既想動手,又想離去。褚承鈞看出他心事,向他保證道:「少俠若不放心,我便罰個誓。若我殺了慎德山莊的人……不,就算是傷了他們一分一毫,就叫我們老褚家斷子絕孫,叫褚承鈞的父親魂魄在地府受盡懲罰,不得安息,如何?」

  知道褚大人真正身份的人紛紛開口大罵,卻被幾位師弟師妹的槍口堵了回去。狄少俠聽他罰下重誓,終於有藉口說服自己,冷冷答了一句:「願褚掌門說到做到。」再不停留,轉頭奔下山去。

  褚中書目送他離開,微微一笑:「把這些人都送到後院休息,不聽話就開一槍,打折條腿就老實了。你們要小心看住,利落些下手,我要是親手傷了他們,可要連累我父親生魂受苦了。」

  莫師弟和兩位師妹既敬且畏地看著他,手裡槍端得更穩,道了聲:「掌門師兄放心。」逼著眾人便往後院走。新任的尹掌門目送他們進去,向他師兄一伸手:「掌門師兄,咱們天脈劍宗仍是你為掌門,我不會要這位子的。」

  58  刨根問底

  兩位師兄弟為了個掌門之位當著外人就拉拉扯扯起來,老夫人實在看不過眼去,不顧自己是方外之人的身份,伸手位住他們倆的手放在了一起。「推讓什麼,只要你們倆以後好好過日子,誰當掌門又有什麼不一樣?」

  後來師弟師妹們把該送的人都送走了,在正堂開會研究應該怎麼處理這個掌門之位的歸屬問題時,說得話更讓他想哭。

  於師弟在眾師弟中為長,一向老成持重,也不多說話。這一開會,他卻是代表眾師弟發言,說出了幾個小的商議已久的結論:「掌門師兄就是把掌門之位讓給尹師兄也是一樣的,你們成親之後,我們總不能管掌門師兄叫掌門師嫂,還不是兩人都叫掌門師兄?」

  尹師弟略有些非常高興,嘴角都翹了起來,眼也比平時細了幾個毫米,終於不再推讓,在褚前掌門帶領下進祠堂拜了師尊,正式接過了天脈掌門之位。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自從尹掌門繼了位,不,應該說褚掌門還在位的時候,師弟們他也沒怎麼管過,平常教武練功基本上都是尹掌門帶著,門裡的帳冊錢財也一直由他掌管。褚掌門打穿過來之後,腦子都花在了搞研究上,除了事到臨頭擋一擋,根本也沒心思經營門派。

  這麼一交班,褚掌門也有工夫接著搞研究了,尹掌門也徹底失去了人身自由,被鎖在天脈山上了。

  不過尹師弟還算樂在其中。褚掌門交了班就去山下玻璃廠帶工人鍍銀做鏡子,又滿山砍樹造紡織機,他連問也不問。除了叮囑師弟師妹們按時練功,看好了後院的褚莊主一家,就把心思都花在了老夫人身上,和她商量婚禮的細節。

  韓師弟和靳城的婚禮辦得就匆促了。新房佈置得不夠精美,新娘子的衣服也不是手制的,老夫人也正遺憾著。這回兒子要娶媳婦了,又是在兒子自己的地方,不說大操大辦,她這個當媽的也總得事事躬親,好好體會一把操持婚禮的感覺——唯一一點遺憾的就是兒媳婦是男的,要是那兩個女孩中的哪個就更好了。

  算了,她這個娘一輩子沒管過兒子,還帶累得兒子低人一等,好容易兒子有了出息,也有了心上人,她當娘的難道還給他添堵,讓他一輩子的大事都不能自己做主?

  滿山上下除了褚掌門,眾人的心思都撲在了婚禮上。慎德山莊的人算是褚掌門拘進來的,他這些師弟師妹們江湖閱歷少,膽也肥,沒一個想過以後兩家交惡了怎麼樣,就真把他們當了犯人管束。除了給他們院裡扔點柴米,每天再送些水進去,就壓根不管他們的死活。

  褚老莊主是認愛妾和兒子來的,帶上山的幾乎都是心腹,也沒個會做菜的,連吃了幾天夾生糊底的乾飯,沒滋沒味的白菜蘿蔔,實在都坐不住了。到了第四天頭上,褚家的人狠敲院門,守門的正是徐師妹,便打開平時遞飯遞水的小窗口問他們:「怎麼了,吵什麼?」

  褚老莊主不能親自跟個小丫頭片子做小伏低,就叫隨行的護衛放低姿態和徐師妹商量:「我們老莊主是褚掌門請來的客人,你們成日這麼關著我們,外頭人知道了,也是好說不好聽。再說褚掌門請我們進來時,狄少俠和許多江湖豪傑都親眼所見,我們好好地進來,卻再出不去了,難道沒人會來管這事麼?小妹妹,你去請褚掌門來,或是請慧清老尼來,我們莊主有話要說。」

  徐師妹不甚在意地「嗯」了一聲,把窗板關上,該怎麼站接著怎麼站著。晚飯時於師弟過來交班,她才去餐廳見了褚掌門,對他說了褚老莊主要見他和慧清大師之事。

  褚掌門一聽就發了怒,碗「咣」地就扔在了桌子上,恨聲道:「這個賊心不死的老東西,知道我娘是受過皇封、有國師撐腰了,就想走娘的後門,幫他陞官發財,門兒都沒有!我去教訓教訓他去,雖然我跟他同是七品,但我也是受過皇上褒將的人,四品大員的親師兄,身份怎麼不高他一籌。今天叫他知道知道什麼叫鍋是鐵打的!」

  生氣歸生氣,他飯還沒吃完,於是往碗裡夾了兩塊紅燒肉和幾片素八珍,捧著碗氣哼哼地走到後院,叫于師弟替他開門。

  於師弟哪敢開門,站在門口苦勸:「掌門師兄,裡頭那些人窮兇極惡,你一點護身的傢伙都不帶怎能進去?萬一他們挾持了你,再要脅尹師兄什麼,我可擔當不起。」

  褚掌門就站在門口,邊扒飯邊聽於師弟哭訴,站了會兒確實有點凍得慌,心裡的怒火也凍下去了不少。把最後一點飯底子吃乾淨了,抹了抹手,拍了於師弟一把:「你放心,掌門師兄我不是那種沒腦子的人,你把碗替我拿回去,我在這兒替你把會兒門,就隔著門和他們說話不就得了?」

  於師弟想了想,覺著這主意還有幾分可行性,拿著碗盯著褚掌門囑咐道:「掌門師兄你可就在外頭和他們說話,千萬別進去啊?」褚掌門點點頭,揮手讓他趕緊走,別跟老頭子一樣什麼都管。於師弟嘴裡一面嘮叨,一面倒退著出了二門,上廚房送碗去。

  於師弟一走,褚掌門左右看了看沒人,趕忙聯繫了華盟主。華同志現在倒是有時間了,不等他開口主動招呼道:「小褚,你爹他們都在你們山上呢嗎?」

  「誰是我爹啊!」褚掌門憤然糾正了他的說法,然後又洋洋自得地向他報喜:「都讓我關起來了,除了褚老三和正夫人。你們那兒進展怎麼樣?我這才關了四天,他們就要暴動了,我怕搞得太僵了,他們下山一宣傳,影響我形象啊。」

  華盟主慢悠悠地答道:「他們從天脈山下來,再回到慎德山莊,怎麼也得有十來天,我們這兒進展不小了,已經控制了他們莊上所有的人,正搜著呢。就怕他們下山之後知道了我們查他,再找人阻礙我們工作,回家讓人消毀了證據……」

  「什麼證據?要不要我幫你們找?」褚掌門也是好事之人,連忙問他。

  華領導「嗯——」了一聲,頗有些官僚氣地答道:「還能是什麼證據,你不是說他們跟御林軍一個校尉有勾結嗎?咱們正好有個同事新穿過來,小李和小張就走關係給他調到了御林軍,他就順便查了下那個校尉勾結江湖人有什麼事,結果發現了個大案。」

  他說兩句一停說兩句一停,跟說書的一樣,急得褚掌門抓耳撓腮連連催問,後來實在受不了他賣關子了,乾脆自己猜道:「是買官賣官的事?不對,這是朝廷公然幹的,算不得案子。那就是他利用江湖人刺殺朝廷命官了,妥妥兒的,當我沒看過狄仁傑包青天的啊。」

  華盟主說:「哼哼,哪那麼容易讓你個外行一下子猜著的,這事還連著黨爭呢。你剛說的只是上面查出來的部分案情,牽連到太子的地方,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不過慎德山莊這點事我能做主告訴你,你想,我是誰啊?我是武林盟主!我現在查的,能跟他們御林軍內部查的一樣嗎?我得比他們更深入案件內幕,把這株毒草連根拔起。」

  自從認識了華領導,褚掌門就覺得他有些官僚本位作風,說話辦事也總帶著點暮氣。後來強說自己是年輕人之後,倒是改了改暮氣沉沉的毛病,但官僚作風,說話冗繁的毛病沒怎麼改,聽他說話真跟看偵探片似地,不到最後一分鐘絕對不給觀眾個痛快。

  褚掌門憋急了,乾脆直接斷了電腦的聯繫,提著槍跳到了院門上。與其等著華朗什麼時候說夠了才揭曉答案,還不如直接威脅褚老莊主說出來,起碼他自己痛快點。

  他往院門上一站,裡面的人立刻就看見他了。褚老莊主也不勞下人說話,親自問他:「思兒,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要把你爹和你弟弟都困死在這裡?快把門打開放我們出去,咱們親父子之間有什麼不能說的?」

  褚掌門掃了一眼院外,一個人沒有,於師弟也還沒過來盯他,就把精力都放到了褚老莊主頭上,冷哼一聲,板起臉來威風凜凜地問:「你們勾結朝廷,私底下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快從實招來!」

  可惜站的地方不對,要是再擺張桌子擱快驚堂木一敲,那才真威風。

  褚老莊主讓他這麼一句話直刺入心,嚇得臉色一白。他兒子從後面扶了他一把,瞪著褚掌門道:「你胡說什麼?你自己不也捐了朝廷的官,師弟還做著京官,現在居然有臉說我爹爹勾結朝廷?快放我們出去,不然爹爹到官府告你忤逆,就是你有個當官的師弟,也護不了你!」

  褚掌門把槍扛起來瞄著褚老莊主,面色更寒:「快說!你們除了刺殺朝廷命官,還幹過什麼天理不容的事?你們在御林軍中的靠山早已倒了,你以為我師弟是怎麼做上的官?他早攀上了宰相大人,收拾個小小校尉如同撚死只螞蟻,更不用提你們這些兵不兵、匪不匪的東西了!」

  「不可能!楊大人是奉了……」褚少莊主就快禿嚕出部分真相來了,卻被老莊主一把按住了嘴。褚掌門跟貓蹬心似地難受,從華盟主那兒吊起來的胃口,到了褚莊主這兒還不給滿足,急得腳下用力,踏碎了幾塊瓦片。

  對這種人,就得下狠手!

  褚掌門一時氣憤,縱身躍下院中,仗著自己武功高強扒拉開了褚老莊主,伸手點了褚垂裕的穴道,提著領子跳到了牆上,順手把他甩了下去。褚家的人追著上牆,卻被褚掌門拿槍桿扒拉了下去。他也不多管裡面的人,隨手沖地面開了一槍,自己跳到院外,正落到了褚垂裕肚子上。

  褚少莊主「嗷」了一聲,卻被褚掌門又踩了一腳威脅道:「老莊主,你可就一個兒子,要麼就把實話說出來,把你們藏東西的地方交待了,要麼以後就別要這兒子了!我進宮面聖時還認識了司禮太監王公公,給他送這麼個清清秀秀的小徒弟去,說不定他還得好好謝我一場呢!」

  沒有張屠戶,還能就吃連毛豬了?沒有華朗他也能問出這些私密來!

  59  造反

  當年蕭國師把褚少莊主綁架回去時,是怎麼逼供的來著?褚掌門當時聽得津津有味,過後每次遇著姓褚的一家,也都要拿出來回味一下,沖抵現實中的噁心感。此時人已在手任自己宰割,無論他多麼想維持自己高潔的人品,出世的形象,也難免手心發癢,想自己來一把試試。

  他把劍拿出來,在褚少莊主身上劃了幾道,剝開衣服露出些肌膚來,少莊主也想起了被淫賊非禮的悲慘往事,放聲尖叫起來。不僅外頭於師弟以為師兄出了什麼事,直衝進來保駕;院裡的褚家人更是激動得連連求他停手,老莊主更親自跳上了褚掌門跳進跳出的那座門打算下來救兒子。

  褚掌門的劍還在少莊主身上比著,見老莊主上了房,連忙把劍尖往下壓了壓,刺破肌膚,劃出一道鮮豔的紅印。「老莊主,快回去,不然你兒子下面可就沒了!」

  褚垂裕連叫都不敢叫了,生怕自己肌肉一動,壓在小腹那柄劍就劃到了什麼不該劃的地方。褚老莊主趴在牆頭,欲上不敢,欲下不捨,露出半拉腦袋來,死死盯著下面的倆兒子和劍,說著軟和話哄褚掌門:「思兒,你和裕兒本是親兄弟,哪能這樣相殘?你要真把他怎麼樣了,百年以後也沒法見祖先啊。你別老怪我偏疼裕兒,這都是你大娘太善妒,你娘出身又不好,我其實也疼你極了,不然怎麼能送你到天脈習武來?你別聽外人挑唆,咱們才是親父子,外人和你再親,心裡也不真把你當回事的。」

  於師弟也戰戰兢兢地在門口站著,覺著自己無意間聽到了掌門的隱私,不知是上來認錯的好,還是裝沒聽見以後把這事爛到肚子裡的好。

  可惜褚掌門已然看見他了,他連跑的機會都沒了,只好硬著頭皮過去行了禮。

  「掌門師兄,我剛剛到,什麼也沒聽見……呃,天晚了,你沒穿大衣服,我怕你凍著,真不是……」

  褚掌門倒沒他那麼尷尬。這事本來也就是欺上不瞞下的,皇上不知道就完了。尹師弟都知道了,還怕別的師弟知道?他也看出於師弟膽小,溫言撫慰道:「沒事,別怕,這事咱佔著理呢。我是師父養大的,從小就沒爹,半道來個姓褚的就要認我當兒子,做夢呢吧?天底下姓褚的那麼多,我得認得過來呀。這老頭兒就是看我有出息,過來打秋風佔便宜的,不用理他。」

  於師弟不管是真是假,連連點頭:「可不是,也是江湖上有名有號的人物,又有兒子打幡兒戴孝的,居然還幹這種事。幸虧掌門師兄機敏慎重,不然被他們強認做子嗣,以後咱們門派說不準都要讓人吞了呢。」

  老實人說話有時更傷人,於師弟緊著巴結褚掌門,一不小心就刺傷了老莊主一家的玻璃心。褚掌門滿意地拍了拍他的手,把槍重新交還給他,讓他堅守崗位,看好了褚莊主一家。

  「他們愛說什麼說什麼,你不用理,只記下來,鬧一回我就砍掉褚垂裕一根手指,鬧兩回就砍他一隻手腕,鬧三回下他一條胳膊,鬧四回卸他一條腿……這幫人不是嫌關起來生活清苦嘛,我也不慢怠他們,到時候給他們加點肉菜。鬧得太凶你就直接下手不用客氣,反正他們都是血案纍纍的重犯,擱官府裡,早抄家滅門不知多少回了。」

  於師弟「嗯嗯啊啊」地不停答應著,褚老莊主的臉也早從牆後頭縮了回去,一聲聲罵著褚掌門不孝不悌,將來要有報應。褚掌門大袖一揮,忽然放開褚垂裕,輕身躍到門上,蹲下|身子對褚老莊主陰森森地說了句:「你那個聽話懂事的好兒子褚退思早就死了,現在的褚承鈞和你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別忘了你兒子現在在我手裡,你再亂攀親亂說話,我就把他削成人彘!」

  褚老莊主果然閉了嘴,兩眼冒火地盯著他。褚掌門正要回去,忽然一陣細碎破空之聲響起,有暗氣向他襲來。他伸手遮擋,一個身影從旁邊跳出,一手漫天花雨撒出暗器,身子就向院外的褚垂裕搶去。

  褚掌門身子一挺,腰間長劍隨手揮出,在空中劃了道圓,將眼前暗器全數收進劍光之內,絞落地下,真如下雨一般。他劍再跟著一長,直刺入那個將從他身邊躍出之人後背,挑著他身子扔回了院裡,在空中抽出劍來,落於院外。

  預料中的落地之聲並未響起,但裡面已是一片悲聲怒意。褚掌門叫于師弟把守院門,自己走到褚少莊主身邊,一手提著他的領子,把他拉得半坐起來,在他耳邊陰惻惻地問道:「你們家到底幹了什麼事?你爹不顧惜你的性命,你自己可得顧惜,是不是?現在說出來我還能饒你一命,不然我就把你送給王公公。聽說你還沒結婚?嘖嘖,可惜了。」

  褚少莊主臉色唰地就白了,雙手護著自己的領子,尖聲罵道:「你這個賤種……」褚掌門掐住他脖子低聲逼問:「說實話,不然我讓你想死都死不了!」

  褚垂裕憋得臉紅脖子粗,眼淚都下來了,開始還梗著脖子不說話,到褚掌門拿劍把他的腰帶割斷,伸劍往下劃他褲子的時候終於受不了了,連連搖頭,拚命叫道:「我說,我說……」

  褚承鈞這才放開他,卻不放開劍,蹲在他身邊看著他咳嗽。咳聲一停,便逼他說話。褚垂裕一面低頭緊張地看著頂著自己的那把劍,一面快速地小聲說道:「我爹投到楊大人麾下之後,的確先是受命殺了幾個朝廷命官。後來大人又說上面那位要錢,叫我們在江湖上籌集,所以我爹和兩位叔叔都幹過些黑買賣。但這麼幹來錢太慢,伍先生就叫我爹收買許多名門弟子,蒐集各派秘辛,或是敲詐,或是暗地將那些門派招為手下……」

  他話音漸漸落下,褚掌門卻不肯放過他,數落起來:「把你自己撇得倒乾淨。你說的『上面那位』是誰?當官的不有的是錢,怎麼還要江湖人籌集?這點事夠不上大案要案的標準,其中准還有別的事,快點交待,少一個字我卸你一條腿!」

  他嘴裡說著,劍也不停地往下劃拉,眼看著就拉到了鼠蹊部。褚垂裕嚥了嚥唾沫,連叫都不敢叫了,啞著嗓子說道:「還有,還有!上面那位是誰我也不知道,我們畢竟只是江湖人,哪知道朝廷那麼多事。他們不僅要錢,還要兵器鎧甲,我們想著都是給朝廷,給皇上辦事,不能不盡心,所以就收了。楊大人說江湖上買這些東西方便,還不扎眼,朝上有太多心懷惡意的人盯著他們,不如我們山莊存著這些東西得用又便宜。」

  這就是要造反了!華領導說,還連著太子,那不就是太子要造反,逼皇上退位嗎?這事要是掀出來,那太子黨就倒定了,李同志他們就能上位了!褚掌門臉上慢慢爬上了悅色,笑得猥瑣而奸詐,湊到褚垂裕耳邊接著逼供。

  「證據存在哪,兵器存在哪?快告訴我地方,若是說了實話,我就放過你,你以後找個地方隱居一世,還能保住這條命;若是騙我,嘿嘿,咱們之間關係如何我也不必提醒你,我就好好讓你嘗嘗什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褚垂裕也不是什麼有骨氣的人,關鍵部位被褚掌門淺淺劃了兩道,就迫不及待地交待起來:「我說,我說,就在我家馬棚,有個石槽下方就是密道。從那裡進去,走數十里就到了後山,那座山腹已被挖空,甲冑兵器都在那裡……」

  「帳冊呢?」

  「帳冊、帳冊不在那兒,是在我母親院中,其中左數第二間是我母親用的佛堂,佛龕下面,有個地窖,地窖裡都是些香燭寶像之類,最裡頭是個石佛,將那石佛挪開,後頭牆是活的,進去便是密室,帳冊還有往來書信都在裡頭。」

  褚掌門又逼問了幾句,褚垂裕也說不出別的了。褚掌門反正也就想問出個答案來自己爽爽,順帶能問出藏東西的地址就更好,還能在華朗面前賣弄賣弄,沒有什麼更高要求。逼到這時,也就不再苛求什麼,叮囑了於師弟好好看人,自己帶了褚垂裕回房,按著蕭大師的當初傳授的高招把他脫得赤精捆了起來,扔到裡屋床上。

  料理了褚垂裕,他就立刻閉門聯繫起了華盟主,把自己問到的消息一股腦告訴了人家,故作謙虛實則得意地問:「我能力不足,只能問到這點消息,要是能幫到領導就好了。」

  華領導是真高興,連連誇他:「好,做得好!小褚啊,我要代表我們穿越辦所有同志感謝你啊!」就誇了他一頓有思想、有覺悟、有知識、有能力,時時刻刻把人民利益放在最高處之類的,然後問他能不能把證人留下。除了甲冑和帳冊做證據,最好再來個人證。找褚家的人證明一下是誰讓他們做的,再破解一下里面可能有的密碼暗號,把這案子釘死在太子黨身上,免得有人插手,把大案化成小案,讓這幫江湖人頂罪。

  褚掌門被人下死命誇了一頓,也挺胸疊肚兒,就跟馬上要提幹了一樣,到屋裡巡視了褚垂裕一回,熱情而溫柔地給他蓋上被,問他願不願意做污點證人。~

  「實話跟你說了吧,你們莊裡藏的可是造反的明證,除非你能檢舉出上面的人來,不然只有滿門抄斬一個下場了。要是你願意指證這些事都是受上面某些官員指使的,再當堂指認出那些指使你的人,你就能有活路。雖然咱們關係不親,但你畢竟沒真把我怎麼樣過,我恨你們歸恨你們,眼睜睜看著你們一家都要送死也做不到,你自己想一想。」

  勸完了褚垂裕自己想一想,褚掌門自己也坐到外屋想了一想。現在華盟主搜著慎德山莊,慎德山莊的人都在天脈呆著,萬一太子一派有人一直關注他們,知道了這事咋辦?肯定要上天脈來滅口,估計不光滅褚莊主一家,連他褚掌門一脈也要滅。

  茲事體大,要對方只衝著慎德山莊的人來,他大不了袖手不管。可是牽扯到他自己的親娘和親師弟師妹,就不是袖手不理能解決的了。早知道先把鐵爐堡建起來,造紡紗機著什麼急啊!

  天色漸黑,褚掌門心中陰影也越加濃重,連覺也顧不上睡,召集師弟們就要開會。這些日子也不知師弟師妹們都忙活什麼,除了一日三餐和站崗放哨的幾乎見不著人,就連尹師弟都不跟原先似的那麼神出鬼沒,天天在他身邊潛伏著。

  褚掌門踏遍了各人房間,眼差點被一片大紅刺瞎了才叫齊了眾人。雖然他腦中彷彿已知道了那些紅的是什麼東西,但情勢緊急,無暇多理這些小事,先把師弟們圈齊了拉回自己房中,關上門嚴肅地申明了他們現在的處境。

  「先前在京城時,我曾聽國師說過,慎德山莊勾結朝廷,做了許多不公不法的勾當。當中我以為咱們跟他們沒什麼關係,並不在意。今日因為褚老莊主尋我,我才問了幾句他們做下的事體,結果竟是造反!咱們山上留了反賊,此事說起來,可是抄家殺頭的大罪,我現在已不是掌門,不敢擅專,今日便把各位師弟師妹召來,大家一起商量個對策!」

  師弟師妹們一個個都如同被落雷劈著了,瞪著眼盯著褚掌門,一時消化不下去這麼驚人的消息。褚掌門自己也沒什麼好主意,眼睛一瞟一瞟,就跟絲線牽著一樣,不時落到尹師弟身上。'

  華盟主那兒要是不能快點查出證據,把太子黨滅了,他們可就有危險了!這一門就這麼幾個人,還有三個是未成年的,別說這種原始散彈槍,哪怕個個都裝備上突擊步槍和火箭筒都不保險哪!褚掌門眉頭緊皺,牙齒咬得下唇發白,一腔希望都放在了尹掌門身上。

  60  備戰

  褚掌門平時都是領頭人,他這麼一沒主意,那幾個小的師弟師妹們就跟天塌下來差不多少,個個緊張得就跟明天就有大軍上來滅門一樣,跟著把目光都聚焦到了尹掌門身上。

  尹師弟如今身為正掌門,受到師兄弟這般倚重,自然是要做個打算的。沉吟半晌,問他師兄:「承鈞你如今有功名在身,就帶著咱們這些師弟把慎德山莊的人解下山送到官府,首告了他們可成?」

  不保險啊!萬一這幫人在衙門裡提到哪位太子黨的成員,縣太爺肯定也得派人向上問問,上頭一開口,不就把那幫人不就都提走了?華盟主還要證人呢,就不說證人的事,這幫人跑了之後肯定還得向上面說他的壞話,叫人把天脈峰平了,兼把他們這些可能知情的人滅了口。

  褚掌門眉頭緊鎖,搖了搖頭。尹師弟見他形容便知自己這主意不合他意,又想了一陣,試探著問道:「不然咱們就摻些毒藥在水裡,送給他們喝下去,一氣兒毒死了帳?就是將來狄知賢他們問起,咱們只說早放他們走了,不知走到哪去了。只要咱們把屍首都燒埋淨盡,外人也無明證,誰能揪著咱們不放呢?」

  這主意越出越血腥暴力,遠超過了褚掌門的承受底線。看來古代人的主意靠不住,他還不如靠靠華盟主,這就收拾包袱,帶著污點證人褚垂裕和他們這一大家子去華家避禍,剩下的都交給華朗處置得了。

  尹師弟的主意接連被斃,自信心倒也沒受到打擊,接著想新招討他師兄高興:「承鈞你其實也不必太多煩惱。趁著現在他們造反的事還沒被人揭開,咱們把人放了,待他們回去之後,管他是改邪歸正還是叫官府平定,跟咱們都沒什麼關係。你又是個官,朝裡又認得不少人,那些人就算要攀扯你,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唉,尹師弟的主意按說都有其可行之處,但他這兒還擔著華盟主的重任,要看住了這幫人呢。他捂著額頭上一跳一跳的血管,揮手叫師弟們先散了:「茲事體大,我心裡有些亂,一時難以定奪,大家先去休息,明日起來再議吧。」

  師弟師妹們有的跟著憂心一把,有的真沒心沒肺,排著個兒就出了大門。尹師弟倒留了下來,指著裡屋問褚掌門:「承鈞,你是聽了裡面那人的話,心裡才生出這些煩惱來?咱們和慎德山莊早已交惡,他們莊裡哪有好人,這麼胡說八道,只為讓你擔心惹禍上身,早些放了他們罷了。不過你也是嘴硬心軟的人,既捨不得讓他們多受苦,還是乾脆放了他們,免得心中不忍吧?」

  是打從什麼時候開始,尹師弟改叫他「承鈞」了?褚掌門狠狠瞪了他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只礙著屋裡還有個褚垂裕在,不好當著他斥責師弟。尹掌門自然明白他的心思,微微垂了頭,湊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在他耳邊低低叫了句:「掌門師兄。」

  無論是近在咫尺的輕緩聲音和溫暖的氣息都帶著隱秘而又明白的誘惑。褚掌門的臉一下紅到了脖子,一把甩開了師弟的手,朝裡屋瞟了瞟,又向著大門方向一睃,自己退後兩步坐到桌邊喝起茶來。

  尹掌門也頗有些可惜,走到屋裡探了一回,發現褚垂裕被他師兄扒光了綁在床上,臉色就有些難看。出來之後清咳一聲道:「掌門師兄何必親自看守犯人?我叫師師弟過來守他一夜,掌門師兄暫時換個下處吧?」

  一共就這幾個師弟,堵得住這頭堵不住那頭,褚家那幫人還不知會不會越獄出來救兒子,什麼都叫師弟幹,半夜真出了事人肯定不夠用的。褚掌門這裡愁眉不展,搖了搖頭,連話也懶得答,推著尹師弟往門外去。

  走到門口處,尹承欽一把把他拉了出來,順手按到門上,撬開牙關親吻起來。褚掌門心頭火起,推又推不動他,打又不敢下手,只好趁他把舌頭伸進來攪動時狠狠咬了下去。他咬得甚為用力,立時嘗到滿口鐵銹味,尹師弟卻不撒嘴,反而伸手托住他後腦按向自己,舌頭不大靈活地從他口腔各處掃過,將略帶甜腥氣味的唾液度得他滿口都是。

  兩人分開之時,都是連連喘息,尹承欽緊緊箍著他的雙臂,將他壓在門上,在他耳根處輕輕吮吻,直吻得他雙腿發軟,渾身無力,在他耳邊問道:「你脫他衣服做什麼?」

  這一句話不知觸到了褚掌門心中哪一點,竟讓他渾身一顫,清醒過來。他仰首望向天空,呼吸著冰冷的空氣,胸臆之間凍得發疼,腦子卻越來越清楚。他忽地推開尹承欽,雙眼瞪得圓圓的,透過他看向遙遠的山林樹海,吐出了一句千錘百煉的至理名言: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尹師弟的一腔醋意頓時被他精深的兵法理論和超然的思想水平打退了,心中把這十六個字咀嚼了無數遍,對師兄的崇敬之情再次提到了新的高度。

  「承鈞,你難道打算為了褚家的人,和朝廷對抗?還是要跟著你親生父親一起造反?你可要明白,如今還是太平盛世,民心所向都在朝廷,就算你武功絕世、精研兵法、又有火槍相助,造反也非易事。再說了,慎德山莊才幾個人,咱們天脈就更不必論,就加再一起,也不足一拒朝廷征討啊!」

  褚掌門此時心裡滿溢著「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的雄心,哪有工夫理尹師弟的勸告,恨不得立刻甩開他去翻打買來就沒怎麼看過的穿越男戀愛指南。對啊,他怕什麼朝廷,此山是他開,此樹是他栽,朋友來了有美酒,豺狼來了有獵槍。武林中人他都不怕,那些耽於享樂的太子黨私兵,他怕個什麼勁?

  趕緊把兵法學起來,他這就要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了!

  褚掌門一時想開,頓覺眼前天地生色,萬物欣榮,就連眼前的寒天冷月都似變成了有暖氣空調的現代房間。他頭也不疼了、氣也不短了、腰也直了、背也挺了,一腔煩惱煙消雲散,拍著尹師弟的肩頭豪邁笑道:「尹師弟,讓你擔心了!快去睡吧,師兄我自有主意,明天我想好了就告訴你!」

  尹師弟也同樣欣悅,說了聲:「掌門師兄高興就好」,一隻手攀上他背手撫摸了兩把,兩手一較力,把他打橫抱了起來,直帶入房中,扔到了外屋臨窗榻上。褚掌門哪能還不知他要幹什麼,連忙站起身來翻窗戶就要跑,卻被尹承欽拉著屋裡那隻腳拽了回來,連門也顧不得關,按在榻上親吻起來。

  屋裡還躺著個褚垂裕,褚掌門又好面子,連氣也不敢喘,把自己憋得幾乎斷了氣。還是尹承欽發現他呼吸不暢,連連度氣給他,才沒讓他被自己憋死。褚掌門緩過勁兒來,還是頭昏眼花,小心翼翼地調整呼吸。

  尹承欽鎖好門窗,進屋點了褚垂裕幾重大穴,重新回到褚掌門榻上,在他耳邊保證道:「我下了死手,不得人解穴,三天他也醒不過來。承鈞,你我名份已定,婚書也由娘送去官府記了檔,還有什麼可害羞的?」

  等等,這都什麼時候的事?褚老夫人她一個六根清靜的尼姑,怎麼能幹這種不公不法的事呢?褚掌門幾乎從榻上直蹦了起來,卻被尹承欽又壓了下去,熟門熟路地剝開衣服上下其手。

  尹掌門對師兄身上每一分每一寸都熟得和自己身上一樣,兩三下就扒了幾層衣物,在褚掌門敏感之處愛撫親吻,不多時就把他搓弄得神魂顛倒,反抗之心早扔到九霄雲外,只能雙腿大敞,癱在榻上任他予取予求。

  只是褚掌門心裡始終記著旁邊還睡著個人,不論哪裡被刺激到也不肯出聲。尹承欽看著他面色潮紅,全身顫抖,卻又極力隱忍著不肯出聲的模樣,總還覺著有些不足,便故意頂得更深,讓褚掌門一次比一次貼近崩潰的邊緣,最終在他懷中哭泣著射出來。

  這一夜比平時更有種偷情的快感,褚掌門一邊擔心被人聽了現場,一面又覺得感覺比平時更刺激,除了聲音以外,倒比平時更迎合尹掌門。尹承欽多日不曾親近他,雖然知道兩人都事務繁忙不該抱怨,但金風玉露一相逢,就再難停下來,趁著天色未亮,褚掌門又一直沒踹他下床,又多做了幾回,弄得一張好好的錦榻沾得污漬滿滿,讓人不忍多看。

  褚掌門屋裡例行有人叫早,因此不能纏綿至天光。天色才亮,尹掌門便起了身,拿被子先替褚掌門蓋上,又去屋裡把褚垂裕從床上拎下來扔到了地上,抱著裹成個蠶繭的褚掌門進屋睡下。自己又慇勤收拾了外面髒汙,待莫師弟來送水時,就叫他把褚垂裕帶回去看管,自己關上門來侍候褚掌門梳洗。

  這一宿折騰下來,什麼太子黨都得靠邊站了,褚掌門慢慢悠悠地從床上起來,把尹師弟支出門去,重新翻開了他許久沒看過的穿越男結婚指南,把裡面轉載的遊擊戰爭精要一一記入腦中。

  學習過了兵法理論,觀摩了幾段實戰視頻,褚掌門頓時又抖了起來,推門出去繼續拉師弟們開會。腰疼算什麼,本掌門是要領兵的人,斷手斷腳都是小意思;屁股疼算什麼,大帥開會時本來就都是圍著沙盤站著指點的!

  他躊躇滿志地站著吃了早點,等師弟們收拾好了桌子,就把他們連同褚垂裕都拉到了尹掌門房中,繼續站著開會。這回的會議主題不再是「幹什麼」,而是「怎麼幹」,褚掌門開宗明義地向師弟們灌輸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思想,然後結合地雷戰、地道戰、遊擊戰等各類戰法,希望師弟們能和他上下一心,把天脈山建成抗擊朝廷征剿的革命根據地。

  「姓褚的一家造反,不是農民的造反,而是朝廷中的人要反,利用他們在江湖中的勢力蝟集人馬錢財。咱們扣下了這幫姓褚的,就是得罪了那些包庇和利用他們的朝廷官員,甚至勢力更大的人!我們面對的敵人是非常強大和殘忍的,但我們也不是完全沒有勝利的機會。我們要好好學習,靈活利用遊擊戰爭,利用我們先進的武器和地利優勢,在這坐巍峨富饒的天脈山上與敵人周旋,保護我們每一個有生力量,並在接觸戰中一點點殘食敵人!」

  山上所有人,連帶老夫人都被他要求著學會了敬禮,當場拉到院裡開始列隊軍訓。時間緊迫,他已經來不及送老夫人下山避禍了,況且下山之後不知中途會出什麼波折,還不如一直呆在山上的安全。

  軍訓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他們白天練習坐立走跑,晚上開地下兵工廠組裝槍支彈藥,山門外頭都埋了土雷,山下還設了哨崗,裝了消息樹。只可惜沒有電話和對講機,傳信有些不方便,褚掌門為此甚為煩惱,半夜一邊磨著玻璃一邊研究是搞個旗語出來還是搞烽火傳信。

  這段時間裡,褚掌門還加強了對姓褚的一家的思想教育,每天都隔著門給他們開半個小時左右的會,讓他們明白封建官僚階級對普通人生命的漠視與摧殘,企圖開啟民智,讓這些人改邪歸正,跟著他們一起對抗將來可能上來清剿他們的太子一黨。

  後來尹師弟想了個更乾脆的主意,藉著褚掌門「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的講話精神,給裡頭連送了幾天好酒好菜,並在一同送進去的乾糧和水裡都加了軟筋散。褚莊主一家對他們始終有戒備,不敢吃酒菜,飯和水卻都喝了,於是全數中招,從根本上斷絕了他們當叛徒和內奸的可能。

  數日之後,山下的消息樹終於倒了,褚掌門準備已久的人民戰爭也就要展開了。褚掌門站在樹梢之上,手拿著鏡片磨得堪比毛玻璃的望遠境放在鼻樑之前,深沉地用他因內力深湛而格外清明的雙眼望向山下。

  平原之上一片塵土飛揚,但見馬匹俊麗,人物軒昂,一隊目測不下半個排的高手向入山小道奔襲。褚掌門放下望遠鏡,冷冷一揮手:「掛弦!」

  61、接頭 ...

  山門外堆了拒馬柵,柵欄後挖好了戰壕,天脈劍宗所有戰鬥力就都頭頂鐵盆鐵鍋,衣服上畫了迷彩,趴在戰壕之中舉槍待射。兩位師妹和褚老夫人已收拾好了包袱,捆好了褚少莊主,隨時準備從後門移動到林間開展遊擊戰。

  褚掌門披著外氅站在柵欄上放眼下望,只見那群人馬順著山間小道急馳而上,心中也是激盪不已,充滿了戰爭的豪情。那些人越來越近,已能看到他們身上穿的甲冑,馬上架著的長槍,個個臉上都有經過血火洗禮的豪邁之色,不像江湖人,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士兵。褚掌門從拒馬柵上跳下,接過了身旁尹掌門遞過的長槍,和師弟們一起埋伏了下來。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那些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再跑一陣眼看就要踏上地雷。雖然這地雷裡還是沒能裝上TNT炸藥,只有爆炸力相當一般的黑火藥,但其效果也是相當值得期待的。所有人都緊張地屏著呼吸從壕中望向不遠處逼近的敵人,只待那聲爆炸響起,就要開槍。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一刻,褚掌門耳中忽然傳來華朗有氣無力的聲音:「小褚兒?」

  褚掌門緊張地「嗯」了一聲,繼續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敵人身上。華朗也不介意他的態度,知道倆人聯繫上了就直接說起該說的話來:「這幾天可能有涿州守備的人去你那兒接姓褚的一家子,你配合移交一下啊。最好移交完了你帶幾個給他們保駕護航一陣,我們這邊有個接頭的地方……」

  褚掌門聽著這話,看著眼前逼上來的一隊士兵,腦中忽地冒出個想法,緊張地問他:「你派的兵上我們山上?」

  華朗也有些訝異:「已經過去了啊?不是我派的,是小李他們找的人,是個真正的古代人,怕你們不信,所以叫我提前說一聲。」

  這還有什麼可說的,褚掌門翻身起來,一槍射向了領頭那一騎人馬蹄之前。領頭的將士驚了馬,盡力拉住韁繩,跟在他身後的那幾人也勒了韁,有兩個離得近的幫他攔驚馬,剩下的向後撤成個扇子面,張弓拉箭瞄向拒馬柵。

  褚掌門已拉栓換了子彈,一縱身躍上柵欄高聲喊道:「來者何人,是奉了誰的命令來我天脈?」幾師弟們都面面相覷,不知師兄為什麼突然跳出去攔他們這一下。唯有尹掌門自以為看穿了師兄的用心,淡然教訓師弟們:「師兄終是心善,捨不得殺人。」眾師弟都覺著這解釋十分合理,也就不再多問,依舊架著槍瞄準,準備掩護師兄。

  褚掌門立於柵欄之上與人對答,那人面色不豫地看了眼褚掌門,卻又在看到那支槍時緩下了神情,高聲答道:「哪一位是這山上做主之人?本官是薊州軍牌杜金閣,煩請閣下通傳一聲,我有要緊的事情要與天脈掌門說。」

  果然是當兵的,可是涿州守備怎麼派了薊州的軍牌來找他?褚掌門心生疑惑,依舊端著槍答道:「我天脈一向不曾與官軍往來,閣下究竟有什麼事,不妨與我說說,我也好為我們掌門通傳!」

  那人又看了他兩眼,張了張他身後果然再沒人出來,也只能跟他交待了:「在下是受貴人之命來見貴派掌門的,勞小哥通傳一聲。此事若成,自有你的好處,若是出了半點兒差池,你們這些江湖草莽,怕是擔待不住!」

  什麼態度?一個小小的軍牌而已,居然敢跟他七品中書這麼說話!褚掌門忍下怒氣問道:「是哪一位貴人?我派掌門也是見過皇上、受過封賞的,任他什麼貴人也貴不過宮裡的貴人,閣下何必說話之間如此看低人?」

  外頭問著來者,裡頭還抱怨著華盟主:「這什麼人哪來的,古代人階級觀念也太強了,一小當小軍官的就不把我們江湖好漢當人看。我看這些人這麼沒素質,一點也不像好人,會不會根本就是假的?當天我們是把姓褚的一家子關起來了,弄不好他哪個朋友夾著下山了,找了官府的人來救他吧?對了,他們來之前你們定沒定什麼暗號之類的?起碼也得有個認證身份的法子啊!」

  「有暗號,你別心急,這不是還沒說到嘛。」華朗心平氣和地聽他埋怨:「這事本來早就定下了,要不是我這些日子受了些傷,身邊太過忙亂,也不會拖到此時才來告訴你。幸虧還沒誤事,不然真是我對不起你了。」

  華朗居然受傷了?褚掌門這一驚非同小可,不顧場合連忙問他:「你怎麼受的傷?太子那些人打的?你們工作環境這麼艱苦,我這有點事自己其實也能應付,不用那麼自責。」

  華朗連忙說:「不是,是去探密道時,不小心漏看了個機關,險些傷了眼,幸好是避過了,擦掉了太陽穴上一塊皮。那機關好久沒用過,帶了鏽,有點感染,不過我用了藥了,現在已經控制住了,沒什麼大事。」

  傷在頭上還不叫大事,這萬一一感染,再來個腦膜炎什麼的,人不就完了嗎?雖然死了還能再穿,可是受的苦誰能替他扛著。褚掌門自責不已,連聲說:「都怪我,都怪我,我怎麼就沒想到還有機關呢。我要是當時再多問兩句,褚垂裕肯定能把機關什麼的都交待出來,你也就不會受這茬罪了!」

  華朗倒是不甚在意,反過來安慰他:「你又不是專業人員,哪能問得那麼周全。再說我們華家就搞機關的,我愣能讓機關傷著,是我學藝不精,真不怨你。你那兒不是還有人嗎,老跟我這說話,別讓人看出破綻來。對了,我先把暗號告訴你——」

  「2NA+2HCL=——」

  華朗通過電腦傳信說出暗語的同時,山下也遠遠傳來了這樣一句震山撼嶽般的聲音。褚掌門默默地回憶了一下初中化學,正要答話,忽然敏銳地感到身前一陣殺氣襲來。一排長箭齊刷刷拿他當了靶子,那群先到的騎士已向著他急馳,有的連珠放箭,有的已抽出長槍和各式長兵刃向他掃來。

  他輕扣扳機,這回是衝著領頭的騎士而去,一槍打散了他們排出的扇面。這些士兵身上有甲冑,黑火藥不夠給力,並未能重傷他們,但那些受了流彈之傷的戰馬卻還是給敵人製造出不少麻煩。褚掌門藉著對方之亂跳回壕溝,示意師弟們維持原先的戰鬥方針不變。這一場要不能把那幫人包了圓,等他們傳遞消息出去,再拉來什麼幫手,可就是後患無窮了。

  敵人與他們相距不過十餘丈之遙時,外頭埋著的地雷轟然炸響,一片片濃黑的硝煙升起,帶起一陣令人心寒的哀叫聲。褚掌門上回武林大會他們團攻魔教時沒在現場,頭一次親身體驗戰爭場面,嚇得全身發冷,槍端在手裡也不敢射擊。倒是幾位師弟們個個都十分熟練地隔著掩體開槍射擊,毫無頭次上戰場的心理壓力。

  好像他們也的確不是頭次上戰場。

  他們這裡密集的火力攻擊一時打退了敵人,可對方也不是白來的,有的繞向周圍林中迂迴攻擊,有的下了傷馬,揮舞長槍強攻上來。尹掌門安排了於、師二位師弟背著槍彈去追逐繞路攻他們後方的敵人,褚掌門這裡也終於恢復了正常,把對手當成從前槍戰網遊裡的敵人打了上去。

  就在地雷幾乎被趟光,敵人也都非死即傷,只憑著一股餘勇向他們衝擊之時,山下那隊喊著「2NA+2HCL」的接頭人也循著炮火聲光上到了山門處,看到了眼前慘烈的戰況。這群人打扮得倒都很樸素,和一般江湖人並無甚區別。褚掌門見他們上來,怕再生出什麼誤會,搶先衝出戰壕,迎到那些人馬前說道:「2NA+2HCL=2NACL+H2↑」

  那隊喊著口號上山的人馬都被他這個突然迎出來的,手上還帶著兇器的山民嚇著了,領頭的那個黑衣中年漢子便喝道:「老三,看看咱們大人給的錦囊,裡頭是這麼寫的嗎?」

  他旁邊的一個後生打扮的青衣男子應聲答道:「我看看,是,是這麼寫的,二恩哎塞捱捋加捱吃二升。這位先生記得可真準,連咱們的暗號都能記下來。」

  褚掌門微微一笑,也不謙虛,得意地暗想:「鈉加鹽酸算什麼,葡萄糖水解方程式老子還記著呢。」

  兩方對上了暗號,那個黑衣男子就雙手抱拳,自我介紹道:「在下周鳴遠,這位是我三弟聞英,我們受……呃,是受武林盟主華朗之命來見天脈峰上一位褚掌門,不知閣下怎麼稱呼,與那位掌門是什麼關係?」

  居然冒了華盟主的名?再看這群人穿著打扮,都是一副江湖人模樣,看來也是穿越辦的同志們商量之後,打算用江湖人的名義辦了此事,省得引起朝裡的人注意。褚掌門點了點頭,回首望向已收拾得差不多的戰場和正拆著地雷的師弟們,向身後一揚手:「慢待各位了,我就是褚承鈞,各位還請稍等一等,我們這裡收拾乾淨了便請各位進去坐坐。」

  周鳴遠也不在意這事,就在外頭等著,和他說起要押人回京的事。褚掌門邊忙又和華朗聯繫了一番,把他的話跟華朗那兒對了一遍,確認無誤了,便熱心答道:「此事既然華盟主有處置,我天脈無話可說,自當將人送到盟主那裡。只是此地離揚州山遙水遠,這些江湖人又生性兇悍,更不知結交了多少亡命之徒,一路上怕不安全。倒不如我們也幫忙押送一路,免得出了什麼事,誤了華盟主大計。「

  62、看守 ...

  這一趟既是押運,也是避禍。經歷了一場戰爭的師弟們也終於明白褚掌門不是杞人憂天,而是擁有戰略眼光,能預知敵人的行動。為了避免受到更多襲擊,他們再度收拾了東西,把門裡的金銀細軟和這些日子造的非法武器都裝到車裡,順便遣散了玻璃廠的工人,免得他們受到連累。

  褚又請周鳴遠帶來的人租了幾輛大車,老夫人和兩位師妹帶著值錢的東西坐一車,褚家的人按重要程度分了三車,由師弟們分開看管。他們天脈的人在江湖上無人不識,謹慎起見,就都悶在車裡不出頭,外頭由周鳴遠帶來的人駕車護送,每日曉行夜宿,向江南急馳而去。

  周鳴遠打點起反追蹤的事來倒比天脈劍宗這些正經武林中人更上手,一路上也沒遇到過幾回敵襲。只是那些軍人對地雷、槍彈都頗有興趣,有工夫就要找他們問一番原理。從褚掌門到莫師弟都被他們試探求教過幾遍,只礙著他們還不熟悉,又有上峰的面子在,沒好意思直接討要。

  這些東西褚掌門連皇上都沒給,自然更不能給下面這些人了。為了統一思想,防止師弟們讓人套出話去,每天晚上他都要開一回門派會議,強調華盟主當初的講話精神。眾位師弟白天受人騷擾,晚上還要開會,個個眼圈黑得跟大熊貓一樣,每天望著八點準時熄燈的女生宿舍悲嘆自己投錯了胎。

  好在他們熬了幾天,終於還是熬到了揚州,眾人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放下了。周鳴遠竟也沒把他們帶到華家的別院,而是直接叫人駕車進了慎德山莊。

  華盟主親身上來迎接了他們,半個腦袋還紮著繃帶,露出來的那隻眼皮腫著,臉色青黃,十分難看。褚掌門又要自責,華盟主連忙拉了他的手,狠狠掐了一把:「你可不知道我受傷,別露了餡。」

  褚掌門差點沒咬著舌頭,臨時把話改成了:「盟主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可找了良醫看診?盟主身繫武林安危,可要為咱們這些人珍重身體,不可過於操勞。」巴結之意溢於言表,連華朗都掩面低聲說:「過了過了,隨便表現一下就完了。你看你師弟看我那眼神都變了。」

  褚掌門依舊拉著他的手不放,恨不得化身枴杖架著他走:「讓他看,什麼毛病!連掌門的事,不,大師兄的事都敢管,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哎,你從哪弄的這幫接頭的,一天到晚拉著我師弟們問槍彈做法,搞得我們這些日子精神緊張,覺都睡不著!」

  「不說了嘛,涿州守備,人家當兵的當然關心這個。不過他是自己人,你不用防他跟防賊似的,火藥在這個平行空間也較多地用於各式戰鬥了,不然你以為霹靂堂是做誰家生意的?我之前不讓你進上,是怕奪嫡的當口出什麼岔子,增加小李的壓力——三月一過又要選秀女了,你是不知道宮裡鬥得有多厲害。」

  華朗被褚承鈞挽著進了廂房,倆人就開始說正事。慎德山莊已經被華家上下連同趙王嫡系控制了個滴水不漏,太子插在山莊中保護兵器和聯通消息的人都由他們控制了起來,和慎德山莊原有的武林人分開綁了,禦史也上了書,就等皇上派人來抄家了。

  華朗嘆道:「幸虧揚州離南京還近,要是在你們那塊兒,路上耽誤這麼多時間,早夠人家轉移多少次證據了。」

  褚掌門深表同感,忽然想起自己手裡還有個積極配合的污點證人,就要拉著華專家過去審審。華大偵探搖了搖頭:「這案子已經通天了,咱們把人押好了就是。我現在就算一個熱心報國的白丁,沒資格審他們,剩下的都得等朝裡派下人來了。不過小李要能使上勁的話,我估計來的人裡得有咱自己人,這樣就好辦了,咱到時想怎麼審就能怎麼審。要沒有自己人,咱倆就躲遠點,把證據獻上去就完了。」

  人證物證皆備,倆人也沒什麼再需要商量的,褚掌門從此就帶著高堂弟妹住在了慎德山莊,接過了一部分防守之責。褚老莊主一干不聽話的就綁在後宅叫人盯緊,最重要的污點證人褚垂裕則由華盟主接走親自看著。

  也不知李同志派下來的人是怎麼做的思想工作,幾天之後褚掌門再去看他便宜爹時,那些人就都換了一副說法,信誓旦旦地保證他們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好百姓,這些東西都是褚夫人娘家的人運進來的,他們是看在人家家是當官的份上不敢違拗,壓根就不知道夫人在家裡藏的是什麼東西。

  雖然褚掌門也看不上他這個大娘,但看看現在他爹和叔件們這副嘴臉,忽然就有點同情起那位夫人來。這位夫人如今和他親娘一樣愛上了禮佛,人也不捯飭得那麼珠光寶氣了,跟在她身邊的小美女們更是個個垂頭喪氣。

  褚夫人見了褚掌門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氣就不打一處來,修養卻好了許多,也不叫人打他了,還說了許多褚垂裕的好話,指望他能唸唸骨肉之情,放過自己兒子一馬。褚掌門看她可憐,便安慰了幾句,讓她知道褚垂裕現在是污點證人,只要能把這件事的幕後黑手攀扯出來,也未必一定會死。

  只是不知為何,褚夫人聽了這話不僅不高興,反而臉若死灰,當場就癱到地上起不來了。

  又看押幾日,皇上那兒終於有動靜了,派了人上慎德山莊抄家。華朗身為武林盟主兼這件大案的首告者,帶著人就去迎欽使,褚掌門一派都低調從事,只當是華朗帶來的手下,依舊到處看押犯人,巡邏護衛,除了當個嚮導壯壯門面,也沒什麼大用。

  不過壯門面的時候,他從天使之中一眼就看見了如今沉穩大氣、素面朝天的姚承鈉姚大人。姚大人眼神也靈活,當場就向他使了個眼色,卻不急相認,仍舊隨在隊伍裡東查西看,直到晚上才通過電腦聯絡,悄悄地和他搭上了線。

  倆人同時開口問了句:「你怎麼來這了?」

  姚大人說話快點,停了一停就說起自己這趟來的原因:「你不知道,我現在升了官了,成了禦史了。我不是給皇上上書了嗎?給他寫完了《金瓶梅》又寫《肉蒲團》,寫完了中國的寫外國的,什麼《中國古代禁毀小說大全》、《世界十大禁書》……皇上那個喜歡我啊,一天都離不了我的書,我才當了幾天官,就升了好幾回職了。正好這不是有禦史參了太子造反嘛,皇上怕趙王的人中間下什麼手,就派了我這樣又政治歷史清白無瑕,又不偏不倚的純臣來查抄。對了,你怎麼跑這來了?我還以為光華領導在這呢,早知道你在,我給你帶點禮物來了。」

  還有這麼不純的臣嘛,這可是天然的趙王黨。褚掌門深深地為皇上選人的眼光悲哀,順口答了一句:「我也是華領導叫來的,姓褚的一家子都跑我們山上去了,所以我跟著李德妃派來的人押送他們過來,順便幹個看守。你們這邊要抄幾天,抄完了是不是我們就不能住這了?唉,我們這麼個小門派,又都是老弱婦孺,經不起事啊。」

  「恐怕得抄一陣子了,抄完了還得把東西送進京。華領導肯定得跟進京去當人證,你們去不去?我跟小蕭在京裡都挺想你的。不過你不去也行,反正一直是華領導主持這事,連我都不知道你還攙合到這裡呢,別人就更不知道了。」

  褚掌門盤算了一陣,京裡現在正是多事的時候,他能不能去,還得看上頭的安排,別自己做主,給人添了麻煩吧。他把這顧慮和姚承鈉一說,姚承鈉那邊也沉默了一陣:「也是,我跟小蕭都是自己一個人,就是死了大不了也就重穿一回。你還拉家帶口的,得顧著他們的安危,幹什麼都不方便。你還是就聽華領導安排吧,咱倆都是一般人,沒他們想得周到。」

  兩人再也不提此事,只說些分別以後的新聞。過了幾日,褚家地窖裡的東西都清點出來,他們家記的帳冊之類也都被姚大人審閱過了,上了封條。華盟主雖然是首告舉證之人,但只是個白身,官府的人到了之後就再沒他伸手的餘地,只是臨走時被帶上當了證人。

  褚掌門後來也登門問了問華盟主是怎麼安排自己一門的。

  華盟主面上帶著些憂色,勸他先帶師弟們回鄉待一陣子:「你爹……我是說,褚德盛畢竟是褚承鈞的親生父親,這事雖然現在他們手裡也沒證據,可要是他們覺著光自己死不上算,非要拉你上路,你也確實有些麻煩。還有你手裡的槍可是招了許多人的眼,我也怕有人生心,拿這個告你是反賊餘孽什麼的。你這幾桿先留我這兒,也好找個機會讓小姚跟皇上面前保你一本,預先在聖駕前留個好印象。這些日子你最好和你母親避避風頭,等這案子徹底結了你才安全。從今以後我們可能都要忙起來了,你好好保重,等這件事徹底了了,我再通知你。」

  是啊,推翻君主專政制度才是大事。褚掌門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回頭就按著華朗的意思,把手裡的槍彈都給了他,就留了兩枝防身用,吩咐師弟們收拾東西再回山。

  從此以後,他們天脈就要封閉山門,禁止內外交通。什麼時候天下太平了,什麼時候他們再出來當官建廠,發展自己的小門派。

  63、訂婚 ...

  武林盟主和江南武林領袖一同捲入了驚天大案,當然其中一方是犯案的,另一方卻是幫著官府查案的。這件事鬧得江湖上人心慌慌,與慎德山莊有牽連的,不是大門緊閉等著外頭的消息,就是乾脆背井離鄉去異地避禍。就連與此事毫無關係的江湖人都消停了不少,黑白兩道竟都幾個月沒有出來惹事的人。

  主要矛盾一產生,原先的主要矛盾就退化為次要矛盾。天脈劍宗回鄉時正趕上了這一派和平的大好氣象,一路上平平遂遂地回了家。

  回去之後,褚掌門就派師弟們買夠了一年多的糧食,又弄了些菜種,在後山劈了幾畝田地,就些封鎖山門。華盟主那裡也一直沒有消息過來,偶爾他主動聯繫過去,那邊兒也都勸他放開心思,他們這邊有理有節有證據,成功只是個時間問題,不用一天探八回消息。

  褚掌門是個聽勸的人,兩天之後就邁出了自己的屋門,決定幹點正事轉移一下情緒。

  剛一出門,他娘褚老夫人忽然找上他來。老夫人自打上山以來一直安分守己,不是幫著孩子們洗衣燒飯,就是教兩位師妹女紅鍼黹,還很少有麻煩到褚掌門頭上的時候。褚掌門受寵若驚,連忙拉了老母親回屋裡坐,問她有什麼不順心的地方,他當兒子的一定想法讓她滿意。

  老夫人進門時就眉頭深鎖,眼淚汪汪,看了他半天也不說話。褚掌門等了許久等不到她說話,只好擺起孝子的架勢,低眉順眼地主動問了起來:「娘,您有什麼煩心事,只管告訴兒子,兒子一定想法給您解決了。就是兒子一人不行,山上這些師弟師妹也都是能幹的,定能讓娘滿意。」

  老夫人垂著頭默默流了半天眼淚,在兒子一再詢問之下,終於開口問了一句:「兒啊,你是不是一直怨恨你爹?」

  這話可不好回答,按著褚掌門的本心,其實也說不上恨,只是不大待見這一家父子,恨不得一輩子跟他們沒有交集就好。只是他退一步,人家就要進一步,他又不是受慣了氣的正牌褚掌門,免不了就跟這一家衝突了起來,衝突到最後,梁子就結大了。

  不過在老夫人面前他可不敢說實話,生怕這位傳統的古代婦女心裡難過,只好敷衍了一句:「沒的事,娘,我心裡對爹其實沒有怨恨。只是有些事,我當普通弟子時能幹,當了掌門之後,為了這些師弟們,實在是不敢再幹了。何況謀反是大罪,咱們湊上去說情,不僅不管用,還要把自己搭上。我身為一派掌門,不能只顧一己之私,更多的還是要考慮天脈劍宗的利益。」

  老夫人抹著眼淚說:「你這孩子心就是重,娘沒有怨你的意思。娘跟了你爹一輩子,連個妾都掙不上,更沒法給你什麼,已經是對不起你了,哪還能讓你為了褚家的事把自己搭上?只是你爹再不好也是你的親爹,他死了,你總也要為他守上兩年多的孝……」

  守孝什麼的,無所謂!反正他們門派現在杜門謝客,只要老夫人高興,他就是披片麻袋,結個草廬住都成。褚掌門連連點頭,扶著老夫人深情答道:「娘只管放心,兒子願意守孝。只是娘您身體不好,不可太過傷心,傷了身子。不然兒子以後依靠誰去?」

  老夫人又擦了擦眼,點了點頭,含愁帶怨地笑了笑。「你心疼娘,娘都知道,娘也心疼你,咱們娘倆說話也不用這麼小心,娘就跟你說正事了。」

  好麼,鬧了半天還沒說正事。除了守孝還有什麼正事?老夫人不會真指著他把那一家子人救回來吧?還是讓他認祖歸宗,繼承褚家香煙去?這位名牌大學畢業,當年綜合成績也達到過全系前十的褚掌門前思後想,果然還是猜不到他娘這位世外高尼的想法。

  老夫人壓根就沒再提褚家的事,人家滿腦子想的都是兒子。

  「褚家牽涉進謀反大案,不久就要滿門抄斬,你爹更是難逃一死。所以娘的意思是,趁著他還沒處刑,你和欽兒快點把事辦了吧,不然還要耽誤人家孩子三年,那哪成呢?再說,娘的身子也不好,不知哪一日就沒了,要是看不見你成親,娘就是死了也合不上眼哪……」

  老夫人嗚嗚掩面哭泣,褚掌門卻沒心思再勸她,而是跟見了鬼似地倒退幾步,差點沒直接翻臉。他咬了咬牙,定了定神,這才心平氣和地勸老夫人:「娘,我跟尹師弟都是男人,兩個男的怎麼能成親?他那天是酒後之言,不能當真的……再說,娘,難道你要我披紅掛綠的嫁給他?我可是你的親兒子,你總該站在我這邊吧?」

  老夫人聽著聽著,淚珠倒收了起來,臉上也有了幾分笑模樣,伸出纖纖玉指,在兒子太陽穴上頂了一頂:「傻孩子,娘哪能讓你吃虧呢?你跟欽兒的事,沒上揚州之前我們娘兒倆就都商量好了。我兒子文武雙全,長得又這麼俊,欽兒又不是傻子,有什麼不肯的,就是他嫁過來,婚書上寫准了的。欽兒對你這片真心,你可千萬不能辜負了,天底下有幾個男人捨得扮成新娘子嫁人的?以後你敢欺負他,娘可不依你。」

  「娘你說什麼?是尹師弟嫁給我?」褚掌門「咣」地就站起來了,連凳子都掀翻在地:「他親口答應的?我怎麼覺著這事裡頭肯定有貓膩呢?」

  「有什麼,你這孩子就是胡思亂想。欽兒真正是個好孩子,他對你也是一片真心。婚書六禮都是娘親手辦的,還能有錯?再說了,他要是不同意,娘能替他量身做了大紅嫁衣麼?靳城當初和承鑫成禮時,還穿著男子的吉服的,欽兒為了讓娘高興,為了讓你有面子,竟還自願換穿女裝,這份心意,誰比得了?你要是再不答應,娘可就要生氣了!」

  「答應,我為什麼不答應?」褚掌門整個人燃燒了起來。反正睡也讓人白睡了這麼多回,也不好說以後還能不能再出這種事,他幹嘛不答應?起碼先看看尹師弟穿女裝什麼樣子過過癮。不,現在的首要大計是發明照像機,溴化銀是怎麼造來著?算了,想不出來,還是先練畫畫去吧,等到結婚那天讓電腦記錄下那個場景,沒事了慢慢畫下來,這可是一輩的把柄啊!

  他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老夫人都看不下去了,又指著他笑駡:「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兒,要是讓人看見了,還不得笑話你?唉,兒子大了,要娶媳婦了,娘也老了……行了,你先歇著,娘還要替你們趕吉服去呢。」

  這點事,老夫人走了以後,褚掌門足足樂了一個下午,什麼水力織布機、蒸汽拖拉機都被他忘到了腦袋後頭。到晚上尹師弟來找他時,他的臉都有些酸了,實在咧不開嘴,人看著倒比較嚴肅正常了。

  尹承欽進來之後,看著他眼角嘴角都往下耷拉,心裡也有點沒底,坐到他身旁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麼了承鈞?難道你對咱們的婚事並不滿意,早上只是為了讓娘安心,不得不違心答應下來?」

  褚掌門臉還酸著,一見他又忍不住想樂,這一樂扯得肌肉痠疼,臉色看起來倒比方才更加難看。尹承欽心中忐忑,以為他真不樂意成這個親,臉色白了一白,低下頭來慢慢勸解:「承鈞,你若真是不想成親,我也可以等你幾年,等到你孝期滿了也好,或是再過五年十年也好,我都等得。若是你以後再看上哪家閨秀,我也可以退位讓賢,畢竟你還有老母在堂,娶妻生子才是孝道……」

  這一勸真勸到了褚掌門心上。在這個普遍早婚早育的世界,再過三年五年,他年紀就已經夠當那些小姑娘們的爹了,難道還真娶個閨女回來養著?他不是那種荒淫好色的封建地主階級,幹不出這事來呀!再說證都扯了,辦個酒席也不是什麼難為事……

  話說回來了,他沒說不結啊,他還巴巴地等著看尹師弟化成新娘子是什麼模樣呢,怎麼可能不結這個婚?他一把站起身來,回屋取出了下午從老夫人那兒翻出來的戒指,攥住了尹師弟的右手,臉上似哭似笑,強忍著痠痛做出了不太好看的表情,單膝跪下,緩緩將戒指套到了尹師將中指上。

  戒指小了點,但好在後面開口掰大點還能帶上。尹師弟開始還想扶他,被他按著胳膊按在凳子上,套好了戒指,才揚起頭來問:「尹師弟,你願意嫁……和我成親嗎?」

  尹師弟激動得眼圈都紅了,連忙扶起他,也跪下給他還了一禮:「掌門師兄抬愛,承鈞豈能不應?」又有些慚愧地摸了摸身上,從腰間解下來塊質地比較一般的玉珮,就要替他繫上:「我也沒什麼好東西送與師兄,這塊玉珮是我初次下山時,師父所贈,請師兄莫要嫌棄。」

  雖然不是戒指,也是結婚信物,褚掌門便不客氣地受了,繫上玉珮之後,尹師弟興奮若狂,牽著他的手從頭上打量到腳底,半晌才道:「承鈞,承鈞,你終於是我的了,我真高興。」

  褚掌門的嘴角又垂了下來:「不是這麼說吧尹師弟,該說,你終於是我的人了才對。」

  尹師弟依舊滿面笑容,連聲答道:「一樣的,一樣的。以後咱們夫妻一體,分什麼彼此呢?既然你對這樁婚事也沒有不滿,咱們再商議一下成婚當日的用品和客人吧。」

  這事還能請客?尹師弟的臉皮是怎麼長的,比靳城還要厚了。褚掌門被他緊緊抱著,身不由己地跟著他往屋裡走,心裡倒盤算著能不能把蕭國師和姚師弟請來。要是晚三年結婚說不定他們還能來,現在他們指不定忙成什麼樣呢。

  倆人倒在床上時,褚掌門才明白過來,推著他問道:「你不是說成親的事嗎?這是幹什麼呢?」

  尹師弟很自然地解著衣服,順口答道:「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就是,咱們做小輩的商量不商量也不很要緊。承鈞,咱們已是夫妻了,又不是第一回,你害羞什麼?」

  呸,害羞什麼,你讓我壓一個試試?我保證比你還不……算了,這種事就是比贏了又有什麼可光榮的。他一面感受著體內的律動,一面胡思亂想著:習慣這種東西,可真是要命。做人下人做久了,居然也不覺得怎麼不上算了。

  他的手一直與尹承欽緊緊交握,用手指感受著指間那枚戒指的形狀。要不還是下山買個好的吧,這個就當訂婚戒指,結婚怎麼也得來個對戒……

  64、結婚 ...

  轉天一早,老夫人就在飯桌上和他們商量起了辦事的時間。「娘看過黃曆了,後天就是好日子,若錯過後天,這個月就成不了親了。你們成親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娘看也不必再拖,後天辦事就是了。」

  尹師弟立刻放下粥碗站起身來:「娘說得是,此事宜早不宜遲,娘和師弟、師妹們也辛苦許久了,等大禮辦成,大傢伙兒也能休息一陣。」

  褚掌門沉穩地坐在位子上點了點頭,擺足了一家之主的譜。老夫人見兒子媳婦都沒意見,吃罷了飯便指揮眾人裝飾門內各處,清掃除塵。褚掌門的房間一向是門內最好的,就做了新房,他的被臥被師弟們先搬到了客房,房裡重新粉刷,換了大紅的床幔窗簾,牆面和玻璃上更貼滿了大紅喜字。

  只可惜他們如今封閉山門,日子又趕來不及請客,參加婚禮的也不過這麼幾個人,還比不上韓師弟他們在京裡辦的那回熱鬧。為了添點人氣兒,應應兒子當官的景,老夫人親手寫了大紅請帖,就要送到山下,請名儒宿耆和本地的官員同來觀禮。幸虧褚掌門發現得早,當場給攔了下來。

  老夫人還埋怨他:「娘下山替你辦婚事時,官府裡的大人們可是都知道的,縣太爺說了要到咱們家喝喜酒,你這麼不聲不響就辦了,不是打了官爺們的臉嗎?」

  褚掌門連忙勸道:「娘,咱們現在是避禍之身,不宜大操大辦。再說了,尹師弟他到底也是個男的,還真讓他裝新娘子在房裡坐一晚?差不多就行了。我知道娘心疼我,想好好替我操持,可婚姻之事,在乎的是兩人過得好,不看婚禮辦得大小。您要有心操辦,等這場禍事過去,徐師妹和趙師妹還要出嫁,她們倆的婚事任由您怎麼操辦,就是十里紅妝繞遍涿城都行。」

  一提起避禍,老夫人又生出了對不起兒子的心,遲疑地看了看手頭的大紅請柬,眼神一黯,終於還是放下了。「鈞兒,你這麼懂事,娘心裡真是過意不去。要不是你爹娘不爭氣,你怎麼能落到連結婚都不敢張揚……」

  老夫人的眼眶這就要紅,褚掌門就怕女人哭,連勸帶哄,最後沒辦法,藉口下山再買些婚禮上用的東西,逃出了老夫人的門。回去之後,他就從自己私房裡取了兩錠金子,到山下找金匠化了,先打了一對戒指,又讓人做些小玩意兒好送給師弟師妹們散福,還到蕭大師出家的那座廟裡燒了一柱香,求了些供果,直轉到晚間才回去。

  轉天滿門上下又幹了一天活,婚禮的正日子終於到了。早上五更天不到,褚掌門就起了床,難得的自己出去打了水,回來洗臉刷牙換了衣服,就帶著過來幫忙的莫師弟,悄無聲息地潛伏到了尹師弟房門之外。

  饒他起得這麼早,還是比尹師弟他們晚得太多了。他和莫承鋒趴門外頭偷看時,老夫人已帶著兩個師妹開始替尹師弟上頭了。尹師弟穿著大紅嫁衣,胸前繡著鴛鴦戲水,頸上帶著金項圈,右手中指上還套著個明晃晃的金戒指,正是那天他親手帶上的。老夫人就站在他身後,拿小木梳替他梳通了頭髮,慢慢挽到頂心。

  這麼激動人心的場面,多看一眼是一眼,這輩子A都有的回味了!褚掌門攏共也就這麼點出息,趴在門口看著老夫人替尹師弟挽了髮髻——不對,太不像話了,怎麼還是男式髮髻?他等了這麼長時間,等的可不是這個!

  他激動得腦袋都要伸到窗戶上去了,幸而有莫師弟在底下拽了他兩把,他才又蹲低了身子,帶著些不滿,又不免含著期待繼續偷看。

  梳了頭之後,老夫人居然沒給尹師弟上妝,褚掌門等得十分心焦,扒在窗臺上幾乎要把頭紮進去提醒他娘。莫師弟在底下幾乎要把他的衣服扯破了,這才把他重又拉扯下去偷看。

  不過老夫人也真不愧是他親娘,到底還是在他頭上戴了個花團錦簇的鳳冠,前後又添了幾樣壓發之類,這才讓尹師弟起身。褚掌門在門口看著,這個珠冠可真了不得,尹師弟的頭都壓得抬不起來了,看著可憐得幾乎比得上那位德妃李同志了。

  再想看下去就看不著什麼了,兩位師妹扶著步履略顯沉重的尹師弟回了裡屋,按著規矩不到迎親的人來是不會出來了。可惜他們成親就這屋到那屋,連院都不用出,他得等到一會兒拜天地時才有機會再好好看了。

  褚掌門正可惜著,門「吱呀」響了一聲,老夫人從屋裡露出了半張臉來,笑盈盈道:「這孩子,真是性急,一時也等不得。這麼一大早就過來相看媳婦了?快回去,現在你們不能相見,等晚上不就想怎麼看就能怎麼看了?」

  褚掌門裝作沒聽見,清咳一聲,拉著莫師弟就回了房,又重新整理一遍衣服,撣去其實也沒有的浮土,等著老夫人招呼他出去。

  吃過早餐後,莫師弟就緊張起來。哪怕是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都能讓莫師弟躥過來苦勸他一頓不合規矩之類。褚掌門內擰不過老夫人,外扛不住莫師弟,只好乖乖地在屋裡坐著,看院中師弟們穿梭往來,擺這個弄那個。

  又等了大半天,外頭終於響起了炮聲,男儐相於師弟過來叫他出門。馬是不用騎了,新娘子也連轎子都不必乘,直接從西廂換到正房就行。他辛苦研究了這麼久的婚俗禮儀,感情到他自己身上是一樣也用不上,只有幾位師弟在外頭放了炮,吹吹打打地把氣氛炒起來就完了。

  沒走幾步就到了新房,屋裡幾乎整個都佈置成了紅的,喜氣盈盈。老夫人也已經在房中等著新人拜見,一見褚掌門進來就拉著他教育,讓他以後不許欺負尹師弟,要事事讓著人家,想著人家為了他丟這麼大人不容易。

  褚掌門聽著老夫人的教誨,又想到自己被尹師弟欺壓的血淚史,幾乎沒吐出血來。後來想到早上看到尹師弟帶著珠冠,身形都壓得佝僂的模樣,心裡總算又平衡了些,賠著笑臉裝孝順兒子,保證一輩子都好好對待尹師弟,絕不讓他在娘面前說出個「委屈」來。

  老夫人還是偏心親兒子的,笑呵呵地拉著他的手,誇了誇他今天打扮得精神利落,一看就是將來要當大官的。母子二人互相吹捧,說了半天好話,外頭鼓樂聲也應景地響起,吹吹打打,襯著這滿室溫馨愉悅的氣息,越發喜氣。

  正在此時,門簾一掀,從外頭走幾來一個七尺有餘、高大魁偉的紅衣新人,衣服上繡著流光溢彩的精美刺繡,腳下也穿了一對大紅繡鞋,鞋頭上還綴了珍珠綵線,照得人眼花繚亂,正是尹師弟。

  他頭上也遮了蓋頭,走起路來有些慢,不甚利落。身邊還站了兩個打扮得一模一樣的小美人,一左一右地攙著他,三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看得褚掌門頗有些瞎狗眼之感。

  瞎就瞎了,人是自己點頭要娶的,衣服更是自己盼著他能穿的,效果不好那是自然條件所限——效果太好了他還得擔心裡頭的新娘子是不是自己要娶的那個呢。

  尹師弟一步三搖,如風擺楊柳一般進了喜堂,於師弟做了司儀,一句句唱禮。褚掌門走到尹承欽身邊,拿一條結著大紅花的紅綢牽了他一同行禮,拜過天地和老夫人,最後夫妻對拜了一拜,被師弟師妹們簇擁著進了洞房。

  尹師弟作為新娘子是有特權的,可以坐屋裡不管事,褚掌門還要出去應酬。幾位師弟也是上回韓師弟結婚時沒玩痛快,趕上兩個跑不了的掌門,自然要先折騰新郎再折騰新郎,一個也不能讓他們跑了。褚掌門也豁出去了,拉上老夫人擋酒。

  老夫人可不是一般人,當年喝遍揚州無敵手,擋這幾個鄉下人算什麼。沒幾輪就把師弟們都灌倒在桌子上,讓兒子清清醒醒地進了洞房,接著幹下面的事去了。

  挑蓋頭一向是褚掌門的怨念。韓師弟結婚時沒怎麼樣呢,靳城就叫手下把他們都轟出來了,這回他自己結婚,可一定要好好享受這激動人心的一刻。屋裡兩位師妹陪著新娘子,見褚掌門過來,徐師妹就拿了個繫著大紅香包的秤桿給他。

  褚掌門緊張得手都有點抖了,拿著秤桿挑起蓋頭前面那點布,露出來的果然還是尹師弟那張看熟了的臉,連個粉都沒上。

  人還是舊人,但身份已是新身份了。就憑這點,褚掌門也還是夠激動的,將蓋頭挑起掛在珠冠上,從頭到底仔細看了尹師弟一遍,又讓電腦把這個影像好好記錄下來,他後半輩子就指著這個活著了!

  挑下了蓋頭,褚掌門從腰間荷包裡掏出了自己在山下新打的一對金戒指,把尹師弟手上那隻摘下來擱在桌上,重新替他帶了大的。尹師弟百伶百俐,見他手裡還有個戒指,便主動接過來替他帶上,雖然不合本國的風俗,倒也全了現代的禮儀。

  交換完戒指,新郎就可以吻新娘了。這是正當福利,褚掌門心裡早演練了許多次,做起來也十分熟練自然。倒是尹師弟兩眼一直盯著兩位師妹和跟進來的老夫人,臉上居然紅了一片,看得老夫人臉色越發和煦,大有自豪之意。

  師弟們早倒下了,師妹們沒等鬧就羞跑了,老夫人自然不會打擾他們的好日子,自動自覺地就出了洞房,把這千金一刻留給了兒子媳婦。

  春宵一刻值千金,屋裡一沒人,這一對新人僅有的一點不好意思也都飛到了九霄雲外,抓緊這難得的時刻,該幹什麼幹什麼,好好體驗了一把新婚夫婦的感覺。

  尹掌門沒娘家,回門也不必回,倆人窩在山上諸事不理,都當了甩手掌櫃的,就此度起蜜月來。一個蜜月還沒度完,華盟主那兒就親自給了消息:「太子的現在還在處理,皇上捨不得動他,但地位也夠嗆了。褚家的人都完了,小張和小王辦的,沒牽扯到你,你安心該幹什麼幹什麼吧。」

  褚掌門頭一次趕上這種大事,雖然有終於能挺胸抬頭做人的感覺,心裡還是有些難過,囑咐華盟主:「叫人給我們送個信吧,我好給他們戴戴孝,我想真正的褚承鈞跟他們其實還是有感情的,老夫人也是。我雖然不樂意認他們,總得照顧一下他們的感受。」

  65、團圓 ...

  過了近半個月,華盟主的書信才送到。褚掌門接過信看了,厚厚的寫了幾頁紙,把他和武林中各位義士怎麼查出褚家造反的眉目,到如何破解機關搜出證據,又如何因見了兵甲怕惹起大事,上報了朝廷,再到朝廷是怎樣審怎樣判,怎樣行的刑,從頭到尾詳細寫來。最後更是狠狠答謝了他們天脈幫助捉拿褚家,看管證物的功勞,還叫褚掌門一家不必擔心有人報復,該怎麼過日子怎麼過日子,有空到揚州看他,他好當面致謝。

  這信寫來是掩別人耳目的,褚掌門看罷便交給了師弟們傳閱,自己露出一派沉素之色對送信人說:「多虧小哥千里迢迢地給我們送信來,不然我們怎麼知道褚家的事是這樣結果。唉,好好的一方武林大豪,若非攪入朝廷之事,在江湖上何等逍遙。」

  華家那位下人只垂手聽著,並不答話,問他有沒有回書給華盟主。褚掌門心想以他的身份,武林盟主來了信,他是不能不回的,便讓尹掌門代他招呼客人,自己轉身回到庵堂,把褚家的結果告訴了老夫人,就藉著她抄經的紙筆寫了回書。

  老夫人其實也早知道能有這一天,聽見之後並不意外,只淡淡地點了點頭,轉回頭去跪在了菩薩身前,眼淚無聲無息地墜了下來。褚掌門耳目靈敏,哪能不知他娘在幹什麼,只裝作聽不見,把信寫好封上,起身出去,替老夫人關上大門,讓她自己把這點難過的情緒發洩出來。

  褚掌門這裡體貼著老夫人,家裡還有賢妻體貼他。送信的人一走,尹掌門便遣散了師弟師妹們,把褚掌門哄進房裡安慰。尹師弟以己推人,覺得掌門應該正處於人生低谷,少看一眼就要下九泉陪他爹去,忙使出渾身解數討他歡心。

  這回倒是誤打誤撞。褚掌門不僅沒因為父親死了難過,反倒覺得仇人死了,他可鬆了口氣,對尹師弟來得恰如其時的討好來者不拒,坐在堂中裝老太爺,徹底過了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封建地主癮。

  尹掌門自然不嫌侍候親相公掉份,不僅端茶遞水送帕子打扇的活全攬了,還去屋裡翻出了師父過世時做的孝袍子親手替褚掌門換上,連帶自己也換了一身。自己換了衣服之後,尹承欽還要走丈母娘路線,從庫裡拿了匹白布叫兩位師妹替老夫人量體裁衣。

  老夫人那裡一個多月前就知道有這場禍事,自是早就備下了衣服,等尹掌門帶著徐師妹、趙師妹安慰她兼量體時,早已換上了一身孝衣,淚眼婆娑地對尹承欽說:「好孩子,你有心了。娘沒什麼事,就是你師兄那裡,這些日子若是他心情不好,有什麼不到的地方,你多包涵,娘承你的情了。」

  尹師弟不敢拿大,立刻謝道:「娘太客氣了,咱們都是一家子,難道您和承鈞的事不是我的事嗎?我回來就叫人把泰山和小舅子的牌位刻出來,只是供在天脈的祠堂不合適,還請娘著我們出個主意,另蓋座祠堂。」

  老夫人苦笑一聲:「欽兒,你真是有心了。只是這牌位就不必刻了。活著時鈞兒都不認他們,何況死了?再說他們都是欽犯,這麼供著,若讓人見了,說咱們是欽犯的家人,將來也入了罪怎麼辦?

  老夫人不肯立神主,褚掌門腦子壓根就不走這一經,尹掌門一個做兒媳婦的,自然不敢做褚家的主,這事也就算了。倒是褚掌門接了華盟主的書信,知道這事平了,太子一黨大約也不行了,翻不起波浪來,心思就靈活起來,總想找點事幹。

  他要守孝,研究怎麼也得過個半年三個月再搞;玻璃廠的工人也辭了,那些有技術的人只怕早被別家請了去,臨時要再開張也不容易,只能處理個家務事過過癮。而這一堆家備事中,真正能用他當太上掌門的操心的,也只有兩樁。

  第一,於師弟和徐師妹的婚事;第二,師師弟和趙師妹的婚事。這兩件事基本可以合為一件事,但也有可能得拆成四件事——婚事只有他和尹師弟兩人商量過,還沒問過師弟師妹們的意見。人家要不幹怎麼辦,要另有所求怎麼辦?

  於是褚掌門親自出手,把兩位師妹挨個叫進來問了意見。結婚這種事,絕不能委屈了女孩子,只要她們倆有一個不樂意的,掌門師兄們不管費多少事也得替她們另找別人。

  兩位師妹雖然說起婚事來都是一臉嬌羞,但說話之間對褚掌門的態度總有種奇異的依賴認同之感,問了幾回就都把實話說了出來。

  徐師妹年紀大些,也愛摻合事,男女情事方面開竅得不晚。這個世界的女孩十五歲就能出嫁,三十就能當奶奶,所以徐師妹閒著沒事幹就給自己的將來盤算了一圈。上有韓師弟的榜樣,她壓根就沒想過要嫁給外派的人,就在自己門裡找。

  原先的褚掌門不近人情,尹掌門一年有十個月在外頭,最近雖然都顧起家來,又搞了一塊兒,她想都不用想。師師弟就是個哭包精,莫師弟比她還小兩個月,後來進門的姚承鈉那張臉,別說她一嬌滴滴的小姑娘,就是大老爺們也能白天嚇死。全門派上下,也就一個於師兄又老實又厚道,雖然不愛說話,但心裡有成算,不找他找誰呢?

  韓承鑫結婚那天,徐師妹聽說要把她說給於師兄,其實是很高興的,後來一直沒了音兒,心裡還有點彆扭,不過她一個女孩家,不好意思問婚姻大事,這才憋到了今天。有了褚掌門一問,她再不答應,萬一耽誤了可是自己吃虧,就連忙把這點心思都說出來,求掌門師嫂照應照應小姑子。

  把徐師妹哄出去之後,褚掌門被那句「掌門師嫂」噎得半天沒喘過氣來,吃了晚飯才又叫了趙師妹來說結婚的事。趙師妹要求少,只要一張臉長得好看就夠了。當初看上個芝蘭玉樹般的魯大師,可惜人家不還俗,這事也只能罷了。外面那些武林中人個個脾氣古怪,還敢委屈她們掌門師兄,趙女俠也是有脾氣的,就不能嫁那種人,也打算在家裡挑一個。

  她的挑法就比徐師妹簡單多了,連比較分析都不用,就師師兄好。師師兄的臉長得最好看,身材也不錯。有點愛哭怕什麼,反正她也不是欺負人的人,以後她們倆結婚了,保證不成心氣師兄,這不就沒事了嗎?

  兩位師妹的意見和掌門一致,三人就此達成意向,尹師弟做為該主外的人,轉天就拉了兩個師弟上山,把成親的事告訴了他們倆。

  師師弟倆眼都亮了,強板著臉不敢笑得太張揚:「上回掌門師兄說了這事,後來就不提了,我還以為兩位師兄又有新章程,不能把師妹們許給我們了呢,既然能許,那就好了。是不是,於師兄?」

  於師弟也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低下頭行了大禮:「一切都聽掌門師兄們安排,師弟們都、都沒意見。」

  師弟們都沒意見就好,現在家裡雖然沒了來錢的道兒,可前些日子皇上和德妃同志賜下的金銀還沒用完,把那些賣賣噹噹,辦個像樣的婚禮足可以了。趁著老夫人杜門不出,褚掌門又召集了所有師弟師妹們來開會,給兩對未來的新人訂了親,只等明年趙師妹也及笄了,就正式給他們辦事。

  封山之事還在進行當中,雖然他們一門,主要是褚掌門已經沒了被連累的危險,但也沒打算再與江湖人交通,那些人也沒再來找過他。到下半年時,韓師弟倒是捎過封信回來,說羅靖也入贅了連山教。靳教主不僅不嫌棄他以前是個正道的,還對他的行為大加讚譽,特地為他加了一條教規——以後連山教眾和外教男子有情的,一律都讓外教的入贅,誰敢道聲不肯的,都拿韓中書和羅少掌門的事蹟教育,教育不過來的一個不要。

  後來狄少俠也親自上了一趟山。這回來時卻沒了從前的威風,人看著都好像瘦了點,精神差了不少。他平生知交好友就一個羅靖,為了羅靖和人動手結仇都不帶眨眼的,結果羅靖抹頭去了魔教,一直照顧他的陳盟主的好友又成了勾結朝廷造反的要犯,簡直是徹底地把狄知賢的人生信念都打翻了。

  他現在脾氣好了許多,話也比從前多了,拉著褚掌門說這說那,就好像當初帶人殺上門來的那位不是他,他跟天脈劍宗是多年的知交好友似的。褚掌門跟他說了幾句,聽他那話不管怎麼轉都能轉到羅靖身上。後來實在聽不下去了,給他指了條明路,到隆安寺找個高僧算個命,談談禪。反正和尚們都是心理大師,沒準就能給說正常了,就是不正常呢,好歹有個寄託,比跟祥林嫂似地到處絮叨強多了。

  狄少掌門走了以後,天脈劍宗又過了一陣子平安日子。到了過年的時候,雖然老夫人沒什麼心思,掌門一家還是要過的,就帶了師弟師妹們一起下了山,重新採買年貨,在山下轉了幾天才回去。

  回到門中已是晚上,本該只有老夫人一人在家的院裡,卻是燈火通明,隱隱傳出男子的笑聲。這聲音傳過來,褚掌門心中便是一驚,從前心涼到了背後。他什麼也顧不上,揮劍就衝進了正堂,一腳踢開大門,長劍直刺向屋內正說笑的人。

  那人頭上帶著東坡巾,一身道袍,看身姿俊秀瀟灑,轉過臉來更是如明珠美玉般耀眼。他臉上笑容不變,伸出二指夾住了褚掌門來勢兇猛的長劍,與他同來的另一男子和他們事業來的人就迎上了尹掌門和於師弟他們。

  穿著道袍的美青年笑道:「好一招天外飛仙,小褚兒,你出息了,連本國師都敢紮了?」

  褚掌門這才看清了他的臉,驚愕一陣,清醒之後二話不說劈手奪了劍,把他的帽子掀了下來。他的頭髮居然長出來了,還長了不短,髮質不算硬,已是伏倒在頭皮上了,連劉海都長了出來。

  「你……還俗了?」褚掌門差點兒嚇得把舌頭嚼了,蕭國師「哼哼」一笑:「你們還真沒下過山?皇上都駕崩半年了,我早還俗了,不過前些日子造型不好看,現在才好意思過來見你。」

  都駕崩半年了,要不看不出來什麼呢。不過就算剛國喪,他一個穿越者也看不出來。褚掌門被他嚇了一跳又奚落幾句,有些不上算,打算先打他一頓出出氣,蕭國師雙手架在身前,連忙把撐腰的人推了出來:「你別鬧啊,我現在可是跟著華盟主混的,你得罪我就是得罪華領導!」

  跟著蕭國師一塊過來的,正是華盟主。他們倆人既然提到了自己,華盟主就不能不過來表示表示:「我們早就想跟你說這事,可是小蕭不讓,非說要當面告訴你,也好讓你看看他的新形象。現在我們也來不及回揚州過年了,這些日子可就得叨擾你們了。」

  蕭國師也笑咪咪地說:「你也吃了我不少頓了,這回等著還席吧。幸虧小姚工作忙回不來,不然你還得再多做一個人的呢,乾巴爹,褚掌門。」

  吃,讓你吃,撐死你!

  66、大結局 ...

  蕭國師雖然還俗許久,但據說出家那幾個月欠的還沒吃回來,晚飯要狠狠地吃頓肉。老夫人想下廚做頓好的慰勞師叔,卻被蕭前國師攔了下來:「小褚兒會做飯著呢,我聽他說過。男孩兒不能寵,師侄你別動,就讓他鍛鍊鍛鍊,不然以後就要淪為吸食勞動人民鮮血的蛀蟲了。」

  褚掌門怒喝一聲:「我才剛上山,你想累死我?這些日子不知吃我娘多少頓了,還有臉讓我給你做。去,材料我都買回來了,自己挑著做去。」

  蕭國師自打當了國師,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早沒了勞動人民的樸實勤懇,哪兒肯給他做飯,慢悠悠地坐回去吃著點心。華盟主看他們兩人打鬧,只笑了笑,對褚掌門說:「小褚,現在的皇上是位明君,太后廣開天下言路,選賢用能,你們天脈劍宗以前受過皇封,你也是獻過技術,有功於朝廷的人,以後打不打算再為國效力,搏個封妻蔭子?」

  封妻蔭子……褚掌門看了看身邊的妻,又看了看華盟主:「華盟主,這位……我愛人,您看太后娘娘和皇上,能封他嗎?」

  華盟主仔細看了看尹掌門,點了點頭道:「你們的事我早聽說了,不過你們什麼時候結婚的,怎麼不派人說一聲?不對,問題不在這,封誥都是封給女性的,就你師弟跟你這關係,頂多你死了以後給個恩蔭,還得讓他兒子過繼給你才能繼承,跟他也沒關係。」

  那沒轍了,褚掌門又打聽起現在朝廷還興賣官鬻爵不。蕭國師看他跟華盟主問的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怕他影響了華朗休息,拿胳膊圈著他脖子往外帶:「別老在這費話,影響我們領導休息,給我做飯去!」

  這姿勢實在太親密了,尹掌門怎麼看怎麼不滿,一把分開二人,帶著寒氣說道:「魯大師自重,我師兄從不下廚,更不愛與人如此親近。趙師妹,你去廚下看看有什麼吃的,好生招待大師!」

  趙師妹紅著臉,又往蕭大師臉上看了幾回,這才戀戀不捨地答道:「廚下還有腊肉,我炒些香乾給大師下飯吧?」

  大師是吃過徐女俠和趙女俠的手藝的,連忙推辭:「這世上哪有女孩子做飯,這麼多大男人等著吃的道理,我跟小褚兒做就行,你們就等著吃吧。」華盟主看尹掌門臉色頗有些不好看,連忙起身客氣道:「尹少俠莫和小蕭計較,你們剛回來不久,還是休息一陣,我陪他去就是了。」

  說著話駕輕就熟地抓起蕭國師手腕就走,華家的人也視若無賭。褚掌門總覺得這場景有些冷清,想了想才發現,原先那些動不動就把少當家抬出去治病的俏丫鬟都不見了,華盟主居然這麼長時間也沒捂胸咳嗽兩聲。

  褚掌門這才反應過來,問了句:「華領導的咳喘好了?這麼冷的天都沒犯病?」

  華朗笑著點了點頭,蕭國師不屑地說了句:「我是誰啊,有我在領導身邊,能讓他病得再厲害了嗎?我給華朗弄出來針管和曲頸安醅,靜脈一給藥,效果比原來口服的強了不知道多少倍,現在預防為主,基本感冒了三針見效,不至於再轉成氣管炎了。」

  華盟主溫柔地看著蕭國師笑,什麼話也沒說,褚掌門就覺得一股股粉紅色的少女氣息從這倆人身上冒出來,全身直起雞皮疙瘩。目送著這倆人下了廚房,褚掌門又叫尹師弟招待客人,單獨把趙師妹叫到房裡,叮囑她別把蕭國師當成普通男子。

  趙師妹慚愧不已:「掌門師兄,我知道我和師師兄已經訂了婚,不會做出有失咱們門派臉面的事,掌門師兄放心就是。」

  褚掌門看著也覺得可憐,安慰了她兩句:「你明白就好。魯智深雖然還了俗,但你看他和華盟主的做派,這兩人和咱們一般江湖人不一樣,你就只當他是畫上畫的,不是個真人吧。」

  趙師妹雖然難過,還是堅強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他們站在一塊就跟一幅畫一樣,我插不進去,也沒想過插進他們中間。」

  「嗯……」掌門滿意表揚了一番趙師妹的覺悟,回頭把這事也和蕭大師說了,希望他能注意收斂一點自己的魅力,不要讓他們家師妹走上錯誤道路。想不到蕭國師聽了,臉居然紅了起來,指著褚掌門叫道:「你怎麼教育師妹的?怎麼滿腦子都是同X戀。是不是你跟那個尹承欽太明瞭,把小女孩都教壞了?」

  「你胡說!」褚掌門深覺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師妹不可能是自己帶壞的,就是腦子想的稍微遠了點,那也必須是蕭國師和華盟主他們做得太過份了讓人生疑。兩人就到底是誰教壞了趙師妹的問題展開了激烈又深遠的辯論,聲音從20分貝吵到了120分貝,引起了全山主客的集體圍觀,終於被趕來的尹掌門和華盟主各自鎮壓了。

  尹掌門身為天脈掌門,自然要為師兄的行為向客人道歉;而華盟主是武林盟主,蕭國師出的錯他也得擔著,兩人客套一番,才算把這事按了下去。

  晚上回到房內,尹掌門的臉色難得地好看,關起門來就迫不及待地問師兄:「承鈞,你們剛才說的是真的,蕭……魯智深和華盟主真有私情?」

  剛才說了什麼,褚掌門都不記得了,聽尹師弟一問愣了一陣,抓著他的衣領問道:「你也看出他們倆有姦情了是吧?還好意思說我帶壞了趙師妹,明明就是他們倆太高調,是個人長了眼就能看出來,對不對?」

  尹掌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管是誰說的,心滿意足地點頭附和:「正是如此!魯智深已有了家室,就該本分些,怎地還敢與你……大聲吵鬧。」拉拉扯扯四個字終究還是被尹掌門嚥了回去,他是真心看不上蕭國師,卻不能為了罵他帶累上自己的師兄,就把剛才的事含糊過去,安心過夜了。

  蕭國師那邊比他們倆更不上算,跟華盟主掰扯半天:「什麼叫見色忘義,什麼叫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你看看小褚,當初他讓尹承欽管得一愣一愣時是誰給他壯膽,是誰陪他挨冷氣,現在好了,師弟上了床,兄弟就扔過牆,有這樣的人嘛,這還是人嗎?」

  華盟主也有耐心,安慰了他半宿還平不了他的氣,最後只好下了狠手:「要不這樣,咱也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怎麼還?」

  「他不是跟師弟結婚了,就把咱們這些同穿都扔到脖子後頭去了嗎?咱也結,結完了之後就咱倆好,也不理他不就是了?」

  「對啊,他結完婚不理咱,咱結完婚也不要他了。重色輕友,什麼人哪。我也得重回色,輕回他,讓他知道知道這滋味。行,就這麼辦!要不你是領導呢,就是比我有魄力。」

  「過獎過獎,我叫小李賜個婚,咱更有面子,更叫小褚眼饞,是不是?」

  「是,對,咱還得大辦,叫他眼饞。……哎,我怎麼老覺著這事跟我剛才想的不是一回事呢?咱倆怎麼說的,怎麼就繞到結婚上了?」

  華領導捂著嘴又咳嗽了起來,蕭國師一聽他咳嗽,什麼褚掌門都忘到了九霄雲外,立刻起床拿水拿藥讓他喝下去壓驚。喝完一看天色都發紫了,連忙叫華朗睡覺,自己找著廚房開始做藥膳,邊做邊埋怨自己說話太多,又累著華朗了。埋怨了一陣,又想起這事最該怪褚掌門胳膊肘往外拐,為了尹承欽居然說他的不是,更加憤恨,就把華盟主半夜的建議想了起來,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好,等華朗醒了,拉著他就要回華家結婚。

  這一隊人來如影去如風,褚掌門也不知他們為什麼走得那麼快。但是蕭國師心急如焚,華盟主順水推舟,都不肯再在山上呆下去,褚掌門苦留不住,也只好放他們下山。臨走之前,華朗還特地通過電腦向他傳達了最後一向指示:「六月初七是個好日子,到時帶著你娘和師弟去華家一趟吧,給你個驚喜!」

  褚掌門納悶道:「什麼驚喜?不行啊,趙師妹六月及笄,我還打算就趁著這月份好,給她們辦婚禮呢。」

  華盟主大包大攬道:「什麼不行的,我們華家給你辦不了個好婚禮嗎?你來就是了,嫁妝我都替你出了,保證你師妹們十里紅妝遊遍揚州城。」

  褚掌門一向對領導之命不問原因地遵從,這回也不例外。反正他最近一直沒什麼正經事幹,門裡錢不夠,又結過一次婚,連皇上和李妃賜的那些都化完了,有人出聘禮出嫁妝出結婚禮堂,這種好事不去蹭簡直對不起自己。就算有千難萬險,為了婚禮費用,他也得帶著師妹們去!

  去之前,還得攢點禮錢。現在涿州城裡玻璃作坊已開得到處都是,重開玻璃廠也賺不了多少錢了,褚掌門便改造了工廠,專造紡紗機,先送到縣衙一架,以表孝順之意。縣太爺叫幾個農婦來試了試,對這紡紗機的效率也甚為滿意,開春勸農時特地表彰了褚掌門的功績,替他上報了朝廷。縣裡一些大戶看著這個又跟看見玻璃一樣,找到天脈峰半山腰的紡紗機廠,重金求購這高新技術產品。

  幾個月下來,褚掌門終於賺夠了出門的錢,帶著全家上下,拉著他們自家準備好的聘禮嫁妝和紡紗機織布機,一路驚動了無數山賊搶匪,轟轟烈烈地下了揚州。

  到了揚州,華家竟也沒請他們進門,而是把他們安排在了之前住過的那間客棧,說是必須等到六月初七,到時自有人請他們上門。這一家大小都有些迷糊,只是華朗這邊雖不讓進門,東西送得也勤,又安排了人照顧,他們問了幾回沒結果,也就安心住下了。

  到了六月初七當日,褚掌門才終於進到了華家。他們與華朗交情好,江湖上地位也不低,故而去得晚了些,到那裡時,華家已擠滿了江湖人,都和他一樣不知出了什麼事。但看華家張燈結綵,喜氣洋洋,都猜是喜事。褚掌門看了裡頭有幾處貼了喜字,倒猜了會不會是給他師弟妹辦喜事,後來又想到是華朗先讓他初七過來,他才提到的師妹要出嫁,又打消了這念頭。

  眾人分紛猜測,卻不見主人露面,等了不久,外頭忽然鳴起鞭炮來,眾星捧月地迎進來一位身著紫蟒的大官。華家是武林世家,忽地進來個當官的,這些江湖人心裡都有些惶然,不免就想到了當初慎德山莊的故事,個個嚴陣以待。那官員生得七八尺長,五官分明,十分威嚴,仔細看看臉,正是一直在京裡陞官的工部尚書姚承鈉姚大人。

  姚大人這一進門,華盟主才露了面。與他一齊露面的,正是一年前卸下國師之位的姚大師,如今頭髮已經能揪起來了,戴上帽子也看不出長短。姚大人如今一舉一動儘是氣派,站在院中舉起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把蕭國師和華盟主在廢太子謀反一案中的功績又誇了一遍,最後御賜兩人成親,唸完聖旨,又從隨從手裡拿了一託盤金珠寶貝,當眾賜給二人。

  褚掌門看得歎為觀止,倒不是為了這倆人受的什麼皇恩——皇太后就是自己同事,以權謀個私那太正常了,但是竟敢當著這麼多人,還由皇上賜婚,這份臉皮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靳城跟他尹師弟那臉皮就夠厚的了,跟這倆人一比,簡直就是大家閨秀一般。

  華盟主和蕭國師臉不紅氣不喘地領旨謝了恩,回過頭來又謝了來觀禮的眾人。蕭大師最後看了褚掌門一眼,把他臉上的表情理解成了羨慕嫉妒恨,於是心滿意足地回去換衣服打扮了。

  他們倆的婚禮雖然盛大,卻比不得褚掌門的正式,一個穿婚紗的都沒有。倆人穿著新郎服如穿花蝴蝶般在院裡敬酒,美滋滋地招呼眾人吃喝,還特地到褚掌門桌前秀過幾次恩愛,給天脈劍宗自於師弟以下的那幾位都發了紅包。

  姚大人雖然是朝廷命官了,卻還不忘了自己的本份,沒坐在給他設的特席,而是和褚掌門共了桌,興致勃勃地大談自己的陞官之路,一再表示要給褚掌門他們開綠燈,只要這些師兄弟當官,他就一定罩著。

  還有些不服朝廷管束的江湖人連酒都不喝就走了,只礙著華家的面子不好直接動手。剩下來的都是有意親近朝廷的人,有許多就主動和姚大人親近了起來。一頓酒宴吃完,竟沒一個鬧事的,倒有不少人藉著這場合宣勢要效忠朝廷,做天朝順民。

  當初他當個官,就有那麼多江湖人說他的廢話,華盟主這個武林盟主由朝廷賜了婚,還娶的是個國師,怎麼一個出聲的都沒有?今昔對比,褚掌門簡直都要憤慨了,尹師弟倒是善解人意,替他解釋道:「世人熙熙,皆為利來,世人攘攘,皆為利往。有幾個江湖人習武不為了名利,華家擅長機關暗器,華盟主又會制神藥,哪一門哪一派敢與他交惡?平時高攀都攀不上,難得有這個機會,只有順情說好話的,誰肯觸他霉頭。」

  這話雖然不錯,卻太現實了些,褚掌門自己也是個現實的人,可心裡總還有個江湖夢,聽著尹師弟這麼清楚地把江湖熱血說成趨利避禍,心裡也有些難過。不過他心裡難過些,總好過這些江湖人真的容不下華朗和蕭逸之,搞到喋血當場。這麼想著,他便放下心裡包袱,高高興興地喝酒慶祝了起來。

  婚宴之後,他還跟著人去鬧了洞房,只可惜新娘子是個男的,古代人又都臉皮薄,沒什麼鬧頭,就起鬨讓他們喝了幾杯交杯酒也就完了。就連聽牆角的福利都沒撈著,華家簡直是一步一機關,沒等靠到牆邊,他衣服上就破了幾個大洞,只好帶著遺憾回房睡了。

  蕭國師再出現在褚掌門眼前時,幾乎次次都是和華盟主出雙入對,比結婚那天更加神彩飛揚,有事沒事拿眼瞟他,一臉小人得志的模樣。好在華盟主壓得住茬,管住了蕭國師,就和褚掌門商量起了兩位師妹的婚事。大家都是辦過婚事的人,樁樁件件褚掌門只管安排,華盟主只管出錢,定下了六月十五給兩對新人一同成親。

  華家倒也有錢,揚州城裡有幾處房產,兩位師妹從此就住在了他們的別院,新郎官於師弟和師師弟則從華家本家去迎親。華朗結婚不用聘禮,又拿著宮裡送來不心疼的錢,給兩位師妹真辦了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妝,吹吹打打地繞了半個揚州。

  新婚三日便是回門之時,褚掌門把自己帶來的大型機器留下,只帶了師弟師妹和嫁妝們,比成親時還要迤邐地回了天脈,一路上又驚起劫匪無數。在天脈上下的共同努力下,經過來回這兩趟掃蕩,從揚州到涿州一路上著名點的大盜小偷都落了網,為當地治安建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回家以後,褚掌門徹底卸下了門中一切事務,轉職成了科研人員,每天窩在原來的玻璃廠研究水力的利用。尹掌門白日教育師弟,晚上照顧師兄,儼然成了天脈的全職老媽子,從前的冷氣逼人漸漸也變成了春風化雨。

  隨著李太后掌權時間延長,這個世界的穿越者越來越多,高產水稻和其他品種的糧實、果品越加普及,人民生活富足了,鋼鐵、電力、化工等許多產業漸漸形成。有了這些支持,褚掌門的家電終於發明出了幾樣,給他換回了許多求之不得的貢獻點,終於補上了之前被敲詐走的那些。

  然而他還不滿足,一個接一個地研究著自己買來那些資料中所有的電器設備,比從前更努力地攢起貢獻點來。華朗後來告訴過他,只要再攢滿三十個貢獻點,他就能帶著指定的另一個人再穿一回,他已經有了重生一次的機會,可不想自己孤伶伶地重生一回,怎麼也要帶著尹師弟。

  褚掌門心裡算計著下輩子的事,手上也不停地試驗著顯像水的配比。這回終於發明出了照相機,尹師弟的鳳冠霞帔還在庫房裡堆著,什麼時候得騙他再穿一回,怎麼著也是拍下來比畫下來的看著更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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