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器圖鑒下部(戰七國) by 非天夜翔

文案
戰國,諸子,百家。
英雄,帝王,猛將。
同室操戈,異族互戮。
史書記載之外,尚有一名行者。
主角浩然與子辛來自三千後的未來。
為尋找失落的五件神器而回到戰國時代。

烽煙再起,群雄逐鹿。
失卻五器能否再聚?歷史能否更改?

內容標簽:強強 天之驕子 天作之和 情有獨鐘
搜索關鍵字:主角:鐘浩然,軒轅子辛 ┃ 配角:呂不韋,嬴政,朱姬,太子丹,李斯,白起,李牧,一堆墨家炮灰弟子,一堆法家炮灰弟子,一堆儒家炮灰弟子,一堆道家炮灰弟子…… ┃ 其它:龍套名字?世界上沒有那種東西。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上部(我和妲己搶男人) by 非天夜翔(穿越,古代玄幻,帝王攻,穿越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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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外篇•傾世元囊(破罐子破摔下)by 非天夜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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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及上部概述:

  核戰爭全面爆發的第七十五年。
  崩毀的世界,死寂的神殿。
  祭壇中央,站著一隻鳥兒。
  鳥兒白眉低垂,一副老態龍鍾模樣,蒼老的聲音道:“辛苦你們了。”
  浩然低頭繫緊鞋帶,取過倚在牆邊的那柄大劍,負於背上,繼而站直了身子,道:“浩然準備好了。”
  鳥兒張開雙翅,一道電光衝破了神殿地底,直貫向漆黑天幕,萬古玄門洞開,現出閃電亂竄的時間隧道,浩然閉上雙眼,兩腳離地,修長的身軀於空中漂浮,被吸入了時間隧道裏。
  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扯著他朝時與空的深淵中飛速墜下。
  鐘劍斧壺塔,琴鼎印鏡石,只有找齊這十件上古神器,才能挽救深度核污染的世界,令這大地恢復生機。
  許久前,他便是這樣穿越五千年的光陰,回到殷商時代,並找到了軒轅劍。
  如今,又要開始一段險阻重重的旅途。然而這次有軒轅劍在背上,那是無敵的利刃,王道的象徵,再加上身為神器之首——東皇鐘的自己,浩然再無畏懼。
  東皇鐘,軒轅劍,世上有誰能敵?
  他在時間長河中穿梭,無數景象撲面而來,記憶最深的是,驚鴻一瞥中望見某個偏僻角落的院子,清風拂過,院中石桌上,卻放著一張棋盤。
  棋盤上空空蕩蕩,只剩一枚將,一枚帥。
  千古棋?誰的局?
  浩然笑了笑,伸出手去,那景象卻倏然飄遠,消失於虛空中。
  迎面光芒萬丈,時間隧道的盡頭破開。
  
卷一•昆侖鏡

  1、趙王祭天

  公元前247年,戰國時代,太行山,趙王祭天。
  黑色王旗上掛了一層濕漉漉的霜氣,祭桌前的銅爐中白煙彌漫,禮官恭敬雙手捧起明黃布帛,交到趙襄王手中,
  趙王皮膚白皙,那是一種深居宮中,長期縱欲而呈現出的不健康膚色,他清了清嗓子,忍著煙塵嗆鼻的不適感,朗聲道:“天瑞臨王,國泰民安……”
  烤熟的豬、牛、羊三牲並排擺在祭桌上,豬頭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嘲笑趙王馬上就要遭遇一場飛來橫禍而不自知。
  “風調雨順……”
  “啊啊啊——”
  祭桌高處的空間被撕開一道裂縫,浩然連人帶劍從洞裏摔了出來,撞翻了祭桌,頓時銅爵傾飛,佳釀四濺,趙王發出恐懼的大叫。
  上將軍李牧拔劍!
  “有刺客!”
  大臣們炸了鍋,浩然沖勢未消,一頭杵上轉身逃跑的趙襄王,抱著他直摔下去。
  祭壇是以巨石搭起的高臺,浩然兩腳尚在空中,身體卻已無法控制的狠狠墜落,腦袋磕在臺階上,發出“咚”的第一聲。
  接著“咚”“咚”“咚”連著三聲,只見一團王袍滾到了祭台底部。
  “抓住他!”
  “休得傷了大王!”
  “穿個越我……容易麼……”浩然全身疼痛,悲慘萬分地爬起身來,茫然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趙襄王。“喂,你沒事罷。”
  “何方賊人!”
  倏然間一把劍已劈了下來!浩然大喝一聲,反手抽了背後大劍,連劍帶鞘橫在頭頂。那出劍之人卻是李牧!然而長劍碰上未出鞘的上古神器,響起“叮”的一聲,從中斷折。
  浩然退了一步,忙道:“等等!聽我說!我不是刺客!”
  李牧利刃一斷,只是電光火石的瞬間,便即回過神來,反手抽出腰間匕首,直刺而去,浩然忙橫劍於胸,再擋一記,又是“叮”的一聲,匕首折斷。
  這是什麼妖器?!李牧瞠目結舌,還未出鞘便已折損自己兩把神兵!
  李牧身後又有數十侍衛發得一聲不怕死的呐喊,齊齊操起長槍,便要捅來。
  浩然朝天上一指,喝道:“快炕!灰機!”
  說完瞬間轉身,朝遠處沒命狂奔,避開耳畔飛來的利箭,奔到山崖邊,縱身一躍,如紙鳶般輕飄飄墜了下去,空餘無數武將,大臣在祭壇上張著嘴發呆。
  時值初春,山中白猿嗥啼,霧水處處,浩然飛速墜落,深吸了一口氣,笑道:“古代的空氣真清新。”
  旋回手把軒轅劍攬在身前,大劍煥發金光,一道氣團裹住了他,於半空中展開兩道銀翼,輕巧落地。
  軒轅劍中傳出一個沉厚的男子聲音,此時帶著些許笑意,道:“适才那將軍武功尚可,被你撞得灰頭土臉之人,可是個王?”
  浩然反手把軒轅劍背好,笑道:“八成不知是哪個窩囊王。”
  軒轅劍又道:“此去路途遙遠,方才本該束手就擒,讓人捉回城去,再行逃脫才是上策。否則山中徒步行走,不知要走到哪年去了。”
  浩然這時間才醒悟過來,荒山野嶺,人蹤飄渺,剛才確實不該逃跑。鬱悶道:“怎不早說……”
  軒轅劍只嘲道:“我有人背著,自是不用走的。”旋不再作回應,浩然只得哭喪著臉,去尋太行山中出路。
  太行山南至河內,北通幽州,乃是戰國時代中原要地。古稱太行八徑,第三徑“白徑”東接開封,北窺邯鄲,此刻一隊商旅正停在白徑中段,等待朝邯鄲進發。
  商隊頭領名喚呂不韋,要把從開封、洛陽等地購得的貨物運到邯鄲去販賣。
  這個時候,他還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商人,養了幾名門客,俱是以錢買來的亡命之徒,數名謀士,智商俱在平均線以下,除了出點餿主意,就什麼也不會了。
  然而呂不韋卻是有雄才大略的,他不甘心當一輩子商人,三教九流,商在其末,商人沒有多少社會地位。在目標未達成前……
  他怎麼能死?!
  怎麼能?山道上太平已久,怎可能在這突然間冒出一群賊寇,手持鋼刀虎視眈眈盯著他的貨物?盯著他的妾,盯著他的女兒?
  誰能告訴他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呂不韋一退再退,背靠馬車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面前是如餓狼般的山賊,逃無可逃,眼望自己重金請回的護送武人,被砍瓜切菜般不斷消耗,心中哀嘆,我命休矣。
  鮮血滿地,甚至有幾星血沫濺到他的臉上,直到所有護衛都死光了,紫紅的血液順著山道從懸崖上淌下山去。
  呂不韋帶著恐懼的目光看著不斷接近的山賊,背靠馬車,道:“趙姬……娘蓉,下車。”
  一群謀士躲在馬車中瑟瑟發抖,車簾掀開縫隙,露出一隻潔白玉手。
  最後的談判恐怕也會失敗,但呂不韋顧不得這許多了。
  正在此時,山徑另一頭,未見人,先聞笑聲。
  少年的聲音:“北風吹……大鼓擂……世上究竟誰背誰……”
  “吊兒郎當,沒點正經。”背著浩然的英偉男子笑道。
  呂不韋一見那男子,頓時知道來了救星,觀其型態身形挺拔,手臂有力,穿著一身金色薄鎧,正是習武之人!
  而他背上那少年,眉目間又有一股英氣,隱約切合這天地造化之意,難道是山中神仙?
  少年見鮮血滿地,“喲”了一聲,好奇打量呂不韋片刻,卻被男子背著穿過血泊,兩人穿過戰團,竟無人敢攔,男子亦似全無插手戰局之意,走著走著,險些在血上滑了一跤,少年笑道:“小心馬失前蹄。”
  呂不韋想了又想,最終道:“兩位……”
  “兩位壯士!”
  “壯士,叫你呢,別裝傻。”浩然笑道,伸手揉了揉那英偉薄鎧男子的頭髮。
  “何事?”男子笑答道,抬眼望向呂不韋。
  馬車車簾下的那只玉手迅捷無比地縮了回去。
  “求……壯士施與援手……”呂不韋與其對視一眼,竟是心下凜然,面前這男子隱隱有股上位者之威,呂不韋退了一步,通了姓名,正要再說幾句時。
  那男子答道:“軒轅子辛。”
  呂不韋條件未開出,那廂山賊見勢頭不對,已惡狠狠喝斥道。
  “休得多管閒事!”
  軒轅子辛笑道:“先下來。”說畢讓浩然在大石上坐了,捏了捏指節,山賊眾見其插手,俱是發出一聲不怕死的憤喊,圍了上來。
  浩然帶著好奇的目光打量呂不韋與他身後的馬車,片刻後道:“你到趙國去?”
  不待呂不韋回答,浩然又發現了新奇的物事兒,湊到另一輛車前,伸手去弄兩隻山羊,山羊脖頸上繫著鈴鐺,被他手指輕搖,發出清脆的響聲。
  山羊雙目帶著恐懼神色,被浩然碰觸到的那刻,卻是安下心來。
  鈴鐺聲響在谷中回蕩,穿過山賊臨死前的咆哮與骨頭折斷的悶響,軒轅子辛在這短短片刻竟是已赤手空拳放倒了二十餘人!
  車內女子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問道:“那位大哥是……”
  “是我家裏人。”浩然答道,並禮貌地朝女子點了點頭。
  “小心!”女子驚呼道。
  浩然似乎早已感覺到,微微側過身,避開腦後揮來的一把鋼刀,扣起手指,朝刀背上一彈。
  斷金之聲響徹太行山谷,那刀被聚集了淩厲勁氣的一指彈成兩截!橫飛出去,釘在呂不韋脖畔的車廂上!
  那山賊看浩然少年模樣,本只想偷襲,不料卻是踢到鐵板。當即目現惶恐,不住朝後退去。
  “最後一個了?”浩然笑道。
  子辛身周躺了數十人,賊寇再不敢上前,面面相覷許久,繼而轉身朝山下沒命逃去。
  子辛嘲道:“這點本事就出來打劫,不怕被人打死,只怕被人笑死。”

  2、冤家路窄  
  
  趙國•邯鄲。
  春季沙塵天氣剛過,戰國時期的六大都城之一終於在沉睡中蘇醒過來。街道兩側住民打開房門,取下遮窗板,咳嗽聲不絕於耳。
  浩然在使館門外的廊前坐著,他蹲坐的姿勢極不禮貌,兩腿大大咧咧地張開,稱為“箕坐”,是崇尚禮節的儒生所厭惡的。
  當然,這麼一個滿身塵土的異鄉人,身旁又擱著一把大劍,無論他怎麼坐,也沒人敢來教訓。他的深黑色碎短髮,一雙在塵灰天氣裏依舊保持清亮的眼睛,以及身上的短夾克,俱與居民長袍大袖著裝的時代格格不入。
  此刻便有一名十來歲的孩童站在一旁,打量著他。
  浩然笑道:“你拔不出來。”
  孩童走上前,帶著獵奇的,銳利的目光去摸劍柄,繼而一手按著劍鞘,另一手使猛勁去拉扯。軒轅劍紋絲不動。
  “你又能□?”那孩童使足了吃奶的力氣,漲紅了臉,半晌後累得氣喘,悻悻看著浩然。
  浩然莞爾道:“能令此劍出鞘之人,唯有真龍天子;然而縱是天子來拔劍,亦要問它願不願意出鞘。”說話間轉頭看了看使館,問道:“你是館裏人?小兄弟,你喚何名?”
  孩童嗤道:“裝神弄鬼,既是你的劍,又怎會出不了鞘?你,拔劍來看看。”
  浩然一笑置之,男孩怒道:“你敢違命!?”
  浩然心頭一動,想用話來套這男孩,卻見他轉身離了使館前,沿街跑了。
  少頃,他又回來了,帶來另一個顯是幫手的孩子,道:“姬丹,他那把劍……”
  “劍呢?”
  雲層分開一條縫,陽光無邊無際地灑了下來,浩然懶洋洋地枕著軒轅子辛的肩膀,斜靠在他懷裏,嘴角頗為惡作劇地勾了勾。
  軒轅子辛笑道;“劍?什麼劍?”旋反手攬住了浩然。
  原先那男孩疑惑更甚,這才片刻功夫,怎的又多了個人?這傢伙從哪來的?他不住打量軒轅子辛。
  那姓姬男孩看了浩然與子辛兩人許久,道:“兩個大男人,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子辛也不發怒,笑著抬手朝他們招道:“過來。”
  他的話中有股威嚴,竟是容不得兩名孩子反抗,男孩走了幾步,方意識到自己目的是讓同伴來看“拔不出的劍”,旋即上前去,抓著浩然的衣領,峻聲道:“那把破劍呢?俠以武犯禁,你居心叵測,交出來!否則把你綁到官府治罪!”
  浩然與子辛一齊大笑,身後響起一男子聲音,道:“趙政,這兩位是為父請回來的客人,休得無禮。”
  浩然先前猜測對了,這男孩正是未來統一六國,開拓不世霸業的秦始皇贏政,那親自出使館來迎的,正是秦莊襄王子楚。
  此時的莊襄王尚只有一個抵押在趙國的質子身份,名喚異人。呂不韋近十年前尋到邯鄲,秉“奇貨可居”之心,把自己侍妾趙姬贈予異人,而後想方設法,派遣家僕前去咸陽,以護送異人回國為要務,並抱著借此人為墊腳石,登上政壇的態度。
  呂不韋慷慨支援異人與趙姬在邯鄲的一應花用,又在邯鄲與開封之間輾轉,進行貨物採購,買賣;數月前趙姬在邯鄲呆得氣悶,要求與呂不韋同行去開封散心。
  一路順風順水,卻在歸途中,太行山道上遇見攔路賊寇,蒙浩然,子辛施予援手,呂不韋便把這二人帶回邯鄲,馬車上與浩然交談那女子,正是異人之妻趙姬。
  趙姬說起路上遇襲,異人半有招攬之意,半是感激之情,當即出門來迎。
  
  想起史書中曾有嬴政乃是呂不韋之子,並非莊襄王親生的說法,浩然不由得暗自比較這男孩與呂不韋面容,卻發現這二人全無相似之處。
  軒轅子辛仿佛猜到浩然心中所想,笑道:“不像。”
  浩然會心一笑,與異人、趙姬、呂不韋等人寒暄後,賓主坐定。
  異人皮膚白皙,面容儒雅,別有一番彬彬君子風度,顯是長久不見日光,與這時代之人常年風吹日曬,皮膚粗糙的外表有天壤之別,顯也是長期在邯鄲無事可做。
  異人道:“天下戰亂不休,百姓顛沛流離,幸有子辛與浩然兩位少俠,否則異人便再見不到不韋兄了,今日救命之恩,異人終生不敢忘。”
  未提家人,先道天下;未提妻子,先道友人。異人果真有王者風度。浩然忙謙遜道:“異人兄客氣了,少學武術,便以俠道指引本心,這原是我們該做的。談不上救命之恩。”
  異人又問道:“不知兩位是哪一國人,過太行山何事,可是想在邯鄲謀一席之地?”
  浩然避開來處一問,只答道:“浩然初到邯鄲,為尋五件古器,名喚琴、鼎、印、鏡、石。”
  雖是回答異人之問,浩然目光卻投向呂不韋,心想或許這名見多識廣的商人能給予自己解答。
  然而呂不韋卻亦是頭次聽聞,問道:“器如其名?有何作用?”
  浩然知道商人本能,聽到古物便習慣性地衡量價值,答道:“浩然也不太清楚,古器若未成精化人,應該各依本型,這五件古器內蘊含了天地造化靈氣,可解除一場我二人家鄉的瘟疫,持在凡人手中,卻是無用,呂先生若有消息,還望不吝告知。”
  呂不韋忙道:“先生二字,何曾敢當?日後不韋多打聽著,也就是了。”
  一直未出言的趙姬此刻卻好奇笑道:“成精化人?莫非世間真有修煉成精,不老不死一說?”
  浩然只笑不答,道:“奇聞怪事,大抵聳人聽聞。”
  異人沉吟片刻,道:“浩然家鄉瘟疫,無法以藥石治癒?曾聽多年前,神醫扁鵲師門……”
  子辛道:“異人兄好意,子辛心領,世間有些病,本是藥救不得的。”
  異人忽想到一事,道:“以你二人之力,尋那五件聞所未聞的古器,無異於大海撈針,趙國藏室中本有流傳近百年經卷,三家分晉後,晉國藏卷盡在邯鄲,不若我喚人來,帶兩位少俠去看看?”
  浩然一聽正中下懷,欣然道:“那便麻煩兄台了。”
  異人著侍衛進來,又道:“小兒似是十分喜歡浩然兄,如若無事,還請在捨下多盤桓幾日。”
  浩然知道他蓄意招攬,便不再推辭。
  離開使館時,趙政與那名喚姬丹的男孩二人並肩坐在馬廄柵欄上,十分好奇地注視兩人。
  趙政忍不住問道:“喂,你的劍呢?”
  浩然吊兒郎當地攬著軒轅子辛肩膀,另一手指了指胸口,回頭笑道:“劍,在我心裏。”
  
  午後陽光從藏書室外投入,攜著一道翻滾不休的粉塵,被竹簡的裂縫切割得支離破碎。
  浩然一面翻閱竹簡,一面低聲道:“按我的想法,不久後歷史的演變是……子楚歸秦,我們跟著呂不韋與那家人一起,等嬴政統一天下後,昭告八方,尋琴鼎印鏡石……不是更簡單?”
  背後的軒轅劍笑道:“你每到一個時代,就得找張長期飯票?”
  浩然笑了起來,軒轅劍又道:“這不失為沒有辦法中的辦法,然而趙政這人,你又吃得准他會聽你使喚?只怕還沒登基,便在爭權奪位裏捲來捲去……掉了腦袋,卻是冤了。”
  浩然低聲道:“這真的是大海撈針,整個神州大陸找五件巴掌大的玩意兒……你說上哪找去?黃老黃老,道家經卷上記的都是煉丹長生之術,沒事就喂人喝水銀,看了心裏發悚。”
  浩然翻到一卷,忽道:“子辛,你說……”
  軒轅劍笑道:“叫夫君。”
  浩然哭笑不得,道:“正經事呢,你說墨家的機關術,能以堅木制城樓,攻城掠地,公輸般又制天梯,城樓能動?那是用什麼東西驅動的?會不會與神器有關?真是巧奪天工。”
  軒轅劍忽地沉默了。
  “機關乃是兵家大忌,以逆天木石之法,蹂躪血肉之軀,何來巧奪天工一說?”
  男子冷漠聲音在藏卷室另一側,書架後傳來。
  浩然略抬起頭,與對面不知何時出現的那人相視一眼,只覺那雙眼睛略有點熟悉感,卻說不清在何處見過,遂笑道:“大人教訓得是,天道無為,機關之術以殺戮為本意,確非天工。”
  男子道:“此等書卷,讀之何益?”
  浩然把竹簡放回架上,換了一卷,握在手中,卻不翻開,道:“知道多一些,總是好的。”
  男子道:“當年田單將軍攻韓本已全勝,墨家派出踏弩十台,巨雷兩具,一路屠我趙軍,是役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天怒人怨。”
  浩然知道那“踏弩”與“巨雷”定是墨家機關術中研發出的戰鬥機器稱號,他對死了多少人倒不怎麼關心,只對機關術十分好奇。
  料想此人定是軍隊系統中人,便道;“未曾請教將軍姓名?作戰機關動力源自何處?”
  那將領答道:“一無所知。”
  浩然點了點頭,又問道:“聽說當年長平之役,白起盡屠趙人二十萬降兵,那戰是否也有機關參戰?”
  將領想了想,答道:“未曾聽聞,倒是武安君,傳說其身懷異稟,能知過去未來,該役便是料到我軍動向。”
  浩然點了點頭,覺得武安君一事是疑點,那將領又道:“只恨我晚生十載,否則大趙定不會有此敗績。”
  浩然莞爾一笑,這年輕將領倒是自信十足,像極了自己背後那把自大成狂的軒轅劍。見時間不早,便道:“感謝大人指點,小生浩然,現於秦使館處落腳,盼有緣再會。”
  話畢,把經卷放回架上,轉身離去。
  說時遲那時快,書架後,無聲無息地揮來一劍,架在他脖頸上。
  浩然退了一步,那劍如一泓秋水,鋒芒勝雪,緊緊貼著他的脖側,浩然吸了口氣,眯起雙眼,手臂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
  “你若妄想去拔背後那妖劍,下一刻,便是身首分離。”
  浩然笑道:“我與將軍無冤無仇,為何持劍相逼?”
  那將領隔著書架嘲道:“看來你記性不太好……”
  浩然瞳孔倏然收縮,腦中飛快地把來到戰國時代後所見之人過了一次。
  最終時間定格於太行山祭臺上……難怪聲音聽熟稔,他是李牧!
  李牧冷冷道:“當日太行山上,竟能以未出鞘之劍,毀去我家傳神兵“青峰”。你背後巨劍是何來頭?你又是哪一國的人?到趙國來有何圖謀?!”

  3、軒轅出鞘
    
  浩然退一步,架在脖頸上的利劍如影隨形地跟了一步,始終貼在他頸側大動脈上。
  “解鞘。”李牧峻聲道。
  浩然伸手到衣領前,除去了牛皮繫扣,軒轅劍落地。
  李牧又道:“朝後退,退到牆側,休想跳窗逃跑。”
  浩然退到牆邊,背靠牆壁,目中帶著一絲笑意,看著李牧。
  李牧一腳挑起軒轅劍,抄在手中,眼望浩然,道:“你從何處來?”
  浩然想了想,笑答道:“草民鐘浩然,從巴蜀來。”
  李牧微微眯起眼,收了武器,一手握著劍鞘,另一手去扯劍柄,淡淡道:“來人!”
  李牧一下令,經卷館中竟是不知從何處出現了數十名衛士!紛紛擁到浩然身畔,把他按在牆壁上,浩然也不反抗,任由衛士搜身。
  李牧的目光從劍鞘再度移到浩然臉上,道:“笑什麼?”
  浩然答道:“笑夾得太緊,拔不出來。”
  “……”
  李牧微忿,使力去拔軒轅劍,卻無論如何也拔不出鞘,劍鋒劍鞘直似焊在一起般,李牧斥道:“故弄玄虛,此劍無鋒。”
  浩然笑答道:“非也,待我勸它一勸,將軍再拔。”
  不待李牧斥責,浩然已道:“脫吧,遲早得脫一回,別害羞了。”
  李牧渾不知此話何意,浩然又示意李牧拔劍。
  這次李牧只輕輕使力,劍鋒便出來了一點。
  刹那間,劍鋒與劍鞘的連接處金光萬道,邯鄲天頂烏雲捲成一個浩瀚漩渦,繼而嗡的一聲散去,現出萬里晴空!
  瑞氣蒸騰,天地間神音大作!大地芸芸眾生只覺一股無以倫比的氣勢襲來,身軀劇震!
  藏經館內,李牧全身顫抖,被這氣勢壓得雙膝跪下,手捧軒轅劍,目中多了一分惶恐神色。
  眾衛士哆嗦著跪了下來,無人再敢造次。
  浩然走上前去,接過軒轅劍,歸鞘,並把李牧拉起,溫聲道:“這是黃帝之物,萬古第一劍,名喚軒轅,象徵世間王道。”
  浩然笑吟吟地把軒轅劍繫回背上,道:“王道在手,天下我有。”旋拍了拍李牧肩膀,與他作別,徑直離去。
  秦使館。
  “你……”子辛雙頰飛紅,忿氣卻遮掩不住。
  浩然笑得氣喘,軒轅子辛道:“何謂遲早得脫一次!你也脫一次,嗯?!”
  “啊哈哈哈……”浩然被子辛按在榻上,一腳輕蹬,朝榻內縮了縮,笑意仍是按捺不住,道:“此乃‘君子坦蕩蕩,小人藏雞雞’,證明大王乃是正兒八經的君……哎呀。”
  子辛又氣又好笑,撲上前把浩然按著,倆人在房中扭個不休,正要低頭吻下去,懲治一番時,浩然躲之不迭,笑道:“大王要作甚?”
  子辛莞爾道:“要治你這奸臣欺君。”旋探手去扯浩然腰帶,便霸道吻了下來,一手在浩然身下揉了片刻,把浩然的衣服脫了一半,壓在榻上。扯得房內春光畢現。
  二人身子都熱了,浩然忽聽見了什麼,氣息急促了少許,道:“等等。”
  “哎……大王!”
  浩然氣喘吁吁,脖頸被子辛蹭得通紅,肩胸袒露,長袍被褪到腰側半披著。
  子辛低聲咕噥不清,不住伸手去拽,腰帶只箍得緊扯不下來,浩然露出腿根那處,白皙的腹腰部俱遭子辛揉捏得泛紅,忙不迭地一手拉著袍子,低聲道:“門外……有人。”
  浩然衣冠不整地起身,幫子辛理了衣領,笑道:“別鬧,小子們看著呢。”
  窗格發出“哢”的一聲輕響,遮住窗格的人馬上轉身,院中投入陽光,腳步聲匆匆去得遠了。
  浩然來了這短短數日,便已窺見這兩名少年之間的關係。
  趙政與姬丹交好,事事壓著姬丹一頭,盡領著姬丹四處闖禍,後者則唯唯諾諾,不敢反抗,一派小太保領著跟班的風頭。
  軒轅子辛知浩然所想,笑道:“那倆小子倒也逗趣,孤小時與飛虎亦是這般。”
  浩然饒有趣味道:“趙政選個好的,姬丹挑點剩下的。少年郎做得伴來,都是一般的模樣。”
  姬丹追著趙政,在院中停下。
  倆少年俱是滿臉通紅,對視片刻,趙政鼻內“嗤”了一聲,二人又前仰後合地笑了起來。
  趙政一臂搭著著姬丹,在院中坐了下來,道:“男人與男人……那倆傢伙……”
  姬丹忽笑道:“我聽呂叔手下人說,軒轅子辛武藝超群,赤手空拳能搏百人。”
  趙政嗤道:“百人?爹說李牧將軍勇武無敵,劍法精湛不過以一敵三十七刺客,照你這麼說,李牧竟是在軒轅子辛手下走不過一招?”
  姬丹亦覺此事荒謬,不禁啼笑皆非,趙政則滿腦子裏俱是浩然眉如墨,臉緋紅,唇若點朱,不住急促呼吸,赤著半身,被子辛壓在身下的模樣,想著想著,臉直紅到耳根。
  趙政看了姬丹一眼,想說點什麼,舔了舔嘴唇,低聲道:“姬丹。”
  姬丹忙道:“我想起……”
  趙政低聲喝道:“閉嘴!”
  姬丹心頭一凜,不敢違抗。
  趙政忽然伸出手,牢牢卡著姬丹的脖頸。學著軒轅子辛,便湊上前去。
  姬丹閉上雙眼,略有點恐懼,作了個吞咽的動作。
  異人的聲音從走廊外傳來,“……此刻當在內院裏歇著。”
  趙政把姬丹推開,後者摔了個趔趄,站起身來,抿著薄唇。
  溫潤的男子聲音答道:“牧自去拜謁便是,世子無須費心。”
  趙政與姬丹同時抽了口冷氣,躲到柱後。
  “那是李牧將軍!”姬丹色變道。
  趙政點了點頭,道:“他來做甚?”
  眼看李牧尋進了浩然所住之房,姬丹蹙眉道:“他來找那個叫浩然的?”
  趙政嘲道:“怎可能,多半是來尋子辛。”
  房內傳來談笑聲,趙盤與姬丹躡手躡腳,躲到房外,聽到子辛與李牧的交談。浩然只偶爾說幾句,大部分時間,竟是軒轅子辛與李牧高談闊論,滔滔不絕。
  趙政對李牧與子辛二人所談聽得一頭霧水,姬丹小聲解釋道:“他們在談兵法、武學。”
  趙政面有不豫,點了點頭。
  少頃李牧與軒轅子辛出院,站在院中,一挺木劍,一取劍鞘,像是想彼此過幾招。
  李牧笑道:“牧所學家傳劍法,喚落雁式,取平沙落雁之意,子辛兄當心了!”
  軒轅子辛笑道:“但使無妨。”
  浩然笑吟吟地尋了一處坐下,看著這兩人比劍。
  李牧揮起長劍,平地轉身,袍襟一蕩,祭劍斜劈,姿態優雅無比,觀戰的浩然喝彩道:“好!”
  子辛不閃不避,笑道:“著!”旋把劍鞘一指,李牧登時愣住了。
  李牧手中長劍離子辛還有數尺,子辛所執劍鞘,卻已點中李牧喉頭。
  浩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木柱後兩少年瞠目結舌。
  若是沙場真刀真槍,李牧這一式還未使完,早已被子辛一劍刺穿了脖頸。
  浩然笑道:“再來。”
  李牧收劍,挽了個劍花,雙目凝視子辛,子辛屹然不動,李牧一劍當胸刺去,子辛又側身笑道:“著!”
  那劍鞘竟是後發先至,避開長劍後虛虛劃過李牧臂膀,若是拼命,這一劍登時便把李牧右臂卸了下來!
  李牧渾然不敢置信,自己竟是不抵此人一招?!
  他收了劍,接過子辛遞來劍鞘,道:“子辛兄……如何能得知我劍招路數?”
  軒轅子辛抱拳笑道:“承讓,李兄乃是被自己的目光所出賣。”
  李牧登時醒悟過來,暗嘆驍幸,同時又佩服軒轅子辛竟能在刻不容緩的一瞬間,通過敵方目光準確捕獲其出劍方位,能做到此境界,在這世上除了幾位宗師級劍手,又有幾人?!
  李牧汗顏道:“看來牧還須勤練才是。”
  子辛忙謙虛道:“李兄劍法亦十分精准,對敵是……”
  浩然打趣道:“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
  子辛乾笑道:“正是,正是。”李牧又謙讓幾句,便轉身離去。
  二人把李牧送到院門,子辛才伸手去抓浩然,道:“何謂術業有專攻?”
  浩然笑著躲了,道:“看不得你臭屁……莫鬧!小子們在柱子後偷看呢。”
  趙政與姬丹渾不料又被抓了個正著,頓時糗得無以復加,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翌日,異人竟是早早攜了趙政,姬丹,趙姬等人前來,破曉時分便在院外等候。
  浩然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懶洋洋地推開門,異人忙迎上前笑道:“鐘先生……”
  浩然睡眼惺忪,赤著上身出來提水,見院裏站了一地人,又有趙姬一女子在,當即被駭得不輕,忙轉身入房穿衣,不料一頭杵在門框上,哎喲吃痛。
  趙政看他這副德行,不由得暗自蹙眉。
  異人卻趕緊來扶了浩然,笑道:“小兒昨夜纏得無法,央求異人帶他前來拜師……”
  浩然這才醒悟過來,道:“子辛!”
  子辛光著腳跑出來,把浩然讓進房去,待得問明何事,浩然穿好衣服出來了,子辛方道:“如何?”
  浩然略一沉吟,便朝趙政招手道:“過來。”
  異人會心一笑,把趙政讓到身前,孰料趙政卻道:“我不是來拜你的,我只拜子辛作師父!”旋朝軒轅子辛一指。
  眾人這下儘是色變,趙姬厲聲道:“政兒!如何能說這等話!”
  浩然與子辛對視一眼,俱是哭笑不得,浩然抬手示意趙姬勿要動怒,笑道:“浩然退避就是。”
  子辛望向趙政的目光中頗有深意,未幾,嘆息道:“來罷。”
  浩然倒也不生氣,只在門廊前坐下,知道趙政昨日見了比劍之景,生了崇拜之心,磨著異人帶他前來拜師學藝。
  少年人重武輕文,倒也是情理之中,浩然忽地心頭一動,想到秦始皇嬴政在歷史上的暴戾之名,只不知嬴政少年時跟隨子辛學武,是否大有干係?
  正思忖間,見姬丹已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旁。
  浩然笑道:“怎麼?你也想跟著子辛學劍?我為你討個人情,去與趙政一道,磕三個頭就是。”
  姬丹看了浩然片刻,同情地說道:“鐘先生,要不,我也拜你為師?”
  這下浩然只覺欲哭無淚,悲慟無比,敢情自己在別人眼中,成了挑剩下的!

  4、絕世神功
    
  這時代收了徒弟,縱無拜師禮,多少也得知會其父母一聲。總不好突然就把燕國質子的嫡子,莫名其妙給拐走了。
  浩然把正要跪下磕頭的姬丹拉起身,想了想,笑道;“先回去與你父稟報一聲。”
  姬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忙擺手道:“不用了,師父。”
  浩然蹙眉道:“什麼叫不用了?!”
  院內眾人一齊朝浩然望來,姬丹心下忐忑,不料浩然平素懶懶散散,較真時竟也是頗有為人師表的威嚴。
  趙政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浩然一見之下,便猜到其中端倪,溫言道:“無妨,我與你同去就是。”
  姬丹像是十分不情願,領著浩然出了秦使館,長街走不到幾步,便是燕使館,依次韓,魏,齊,街頭更有周天子公驛設立。
  燕國國力漸衰,其使館亦是破舊,不經修繕,與平民百姓住所無異。姬丹一路進了院,下人俱不予理會。公子歸館也無人來迎,只有幾名收拾打掃的婦人,拿眼不住打量其身後的浩然。
  踏入燕使館的一刻,浩然便後悔了。
  該尊重這孩子的意見才是,他雖猜到姬丹之父不是善輩,卻無論如何想不到,燕太子丹之父,日後接掌燕國政權的燕王姬喜,竟是如此一名酗酒暴戾之徒。
  姬丹沉吟片刻,上前去,聲音微微發抖,道:“父親。”
  姬喜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榻上,手提陶壺,不知是醉是醒。
  姬丹又道:“父親,孩兒拜了一名師父,他想……”
  浩然哭笑不得,為避免這父子尷尬,轉身出了門外,站在院中等候。姬喜醒了些許,把手裏陶壺晃了晃,發出液體的響聲。
  姬丹之聲從廳內傳來:“父親……”
  姬喜終於醒轉,勃然大怒道:“小畜生!又有何事!滾!”
  浩然還未反應過來出了何事,姬丹大叫一聲,廳內傳出陶壺碎裂的砰響,浩然匆匆要進廳,卻與姬丹撞了個滿懷。
  姬丹滿頭是血,瓷片,酒,鮮血混在一處,浩然深吸了一口氣,又聽廳中姬喜兀自罵罵咧咧,只得半抱著姬丹出了門。
  秦使館,內院。
  浩然揀去姬丹額上瓷片,把手按在他鮮血直流,且已爆裂的眼角旁,低聲道:“你娘呢?”
  姬丹漠然答道:“被他扼死了。”
  浩然點了點頭,手掌撫過姬丹額角,鮮血止住,短短數息時間,傷口已盡數癒合,留下淺淺一道紅印,再過片刻,紅印也褪去,姬丹欣喜道:“師父!”
  浩然嘆了口氣,道:“這沒什麼,以後便教你,磕頭罷。”
  趙政手上提著一根草繩,見到浩然隨手一摸,姬丹頭上創傷便已痊癒,不禁登時動容,眼望長身而立的浩然,及跪在地上恭敬行拜師大禮的姬丹,心內隱約有點後悔了。
  軒轅子辛沉聲道:“看什麼?繼續做你的事。”
  趙政無可奈何,只得把手上草繩往上拋去,吊在樹枝上,姬丹磕完頭起身,好奇道:“繫繩做甚?”
  浩然莞爾答道:“練絕世神功。”
  “什麼絕世神功要用繩練?”
  “軒轅一族秘法——自掛東南枝。”
  “……”
  自掛東南枝之意,趙政不懂,子辛卻是懂的,趙政見子辛忍不住大笑,料想也不是什麼好話。旋對浩然怒目而視。
  少頃軒轅子辛讓趙政雙手撐地倒立,兩足掛於繩上練功,便徑走到一旁去睡午覺,不再管這便宜徒弟了。
  反而是浩然與姬丹二人對坐於門廊前,浩然有模有樣地傳授起了筋脈,內家道法等知識。
  “體內筋脈循環是為大周天,任督二脈是為小周天……”
  “不懂。”
  “此乃大周天。”
  “懂了。”姬丹欣然道。
  浩然握著姬丹一手,道家真氣於姬丹手臂處左沖右突,循他筋脈不住上移。
  姬丹笑道:“這就是氣?”
  浩然點頭道:“這是師父的真氣,非你的真氣,沿你身上行走的路途,便是筋脈。氣為血表,血為氣理,氣行則血行……氣滯則血淤。”
  姬丹似懂非懂,點了點頭,軒轅子辛在一旁笑道:“修內氣若無強橫體質之依,易有走火入魔之險。”
  浩然點了點頭,道:“外功還是得補練的。”
  自掛東南枝的趙政,在一旁聽了心裏才好過些許,原來自己是先練外功來著。
  如此每日,趙政除了倒立,便是揮劍,一天依子辛吩咐,揮足整整七百下,累得幾乎倒地不起。
  姬丹卻在浩然指引下先修道家內功,不日便略窺門徑,趙政練功之際,只不住偷看這師徒二人,時不時趁子辛走開,便出言嘲諷,每天光做著能練出什麼來?
  然而又過幾天,趙政的腸子徹底悔青了。
  “站站站……站不穩。”
  “別怕,學這個就像學自行車,要把住平衡……平衡,真氣不可亂……”
  “師父……自行車是什麼……啊啊啊!師父!”
  這天浩然扶著搖搖晃晃的姬丹腰部,姬丹尚且兩手揮舞,站在一柄木劍上,竭力穩定身形。
  木劍懸空!離地三尺!!
  “……%$#@%”趙政直了眼睛。
  子辛睡完午覺起身,亦被嚇了一跳,道:“你……浩然,你這就教他禦劍了?!”
  浩然笑道:“練著玩麼,此刻我真氣為他撐著,否則單憑他也無法禦劍。”
  子辛道:“你放手看看?”
  浩然鬆了雙手,姬丹咬牙死撐,不到一息間便摔了下來,滿頭是汗,顯是依靠自己,只能撐短短幾秒。
  子辛點了點頭,道:“不錯。”
  浩然拉起姬丹,讓他歇下,姬丹顯是脫力,道:“我能……以後能練成師父這真氣?”
  浩然笑道:“可以,你修的是混元真氣,道家三清之始,天地混元一氣浩蕩,只要勤練,體內已有氣種,再過幾年,要禦劍飛天,已是不難。”
  趙政結結巴巴道:“他……姬丹能飛天?”
  浩然一方面是打算讓姬丹嘗點甜頭,吸引其學習興趣;另一方面亦是有點好勝之意,與子辛相視一眼,會心笑道:“嗯,能飛天。”
  趙政如掉入無底深淵,看著子辛,道:“那,師父,我學了,能做什麼?師父也教教我這勞什子真氣?”
  子辛搖了搖頭,尷尬無比道:“師父……不會這勞什子真氣。”
  浩然捧腹大笑,躲到一旁,趙政已是徹底崩潰了。
  蟲鳴於野,月上中天。
  二人並肩躺在榻上,小聲說著話,月光從院裏照入,灑在薄薄的一層被上。
  浩然低聲道:“趙政對此有何高見?”
  軒轅子辛莞爾答道:“羅囉嗦嗦,不住念叨,說墨聖亦會禦劍,孔聖亦能使天地變色……孫武亦能使破空龍戟……禦劍無用,利弩一射就死,飛在天上,白白當了靶子……不在乎。”
  浩然撲哧一笑,道:“不在乎?連著幾天不來學武,自己不來,亦不許姬丹來……”
  子辛低聲笑道:“八成是纏著姬丹,讓他教那勞什子真氣去了。”
  子辛翻了個身,側對著浩然,仔細端詳他清秀的眉眼。
  浩然拉過子辛有力的臂膀,枕在頸下,深深呼吸他身上健壯,醉人的男子氣息,道:“嬴政滅六國,天下一統,焚書坑儒,感覺像個偏執狂,能盡力磨滅他的狂性,讓他少殺點人……也是好的。”
  二人自然而然地抱在一處,子辛摟著浩然,在他耳畔低聲道:“你對那小子有成見?”
  浩然想了想,道:“沒有,我只是不希望……他成長為一個暴戾、偏執的人。我不太喜歡暴君。”旋又笑了起來,道:“你除外。”
  子辛莞爾道:“孤是昏君,不是暴君……”
  浩然心中一動,正要再說時,忽察覺到了異常之事。
  烏雲蔽月,四周一片漆黑,靜謐中,“嗒”的一響從遙遠之處穿來,又聽極輕的悶哼聲。
  浩然蹙眉道:“怎麼了?”
  他起身,走到門前,道:“方才是你徒弟的聲音。”
  子辛懶懶道:“睡罷,管他那許多。”
  浩然忿道:“這什麼師父,徒弟也不管了,起來!”
  子辛無可奈何,望了浩然一眼,道:“又要去多管閒事?”
  那一聲悶哼,察覺到的人不僅僅只有浩然。
  姬丹把門推開一條縫,在夜間房屋陰影的掩護下,輕手輕腳地閃過長街,朝秦使館後門處摸去。
  “師……”
  浩然忙豎起一根手指,示意姬丹噤聲,目中流露出贊許的神色,又指了指門外的一棵大樹,示意姬丹躲到樹後。
  浩然單膝跪在後院圍牆的高處,少頃,烏雲過去,一輪銀盤再現。
  他比姬丹出現得更早,也更倉促,赤著腳,外衣亦顧不上披,只穿一身薄薄的白色內衣,短褲,單衣雪白,短髮烏黑,皮膚如雪,在月光照耀下,更顯潔淨出塵。
  “師父,是趙政……”
  浩然蹙眉,點了點頭,示意姬丹不可出來,反手掄起負於背後帶鞘的一把大劍。白衣劍客,古木神劍蕩出了一個弧度,在月光下形成優美至極的剪影。
  姬丹的嘴崇拜地張成了“歐”字型。
  浩然撓了撓大腿,順手拍死腿上的一隻蚊子,聲音清脆響亮。
  後門處刺客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探出一人,全身漆黑夜行勁裝,警覺地察看周遭異常。
  浩然把手中大劍連劍帶鞘,輕輕朝那人淩空虛劃,姬丹登時深深吸了口氣。
  那放風的刺客還未說出半句話,腦袋已無聲無息地離了身軀,朝前摔倒,發出“撲”的一聲。
  鮮血狂噴,瞬間染紅了院牆。
  浩然轉頭,制止姬丹到了嘴邊的一聲尖叫。姬丹難以控制自己,恐懼地顫抖,這尚且是他第一次見到有人親手殺人!
  浩然臉上不露絲毫表情,靜靜觀察後門,許久後,軒轅劍像是十分不滿,噓聲道:“回去睡覺,這時間蚊子多得很!”
  浩然低聲笑道:“先辦正事,待會躺平了隨便你折騰就是……”
  軒轅劍這才滿意道:“記得就好。”接著不再吭聲。
  姬丹只疑惑無比,不知浩然在和誰說話,少頃又有一人與其同伴,抬著麻包,背對院門出來,左右探望,被門外屍體絆了一跤,還未明何事時,浩然又是淩空輕輕一劍揮去。
  那人亦被砍成兩截!
  軒轅劍低聲道:“留活口。”
  浩然答道:“知道。”
  麻包摔在地上,趙政像是被摔醒了,在袋內不斷掙扎,最後一名刺客棄了麻袋,見兩名同伴皆不知何時喪了命,只嚇得慌忙逃竄,沒命地沿著院牆奔了出來!
  浩然覷准其奔跑路線,一劍揮去,鮮血四濺,那刺客於奔跑中,一腳被卸了下來,發出一聲痛苦的爆喝,撲向那大樹後,死死抓住了姬丹!
  那聲呐喊已驚醒了秦使館內住人,數房間中俱亮起了燈。
  姬丹慌忙大叫:“師父救命——!”
  浩然斥道:“你笨了!”
  浩然敏捷至極地翻身一個縱躍,攀著樹幹一腳踹飛了那刺客,拉起姬丹,一手按在其肩上,混元真氣渡去,令姬丹心神定了些許。
  浩然哭笑不得道:“這時間怎可喊師父?!”
  本打算砍完人就跑,姬丹卻喊了出來,浩然無計,只得拉著姬丹,站在樹下,那時間秦使館中人發現趙政失蹤,早已驚慌失措地點著火把奔了出來。
  呂不韋匆匆奔出,趙姬緊跟其後,尖叫一聲,顫抖著去解那麻袋,呂不韋頭髮散亂,見了滿地屍體,又望向浩然,疑道:“鐘先生與姬丹……怎會在此處?”
  呂不韋與異人身高相似,此刻又披頭散髮,浩然不察,只以為與趙姬一同出來的是異人,笑答道:“方才不知何人擄了令郎……”
  呂不韋登時變了臉色,顫聲道:“浩然?我是不韋。”
  浩然心頭一凜,呂不韋與趙姬怎會在一處?異人這時候去了哪里?!

  5、昏君奸臣
    
  刺客之事足足折騰了大半夜,直至近天明時,呂不韋著人把門外屍體尋地埋了,又取水來反復沖刷乾淨。直至此時,一家之主的異人方回,第一個舉動便是閉門,召呂不韋議事,出奇的竟是不傳浩然前去詢問。
  趙政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在門外偷聽。
  昨夜雖有這驟來之事,然而有驚無險,趙政過得不到半天,便安下心來。
  異人臉色蒼白,顯也是一夜未曾睡好,頗為疲憊,昏昏欲睡坐於案後。
  呂不韋沉聲道:“昨夜來了刺客,幸得家侍先一步發覺。”
  言語間,呂不韋竟是不提浩然救了趙政之事,又道:“異人,數日後便是圍獵,範雎已派人在邯鄲野外接應。”
  異人道:“浩然、子辛如何安排?”
  呂不韋微一遲疑,便道:“不與我們同走,我已知會其二人,讓他們先一步離開,在沁水河岸與我們匯合。越過趙國圍獵邊防後,連夜脫逃就是,秦國連著送來數封信,催你早日回去,此事不可再拖。”
  異人細細思索,認真道:“不韋兄,你須得著人護得他二人周全。”
  呂不韋略沉吟,答道:“那是自然,子辛是政兒的師父,不韋決不至於行那無情無義之事。”
  少頃呂不韋與趙姬離房而去,留下異人獨自歇息,趙姬先前觀呂不韋神色,早已心知肚明,在長廊外停下腳步,峻聲道:“不韋,你要把他二人丟在邯鄲?”
  呂不韋答道:“若非如此,怎能拖住李牧?”
  趙姬蹙眉望向呂不韋雙眼,道:“你就不怕於心有愧?”
  過了半晌,呂不韋不耐煩道:“此刻非是講情講義之時,趙姬,你忘了,昨夜被鐘浩然撞見……”
  彼此對視良久,趙姬嘆了口氣,不再發話,呂不韋拂袖而去。
  再過得片刻,趙姬也走後,躲在柱後的趙政這才走出。
  姬丹等候於院外,回頭時好奇道:“怎麼了?”
  趙政面顯憂色,看了姬丹一眼,道:“圍獵時你去不?”
  姬丹點了點頭,趙政搭著姬丹肩膀,低聲道:“從今天起,你就在我家住著,哪里也不許去,懂麼?”
  姬丹尚未明白過來,疑道:“那我爹……”
  趙政微有不悅,又重複了一遍,道:“懂麼?”
  姬丹只得答允,然而要再問為何,趙政卻已吩咐道:“你回家去收拾東西,今天就搬過來。”接著便不顧姬丹,自進了浩然與子辛所住的內院。
  春日煦暖,浩然在門廊外坐著,伸了個懶腰,見趙政來了,遂笑著吩咐道:“去自掛東南枝罷。”
  趙政面露遲疑,看了子辛一眼。
  子辛閉著眼,側躺於廊前,頭枕於浩然腿上,懶懶道:“去自掛……”
  趙政恨恨地看了浩然一眼,自去尋了那懸在樹上的粗繩,繼續倒立練功。
  “昨夜來抓你那人,你猜是誰派的?”浩然漫不經心道。
  趙政冷冷道:“不知。”
  浩然隨手取了一枚鈍頭竹簽,為枕在腿上的子辛掏著耳朵,子辛舒服得直哼哼,浩然又笑道:“你父近日曾認華陽夫人為母?”
  趙政臉色微變,道:“你怎知道?”
  不待趙政出言,浩然又道:“他昨夜從華陽夫人處回?”
  趙政驚道:“你也聽見了?”
  浩然莞爾道:“猜的,我可不似你這般愛偷聽。”
  子辛嘲道:“你師娘太愛多管閒事。”
  浩然伸手去捏子辛耳垂,子辛只不住笑道:“子楚子楚,你父穿起楚服,倒是別有一番……”
  話未完,浩然便笑著岔道:“休要教壞了小孩。”
  浩然一手不住輕撚那掏耳朵的竹簽,子辛舒服得聲音都變了調兒,道:“看來……昨夜那此刻定與華陽夫人有點干係,否則不會選你父入宮時動手,興許……非,非是要抓你,只是夜間榻旁……尋不見……”
  “昏君,怎可對自己徒兒說這話?”浩然微有不悅,停了手,子辛笑著討饒道:“不說就是。”
  浩然又道:“興許是湊巧亦未可知。”
  饒是浩然子辛,此刻亦對刺客身份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有一點卻是可以肯定的。
  趙姬一見異人離去,半夜便與呂不韋湊到一處,反讓前來暗殺趙姬的刺客撲了個空,榻旁唯剩熟睡的趙政,於是便有了昨夜之事。
  浩然雖顧全趙政顏面,岔了子辛話頭,趙姬畢竟與呂不韋私通已久,兒子怎會全然不知?
  其父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客居秦國的華陽夫人,其母又與人搞破鞋,趙政對此事一向視為莫大的屈辱,這時不禁一張臉漲得如同豬肝般,索性也不練功了,便退下繩來。
  趙政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羞憤之情已達到了頂點,幾乎便要衝上前,對著浩然拳打腳踢一番。
  不料浩然卻似感覺到了他心中怒氣,淡淡笑道:“你父你母所做之事,俱是為了你,所以日後你須謹記。”
  異人是否淪為太後面首尚未定案,浩然不敢枉自揣測,但趙姬與呂不韋這層,究其本意,無非是為借呂不韋之力,早一日離開趙國,帶著兒子歸秦,人在異鄉,身為質子,家臣不過十,金銀不過百,除此以外,有何憑恃?
  趙政渾不料浩然輕描淡寫地說出這話,一腔怒氣登時煙消雲散。
  “懂麼?政兒?”浩然笑著抬眼望向趙政。
  趙政點了點頭,浩然又道:“你日後是要成王的,總須比別人多背點東西。”
  子辛翻了個身,浩然把竹簽抽了,笑道:“今天怎不見姬丹?”
  子辛不滿道:“這邊。”
  浩然笑道:“沒了。”
  子辛怒道:“何人掏耳朵只掏一邊的!快換邊,否則治你戲君。”
  浩然忍俊不禁,答道:“臣早飯沒吃飽,現手上缺了力氣,大王還請湊合著罷……”
  趙政忍不住嘲道:“臣?大王?誰的大王?是誰的君?”
  浩然還未作答,子辛已摸出一片金葉,揚手拋給趙政,吩咐道:“徒兒,去買點面餅勞什子來,給這奸臣填肚子。”
  趙政只得揚手接住那輕飄飄飛來的金葉,轉身離去。
  浩然在他身後笑道:“他是我一個人的君,這天下,僅我一人奉他為王便足矣。”
  趙政搖頭暗罵這兩人真是瘋子,每日自娛自樂,倒也過得輕鬆。
  少頃趙政未回,姬丹已收拾鋪蓋來了,手中提著一長條臘肉。
  浩然頭也不抬,笑道:“拜師禮?”
  姬丹此刻對這不顯山,不露水的師父崇拜無比,恭敬道:“是,徒兒早就該送來了。”
  浩然道:“趙政讓你搬到他家?”
  姬丹點頭,子辛忽疑道:“還說了何事?”
  姬丹答道:“他讓我……田獵時不能離開他半步,從今天起搬到這裏……”
  浩然手中一頓,與子辛交換了個眼色,彼此心下了然。浩然笑道:“牆角有炭爐,去把臘肉煮了,待趙政回來,打打牙祭就是。”
  又過片刻,趙政買了面餅歸家,收了子辛賞的零錢,不亞於一筆小橫財,心花怒放。
  師徒四人圍著炭爐,吃起面餅臘肉,倒也其樂融融。
  趙政竟是有一種從未感受過的溫暖,頗捨不得這兩名才拜了幾天的師父,幾次便想將呂不韋的話和盤托出,然而幾次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數日後便是田獵慶典,春時風吹草長,萬物復蘇,趙襄王宴請諸大臣,各國使節於邯鄲城外進行圍獵。
  戰國時期王孫貴族娛樂活動單一,每年的圍獵便是最熱鬧的一項社會上層活動,諸將,臣,日間爭相追逐鹿,羊,兔等牲畜,夜間則把各自獵物互相比較,送至酒宴前,請友人分食。
  獵場中專門辟出一片營帳區,每到日暮時,趙襄王開宴,眾賓客把酒,一時間香味飄散,油脂四溢。
  異人作為秦使節,只攜家小與呂不韋,呂不韋之女已在數日前離開邯鄲,前往咸陽,除這四人以外,門客便只有浩然與子辛。
  浩然對獵殺之道本就無甚興致,日間睡了個足,直至天色全黑方打著呵欠,自去尋一處酒席坐了。
  背上軒轅劍問道:“那便是華陽夫人?”
  浩然道:“應該是,旁邊那人是趙襄王……”他朝王帳前的酒席望去,見一半老女子頗有威嚴,說了句什麼,趙襄王便拱手轉身離席。
  軒轅劍道:“呂不韋,異人若果真如孤所猜,自行逃回秦國,把你我扔在此處絆李牧的馬腳,又該如……”
  浩然尚未回答,端著銅爵前來敬酒之人,不是李牧又是誰?
  正暗自好笑說曹操曹操到,浩然起身來迎,李牧到得跟前,問道:“軒轅兄不在?”
  浩然嚴肅道:“子辛迷路了。”
  李牧忽聽軒轅劍咳了一聲,接著只見浩然那表情十分古怪。
  李牧又道:“方才是子辛聲音?”
  浩然忙正色道:“幻聽,李將軍,不打不相識,敬你一杯。”
  李牧回味那句“不打不相識”只覺十分有趣,二人對著乾了酒,李牧讓坐,望向篝火,笑道:“呂不韋方才說你在這處,我便來尋你聊聊,近日狩獵所得如何?”
  浩然笑答道:“沒去,終日在帳內……情思睡昏昏。”
  李牧莞爾道:“情思睡昏昏……春天本就易困,倒也情有可原。”
  浩然知呂不韋指他來,實是藉故絆住李牧,方便脫逃,不由得生了促狹之心,道:“李將軍不去巡邏幾圈,手下兒郎們都安排妥當了?縱是吃酒,也該陪著王公大臣們才是,在這坐著,實是浪費光陰了。”
  李牧佯怒道:“我布的巡班,蒼蠅亦飛不進來一隻,浩然也太小覷於我。”
  浩然這下心內興起幸災樂禍之意,待會不是呂不韋出糗逃不掉,便是李牧出糗被人逃了,反正總有一方出糗,等著看好戲就是,倒也不甚緊張,彼此勸了幾杯酒。
  酒一下肚,李牧的話漸多了起來,口中所念,無非便是軍中人事調動,趙國政治勢力互相傾軋之事。
  未幾,李牧忽笑道:“浩然也聽不懂,是我絮叨惹厭了。”
  浩然忙笑道:“不妨,能讓李將軍一抒胸臆,也是好的。”
  李牧自嘲地笑了笑,道:“四月又須換防,駐守邊關與匈奴交戰,來日所見之期寥寥,此刻感懷實多,見笑。”
  浩然知道李牧在朝中定是有不得志之處,趙襄王膽小怯懦,又被臣子吹捧得好大喜功,幾次把李牧頻繁調動,宣稱升遷平調,實乃忌他戰功,兵權,變著法子牽制於他。遂心內暗嘆,若趙襄王能善用此人,未來是否會被秦國所滅,還十分難說。
  然而歷史便是如此,善於帶兵之人,往往有股不屈血氣,比起朝堂上易轉圜,多油滑的文臣之輩,總不得善終。
  浩然忽道:“這次前往邊疆,想必是要帶家小同去的了,還未拜過嫂子,不知李將軍……”
  李牧笑道:“牧未成婚。”
  浩然詫道:“還未成婚?”
  李牧笑答道:“常年來往邊疆與邯鄲,哪有時間與精力,縱是貿然娶了哪家的姑娘,亦連累其飄零塞外,於心何忍。浩然可是動了說媒之心?”
  浩然忍不住打趣道:“沒那回事,過幾年與匈奴交戰,倒是不妨就地取材,擄個酋長女兒帶回來,風風光光成親就是。”
  本是玩笑話,李牧卻忽然靜了,只餘遠處將士擊築高歌,歌聲從篝火的另一頭遠遠傳來。
  浩然心中打了個突,知道自己定是說錯話,然而李牧靜了許久,卻是一笑置之,道:“來,我帶你去見個人。”旋起身逕自走了。
  浩然只得不遠不近跟隨其後,背後軒轅劍此刻出了聲,在他耳旁道:“你勾起他傷心事了。”
  浩然哭笑不得道:“我怎知還有這蹊蹺……他要帶我們去見誰?”
  軒轅劍笑道:“見他的相好。”
  浩然還未反應過來,李牧掀開滾金帳簾,進了一頂大帳。
  帳內燈火通明,幾名美女簇著趙襄王,不住勸酒勸食,趙襄王得意洋洋,滿面春風,吃得不亦樂乎。
  李牧進帳無須通報,顯是在軍方地位極高,此刻趙襄王便微有不滿,道:“李將軍又有何事?”
  李牧咳了一聲,趙襄王懨懨無法,只得摒開侍婢,隨手整了衣冠,李牧方道:“臣來為大王引薦一位俠士。”
  趙襄王在這當口被擾了雅興,索然無味道:“何人?”
  李牧讓出身後浩然,浩然禮貌地點頭,拱手道:“見過大王。”
  趙襄王點了點頭,道:“你喚……”他與浩然對視一眼,瞬間嚇得魂飛魄散,一腳蹬開木案,忙不迭地朝後躲去,慌張道:“有……刺客,有刺客!”
  李牧渾不料當日祭天時匆匆一面,趙襄王竟是對浩然印象如此深刻,只道趙王回宮後病了一場,康復後已不掛念前事,忙大聲道:“大王!無妨!有牧在此,這人乃是……”
  是時帳外侍衛已被趙王大喊驚動,奔入帳內,待趙王略定了些許,方揮退侍衛,道:“李卿,你可知包庇刺客,乃是欺君大罪。”
  李牧單膝跪下,抱拳道:“大王但聽牧一言。”
  趙襄王兩眼警覺地盯著浩然,不置可否,李牧又道:“鐘先生學通古今,其人胸懷治國王道,牧請為大王引薦此人,大王若能容之,料想他日必成左臂右膀,大王請相信牧識人眼光,鐘先生乃是治國賢臣。”
  浩然聽到這話,實是又好笑又感動,感動的是李牧竟會冒著欺君罪名,為趙王引薦自己,好笑的卻是……他究竟如何看出自己是個賢臣來著?
  為數不多的幾次相會,李牧便有這等識人之明?
  趙襄王顯是心中發毛,來回打量浩然片刻,方道:“賢臣?我看不像。”
  浩然正尷尬時,背後軒轅劍壓低了聲音,附和道:“我看也不像……”
  浩然這下哭笑不得,斥道:“閉嘴……”
  本是讓這唯恐天下不亂的軒轅劍閉嘴,孰料這聲大了些許,聽在趙襄王耳中卻盡顯無禮之意。
  李牧與趙襄王同時色變,前者尚且跪於地上,自己引薦之人竟敢頂撞趙王,不由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浩然忙解釋道:“我不是說你……不是讓大王閉嘴,大王請說就是……”
  越描越黑,浩然豁出去了,笑道:“那個……臣……草民實不是當臣子的料,這就告退,擾了大王清靜,還請原鬱則個,辜負李將軍一番好心,來日……”
  浩然索性對李牧點了點頭,改了稱呼,誠懇道:“李牧大哥心意,浩然必將牢牢銘記。”
  說完最後幾句,想走那時,冷不防趙襄王卻喝道:“誰讓你走了?!膽大包天!”
  浩然一聽此言,只得再度望向趙襄王,笑道:“大王要如何?著李將軍把我拿下?”
  那瞬間趙襄王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仿佛被一股無形的氣勢所脅,竟是不敢與浩然對答,只轉頭顫聲道:“李卿,這是你的家臣?!”
  浩然見今夜已給李牧攬了太多麻煩,不可再連累於他,只得出言道:“非也,我也是剛剛才認識李牧大哥。我主子乃是呂不韋。”
  趙襄王冷笑道:“呂不韋?便是那名行商?李卿且去傳他過來!養此刁奴,以下犯……”
  話未完,只聽帳外人聲嘈雜不絕於耳,馬匹嘶鳴此起彼伏,又有侍衛匆匆闖進王帳,驚慌來報:
  “稟報大王,稟報李將軍,秦國質子異人,行商呂不韋射殺田獵守軍,攜家小連夜出逃!”
  浩然笑得打跌,接口道:“呂不韋神機妙算,知道你要找他麻煩……先一步逃了。”

  6、黯夜阻敵
    
  夜色如墨般濃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一輛拖車朝茫茫曠野中不斷顛簸,疾馳而去。
  呂不韋壓低了聲音道:“范相國已派下援軍,在沁水河岸接應,只需度過沁水橋,今夜便能脫險。”
  異人看不清呂不韋面色,卻聽得出話中擔憂,遂道:“范雎當年遣我入質於趙,為何如今又如此心急,傳我回去?”
  呂不韋僅擔任線人,被問起秦國朝政之事,亦是一無所知,只得安慰道:“你是王孫,長期身處趙國,總不是個辦法。”
  趙政與姬丹蜷在拖車最裏,倚在一處昏昏入睡,田獵時趙政與姬丹寸步不離,呂不韋本欲把姬丹驅走,幾次不得法,又恐姬丹回去走漏了風聲,只得匆匆攜兩名少年上車。
  姬丹一見這陣仗,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上車後更被趙政擠在最裏,二人都識趣地不敢開口多問,如此一路逃出了田獵大營,只需再過數個時辰,便能與前來接應的秦軍匯合。
  呂不韋尚未有時間多說,趙姬忽地一聲驚呼,遠處火把蜿蜒如長龍,正是趙國前來緝捕的兵士!
  浩然摸了摸鼻子,伏在山坡高處的一棵大樹上,眼望曠野中無數火把,道:
  “已知不韋仁兄馬車速度為20公里每小時,李牧將軍起步加速度為26公里每小時,恒定速度為&%$#@……雙方距離7公里……求追及時間?”
  “……”
  軒轅劍哭笑不得道:“除不盡,孤算術不成,休要胡攪蠻纏。”
  浩然笑道:“現在去?”
  軒轅劍道:“先看看再說。”
  軒轅劍又道:“方才你禦劍沖出營帳那會,似乎把窩囊王嚇得尿了出來……”
  浩然莞爾道:“李牧也不幫他把尿布兜上,這便急急忙忙地帶兵來追……走,靠近點看。”
  浩然縱躍騰空,軒轅劍瞬間離背,墊於腳底,一人一劍,飆出半空,朝著李牧追兵銜尾而去。
  人劍懸空,籍漆黑夜色掩護,大地上火把通明,看得一清二楚。
  拖車到了沁水河畔,搖搖晃晃地過了橋,趙國騎兵速度極快,前鋒隊已追至橋後樹林中。不多時便有喊殺聲傳出。
  “隨我來——!”
  “莫放跑了秦王孫!”
  沁水岸畔樹林中詭異地靜了片刻,緊接著臨死前的喊聲再起。
  “有埋伏——!”
  “撤出……”
  霎時間又靜了下去。
  浩然看了片刻,忽道:“這打起來怎斷斷續續的?低點,有不妥。”
  軒轅劍再把高度降低些許,浩然只覺心頭“嗡”的一聲。
  軒轅劍也意識到了,失聲道:“林中藏有仙家法器?在誰的手裏?”
  浩然吸了口氣,正要下去探查,忽聽到馬蹄聲,忙回頭一望,道:“李牧追來了!”
  浩然道:“怎辦?脫?”
  軒轅劍怒道:“不脫!下去!孤阻他,你救人找東西便是!”
  浩然還想再說什麼,軒轅劍已半空中一個回旋,沖向地面,浩然險些摔了個嘴啃泥,忙不迭地籍著俯衝之力奔了幾步,消除沖勢。訕訕撿起一把鐵劍,追進了樹林裏。
  軒轅劍“噔”的一聲,牢牢插在橋頭岩上。
  
  馬車狂奔,呂不韋與異人各執一把利弩,緊張指向追殺的騎兵,馬車在林中穿梭,無數樹枝劈裏啪啦在頭上折斷。
  “我引開追兵!你們向西北走!”縱馬疾馳的一名秦國少年將軍喝道。
  異人喊道:“浩然與子辛為何未曾前來?你喚何名?”
  少年將軍吼道:“不知你說的是誰!我叫王翦!走就是!”旋即挺劍朝拉車馬股上輕刺,那馬吃通,登時發狠力奔,把王翦甩在後頭。
  “放箭——!”
  趙國騎兵隊長一聲令下,箭矢越過密林枝杈飛來,車上眾人盡數一驚!
  趙姬護著姬丹與趙政,驚慌道:“你倆伏下去,不可抬頭!”
  趙政正要抬頭,忽聽其母尖叫一聲,呂不韋與異人同時驚得撤了弩弓,撲向趙姬。
  姬丹只覺被一股液體濺了滿頭,一摸脖頸處粘稠血液,嚇得大喊起來,再看趙姬,已被一木杆利箭透胸而過,那時間異人已悲慟難抑,大哭出聲。
  姬丹只道今日便要喪命於這荒野之外,自知無幸,竟是壯了膽氣,沖上前去拾起弓弩,架上利箭,爆喝一聲,便扣動扳手,朝那數十名騎兵一通亂射。
  烏雲散去,銀月臨空。
  “師父——!”姬丹手忙腳亂,正換箭時,眼角餘光瞥見月下劍仙!
  浩然禦劍騰空兩丈來高,笑道:“師父來也,徒兒休要慌張——”
  浩然舒展雙臂,兩腳淩空一蹬,足下鐵劍瞬間一化十,十化百!
  劍落如雨!
  天地肅殺!
  近百凡兵在仙家劍訣之下,化作無數鐵劍旋轉著飛來!
  曠野中諍然之聲大作,密密麻麻的劍鋒閃著寒光,每把劍俱迎上了一名騎兵!
  只聽喊叫聲此起彼伏,浩然一招之威,竟是把近百名追兵連人帶馬,牢牢釘在地上!
  浩然騰空一個翻身,撲向馬車,繼而單膝微屈,在趙政絕望的哭聲中,穩穩落於拖車上。
  李牧尚在快馬加鞭,已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妥,那是危機來臨的預兆,仿佛有一雙眼睛在黑暗的遠方窺探著自己的動作。
  說時遲那時快,李牧深吸了一口氣,單腳倒勾於馬背,靈敏至極的一個翻身,躲到馬腹下!
  箭如流星飛來,身後親兵隊裏,連著迸出三聲呐喊,暗箭撲的射穿一人胸膛,透甲而入,再穿一人,連穿三人!
  李牧勒停戰馬,抬眼望向橋頭。
  子辛一腳屈曲,一腳前伸,坐在岩石上,隨手把手中長弓拋到橋下,漫不經心道:“你麾下兒郎,用的俱是鐵胎弓?”
  子辛又揀了岩旁長劍,握在手中晃了晃,像是在調整握劍姿勢。
  李牧眯起雙眼,避開劍鋒反射而來的月光,緩緩道:“軒轅子辛,牧敬你武藝強絕,然今日有命在身,不得不戰。”
  子辛全身薄鐵戰甲,在月輝下籠著一層淡銀色澤,他單手按著岩石,躍下地來,鐵靴穩穩踏於地上,鐵石碰撞之聲竟是令趙國騎兵齊齊退了一步。
  僅一人守橋,那氣勢卻似乎直有千軍萬馬,直令李牧持槍之手微微顫抖。
  子辛劍尖指地,懶洋洋道:“一千四百四十一名,俱非我之敵。”
  李牧與眾兵士均是為之動容。
  子辛又道:“少頃便將有人傳喚你回去,李牧,識相回頭方是上策。不自量力,以卵擊石,非是良將所為。”
  李牧深吸了口氣,狂妄自大到了這個地步,平生所見,唯此一人而已。
  “無須多說,今日便向軒轅世兄討教!”李牧沉聲道,繼而抬起戰槍,朝空中劃了個弧度。
  身後兵士齊刷刷地樹槍,躬身,只待李牧一聲令下,便要衝鋒。
  子辛嘴角揚起一抹不屑的嘲笑,李牧俯身於馬背上,雙目鎖定子辛動作,然而就在這一瞬,後方趙王信使飛奔而至!
  “軍情十萬火急!秦安國君兵發函谷,直逼邯鄲西北!田獵會已散,大王傳李牧將軍速速回援!”
  子辛唰然收劍,隨手一抖,長劍斷為兩截,抬眼望向李牧,目中充滿笑意。
  真正親眼目睹浩然禦劍西來,利刃如雨的那一幕,只有呂不韋,此刻呂不韋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浩然有如此本事。
  異人尚且懷抱趙姬,放聲大哭,胸口已被趙姬的血液染得濕透。
  趙政更是哭得肝腸寸斷,浩然站穩身形,一手扶著車沿,湊到異人面前,趙姬朱唇全無血色,顯是快死了,浩然看了一會,道:“別哭,死不了。”
  趙姬斷斷續續地發出“荷荷”聲,浩然伸出左手,掌中鐘磬之聲作響,輕輕撫上透胸而入的箭杆,繼而握緊。
  那箭杆瞬間無聲無息地化為粉末飛散,趙姬的瞳孔倏然一縮,浩然再把右手按在趙姬心口上,血止住了。
  趙姬籲出一口氣,閉上雙眼。
  浩然道:“失血過多,虛弱,休息一段時間便好。”
  周圍靜得可怕,只剩馬蹄有節奏地踏於地上,不斷迴響。
  浩然略有點詫異,笑道:“怎麼?”
  許久後異人方顫聲道:“浩……浩然,為何此時才來?”
  浩然看了呂不韋一眼,呂不韋神色如常,自若道:“子辛呢?你二人來時的路上被絆住了?”
  浩然付諸一笑,道:“子辛在阻李牧,稍後便來。”
  破曉時分,馬車已馳入平原腹地,車上眾人經這一夜鏖戰,疲憊得無以復加,各自昏昏沉沉睡去。異人懷抱趙姬,與趙政三人依在一處。呂不韋閉著眼,自坐在另一側……
  姬丹則攤開了手腳,“大”字型地睡在浩然身旁,打著呼嚕。
  日升之時子辛單騎追上,於馬背上單手一按,騰空躍起。
  姬丹登時醒了。
  浩然低聲道:“睡你的。”遂為子辛騰出位來,讓他坐定,又聽呂不韋呼吸一窒,顯也是醒了,卻不睜眼,只假裝睡著。
  子辛看了滿身是血的異人與趙姬一眼,低聲道:“傷了?”
  浩然微有倦意,搬開子辛長腿,坐於他胯 間,把頭靠在他肩上,彼此互抱著,閉上眼道:“嗯,治好了。”
  子辛只嘲道:“怎傷在那處,也是倒黴。”
  浩然把眼略睜開些許,一面觀察裝睡的呂不韋表情,一面小聲道:“方才治傷時只覺……手感甚好。”
  “促狹。”子辛哭笑不得道。
  呂不韋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幾下,表情十分古怪,浩然憋著笑,忍得甚是辛苦。
  姬丹又醒了,揉了揉眼,縮到子辛腿旁,忽道:“師父,你那飛劍怎生練的,如此厲害,你是劍仙麼?”
  浩然不予作答,望向呂不韋,只聽呂不韋屏住了氣息,像是十分緊張,生怕被自己一劍斬了。
  姬丹又問了一次,浩然方遲疑道:“徒弟,我也沒什麼把握……不知來日你是否能練到我這地步,告訴你也無妨,師父曾經聽過一次天書。”
  “天書?”
  浩然低聲道:“師父從前本領亦是平平,曾有過一次奇遇,是在個喚紫霄宮的地兒,聽過始祖講道,從那次以後,就像開了竅……”
  姬丹又疑道;“是李耳先生?”
  浩然答道:“不……是老子的師父……鴻鈞。”
  姬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事實上殷商封神一戰後,道家學術延續至戰國之時,因史料缺失與周王室的經卷篡改,在此年代已成了一個斷層,戰國時人唯知老子,不知鴻鈞,就連三清中的另兩名道尊,亦鮮少人得知。
  姬丹又問:“天書說的是什麼?能教我不?”
  浩然微一沉吟,便笑道:“我也聽不懂,既是天書,怎麼聽得懂?記得住?”
  姬丹只聽得一頭霧水,浩然忽道:“師父是來尋幾件物事的,方才你們在樹林裏與人交手了?情況如何?”
  說到此處時,浩然忍不住又抬眼觀察裝睡的呂不韋神色,他朦朧中想到了些許,呂不韋是否身藏某物,方導致了樹林中那時斷時續的殺戮?
  姬丹仔細思索,道:“方才有人追殺我們……忽的一會兒,那百餘騎兵就都頓住了,只頓得一會,又喊著追上,接著又是一頓……師父,你要尋何物?”
  浩然吸了口氣,一直沉默的子辛此刻睜眼,緩緩道:“定是仙家寶物,只不知……”
  浩然盯著呂不韋臉色,低聲道;“昆侖鏡?傳聞昆侖鏡能截斷時間……是上古神器?徒弟,你仔細想想,那會可有異光或是聲響,又有誰做了不尋常的事?想清楚再說,萬萬不可遺漏。揀細的告訴師父,此事至關重要。”
  馬車倏然一顛,異人咳了幾聲,繼而睜開雙眼。

  7、秦軍敗逃
    
  王孫異人剛逃離邯鄲,下一刻,安國君與王陵率領的十二萬秦國鐵騎如入無人之境,衝破了趙國國境,鐵劍直指邯鄲。
  趙襄王一面下令邊塞駐軍回防,並傳出了緊急集兵手劄,田獵取消,百官,使節倉皇撤回城內,緊閉城門。趙國太后在同一夜朝韓,魏楚分頭發出求援信。
  此刻前來接應異人、呂不韋的王翦尚且在趙國西北邊境與小股敵軍周旋。異人與呂不韋坐著他們的小破板車,搖搖晃晃地馳向歷史的某個重要節點。
  趙襄王就像被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而茫然找不到對手還擊,要殺秦國質子異人,異人卻已逃了,邯鄲城中唯剩前來度假的華陽夫人。
  同一時間,魏無忌接到其姐十萬火急的求援信,剛從趙國回來的信陵君再度取道太行山,兵發邯鄲。
  自長平之戰與邯鄲之戰後,趙軍便被打殘且打怕了。白起坑殺四十萬趙軍後,令趙國元氣大傷,緊接著的邯鄲一役,王齕更足足圍城一年之久,時邯鄲城內糧草斷絕,百姓互食,趙王寧死不降,終於撐到了信陵君竊取兵符,率領魏國軍隊來援的時刻。
  浩然道:“那就是信陵君竊符救趙。”
  子辛漫不經心道:“唯可憐了魏國將軍晉鄙,盡忠聽命,卻落得被擊殺的下場。”
  浩然笑道:“你看問題的方式總是很奇怪。”
  子辛答道:“白起,魏無忌,廉頗,趙括不俱是如此?在戰中成就猛將之名,又或敗將之名,腳下俱墊著幾萬乃至幾十萬人的性命。”
  逃亡路上,沿途大小村鎮空寂得不合常理,就連異人、呂不韋亦察覺到了這不尋常。浩然忽道:“你義母華陽夫人留於趙,若秦國來攻,又將如何?”
  異人茫然搖了搖頭,道:“她與安國君不和已久,此時輾轉到邯鄲,投奔趙太后魏媛,便不再打算歸秦。”
  浩然點了點頭,心想華陽夫人不過是又一名政治鬥爭中的無辜女子。
  異人忽道:“浩然,秦國將攻趙?”範雎傳信急召質子異人回國,此刻已令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沿路百姓逃離,正是戰爭來臨的先兆。
  浩然想了想,道:“我們跑得是時候,說不定這時安國君的大軍已進了趙境,唯看李牧手裏的那點兵,是否能撐住了。”
  邯鄲不會淪陷,這點浩然可以肯定,歷史雖因自己的兩度來訪,發生了些許錯位,然而決定了時間軸的因果仍不可改動,安國君即將兵敗回國,不久後立異人為儲君,便撒手西去,然而李牧只帶著數千塞外騎兵,如何能擋秦國鐵騎?
  局勢給了他最好的答案。
  “朝南退——!”
  先行一步,為眾人探路的王翦此刻折回,他從平原的另一面遙遙奔來,滿身是血。
  浩然與子辛登時警覺地坐直身子,朝王翦背後的那物望去。
  一隻木制的巨鳥展開雙翅,身軀連著頭顱,足有三丈來寬。
  它滑翔於天空,緊追著王翦而來,巨鳥每撲打一次,背後木翅便發出音傳百里的機關摩擦聲。
  浩然與子辛同時驚呼道:“那是什麼!?”
  呂不韋色變道:“是墨家的機關!快逃!”
  子辛一手按著車欄,正要躍出救援時,浩然心頭一動,拉住他道:“等等。”
  馬車登時來了個急轉,子辛手搭涼棚,滿臉疑惑,望向王翦,只見機關鳶拍打木翅那刻,忽地以一個詭異的姿勢凝固於半空。
  王翦回身,胸口處射出一道極淡的金色光芒,投向空中張開口的機關鳶。一根黑色鐵箭離開機關鳶的鳥喙,保持著斜飛而來的形態,駐留於高處。
  浩然與子辛吸了口氣,異口同聲道:“昆侖鏡!何處來的?!怎會在凡人手裏?!”
  王翦瞬間,朝著拖車沒命狂奔。
  浩然與子辛緊張萬分,馬上轉身相對——
  “剪刀石頭……布!”
  子辛出布,浩然出剪刀,子辛怒了。
  “慢出!少頃再與你算帳!”
  車上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子辛鋼鎧閃著刺目光芒,已堪堪躍出車去,在草原上徒步飛奔,沖向迎面倉皇逃來的王翦。
  “下馬——!”子辛吼道。
  王翦敏捷至極地一翻,藏身於馬腹下,子辛速度已提到最高,縱身躍起,單手在馬背上狠狠一按,那馬登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背脊被按得折斷。子辛借此一躍之力,如炮彈般飛上數十米高的天空,迎上了正在俯衝的機關鳶。
  金光從他拳端煥發,天崩一拳,擊中了機關鳶的頭部。
  轟然爆響,機關鳶化為碎片,拖車在原地一個刹車,停了下來。
  一點黑色的火焰在空中盤旋,繼而朝西北面飛撲而去,消失於浩浩長空彼端。
  “……”
  浩然嘴角微微抽搐。
  趙政冷不防問道:“怎麼了?表情這麼古怪?”
  浩然笑道:“那年輕將軍完蛋了!”
  話未完,只聽遠處戰馬發出一聲臨死前的哀鳴,四蹄發軟,跪了下來,砰然把王翦壓在馬下,露出兩隻不斷掙扎的腿。
  秦國大軍先鋒部隊已至邯鄲城外,卻驟然遇見了先行前來救援的韓國軍隊。
  韓墨送到的雲梯從邯鄲城內伸出,如同怪物的觸鬚,虎視眈眈指向秦軍。
  安國君的大部隊一路沿沁河上游而來。前鋒部隊在王陵的指揮下開始了第一波攻城戰。
  華陽夫人被押到城牆高處,面朝秦國數萬把閃著寒光的利弩。王陵一見城頭那婦人,登時不敢再攻,忙遣傳信兵回頭向安國君通報。
  大軍按兵不動,墨門遣出近百之機關鳶,在邯鄲上空盤旋往復。令兵快馬加鞭,從後隊本軍一路沖來:“報——!”
  王陵得到了最後的授意,一聲令下,萬弩齊發,把安國君曾經最為寵愛的嬪妃,華陽夫人射死在邯鄲城牆高處,鋪天蓋地的弩箭飛進城內,拉開了侵略戰的序幕。
  王翦疲憊交加,朝軒轅子辛點頭致謝,旋即便癱在馬車上。
  趙政把他手腳並用地拉到車中央,道:“師……浩然,給他治治。”
  一時間車上諸人目光都落在王翦身上,三人同時出言詢問,竟是各問各的話。
  呂不韋問:“國內派來多少人接應?”
  異人道:“我父可是率兵攻趙?”
  浩然道:“你的護心鏡從何處來的?”
  王翦籲了口氣,接過趙政遞來的皮囊,一口氣猛灌清水,緩得勁來,答道:“商鞅大人遺物,法家聖器,名喚矩鏡。”
  浩然鬆了口氣,未料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昆侖鏡此刻雖不屬自己,然而知道下落後,總是好辦得多。
  王翦又警覺地打量著浩然與子辛,像是在猜測其來歷。
  浩然心情輕鬆無比,笑道:“又找到了一件。”
  軒轅子辛卻道:“離終點又近了一步。”
  王翦一頭霧水,渾不知二人交談之意,旋朝呂不韋與異人解釋起此次秦國的軍事行動。
  王翦帶來兩百名秦國侍衛,為營救異人離開,盡數葬身於邯鄲城外。戰至他一人,談起墨家機關術時,可見其恨意。
  車隊有驚無險,終於離開了趙國,此刻趙襄王,李牧等尚且因秦軍圍城而忙得焦頭爛額,無暇再顧及這脫逃的秦國王孫。安國君連自己嬪妃都可辣手殺之,何慮一名庶出的世子?然而異人呂不韋尚未逃出趙國邊境,信陵君魏無忌便率領前來援救的八萬人,浩浩蕩蕩地抵達邯鄲城外。
  數年前信陵君竊符救趙的積威仍在,李牧手中一有兵,瞬間大開城門,城內守軍一同殺出,配合墨家機關術,鋪天蓋地對王陵率領的秦軍進行了無情的絞殺,一時間兵敗如山倒,時隔多年後,秦國對趙國的又一波攻勢被徹底瓦解,逃兵四散,敗將遍野,丟盔棄甲逃離邯鄲城。
  異人尚未反應過來,滿布曠野的秦國敗兵便從背後如海潮般退向函谷關。
  子辛略有點意外,道:“秦兵?這就敗了?”
  王翦嗤之以鼻道:“不敗才有鬼,安國君盲目自大,拿血肉之軀去填木石機關的屏障,焉能不敗?”
  異人峻聲道:“王將軍,休要口出不敬之言。”
  王翦看了異人一眼,異人雖是庶出,然而畢竟是王室。王翦正要說什麼時,逃亡諸人已迎上了安國君率領的後發部隊。
  後發軍顯然亦是料不到敗得如此快,督陣衛隊一面呵斥逃兵,一面收編敗兵。
  呂不韋與異人終於遇上己方陣營部隊,忙不迭地下車去著人通報,不多時便有將領前來,把眾人引向關外安國君的親兵營。
  趙政,異人,趙姬,呂不韋一家四口下了車,唯剩王翦與浩然子辛身份特殊,留於車上,後二者還捎帶著小徒弟姬丹。
  浩然道:“王將軍與安國君非是一路人?”
  王翦點了點頭,並不詫異浩然猜出這點,道:“我奉王齕將軍之命前來。”
  子辛笑道:“來日異人是要成王的,你須得與其修好才是。”
  王翦蹙眉道:“你如何得知?”
  話未完,只見趙政匆匆從兵營內跑出,奔向車上的子辛,道:“師父!問你一件事!”
  浩然笑道:“你父如何了?”
  趙政見過浩然那通天威能,對此一問並不是如何疑惑,只點頭答道:“對,安國……國內傳說,王上昨夜暴病身死,安國君繼位,我爹被立為儲君了!”
  王翦這一驚非同小可。
  趙政又忙道:“浩然,問你個事,你能把華陽夫人救活麼?這可是頭功一件!”
  浩然略一沉吟,道:“你帶我去看看?”
  趙政匆匆把數人帶到停屍營,一面不停口道:“安國君一直惦記著她,你要是能把她救活,那就……”
  浩然眼望趙政掀開的一張亞麻布單,霎時間哭笑不得,轉身就走。
  趙政怒道:“上哪去!”
  浩然道:“你……先把這團肉醬拼成你……奶奶的樣子,再讓我來救……告辭。”

  8、法聖遊魂
    
  秦軍敗退的三日後,第二任君主安國君駕崩。大軍撤回國內,安國君傳位予異人子楚,老將王齕,上將軍王陵見證,回國當日,朝野震動,議論紛紛,卻無人敢阻。
  王齕積威日勝,昔年長平一役領軍相恃廉頗於不下,平軍方非議。
  呂不韋重金出手,轉圜關節,文臣質疑漸消,一商一將,聯手把異人拱上了王位。
  大軍歸秦,子楚領趙政咸陽宮外拾級而上,捧安國君遺昭置於龍案前,繼位成王,後人稱其為莊襄王。
  趙政被立為太子,除趙氏,改稱其姓為“嬴”,從此得“嬴政”之稱。其母趙姬稱“朱姬”,封後。
  呂不韋拜相國,範雎告老還鄉,提王翦等有功之將,論功行賞。
  軒轅子辛官拜太子太傅,負教導之責,浩然則執意不受封賞,只領御前司墨一職。
  如此嬴政身為儲君,太子丹伴讀,浩然磨墨,子辛教書,倒也是一家四口和樂融融之景。
  嬴政問到浩然時,浩然笑著答道:“我只會磨墨,磨墨罷了。”嬴政知其脾氣古怪,便也不再強求。
  同年,燕國質子姬喜趁趙秦之亂潛逃回秦,其父薨,姬喜繼位,六國稱其為“燕王喜”,燕王喜昭告天下,立嫡子姬丹為儲君,質於秦。
  兩枚流星於戰國的夜空中劃過,昭示著新時代的開始。
  浩然躺在子辛懷裏,兩人依偎於金殿頂上,浩然眼望繁星閃爍夜空,淡淡道:“他們死得真是時候。”
  子辛道:“王星隕,解桎梏,北落師門得敞,鐵騎千萬出,不日將有征戰。”
  浩然笑道:“神棍,瞎掰的麼?”
  子辛漫不經心笑道:“愛妃不妨取昆侖鏡來一觀,便可通曉今古。若神器難得,太史公那書倒也將就……”
  浩然笑道:“會是哪里的征戰?如今我們的兩名徒弟都是太子了,姬丹,嬴政……來日還得想個法子……”說到此處,又嘆了口氣。
  子辛沉聲道:“歷史不容更改,浩然。”
  浩然靜了。
  過了一會,浩然道:“我有時候,甚至懷疑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好不容易收了個徒弟,過得幾年,還得看著他去送死。換了我那便宜師父,想必縱是他自己去死,也決計看不得徒兒死的。”
  子辛笑了笑,不予作答。二人心有靈犀,俱是不約而同地想到自己完成任務,回到未來以後的下場,東皇鐘,軒轅劍尚且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更何況歷史長河中,區區兩名凡人?
  “軒轅太傅?”
  金殿下廣場中,有一武將匆匆行來,正是王翦,身後領著一名文士。
  文士仰頭,與浩然對視。
  “久仰大名,如雷貫耳。”浩然笑道。
  文士拱手道:“見過太傅及司墨大人。”
  言下之意,竟不提自己姓名,任由浩然猜測,亦是為那一句久仰大名設了個絆。
  浩然輕飄飄縱身躍下地來,落於廣場上的王翦與那文士身前。
  浩然緩步上前,溫言道:“先生從北邊來?”
  那文士拱手道:“正是,聽聞司墨大人向王將軍索要矩鏡。”
  浩然抬手,止住那文士的話,道:“你是法家人,這鏡你師兄做得主,你作不得主。”
  文士展顏笑答道:“我作得主,聽聞大人劍法強絕,擅通仙術,特來此將寶鏡交於司墨大人。”
  說畢從懷中掏出昆侖鏡,恭恭敬敬遞到浩然手中,此刻子辛方從殿頂勾簷處躍下,穩穩落於地面。
  落地的瞬間,子辛視線余光瞥見高殿上長身而立,憑欄遙望的一人。
  呂不韋正從異人寢宮中出來,顯是議事方停,這新上任的秦相一見廣場中四人,便停了腳步,退到柱後。
  浩然雙目只盯著昆侖鏡,全未察覺有異。
  子辛大步走來,身上威勢壓得王翦與那文士齊齊退了一步。
  “來人可是李斯先生?!”軒轅子辛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子辛伸手按在浩然手上,不讓他接過昆侖鏡,微一頓,便推回李斯面前,道:“素聞法家聖器矩鏡可窺過去未來,想必李斯先生前來之時,早已看過,如今你且猜猜,我是接,還是不接?”
  李斯臉色頓變,浩然知道子辛定是有話想說,遂不去打斷,靜靜看著李斯。
  子辛又道:“凡得此鏡者,俱能規萬古時光於矩內,李斯先生持聖器來秦,究竟有何目的?”
  子辛翻過手掌,護心鏡般大小的上古神器,在他手上懸空轉動,不斷散發著瑰麗的光芒,那五色神光來回交織。在東皇鐘與軒轅劍的注視下,發出連聲嗡嗡共鳴。
  李斯想了想,也不再繞彎,遂負手道:“實不相瞞,接此鏡者,須達成法聖商鞅所吩咐之事,方可得鏡。”
  浩然蹙眉道:“何事?”
  子辛卻揚眉道:“若不達成此事,又將如何?”
  李斯正色肅然道:“法聖魂魄將化為厲鬼,夜夜來纏。”
  浩然還以為會有何石破天驚的話,二人聽到此言,俱是同時大笑。
  李斯霎時變了臉色,怒道:“何以嘲諷於斯?!”旋一拂袖,把昆侖鏡收回,道:“既是有意相辱,無須再言,李斯這就告辭。”
  王翦忙道:“李兄且慢……”
  浩然示意王翦勿追,見李斯離去後,方道:“王將軍,那鏡是他交給你的?”
  王翦點了點頭,道:“李斯先生到大秦前來日久,過諸大臣門前而不得其用,那日我發兵前去救援王孫……大王,李斯在東門外截停我,交予此鏡,言明是商鞅遺物,可作大用。”
  浩然略一沉吟,道:“麻煩王將軍向儲君通報,我和子辛要出一趟遠門,儘快回來。”
  李斯懷中揣著法家聖器,離了咸陽宮,此刻最後的一點希望也已全然喪失。自從在師兄韓非處得了此物,開啟古盒,取出昆侖鏡後,商鞅的一紙輕飄飄遺書,便無異於一把利刃,架在他的脖頸上。
  他連夜離開咸陽,登上馬車,朝東南方出發了。
  繁星漫天的夜幕下,浩然足踏軒轅劍,禦劍乘風而來,躍在馬車頂棚上。引起一陣輕微的震動。
  正在車內閉目養神的李斯警覺地睜開眼。
  浩然輕手輕腳地躺下,將軒轅劍抱在胸前,側了個身,凝視夜幕中土丘此起彼伏,被拋在身後,道:“昆侖鏡怎會在商鞅手裏?”
  車內響起咯噔一聲。
  軒轅劍笑道:“比起此事,你是否更該關心李先生要去何處,辦何事。”
  浩然笑道:“跟著不就知道了。”
  軒轅劍笑道:“昆侖鏡我不知,然而商鞅變法,卻是一件孩兒都知道的事。”
  浩然笑道:“臣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請大王賜教。”
  軒轅劍道:“奸臣,你可知法聖商鞅為促行新法,得秦孝公授意,於涇水岸畔,盡屠全國三千余戶,全河飄紅,河岸三年寸草不生,水中腐味,十年不褪?”
  浩然答道:“不知。”
  軒轅劍又道:“你可知法聖大人設‘連坐’之刑,五戶為‘伍’,一家有失,四家糾舉,若不糾舉,一人獲罪,則五家連坐?”
  浩然吸了口氣,道:“確實不知,只要是鄰居,也得抄斬?”
  軒轅劍悠然道:“‘四鄰’一詞便由此而來,古之所謂誅九族,畢竟是親族;鄰里連坐,卻是為全無關係之人掉了腦袋,比誅九族,抄滿門要暴虐得多了。”
  李斯在馬車內沉聲道:“為君主之至治,有何不可?”
  軒轅劍反嘲道:“為君主至治,自無不可,法聖又如何赴死?終其一生,俱為至治兢兢業業,終免不得死於至治之中。”
  李斯啞口無言,軒轅劍懶懶解釋道:“李斯先生被法聖冤魂夜夜來纏,料想早銘記於心:秦孝公身死,眾秦國望族聯名上書,廢商鞅相位,斬其全族。”
  “法聖自知肩負人命近萬,連夜倉皇逃出,過秦邊境時投宿客棧,那客棧老闆見其身無文書,恐被‘連坐’,遂先行安頓,而後舉之。”
  “惠文王將其縛回國都涇陽,鬧市車裂,五馬分屍,成就其一代聖名……”
  軒轅劍話中頗有譏諷之意,浩然會心一笑道:“成也連坐,敗也連坐,此事從何得之?”
  軒轅劍漫不經心道:“法聖大人之魂便在鏡中,臨死前怨氣極重,如何不知?”
  李斯顫聲道:“是,確是如此,還請太傅指點一條明路。”
  軒轅劍未答,浩然已欣然道:“臣明白了,法過苛,不如無為。”
  軒轅劍笑道:“正是,究其根源,這連坐之刑,又比炮烙要嚴苛得多。”
  浩然打趣道:“非也!一刀給個痛快,豈是前朝那昏君之為可比?!”
  軒轅劍怒道:“橫也是死,豎也是死,炮烙獨喪,連坐眾亡,你說孰優孰劣?”
  李斯只聽得茫然無比,渾不知馬車頂棚上昏君奸臣鬥嘴皮子鬥得不亦樂乎,過了片刻,浩然方道:“李斯先生可記得我二人今夜之言?”
  李斯這才明白過來,浩然是在警告他,若有一日朝堂得官,推行法治不可過苛,忙道:“李斯受教了,謝太傅,司墨點撥。”
  浩然這才道:“你要前往何處,做何事?”
  李斯長嘆一聲,取出昆侖鏡,冷不防車簾被掀開,子辛一手攬著浩然,攀進車內,二人坐定,子辛道:“說罷,先前午門外拒你請求,原因奸商在一旁偷聽,恐多生枝節,此刻但說無妨。”
  李斯感激地點了點頭,他的雙眼通紅,面容疲憊,顯是多日未曾睡過一次好覺。
  他把昆侖鏡平托在手中,鏡內飛出無數彼此纏繞的光點,在狹小,漆黑的車廂內煥發出柔和的光芒,繼而四處飛散,形成漫天星圖。
  李斯道:“熒熒火光,離離亂惑,此事與熒惑星有關。”
  浩然點了點頭,道:“熒惑守心,主戰。”
  古人稱火星為熒惑星,火星軌跡多變,複雜,每次出現於天空之時,俱會引起連年戰亂。
  李斯道:“數十年前,熒惑星降世,托生於軍政之家,中原大地殺戮頓生,冤魂無數,然而這熒惑星自降世後,便不再歸天。”
  浩然蹙眉道:“有這種事?戰神星轉生後你們法家尋不著人,也尋不著屍?”
  聽到殺戮二字,浩然與子辛俱是不約而同地想到同一場戰役。
  坑殺四十萬趙國精銳,成就一代絕世猛將威名的長平之戰。
  是役,開創了史上殲滅戰的先河。

  9、昆侖鏡•時光之矩
    
  新鄭到了,李斯掀開車簾,一縷金色的朝陽灑了進來,照在浩然臉上。
  子辛以手臂為浩然擋住陽光,浩然卻已醒了,問道:“進城?”
  李斯睜著一雙佈滿紅絲的眼,道:“可繞道,也可進城,進城則補充食物、飲水,看兩位如何打算。”
  雖是徵求浩然、子辛的意見,李斯話中之意已十分明顯。
  韓國地處秦,楚,齊中心,地小人稀,若過新鄭城而不入,要找到村莊購買食物,又不知得過多久。
  子辛略一沉吟,便道:“韓非在城內?”
  李斯道:“師兄前往魏國借糧。”
  浩然伸了個懶腰,道:“昆侖鏡拿來我看看。”
  李斯忙道:“此物不可亂用……”還未說完,昆侖鏡已被浩然輕巧抄了過去。
  子辛笑道:“不妨,世間誰都怕古器反齧,唯有他是不怕的。”
  李斯疑道:“這話何解?”
  子辛笑答道:“他是天下法寶的祖宗。”
  浩然橫了子辛一眼,隨口揶揄道:“臣何德何能,文也不行,武也不成,磨個墨還濺人一臉,怎比得上大王一身王霸之氣?”說話間隨手撫上昆侖鏡面。
  昆侖鏡中映出一處山清水秀之景,浩然微微蹙眉,道;“這是哪兒?”
  陽光鋪於鏡面,景象又幻,現出屋頂瓦片,山河旭日於屋頂上跳躍不休。
  浩然怒道:“什麼破玩意兒,抖啥呢,快讓人看點清楚的。”
  鏡中光華一閃即逝,現出新鄭城全貌,三人明白了,還是得進城去。
  是時春夏交接,城外沃野千里,俱是忙著耕種的農人,李斯在新鄭城外交出腰牌,守門衛兵便放馬車進城。
  浩然掀開窗簾朝外望,窺探新鄭城全貌,新鄭城內大小房屋外,俱掛滿了緝拿的木牌。
  浩然又好奇道:“街邊堆的那破爛有何用?”
  李斯順著浩然目光看去,答道:“那是墨家的機關犁。”
  數件囚車般的木籠堆疊在一處,有士兵取火把來,將其燒了,濃煙滾滾,城內居民均指指點點。
  浩然道:“機關犁?能自動耕地,播種?”
  李斯點了點頭,道:“墨家與我法家嫌隙由來已久,此次韓師兄寧願屈尊前往魏國借糧,亦不願向墨家屈服。”
  少頃三人入城,尋了一間小客棧坐下,喚得酒肉來,稍作休整,李斯又取了錢幣,著客棧老闆前去幫忙採購物事,方詳細談起墨家之事。
  新鄭本就不甚富裕,雖為國都,這小客棧內卻冷冷清清,清晨老闆開張掃了坐榻,角落裏唯有幾名衣著樸素的年輕人對坐飲酒。
  子辛微一掃視,發現了異常,卻並不多言,只示意李斯談談韓國之事。
  墨家起源於韓,亦歸根於韓,其始祖墨子出生地已不可考,未被門徒記錄,只知其在宋國辭官後,便帶領弟子一路跋涉抵韓。
  墨子之能與春秋時期的另一名神匠公輸般不相上下,機關術與匠藝成為韓國足以抗拒各國的強大力量,時更有:“天下強弩盡出於韓,韓之銳鐵盡出於墨”一說。
  墨子首徒禽滑厘攻“工”之道,於墨子辭世後挑起了振興墨門的重任;次徒輔子轍則專擅俠道,以使劍為主。
  也是墨子老來糊塗,撒手西去之時,竟未言明誰堪接任钜子之位,於是禽滑厘與輔子轍二人,為爭奪墨家掌門的交椅,在新鄭城外展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決戰。
  禽滑厘以無數木石機關傾巢而出,對陣輔子轍漫天飛劍,酣鬥三日三夜後,終斷去輔子轍一臂,將其趕出韓國,終身不得回墨門。
  “等等,钜子?”浩然疑道:“钜子何解?”
  李斯答道:“矩子便是墨門最高權力的象徵,墨聖曾言明,誰能獲得聖器矩鏡,便是……”
  浩然哭笑不得,道:“這昆侖鏡什麼時候又變墨家的聖器了?”
  子辛懶洋洋道:“不然你道墨家、法家鬥死鬥活是為甚。”
  李斯一哂道:“倒也不全是因此神鏡。”
  待得禽滑厘終於趕走了輔子轍,把門徒安頓下來的數十年後,墨家聲威如日中天,並以“黑火”為源,驅動各類機關,為韓人提供了極大的方便。
  聲威過高自然引起了當權者的不滿與猜忌,當朝相國申不害為打壓墨家之威,暗自扶植法家眾臣,時商鞅在秦遭車裂,門徒四散逃離,其中有一徒便攜昆侖鏡來韓。
  法家有一面能預知未來的昆侖鏡在手,無異於極利害的利器,動一步,知十步,過得數年,便在韓國開枝散葉,逐漸壯大。
  傳至百餘年後的今日,當年這場爭鬥的促成者:申不害、韓昭侯二人亦萬萬料不到,法家與墨家竟已成水火不容之勢。韓非出身於韓王室,是最得韓王寵愛的公子之一,其聰明才智投於法家,無異於對墨門造成了巨大的打擊。
  子辛道:“俠以武犯禁,儒以文亂法。”
  李斯頷首道:“正是師兄所著《五蠹》之句。”
  子辛見浩然似懂非懂,遂笑著解釋道:“韓非為扶植法家,特作《五蠹》,勸告天下君王要穩己位,必先收拾五種人。”
  浩然明白了那兩句話,失笑道:“儒家和墨家自然是首當其衝的了。”
  子辛點頭道:“不錯,他認為,這些人都是混吃等死的大米蟲,比方說:儒生、俠客、蘇秦一類的言談者縱橫家、毛遂一類的患禦者,也就是依附貴族的門客,還有一種人,則是工商之民。”
  浩然與子辛相視一笑,彼此心下了然,都明白了對方所想。
  要真按韓非說的來,呂不韋仁兄也是“工商之民”,終逃不脫被砍頭的份兒,這些論調在韓國或是可行,於其他六國,則是萬萬吃不開的。
  李斯饒有趣味道:“軒轅太傅實是才識淵博,李斯甘拜下風。”
  子辛謙讓道:“不過是點嘴皮上的功夫,論機關之理等事,子辛是一竅不通。浩然則通曉禦劍之能,於實道上,卻是比子辛要知道得更多了。”
  子辛朝浩然使了個眼色,又望向角落數人。
  浩然拿眼瞥去,見那數名年輕人俱有不安神色,料想多半便是被法家捕殺的墨門弟子。正尋思要如何逗其開口時,卻聽其中一人道:“方才聽仁兄高談闊論,小可心中十分仰慕,未曾請教高姓大名?”
  子辛作了“請”的手勢,那年輕男子起身闊步走來,雖身著粗布袍,赤著雙足,頭髮以草簪挽著,言談中卻有股豪邁意味,定是墨家門徒無疑。
  “在下水鑒,第六代墨家钜子。墨家機關、飛劍兩門分離已久,”
  那男子雲淡風輕地說出了開場白:“方才聽言,這裏有人通曉禦劍術,可是這位小兄弟?”
  李斯稍一沉吟,笑道:“原來是水鑒兄,李斯看走眼了,這就告辭。”正要退避時,水鑒又道:“不妨,此處乃是我墨門所設,原無風險,待我安排便是。”
  水鑒屈指叩擊木地面,連叩三聲,稍停之後又是三聲。
  客棧內地面震動,李斯登時色變,桌案上杯盤叮噹亂向,過了一會,眾人坐穩,竟是見窗戶外景色低了下去。
  沿街屋簷緩緩下沉,街角處客棧竟是不斷拔高,四根屈曲木柱伸展,成“之”字型化為支撐起大屋的木足,一步跨過數丈,邁出了長街!
  水鑒笑道:“要去何處?不妨待我送各位一程。”
  浩然略一沉吟,知這年輕的墨門掌門有求於己,便也不多客氣,喚來李斯道:“把鏡子取來。”
  李斯倒也大方,知道有子辛浩然二人在,水鑒縱是有意奪鏡亦不敢硬搶,便從懷中掏出昆侖鏡,放在桌上。
  水鑒微詫道:“矩鏡?”
  浩然頷首,笑道:“如何?滾銅錢賭個輸贏,輸了給你?”
  水鑒打趣道:“有矩鏡在你手裏,賭什麼俱是輸,莫要沒的消遣兄弟。”言下之意,竟對這人人想要的聖器沒多大興趣。
  浩然笑著以手掌平撫過鏡面,道:“水鑒兄認得出此處?”
  昆侖鏡裏映出山林景色,正是方才三人在馬車上見到的一幕。
  水鑒看了一會,便知其中就裏,朝客棧老闆吩咐道:“叫孩兒們開去首陽山,軒轅殿。”
  子辛與浩然同時動容,道:“那處便是首陽山?!”
  浩然在一樓與水鑒講論禦劍之術,李斯在二樓歇了,軒轅子辛卻手持昆侖鏡,坐在客棧屋頂上,靜靜眼望遠方山巒此起彼伏。
  機關屋巧奪天工,以墨子親傳圖紙製成,名喚“踏弩”,四牆對外架無數利弩,強弓,更有奇異滾球,帶鉤鐵網,顯是進可攻,退可守的高級機關。
  這龐然大屋以四隻木足行動,呼呼禦風,不到半日時間,便把新鄭城遠遠甩在背後,踏小徑,涉長溪,到得黃河岸邊,竟是邁入水中,隨著滔滔黃水,順流而下,在水面載浮載沉,漂往下游。
  日暮時分的最後一縷紅光轉來,子辛盤腿坐定,平端昆侖鏡,面朝滔滔黃河巨浪,睜開了雙眼。
  他瞥向鏡面,那雙瞳如古井皓月,緩緩道:“給我答案。”
  昆侖鏡卻避開了他的問題,鏡內光華流轉,跳躍,最終幻化交織出數個場景。
  天空是火樣的紅,無數帶火流星呼嘯著隆隆墜向大地,天頂睜開巨大的雙眼,射來一道恢宏的血光,沖向浩然。浩然平端一把通體金色的大劍,橫過劍身,堪堪抵住那道光芒。
  數息後,一切都暗了下來。
  浩然與一名白衣男子並肩立於原地,子辛轉身離去,走進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光線收攏,再度變暗。
  “那是誰?”子辛只見到白衣男子的背影,不禁疑惑道。
  然而昆侖鏡並未解答他的疑惑,景象再變。
  天地一片混沌,浩然從高空中沖下,攜著曠世的白光,一拳擊出!
  地面上子辛掏出一塊拳頭大的玉石之物,單掌前推,擋在面前!
  子辛深深吸了口氣,道:“這是未來的事?何時的未來?”
  昆侖鏡光芒倏閃,浩然裹著白光,子辛渾身金光綻放,二人相撞,緊接著映像忽地切換。
  死寂的曠野中,一陣風吹過,拂起浩然的衣角,他靜靜跪在平原中央,被一把金色的大劍透胸而入,一手仍保持著握拳的姿勢。
  軒轅劍的劍柄支住了他的身體,浩然緩緩垂下了頭。
  子辛疑道:“這不是失卻與虛空兩陣,究竟是怎麼了?”
  鏡中光線再亮起時,春風盈野,花海萬里,一望無際的翠綠之色鋪滿世間,草叢中靜靜躺著一面巴掌大的白色玉鐘,與一把金色的大劍。
  一切都暗了下去。
  “在看什麼?”浩然笑道,從背後摟住了子辛的脖頸,繼而疑道:“怎麼了?滿身是冷汗?”
  子辛靜了一會,道:“沒什麼……方才……浩然?”
  浩然十分疑惑,看了子辛一會,笑道:“昏君,你在看什麼?”
  子辛茫然搖了搖頭,腦中儘是浩然被軒轅劍透胸刺處,跪於平原中的場景,他的全身不住顫抖。
  “我……我在想事。”子辛竭力使自己的聲音平穩,最後卻什麼也沒有說。
  他收起昆侖鏡,把浩然攬在懷裏,道:“罷了,先不去想它。”
  子辛疲憊的閉上雙眼,與浩然靜靜依偎在一處。

  10、首陽之行
  
  客棧的地下密室內,數名墨家弟子不信任地打量著浩然與子辛。
  水鑒把二人帶到最接近墨家機密的核心處,實是冒險了,但若非如此,無法表示他對浩然的信任,並以此信任來交換更多的知識。
  一隻巨大的銅鼎中盛滿詭異的黑色火焰,火焰燃起時,周遭的光線俱是黯淡了下去。浩然蹙眉道:“這就是你們驅動機關的動力來源?”
  水鑒略一沉吟,便答道:“是,機關兵器俱以黑火驅動,如機關鳶,機關獅,竹燾等物;農耕,兵戎一類則不敢隨意消耗黑火來源。”
  浩然上前一步,水鑒色變道:“不要靠近,黑火攻擊性極強。”
  黑火卻似是十分畏懼浩然,浩然走了一步,那火焰便無聲無息地矮了下去,縮成一團。
  子辛沉聲道:“火種要如何保證不為他人取得?”
  水鑒指向盛放黑火的青銅鼎,答道:“鼎上刻有上古秘符,一旦機關解體,銅鼎受到攻擊,黑火便會離鼎而去,回到墨門的黑火之源中。”
  浩然聽到這話,登時想到當日逃離邯鄲時,曠野中被子辛毀掉的機關鳶。機關鳶廢後確實有一點黑色光芒飛向天空,料想水鑒所言非虛,又問道:“黑火之源?黑火還有源頭?是一團母體類的火焰?在何處?”
  水鑒道:“事關本門秘辛,小弟確實……無法再多說了。”
  浩然見水鑒面露為難之色,只得點了點頭,伸出一掌虛按,道:“這究竟是什麼能源……從來沒有聽說過。”
  子辛忽道:“它是活的。”
  浩然贊同道:“這玩意兒有思想。”
  水鑒咳了一聲,道:“此乃本門聖火,還請兩位言語之中擔待著點。”
  浩然理解地笑了笑,朝那黑火抱拳一躬,問此事實際上是為了滿足自己好奇心,又想探查是否與神器有關,此刻見這黑火與其餘神器八成毫無關係,也只得朝水鑒道謝,轉身離開密室。
  水鑒這才擦了一把冷汗,跟著上樓。
  三人坐定後,浩然取來一張絲錦,以蘆管在其上寫寫畫畫,道;“我不知道輔子轍的禦劍術,以及墨子他老人家是如何修的,我自己的飛劍術則是道家三清一脈流傳。這混元真氣修煉起來麻煩,現抄給你一份,你試著看看就是。”
  水鑒心內稍定,笑道:“如此最好,有勞鐘兄弟了。”
  子辛一直沉默不語,像是在思考黑火之事,此刻出言道:“我若是你墨門矩子,便當將這黑火盡數毀了,免得……”
  浩然抬頭看了子辛一眼,斥道:“別亂說話。”
  水鑒笑了笑,擺手示意無妨,道:“聖火本是死物,唯看如何運用而已。人心若善,其用也善。”
  軒轅子辛又道:“天下強弩盡出於韓,韓之利鐵盡出於墨,縱無此黑火,你墨家照樣能活,如此機關屋眾多,天工之物流傳,反遭韓王猜忌,又是何苦?”
  水鑒喝了口茶,嘆道:“軒轅兄,聖火不是你想的這麼簡單,能毀便毀的。”
  浩然此時插口淡淡道:“既不是隨意可毀,它就不是死物了,現已成了武器支配人,而非人支配武器。”
  水鑒苦笑不語,子辛道:“也罷,後世並無此物流傳,想必終有毀的一日,生年不滿百,無須常懷千歲憂,盡人事,聽天命就是。”
  浩然把混元道禦劍口訣默完,道:“這口訣傳自三清之末的通天教主,他是我師尊,若要照著修習,倒與道家參雜了,想必水鑒兄台當有所選擇。”
  水鑒如獲至寶道:“這是自然。”遂捧著那口訣小心收好。
  如此數日過去,機關屋日夜不停,竟已到了首陽山下,再過數個時辰,便可登上半山腰的軒轅殿。
  浩然與子辛二人橫豎無事,便坐在屋頂上觀賞登山之景。
  水鑒得了那口訣,早已默誦記熟,此刻卻掀開地板上的暗格,一路進了密室。
  “你們先上去。”水鑒吩咐道。
  密室中數名墨家弟子鞠躬離去,暗格發出關好的響聲,水鑒從懷中取出那絲卷,恭敬捧了靠近前去,雙手把它投入鼎中。
  黑火吞噬了絲卷,竄起破布般的火苗,火焰中竟是有聲音傳來。
  “這就是混元道?”
  水鑒躬身道:“是。”
  火焰又道:“與我墨家禦劍之術似是同出一脈。”
  水鑒道:“浩然曾言明是道門真氣口訣。”
  火焰“嗯”了一聲,不置可否,過了片刻,水鑒又道:“軒轅子辛劍術,武藝似是極強,浩然卻也平平。”
  火焰嘲道:“你知道什麼?那男子乃是東皇鐘轉世,能屠神滅仙,破萬法,斬聖賢,縱然是我,也得懼他三分,此事不可令他得知。”
  水鑒心頭一凜,火焰又吩咐道:“去罷,把他送到首陽山,你便可回去,無須再接他下來。”
  水鑒幾次想把子辛的“後世之說”相告,然而忖度許久,終究不敢開口。
  機關屋登山途中十分顛簸,那景象上竄下躍,正如同先前在昆侖鏡中所見一般,全無二至。
  子辛側過身,枕在浩然腿上,看了一會,道:“昆侖鏡果然通神。”
  浩然莞爾道:“要認真追究的話,昆侖鏡的本事可就比咱倆厲害了……”
  子辛忽然道:“真的不可更改?既然東皇大人言明,回來這一趟不可更改歷史,黑火這些勞什子又是怎麼回事?”
  浩然懶懶笑道:“歷史不過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後世沒提到,並不一定就代表沒出現過,咱倆不也沒在歷史中提到麼?”
  子辛憂慮道:“正因如此,才令人起疑,前朝三代,封神那會兒也算了,孤與你回了戰國一趟,史書為何全無記載?”
  浩然笑道:“或許是被你那乖徒兒焚書坑儒時給恰巧燒了,也未可知。”
  子辛嘆了口氣,浩然蹙眉道:“你最近究竟是怎麼了?”
  子辛笑道:“沒什麼,腦子想岔了,過得幾日,撕擄開了便好。”
  說話間木屋已劇烈震動,停了下來。
  李斯睡眼惺忪地走出客棧,與浩然,子辛站在山林中,吸了一口野外的清新空氣。
  水鑒拱手道:“我在外頭等,三位上了天梯,那石台後便是軒轅殿。”
  子辛與水鑒作別,便領著二人徒步登上首陽山去。浩然本可禦劍,然而有李斯這名凡人在,卻也不好先走,只得權當賞景遊玩,開始爬那數千及石臺階。
  浩然打趣道:“少頃事情辦完,李斯兄定要睡個好覺了。”
  李斯只覺成功在望,終於可以不用再夜夜遭到怨魂騷擾,精神也好了不少,如釋重負道:“來日李斯定不忘司墨與太傅恩德。”
  浩然與子辛俱是笑了起來,浩然揶揄道:“按官銜稱,該先太傅,後司墨才是。”
  子辛忍俊不禁道:“都是你騎在孤頭上,連李斯老弟亦看出來了。”
  浩然笑著朝子辛身上一扒,爬在他背後,子辛晃悠悠背起浩然,跟在李斯身後,緩慢走著。
  正登山時,背後又有一老婦人臂間挽著一竹籃,提著裙擺上來,步伐穩健,竟是不遜於年輕人。
  “喲,這年頭連黃帝老祖宗也有人來拜。”浩然把頭側伏在子辛肩上。
  子辛笑道:“老祖宗最愛管閒事不是?有求必應。”
  浩然笑答道:“什麼都管,也就等於什麼都不管,上回與蚩尤決戰那會,我還被他踩了一腳……反正每次跟老祖宗搭上邊的都沒幾件好事……”
  李斯聽得一頭霧水,渾不知二人交談之事,子辛又道:“若不是老祖宗,咱倆也不會在那逐鹿戰場上就認識了。”
  浩然心內溫柔忽生,靜靜伏在子辛背上,攬住了他的脖頸。
  說到此處,那雞皮鶴發的老婦人已經過三人身邊,蹙眉瞥了子辛與浩然一眼。
  老婦人沙聲道:“大個子,看你也像是明白人,兒子生病不吃藥,光拜神怎麼能好。”
  旋無奈搖了搖頭,唏噓愚人日增之流,逕自提著籃子朝山上去了。
  籃子裏還有只小母雞咯咯叫了幾聲。
  “……”
  浩然笑得眼淚橫飆,子辛卻咬牙切齒,一張臉漲得通紅。
  “兒子……啊哈哈哈……”浩然笑得險些岔了氣:“你兒子生病不吃藥……光拜神……哈哈哈……”
  “休得折辱於孤。”子辛哭笑不得道:“什麼兒子!孤有這般老!”
  浩然掙扎著下來了,還未站穩,李斯忽地驚呼一聲,把二人嚇了一跳。只見遠處機關屋隆隆起身,沿著平原離去,成了一個小黑點。
  “水鑒走了?”浩然手搭涼棚,望向山下,
  子辛嘴角微抽,怒道:“言而無信,小人!”
  浩然擺手笑道:“罷了,說不定有急事也未可知。”
  三人仰首望向軒轅殿。
  這古樸建築像是以巨石堆成,無漆無木,亦未作裝飾,殿前立著兩根頂天立地的石柱,左刻盤古開天,右刻女媧造人,女媧之尾又沿著那近十丈的圖騰蜿蜒下來,纏著整根柱身。
  浩然幾乎可以肯定了,昆侖鏡指引的地方便是這裏。
  他問道:“無所不知的大王,給臣解釋一下,老祖宗殿有何來歷?”
  子辛想了想,穿過石柱之門,反問道:“你道世間黃帝廟為何這般稀少?”
  浩然答道;“不知。”
  子辛道:“孤也不知。”
  “……”
  浩然險些在長滿青苔的石板上滑倒。
  子辛笑道:“聽聞首陽山登天臺是黃帝成聖飛天之處。”
  “相傳聖天神龍前來引渡,黃帝於首陽山封禪,封禪之後,乘龍飛去,其臣屬風伯,雨師,倉頡,泠倫便在此起殿,辟登天臺為故址。”
  李斯探究的目光望向軒轅殿前,那處籠了一層白色迷霧,遮住了大殿入口。他忽然見到一隻毛茸茸的白色動物從殿外奔來,飛速竄入迷霧中,忍不住驚呼一聲,又把浩然和子辛冷不防嚇了一跳。
  李斯道:“有狐。”
  子辛蹙眉道:“山中野狐本多,莫一驚一乍的。”
  浩然只充耳不聞,好奇道:“封個禪也能升天,那現在帝王家該你爭我奪,都跑這來封禪才是,為何香火不旺?”
  子辛嘲道:“誰敢自比萬古賢君姬軒轅?別的地方可封禪,此地是萬萬不能封禪的。否則神龍等不到,被雷劈了豈不冤枉?”
  浩然饒有趣味道:“只怕自古帝王心裏都認為,比起姬軒轅來,只好不差呢。”
  子辛忽想起一事,忍不住道:“倒也有理,人心本是狂妄,孤那時也曾有動過來首陽山封禪的念頭……”
  浩然一聽這話再無法抑制,爆笑出聲,跌跌撞撞地進了軒轅殿。
  子辛怒道:“想想又如何了?!”
  李斯聽懂了前半截,卻全不懂後半段,道:“兩位大人稍等!”
  他匆匆奔上前去,然而浩然與子辛進去了,那霧障卻倏然一變,恍若實體,柔力攔住去路,把李斯一推,令他摔了個四腳朝天。

  11、故人之殿
    
  浩然進了那層霧障,忽覺有異,忙回頭望去,子辛不見了!
  他再轉頭打量軒轅神殿四處,只見周遭架著數個大火盆,時值正午,一縷陽光從殿頂天窗處落下,照在殿前站著的一個女人身上。
  妲己兩手叉腰,杏眼圓瞪,道:“幹什麼的來了!怎麼又是你!”
  “……”
  浩然生平最怕見到的就是這女人,倆人淵源由來已久,若要理清是仇是恩,不知得說到猴年馬月去,哭笑不得道:“我也想問,怎麼又是你!”
  妲己撲哧一笑,道:“你倆怎上這來了?”
  浩然眼望四處,尋了一石碑,背靠那石碑坐下,道:“早知道是你在這兒守著,我也不至於尋得這般辛苦。”
  浩然忽又恍然大悟道:“方才登山碰上那人是王貴人?我就說呢,只見拿烤雞祭神,還不見提著只活雞來的。”
  妲己懶洋洋朝石椅上一坐,道:“識相點,啊。盡瞎猜有的沒的,說正經話,別拿老娘尋消遣。”
  浩然道:“別提了,老祖宗和東皇交代的事兒,回來尋另外五樣呢,只找到了個昆侖鏡……李斯和子辛呢?你把他倆弄哪去了?”
  妲己隨手袍袖一卷,殿中央展開一副水鏡,鏡內正是茫然四顧,到處亂闖的軒轅子辛。
  “你修行這幾百年了,好東西多麼。”浩然知道這女人惹不得,只得隨口拍拍馬屁,笑道:“把子辛放了吧。”
  妲己靜靜看著水鏡中的畫面,那霧氣困住了子辛,子辛倉皇張望,觀其口型,喚的顯是浩然。
  妲己緩緩道:“還和從前一個模樣呢。人高馬大偉丈夫,丟了媳婦就跟個小孩兒似的。”
  浩然接口道:“你不也是和從前一個模樣。”
  妲己笑了起來,拂袖,畫面再轉,現出軒轅殿門口場景。
  李斯正在仔細端詳霧氣,不斷伸手去摸。
  妲己問道:“這人是誰?”
  浩然把李斯來歷交代了,妲己道:“先不管他倆,待會再說。”
  浩然打趣道:“法寶都哪來的?”
  妲己答道:“霧是五色神光,找洪錦討了一小捧,鏡是天都水月,上回去蓬萊串門時,喜媚騙來的。”
  浩然道:“都五六百年了,你就沒怎麼出去?都蹲著修煉呢。”
  妲己像是想起前世,悠悠道:“是呀,偶爾下山吃幾個人打打牙祭,也不知道是哪一朝了,聽說從前你那徒兒周武王可算是薨了,子孫的土地也被十來家諸侯割得零零碎碎的……”
  浩然毛骨悚然道:“你都是上仙級的妖怪了,還吃人做甚!”
  妲己柳眉一挑,斥道:“吃人怎麼了,人還吃雞吃豬呢,上回我見山下一死就是幾十萬,整個天都被怨魂給填得黑漆漆的,姑奶奶再怎麼吃也吃不下幾十萬。不過就是個塞牙縫的零頭。”
  “再說了,我就算天天吃人,三界六道,除了你們幾個老相識,誰還有德行管得我了?”
  浩然聽得哭笑不得,心想這從封神大戰便活過來的狐妖,修個幾千年道行,連哪吒廣成子等金仙都得懼她幾分,確實沒神仙能管得了她。
  再說三清黃帝等天尊輩大神,誰會有心思來管一隻妖怪吃人的事?
  浩然想了想道:“昆侖鏡指我來這兒,聽說熒惑星芒轉世,被困在軒轅殿裏了?”
  妲己略一沉吟,道:“上百年前,老君倒是有來過一遭,不知道在殿後鎮著什麼,鬼氣滔天的,還弄了個血池,我們都十年沒進過了。”
  浩然蹙眉道:“老君來過軒轅殿?”
  妲己漫不經心答道:“黃老黃老,黃帝跟老君不就是一窩的麼,都道家的,手段也都千奇百怪,扮豬吃老虎似的,過來幫我捶捶背,說些後世的故事兒,待會讓你進去就是。”
  浩然啼笑皆非,只得上前去湊到妲己身後,道:“貴人和喜媚呢?”
  妲己香肩如雪,粉頸若雲,眉目間一顰一笑,俱是動人無比的少女風姿,這自古第一美人譏道:“還惦記著你那一墨盤呢,懶得出來見面。”
  浩然笑了起來,妲己又道:“喜媚,把你大王哥哥放了罷!”
  小女孩不知在何處笑著應了一聲,殿內嗡的大響,白光泛起,子辛怒吼道:“何方妖——”
  子辛單膝跪地,此刻抬起頭,見到妲己慵懶坐於石椅上,倚著扶手,笑吟吟道:“大王今日怎有空來翻臣妾的牌子了?”
  子辛這下尷尬到家了,任他如何猜想,也萬萬想不到三妖會住在軒轅殿裏。
  正不知該如何應答時,白光又閃,李斯也被送進了殿來。
  李斯望望正在給妲己捶背的浩然,登時瞠目結舌,又望望子辛。
  子辛一手揉了揉鼻子,不自然道:“那個,你……你把浩然放了。”
  浩然笑得打跌,示意不妨,妲己斥道:“怎麼,讓你家司墨給我捶背也不成了?”
  子辛哭笑不得,只得上前自尋個地方坐了,道:“成,成,隨你差遣就是,喜媚呢?”
  李斯見這一家大小敍舊,站在原處卻是十分尷尬,道:“那個……怎麼稱呼?太后娘娘?”
  妲己倏然笑得花枝亂顫,朝他道:“鏡子給我看看。”
  李斯上前把昆侖鏡放在案上,妲己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困的很,睡會兒罷,待會叫你。”
  李斯眼神迷離,軟倒下去,躺在妲己腳邊。
  妲己看也不看昆侖鏡,視線卻是留駐於子辛臉上。
  子辛走上前去,坐在案旁,兩手抱於身前,打量了妲己片刻,最後無奈地笑了笑,道:“你在這住多久了?”
  妲己道:“四百多年,大王瘦了。”
  子辛點了點頭,浩然在妲己身後,只看得不住發笑。
  子辛道:“這次等我們事情辦完,你便隨著一起回去?”
  妲己笑道:“罷了,你們那勞什子地方,臣妾也住不慣。”
  子辛十分尷尬,避開妲己的目光,咳了一聲,道:“孤還你……自由身,無須再自稱臣妾了。”
  浩然笑道:“她要發飆了,你這個不會說話的笨蛋。”
  妲己正想發作,一聽浩然這話又把不住先笑了起來,子辛面紅耳赤,嘴裏不知低聲念了句什麼,料想是:“你倆一伙的”之類的話。
  妲己佯怒道:“這樣罷,待會辦完了事,大王請慢走,臣妾不送了,討你家司墨在深閨裏,陪我這怨婦說說話兒就是……”
  子辛一聽此言登時色變,浩然卻已大笑起來,子辛道:“休要消遣於孤!”
  浩然笑道:“抄份故事書什麼的給她,王后娘娘每天沒事做,翻翻書也是好的。”
  子辛終於尋到臺階下,“嗯”了一聲,取過案上羊毫,就著天窗中投入的陽光,扯了張絲帛便蘸墨寫了起來。
  浩然與妲己靜了片刻,端詳被那一束陽光籠著的子辛。
  子辛的眉毛如同利劍,長髮早已在回到現代時削短,眉毛,高挺鼻樑以及溫潤的雙唇在逆光的暗室中籠了一層薄薄的白霧,英氣十足。
  那種俊朗令人為之讚嘆。
  “你該常下山去逛逛,成天在這守著,老祖宗也不給你啥好處,出世不如入世。”浩然漫不經心地幫妲己捏著玉臂。
  妲己嘆了口氣,道:“去哪逛?尋個男人,過不得幾年,人又該死了,剩我自個活著,沒的尋鬧心,不如跟喜媚貴人姐兒倆說說話兒來得輕鬆。”
  妲己又笑吟吟道:“公明倒是常來我這,要娶老娘去當媳婦兒。”
  浩然撲哧一笑道:“你嫁不?”
  妲己答道:“他那仨妹子都如狼似虎,老娘吃撐了的才去招惹這便宜小姑呢。”
  就連子辛也笑了起來,三人笑了一會,浩然又道:“老君吩咐你什麼了麼?”
  妲己想了想,道:“沒吩咐什麼,聽說你徒兒家的基業敗了,老君就下了世,轉生成一個叫什麼洞的傢伙……”
  “李耳。”子辛嘴角微微抽搐,打斷道。
  妲己“啊”的一聲,道:“對,李耳。”
  浩然笑得又快抽過去。
  妲己娓娓道:“老君先是來過一次,在殿後弄了個池子,不知道做什麼用,後來聽說他騎著青牛,到秦國去了,秦國是啥,現還在不?”
  子辛認真一面在絲上書寫,蠅頭小字工工整整,不顯淩亂,他頭也不抬,答道:“在,孤收了個徒兒,現便是秦王儲君。”
  浩然忽地驚呼道:“老君到秦去了?怎沒記載?”
  子辛嘲道:“老子出函谷關,不去秦能去哪?”
  妲己接口道:“沒記不就沒記貝,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兒,現誰知道他是老君呢,成天睡得迷迷糊糊的,寫本書,說句話也沒幾個看得懂。”
  子辛和浩然都笑了起來,妲己慵懶道:“罷罷罷,老娘原是個俗人,認字兒都認不全,只要看得懂的啊,大王別給我抄本道德經下來……”
  子辛笑道:“知道,原沒打算給你抄太古早的玩意兒。”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由明轉黑,又由黑轉明,子辛竟是洋洋灑灑寫了幾大張絲卷,籲了口氣,揉了揉手腕,道:“給你了。”
  子辛笑道:“孤這字還成不?”
  妲己看了一會,道:“權當留個紀念罷了,明兒讓喜媚去裁開了釘成冊子……”她頭也不抬,拈起筆來,朝椅後的銅像敲了敲。
  銅像發出隆隆響聲,讓出一個黑漆漆的門,門後是一條臺階,臺階兩畔燈火一瞬間亮了起來。
  妲己道:“自個進去罷,裏面有條路,走到盡頭就是老君置的血池。”
  浩然舒了口氣,道:“謝了。”
  妲己回眸一笑,道:“謝啥呢,這傢伙扔著罷,待會回來再領走,凡人可進不得密室,這可是通融了啊。”
  浩然點了點頭,子辛站起時雙腳酸麻,險些摔了一跤,浩然取過昆侖鏡,讓子辛搭著自己肩膀,二人進了秘道。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下臺階。
  子辛道:“以後能把她們……”
  子辛只是約略一提,浩然便知其意,答道:“我不知道,神器可以穿越時空,但她們是生靈,不知道過去了會如何。”
  子辛點了點頭,浩然停下了腳步。
  他們站在一間開闊的密室中央。
  “血池……”浩然抽了口氣。
  子辛哭笑不得道:“這也算池?”
  石室只有一半,另一半,像是被上古神靈的利刃攔腰切斷,浩然與子辛所站立之處,仿佛是一個小小的火柴匣。
  火柴匣的開口正朝向紫色的天空,暗紅色的大海。
  一望無際的滔滔血海,血海中央浮著若隱若現的一團光。
  “這是老君法力製造出的空間。”浩然下了定義。
  彼此同時想到一件事,若血海中央的那團光是鎮靈石,那麼這海中所鎮之靈,或許將是一隻頂天立地的龐然大物……

  ——卷一•昆侖鏡•終——

卷二•伏羲琴

  12、伏羲琴•操控人心
    
  昆侖鏡不住嗡鳴,浩然持鏡照去,一道金光破開海面,翻湧血水讓到兩畔。
  浩然微微側頭,疑道:“昆侖鏡有生命?”
  子辛答道:“你我二人不也是神器化形,有何可慮?興許是日月精華未納足,無法脫胎。”
  浩然搖頭道:“我覺得昆侖鏡不太一樣。”
  浩然伸出一掌,平托古鏡,昆侖鏡旋轉著離開掌心,絢麗光華在鏡面中跳躍,交織,神器不斷擴大,伸展,穩穩虛浮於血水表面。
  昆侖鏡似一方巨大的浮筏,離了岸畔,朝漫漫血海中央漂去。
  浩然與子辛並肩站在鏡上,眼望那不斷接近的一團光。
  “別過去!”子辛拉住了浩然。
  血海中央是一團紅色的霧氣,霧氣中人形隱隱約約,看不真切。浩然抬手,掌心發出一道聲波,周圍瞬息間一靜。
  聲波橫掃開去,海水無聲地蕩開浪牆,把血霧吹得無影無蹤,子辛與浩然都是同時深深吸了口氣。
  “這是誰?!”
  “伏羲琴?!”
  一名全身赤裸的男子被禁錮於海面上,虛浮於半空。
  他的皮膚白皙,身上傷痕處處,鮮紅的血液從全身各處傷口中滲出,沿著腳踝滴進海裏。
  他墨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禁閉著雙眼,抿著鋒利的薄唇,唇上沒有絲毫血色,臉色蒼白得駭人。
  那名赤裸男子就像是靜止的白玉塑像般駭人。
  他蜷起身體,身前緊緊抱著一物,安靜浮於空中,懷中之物,正是一具古樸的黑木琴。
  琴弦從琴身上不合常理地交錯而出,細線反反復複,勒住了那男子全身,手腕,腳踝,脖頸,腰腹,俱被那無數琴弦勒出了傷口,皮肉綻開,勒在身上的琴弦發著淡紫色光芒。
  浩然顫聲道:“這究竟是誰?被關了多久?為何要遭此酷刑?!”
  浩然上前一步,子辛立馬把他扯住,道:“別衝動!”
  血就像下雨,滴滴答答落在鏡上,浩然忍著鼻前的酸楚,伸手去觸,血液順著他的手指淌下,浸濕了他的衣袖。
  子辛沉聲道:“必須先割斷其中一弦……”
  子辛把浩然護在身後,道:“若有絲毫異狀,你便以混元真氣震斷琴弦,不可猶豫,東皇只著我們把伏羲琴帶回去,並未言明是否破損……”
  浩然道:“你小心點。”
  子辛微一沉吟,便活動手腕,五指間煥發耀目金光,指鋒霎時化為金鐵之色。
  他按上了伏羲琴的第一根弦。
  此刻兩人尚不知伏羲琴下鎮著何物,只以為抱琴那男子便是被困妖靈,道行修為再高的妖,亦高不過這身為太古神器的二人,況且密室外還有一隻前朝妖狐坐鎮,有何可慮?
  然而伏羲琴捆縛之人並非妖鬼,而是“媒介”。
  那男子正是鎮妖血海陣的陣眼,此陣乃是太上老君所制,須以神兵先鎮暴戾之靈,化其血氣,再以其血氣為鎖,捆縛住極強大的逆天之妖。
  逐鹿一戰後,黃帝以妖匕“虎嘯”為刃,穿刑天首級作為媒介,鎮九黎族始祖蚩尤於濮陽西水坡,便是用的此法。
  老君設鎮妖五弦陣,內裏本有隱意。弦分宮、商、角、徵、羽,分鎮五行,五象及五臟,脾應宮、肺應商、肝應角、心應徵、腎應羽,又暗合道家“五氣朝元”一說,子辛貿貿然伸手,不按佈陣之序便要恃強破陣,實乃大忌。
  浩然忽地意識到了什麼,正要說話時,子辛手指已撫上了淩空切入那男子的第一根弦。
  “子辛?”
  子辛停了動作,指間發出金光,軒轅劍、伏羲琴二者顯是在較力,浩然不敢打斷。
  子辛眼神空洞,觸上第一根琴弦時,腦海中“嗡”的一聲,恍惚遭了重擊。
  琴弦中的回聲洶湧而來,子辛的精神猶如海面上的一葉扁舟,瞬間被巨浪所吞沒。
  子辛閉上的雙眼猛然睜開,琴弦繃斷。
  “怎麼了?”浩然關切地問道。
  子辛滿頭大汗,擺手示意不妨,浩然道:“伏羲琴能操縱人心,你方才聽到什麼了?!”
  緊接著,第三個人的聲音於空曠海上響起,令浩然與子辛不由自主地心頭一凜。
  “東皇鐘……是何物?”
  浩然深深吸了口氣,遭琴弦捆縛的男子,正緩慢地睜開雙眼。
  他的眼神迷離,渙散,一瞬間,血海捲起滔天巨浪!
  浩然大喊一聲,子辛吼道:“當心!”
  巨大的血龍捲從中心沖天而起,一道鐘聲橫掃開去,紫色天幕砰然碎成萬片,天穹如同碎裂的水晶頂,瞬間垮塌下來。
  “浩然——!”子辛怒吼道。
  伏羲琴刹那間五弦逐一斷開!琴弦在颶風裏飛蕩,子辛大喝一聲,沖向奔騰而起的巨大龍捲。
  軒轅殿外。
  大地微微震動,妲己坐直身子,疑惑地抬頭看了金像一眼。
  “這是怎麼了?”
  震動越來越明顯,妲己吸了口氣,尖叫道:“喜媚!貴人!快走!”
  東皇鐘蕩出的衝擊波攜著軒轅劍的萬丈金光衝破殿頂,嗡的一聲以首陽山為中心點,擴散開去。
  蒸騰的血霧不斷從殿後噴發而出,猶如一隻酣睡的地底妖獸張開了咆哮的血口,無數紅煙竄出山頭,噴向天空,血霧層層疊疊,遮去了烈日,形成厚厚的雲層,霎時間陰風怒嚎,怨鬼驚天!
  妲己,王貴人,胡喜媚在山腰上落腳,心有餘悸地望向天頂。
  “他們把什麼東西放出來了?!”王貴人蹙眉道。“你不該讓他們進去。”
  妲己喃喃道:“我……我不知道……這下完了。”
  喜媚叫道:“大王哥哥出來了!”
  天頂,沉重且憤怒的聲音傳來,響徹大地。
  “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
  “這是什麼妖孽!”子辛憤然吼道。
  他轉過頭,望見一名血淋淋的,全身赤裸的男子,忽地愣住了:“那不是你?!”
  那男子橫抱著浩然,抬頭望向天頂,茫然地朝子辛搖了搖頭。
  “浩然!”
  浩然被這一吼,終於醒了過來,迷糊地望著天空。
  烏雲蔽日,大地上陰風四處,妲己的尖叫聲遠遠傳來,浩然猛地轉頭道:“你是誰?”
  那男子面無表情答道:“公孫起。”
  浩然掙扎著下地,道:“天上那玩意兒是什麼?”
  “浩然——!”子辛飛速朝他沖來。
  天空紅雲翻滾,怒號大作,雲層疊於一處,形成一張巨大的臉,那張方圓千頃的臉猛然轉向浩然,睜開了雙眼!
  子辛躍於半空,身周兵芒蕩開,神光沖天,浩然堪堪前躍,於半空中反手一撈,穩穩抓住軒轅劍柄!
  妖臉目中射出兩道血光,繼而匯為一股,沖向浩然!
  浩然一手持劍,一手持鞘,猛地一抽,天地劇撼,四海震盪不休!
  軒轅劍出鞘!
  霎那間金光萬道,軒轅劍劍身堪堪阻住那抹血光!
  “啊啊啊啊啊——!”浩然奮聲大喊,雙手抵著軒轅劍,死命攔住那股紅光!軒轅劍嗡的一聲,劍身轉過一個極小的角度,紅光被反射向山下。
  轟天動地的一聲爆響,首陽山下千里頓成焦土,那雙妖目閉上,雲層朝西方褪去。
  瞬間紅雲中又是無聲無息地捲來一道血練,山腰上傳來小女生的尖叫。
  “糟了!”
  浩然飛上半空,卻見晴空萬里,烈陽如火,血雲已消逝得無影無蹤,
  “子辛?”浩然歸劍回鞘,抓著大劍,鬆了一手,軒轅劍砰然摔在地上。
  浩然難以置信地拾起劍來,吼道:“子辛!!”
  軒轅劍傳來疲憊的聲音,道:“孤……無力化形,待孤先行歇息……”
  浩然這才鬆了口氣,把劍背在身後,道:“方才那究竟是……”
  話未說完,冷不防挨了一耳光。
  妲己沖上山頂,咬牙切齒道:“你們究竟放出來什麼東西!喜媚被那妖孽抓走了!”
  那名喚公孫起的男子一手提著破破爛爛的伏羲琴,漠然道:“你喚東皇鐘?去找件衣服給我穿。”
  “……”
  妲己與浩然此刻才想起,血池中還放出來了一個人。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戰,令首陽山下多了個漆黑的巨坑,巨坑占地近百里,軒轅神殿被毀去了大半,殘磚敗瓦之間,妲己欲哭無淚地坐在一塊破石上,披頭散髮,又嘆了口氣。
  浩然蹙眉道:“你就是白起?你可記得老君為何把你關在軒轅殿內?”
  白起茫然地搖了搖頭,顯是什麼也不記得了。
  妲己狠狠抓著浩然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怒斥道:“老娘才不管他是什麼白起黑起!那妖孽抓走了喜媚!”
  浩然吃痛道:“你等等!讓我先想清楚,子辛現在連話也說不出了,那天上妖物定是厲害傢伙。你老在我耳旁叫個不停有什麼用!”
  浩然咆哮道:“給我閉嘴!”
  妲己被嚇了一跳,不敢再吭聲,坐了一會,嚶嚶地哭了起來。
  王貴人在殿後收拾家當,三妖的家被毀得破破爛爛,她提著一個麻袋出來道:“姐姐,我下山去找點物事。”
  浩然苦笑道:“你倒是不擔心喜媚生死。”
  王貴人冷冷道:“跑得了軒轅跑不掉鞘,尋不回喜媚,吃了你兩名凡人徒兒就是。”
  “……”
  浩然被妲己哭得心煩意亂,隨手捲了衣袖,塞進耳內。
  他靜靜看著五弦全斷的伏羲琴,鏡上裂了一條紋的昆侖鏡,浩然在那靜謐中不斷思索。
  昆侖鏡指引他來找伏羲琴,難道神器彼此之間能夠互相感應?李斯曾說昆侖鏡本是著他來尋熒惑星……對了!
  “李斯呢?”浩然抬頭道。
  妲己幽幽答道:“兩年前便下山走了。”
  浩然疑道:“兩年前?”
  妲己點了點頭,答道:“老君那血池本是太清境所化……”
  浩然猛地站起身,顫聲道:“我……我們進去了幾年?”
  妲己朝浩然比了個“OK”的手勢,浩然險些暈過去,道:“三年了?!”
  浩然猶如五雷轟頂,站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過了片刻,白起拍了拍他肩膀,浩然只見其嘴一開一合,不知在說甚。
  “什麼?”浩然終於回過神來。
  白起道:“方才下山那女子甚美,是誰家閨秀?”
  “……”
  浩然掄起軒轅劍狠狠一拍,把白起拍翻在地。

  13、重回咸陽
    
  一葉扁舟順著黃河逆流而上,浩然抱膝靜靜坐在船中央。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騰的滔天黃水如同泥漿滾滾,一眼望不到盡頭。黃河兩岸,是墨家製造的機關水車,在緩慢挖掘河畔泥沙。
  巨大的木制怪物浸了一大半在水裏,以水力驅動,用堅硬的木臂挖開淤泥,把它們緩緩移到岸旁,堆起,築高。
  “他們在做什麼?”浩然問道。
  白起答道:“拓寬河床,以免夏季黃河改道,洪水氾濫。”
  浩然點了點頭,又道:“回到咸陽後,你應該知道要怎麼做。”
  白起嗤道:“懶得管他們,嬴稷那狗娘生的……”
  浩然撲一聲笑了起來,道:“你好歹也得顧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哪有前朝武將一開口就稱王上為狗娘養的……”
  白起懶懶道:“他什麼時候死的?現是誰的天下了?”
  浩然把秦昭王薨了後,孝文王,莊襄王繼位之事告知,又道:“在那密室裏一呆就是三年,這次回去,該是異人的兒子繼位了。”
  見白起不明,浩然又解釋道:“異人……嗯,我想他快死了,他的兒子是子辛徒兒,將會……”
  白起道:“我知你是從後世來的,說便是,我亦是半個出世之人,泄點天機予我亦無妨。”
  浩然抬頭,見晴空朗日,微有詫異道:“你怎知我是從後世來的?”
  白起道:“你友人與伏羲琴相持不下時,二人對答我都聽到了。”
  浩然蹙眉道:“他們說了什麼?”
  他解下軒轅劍拍了拍,子辛顯是在沉睡中,並不作答。
  白起道:“我且問你,你從後世來,秦如何了?”
  浩然笑答道:“早就亡了。”
  白起又問:“後世史書可記了我?”
  浩然答道:“記了你,你是傳奇之人,有人稱你為戰神,亦有人稱你為‘人屠’,武安君白起,你也是秦王室?”
  白起頷首道:“嬴稷是我同父異母的兄弟,大秦最終得了天下?嬴家坐了多少年江山?”
  浩然細細思量,從嬴政滅六國,天下一統後,直至項羽劉邦爭戰的年頭,答道:“若從六國全滅算,公元前221年王翦滅齊,到公元前207年巨鹿之戰……一共是十四年。”
  白起失聲道:“只得了十四年天下?!”
  浩然笑道:“是。”
  白起難以置信地低頭思索,一時間不再發問。
  浩然又饒有趣味道:“秦滅了以後,東漢有個人叫賈誼,寫了篇《過秦論》,我是背不下來了,待子辛休養好後,請他抄出來給你看看,你便知為何了。”
  “江山易改,不管是何人持政,亦沒有千秋萬代的說法。”浩然安慰道。
  白起點了點頭,從此刻起保持了沉默,小船一路沿著黃河拐進支流,從涇水取道前往咸陽。
  咸陽比起三年前浩然離開時竟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異人當政,採納了呂不韋關於鹽、鐵的改革建議,又大力發展經濟,開拓咸陽與邯鄲,太行山東脈的商路,並減免關稅。短短數年,秦與中原各國竟是鋪開了經貿網,此時的咸陽已非昔日可比,到處商人來往,大街小巷繁榮無比,儘是一片國泰民安之景。
  白起淡淡道:“治國之道有方。”
  浩然唏噓道:“呂不韋雖是個奸商,但缺了他還是不行。”
  “司墨回來了——!”
  “報——司墨回朝!”
  臨近咸陽宮,早已有衛士倉皇前去回報,浩然也不客氣,大大咧咧便進了宮內,道:“大王呢?”
  侍衛倉皇奔出,前去通報,浩然上次不告而別,三年後再度出現,顯是一個極震撼的消息,當即便有人匆忙說:“先去回相國!”
  白起聽在耳內,道:“相國是誰?”
  浩然莞爾答道:“就是把國家整治得井井有條的那名奸商。”
  浩然微一沉吟,便知呂不韋十分顧忌他,不知暗地裏又有何手段,索性也不待異人來傳,便過了午門,朝九陽殿行去。
  異人正坐於金案後,與群臣議事,浩然隨手扣指一彈,殿前金鑼“當”的一聲自響,震耳欲聾。
  “臣回來了,三年前不告而別,如今特來向大王領罪。”
  浩然清朗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登時朝野群臣競相聳動!
  異人放下手頭竹簡,笑道:“鐘司墨忙完事了?”
  說話間浩然已領著白起,緩步進了九陽殿,眾臣俱是吸了口氣。
  浩然溫言道:“先前說走就走,浩然真是罪該萬死了。”
  異人仔細端詳浩然,倒也不甚生氣,只笑道:“子辛呢?”
  群臣知浩然與異人在邯鄲交好,異人顧念舊情,當不會把浩然真的治罪,然而這從前的門客,如今的臣子卻著實也太囂張了些。
  浩然道:“子辛略抱小恙,已自行前去休息了。”
  呂不韋聲若洪鐘,笑道:“你一去三年,沒人給大王磨墨了,回來便好。否則真要治你之罪。”
  呂不韋的額頭上腫得老高,像是被人打過,浩然心下疑惑,呂不韋被誰打了?秦國有誰敢打他?
  想不通,浩然只得讓出身後白起,又道:“臣為大王尋來一人。”
  白起神情十分冷漠,那武將之列中,有名老將一見白起,便抽了口冷氣,道:“武安君?!”
  白起朝那出聲之人點頭致禮,道:“王……”
  浩然使了個眼色阻住白起話頭,朗聲道:“這位白先生乃是武安君白起後人,臣兩年前於首陽山尋得他,請他歸國,助大王平定天下。”
  前朝老臣死的死,辭官的辭官,王齕卻是認得此人的,武安君當年坑殺四十萬趙兵,天地為之色變,回國後更當廷頂撞秦昭王,一怒拂袖離去,此人脾氣極其古怪,嗜血好戰,王齕對其印象極是深刻,如何認不出白起?
  然而一別近三十年,白起為何還保持著年輕時的容貌?!
  王齕還要再說點什麼,異人卻已笑道:“既是武安君後人,封地歸還,待孤來日加官便是。”
  浩然點了點頭,道:“這便正好。”旋也不顧群臣震驚眼神,上前取來墨盤,徑站在金案前與異人擔起了磨墨之職。
  這司墨恩寵無以復加,令秦國眾臣震撼已極,不僅臣子們想不明白,就連浩然亦覺其中有蹊蹺。
  異人為何對自己回來渾然不覺驚詫?更仿佛早就得知一般。
  浩然本已作好了舌戰群臣的準備,然而異人的厚待卻壓下了滿朝文武疑惑的目光,也不多問浩然在這三年前去了何處。
  是夜,月上中天。
  浩然把軒轅劍放在榻上,忽聽走廊中有腳步聲傳來,便推門出去,險些與嬴政撞了個滿懷。
  浩然再見嬴政,多少還是有點親切感,道:“政兒,你長高了不少。”
  嬴政不悅道:“你還知道回來?我師父呢?!”
  浩然笑道:“生病了,在休養,見不得客。”
  嬴政推門道:“我看看。”旋被浩然一手搭在門框上阻住。
  嬴政怒道:“鐘司墨,我是儲君!你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浩然漫不經心道:“政兒,休要胡鬧,你就算當了王,在我面前,不過也就是子辛的小徒弟。”
  嬴政一張臉漲得通紅,像是怒了,卻又無論如何不敢推開浩然,進房內看子辛一眼。
  浩然籍月光仔細端詳嬴政,只見三年一別,嬴政長高了不少,幾乎快與自己平齊,不再是那名十來歲的小少年了。
  嬴政眉目間的稚氣也已消褪,成為一股說不出的戾氣,然而那戾氣一現即逝,只是瞬間,又恢復了一名半大男人的穩重神色。
  “請太傅好好修養。”嬴政與浩然對視一眼,心不在焉道。
  浩然笑道:“再過幾年,你說不定比我高了。”
  嬴政不答,退了一步,整了太子袍服,正要轉身離去,浩然又問道:“我走的這段時間,房間誰給我收拾的?”
  嬴政生硬地答道:“姬丹。”
  浩然笑著點了點頭,道:“你二人明天早上過來聽書。”
  嬴政道:“母后明日要見你,下午罷。”
  浩然莞爾道:“儲君當得似模似樣了,現在都改稱父王母后了?”
  嬴政臉上微紅,啐了聲,又有點不自然地看著浩然,許久後道:“你為何……你還與三年前離宮那時一個樣?”
  浩然會心一笑道:“我是神仙,神仙是永遠不會老的。”
  嬴政又道:“師父也是神仙?”
  浩然點了點頭,道:“你回去,明天下午帶姬丹過來聽書,我有幾件事與你分說。”
  嬴政正要轉身,浩然又吩咐道:“隔壁殿裏住著一人,你須喚他為白先生,好生籠絡著,來日你要滅六國,一統天下,此人必不可少,可成你極大的助力。”
  嬴政腳步稍緩,道:“不稀罕,我有王翦,蒙恬。”
  浩然道:“他伸出一個手指頭,就能把王翦給戳死了,你信不?”
  嬴政低聲罵了句什麼,腳步不停,去得遠了,浩然這才笑著回房。
  浩然嘆了口氣,坐到床邊,解了腰帶,除去外袍。
  子辛全身赤 裸,躺在床上,微微一動,睜開了雙眼。
  “你不該告訴他長生之事。”子辛恢復人形後,仍是十分疲憊,略轉過頭,端詳自己的愛人。
  月光從窗外照入,灑在浩然赤條 條的身體上。
  他的皮膚白皙,且全無傷疤,乾淨的脖頸,肩膀,及微有點肌肉的小腹完美無可挑剔。
  修仙之人的身體更有一股靈氣,浩然關心地問道:“好點了麼?”
  子辛籲了口氣,出氣滾燙,道:“好了不少,先前連話都說不出。”
  浩然俯身上床,抱住了子辛。
  浩然低聲笑道:“他遲早也要去尋那修仙之訣,你也瞞不住……”
  子辛反身摟著浩然,滿額是汗,寬厚雙唇發燙,在他臉上吻了吻。
  浩然微有不悅,蹙眉道:“哎,昏君,在給你療傷,胡思亂想什麼。”
  子辛笑了起來,道:“這不是陽陽雙修?”
  浩然正提勁運那混元真氣,一聽這話險些笑岔了氣。怒道:“認真點!”
  子辛訕訕仰躺在榻上,胯 下已是硬得老高,浩然又好氣,又好笑,分開他的雙手手臂。俯在子辛身上。
  彼此十指交扣,握緊於一處,眉心,胸口,小腹下丹田互貼。浩然一身真氣流轉,赤 裸的軀體上泛起淡淡的白光。混元之氣源源不絕輸入子辛體內。
  子辛過了一會,翹起唇,親了親浩然的嘴。
  “奸臣,你心術不正,當心走火入魔……”子辛低聲調侃道。
  “……”
  浩然滿臉通紅,只不予置答。
  “你……”
  子辛笑著翻了個身,道:“孤有力氣了。”
  浩然道:“不行,你此刻體力未全複。”他要勉力推開子辛,卻被緊緊抱著,正要掙扎時,後 庭處卻被子辛陽 物抵著。
  浩然不住震顫,道:“現在……”
  子辛那物硬挺許久,前端滲出的體 液已沾潤了整根,此刻稍微在外沿試了試,便長驅直入地頂了進來。
  浩然在那被撐開的瞬間驀然吃痛,深深吸了口氣,只感覺被那根灼熱的硬物一路□體內,含糊地哼了一聲。
  “昏君,你這時候……啊!”浩然咬牙還未說完,子辛已示威般地一捅。
  子辛從身後摟著浩然,道:“不礙事……”繼而開始緩慢抽 插,浩然無可奈何,過了一會,眼角微潤,低聲喘息,並呻吟起來。
  翌日:
  浩然頭疼欲裂,從榻上爬起來好幾次,只覺後 庭脹痛,再看榻上,抱了一夜的,赤 身裸體的子辛又恢復了劍形。
  金色的軒轅劍靜靜躺在榻上。
  浩然斥道:“說了不能太耗力……”
  軒轅劍笑答道:“那事無礙,體力與真氣本不是……”
  浩然哭笑不得道:“罷罷罷,你休養著。”便拾起衣服穿上。
  軒轅劍問道:“去何處?”
  浩然答道:“見異人老婆,中午就回。”
  浩然穿好衣服,沿著長廊匆匆走了。
  來到朱姬所住正殿,異人顯是上早朝,殿內冷冷清清,廊下站著一女子,一身長袍鳳霞,正仰頭,把纖纖玉指伸進簷下掛的鳥籠,逗著鳥兒玩。
  浩然這才想起自己也該跟著去上早朝,然而王后宣見,這算公差?不管了。
  他看了一會,那女子轉過身來,正是朱姬。
  朱姬道:“都下去罷。”
  四周侍婢便都退了。
  浩然只覺朱姬才說了四個字,語氣便說不出的熟悉,然而一時半會,卻又想不起是誰。只得躬身道:“浩然回來了。”
  朱姬淡淡道:“你可算回來了,我這都等好幾天了呢。”
  “……”
  浩然瞬間五雷轟頂,眼前發黑,一時找不著北。
  朱姬笑著展了那身鳳服,道:“咋樣?還成吧?”
  浩然說不出半個字,自尋一根柱子抱著,支起體重,呼哧呼哧一通急喘,道:“我……你……你……”
  朱姬蹙眉道:“哎,怎這麼奇怪呢啊。”
  “……”
  浩然道:“朱姬……異人家的媳婦呢?你把她弄哪兒去了?!”
  朱姬答道:“我不就是麼?司墨看你說的,真會開玩笑。”又以袖掩口,呵呵笑了幾聲。
  浩然深深吸了口氣,怒道:“這不是開玩笑,你把人弄哪了?她是秦始皇的老娘!”
  朱姬撇嘴道:“死了貝?不知道,你說我把人給附了身,那倒黴女人不就死了,她不也早就死了麼?聽說人命本上……早把她名兒給劃了,說是啥中了一箭那事,你是東皇鐘,把人硬是救得活轉了過來,上頭也不好治您老的罪呢。”
  “這不正好麼,老娘來了,又把她魂魄給送走……”朱姬吃吃笑道。
  浩然哭笑不得道:“都夠麻煩的了,你還趟這渾水做甚!”
  朱姬想了想,道:“找喜媚麼,幫你倆麼。那秦王是個銀樣蠟槍頭,一推就倒,我隨便吹了點枕頭風,你看這不幫上你和子辛的忙了?子辛好了點了麼?”
  浩然已經抓狂了,好半晌才平復心情,道:“你幾天前來的這兒?你也不怕露餡?!”
  朱姬掩嘴笑道:“好幾天了,露餡倒不太清楚,我來那會兒飄了半天,看後宮裏有個男的,趴在這王后身上折騰個不停,瞧那樣子又不像秦王……”
  浩然一手撫額,哀嚎道:“那是呂不韋……”
  朱姬點了點頭,笑道:“我就朝她身上一撲,把她魂兒給趕走了。”
  浩然嘴角微微抽搐,道:“行房事行到一半……換了人,不韋兄台也是古往今來頭一遭……”
  朱姬嫣然笑道:“可不是嗎,姑奶奶就隨便給了他一腳,把他踹角落裏去了。”
  “……”
  浩然欲哭無淚,點頭道:“蘇妲己,你狠!”

  14、異人托孤
    
  浩然手中玩著一枝筆,在鼻尖前蹭來蹭去。
  嬴政,姬丹二人匆匆走進殿內,身後跟著畢恭畢敬的李斯。
  “一別經年,李兄風采依舊。”浩然揚眉笑道,示意李斯入座,卻把姬丹嬴政晾著。
  李斯如何敢坐?忙謙讓道:“斯方領太子伴讀一職,前來聆聽太傅……司墨教誨。”
  浩然掃了姬丹與嬴政一眼,發現姬丹脖頸處有道紅印,嬴政嘴角則微微抽搐。
  浩然道:“怎麼?”
  姬丹道:“師父……你在挖,你在做甚?”
  浩然哭笑不得道:“師父沒有在挖鼻孔,況且挖鼻孔又如何了,聖人不也得挖鼻孔,你見了師父,頭一句就是這個?”
  姬丹這才笑吟吟地抖了袍襟,恭敬伏下,前額觸地,乾嚎道:“可想死你了,師父!”
  浩然笑道:“你倆來遲,本該各打二十板子,看在這磕頭上就算了。”
  嬴政不服氣道:“母后宣我去,我有什麼辦法。”
  待得兩名徒兒各自入座,李斯恭敬擇了角落坐下,嬴政方不情不願問道:“太傅身子還沒好?”
  浩然不答,只道:“沒出息的傢伙,你平日盡欺負姬丹了?”
  嬴政還未吭聲,姬丹忙答道:“沒有……殿下對我……極好。”
  浩然點了點頭,嬴政則十分不忿,道:“叫我來做甚?”
  浩然反問道:“你娘如何與你說的?”
  嬴政啞然,片刻後李斯戰戰兢兢道:“王后著我陪儲君念書,司墨大人提拔之恩,斯銘感五內。”
  浩然道:“還說了什麼?”事實上正是他上午向假朱姬真妲己推薦了李斯,順應歷史發展,而知道李斯將來必能成為輔佐秦始皇成就大業的名臣。
  然而觀李斯臉色,估摸著也剛被嬴政訓完,沒甚好日子過。
  嬴政唯唯諾諾道:“說……秦國朝廷上下……唯司墨,太傅可信,要聽你們倆的話,不管說什麼。”
  浩然會心一笑,道:“叫你做何事你都做?”
  嬴政敷衍道:“是,凡是你二人吩咐的,都必須做……日後成王也做……無論如何……”
  浩然忍不住揶揄道:“叫你……嗯,罷了。”
  東皇鐘畢竟不似傾世元囊,換了另一位小爺,估計這時就該問道:“叫你吃S你也吃是不?現在去茅房捧一陀來吃給老子看看。”
  浩然及時打住話頭,沒耍出貧嘴來,李斯卻聽得臉色劇變,知道此司墨來日定會位極人臣,不得不奉承討好,又想到朝廷上下對朱姬的評價是“性淫”,當即瞥向浩然的目光十分複雜。
  浩然也不在意,吩咐道:“提筆。”
  嬴政與姬丹各持筆攤開竹簡,浩然道:“你師父抱恙在床,今日我替他行教誨之責。以下所說,俱是十分重要之言,你必須牢牢銘記。”
  浩然道:“趙政,你對如今秦國如何看?”
  嬴政聽到這稱呼,不由自主地心頭一凜,知道浩然是在提醒他最初的身份,只是一名無權無勢的質子獨子,該如何回答?
  縱是嬴政為人頤指氣使,不可一世,此刻仍忍不住暗自揣摩浩然的意圖。他知道浩然是可以相信的,雖二人寥寥無幾的對話中,幾乎每次都十分輕視自己,浩然那漫不經心的語調,把嬴政氣得好幾回險些吐血,然而面前這司墨,或許比剛勇無儔的子辛要強得多。
  他有一種以柔克剛的強,任你驚濤駭浪,我自雲淡風輕的境界。
  嬴政每次見了浩然,俱有滿腹所學無處使的感覺,他只得老老實實答道:“以秦之強,可得天下。”
  “誰言可得天下?呂相?”
  “我自己想的。”
  “得天下不難,要如何治天下?”
  “未想過,想不到那麼遠。”
  浩然緩緩道:“得江山易,治江山難。國家機器逾大,治理之難逾勝,先學統一鄉,而後學統一縣,再學治邦,安國,平天下。得天下後,需分各級官員,層層統轄,國統郡,郡統縣,依次循序推進;方能如心使喚臂,如臂使指。”
  嬴政與姬丹各落筆記下。
  姬丹臉色不太自然,但浩然朝他望來那刻的微笑,化解了他的不自在。
  “姬丹,依你看來,當一郡之守與一國之君有何區別?”
  姬丹想了想,答道:“氣節,祖制。”
  浩然點頭笑道:“此事來日再教你,你二人今天只需把自己都當成君臨天下的帝王,各占神州龍位就是。”
  李斯插口道:“如今各國民風參差不齊,韓朴趙悍,楚蠻齊惰,如何能以心使臂,以臂使指?僅各國文字之異,便已……”
  浩然道:“使書同文,度同制,車同軌,行同倫。尺,量,文,禮法,錢幣,都需一統。”
  “中央集權,兵權必須在你的手裏,你是正統王室;而治國之瑣,你決計無法親力親為,必須分給丞相,太尉等臣,君主問責丞相,丞相問責群臣。這是目前最好的方式。”
  浩然又道:“經濟是要務,尊農抑商之道不可取,所以呂不韋目前擔任相國,也有好處,你初入咸陽時城內如何?如今又如何?”
  嬴政低頭不語,在竹簡上記下浩然之言,過了片刻,嬴政忽道:“這是何家之言,商家?”
  浩然所言半是授徒,亦半是試探,果然嬴政仔細咀嚼其意後便忍不住道:“儒以文亂法……行商之人為蠹,縱有……”
  “我大秦因商鞅變法而有此鼎盛之局,商多國亂,鹽鐵乃是國家命脈所系,此言不通。”
  浩然微笑道:“法家之理,也並非都是對的。這是道家之意。”
  然而李斯趁這片刻安靜出言道:“司墨出身道家?斯曾聞老子言道‘治大國如烹小鮮,須得小國寡民,無欲無求’,與太傅之言似乎相去甚遠。”
  浩然淡淡道:“李斯兄可知,道家精髓為何?”
  李斯微一沉吟便抬眼道:“若說精髓……唯有四字,順應天意而已。”
  浩然知道李斯出身法家,此刻見這大不到自己幾歲的名臣目中頗有犀利神色,遂哂道:“沒錯,就是順應天意,然而李兄可知何謂天?”
  未待李斯回答,浩然便笑道;“今日到此為止,放學,吃飯。”
  嬴政聽了一通治國方略,仍是雲裏霧裏,卻不再敢對浩然有絲毫小覷之心,捧著竹簡恭敬退了。
  直至許多年之後,嬴政方從另一個人處,得到李斯最後一問的答案。
  那一年,太子丹早已身首異處,埋屍荒野;朱姬失蹤;韓非被囚;秦皇焚書坑儒,逐盡六國之客,李斯上《諫逐客書》,嬴政求仙不得,泰山封禪之夜,遇上古金仙廣成子,廣成子一語道盡其中玄虛。
  “何謂天意?你兩名師尊乃是東皇鐘,軒轅劍——此二者跳脫三界之外,不在六道之中,於後世而來,前知古,後通今,浩然所言,俱是你一生運命所繫,此乃天命,你自以為君臨天下,無所不能為,然而終在其所言之中。”
  正是這一事,令嬴政徹底產生了挫敗感,知道天地間終有更強的存在,而這歷史的軌跡無法以凡人之力扭轉,遂取消逐客之令。
  且回頭再說那日,浩然午飯後正坐於回廊下,認真端詳五弦齊斷的伏羲琴,期望能得到什麼線索。
  “你縱不說書同文,車同軌,也該有人會說……”軒轅劍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
  浩然想了想,答道:“若我不說,你猜誰還會說?不定我們就是歷史的一部分,回到過去,只以為改變了歷史,卻不料正身處歷史之中。”
  軒轅劍靜了,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麼。
  浩然道:“你最近究竟有什麼心事?”
  軒轅劍安靜良久,忽道:“浩然,我對時間一事心存疑惑,你且認真想,我們在此處呆個百年千年,活夠了日子再回去,是否還會回到離開亂世的那一天?”
  軒轅劍又道:“若回到亂世之前,把那稱為‘核’的物事毀掉,是否便能……”
  話未完,卻見姬丹去了不到數個時辰,再次回轉。
  “師父——!”姬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沿路奔過回廊,焦急道:“儲君命我來尋你,有大事!”
  浩然微一蹙眉,姬丹扶著柱子,喘了片刻,道:“秦王……像是不太好,現群臣都在,呂不韋吩咐臣屬不得走漏消息!”
  浩然沉吟片刻,知道此時異人的生命也該完結了,雖與他交情不深,然而親眼見證歷史的感受,仍令他震驚不已,浩然嘆了口氣,隨手撒開軒轅劍,踏上劍身,便禦劍朝後殿飛去。
  是時秋高雁離,夜涼如水,異人數日前偶染風寒,隔日咳嗽不休,本是小病,便只服了太醫數帖藥歇下,隔日早朝精神不振,便提前退朝。
  然而呂不韋早朝時觀異人臉色有恙,午後前去探望。見太醫前來復診,便著其再熬一藥,親自服侍異人喝下。
  異人本不想服,卻鬼使神差地喝了下去,緊接著便蔫了。
  異人臉色白得如紙,宮裏宮外慌了手腳,待朱姬趕到,異人只剩一口氣了。
  朱姬要轉身去宣浩然,驀然發現隨身婢女被阻在殿外,開藥方的太醫已在忙亂中被呂不韋嚴詞呵斥,拖出去斬了。
  此刻嬴政得到消息匆匆趕來,帶著姬丹跪在寢宮外,見屏風後母親焦慮無比,便慌忙著姬丹前去通知浩然子辛。
  呂不韋早已布下埋伏,成功在望,怎能讓這深不可測的傢伙攪了局?寢宮前護衛排得嚴嚴實實,便是為防浩然出現。
  然而浩然抵達的方式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之外!
  “司墨請留步——!”
  “司墨……”
  寢殿前眾兵士喧嘩,浩然卻對叫囂聲充耳不聞,禦劍乘風,瞬間跨越午門,金殿,一道金光沖進寢宮內。
  “關門!”呂不韋忙吩咐道。
  紅漆木門緩緩合攏,砰地一聲被浩然激起千萬碎片,爆射向兩邊。
  排山倒海的恐懼呼聲,嬴政尚未回神,衣領上已是一緊,竟是身體騰空,被浩然拖著飛入寢宮內殿!
  呂不韋顫聲道:“鐘司墨,你是外臣……”
  “出去。”浩然站在病榻前,隨手掄起軒轅劍,朝呂不韋遙遙一指。
  呂不韋喝道:“好膽!大王病重,司墨有何居心?!”
  那聲音傳得甚遠,寢殿外站著等候的群臣俱是大聲喧嘩起來。
  浩然肩,肘,腕成一直線,於茫然不知所措的嬴政面前長身而立,手腕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橫過軒轅劍,輕輕一抖。
  劍鞘緩緩滑出半寸,劍身煥出一道璀璨光芒。
  一股極強的氣勢猛然襲向呂不韋!
  呂不韋一個踉蹌,登時雙腳發軟,跪了下去!
  一人跪,群臣跪!
  浩然隨手一挑,軒轅劍歸鞘,冷冷道:“無關人等退出殿外,待我與大王診視,定會給你們一個說法。”
  躺在榻上的異人艱難地吐出一口濁氣,呂不韋退了出去。
  朱姬淚目漣漣,頗有摧心肝,斷腸膽之色,見到浩然,終於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求司墨大人要還我們母子一個公道哇——!”
  朱姬這麼一哭,全場悲痛氣氛登時飛到九霄雲外,浩然哭笑不得,只想一頭找根柱子撞死。
  過了吧,蘇妲己!浩然連使眼色,朱姬只是裝作看不到,撲上前去,抓著垂死的異人脖子一通猛搖。玉指恰恰好掐住了異人喉嚨,捏得異人猢猢叫。
  ……
  浩然終於明白了,這一定又是吃飽了沒事幹到處瞎折騰的朱姬早就計劃好了的。
  呂不韋也有份,事到如今,浩然只好上賊船了。
  “你鬆開他……”浩然咬牙切齒斥道,朱姬又嗔又嬌地翻了翻白眼,繼續嚎啕。
  嬴政渾然不知發生了何時,撲到榻前也大哭起來。
  這下朱姬反而沒了辦法,嬴政哭聲乃是發自肺腑,像是勾起朱姬感觸,依稀又想起昔年殷郊殷洪悲慟姜后之事,忽地愣了神,只坐在榻上呆呆不語,泫然欲泣。
  異人終於醒得片刻,揮開朱姬的手,抓住嬴政手掌,斷斷續續道:“政兒……政……”
  浩然心頭一凜,左手探到異人脈門,右手朝朱姬一攔,不讓她再使魅惑之術,要聽異人想說什麼。
  混元先天真氣入了筋脈,異人恢復了一絲清明,見到浩然,顫抖著抓緊了他的衣袖。
  “浩然……政兒……政兒從此託付予你,你是神仙,你須……”
  浩然背脊一陣冰涼,史書上從無莊襄王托孤一說,自己來到戰國時代,已是小心翼翼,生怕干涉了歷史,難道又不經意被捲進了歷史漩渦中?!
  內殿與外間僅僅隔著一扇屏風,莊襄王的聲音清晰無比傳出,群臣俱是摒住呼吸,心跳得如鼓點般,然而異人只說了那句話,便把手指向朱姬。
  浩然心內咯噔一聲,只聽異人道:“她……她……呂不韋……”
  “……”
  完了,浩然心想,這次朱姬有麻煩了。
  朱姬淒聲道:“大王——!”旋不慌不忙,豎起中指朝浩然腰上一戳。
  浩然瞬間岔了真氣,條件反射地側過身,躲之不及,手腕一滑,離了莊襄王的手掌。
  異人之手無力垂下,腦袋一歪,薨了,享年三十四歲。
  史上綠帽戴得次數最多的君主辭世,舉國哀慟,嗚呼!

  15、窈窕淑女
    
  “我要上禹餘天……去請師父出山,收了你這禍害……”
  浩然徹底抓狂了,朱姬楚楚可憐地追了半個宮殿,才把他抓住。
  “司墨請聽小女子一言……”
  “你你你……你還小女子。”
  “難不成還要我跟那麻杆兒豆芽菜過一輩子呢,你搶了我男人,現還不許我找男人了,啊?”朱姬與浩然拉拉扯扯,浩然最頭疼的就是這女人舊事重提,當即便被擊中死穴,只想遠遠地躲開,兩人你追我趕地轉過花園,忽見一人立於拱門外,正是呂不韋!
  浩然登時色變。
  朱姬兀自拉著浩然的衣袖,死不鬆手,見呂不韋一張臉煞白,瞪著她與浩然二人,只報以嫣然一笑。
  刹那間草長鶯飛,深秋時節,園中儘是姹紫嫣紅的春意。
  浩然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竭力揮開朱姬的手,道:“下臣參見相國,太后娘娘,浩然這就告退。”
  浩然一朝得寵,縱是呂不韋也忌他三分。
  呂不韋滿腔怒氣無處發作,只得拂袖道:“罷了,少頃你需來殿上走一趟,我現去請儲君,有事商議。”說畢又看了朱姬一眼,便匆匆走了。
  浩然這才與朱姬站定,眼望庭院內百花齊放,哭笑不得道:“見個外臣耍什麼妖術,你越來越沒出息了……”
  朱姬笑得花枝亂顫,隨手一拂,院內方恢復殘葉滿地的秋色,挽了袖子,道:“求你個事兒,顧命大臣。”
  浩然道:“又被你拖下水了,什麼事,說罷。”
  “子辛能化人不?”
  浩然略一沉吟,點頭道:“快了,就這幾天,你又要做甚?”
  朱姬道:“你幫我去大樑,順路尋個人,正好朝廷中議不定出使人選……”
  浩然道:“實話告訴你,妲己,你要來玩,安安分分當王后就是,莫再瞎整權謀算計那些事兒,改動歷史,是要遭天譴的。”
  朱姬杏目圓瞪,斥道:“老娘這不是讓你找喜媚下落麼?!你倆闖了禍還想賴賬不成?別動不動就……”說著抬手作勢要打,浩然忙不迭地捂了頭,道:“好好,去就是,喜媚在魏國?”
  朱姬道:“不知道。”
  “……”
  朱姬顯是謀劃已久,胸有成竹道:“你先找鄒衍,那傢伙乃是陰陽家祖師爺爺,據說料定天機,上回首陽山放出來的妖孽是個什麼勞什子,讓他推算一番便知。”
  浩然道:“尋到後呢?”
  朱姬道:“帶回來,我親自盤問他。”
  浩然道:“傳說鄒衍上窺天機,下通世事,尋印,石,鼎三神器,倒是該向其請教。但陰陽家好歹也有聖人名號,豈會說請就來?”
  朱姬柳眉一挑,嘲道:“誰讓你請了,麻袋兒一套,抓了來就是。”
  浩然哭笑不得道:“萬一真有點本領,這時他就該推算到麻袋套頭的事了。”
  朱姬想了想,道:“也對,那你告兒他,不來就殺他徒弟……”
  浩然道:“算了算了,我再想辦法,先見你姦夫去了。”正轉身離去,朱姬又盈盈笑道:“聽說大樑那龍陽君千嬌百媚,溫柔旖旎,出使時當心著點,別讓子辛的魂兒被勾了去啊。”
  自長平之戰後,天下軍力鼎盛無出秦之右,然而秦國連更三朝,繼位者依次身死,朝中局勢震盪,異人之喪未曾昭告天下,停靈偏殿,朝中已接到六國合縱情報。
  秦地處西北,六國於東,北以趙燕、齊魏、韓、楚依次向南排列,戰國地圖正如一把展開的摺扇,秦國是手握的扇柄處,而其餘六國鋪開後如一張扇面。
  秦國與任意一國聯盟,便是東西連貫,橫掃五國之勢,稱為“連橫”。而六國若欲結盟,則南北貫通,合力抗秦,成一豎線,稱為“合縱”。
  如今異人身死,大魏信陵君窺到時機,新仇舊恨,意欲再次清算,便以周天子之名召集各國來使密議。
  呂不韋卻先一步得到了消息,然而信陵君明擺著就是為了對付秦國,派再多的使者去,縱是蘇秦張儀再世,只怕也躲不過一刀。自己大權尚未握穩,內憂未除,絕不能有外患。嬴政又只有十三歲,朱姬莫名其妙像變了個人般,一夜間把他踹了下床,還摔得滿頭包,太后轉而寵倖浩然,到底該如何做?
  此刻他終於想到了一箭雙雕的好辦法。
  “那日於寢宮外候著的,都是顧命大臣,浩然不過是個小小司墨,不敢譖越。”浩然抱拳答道,並婉拒了顧命大臣與升官之令。
  浩然說完,不帶半點拘束地審視殿中群臣,忽然發現了白起站在武官的最末尾,睡眼惺忪,顯是午覺剛醒便被宣來。
  白起渾沒前輩的威嚴氣度,還打了個呵欠,滿臉不耐煩的表情。
  除了寥寥數臣之外,浩然俱沒一個叫得出名字。他也不在乎,便道:“有事商議?”便舉步上前,站到嬴政的龍椅一側,取過墨硯,象徵性地杵了幾下。
  嬴政年紀未滿十六,按規矩三年後方可繼位,只得以太子之身監國,臉上卻頗有憂色。
  浩然倒也佩服他不久前才死了親父,幾天便能收拾心情上朝,儼然一副國君之樣,然而少年喪父,觀其神色如常,心內卻定悲痛難言,終究於心不忍,遂主動開口問道:“儲君有何難事不決?”
  呂不韋早已備妥說辭,只等這契機,當即連使眼色,一名武官出列,顯是其親信。
  浩然一看這奸商又要玩手段就煩得很。
  武官稟道:“信陵君……”
  浩然道:“沒問你。”
  那武官登時變了臉色,不上不下地站在殿前,尷尬無比。
  嬴政微有不悅道:“司墨,這位是蒙武將軍。”
  浩然明白了,蒙武是蒙恬,蒙毅兩員絕世名將的老爸,卻被呂不韋收歸麾下,看來奸商的手伸得頗長。
  滿朝文武暗自咋舌,嬴政卻不在意浩然的無禮——或者說不敢在意,只揀信陵君合縱一事簡略說了,又朝浩然投來求助目光。
  嬴政道:“軒轅太傅抱病,司墨有何良策?”
  浩然想了想,答道:“儲君如何看?”
  嬴政道:“國內不穩,頗有兇險,我無計,今日召眾卿前來便要議定說法。”如此又把皮球踢給了滿殿文武。
  百官無人敢應。
  白起懶洋洋道:“撥二十萬人給我,領大軍前去,殺了就是。”
  浩然撲一聲笑了起來,道:“夫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你家孫聖說的話也沒記住?”
  白起反嘲道:“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三寸不爛之舌若開不出蓮花,待魏無忌舉國來攻時,且看他是全國還是破國罷了。”
  浩然登時啞口無言,未料白起的口舌能耐實不下子辛,要辯贏他非得把子辛拖出來才能分個勝負。
  這威嚴無比的朝廷竟是成了這狂妄無比的二人調侃之地,嬴政心有怒氣卻不好發作,只蹙眉道:“方才鐘司墨來前,眾卿家便在商討是兵出函谷關,陳於上黨,先作應對為上;還是遣使遊說為上。”
  說了這半天,架子也擺足了,浩然心知在後世史實記載上,此戰必須要打,於是也不介意背個出使不力的黑鍋,權當讓這小皇帝舒心幾日,便道:“子辛來日便可痊癒,三天後我去出使就是。”
  浩然自動請纓,當即正中呂不韋下懷,奸商接口道:“如此甚好,鐘司墨身為仙家中人,想必不懼那信陵君……”
  “慢。”嬴政卻搶道:“司墨與太傅絕不能去。”
  浩然蹙眉道:“為何?”
  嬴政道:“你可知魏無忌喜何人,憎何人?魏國局勢如何?政謀如何?周天子威信如何?六國密議合縱之人又有何人?貿貿然前去,無非丟了性命,於事無助……”
  浩然嘲道:“你不信我?讓王翦將軍同時陳兵上黨,作好準備就是。”
  嬴政壓低了聲音,十分憤怒:“我是恐怕你二人丟了性命!”
  浩然這才明白過來,心中頗有點感動,嬴政卻十分不自在,避開浩然目光,望向呂不韋,道:“此次六國合縱定為密議,有魏無忌主事,遣使前去離間本是妄想,打聽消息倒是可行,只望探得兵力,傳遞回國,謀定而後動……使節卻是必死之局,相國麾下可有死士堪負重任?”
  浩然忽覺經歷了異人身死後,嬴政長大了不少,懂得壓抑自己的恐慌與無助,能鎮定處理問題了,會心一笑道:“不妨,讓我前去就是,我有一計,定能全身而退。”
  殿內眾臣俱以驚疑的目光看著浩然,顯然都是頭一次見到這無品司墨的彪悍言語,嬴政正要再斥,浩然卻以二人才能聽清的聲音調侃道:“剛那番話說得有模有樣,四平八穩,李斯寫好了讓你背出來的?”
  嬴政霎時臉色變得如茄子一般,把手頭竹簡狠狠一摔,怒道:“既是如此,白先生領兵護衛,鐘浩然出使!無須再議!”
  浩然只笑得打跌,恭送嬴政退朝,滿朝文武愕然,只以為嬴政動怒,於是出使一事拍板定案,正合了呂不韋,朱姬以及浩然自己心意。
  三天後浩然胡亂翻了些六國記載,與白起,痊癒後的子辛一道離了咸陽,前往魏國。出使前浩然尚無說得過去的官銜,總不能以司墨自報家門,呂不韋十分爽快,大官帽一扣,遂也給了浩然一個太子太傅頭銜。
  嬴政多了個便宜師父,在城牆上目送浩然離去,恨得咬牙切齒,回宮後尋出氣包姬丹前來,對其發了一通火,把這可憐質子罵得狗血淋頭,暫且不提。
  且再說深秋出發,使節隊走走停停,帶著報喪修好的文書,浩然明顯就是在怠工偷懶,沿路遊山玩水,直至初冬時,車隊方抵達大樑。
  車上有呂不韋採購來打點魏國官員的黃金,特產等物,黃金留著,參茸鹿舌等物卻被浩然假公濟私地吃了個清光。
  這年冷得早,十一月間,一場大雪,黃河竟是封凍數十裏,堤岸受冰撐裂,水路不通,秦國使節隊又頗花了點功夫才輾轉抵達大樑。
  東起大樑,西抵邯鄲已是農閒時分,中原大地俱歇了一年農作,滿城白雪皚皚,民居前掛著臘肉,齊待過年之景。
  秦國於魏設有使館,然而在此風聲鶴唳之時,使館前自然冷冷清清,眾人頭天抵達,在使館中歇下,浩然翻開秦使交到自己手上的一份名單,上面正記載著六國密使之名,忽然發現兩個極其熟悉的名字。
  韓:水鏡
  楚:黃歇
  “春申君……信陵君聯手,還搭上一個墨家?”浩然低聲道,未曾想到事情竟如此棘手。他收了竹簡,前去尋子辛商議。
  軒轅子辛正與白起坐於案畔,於一個沙盤中演習兵法。見浩然到了,頭也不抬,只示意其就坐。
  浩然道:“哥倆停一會,問個事兒,信陵君能耐如何?”
  白起手中竹簽在沙盤上寫寫畫畫,不以為意道:“當初若非嬴稷換將,魏無忌,黃歇俱非我對手。”
  子辛接口道:“既不及你,就更不是我對手,螻蟻一隻,不足為懼。”
  白起怒道:“你如今五千兵馬過不得陰山,還呈強?”
  子辛得意洋洋道:“我過不去,你也過不來……”
  浩然心下哀嘆,跟這二人討什麼外交謀略,簡直就是多餘的。
  子辛抬起頭,看了浩然一眼,順手為他整了衣領,道:“你早知史上魏無忌合縱能成,大軍攻破函谷關,此時出使不過玩玩,這麼認真做甚?”
  浩然想辯又沒處辯,索性道:“照你這麼說,我就什麼也別做了,混吃等死就是。”
  子辛笑了起來,道:“據說信陵君頗受魏王猜忌?如何不從此處著手?又聞魏王有一孌寵,天姿國色,名喚龍陽,你不妨見其一面,結閨密之好……”
  浩然道:“罷罷罷,又來不正經了。”浩然想了一會,道:“我先辦正事,試試求見鄒衍,看他如何說。”
  浩然步出正廳,正要喚使館中人打聽鄒衍住處時,忽見一僕來報。
  “魏龍陽君求見太傅。”
  “……”
  浩然左右看了看,取過門後一把笤帚,交到那老僕手裏,道:“打出去就是,沒空理它。”
  “哎喲……奴家曾聞鐘太傅乃是仙家中人,仙人待客便是打出去?難得奴家含辛茹苦,尋上門來……”——千嬌百媚的聲音。
  領著六名親侍的龍陽君不待通報,姍姍駕到。
  如是,浩然終於見到這名不虛傳的千古第一受。
  茫茫神州大陸,兩大神受對決的華麗大戲,終於在龍陽君的一聲“哎喲”中正式開演。

  16、有朋遠來
    
  僕役前去知會子辛,子辛忙棄了沙盤,拉著白起一道出來見客,唯恐訪客是只母老虎,令自家的河東獅折了威風。
  龍陽君身著一襲狐裘長襖,衣扣敞開,狐尾皮帽加頂,皮毛繞過耳側,如同一條圍巾,現出小半截白皙的脖頸,顧盼生姿,手中握著一個黃銅手爐,盈盈一笑,臉泛桃紅,目若秋水,眉如柳葉。
  鐘浩然穿著一襲修身暗紅色錦袍,袍繡饕餮之紋,帶授紫金印,腳蹬武士黑靴,頸繫雪白絲綢圍巾,身材修長。東皇鐘薄唇如刀,肌膚勝雪,英氣凜然,瞳蘊浩瀚長空,遼闊廣袤,兩道漆黑劍眉間,敵意盡顯,手中又執凡間法寶——笤帚。
  看官切莫小覷了笤帚,天下笤帚俱有打狗,趕乞兒,拍耗子等妙用;昔年鴻鈞教祖講道,西方教二教主准提真人雲裏霧裏聽了八百年天書,後分寶崖獲鴻鈞欽賜開天闢地大神器“七寶妙樹”亦不過是根高級笤帚而已。
  後人又有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云云,可見此法寶實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聖物。
  龍陽君湊上前,嬌聲道:“鐘太傅來我大魏……”
  浩然把笤帚一舉,阻住龍陽君,道:“你待怎的。”
  “……”
  龍陽君完全不知初次見面,何事觸了此人黴頭,只得自嘲地笑了笑,蓮步輕挪,尋了個座坐下。
  子辛出了廳中,掃了他一眼,便道:“龍陽君?”
  龍陽一見軒轅子辛,登時雙眼放光,反問道:“這位……壯士可是軒轅太傅?”
  子辛禮貌地笑了笑,吩咐僕役道:“上茶。”
  這下龍陽君的屁 股徹底粘在座上,再趕不走了。
  浩然只得把笤帚一扔,恨恨道:“遠來是客,請坐。”
  龍陽君端了茶碗,優雅地吹了吹茶水,笑靨如花,緩緩道:“遠來是客,這話該本君對兩位太傅說才對,客居他鄉兇險,軒轅太傅……”
  “主為尊,君上喚我子辛就是。”子辛沉聲道。
  浩然知道龍陽君此來定是要當說客,雖隱約猜到些許內情,卻窺不甚真切。只知這時代大凡遊說,開門見山是萬萬不成的,一定要兜彎子,然而浩然最討厭便是陪這些捲著舌頭的囉嗦鬼繞來繞去。
  自張儀蘇秦之輩起,說客大抵遵循四段式,即“起承轉合”,開口先危言聳聽一番,什麼兄台印堂發黑,身處險地而不自知云云。像極了街頭騙錢的神棍,此乃“起”。
  而後待對方大驚道:“兄台何出此言?”
  於是說客再步入正題,點明被遊說者兇險之境,此乃“承”。
  到得此時,被遊說者該是背脊汗毛直豎,如墜萬丈深淵,連忙問“依君之言,我該如何?”
  說客便得意洋洋,話鋒一變,來句“我也無法,兄台還是早日逃生”云云,此乃“轉”。
  於是聽者抱著說客大腿,求其千萬勿去,說客牽著人鼻子走,方進入正題,無非是要你殺幾個人,辦幾件事,發幾萬兵等等,具體情況,具體分析……議妥良策後雙方歃血為盟,引交杯酒,換結義物,寫投名狀,萬事大吉,去也,此乃“合”。
  子辛見浩然臉色不太好看,便也沒甚耐心多聽,提前入戲,裝作駭然道:“君上何出此言?”
  兩人心意相通,浩然噗一聲笑了起來。
  龍陽君雲裏霧裏,不知浩然因何發笑,只淡淡道:“如今六國合計抗秦,子辛浩然卻膽敢出使大樑,可是把自己朝刀口上送呢。”
  龍陽自來熟得很,“親切”地把浩然也叫上了,後者微有不快,懶懶倚在屏風前,長腳架在案上,不予置答。
  只聽龍陽君又道:“周王室雖已式微,然而終究是正統;魏無忌蓄謀抗秦已久,此番決計不得善罷,兩位還是趁早回咸陽,方能保全性命。告辭。”
  旋放下茶碗,作勢起身。
  浩然與子辛異口同聲,背書般念道:“萬萬不可!鄙人使命深重,還請君上賜我妙計,以解當下之危!”
  “……”
  龍陽君似乎感覺到被涮了,捏起蘭花指,食指點著自己下巴,十分疑惑地看看子辛,又看看浩然。最後還是坐了下來。
  龍陽君此來確是當說客,先前在浩然腦中十分模糊的局勢現一經龍陽君解釋,登時豁然開朗。
  信陵君魏無忌位高權重,軍功震主,自三家分晉後,極力維護韓、趙、魏之間親密關係,趙國太后便是魏無忌之妹。當年竊虎符救趙一事,權威直逼魏君主,令安釐王難以容忍,遂起了削權之心。
  然而戰國四公子門下內有死士眾多,外有五國黨羽勢力,絕非一般臣屬可比,由不得你君主說殺就殺,於是魏國逐漸演變為安釐王對抗信陵君的局面。龍陽君是安釐王寵臣,此次來便是窺到合縱的一絲漏洞,要藉秦國之手,除去魏無忌。
  而要除去魏無忌,就要令他戰敗,才方便魏安釐王興師問罪。
  浩然終於明白了,六國合縱第一次大敗,史書上原因語焉不詳,敢情都是這死人妖在搞鬼。
  子辛聽了半晌,道:“計是有理,然而要如何令魏無忌大敗?”
  龍陽君嫣然一笑,答道;“有周天子押陣,六國方能齊心發兵,師出有名,要令諸國軍心分離,務必要先除去此名。如此一來,聯軍定是難以指揮。”
  浩然倒不疑龍陽君的合作誠意,在國與國的紛爭中,向來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龍陽君的心頭大患乃是魏無忌,勾結秦國,除去信陵君,選在此時確實是良機。
  子辛想了想,答道:“可行。”
  龍陽君又道:“本君早先與燕王喜疏通,這次乃是帶著燕王之托前來,聽說燕太子丹是鐘太傅的首徒?”
  浩然漫不經心道:“次徒。”
  龍陽君點了點頭,道:“師徒情深,太子丹質於秦已有三年,也該放回……”說到這裏,龍陽君忽好奇道:“不知鐘太傅首徒是誰?”
  浩然答道:“首徒名喚姬發。”
  龍陽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只以為姬發是姬丹的族人,未知何許人也,子辛道:“放其歸燕又如何?”
  龍陽君抬眼道:“燕國大將樂毅退兵,六國聯軍只余五國。”
  浩然不知為何,就是對這傢伙瞅著不順眼,縱然知道龍陽君之計十分合理,送姬丹歸燕是裏應,刺殺周天子是外合,計劃無懈可擊,估計歷史就是這麼釀成的。
  但浩然偏生不想答應他,只道:“知道了,君上請回,待我考慮後再給答復。”
  龍陽君“嗯”了一聲,並不起身,只靜靜看著子辛。
  子辛沉吟良久,開口道:“此計甚妙,浩然,就這麼定了。”
  浩然心頭不爽,正要發作,龍陽君卻搶著道:“軒轅大哥真乃高瞻遠矚之人,小弟敬佩有加,大哥來日……”
  大哥小弟的稱呼都出來了!
  浩然騰的一聲火起,聽在耳中,只覺龍陽君與子辛一唱一和,心裏驀然有種說不出的憋屈。
  浩然把笤帚朝案上一拍,怒道:“知道了!送客!”
  子辛嚇了一跳,方知浩然怒了,忙不迭道:“送客!送客!”
  龍陽君嘴角抽搐,完全不理解以軒轅子辛這等勇猛之士,為何會對看上去十足草包的浩然俯首帖耳。打量二人的眼神中多了分曖昧神色,遂恍然大悟,理解地笑了笑,道:“大哥是好男人。”接著施展淩波微步,告辭。
  浩然還在鬱悶,軒轅子辛送走龍陽君,打趣道:“先前不是你說要做些事的麼?如今送上門來了,你又要趕人?”
  浩然咳了幾聲,道:“他不過是借刀殺人,我不喜歡被利用。”
  子辛駁道:“他利用我們,我們又何嘗不是利用他?此計一成,即可解合縱之危,又能讓姬丹歸國,往遠了看,若真除去信陵君魏無忌,嬴政滅六國再無對手……”
  浩然不耐煩道:“就算除不掉,也能搞得魏國內亂。”
  子辛莞爾道:“正是。”
  浩然沉默了,片刻後道:“總之就是看他不爽。”
  子辛駁道:“如何以貌取人?”
  “……”
  浩然炸毛道:“不說了,每次都說不過你!我滾了!”說畢起身,狠狠拉直衣領,走出院外。
  子辛忙道:“愛妃又要上哪去?”
  浩然正憋屈時聽到這稱呼,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尋鄒衍,找喜媚下落。”
  “孤不放心,與你同去。”
  “算了,我自己去逛逛。”浩然沒好氣道,忽見白起站在院中,朝街外張望。
  白起伸出一手,阻住浩然,木然道:“且慢。”
  浩然道:“又怎麼了?”
  白起撓了撓頭,認真道:“方才敢在獅子頭上拍蒼蠅的那位姑娘,十分英勇,卻又是哪家閨秀?”
  “???”
  浩然一聽之下,丈二姑娘摸不著頭腦。
  楞了半晌才想通白起說的是誰,遂深深吸了口氣,運足獅吼功猛然吼道:“你才閨秀——!你全家都閨秀!”
  旋揮出天馬流星拳,把白起一拳擊飛到天邊,化為一顆璀璨的星辰。
  鄒衍之於魏,一如墨子之於韓,孔子之於魯,商鞅之於秦,這四名戰國時代最有名的宗師級聖人,儼然都成為了自己國家的保護神。
  浩然隨便問了個人,大樑百姓便指向城內最高的建築——觀星樓。望向他的目光充滿詫異,顯是奇怪居然有人不認識陰陽家。
  浩然也不在意,循著街道一路走去,觀星樓以木搭起,足有數十丈高,都是極其昂貴,堅硬的木料,並裝飾得十分豪華。
  浩然在觀星樓遠處停下腳步,見到一輛馬車於樓前停下,車上一步三搖地走下一個人(妖),正是不久前才從秦使館出來的龍陽君。
  龍陽君正是安釐王御前大紅人,無須通報便提著前襟,優雅上樓,臨走還朝把門的小伙子侍衛拋了個媚眼。
  浩然眯起雙眼,想了許久,邁開步子,繞到觀星樓背面,原地一個打轉,四肢倏然舒展開去,混元真氣浩蕩,禦風飛天,輕飄飄一躍,直飛數十丈高,飛上了觀星樓頂的平臺。

  17、欺世盜名
    
  觀星樓頂是一個數十丈方圓的平臺,陰、陽二道稱為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陰陽家與道家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鄒衍在觀星樓頂設了環繞平臺的八卦牆,每面牆足有一丈來高,呼應天地術數,萬物化生。
  然而好死不死,這些牆壁卻把浩然的視線擋了個嚴嚴實實。
  浩然躲在坤位之外,探頭朝內望去,只看得見龍陽君站著,鄒衍卻被擋住,又聽潺潺水聲,據此推斷出那宗師鄒衍不是在小便,就是在烹茶。
  龍陽君先是盈盈一福,道:“鄒師。”
  鄒衍聲音不聞蒼老之態:“所來何事?”
  棋子落板,嗒的一聲。浩然十分疑惑,除了龍陽君與鄒衍,這裏還有誰?鄒衍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龍陽君尚未說明來意,先嬌笑道:“無事,來給您老捶背。”
  鄒衍與那下棋之客俱是一同笑了起來。
  鄒衍道:“說就是。”
  龍陽君道:“今兒大樑來了兩個人,奴家拿不定主意,便來找您老問問。”
  浩然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只不知鄒衍對著這“奴家”,是否也有同樣想法。
  鄒衍未吭聲,與鄒衍下棋那客人卻隨口道:“你說的那兩個不是人。可是一者姓鐘,一者姓劍?”
  龍陽君驚呼一聲。
  浩然登時覺得耳熟,心念電轉,已想起來人身份,那是韓墨矩子,水鏡!
  正緊張時,忽的一隻手抓住了自己的腳踝。
  浩然這一驚非同小可,險些便要叫出來,出了滿背冷汗,再轉頭時,方發覺是抓狂的子辛。
  子辛從地上爬起,噓聲道:“街前喚你半天不應,逕自飛了上去,孤不會飛天,費好半晌力氣才沿那木牆爬上來……”
  浩然哭笑不得,忙賠罪道:“臣該死,臣該死……莫說此事……”
  子辛從背後摟住浩然,二人倚在木牆邊,靜靜聽著水鏡與龍陽君的對話。
  鄒衍道:“鐘浩然……是何人?”
  龍陽君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道:“據說是個仙人。鄒師可知這二人來歷?”
  水鏡笑著一一道來,竟是早知浩然與子辛底細,毫無半點差錯。
  末了,龍陽君方幽幽嘆了一聲,道:“果真是一對神仙眷侶。”
  子辛摟著浩然,一面聽,大手卻是不安分,在浩然身上摸來摸去,低聲笑道:“神仙眷侶……”
  浩然微忿道:“別鬧……聽他說什麼。”
  子辛俯首在浩然頸上廝磨半晌,胯 間那物卻已硬直如鐵,隔著武士服長褲抵住浩然,浩然登時尷尬無比,又無法分心,數人對話聽了半截,子辛已用高挺鼻樑不住蹭著浩然脖頸,把他弄得熱了起來。
  “唔……”浩然被擠在牆邊,子辛逾發得寸進尺,吻了上來。
  浩然登時沒了力,被子辛那灼熱唇舌攪得注意力不知飛了去何處。
  鄒衍道:“儘管他人之事做甚?該做何事便去做,無須多慮。”
  水鏡乃是六國合縱的使節,龍陽君也不便多說,幫鄒衍捶了一會背,便斂首告退。鄒衍與水鏡執子下了不到片刻,所聊儘是韓國青黃,收成瑣事,儼然一副悲天憫人的聖賢模樣。
  水鏡下棋下輸,便也離去,鄒衍喚童兒來收了棋盤,雙手負在背後,坐得久了,起身活動,四處走動時轉到木牆後,登時與浩然打了個照面,嚇得不輕。
  浩然只以為鄒衍早知他躲著,倒也不甚詫異,陰陽師本就是推天命,觀星相,測字摸骨跳大神的老祖,若沒兩把刷子也不用混了,不如就地跳樓去一了百了。
  浩然滿臉通紅地從木牆後轉出,抱拳道:“晚輩鐘浩然,見過鄒師,浩然這廂有禮了。”
  “子辛?出來。”浩然低聲吩咐道。
  牆後噹啷掉出一把大劍。
  軒轅子辛素來不耐人打交道談資論輩等事,也幾乎從不行禮,一到跟人打交道的事,便都丟給浩然去做,免得折了自身威名。
  浩然無奈只得把軒轅劍負在背後,蹙眉低聲道:“沒禮貌,也不行禮。”
  軒轅劍道:“他四十七歲,我五百四十七歲,誰朝誰行禮?”
  浩然哭笑不得,只得作罷。
  浩然打量鄒衍,只見這中年人仙風道骨,身著兩儀袍,出凡脫俗,面如金紙,頭髮烏黑,端的是好一番前輩高人氣派!
  浩然道:“本不想當樑上君子,然而水鏡卻是熟人,恐見面尷尬,說不得失禮一回了。”
  鄒衍瞪著浩然,又看了看樓下,平地數十丈,這男子是怎生上來的?
  鄒衍雖有疑惑,也只得悶著,作了個“請”的手勢,呵呵笑道:“無妨,既是來了,請坐就是,墨翟傳人滿口兼愛非攻,以天下為己任,煞是無趣,不若談點奇聞異事來得舒心。小友原來是矩子提及的仙人!”
  鄒衍讓座,浩然便也不客氣坐下。鄒衍乍見浩然,不禁暗自稱奇,陰陽師聞名天下,縱是各國君主來見,也須執晚輩之禮,誠惶誠恐,唯怕說錯話。浩然卻是十分淡定,言語中又有一股悠然之意,顯不太把這老頭子放在眼裏。
  殊不知論誰世面見得多,古往今來無出浩然之右,浩然見了姜子牙都要摁著朝死裏打的,何況一凡人?
  浩然說明來意,道:“浩然來求鄒師測算一事。”
  鄒衍倒也不推辭,只淡然笑道:“老朽本已封卷多年,不再問蓍草周易之學,唯鑽觀星之術,今日既是西陲來使有求,老朽便說不得破例一次。”說著取來一個銅盤。
  浩然見銅盤中擺滿蓍草,鄒衍兩手取了十數根蓍草,口中念念有詞。
  “左七右三……”
  浩然善意地提醒道:“鄒師,錯了……是左五……”
  “……”
  鄒衍抬頭,詫道:“小友也懂蓍草卜卦之術?”
  浩然謙虛地點了點頭,道:“略懂。”
  軒轅劍小聲嘲道:“周文王是你乾爹,也叫‘略懂’?”
  浩然正想說“閉嘴”卻醒悟過來,險些又著了子辛的道兒,鄒衍取過一卷竹簡,浩然直著脖子看清了那倆上古文字——《易經》。
  還是孔子批註版!
  陰陽家要靠儒家的書經混飯吃,這是什麼道理?浩然登時哭笑不得。
  他隱約有點不祥的預感,等到鄒衍對著易經查了查,繼續開始左三右五,指間把蓍草抓來抓去時,浩然又道:“鄒師,那個……錯了,你算反了。”
  鄒衍忙道:“對!”接著把左右手的蓍草換了過來。
  浩然欲哭無淚,終於可以肯定一件事,這傢伙是個神棍!
  鄒衍算完後臉色頓變,道:“小友,你這事……”
  軒轅劍閉著眼睛也會背,接續道:“十分兇險。”
  鄒衍沒聽到,果然道:“十分兇險。”
  “……”
  未待浩然出言,鄒衍卻道:“你來求老朽之事,不是尋人就是尋物。”
  軒轅劍哂道:“確實是,找算命先生,不是尋人就是尋物,誰有空找他掐姻緣?”
  浩然偏生聽了這話要較勁,道:“都不是,晚輩來問之事,乃是姻緣。”
  鄒衍蹙眉,像是覺得自己被耍了,道:“姻緣?”
  浩然誠懇地點了點頭,鄒衍眯起眼,捋須,喃喃道:“真的是姻緣?既是姻緣……”
  浩然伸手去阻鄒衍,道:“就此卦象來解,莫再算了。”
  浩然實在沒耐心了,唯一的念頭就是用軒轅劍把朱姬切成肉塊燉紅燒狐狸,誰讓他來找這勞什子“陰陽師”的!
  鄒衍想了想,道:“此卦大凶不利,凶在東北,結亦在東北,北方屬水,若是尋人尋物,當朝北走。然而逾往北走,兇險更甚。若是姻緣,水象,則命帶桃花,禍由桃花生……”
  浩然只覺雲裏霧裏,敷衍地點了點頭,自動過濾了老神棍的話,孰料鄒衍又唏噓道:“老朽觀此卦象,自身竟是受天機所累,命將有劫。”
  這話更玄了,浩然心想,你唬人好歹也敬業點,哪有算卦的也被求卦的拖著一起死的道理?然而見鄒衍演戲卻是演了十足,忽然間老淚縱橫,唏噓道:“我一生洩漏天機太多,該有此劫……”
  浩然嘴角抽到天邊去,猜測鄒衍的“劫”八成會是夜觀星相時被流星雨砸中,魂歸離恨天一類,遂安慰道:“浩然若大事能成……定會銘記鄒師指點迷津之恩,還是……還是不打擾了,告辭、告辭。”
  鄒衍一吸溜鼻涕,道:“且慢。你既是奉秦太后之命出使遊說,見過大王未曾?”
  浩然搖了搖頭,道:“我去尋龍陽君就是。”
  鄒衍道:“老朽修書一封,你送去宮內,大王定會接見你。”
  浩然明白了,這神棍能混得風生水起,不是沒有原因的。鄒衍不僅僅是一個神棍,還是個政治、軍事觀察家。
  秦國日漸強大,鄒衍預計此次六國聯軍討不到好,先下了賭注,暗中協助秦使,又依附龍陽君與魏王一同打壓信陵君魏無忌,果然是老辣招數。
  鄒衍在絲帛上寫了一封信,交給浩然,浩然收進懷中,忽想到臨行前朱姬的吩咐,報復心理發作,折騰了這半天,也不能讓她輕鬆,遂道:“敝國太后有意邀請鄒師前去作客……”
  後半句話還沒說完,鄒衍卻已大喜拍案道:“如此甚好!聽聞秦太后傾國傾城……”
  浩然徹底崩潰,生怕再跟鄒衍多說幾句就會控制不住,拔劍砍了他,瞬間一腳踏上軒轅劍,飛出觀星樓,跑得沒影兒了,遠遠還聽到鄒衍叫喚道:“何時動身——?”
  當天子辛把浩然奚落了一番,便笑得打跌地回了使館,浩然則捲著那匹布帛進了魏宮。
  鄒衍雖集神棍、政治家、老色鬼三職於一身,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在大樑的人脈確實不簡單。
  浩然出乎意料,極其容易便見到了魏王,那時間魏王正在飲酒作樂,聽得是鄒衍遣來,便即撤了酒席,與秦國來使單獨交談。
  然而魏王身邊的大紅人龍陽君卻不在宮內。
  浩然簡單地提出了龍陽君的計劃,與安釐王互一印證,談到酉時方自告退。
  回到秦使館外時,浩然見到門口停著一匹花俏的馬車,十分疑惑。
  他走進廳內,登時氣炸了肺!
  “這是大樑有名的美酒,喚作‘英雄醉’;軒轅大哥覺得如何?”
  龍陽君坐在廳堂中央的案前,並笑吟吟地不住給身邊子辛勸酒,案上擺了滿桌小菜。
  子辛見浩然走進廳內,道:“回來了?談得怎樣?”
  浩然道:“你……龍陽君,我今天特地進了魏宮,你竟……”
  龍陽君無辜地說:“奴家原不知害得鐘太傅撲了個空,罰酒,罰酒,賠罪就是。”
  浩然鬱悶到了極點,現下龍陽君倒成了主,自己成了客,這都什麼跟什麼事兒!
  子辛起身,笑道:“龍陽君特地帶了酒菜,想與我們談談魏無忌之事,偏生你還沒回來,我們便先喝點酒……”
  浩然伸出一手,阻住子辛,冷冷道:“你繼續英雄醉罷,我去找白起,待你醉了再來扛你走。”

  18、天誅周室
    
  白起啜著小酒,吃起一碟醬鹵豬耳,自得其樂。
  浩然瞪了白起一眼,坐下,給自己斟了酒,伸箸去挾,白起忽然蹦出一句:“那盤,那盤,還有那盤……俱是客人帶來的。”
  “……”
  浩然悶頭喝酒。
  白起道:“酒也是……”
  浩然把筷子一摔道:“有完沒完!”
  白起放聲大笑,道:“你怎的如此好騙?!”
  浩然方明白過來,這酒菜是白起自己買的,自己被涮了,心裏才好過些許,道:“你怎知我在想何事?”
  白起為浩然挾菜,欣然道:“從前本君家裏大妻鬥小妾,鬧得雞飛狗跳,自明你那點小兒女心思,如今一眨眼便是數十年,當年紅顏都盡化了灰,再看起來,卻覺有趣得緊。”
  浩然靜了下來,忽然一想也是,這世上誰都怕妻妾鬥,唯他自己是從不用擔心的,龍陽君那騷包再使手段,再過個數十年,皮相也沒了。且不說龍陽君其心是在招攬子辛,還是貪愛子辛那英偉模樣,然而有資格陪著他的,天地間卻獨自己一個,遂也不再說什麼。
  浩然想了一會,笑道:“你說的是,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這就回前廳去坐坐。”
  白起又道:“那姑娘親手烹的小菜,滋味倒也不錯……”
  浩然匆匆起身,整了衣冠道:“龍陽君是個雄的,謝謝。”便朝前廳走去。
  那一刻,白起猶如遭了晴天霹靂,定在案前,顫聲道:“雄……雄的?!”
  “在說何事?”浩然不請自來,朝龍陽君與子辛中間一坐,把湊到子辛面前的,龍陽君的一張桃花臉不客氣地推開。
  龍陽君熱臉貼上浩然的手掌,登時漲得通紅。
  浩然笑道:“大王少喝點酒,多吃點蔬菜,當心三脂高。”說著取過酒壺,為子辛斟酒。
  龍陽君正殷勤勸酒,渾沒料到霎時吃了如此大一個鱉。眉目間忿色一現即逝,再展笑顏道:“正與軒轅大哥在議明日三軍出征時,銜尾密殺周天子之事。”
  浩然揚眉道:“哦?君上也去?”說著挾了菜,喂進子辛嘴裏,子辛滿意地咂嘴,喝得兩眼通紅,道:“好吃。”
  龍陽君氣不打一處來,蹙眉道:“此事由本君安排,本君自然得去。”
  浩然笑道:“到時君上切記顧好自己,莫成了累贅。”
  龍陽君眼珠一轉,便即有計,道:“不若本君與太傅立一賭約如何?明日起自合縱大軍抵函谷關前,誰先殺了周天子,誰便得答應對方一事。”
  此約正中浩然下懷,只聽浩然欣喜道:“正好,賭注呢?”
  龍陽君笑吟吟道:“本君既已立了賭約,賭注當然便由太傅定了。”說畢那泛波秋目投向子辛,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只等浩然說那句;“誰若輸了,就不得再見子辛。”
  然而浩然師從千古第一大腹黑仙人,怎會中此詭計?
  只見浩然裝作沉吟半晌,舉棋不定,最終方痛下決心道:
  “行,賭了!輸的在地上爬兩圈,學十聲狗叫。”
  “……”
  這回輪到龍陽君遭了晴天霹靂,只覺先前實是輕敵了。
  “狗、狗叫??!!”龍陽君櫻唇圓張,渾不敢相信浩然之言,正要再想話來堵浩然時,卻聽子辛大笑道:“有意思!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龍陽君臉色瞬時青一陣,白一陣。
  浩然又道:“你且別說,萬一我輸了怎辦?我可丟不起這個人。”
  子辛醉得雲裏霧裏,拍案道:“萬一真輸了,孤替你爬兩圈,學三聲狗叫便是,你叫孤做何事,孤便做何事,行不?”
  浩然笑得肚疼,抬手道:“來來,君上,就這麼定了,擊掌為誓。”
  龍陽君此刻唯一的念頭,便是在狂風中熱淚洶湧而出,提著衣襟蓮步疾奔,沖到黃河邊縱身一跳。
  浩然連聲催促,道:“君上不敢賭?”
  子辛擺手道:“君上豪氣干雲,更勝鬚眉,莫小覷了他!”
  兩人一唱一和,龍陽君思維已處於空白狀態,抬起手,與浩然互擊三掌。
  第一回合,浩然完勝。
  當夜龍陽君去後,浩然對著子辛又親又抱,以明日需隨軍出征為由,服侍其更衣沐浴,推背鬆骨,做足全套,更親自熬了醒酒湯喂下,寬衣解帶兩人摟在一處,更勝新婚旖旎,安心睡了不提。
  翌日天未明,龍陽君便以魏王監軍之名跟上了信陵君大隊,六國來使出大樑,一路朝西。
  浩然與子辛、白起坐在一輛站車上,各自喬裝成龍陽君親侍,混在侍衛當中,破曉時分方啟程出城。
  子辛酒量大,且宿醉方醒,那英武身形縱是放在戰國時代,亦比大多數人要高。頗有鶴立雞群之姿,此時一臂摟著浩然,兩人依在戰車前方,默默看著四周兵勇如潮,水似地湧入平原。
  行到半路,又陸陸續續有各國大軍高舉將旗前來匯合,雖號稱六國聯軍五十萬是假,然而看那陣勢,起碼也有三十來萬。而秦軍雖勇,國內在呂不韋重商歸田的政策下,卻也只堪堪募到十萬兵。
  浩然道:“看這架勢,燕、齊還未來,到時不定真有五十萬人。”
  “破五國聯軍,十萬兵足矣。”白起懶洋洋道:“兵貴精不貴多,聯軍五十萬,三軍多老弱,唬人尚可,交戰卻是萬萬不能。”
  子辛頷首表示同意,道:“你最多能帶幾萬兵?”
  白起微一沉吟,便答道:“論帶兵數,我不如魏無忌,滿打滿算,二十萬兵到頂。”
  浩然揚眉道:“此話何解?”
  子辛解釋道:“每員將領視其才能,俱有帶兵數量,通常將才逾高,能帶兵之數逾多,若白起老弟能帶二十萬兵,堪稱千古第一人。”
  白起問道:“你又如何?”
  子辛哂道:“從前南征時帶過最多十萬人,尚有餘力,再多則未曾試過。據孤觀之,今世能與白老弟抗衡者,唯李牧也。”
  浩然點了點頭,知道殷商年代壯丁本就稀缺,子辛舉全國之力征服長江流域,湊得出十萬人已是極限。
  浩然自嘲道:“換了交我手裏,估計百來個兵也指揮不靈。”
  子辛淡淡道:“漫天仙道都尊你之令,凡人當兵,實是折了你的名頭。”
  浩然笑了起來,突發奇想,又道:“龍陽君呢?”
  子辛與白起不約而同報以“嗤”一聲。
  那時間只見朝暉萬縷,投於密密麻麻的士兵方陣上,鐵槍如林,銅盔似海;六國大將各自點齊兵員,整整五十萬人堆在崤山平原下,極目望去,一眼望不到盡頭。
  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只怕這許多人齊齊湧上,便能把整座崤山夷為平地,六國破函谷那時,究竟是如何退敵的?
  又想到信陵君竟能把近五十萬大軍指揮得得心應手,浩然不禁心下忐忑。
  忽聽子辛打趣道:“這許多人圍著,周天子又與信陵君在一處軍帳,只怕你這回得學狗叫了。”
  浩然撲哧一笑,道:“學狗叫也是你學,輸了就輸了。誰讓你昨天貪杯喝得爛醉,酒後失言。”
  子辛揶揄道:“孤還以為你從來不會吃味。學幾聲狗叫,看看你吃味那模樣,卻是值了。”
  此話一出,浩然便知子辛昨日雖醉,頭腦卻是明白得很,當即哭笑不得道:“原來你都知道,故意的?”
  子辛忽道:“浩然,你是覺得與孤在一起,情已淡了?”
  浩然道:“沒這回事,說什麼呢。”
  子辛臉上微紅,避開浩然的目光,略轉過身,望向別處道:“昨夜你……一直抱著孤,孤心裏高興得很。”
  那瞬間,浩然心內湧起說不清的滋味,又好氣,又好笑,明白了子辛打的小算盤。
  從離開三千年後的核污染年代,與子辛一齊回到戰國時期,浩然光顧著尋找神器,又覺任重而道遠,反對子辛的感情忽視了不少。曾想兩人都是天地靈物,心意相通,老夫老妻無所謂,便刻意不再蜜裏調油般地膩在一處。大部分的交流也是鬥鬥嘴,以欺負子辛為樂,如今想來,卻是對子辛不公了。
  難怪龍陽君沒被掃地出門,原是緣於自己。
  浩然正想再說點什麼,子辛卻揉了揉鼻尖,指向遠處,道:“看,周天子。”
  白起坐直了身子張望,只見士兵不住後退,讓出一條通路,兩旁各自舉盾,通路延至崤山腳下。
  山腳處搭起一座木台,上站了個小黑點。
  “周赧王?”浩然好奇道。
  還未得到答案,另一輛八匹馬拉著的巨大戰車,從大軍後陣緩緩馳來。
  子辛猜測道:“那車上的才是周赧王,誓師高臺上之人該是信陵君。若孤所料不差,周天子應是先讀詔書,通報全軍,馳向木臺上時再飲壯行酒。”
  子辛猜對了,戰車高處站著的那人正是無權無勢,成了信陵君傀儡的周天子。
  “……秦侯殘忍暴虐,不尊天子……”
  白起嘲道:“門面文章。”
  浩然揶揄道:“殘忍暴虐還不是你害的,一戰坑殺四十萬人,這倒說得沒錯。”
  周赧王誓師之詞,浩然也聽了不知幾遍,自不會放在心上,短短片刻,戰車已行過小半個軍陣,朝浩然三人方位緩慢接近。
  龍陽君早已把手下安排妥當,混於道路兩側舉盾士兵中,各自袖藏強弩,弩箭淬以劇毒,只待號令一下,眾兵士便要毒箭齊飛,把過路打醬油的周天子射成馬蜂窩。
  然而他註定要學狗叫了。
  此事萬萬不能歸咎於信陵君,不僅信陵君,縱是六國猛將賢臣,亦從未想過天地間竟會有如斯悍人。
  史書記載當日情形:周天子整六國兵,士氣如虹,誓師討秦;然天降異兆,金光北起,凶神降世,銳不可當!
  萬軍俱不辨其型,白衣凶神斬天子,破戰車,而後遁去無蹤。
  這是刺殺的最高境界,堪比聶政專諸要離,四大刺客各逞己能之時,尚有跡可循,然而那道金光破空而來,音震百里,卻無人說得清是何物。
  只得歸結於二字——天誅!
  浩然腳踏軒轅劍,金光沖天,頃刻間到了跟前,拖著白起手腕,飛速掠過,周赧王護衛尚不知發生了何事,白起手中利劍如雪,瞬間把天子砍為兩截!
  直至金芒消失於天邊,戰車上那人方一分為二,鮮血狂噴!
  登時萬軍齊聲大嘩,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韓軍墨家弟子,林立於外圍的移動箭樓不待吩咐,一同調轉炮口,朝著浩然消失之處射出弩箭網!
  “他還沒學狗叫!”
  “莫回去了……”軒轅劍怒道:“身後有追兵!”
  “什麼?不會吧?”浩然拖著白起反手一蕩,把他蕩到劍上,一個俯衝射向地面。身後天際黑壓壓一片,近千隻機關鳶滑翔追來。
  白起道:“把我拋下水去!”
  浩然道:“不行!你不能下地!否則你跑不快,會被抓回去的!”
  軒轅劍身上負了二人,被拖慢速度,眼見機關鳶口中弩箭如雨,竟是窮追不捨,道:“何人反應如此迅捷?!”
  浩然側頭避過一柄利箭,三人越過崤山頂峰,進了山谷,然而那機關鳶越來越多,竟是展開側翼隊形,於空中兩路包抄,眼見就要形成合圍隊形,浩然心焦喝道:“再飛快點!”
  軒轅劍當機立斷道:“甩不掉!落地!迎敵!”
  近千台機關鳶發出刺耳聲響,鳥喙內噴出無數黑色火焰,火焰彼此交纏,在空中縱橫交錯,形成一張巨網。浩然先是一楞,道:“什麼東西?!還帶彼此呼應的?!”
  軒轅劍一個俯衝,高速墜地,無數機關鳶在同一刻發出震天巨響,解體!
  天上漂浮著千千萬萬木片,鐵輪,繼而朝著同一點飛去,錚錚之聲不絕,圍著一團黑色火球旋轉不休。
  最終木、鐵、石牢牢嵌合,一隻頂天立地的機關巨人轟隆落地。
  天地劇撼。
  機關巨人睜開雙眼,目中黑火跳躍,一拳朝浩然落地處猛然擊了下來。

  19、黑火機關
    
  機關巨人一拳擊下!
  “白起,躲!”
  一道金光飛上天去,浩然雙手高執軒轅劍過頂,定在空中,腰身堪堪後仰,曲成一個背弧形。
  “軒轅……”浩然咬牙提氣,刹那間無邊無際的浩瀚元氣於層層湧來,仿佛是一個承載了天地元靈的巨大漩渦,旋轉點的中心正是浩然!
  “軒轅服太虛——!!”浩然一聲大喊,劍光暴漲,身後混元天地真氣聚攏,形成一把縱貫天地的超級巨劍,隨著浩然雙手竭盡全力地一揮——
  巨劍以萬頃神雷,開天闢地之威,朝著機關巨人狠狠沖來!於那瞬間捲起滔天氣海,砰然擊破,把機關巨人毀成千萬碎片!
  木石零件如下雨般嘩嘩落向山谷,浩然劇烈喘息,手臂脫力,險些拿捏不住劍柄,盯著一團巨大的黑色火球,它在山谷中隆隆滾動,碾過無數樹木。
  “它怎麼不……飛走?”浩然喘著道。
  “那玩意兒打不死!?”軒轅劍驚道。
  黑火暴漲,瞬間無數碎落滿地的零件再度飛起,聚合,機關巨人重新塑形,成為一頭盤踞山谷的巨龍,龍首一昂,龍口大張,無數箭矢飛出,朝著浩然撲來!
  “退!”軒轅劍喝道。
  浩然險之又險地轉身,避開密密麻麻的箭雨,機關龍一頭砰然下紮,上下頜收攏,把浩然推下地面,入地三丈!
  機關龍長尾掃去,登時毀了小半個山頭,它後退幾步,仰天張口,口中機關急速調換,現出無數寒光閃閃的利刃!
  浩然肋骨斷了數根,四肢展開,躺在那土坑裏不停喘息,眼見那怪物龍頭一甩,又要張嘴猛然沖下!
  “你快……化……原型……”軒轅劍道。
  “來不及了!”浩然咬牙打滾。
  然而在那電光火石的瞬間,一個白色的身影迅捷無比地跳上龍背!白起縱身飛躍,沿著龍背飛射而去,堪堪觸及機關龍的龍角,繼而左手攀住龍角,右手緊緊握拳,長聲爆喝,一拳擊進了機關龍的眼中!
  “啊啊啊——!”白起大聲嘶吼,機關龍眼內黑火亂竄,四肢在谷內猛拍猛打,調轉頭去,再顧不得浩然,一頭沖向山坡。
  黑火從龍目中冒出,猶如電芒貫穿了白起的全身,白起聲嘶力竭地大喊。
  “弱點是那團火!”軒轅劍命令道:“快去助他!”
  浩然一個翻身,忍著肋骨斷折的劇痛,飛身撲起,如一道流星般飛向機關龍頭,繼而雙手握劍,狠狠刺進了另一隻龍目!
  機關龍轟隆一聲撞在坡上,撞出一個直徑數丈的黝黑山洞,世界安靜了。
  纏繞著軒轅劍的黑火緩慢熄滅,散去。
  電芒兀自亂竄,流遍浩然全身。
  浩然掙扎著揪住白起的衣領,一腳踹向巨大的木籠,使力時肋骨疼痛,眼前一黑,難以忍受地大叫。
  機關龍乒乒乓乓地解體,滾下坡去。
  “子辛……”
  浩然忍痛接好肋骨,搖了搖昏迷不醒的白起。
  浩然斷斷續續道:“子辛,我傷得重……你能化人……背我和白起下去不?”
  軒轅劍劍身被黑火腐蝕得焦黑,滲出暗金色血液,浩然猛地吸了一口氣,道:“你沒事吧?!子辛!”
  軒轅劍疲憊無比,道:“那黑火……厲害得很,不知是何物,孤……痛極了。”聲音漸小了下去。
  浩然嚇得魂飛魄散,忙大聲叫道:“子辛!”
  “容孤先歇會。”軒轅劍話中隱有笑意道:“把你男人當牲口使也不急在這一刻。”
  “……”
  浩然險些翻白眼昏了過去。
  三人各個身上帶傷。浩然歇了數天才緩過勁來,在山下拾了些木料,東拼西湊地弄了部歪車,坐著它滑下山去。
  路上只見六國聯軍穿過崤山,浩然又覷機偷了匹馬來,拉著白起沿官道入秦。
  白起與浩然並排躺在車板上,眼望天空大朵白雲被風托著飛過,機關鳶翱翔長空,四處巡邏,白起忽道:“昔年老子騎青牛出函谷關,入秦時卻是徒步,你可知那只青牛去了何處?”
  浩然渾沒料到白起有此一言,道:“仙家靈獸,本就虛虛實實,有的會化形,有的會飛天,我師通天教主座騎黑麒麟,在他成聖那時也一併登天去了,有什麼奇怪的。”
  白起露出一個神秘莫測的笑容道:“據說青牛留在函谷,成了一尊銅像。”
  浩然對這事本就不甚關心,白起又道:“你若得那青牛為座騎,過這千里沃野轉瞬就到。”
  “省點心罷。”浩然哭笑不得道:“太上老君的東西,送我我也不敢騎。”
  雖這麼說,浩然心內亦頗有點好奇,眼望函谷關高處,果然立著一尊銅像,想是老子走後留道德經書卷,神牛被關尹搬上關牆去。
  銅像牛首朝東,像是望著什麼,浩然心頭一動,不定那牛也想回兜率宮?若把它弄活,自己說不定能跟著去上三天?
  又過得數日,浩然、白起回到咸陽,那天同時從大樑出發的使節團卻是抵達已久。
  咸陽內各人憂心忡忡,全城封鎖,不斷有軍報信使於城內往來,正是一派火燒眉毛的臨戰之景。
  “怎麼了?”浩然蹙眉道:“按龍陽君的計策,這時間六國聯軍不是正該在鬧內訌麼?”
  浩然猜得沒錯,此時六國聯軍確實在鬧內訌,然而卻不是退兵的內訌,而是進軍的內訌,緣由只因龍陽君的最後一招——使節團帶回秦來的書信:交還太子丹,燕軍立去;待姬丹歸燕,定以黃金千兩,糧食萬擔,駿馬百匹交換,以作贖金。
  然而密信白日間呈到嬴政案頭,夤夜信使便離開咸陽。
  姬丹於朝堂上自請離去,以解六國兵避函谷之危,而嬴政勃然大怒,駁道:“使日再中,則天雨黍,令烏白頭,馬生角,廚門木象生肉足,乃得歸!”
  眾臣鉗口,無人敢言,呂不韋遂遣蒙武率兵抗六國軍。
  這與史實記載不符!
  浩然一聽之下如五雷轟頂,太子丹初請,嬴政不放,然而太子丹當夜遁逃而去,才符合自己瞭解的歷史。
  現太子丹被關在寢殿內足有十日,與嬴政寸步不離,難道自己收了這兩名徒弟,再次改變了歷史?
  浩然剛抵咸陽,蒙武兵敗之信便到,呂不韋臉色鐵青,顯因蒙武是自己麾下勢力,吃了敗仗而煩憂不已。
  浩然身為太傅,無須通報便可入宮,此刻站在嬴政書房中,眼望立於一側的呂不韋。
  嬴政後面更站著姬丹,姬丹惴惴不敢出言,見浩然風塵僕僕歸來,只叫了聲“師父”便不再吭聲。
  “太傅回來了。”嬴政淡淡道:“出使辛苦,先歇著就是,來日定有封賞。”
  浩然也不行禮,冷冷道:“徒弟,我為你刺殺了周天子。又與龍陽君達成密議,只需樂毅退兵,六國聯軍士氣低落,讓王翦領兵出征,頃刻間便能瓦解聯軍,你到底在想什麼?”
  嬴政不敢與浩然對視,答道:“沒想什麼。”
  呂不韋咳了一聲,打圓場道:“軒轅太傅與白先生可識領軍之道……”
  “沒想什麼?!”浩然置呂不韋之話於不聞,一怒上前道:“為何不放姬丹回家?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這就是伐交,我只道你不再意氣用事……”
  “我知道了!”嬴政不悅道:“太傅!你累了,回去歇下!”
  浩然難以置信般看著嬴政,許久後道:“你留下姬丹究竟要做甚?”
  嬴政眼中流露出憤恨的目光,看著浩然的靴子,答道:“不做甚。”
  浩然道:“讓他走。”
  嬴政不答。
  浩然道:“國內本在休養生息,我出使時已有破去六國聯軍之法,本不費一兵一卒;你執意如此,戰事一啟,七國兵員死傷動輒十萬數。你真想好了?”
  嬴政一張臉漲得通紅,呼哧呼哧喘了一會,然而卻終究拿浩然無計。
  浩然是他見過的人中最強的,位高權重,又是莊襄王托孤重臣,身居太傅,無法以言語相斥。更不可能派兵來拿,若是惹得浩然發飆,只怕全宮廷禁衛加一起,亦不夠他一個手指頭。
  想了許久,嬴政忍氣吞聲道:“太傅教訓得是,徒兒明白了,明日就放姬丹回去。”
  “今夜就放。”浩然道。
  嬴政抬眼,與浩然對視,終於點頭。
  浩然看了姬丹一眼,後者吸了口氣,眼眶通紅,浩然見其模樣,終究心下不忍,道:“罷了,讓你師兄弟二人敘一夜話,明晨五更,姬丹到我處來,我送他出函谷關去。”說畢朝呂不韋一拱手,轉身匆匆離去。
  浩然並非未收過徒弟,而是從未收過這等頑劣不服道理的徒弟。
  當年浩然首徒周武王姬發得闡教之助,身負天命,亦對浩然崇敬無比,時刻執弟子禮,連說話亦不敢大聲了,何時見過像嬴政這種不開竅,敢於硬著脖子頂撞的少年?
  但浩然尚且不知今日一席對話,已為來日太子丹身死,嬴政追究責任之事埋下了禍根暫不提。
  且再說浩然當夜離了嬴政書房,心中七上八下,雖剛訓完嬴政,然罵歸罵,幫終究是得幫,蒙武非名將,決計敵不過信陵君。再說爛攤子說不定也是因為自己而起,事情攪到這地步,必須讓王翦與白起出馬了。
  過御花園時李斯已守株待兔良久,一見浩然,只覺來了救星,忙上前道:“太傅留步!”
  浩然見李斯臉色難看,只以為也是來說姬丹之事,扯住李斯道:“無需多言,事已辦妥,我正要到王翦府上走一遭,李兄與我同去。”
  李斯聞言一怔,道:“嫪毐之事,太傅已知道了?”
  浩然愣住了,反問道:“嫪毐?!”
  他竟是忘了這茬。
  “太傅出使之時,咸陽有一浪蕩子當街調戲婦人……”李斯低聲隨著浩然走出咸陽宮,一面匆匆說道。
  外患未除,內憂又起,浩然只覺一個頭兩個大,背書般連珠炮道:“名喚嫪毐,呂不韋將其閹了入宮,送給太后當近侍,誰知是個假貨……那 話兒還沒割,只在大腿上劃了一刀。”
  “對對對”李斯道:“原來太傅早就知道。”
  浩然哭笑不得。
  那夜李斯與浩然二人商量定了計策,李斯前去太尉府徵調兵員,準備文書將印。
  浩然則去尋王翦,王翦在朝廷中本依附范睢,范睢告老後不願投奔呂不韋,遂空有為將之才,卻苦於不得重用,此刻一聽要著自己去替蒙武,當即應允。
  浩然又回到宮內住處草擬奏摺,只等明日早朝時呈上摺子,王翦便可出征。
  陣前換將雖是大忌,但浩然極有把握蒙武敵不住信陵君,不定明日函谷關大敗的軍報便要遞到咸陽。說不得只得當一次奸臣了。
  子辛赤身裸 體地躺在床上,全身舊疤處處,已大部分癒合,此刻像是頗有點困,道:“你如此護著那暴君徒弟做甚,當心來日翅膀硬了,反啄一口,沒你好果子吃。”
  浩然揉了揉眉心,道:“師父為了聞仲,把昆侖山屠得乾乾淨淨都做得出,我跑這麼一晚上,又算什麼了。”
  子辛嘲道:“那可大不一樣。”
  “好些了麼?”浩然轉頭望去,見子辛不答話,像已睡熟了。
  連日奔波趕回咸陽,這天又忙了整整一夜,浩然也覺疲憊得無以復加,只抬眼望向銅壺。
  五更了,姬丹還未來。
  浩然睜著困倦微紅的雙眼,直等到雞鳴,日升,卻不見姬丹人影。
  少頃到早朝時,浩然終於坐不住了,為子辛拉好被褥,隨手取來奏摺,抽出疊在袍服下的笏板,亦不換朝服,就這麼匆匆趕往金殿。
  殿下群臣站立良久,未見嬴政朱姬臨朝,呂不韋更是不見人影。
  “今天怎麼了?大王呢?!”浩然蹙眉道。
  群臣議論紛紛,幾名老臣圍上前來與浩然寒暄,浩然敷衍點頭,卻見一宮人上前道:“儲君有令!今日罷朝!”
  百官登時炸了鍋,當即便有一武官道:“前線戰報,十萬火急!末將請面呈大王!”
  宮人顯是見多了這場面,忒是油滑,道:“儲君抱恙,早間已傳呂相上殿,大人請在此稍候,一應軍情朝呂相稟告便是……”
  浩然卻全不把這宮人放在眼裏,朝那武官道:“跟我來。”
  “哎哎哎——太傅你要去何處——”宮人喊道:“儲君今日誰也不見——!太傅!”
  眾臣紛紛上來拉浩然,只是拉不住,浩然帶著前線來的那武官從金殿那天子門外大步邁出,過白石道,穿九龍橋,宮人一路追來,惶急大喊,直到通往嬴政寢殿那路上,宮人急了,喝道:“鐘太傅——!你要欺君犯上不成!”
  若有子辛隨行,當會提醒浩然先回頭一劍,解決了那報信之人,再巧妙繞過御林軍,揪出嬴政,然而此刻浩然孑身一人,只不顧身後不住尖聲猛喊,大步流星,早已驚動了寢殿四周巡邏兵士。
  停得一停,上千御林軍像是得到消息,密密麻麻排陣,各個拔劍,護在寢殿門口,為首御林軍隊長高聲道:“鐘太傅請回!儲君身體不適,不見外臣!”
  浩然打量那領軍隊長,見其亦不過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嘲道:“膽子不小,敢在我面前用劍,誰家的小子,報上名來!”
  那少年不禁退了半步,不敢持劍指向浩然,抱拳道:“末將蒙恬,太傅請回。待儲君起身後,末將稟告儲君,定會通傳,還請太傅勿要逾了君臣之禮。”
  蒙恬又道:“末將親隨一千四百四十人的性命,家小,都在太傅一念之間。望鐘太傅成全。”
  言下之意,竟是接了死命令,無論如何不能放浩然進去。
  浩然若存心找嬴政的麻煩,當不懼這區區千人,然而此刻他已懶得與嬴政多說,隨手取過那武官手中軍報,連同自己的奏摺,對著蒙恬招了招,道:
  “蒙恬,待得儲君心情舒坦那會,你把這兩封東西給他看看,姬丹也不用放了,將軍也不用換了;讓他收拾金銀細軟,等著遷都罷。”
  說畢浩然把奏摺軍報隨手扔在寢殿前的廣場上,轉身走了。

  20、兵臨咸陽
    
  浩然本就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既已送佛送到西,其他事情也就不再多想。
  回到宮內住處,一頭倒下,足足睡到下午才起。洗漱過後精神抖擻,傳來一桌好菜好飯,親自把子辛喂飽,自己又扒了兩大碗飯,才又爬上榻去,繼續補眠,以消除出使以來的連日疲勞。
  如此吃了睡,睡了吃,某天甚是無趣。便心生一計,隨手在白綢上畫了幾張圖,讓白起跑腿,到宮外去依樣畫葫蘆地買玉石,刻字。
  反正宮中一應開銷有嬴政出錢,嬴政的錢又出在呂不韋身上,不花白不花。
  正等著白起回來,忽有宮人來傳,朱姬召見,浩然便背了軒轅劍,朝後殿去了。
  子辛傷勢未曾全愈,每日正困得緊,讓小媳婦背著,也正好免遭朱姬那麻煩女人調戲。
  那時間太后寢殿門口的花園中,卻霎是熱鬧,小爐上烹了一個銅壺,壺中茶香四溢。朱姬隨手修著一盆臘梅,笑吟吟地與鄒衍說著什麼,見了浩然,將起未起地起身來迎,道:“太傅還記得我呢,啊?”
  浩然忙道:“罷了罷了,坐你的,不敢勞煩太后接駕,剛回來,沒歇好,癆病鬼似的,原不敢來衝撞了娘娘。”
  浩然又朝鄒衍致禮道:“鄒師何時到的咸陽?”
  鄒衍嘿嘿笑道:“老朽比起太傅,早到了十日。正好太后娘娘閑著無事,每日便來陪著說說話兒。”
  浩然見朱姬身後一男子長身而立,其人鷹鼻劍眉,皮膚黝黑,雙目清朗,手指修長,畢恭畢敬地捧著花剪,帕子等物。想必便是那位臭名遠揚的嫪毐仁兄,便不由得認真打量。
  嫪毐除卻那鼻樑不如子辛高挺好看,遜了一籌,眉目間倒也有股英偉氣魄,手長腳長,像是與一米九的子辛不相上下,在這年代,實是不可多得的一表人才。
  浩然正端詳朱姬嫪毐,本打算揶揄二人一番,轉念一想,終究有鄒衍這外人在側,說不得只好給朱姬留幾分面子。遂與鄒衍有一句,沒一句地寒暄。
  朱姬更親手斟了茶,捧給浩然,道:“你歸來見政兒不韋了未曾?”
  浩然端著杯,蹙眉道:“什麼水,怎一股酸味。又忖度著給我下斷腸草。”
  朱姬盈盈笑道:“子辛抄與我那石頭記上寫的,甕子裏新雪化水烹的茶。”
  浩然一口茶噴了出來,怒道:“書上都是胡謅呢!那也學得!喝了仔細拉肚子!接泉水去換一壺,鄒師年紀大了,別害人喝完上吐下瀉。”
  鄒衍見這太傅位高權重,與朱姬竟似是熟稔無比,登時一個哆嗦,不敢再把浩然當後輩看待。
  朱姬原想當次小家碧玉,卻不料被那書涮了一次,鬱悶無比,淑女之風蕩然無存,揮袖道:“換了換了,難得裝次正經的……”
  浩然笑得氣喘,少頃嫪毐端來泉水,重新煮過茶,浩然也不避鄒衍嫪毐二人,揀與嬴政對沖那幾日之事細細說了。
  朱姬聽完便不爽了,柳眉一挑,道:“我一女人家,本不想管那朝政之事,原想扔給不韋,總有些計較。日前聽六國聯軍到函谷關下,看來還是得臨朝聽政,走,這就去,你把我房裏鳳璽拿了,咱倆把百官喊來……”
  浩然叫苦不迭道:“你就別給我添亂了,乖乖呆在後宮過你的小日子是正經。”
  朱姬嗔道:“那怎麼行,好歹我也是母儀天下的太后呢。”
  浩然深知朱姬那沒事化小,小事化大的本領,只怕這便宜太后一臨朝,事情被弄得更糟糕,只得道:“你別管就是,我也不管,撒手讓他折騰去,子辛說,讓他吃點虧就學乖了。你寫道懿旨,派侍婢去把姬丹弄來,我與他說幾句話兒。”
  於是浩然好說歹說,才讓這唯恐天下不亂的太后安份下來,等於是間接挽救了數萬人的性命。狐姒蠱惑殷受德那會,殷商民不聊生,餓殍遍野,直接掌權那還得了?!想來想去,呂不韋遣這嫪毐入宮,實在是造化萬民的一件大福祉了。
  然而浩然不管,子辛不管,朱姬也不管,這事單靠呂不韋一個,是萬萬管不過來的。
  在嬴政的非暴力不合作下,函谷關果然淪陷了。
  以蒙武一人之力對抗六國精兵勇將,又有無數墨家機關,焉能不敗?
  不到半月,蒙武大敗,六國聯軍破函谷關,長驅直入,函谷是秦國最重要的屏障,一旦被破除,自咸陽到關中平原,無法再布防線,登時信陵君率六國大軍攻城掠地,小城占,大城繞,更收編秦國敗兵,浩浩蕩蕩地殺向渭水南岸。
  一水之隔,便是咸陽。
  大軍從函谷關到咸陽,只需數日,而蒙武打打停停,一路戰,一路敗,一路退,退到渭水前,再無後路。
  背後是河,手中只有七萬秦兵,面前是四十五萬聯軍,以及墨家近千機關箭樓,機關鳶漫天,攻城車遍地。只待來一場大屠殺,聯軍便可渡河。
  這下事態真的緊急了,呂不韋慌了。嬴政也顧不得再藏頭裹腳,敲鑼打鼓上朝了。
  但此刻軍情,比起十日前又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咸陽陷入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危機,呂不韋顧不得再傾軋非己方勢力,王翦於危難中領兵出征,前往不遠處的渭水接管軍隊。
  李斯隨軍出征,就連早已解甲的王齕亦被喚了回來,朝中文武百官濟濟一堂,唯缺了兩名太傅。
  嬴政憂心如焚,道:“太傅呢?速速去請鐘太傅,軒轅太傅!”
  群臣瞥向儲君的目光俱有同樣意味:“早知如此,早幹什麼去了。”
  然而此刻太傅卻是請不來了。
  派去通報的宮人回稟道:“太后娘娘留鐘太傅說話兒,不放太傅來上朝,這有懿旨。”說著展開朱姬那鬼畫符般的墨寶,上面還蓋了個紅彤彤的大印。
  嬴政朝金椅上一癱,忽然明白了異人死之前,朱姬說的話。
  “鐘浩然乃是這天地間唯一的異類,給他功名他亦不會要。若非你註定是人間天子,他亦不會輔你登位。浩然只遵天道行事,此人所言便是天意,你須得聽著,讓你做何事你便做何事,決計錯不了。”
  嬴政這時該做的事情,便是親自出馬,前去請太傅,但少年人終究倔強,心內正搖擺不定,萬一王翦能勝呢?
  如此搖擺幾日,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嬴政忽然發現不用這麼麻煩了。
  王翦苦無精兵,一敗再敗,咬牙苦撐,朝咸陽發來軍報,六國大軍已開始渡河,扛不住,請儲君準備遷都。
  刹那間天雷萬頃,浩然一語成譖,嬴政手腳冰涼,篩糠似地發著抖,
  這秦國君主的腦中已是一片空白,棄了滿朝文武,茫然朝後宮太后寢殿方向踉踉蹌蹌地行去。
  進了後花園,卻似別有一番天地,仿佛隔沒幾步遠的金殿外,萬民恐懼之心絲毫不影響奸臣太后的怡然之樂。
  亭子內,浩然、白起、鄒衍、朱姬,四人圍著一張四方案幾,拼得熱火朝天。
  嫪毐立於朱姬身後,姬丹不知何時被放了出來,垂手站在浩然背後,捧著師父的茶杯。
  白起漠然道:“八萬。”
  鄒衍嘿嘿一笑,道:“碰!”
  朱姬俏顏笑道:“上碰下自摸……鄒師碰得好。”旋伸出纖纖玉指,拈了一張玉石麻將牌,搓個不停。
  浩然見嬴政立於亭外,失魂落魄地看著四人,瞥了嬴政一眼,笑道:“儲君今兒怎有空出殿了?身體可大好了?要遷都了?”
  朱姬搓牌搓個不停,把牌一甩,道:“呸,沒胡,又是紅中,打什麼來什麼,發牌時那白板不甩,現都湊一手大三元了!”
  浩然笑著伸手摸牌,朱姬朝嬴政道:“這是太傅搗鼓出來的玩意兒,喚‘麻將’,政兒過來母后摸下牌,借借你手氣?外面打得如何了?”
  嬴政咽了下唾沫,艱澀地說道:“信陵君率六國聯軍大敗王翦將軍於渭水,不日間即將渡河,孩兒前來請母后動身,遷至雍都。”說畢眼望浩然,露出懇求神色。
  浩然伸了個懶腰,道:“就說要搬家了,你還不信。”
  朱姬道:“搬家搬家,嫪卿去幫我收拾東西,鄒師送來那壺茶葉記得給捎上……”
  “……”
  嬴政此時才十五歲,急怒攻心,險些要掉下淚來,站在亭外,片刻後道:“白先生……太傅……”
  嬴政已什麼話也說不出了,鄒衍看在眼中,終究於心不忍,兩邊都不好得罪,只得和稀泥打圓場道:“既是已到了渭河,想必也十分緊急……太傅可有退敵之計?”
  鄒衍忽地意識到了什麼,轉頭道:“渭河?”
  嬴政點頭,木然道:“無力回天了,就在十裏外。”
  “……”
  鄒衍登時嚇得碰翻了桌子,麻將撒了一地,顫聲道:“這可完了!怎不早說!你們合計誆我!”
  浩然笑得險些飆眼淚,見嬴政已得教訓,便也不再多說什麼,解下背後大劍,遞給嬴政。道:“接著。”
  嬴政不知何意,上前躬身,雙手接過浩然遞來那劍,浩然又道:“此劍不可交予旁人,你只管親征上陣,陣前抽出此劍來就是。”
  嬴政茫然道:“然後?”
  浩然俯身去幫鄒衍拾牌,漫不經心道:“沒有然後,抽得出劍,你就贏了,六國聯軍可退。”
  嬴政點了點頭,道:“抽不出呢?”
  浩然似笑非笑,答道:“此劍名喚‘軒轅’,乃是黃帝佩劍,除我以外,人間唯有真龍天子方能驅策,若抽不出,你就與那龍椅無緣,來日一統天下更是妄想,唯落得個橫屍陣前的下場。要逃還是要賭運氣,隨你。”
  嬴政像是明白了什麼,深深一躬,道:“謝師父賜劍!”遂帶著軒轅劍大步跑向金殿。
  朱姬安慰道:“鄒師莫怕,這傢伙橫得可以,聖人來了也得讓他三分,有他在,咸陽破了也傷不得這亭子半片磚瓦,安心玩我們的就是。”
  鄒衍驚魂未定地點了點頭,不住打量浩然。

  21、鐘聲劍芒
    
  機關鳳凰展開雙翅,瞬間遮沒了天空。
  大地漆黑一片,它從地平線上低掠而來,登時飛沙走石,塵煙大作!
  一縷黑火砰然射向長空,震撼天地的一聲巨響,機關鳳凰解體!
  瞬間圓木鑲嵌的鳳尾,堪比樓房大小的鳳羽飛射而出,一個回寰,齊齊飛向渭水!
  “穩住!”王翦滿臉是血,倉皇吼道:“不可再退,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身後就是咸陽!你們的妻兒……子女都在咸陽!”
  然而他的喊聲已被機關屋隆隆沖向河流中央的巨響蓋過。
  兵敗如山倒。
  上百台機關屋轟然沖來,落進水中的那瞬間,載著無數聯軍兵士開始渡過渭水,機關鳳撲向河面,譁然碎成千萬片,滿河俱是漂浮的圓盤巨木。
  信陵君將旗一揮,十萬步兵開始搶灘渡河!
  天地間儘是喊殺聲,渭河水被染得通紅,王翦死戰不退,以最後五千秦兵的屍體築起了面朝河水的防線!
  六國聯軍已過近半,此刻縱是孫武再生亦無回天之力。
  信陵君年逾花甲,頷下白須飄揚,卻仍頭戴精鐵戰盔,身披韌銅鱗甲,手執將軍劍,雙目凝視渭水彼岸、
  “報——!前鋒燕軍已過渭水,韓墨緊隨其後!”
  信陵君當機立斷,道:“傳令!著樂毅撤回!秦國若以太子丹性命相挾,令水鏡領軍廝殺!”
  龐煖極目眺望咸陽城外平原,涇水,渭水的交接處有一車隊疾馳而來。
  龐煖道:“秦軍武勇。”
  信陵君微一點頭,道:“秦王室督戰隊已出,有請龐將軍率趙騎渡河。”
  龐煖接了令箭,不再多言,下令道:“趙國兒郎!隨我沖過河去!”
  巨木於水上擠得密密麻麻,這秦國唯一可倚仗的最後一道屏障已徹底失去,當即趙國軍隊萬馬奔騰,大地狂震,近萬人一齊衝鋒,朝渭河沖去。
  天地猶如一面巨鼓,馬蹄聲猶如巨錘,無情地擊垮了秦軍最後一點抵抗意志。
  龐煖聲嘶力竭道:“長平之恨,今日血債血償——!”
  萬人齊聲呐喊,登時秦軍丟盔棄甲,朝咸陽逃去,亂軍一沖,王翦再無法前沖,被幾番沖得朝後不住摔退,秦軍防線瓦解。
  咸陽城門緩緩關上,眼見城破在即,禁軍卻死守四個城門,滿城百姓恐懼無比,聽著那大軍喊聲不斷接近。
  “誰也不許逃!”
  嬴政天子戰車隆隆馳出平原外,逃兵的洪流彼此驚慌踐踏,無數人在九龍戰車前驚恐地停下腳步。
  烏雲密佈,電光於雲層中糾結翻滾。狂風攜著飛沙如利刃,浩浩蕩蕩地穿過平原。
  嬴政一身黑色天子龍袍,立於狂風中,吼道:“拾起你們的兵器!轉身!縱是戰至孤一個!我大秦絕不降敵人——!”
  刹那世間漆黑一片,嬴政揮起軒轅大劍,指向對面四十七萬六國聯軍,喝道:“天子督陣,逃者必先從我屍身上邁過去——!”
  咸陽城中戰鼓擂起,全城高喊!
  信陵君嗤道:“垂死掙扎。”
  日星隱曜,雷鳴貫耳,轟雷在五十萬人頭頂炸響,拉開了最後的決戰序幕。
  六國聯軍如同決堤的洪水,咆哮的猛獸,無情地吞沒了秦國敗軍。
  那道洪流摧毀了慘敗的秦軍,沖向天子戰車上,孑身一人的嬴政。
  嬴政一手握著劍柄,另一手緊緊抓著劍鞘,抽出了軒轅劍。
  一道金光沖天而起,漫天烏雲嗡的一聲散開,軒轅劍射出恢弘劍氣,直沖九霄,再撲向大地時,如滔天巨浪,席捲而去!
  嬴政雙手劇烈發抖,死命攥著這最後的救命稻草,指向前方。
  首當其衝的是燕國步兵,大地如同一張輕飄飄的紙,被猛然掀起,數十萬兵士人仰馬翻,那道劍芒橫掃而出,覆蓋了近千傾的平原,宛若旭日初升。
  王道出鞘,見者皆跪!
  嬴政閉上眼,再睜開眼時,瞳孔倏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這一幕。
  五十萬人密密麻麻地跪於平原中,仿佛被一股極強的氣勢徹底壓垮,軒轅劍劍身不斷震顫,時間像是在那一刻凝住,無人再動。
  金光如海浪,一波又一波沖刷著跪於地上的人。
  “孤……孤……”嬴政喘息片刻,猛然吼道:“大秦將士,起身!殺——!給我殺!”
  咸陽宮,御花園。
  朱姬與浩然同時停了動作。
  浩然微微蹙眉,道:“白起,當年你坑殺四十萬降兵時,可有天降異兆?”
  朱姬吸了口冷氣,道:“政兒是怎麼了?不行,浩然,血氣太重了!”
  刺鼻的血腥味順風飄來,軒轅劍出鞘那刻辟出的萬里晴空不到數息,竟又是烏雲密佈。這一次,天空中翻滾著血紅色的雲團。
  朱姬尖叫道:“政兒要殺降!浩然!快攔住他!”
  浩然猛地起身,躍出御花園,如離弦之箭射向十裏開外的渭水河畔!
  咸陽城外,渭水。
  秦兵手中刀劍砍得捲了刃,三萬士兵沖進陣內,開始了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
  紫黑色的血液如同地毯般從嬴政腳下鋪向遠方,秦軍不斷推進,蠶食著跪於地上,林立的四十萬聯軍方陣。
  墨家弟子被盡數牢牢壓在地面,無法動彈,攻城利器無人操縱,如廢鐵般落於一旁。
  水鏡恐懼地看著秦兵不斷接近,短短一刻鐘,六國四十七萬聯軍已被屠去整整十萬!
  十萬人的血,碎肉,頭顱,凝成一張粘稠的大網,拖慢了秦軍的速度。
  眼見秦兵就要殺到跟前,水鏡絕望地閉上了雙眼,在那瞬間,他聽見遙遠的高處發出輕微的“哢嚓”一響。
  所有機關屋伸出木腿,支到高處,齊齊以強弩管瞄準了遠方平原上的某一點。
  “暴君逆天而行……”
  黑火與天空中血雲的嘶啞聲音重合於一處,萬箭齊發,朝著嬴政的九龍戰車飛去!
  箭如雨下,嬴政淬不及防,被一杆利弩射穿了肩膀,牢牢釘在地上。軒轅劍撒手飛出,噹啷一聲落地。
  霎那水鏡身上重壓一輕,桎梏解去,六國聯軍終於恢復了行動能力,最後一秒中決死的呐喊方震天響起。
  然而還未回過神,無數人卻又慘死在從天而降的巨木之下。
  一時間血肉橫飛,碎骨四起,百餘台機關屋不約而同自發行動!
  機關巨屋踏著友軍血肉之軀,掉頭沖向秦國君王的九龍戰車!
  信陵君終於倉皇起身,渾不知這是何處妖法,逃得生天之際,瞬間清醒。聲嘶力竭吼道:“殺——!破城在即!不可退!”
  機關屋隆隆沖上,成了最前方的屏障,士兵們重拾刀劍,沖向嬴政戰車。
  局勢再次逆轉,機關屋,機關鳶一同撲向平原中央,嬴政落地之處。
  最後的瞬間,咸陽城內飛出一道銀色的流星,射入包圍圈內。
  隆隆聲連響,機關怪物擠在了一起,拱起小山般的木樓。
  木石的間隙中,一道白芒迸發而出。
  軒轅子辛立於平原中央,緩緩睜開雙眼,手持一具手掌大小的玉鐘,鐘身溫潤光華流轉。
  時隔近千年,上古第一神器再度現世。
  子辛手臂一振,“當”的一聲鐘響,九天九地隨之震動!
  人間,仙界,上三天,在這無以倫比的威力下搖撼不休!
  軒轅子辛所站之處,猶如爆發了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場颶風,呼嘯著橫掃了整個神州大陸。
  創世的奇點瑰麗地煥發出無數塵埃,吹向時間的遠方。
  鐘聲形成無法阻擋的衝擊波,瞬間擴散,摧枯拉朽般把所有機關毀成千萬碎片。
  木屑在空中飛揚,沖向天際。
  子辛手臂再振,鐘聲再響!
  黑火發出恐懼的咆哮,飛散而去,穹廬中央,血似紅雲散得無影無蹤,現出晴天浩日!
  子辛隨手一搖,“當”地發出第三聲鐘響。
  沖到近前的士兵登時口吐鮮血,朝後飛去。
  震耳欲聾的鐘聲下,百萬凡兵俱成廢鐵!
  長槍斷折,戰車碎裂,鱗甲盡散!
  風暴席捲了整個渭水戰場,所望之處,儘是灰燼,木屑,碎鐵,四分五裂的機關。
  三聲鐘響,繳了五十萬人的械。
  軒轅子辛收起玉鐘,不發一言,轉身回了咸陽。
  十日後。
  信陵君功虧一簣,咸陽城外敗退,王翦率軍追殺不休,將六國聯軍趕出了函谷關。
  嬴政督戰,身受重傷,朱姬臨朝聽政,不敢再有絲毫怠慢。
  從六國兵臨咸陽這年起,秦國正式進入了儲君、呂不韋、太后三方分權的時代。
  李斯修書一封,送太子丹歸燕,以此條件與燕國議和。
  信陵君歸國後,遭魏王削去兵權,賜毒酒。
  戰場到處都是折斷的鐵槍,四散的鐵鱗,浩然牽著姬丹的手,背上負著軒轅劍,緩緩走出咸陽城。
  姬丹回頭朝咸陽城內看了一眼。
  浩然道:“你終究是要回去的,不為秦與六國議和,燕國也少不得你。”
  姬丹點了點頭,道:“師父,儲君……趙政他的傷……”
  浩然把姬丹扶上馬,道:“一箭穿肩而過,未傷及要害,靜養一段時間便好。”
  姬丹嘆了口氣,浩然縱身上馬,道:“走罷,別多想了。從今日起,你倆再不可能見面。”
  姬丹心頭一凜,道:“師父……”
  姬丹思忖良久,點了點頭,道:“師父所言便是天意。徒兒以後與趙政,又會如何?”
  浩然答道:“各有各的路要走,多問無益。”
  姬丹沉吟許久,道:“趙政是一統天下的君主,徒兒會死在他手裏,對不?”
  浩然靜了,過了片刻道:“莫回頭看,走罷。”說畢手腕輕振馬韁,“駕!”
  一師一徒,縱馬越過渭水橋,朝東北方疾馳而去。
  ——卷二•伏羲琴•終——

卷三•崆峒印

  22、送君千里
  
  初春時沙塵揚起,漫天飛舞。
  送了徒弟上千里,浩然在薊城外停下了腳步。
  “師父。”
  “我不去了。”浩然笑道:“免得害你又挨打。”
  姬丹莞爾笑了起來,想起從前拜師時,浩然跟到家中,害得自己被酗酒的父親一頓暴打之事。
  “回去以後……罷了。”浩然想再交代幾句,想來想去,話又無從出口,該說什麼好?以後你會碰上一個叫荊軻的人?不要派刺客去殺嬴政?刺殺失敗後,你父親賜酒,別喝?
  浩然忖度許久,卻終究不知該如何交代,姬丹此去,只怕再無相見之日,心內頗有唏噓。
  反倒是姬丹豁達,笑道:“師父何時空了,請到徒兒家裏來走走。不談天下事,只敍舊罷了。”
  說畢跪伏下去,直挺挺道:“謝師父教了我這許多,徒兒一輩子都會記得。”接著恭恭敬敬地給浩然磕了三個響頭,低頭時,脖頸後的鞭痕清晰可見。
  浩然看在眼裏,知道定是嬴政所為,不由得一陣心酸。溫言道:“你以後會是個明君。好好治理國家,師父會常來。”
  姬丹辭別浩然,踏上飛劍,朝城內飛去。
  浩然撥轉馬頭,徐徐行於城外,背後軒轅劍道:“悟性強,習武勤,短短數年便已能禦劍飛天。”
  浩然答道:“他比嬴政懂事得多,當初倆徒兒拜師時,原以為你當趙政的師父光彩,現看上去,卻是我占了便宜,只可惜……”
  軒轅劍道:“可惜什麼?”
  浩然道:“可惜他把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牢牢銘記在心裏,又學得一手仙家劍術;這天下終歸不是他的,學了也用不上,白白努力這許多年,還被賜了一杯毒酒。”
  軒轅劍道:“既如此惋惜,為何不想個法子,保全太子丹性命?”
  浩然嘆了口氣,答道:“歷史不可更改,命罷了。”
  軒轅劍嘲道:“命?連東皇亦說不準命是甚勞什子,你又知他命中註定如何了。”
  浩然不悅道:“後世史實記載,他必須死,你怎麼改?”
  軒轅劍道:“先改再說?你便逆天罷了,現回秦將嬴政一劍砍死,倒是會怎樣?”
  浩然哭笑不得道:“這也試得?萬一真砍死了,我們回不去怎麼辦?”
  軒轅劍與浩然俱沉默了,浩然道:“嬴政若死,便沒有秦統天下,也不會二世而亡,連帶著陳勝吳廣項羽劉邦這許多人都沒了……一點因,便造成無數的果,保不定……”
  軒轅劍接口道:“保不定後世亦無核戰爭。”
  浩然答道:“對,我們是順著時間軸回來的,也得順著同一條時間軸回去,在這裏改了,後世全部因果都產生變換,時間軸分裂,殺了嬴政,我們再回到的就是沒有秦的未來。”
  軒轅劍道:“那不正好?或許這麼下去,亦沒有‘核’了,孤與你照拂這神州,千秋萬代便是,反正終身不老不死……”
  浩然反問道:“我們來的時代呢?那個時代怎麼辦?!”
  軒轅劍不語,許久後哂道:“那時代遺民不足千萬……搭上一個東皇……”
  浩然哭笑不得道:“豈有這樣的說法?!這世上,何人又是該死的了?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能救就救,這不就想辦法呢麼。”
  軒轅劍不情願道:“伏羲琴五弦皆斷,昆侖鏡碎裂……”
  舊事重提,浩然頭疼無比,此刻最怕的就是想到這事,思索良久後道:“聽說女媧石能補天……不定……”
  浩然道:“子辛?你覺得女媧石……你在想什麼。”
  軒轅劍敷衍地說:“沒想什麼,罷了,到大樑去走一趟,孤有點事要辦。”
  浩然蹙眉,疑惑道:“何事?才剛從大樑回來又要去?”
  軒轅劍不耐道:“去了便知。”
  浩然只得點了點頭,策馬朝燕國邊境馳去。
  東皇鐘與軒轅劍關於使命的第一次對話便到此結束,此刻浩然還未想到,這一點點意見的分歧,會造成日後多大的裂縫。
  數日後清晨時分,浩然日夜疾行,到了大樑,終於按捺不住,問道:“你不回秦了?”
  子辛翻身下馬,嘲道:“秦國戰亂方定,沒你的事,如此急著趕回去做甚?”
  軒轅子辛朝城內匆匆奔去,只傳得幾句話,守城衛兵便恭敬放行,他朝城外的浩然示意,浩然卻駐馬在大樑城門口,冷冷觀望。
  浩然道:“你要找龍陽君,自己去就是,我在城外等你。”
  子辛見浩然不來,道:“有正事,非是敍舊。”
  浩然嘲道:“再正的事也不去,免得害君上學狗叫,折了面子可不好。”
  子辛只得自己進了城。
  浩然略有點心煩意亂,驅馬在城外緩緩兜了幾圈,行向秦驛站,摸出腰牌,打算討口茶水喝,尋個地方歇著。
  先前出使時便混了個臉熟,驛丞自然知道浩然是大紅人,忙迎上前來。
  “喂馬,泡壺茶。”浩然吩咐道,在驛站內尋了個地方坐下,戰國時代驛站都一站二用,既作客棧,又作各國據點,令其自給自足,國內再補貼少許官俸。
  驛丞端上茶水,又道:“太傅可收到信了?”
  浩然蹙眉道:“什麼?”
  驛丞道:“太傅前腳剛出咸陽,國中便派人來追,大王令太傅早日回國。”
  浩然嘴角微微抽搐,只覺這命令也太匪夷所思,又問道:“說的何事?”
  驛丞搖頭道:“只說是大王有令,其餘一概不知。”
  浩然心想該是受傷的嬴政醒轉,少年脾氣發作,倒也不太介意,便不再多問。
  與那驛丞寒暄半天,日上三杆,子辛卻還未來,浩然心情逾發不快,自己徑尋一榻,墊上外袍,倒頭便睡。
  也不知過了多久,浩然只覺肩後,膝彎下探入手來,被一雙手臂輕輕抱起,知是子辛尋來了,然而心內仍隱約有氣,便不睜眼,任由子辛施為。
  子辛朝那驛丞吩咐了幾句,便抱著浩然走出驛站,搖搖晃晃,上了一輛馬車。
  馬車?浩然心想,何處借的馬車?
  “怎的在此處,尋了半天。”龍陽君微忿的聲音。
  “噓……該是倦了。”子辛忙道。
  浩然一聽龍陽君的聲音便擰起眉頭,子辛轉過身去取毯子,馬車啟程,顛了下。
  “沒睡呢……”龍陽君嗔道。
  浩然出了口氣,坐起身,道:“君上現就學狗叫?爬兩圈順道爬下車去?”
  龍陽君的臉登時便黑了下來。
  子辛見浩然是裝睡,便不悅道:“方才孤與龍陽君足足尋你尋了一下午,尋得心焦,怎躲在驛站裏?”
  浩然揚眉道:“你且先答我,入城見面還沒見夠?十八相送,送到城外來了?”
  子辛蹙眉道:“休得無禮!先前孤託付龍陽君打聽首陽山之事,如今有了消息,由君上帶路,前去太湖……喜媚……”
  “哦——你們消息倒挺靈通。”浩然拖長了音調道。
  子辛十分尷尬,正要朝龍陽君分說,浩然卻懶洋洋道:“趙政派信使追到燕國,讓我們回去。”
  龍陽君笑吟吟道:“想必是貴國左相管得太多,壓不住了。”
  浩然冷笑道:“我還未問你呢,你來這做什麼?來來,上次的賭約……”
  龍陽君眉毛一挑,道:“鐘太傅既要恩將仇報,也是無法的事,罷了,本君這就走……”說畢作勢,正要下跪。
  子辛忙拉住龍陽君,道:“君上!”
  浩然冷笑數聲,瞥見子辛腰邊掛著一面小巧玲瓏的木牌,顯是龍陽君送的。
  子辛道:“浩然,怎可如此不通情理?”
  浩然嘲道:“你的禦妹,自是你欠的情,與我又有何關係了?”說完再次睡下,再不看龍陽君與子辛二人。
  車中尷尬靜了片刻,子辛也不再說話,顯是怒了。
  過了片刻,龍陽君摸了摸子辛手背,道:“軒轅大哥,太湖那處曾是越國,數日前,有一漁民划船捕魚,於湖面上見一雉雞翩翩飛過,其羽若霞,五彩斑斕,聲如長笛……”
  子辛“嗯”了一聲,道:“而後?”
  先前他與龍陽君早就談過此事,現舊話重提,一問一答,自然是說給浩然聽的。
  浩然懶得搭理這兩人,龍陽君卻沒完沒了,接著道:
  “那太湖中卻似是染了一層血般,魚蝦也不知死了千萬,漁民常見夜間有……”
  “有異聲,有異象,有異光……你倆閉嘴成不?我想睡覺。”浩然不給半點面子龍陽君,打斷道。
  龍陽君恨恨地閉了嘴。
  子辛正要發作,轉念一想,卻又無論如何不敢當著外人的面駁斥浩然。只得忍氣吞聲,強自按捺怒火。
  馬車一路南行,直到天色漸暗,方尋了一家客棧落腳。
  “下車,歇夜。”子辛沒好氣道:“入房你便可睡到夠。”
  浩然打著呵欠下車,漫不經心地朝後看了一眼,才發現龍陽君的馬車後,竟跟了整整五輛大車!
  也對,這魏王跟前的大紅人養尊處優,出門定要帶點侍衛小廝,以彰顯排場。龍陽君捧著手爐,頤指氣使,自有人前去安排住宿。
  浩然白天坐車,晚上借宿時進了房,倒頭便睡,竟是不與子辛說半句話。
  子辛那憋悶實是老虎拍蒼蠅,不知何處使力,夜間終於忍不住道:“愛妃,莫裝睡了,孤有話與你說。”

  23、震澤異變
  
  “孤有話與你說,起來。”
  浩然面朝床內,不予置答,子辛伸手,將浩然搖了搖,被其沒好氣地揮開。
  子辛毛手毛腳地上床,將浩然抱於懷中,低聲道:“你究竟在吃甚乾醋?”
  浩然掀被而起,怒道:“去跟龍陽君睡!”
  子辛忽地笑了起來,定定看著浩然,恍若不認識他,許久後道:
  “孤尚且是頭一次見你如此莫名其妙……你這人,難不成是天塌下來,亦事不干己,蒙頭大睡的麼?”
  子辛又笑道:“成,孤把他一劍殺了就是,免得愛妃心中憋屈。”說著作勢要起身。
  浩然不攔,子辛起身提劍,站於門前,回頭看了浩然一眼。
  浩然嘲道:“昏君,你去啊,你去啊。”
  “當初殺梅伯,你不是殺得挺爽快的麼?再做個炮烙?”
  子辛像是有所觸動,站了一會,片刻後毅然轉身出門。
  霎那間二人心意相通,浩然猛地起身,靴子亦顧不得穿,沖出去拉著子辛,道:“開什麼玩笑!”
  子辛傻乎乎地一面掙,一面把浩然拖得老遠,嘴裏不清不楚念著“殺就是,又不是沒殺過……”
  “喂!等等!”浩然咬牙切齒道:“不氣了!莫做傻事!”
  月明千里,二人於房外這一番鬧騰,已是驚動了不少房客,龍陽君披著一件狐裘出來,莫名其妙地打量著子辛與浩然。
  “牛病發作。”浩然道:“沒事,睡你們的……都去歇下。”
  好說歹說把子辛拖了回房,浩然搶過子辛手中長劍,子辛在房裏走了幾圈,於那桌旁一坐,硬著脖子倔道:“你還要孤如何?”
  浩然忽覺萬分歉意,只得溫言勸道:“對不住,大王,是臣的錯。”
  子辛這才稍消了氣,兀自不滿道:“孤本不知你如此憎惡龍陽君,又想喜媚一事難辦,此人消息靈通,權傾魏國,方求他相助。若有何……給你賠個不是罷了。”
  說完子辛便看著地板,不出聲,等浩然前來安撫。
  浩然又好氣又好笑,不想這三十二歲的大男人,有時竟也如同小孩一般,看來自己鬧點脾氣,卻是把他逼得太狠。只得上前去摸了摸子辛的臉,好言勸解,並發誓賭咒,來日不再無理取鬧,子辛方不情不願地睡了,一夜無話。
  翌日早起,龍陽君隨侍上下打點好,沿江漢平原徐徐東行,三人在馬車上用的飯,龍陽君養尊處優,一頓飯亦是吃得極好,吳越美食天下聞名,那蝦粥極鮮,又有各色醬肉、小菜搭配、
  浩然經昨夜一事,也不再與龍陽君計較,隨意用了些,便懶懶伏在窗邊,打量沿路美景。
  龍陽君美目中充滿疑惑,渾不知子辛昨夜用何伎倆收拾下浩然這刺頭,幾番聯想,想那床笫之事,魚水之歡,不由得浮想聯翩,便要來挑事端,尋麻煩。
  初春微風吹入馬車,龍陽君滿面春旭,朝子辛使了個眼色,笑道:“聽聞貴國呂相,前番日子擇一美男子入宮,呈予太后,名喚嫪毐……”
  “見過了。”浩然道:“長得還湊合,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跟子辛比卻還差得遠。”
  子辛笑著附和道:“那是自然。”
  龍陽君眼珠轉了轉,又笑道:“聽說嫪毐於咸陽街頭曾現神技,以那 話兒抵著車輪,車輪竟不能轉!”
  浩然哂道:“這算甚神技?子辛以那 話兒支地,四肢懸空,人可轉圈。”
  “……”
  龍陽君瞬間五雷轟頂,一身焦黑。
  子辛卻渾不顧龍陽君那表情,登時爆笑出聲,道:“奸臣,盡使促狹,也不怕笑話。”
  浩然也不轉頭,想也猜得出龍陽君那表情,只暗自好笑,看著沿路綠意千里,平原中黃花遍野,蜂蝶處處,不禁心曠神怡。
  龍陽君徹底敗下陣來,想了半天,只得岔開話題,問道:“鐘太傅像甚愛此美景,本君在江南亦有置幾處田產,這便送軒轅大哥幾畝田地,小弟與你二人作鄰居如何?”
  浩然心不在焉道:“謝君上好意,使命深重,未到耕樂隱世之年。”
  子辛卻插口道:“小隱隱於野,若得一處偶爾來走走,倒也不妨。”
  龍陽君道:“鐘兄今年十九?”
  浩然點了點頭,龍陽君又道:“從未來過江南?”
  浩然答道:“沒有。”
  子辛道:“並非僅僅江南,這天地之大,他有許多地方都未去過,那吃的喝的玩的,更未碰過。”
  浩然笑了起來,答道:“那又怎樣?白活了這十九年?”
  子辛搖頭不答,顯是想到二人尋齊神器,回歸現代後便要殞命之事,再聯繫浩然這短短十九年歲月,卻是心內惆悵。
  片刻後浩然不願子辛多想,勸慰道:“有事做便不算白活,在我二人家鄉,更有不少嬰兒未出世便胎死腹中,比起他們來,我能活二十餘載,已不算短。”
  龍陽君默默點了點頭,浩然卻問道:“古越之地乃是姒姓?”
  子辛答道:“古越傳自夏少康庶子‘無餘’,當年你義父之妻太姒,及你徒兒老祖母太任,俱是出身吳越之地,曾言‘越女柔媚’,此處女子倒是別有一番風情。”
  龍陽君道:“當年勾踐臥薪嚐膽,便以‘夷光’獻於吳王夫差,爭得數年計較,夫差則終日沉湎美色,可見越女本是極美的。”
  浩然道:“夷光?”
  子辛解釋道:“夷光便是西施。”
  浩然點了點頭,龍陽君似笑非笑道:“少頃小弟便傳幾名越女,讓大哥瞅瞅,納個小妾如何?”
  浩然與子辛同時笑出聲,龍陽君詭計再次告吹,不明就裏地看著浩然。
  浩然打趣道:“求西施而不得,娶個東施,價成日在咱倆面前效顰,倒也有趣。”
  子辛道:“家有無鹽未平,不敢效之範蠡。”
  子辛一向辯才無礙,浩然與其開口揶揄,終是輸的下場,本就不如何介意。小兩口鬧得正歡,卻隱約把龍陽君排斥於外,後者只得閉了嘴,不再生事。
  又行得半日,所過之境,風裏竟是隱約夾雜著一股刺鼻氣味,子辛掀開車簾,摟住浩然,探頭望去,蹙眉道:“這風裏……”
  “血味。”浩然答道:“熟得很,家裏那些河,川,樹木都是這氣味。”
  馬車再往東行,於太湖邊停了下來,浩然跳下車去,極目所望,只見映入眼簾之處,俱是一片暗紅。
  湖魚之腹翻白,水中魚蝦所死何止千萬,小船來來去去,於水面上打撈魚屍。
  那處是魏楚交接之境,太湖邊一個極小的漁村,名喚伍家村,湖水染血已近半年,村中人紛紛離鄉背井,所餘無多的幾家村民唯一生計,便是於湖內打撈起死去的魚蝦食用。
  “震澤之水沿路出海,沿途不知多少百姓得飲用這血水……”龍陽君道:“大王本曾遣人前來查勘,卻終究尋不到此血源頭。”
  浩然撥開湖畔棕紅色的蘆葦,涉入水中,子辛便跟了過去。
  “哎,大哥——”龍陽君忙阻住子辛。
  子辛道:“不礙事。”
  浩然轉頭道:“這血水無毒?”
  浩然俯身,攬了一捧水,湊到唇前,喝了些許。龍陽君看得汗毛直豎,浩然看著手中的血水逐漸變得清澈,道:“這水裏有鬼,你聽聞消息,是在何處見到那雉雞精的?”
  龍陽君答道:“距此十裏外的湖面中央,尚是半年前,湖水清澈,無甚異常,一漁民夤夜泛舟,見滿天彩光,一團紅雲裹著五彩鳳凰……”
  “鳳凰?”浩然疑道。
  龍陽君續道:“本君亦知不可信,鳳本不懼水,那紅雲沖入湖面,血光大作,五彩神鳥落了水。震澤便成了如今這模樣。”
  浩然點了點頭,料定胡喜媚八成便是被關進湖底的雉雞精,然而按龍陽君描述,落水處離此甚遠,只得與子辛二人商議片刻,決定尋一艘蓬船,朝湖面劃去,查看異狀。
  於是龍陽君出資購船,供浩然子辛使用,自己卻也二話不說,跟了上去。
  浩然當即便不悅道:“你非仙道之體,不可與我們一起涉險,回去等候就是。”
  龍陽君卻盈盈一笑道:“有軒轅大哥護著,何方妖孽能傷得了我?”
  浩然無名火又忍不住上了心頭,望向子辛。
  子辛卻道:“不妨,此亦本是君上職責,魏王令他前來解決血水浸湖之事,料想讓他跟著本也無礙。”
  浩然心內頗有算計,既讓龍陽君跟著,子辛便無法化為劍形,說不得還要分出人手來照顧他,這拖油瓶麻煩實多,然而見子辛點了頭,也只好敷衍道:“那你跟著就是。我可沒空照拂你。”
  當即子辛撐篙一點,小船離了岸邊,又有數艘小船上各乘龍陽君親衛,緊跟其後,五艘扁舟朝湖心緩緩馳去。
  時至清夜,月朗星稀,銀盤高懸,那血湖萬頃,粼波蕩漾,極目所望去,卻是空曠、寂靜無聲,更添詭異。
  行船需得數時辰,浩然上了船用過晚膳,便先於後艙歇下。
  小船緩緩行於湖面,子辛盤膝坐於船頭,於月色中凝視著滿湖暗紅色的水。
  血水中睜開一雙眼,與子辛對視片刻,而後緩緩道:“伏魔劍,當年琅環一別,如今可想通了?”

  24、涿鹿舊事
  
  “洪荒時軒轅氏與媧皇之情,竟牽扯出這數千年雞零狗碎之事,徒令你與東皇鐘擔了這無辜干係,虛空、失卻二陣一啟,十神器頃刻盡成廢鐵,你可甘心?”
  “休言那荒廢後世如何,只論你與東皇鐘本是天地靈物,不受萬法所拘,逍遙自在,何以成了軒轅,太一掌中之器?”
  “伏魔劍,你與東皇鐘原是一體,辟天地鴻蒙,蘊混沌化生,縱是盤古先聖,亦不敢拘你二者,旱魃於昆侖西陲尋得黑金,鯤鵬於北冥尋得白玉,本便是大違天和,竊天地靈氣之罪。如今你仍渾渾噩噩,不明就裏……”
  子辛沉聲道:“你是何人?”
  “你可想通了?”
  “昔年我於琅環山下問你,那時你受姬軒轅所制,終究無奈;涿鹿一戰你可記得?”
  子辛吸了口氣。
  “鐘兒於勝負分曉那刻破空而出,我若非刻意留他性命,你二人能有再相見之日?”
  “你且仔細回想,鯤鵬將東皇鐘送至涿鹿,正是我與姬軒轅鬥得難分難解之時,我若將東皇鐘毀成原型,再持鐘對戰軒轅氏,這神州大陸定將易主。”
  “東皇鐘對陣軒轅劍,縱是姬軒轅再強,亦不過是個劍毀人亡之局……”
  子辛顫聲道:“你是蚩尤?!”
  “蚩尤,神農氏,伏羲,俱是我。”
  “只惜我一念之差,成全了你們兩件靈物,卻落得媧皇與我被趕出神州的下場。”
  “此話重提,並非挾恩求報;你須想明白了,姬軒轅是個不義之徒,自你身隕後便不問不管。對旱魃及神州四獸則過河拆橋。然而媧皇對你如何?她以自身元靈化女媧石,續你性命,你雖是人型,卻非人身,本不受三界六道轄制,為何偏向人皇?”
  “你須明白,這神州大陸縱是受萬魔所占,萬妖所侵,亦與你二人毫無關聯,更犯不著為軒轅與太一賣命。”
  “東皇鐘乃是天道,天道無為,無不為,人、魔、妖、俱在天道之下,本不該插手此事,過你二人逍遙日子,千年萬載,靜觀濤生雲滅,有何不可?”
  那血水粼波幻化,現出昔年涿鹿一戰之景。
  涿鹿戰場:
  黃帝與蚩尤同時怒喝,舉起手中神兵,朝對方沖去,狠狠地撞在一起。浩然連滾帶爬地沖出陷坑,朝戰場中央奔去。
  浩然惶急,不住大喊,黃帝卻被猛地一推,腳步踉蹌,房屋大的鐵靴“砰”一聲朝著少年踩了下來,直把少年踩得半死。
  然而蚩尤卻意識到地面多了一物,轉頭朝他望來,一雙嗜血的紅眼探照燈般掃來掃去,最終轉身伸出妖爪,輕輕握著少年,把他抓起。
  魔神元氣充盈浩然身周。
  眼見不到片刻,浩然便再次睜開雙眼,望見迎面而來的一道金光,焦急大喝!
  蚩尤發出震徹世間的怒吼倒了下去,被金色巨劍透胸而入,雙目紅光一閃,黯滅。
  劍折,魔神隕。
  “軒轅大哥?”
  水波登時亂了,子辛定了定神,龍陽君纖巧手指卻揉上了子辛太陽穴,助其回氣。
  一道芳香之氣沁入心脾,龍陽君竟也是修習內家功法之人,子辛神智清醒了些許,朝龍陽君笑笑,道:“你也學了仙家真氣?”
  龍陽君嫣然一笑道:“大哥笑話了。不過是點床榻前,侍候大王的指法……”說著也不避嫌,便籠了袖,倚著子辛來了個西施坐,風情萬種地坐了下來。
  子辛竟不如何介意,只沉浸於思考中。
  許久後,龍陽君嗔道:“大哥壯得很,習武人胳膊都有力。”
  子辛笑了起來,望著兩岸漆黑的山巒,安靜不答。
  龍陽君見子辛無可不可,又道:“罷了,奴家還是回去,免得鐘太傅又要吃味。”說著作勢要起。
  子辛也不攔他,只溫言道:“不妨,子辛素來把君上當作小妹看待。日前已朝浩然分說,那奸臣為人促狹,然而大道理還是懂的,當不至於再來尋君上麻煩。”
  龍陽君聽到這話便不走了,幽怨道:“奴家亦是大男人呢。”
  “……”
  子辛險些被雷得摔進水裏去。
  子辛那表情極是尷尬,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片刻後道:“君上……嗯,不知為何,孤還是將君上當作女子……較為親切。”
  龍陽君釋然一笑,隨口道:“大哥愛把我看作女人,也無甚不好,但當小妹……這就有點……”
  龍陽君雖是古人,但也知發好人卡的要義,自古好人卡來來去去,不過就是那幾張,種類繁多,花樣千變萬化不離其中,不是“你是個好人”“我配不起你”云云,便是“我把你當哥哥/妹妹”“我父母不讓”等等。
  這兄妹之稱,一旦敲定可不是開玩笑的,龍陽君撒嬌撒癡,挽著子辛手臂不住蹭,子辛卻笑道:“君上是個好人。”
  “……”
  好人卡出手,龍陽君再無回天之力。
  子辛莞爾道:“當妹子便委屈了?如今被擄進湖中的,便是我義妹胡喜媚,你若哪天出了事,大哥亦會傾力救你。”
  子辛素來重情重義,行事極有擔當。如今說出這話,自是真心實意,願將龍陽君視作結義兄弟(妹?)看待,並絕了他的念想。自古能與軒轅劍拜把子者,除開上古十神器,便無人有此資格高攀。
  龍陽君卻只是不滿意,只道:“鐘浩然那廝,渾身上下,哪處比本君強了?”
  龍陽君這話說得極重,若是換了另一人,朝浩然說出“子辛那廝比之本君如何如何”一類的話,不被浩然一劍砍成兩截,也得遭鐘聲震成癡呆。但子辛卻心知肚明,龍陽君所說,的確是實話。
  戰國時齊,楚,魏,趙俱盛男風,此時男風又與後世漢室之風有所不同,帝君所養男寵,一個個俱是嫵媚溫柔,極盡女子呢喃之態。直至兩漢,衛青霍去病等人方顯男子英氣、陽剛之美。
  然而此時依照大多數人觀感,斷袖之樂,斷的便是清秀男寵,納寵如納妃,孌童們更是恨不得割了那話 兒,當半個女子,以免骯雜邋遢。
  若以這時代標準判別,龍陽君面容姣好,行止溫淑,藕臂柔夷香肩玉腿……實是一枚極美的尤物。
  子辛想了想,點頭道:“浩然自不及君上。”
  龍陽君柔聲道:“那便是了,奴家不知為何初見軒轅大哥,便起仰慕之心,難以抑制。”說著龍陽君將頭輕輕靠在子辛肩上,呼吸他頸側的男子陽剛之氣,又道:“大不了屈居鐘太傅之下……”
  子辛卻笑道:“然而大哥心裏,從見到浩然起,便只有他一個,無論如何,再見不得別人。”
  子辛哂然道:“正如君上對子辛之情,子辛想起浩然,亦恨不得把心掏出來予他……”
  浩然哭笑不得,聽了這許久,終於按捺不住,從艙內走出,怒道:“行了行了,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子辛放聲大笑,龍陽君霎時又羞又怒,痛哭起來,以袖掩面,朝後艙奔去。
  浩然眼望龍陽君離去,蹙眉道:“子辛!你太絕情了,你太殘忍了,你太狠了!”
  子辛無可奈何道:“孤已留足餘地,此人太也不知趣……本想與他義結金蘭……”
  浩然掐了個蘭花指,嗔道:“奴家可是個大男人!怎地如此不知憐香惜玉!”二人又同聲大笑。
  笑了半晌,子辛看著浩然,興味盎然,招手道:“孤好不容易說次真心話,誰讓你出來岔了興頭?”
  浩然朝子辛豎了個中指,抱膝坐在船頭,眼望那滿湖血水出神。
  子辛道:“孤且問你,孤與你初次相見,你可記得在何時,何處?”
  浩然想了一會,答道:“火燒琵琶精那時,大王與蘇妲己坐在一處,見到我……便說‘孤不知為何,一見你,便覺心中親切,恍如前世失散的兄弟’,臣素來愛耍嘴皮子,見人間帝王不跪,一雙狗眼還賊溜溜,色迷迷地看個沒完……罪該萬死,大王雄辯之辭滔滔不絕,愣是把白的說成黑的,黑的說成白的,把臣說得跪了……”
  子辛怒道:“那是第一次?”
  浩然笑著道:“那不是第一……”說畢猛然覺醒,道:“不對!初次相見該是在涿鹿戰場上。”
  子辛點了點頭。
  浩然饒有趣味道:“想到何事?”
  子辛道:“你記得那時,黃帝與蚩尤決戰,東皇為何破開玄門,將你投下?若當時蚩尤並非護著你,直將你一掌拍得粉身碎骨,化為原型,取你對敵,涿鹿一戰,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浩然沉吟片刻,像是被子辛點明了從未思考過的問題,而後道:“若蚩尤拿我真身對敵,不是我好強,子辛,情形可是兇險得很。”
  子辛道:“會如何?”
  浩然道:“指南車,蜃蛇霧,七寶珠,天都水月鏡,蚩尤神兵虎嘯……在我一響之下,估計要全毀。蚩尤本就是魔神,與成聖前的三清同級,出手之威非你可比。你試想,當年我師父手持誅仙劍,誅仙劍是盤古斧分化,祭起誅仙劍陣時,屠盡九天九地仙神……”
  子辛道:“盤古斧尚在你我之下。”
  浩然點頭道:“鐘劍斧壺塔,盤古斧排第三,盤古斧的三分之一尚且有這種威力。姬軒轅是准聖……”
  子辛又道:“黃帝以我對戰手持次級仙兵‘虎嘯’的蚩尤,堪堪戰成平手,若非被你攪了局……”
  浩然道:“你這麼一說,我倒是發現,蚩尤的能耐原要比老祖宗強了些許。”
  子辛道:“蚩尤若得你之助,能勝。”
  浩然沉思良久,最終點了點頭,道:“只怕蚩尤用了我,威力全開後,估計是天塌地陷的局面,咱倆對沖,也就成了廢鐵。”
  浩然忽地莞爾道:“所以蚩尤反倒是善神?為保全這神州樂土無辜百姓,甘願身受劍戮?”
  子辛揚眉道:“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複誰知?”
  浩然知與這昏君辨沒個好結果,也就不再多說,只樂道:“怎今兒盡想此……”
  話未完,只聽艙後一聲尖叫。
  刹那湖水射出無數血手,抓住船舷,猛烈搖晃!
  子辛與浩然對視一眼,龍陽君的尖叫滑破夜空,浩然瞬間躍起,於半空中收攏身形,緊抱膝頭,而後猛地舒展四肢,額朝天,兩掌平撐,於月色下形成優美至極的剪影!
  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幾秒中。
  “當”的一聲巨響,衝擊波掀起湖水,呈環形擴散開去,浩然額前短髮飄蕩,狂風呼嘯著席捲了整個太湖!
  湖底傳來一聲咆哮,世間重歸於寂,小船微微搖盪,湖面中央,赫然只剩浩然子辛落腳的那艘蓬船,其餘四船俱被水底凶獸扯了下去。
  浩然屈膝落定,子辛沖到艙後,道:“龍陽君被扯進去了!”
  浩然嘲道:“你的妹子,你救就是。”
  子辛怒道:“都何時了還說這等話!你不入水?!”
  浩然笑道:“我當然入水,我救喜媚!”
  二人各自脫了上衣,朝湖中一縱,撲通兩聲連響,入水。

  25、魔神複生
  
  太湖水下,四處都是橫亙的紅色血管,猶如一張錯綜複雜的網,鋪滿了湖底,並不斷起搏。湖底躺著一枚蠶繭般的蛋。
  蛋內:
  一隻渾身紅色的裸人躺在石臺上,全身蒙了層薄膜,薄膜下,隱約可見詭異的血管、脈絡在反復搏動。
  整個太湖中繚繞的血霧被緩慢地吸進蛋中,沿著四散入水的紅色筋脈管注入那血人的身體。
  胡喜媚手裏摳著一個蓮蓬,把蓮子塞進嘴裏嚼個不停,忽然發飆了。
  “沒糖糕,沒日月精華,沒書看,沒彈珠兒玩,哇啊啊啊啊——!!”胡喜媚大聲尖叫起來:“你不能快點放我出去麼——!我快要悶死拉!!”
  血人叫苦不迭道:“小姑奶奶,你就安靜點罷……待我九幽血羅大陣一成便放你出去……成不?”
  胡喜媚把蓮蓬朝血人身上一砸,哭喊道:“我要姐姐——!你這是幹嘛!治了你又不放我回去——!”
  血人聲中帶著哭腔,道:“這就抓個人下來陪你玩,莫叫了,腦子都被你叫疼了……”
  正說話間,那暗紅色觸手又重重延展,將臉色蒼白的,窒息已久的龍陽君拖進蛋殼內。
  龍陽君一進蛋裏,便哇的一聲伏在地上,艱難地咳出幾口水。
  胡喜媚不叫了,取過一根竹篾,試探地捅了捅龍陽君,道:“誰?”
  龍陽君劈手奪過竹篾便是一刺,胡喜媚尖叫,轉身就跑,龍陽君登時就地一個打滾追上,以竹為劍,刺向胡喜媚後心!
  胡喜媚在空中一跳,化為雉雞精原型,唧唧呱呱落了滿地羽毛,撲扇著跳過來,又跳過去,那躺著的血人吼道:“休得放肆——!”
  龍陽君先是一愕,繼而被無數觸手纏上,奪了竹篾,便捆到柱上。
  龍陽君昏頭轉向,好半晌才清醒過來,定定望著祭臺上那血人。
  龍陽君又將疑惑的目光移向喜媚,後者恢復了小女孩的人型。
  龍陽君道:“你……你是?”
  喜媚道:“我我我,我是雞,是妖怪。”
  龍陽君道:“你是子辛大哥的妹子?”
  喜媚大叫道:“你才是子辛的妹子呢!你全家都是子辛的妹子!就他和浩然把這傢伙給放出來禍害!到這時還不放我走呢?!”
  龍陽君又驚又疑地望了祭臺上那血人一眼,顫聲道:“這究竟是何物?為何占了整個震澤?!”
  胡喜媚這才朝龍陽君解釋,自首陽山蚩尤天魂脫困後,喜媚便被這上古血妖擄進了太湖,並一頭紮入水中,並於太湖內設九幽血羅之陣,采湖中生靈血氣,匯而為一,重塑肉身……
  龍陽君晴天霹靂狀。
  然而這九幽血羅陣乃是喜媚一族,雲夢澤獨傳之技,喜媚為其設下陣法,這血妖卻並不放其離去。原因無他——無聊。
  是的,無聊,在血池下被太上老君壓了上百年,無聊得緊。遂留喜媚下來說說話。
  喜媚鬱悶道:“我家種的花兒草兒,這許久無人澆水……”
  血妖道:“孤曾化了元魂飛去,見你義姊獨自在軒轅殿前守著。”
  “不管不管!”喜媚又開始哭道:“哇啊——!孤你個頭!你也配稱孤道寡!”
  血妖卻似是饒有趣味道:“你雲夢澤雉雞精一脈,自孤當年敗退山海界後,無人統領,如今如何了?”
  喜媚恨恨道:“死光了拉!我爹一去,族人被成湯後人殺了個乾淨,虧你如今還記得這事。”
  血妖靜了片刻,而後輕嘆一聲,道:“孤的不是。”繼而不再開口,安靜躺在石臺上,又道:“孤不日間便可重塑天魂之身,待得來去自如之時,送你回去罷了。方才湖上有鐘劍二神巡尋,不可再吵鬧,免多生枝節。”
  龍陽君圓睜杏目,失聲道:“鐘劍……二、二神?”
  血妖此話一出便後悔不迭,只聽喜媚扯開嗓子尖叫道:“救命啊——!”
  “……”
  “你就算叫破喉嚨……”浩然微弱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龍陽君與喜媚倏然瞳孔收縮,繼而同時大聲尖叫!
  “也沒人來救你的了!”浩然笑吟吟地一聲大喝:“破——!”
  刹那間白光萬道,銀龍入湖,浩然一身混元真氣騰然而起,化作咆哮的長龍如流星般狠狠擊穿了湖底蛋殼,落地瞬間輕巧轉身。
  手掌一推,“當”的一聲巨響,血羅結界猛烈震顫,將伸至面前的暗紅觸手震得粉碎!
  被浩然擊穿的那個巨大破洞轟轟灌入水來,水柱挾著子辛沒頭沒腦地沖入,暈頭轉向地噴出一口水。
  “喜媚!”子辛見了浩然護住胡喜媚,終於鬆得一口氣。
  浩然示意不妨,道:“這是何物?”
  那時間蛋外破殼,水流嘩嘩聲不絕,淹至眾人腳踝,子辛知龍陽君無礙,便不去看他,喜媚戰戰兢兢,說話結巴,浩然與子辛俱是同時吸了口冷氣,浩然道:“這就是首陽山中血池鎮壓之妖?!”
  “以老君通天徹地之能亦殺不得孤,你區區一具靈物,又有何法?”那血妖肉身已近重塑完畢,此刻翻身而起,坐於石臺上,睜開一雙血紅的眼,背後展出無數觸手,緩緩蠕動,鋪於地面,其型可怖至極。
  浩然道:“我們見過?”
  血妖與浩然對視良久,那水已淹至膝彎,子辛心中一動,道:“方才水中與孤說話那人,便是你?”
  “……”
  浩然道:“你倆隨便一人換個稱呼成不?咕咕咕的,聽得頭疼。”
  子辛啼笑皆非,道:“你是……當年涿鹿……”
  子辛一言登時驚醒浩然,浩然霎時已明來龍去脈,喝道:“這廝留不得!現得殺了!”
  子辛喝道:“且慢!還有話問他!”
  浩然石破天驚喝道:“他是蚩尤——!”
  那血妖正是蚩尤之魂,一聽此話仰天長笑,道:“世間非上古神兵不得誅我,軒轅劍在此,再一劍將孤斬殺便是,孤且任你來斬,然死前須問個明白,鐘兒,孤此生犯過何錯?!”
  喜媚結結巴巴道:“別、別殺他,他入湖這許久,未、未曾殺人,只汲了這水中魚兒蝦兒之血……”
  浩然道:“蚩尤再出,必將重啟人魔之戰,神州頃刻再成焦土,豈能以人命衡算?!子辛!化劍!”
  軒轅子辛卻不予理會,抬手示意浩然稍安,沉聲道:“你曾藏身伏羲琴中?”
  蚩尤緩緩答道:“正是。”
  蚩尤背後觸角悄無聲息在地上蠕動,探向捆於柱上的龍陽君,於柱後伸縮,輕輕勒住了龍陽君的脖頸,立於蛋內數人俱是未曾察覺,龍陽君瞬間漲紅了臉,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那觸角輕輕一紮,戳進龍陽君肩膀,緩慢汲取些許血液,便馬上散開,龍陽君臉青唇白,癱倒在地。
  浩然微微蹙眉,只以為龍陽君驚嚇過度,便也不去察看。
  子辛道:“你曾向孤所言那事,以昆侖鏡行時光倒轉之能,又是如何?”
  浩然道:“你們何時交談過?我怎不知?”
  蚩尤答道:“太一所言俱是誆你,要淨化世間本無須十神器散去自身天地靈氣,只須啟用虛空之陣,即鐘、劍、斧、壺、塔。後五器琴鼎印鏡石,名喚‘失卻之陣’。”
  “你道太一為何要尋齊後五器?失卻之陣何器置於陣中,啟的便是何器之能,昔年天受共工所撞,破一萬古玄門,而後女媧補天,然而卻留下一豁口,後稱‘萬古玄門’,便是你二人來此之路,鴻鈞,三清,軒轅,太一俱有辟此玄門之能……”
  那滴龍陽君的血沿著觸手緩慢回行,流到蚩尤身上。
  子辛道:“東皇要補上那破洞?”
  蚩尤嘲道:“那是自然,女媧乃是大地之母,其元命神精能補萬物,乃至天、地、人,來日鐘劍若是齊毀,還需著落於這女媧石之……”
  浩然道:“休得謠言蠱惑子辛……”
  蚩尤怒道:“不知好歹!孤昔年涿鹿留你一命,你此刻仍是執迷不悟?!”
  子辛示意浩然勿要過激,又問道:“東皇為何要封補玄門?”
  蚩尤譏道:“封了玄門,聖人們便不可穿梭來去,一切俱成定局,太一在後世便可安心當他的造化神祗……”
  浩然怒喝道:“子辛!不能信他——!”
  霎時間變故倏生!
  子辛正猶豫間,浩然已一聲爆喝!
  龍陽君之血行入蚩尤體內,上古邪神猛一錯愕,便縱聲長嘯。
  “妖皇之血——!”
  浩然與子辛措手不及那時,離湖面上百米的山巒高處,白起背對漫天破曉之光,猛然拉開了牢牢架在地面上的攻城強弩。
  一杆手臂粗細的木箭噔然上弦。
  白起緊閉雙眼,辨出那湖底嘯聲來處,一鬆手,喝道:“去——!”
  利箭無聲無息地沒入水中,一箭射穿蛋殼,將蚩尤牢牢釘在石臺上!
  浩然、子辛、喜媚同時抬頭眺望,蛋殼轟然垮塌,
  刹那湖水猛然沸騰,轟的一聲爆向天空!
  巨獸伸出上萬觸鬚,蔓向太湖周圍山峰,一道銀光旋轉著從湖水中射出,夾著浩然的怒斥:“化劍,子辛!”
  蚩尤憤然咆哮,音傳百里,天地為之色變,白起又猛地喝道:“浩然!這處!”
  浩然一手抓著子辛手腕,另一手提著喜媚,子辛道:“不可傷了他!孤還有話未問——!”
  “你……”浩然勃然大怒,拖著子辛,狠狠朝湖中探出頭來那龐然怪物甩去。“混賬!昏君!我幹你娘的!”
  子辛被這麼一甩,如炮彈般朝蚩尤摜去,見浩然動了真火,無可奈何,再不敢多說,只得於半空中化作一道金光,恢復劍形。
  浩然又急又怒,將喜媚甩向白起,飛身沖向落湖的那把巨劍。
  然而龍陽君此刻受冷水一激,早已醒轉,見大劍入懷,人於半空中堪堪伸手抄過,茫然望向蚩尤。
  隨著白起一聲怒吼,又一杆巨箭呼嘯著飛來,砰然將冒出水的巨獸中心——人型魔神蚩尤帶得飛出水面,釘在岸邊!
  浩然一甩之力未消,龍陽君手執大劍,咚的一聲再次落水。
  蚩尤仰天狂嘯,觸角猛地在空中一抽,將浩然抽得倒射回去,狠狠摔在岸邊。
  漫天遍地的觸手在那一刻盡數消失,現出一名全身赤 裸,肌膚古銅色,雙眸似血,披頭散髮的男子。
  釘在胸口的巨箭被蚩尤隨手抽出,拋向水面,蚩尤放肆地大笑幾聲,砰然化作血霧四散,輕飄飄飛向西北面去了。
  子辛抱著龍陽君載浮載沉,半晌後撈著一截斷木靠岸,白起攬著疲憊不堪的浩然上前。
  龍陽君顯是失了元氣,一張臉白得恐怖。
  子辛道:“白老弟怎地來了?”說著伸手去接浩然,不料橫裏揮來一拳,登時鼻血狂噴。
  浩然怒到極致,憤然擊上軒轅子辛面門,將其打得再度摔下水去。
  浩然吼道:“你闖了大禍!”
  龍陽君凍得嘴唇發紫,哆嗦道:“鐘、鐘太傅。”
  “你他媽的也不是好東西——!”浩然怒不可遏,一腳將龍陽君亦一併踹進水裏。喘息片刻,喜媚膽顫心驚來扶,被浩然推了個趔趄。
  浩然揉了一把濕淋淋的短髮,心煩意亂到了極致,轉身走了。

  26、後院起火
  
  浩然動了真火,秦國又似發生了大事,子辛不敢再多說,與龍陽君簡略交代幾句,便朝龍陽君借了一輛馬車,與浩然、白起喜媚回歸咸陽。
  “十萬火急。”
  浩然把布巾扔到一旁,接過白起遞來的竹筒,抽出裏面羊皮紙,抖開一看,眉毛再次擰了起來,道:“多大的事,連這幾日也等不及?”
  白起搖了搖頭,又看了子辛一眼,目中頗有同情神色。
  浩然冷笑道:“呂不韋終於大言不慚,自封‘仲父’了。”
  子辛小心翼翼道:“仲父?”
  浩然不予置答,朝白起道:“太后如何說?”
  白起背靠馬車座椅,悠然道:“奸商送進宮裏那閹人,不就是交換條件麼?”
  “……”
  浩然與子辛無言以對,浩然道:“她逼著儲君這麼叫?”
  白起嘲道:“自你離開咸陽後,朱姬便與嫪毐姦情火熱,嬴政派人尋太傅,太傅不歸國,一來二去,太后與呂不韋逼得他沒法,只得忍氣吞聲罷了。”
  浩然道:“太傅也斷不得帝王家務事,橫豎先混叫著,過得幾年再行應對不遲。”
  然而說歸說,浩然卻知此刻嬴政肚子中定是惱火至極,數日後回到咸陽,嬴政竟是一反常態,到午門外親自來迎。
  隨行眾人卻無一例外的發現,浩然與子辛臉色都不太好看。
  嬴政道:“兩位太傅……”
  浩然敷衍道:“回來了。”
  “全國各處加派人手。”浩然吩咐道:“師父闖了大禍,即日起密切監視,哪一縣,哪一鄉,若有人離奇死亡,都需回稟咸陽,待我前去查勘……”說著望向嬴政,安靜與其對視片刻。
  浩然問道:“政兒箭傷好得差不多了?”
  嬴政似是經六國兵圍咸陽一事,忽然便一夜長大,目中暴戾之色未去,卻多了一份陰狠與隱忍。
  嬴政籲了口長氣,像是盼到救星,屏退侍衛,上前微笑道:“政兒謝過師父救命之恩,病剛好,未曾來見師父,師父便帶著姬丹歸燕去了。”
  浩然打量嬴政,又抬眼掃視身周眾人,未知嬴政那笑容是真心假意。然而這暴君多少明白了點馭臣之道,不再一昧逞潑使蠻,倒不失為一件好事,起碼自己不用終日對著一名脾氣刁鑽蠻橫的少年天子。
  浩然道:“儲君,這就明說了,你的事我沒辦法。”
  嬴政臉色一沉,微有不悅,與浩然,子辛並肩穿過午門。
  嬴政道:“你去和我娘說說。”說畢目光轉向子辛牽著的小女孩,不住打量。
  浩然道:“這是喜媚。”
  嬴政笑道:“小妹妹是哪里人?”
  浩然道:“你該喚她作姑媽。”
  嬴政:“……”
  浩然沒好氣地推開子辛些許,拉著喜媚,朝後宮去了,唯剩嬴政與子辛立於午門外。
  嬴政眯起眼道:“師父怎麼了?”
  子辛道:“罷了,莫多問,被我氣的。”
  子辛轉身回了住處,嬴政尚是自小以來頭一次見兩名師父間動火,惴惴不安,思忖許久,終究提腳追上浩然,仿佛能與他多說幾句,便安心些許。
  誰知道這一去便去出大事來。
  嬴政緊跟浩然穿過大半個後宮,見喜媚伏在浩然背後,扯的儘是些小女孩心事,浩然卻面容嚴峻,無心說笑,只隨口應著,嬴政不禁莞爾微笑,待到得太后寢殿前,浩然道;“太后娘娘,你家喜媚回來了!”
  朱姬慵懶之聲於內殿傳出,笑道:“莫進……姐姐正……哎!”
  朱姬嬌笑道:“這就來這就來——喜媚!哎!滾開!”
  前半句對浩然說,後半句卻是斥嫪毐,嬴政少時便愛偷聽,常撞生母與呂不韋行那苟且之事,霎時間便變了臉色。
  嬴政遠遠站在庭柱下,不斷喘氣,心內暗自揣測朱姬殿內男子是誰。
  少頃朱姬挽了羅裙,一陣風似地奔了出來,抱著喜媚又哭又笑,嫪毐方一面繫著腰帶,一面闊步行出,躬身笑道:“見過太傅。”
  嬴政見了嫪毐,心念電轉,登時明白是怎一回事,當真是肺也氣炸,霎時二話不說,抽出腰間天子劍,沖上前去,吼道;“好個閹人——!”
  浩然早知嬴政跟隨其後,不多理會,只想著令朱姬收斂些許,然而不料卻高估了嬴政的忍耐力,竟會氣得全身打顫,提劍要砍朱姬。
  嫪毐決計不敢與儲君動手,一見嬴政持劍奔來,便慌忙朝後退去,叫道:“太傅救我!”
  朱姬見了嬴政,柳眉倒豎,斥道:“政兒,莫胡鬧!”
  嬴政連日來一腔怒火憋了許久,此刻終於無法抑制地崩潰,眼中含淚,斥道:“滾!賤人!”
  嬴政雖是急火攻心,掄劍,劈砍那手勢卻未曾亂了方寸,運起中氣一聲猛吼,居然也有子辛兩三分氣概,嫪毐逃進殿內,嬴政便將案幾砍為兩截,狠狠橫劍掃去,正是子辛親傳劍法,嫪毐迫不得已抽出帳邊一劍格擋,叮的一聲架住。
  “反了你——!”嬴政如猛獸般咆哮道。
  朱姬焦急道:“浩然!”
  浩然只看戲般不作理會,此時瞥了朱姬一眼,目中頗有深意。
  嬴政大喊大叫早已招來後宮侍衛,眾人不知發生何事,沖進寢殿內,嬴政吼道:“來人!將這閹人拿下,午門外——”
  嬴政若喊出午門外問斬一話,君無戲言,嫪毐便再活不成。說時遲那時快,朱姬拂袖,浩然彈指,兩道勁風一左一右,分襲嬴政!
  浩然抬手輕彈,柔力化去朱姬袖風,再隔空劍指一點,擊中嬴政後腦,令其昏厥於地。
  朱姬嬌容失色,不住喘氣,道:“鐘浩然,這都是你編排好的?!”
  浩然冷冷道:“太后,少來點事兒罷,你縱不認,好歹也是你兒子。”
  浩然上前抱起嬴政,道:“子辛去歇下了,此行麻煩甚多,隔日你可喚他來問問。告辭。”
  嬴政提劍斬閹官一事,不到半日,咸陽宮中便已傳得沸沸揚揚。
  天黑掌燈,春夏交接之際,房外蟲鳴聲不絕。嬴政躺於榻上,許久幽幽醒轉,見燈下一人正埋頭翻看竹簡,正是浩然。
  再打量四周,侍衛宮人俱被遣走,嬴政舒了口氣,望著帳頂道:“你看什麼。”
  浩然頭也不抬,答道:“幫你批奏摺。”
  浩然連日疲憊,撐到此刻還不歇息,顯是等著嬴政醒來,聽其說話,嬴政心知此時,過得半晌,嬴政道:“讓我殺了他。”
  浩然道:“你娘飄零數十載,如今好不容易享點福,睜隻眼閉只眼也就算了,何苦來?”
  嬴政神色黯然,發了片刻呆,又道:“我五歲那時在趙國住著,入冬生了場大病,家裏窮,買不起侍婢。娘便親手擰了帕子,敷我頭上,守了我一晚上。”
  浩然漫不經心道:“你既念著舊情……”
  嬴政道:“如今十六了!來了咸陽後,我娘便沒再問過我!”
  浩然微一怔,望向嬴政,嬴政目中流露出憤恨,痛苦的神色,道:“那日我在城外被流矢射中,抱回宮來,一睡便是十天,母后連看也不來看我!”
  浩然道:“你那傷我不給你治好了?”
  嬴政微微喘息,道:“是,是師父治的,聯軍也是師父打退的,母后呢?我險些死了,身邊就你守著,她連問也沒問過我!”
  浩然答道:“她不是你娘了。”
  嬴政與浩然俱是靜了,浩然道:“她是你母后,熬過那時候不易,讓她過點隨心所欲的日子罷。”
  嬴政緩緩道:“我也覺得……她不是我娘了。”
  浩然心內五味雜陳,渾然不是滋味,明知朱姬不再是從前的那女人,卻無法坦白告訴嬴政,然而仔細回想,若朱姬未曾被狐姒附體,又該如何?
  只怕呂嫪之爭,閹人之亂,一切還是大同小異,不管自己做了些什麼,事實證明了,歷史總會導向一個必然的結局。
  嬴政忽道:“你闖了什麼禍?”
  浩然道:“我將一個遠古的邪神放了出來。”
  嬴政蹙眉不解,浩然將太湖中蚩尤脫困,回復人身之事朝嬴政解釋,嬴政難以置信道:“子辛師父……就是你背上的那把劍?!”
  浩然笑了笑,道:“王道之劍,軒轅。”
  嬴政道:“那你……”
  浩然道:“我是東皇鐘,專克天地間諸般法器、法陣、仙術。”
  嬴政翻身下榻,走近浩然幾步,道:“你……難怪你二人從不會老!”
  浩然心不在焉答道:“雖不會老,但總歸是要死的。”正忖度如何岔開話題,忽地竹簡上一行字映入眼簾,遂沉聲道:“三公九卿制?”
  嬴政答道:“李斯提出的三公九卿制,呂相極力阻撓,這摺子就壓著近一月,現朝野中無人左右得他……”
  “呂不韋勢大。”朱姬面容憔悴,倚著花園亭裏欄杆上,朝子辛道:“都等你二人回來幫忙,這下可好,政兒一鬧,滿咸陽都知道了,浩然風風火火地過來,你咋也不攔著?”
  子辛喝了口茶,苦笑道:“孤攔得住他?後院起火,本就是沒法子的事。”
  朱姬蹙眉道:“後院起火?”
  鄒衍提著一壺酒,穿過御花園,朝亭中走來,聽到子辛與朱姬對答,遂停下腳步,屏息靜聽。
  一團暗紅的血霧翻滾著越過咸陽宮牆,朝御花園內滲入。
  子辛將出行一事朝朱姬分說了,朱姬臉上儘是無法相信的神色,道:“浩然……真是不一樣了。”
  子辛道:“現孤也不知如何作好,昨夜浩然在政兒那處歇的宿,一夜不歸。浩然變了許多,孤總把他作沒脾氣的小司墨看待,認真想起,卻是錯了。”
  朱姬忍不住道:“若真說起來,這傢伙原本就是個倔脾氣……”說到這處,忽地蹙眉,像是察覺不尋常之事。道:“怎有股腥味?”
  子辛道:“腥味?”
  朱姬是狐,嗅覺比子辛靈敏得多,然而轉頭四顧,卻尋不到氣味來源。
  鄒衍只以為自己藏身被發現,笑著於花叢後走出,堪堪邁了一步。等候多時的血霧朝其身上一撲,鄒衍登時雙目睜大,雙手扼著喉頭,卻發不出半分聲音。
  “喜媚。”朱姬朝蹲在湖邊種藥草的小女孩招呼道:“你聞到怪味兒了麼?”
  喜媚笑吟吟道:“沒有呀——”
  子辛滿臉疑惑,道:“莫問那事,你且接著說。”
  朱姬朝欄上一倚,幽幽道:“當年浩然還不知自個是東皇鐘,就敢以凡人肉身,去抱那燒紅的炮烙,你可忘了?”
  子辛眉目揪了起來,顯是想到殷商時之事,朱姬又道:“那小子本就是個猜不透的人,闡截兩教戰得火熱,他連老君的面子也敢不賣,元始天尊還是拿你相挾,方逼得他就範……”
  子辛長嘆一聲,道:“孤不願讓他赴死。”
  朱姬懶懶道:“誰想死呢,活得膩歪了麼?你倆上首陽山來那會兒,臣妾便猜到大王那點心思。”
  子辛道:“若讓孤去死,留得他性命在,孤自然是心甘情願的;孤活了這數十年,王也成了,好日子也過夠了,什麼稀奇古怪的都見了個足。”
  “然而浩然也就十九歲,到殷商來那會兒,剛在那漫天漫地的屍山中爬出來未久,你未曾親眼所見,不知後世是怎生一個煉獄。浩然甫離了那處,到得孤身邊來,尋齊了神器,便要回去受東皇那廝擺佈,你讓孤如何甘心?”
  子辛見朱姬像是在思索,又道:“孤猶豫不決,便是於你首陽山後殿,血池裏聽了伏羲琴所言,琴、鼎、印、鏡、石。以前四器啟失卻之陣,女媧石置陣眼處,可補天,浩然本就是天地元靈所化,那混沌初開時……”
  朱姬蹙眉道:“浩然元魂乃是天而化,女媧石可補天,那麼說……”
  子辛點頭道:“女媧石可救其性命。”
  朱姬道:“你倒不疑蚩尤誆你。補完天呢?你怎辦?我可沒聽何物能補地。”
  子辛哂然道:“赴死罷了,孤本想問個明白,浩然便怒了,動火動到如今,幸虧蚩尤還在,來日碰上,總有分曉之時。”
  朱姬心中一動,終於察覺亭子後有人偷聽,遂笑吟吟道:“鄒師這可來了,今兒開不得台,沒法打麻將呢……”
  鄒衍於花叢後轉出,訕訕道:“開台?”倏見喜媚蹲在園子裏,便放下酒,樂呵和上前道:“喜媚!”
  朱姬與子辛微覺詫異,胡喜媚入宮剛一日,鄒衍消息怎這般靈通了?
  喜媚茫然打量鄒衍片刻,朱姬道:“這位是陰陽家聖人,鄒衍大師。”
  喜媚這才笑嘻嘻與其見禮,鄒衍忙道不妨,蹲下陪著一同種花。
  朱姬笑道:“嫪卿昨日被嚇得不輕,生了場病,現正躺在床上,起不得身,喜媚手短,夠不著牌,三缺一了。”
  子辛撲哧一笑,心知肚明是朱姬為避風頭,不讓嫪毐太招搖,無奈道:“你斂著點,現全咸陽都在議論這事呢。”
  朱姬面容稍黯,道:“知道了,紙裏包不住火,政兒早一刻撞破,我倒心安,死豬不怕開水燙,不怕了。”
  子辛道:“罷了,你活了幾千年的人,心中本比我們有計較,自己看著辦就是。”說畢喝完茶,起身要走,又道:“孤去哄哄浩然,索性與他明瞭說,也免得總憋在心裏不痛快。”
  朱姬起身一福,笑道:“臣妾祝大王馬到功成。臉上別帶了耳刮子印回來啊。”
  子辛前腳離了後花園,朝禦書房行去,走不多時,身後卻有一人匆匆追來,喚道:“劍……軒轅世兄請留步!”
  子辛一聽這稱呼霎時詭異,道:“鄒師?”
  鄒衍目中紅芒一閃,便即消斂,子辛轉過身來,鄒衍道:“孤……本座日前觀星,見天象有意,現指你一處去,可尋得一人,由此人可尋女媧石。”

  27、徐福降妖
  
  浩然屈腳倚在門前,側頭望向園內,四月草長鳶飛,百花綻放。
  浩然道:“子辛碰上伏羲琴那會兒,都與你說了什麼?”
  白起坐在屋簷下,懶懶擦著一把劍,後道:“你自去問他不就明瞭?”
  浩然沉默片刻,道:“本想著沒了漫天仙道阻礙,這趟路本該順得很才是,現看起來,竟是比先前回殷商那會兒,更是頭疼。”
  “我看看。”白起接過碎裂的昆侖鏡與五弦齊斷的伏羲琴。
  白起沉吟半晌,便提劍去劃手臂。
  浩然色變道:“做什麼!”忙上前搶了劍。
  白起將血在那殘破鏡、琴兩器上各塗了些,看了一會,木然道:“沒用?”
  浩然哭笑不得,為他治了劍傷,道:“莫胡鬧。”
  白起微揚頷,道:“人來了,你待如何?”
  浩然轉頭時見軒轅子辛立於園中,一身黑色武服,分毫不掩其眉目英朗帝王之姿。
  “鐘浩然。”子辛阻住入房的浩然,道:“孤有話與你說。”
  白起靜靜坐於庭廊下,耳內傳來子辛與浩然的對答。
  “莫再使性子了,浩然。”子辛溫言笑道:“這數日裏,孤吃不好,睡不安,現與你認個錯,饒了孤一回罷。”
  浩然籲了口氣,微抬頭道:“殷受德,我是來尋神器的,不是來談情說愛的。”
  浩然直視子辛雙眼:“我以為你早就知道。”
  子辛略一沉吟,道:“孤想尋個兩全的法子。”
  子辛將蚩尤告知之事說了,浩然失笑道:“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邪神的話也信得?”
  子辛不答,只安靜看著浩然,過了許久,道:“既是如此,孤與你分頭行事如何?立三年之約,各自離開咸陽,且看誰先尋齊神農鼎,崆峒印,女媧石。”
  子辛所言登時令浩然措手不及,半天回不過神,子辛又道:“白起老弟可作見證……白起!”
  白起隨手收拾了琴鏡,忙不迭地走了:“莫拖我下水。”
  子辛也不去管白起,道:“若孤得了石印鼎,你便要依孤的吩咐。當年涿鹿一戰孰是孰非,東皇太是忠是奸,孤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浩然道:“我們要……分開?”
  浩然下意識地伸出手,摸了一把空氣,茫然道:“子辛,我們要分開?”
  子辛看了浩然片刻,忽笑了起來,道:“哦,原來你離不得孤,那算了。”
  浩然終於意識到被騙了,子辛哈哈大笑,拉過浩然的手,猛然將他扯到懷中,緊緊抱著,笑道:“當年這般笨,如今還是一般的蠢。”
  浩然面紅耳赤,咬牙切齒掙扎出來,道:“你現想怎樣?”
  子辛笑著端詳了浩然片刻,手掌撫上浩然側臉,湊前來吻。
  二人之唇將觸未觸那時,軒轅劍煥發金光,化為原型。
  軒轅劍笑道:“前些日子,我令政兒為你尋來一人,你且到前殿去。不定這事有進展。”
  浩然又好氣,又好笑地“噯”了聲,抄住堪堪落下的軒轅劍,負於背上,轉身朝前殿去了。
  白起不知想著何事,懷中抱著伏羲琴與昆侖鏡,眼神渙散,東倒西歪地過了御花園,眯起雙眼,見胡喜媚蹲在園子裏種花,便懶洋洋將琴鏡放到一旁,捋了衣袖,道:“和花兒說話呢。”
  胡喜媚唧唧呱呱道:“是呀——”遂開始為白起介紹各株奇花仙草的名字。
  白起聽得一頭霧水,頻頻點頭,喜媚笑吟吟道:“這些花兒能救活不少人呢!”
  白起理解地說:“哦,我只懂殺人,不懂救人。”
  喜媚的眉頭便蹙了起來。
  白起不太好使的腦子裏判斷出了一件事:喜媚與自己瞅不對眼。便撣袖起身,繼續眼神渙散地漫步御花園。
  白起走了片刻,方想起拉下了神器,於是轉身去尋,神器沒了。
  神器沒了!!!
  晴天霹靂。
  此刻,儲君殿中眾人正襟危坐,有史以來秦國最為重量級的一場審問開始。
  朱姬倚在軟榻上,彈著青蔥般的指甲,嬴政坐於榻沿,浩然坐了主位,左手捏著右手指節,發出輕微聲響,案前斜斜架著一把大劍。
  王翦帶來一人,身穿羽白色長袍,頭帶紫羽青冠,長身而立,面如潔玉,唇如點朱,翩然入殿,躬身道:“草民參見儲君。”
  朱姬慵懶道:“方士?政兒讓母后來見個方士做甚?”
  嬴政正要答話,浩然亦笑道:“哪來的神棍?鄒師介紹進宮裏的?”
  軒轅劍沉聲道:“你喚何名?”
  那方士抽了口冷氣,難以置信地望向案前闊劍,半晌說不出話來,許久後道:“小人徐福,崆峒人士。”
  浩然與朱姬不約而同地揚眉,一凡人見兵器會說話,並未驚慌失措,反而沉著應答,本就是件不容易之事,浩然遂出口問道:“三山五嶽,你師從何家?”
  徐福朝浩然微笑道:“回太傅,草民未曾拜師,少時得山中一仙人指點,後出山雲遊四方,修習混元長生之術。”
  嬴政朝朱姬道:“孩兒得了鄒師指點,知東南有此奇人,便尋其來問長生之術,盼能練得容顏永固丹藥,獻予母后。”
  朱姬漫不經心道:“小子幾歲了,師父是男仙女仙,長啥樣?”
  浩然咳了一聲,提醒朱姬注意言辭,徐福躬身答道:“師父乃是男仙,身長八尺,形貌不修邊幅……”
  朱姬撲哧一笑道:“這師父二字是自己叫著玩的,還是行了拜師禮才喚得出口?”
  徐福淡然答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言下之意,竟是未蒙收徒,那仙人只指點幾招後便逕自離去。
  浩然充滿疑惑地打量徐福,嬴政卻聽不懂朱姬與浩然對答,只問:“你所言那混元長生之術,該如何修。”
  徐福道:“仙師傳一方,名喚混元長生丹,煉製此藥耗心竭力,藥材雖貴難得,卻終在人間,唯有一味……名喚蜃妖血,需以三千童男童女為引,駕船出海,尋出海中蜃妖,取其精血,和合而溶之,方可煉成。”
  一時間殿中眾人沉默不語,都是各有各的計較,少頃浩然開口道:“鄒師讓你尋他來,請鄒師來問問?”
  朱姬道:“別指望他了,那傢伙腦子也不知怎麼的,一時昏一時醒,觀星測命時靈時不靈,前幾日麻將怎麼打也忘了個光……”
  浩然察覺有異,想了想道:“既說隨著此人能尋到女媧石,便由他去,我與子辛跟著就是。”
  軒轅劍道:“天命向來說不準,機緣所至,有何收穫亦未曾可知。”
  朱姬道:“著人造只大船,讓徐福領了去。”
  浩然端詳徐福片刻,又打趣道:“除了采藥煉丹,你還學了何仙術?”
  徐福舔了舔嘴唇,像是不太滿意浩然之問,目光不去看浩然,卻停留在朱姬臉上,打量許久後答道:“會捉妖。”
  浩然與朱姬瞬間笑得抽了過去,軒轅劍道:“會捉妖?捉只妖來看看。”
  徐福低眼,瞥向地板,緩緩道:“草民不敢,怕衝撞了太后娘娘。”
  軒轅劍哂道:“捉就是,否則要孤如何信你?”
  浩然道:“罷了,昏君病又發作麼?”
  徐福搖了搖頭,嘲道:“國有妖孽,社稷將亡。”
  嬴政一聽勃然色變,怒道:“好大的膽子!拖出去斬了!”
  “慢。”浩然道:“你既這麼說了,捉便是。”
  徐福沉默著一抖袍袖,左手持一桃木劍,繼而鬆手撤了劍柄,桃木劍輕飄飄懸於空中。嬴政登時蹙眉道:“你也懂禦劍?”
  徐福點了點頭,手指一掐劍訣,繼而倏然指向殿頂,那桃木劍得了號令,蹭一聲竄上高處,不住嗡嗡作響,一分三,三分十,瞬間化為層層虛影,無數劍型繞著徐福劍指旋轉,朱姬與浩然萬萬料不到一屆凡人,禦劍之術竟是有此氣勢,俱是忍不住驚呼。
  朱姬道:“一劍化萬劍,是玉鼎的招數?”
  徐福雙眼緊閉,袍袖無風自鼓,微微仰頭,雙眼睜開一道縫。喃喃道:“誅天滅地,十絕寰宇,妖靈血生,元魂厄起……”
  浩然抽了口冷氣,道:“不是玉鼎……這是……”
  浩然眼望那漩渦般的十數把桃木劍,只等徐福最後的一喝揭曉,若所料不差,徐福喝出誰的名諱,劍陣便會直奔那人而去!
  天地間,唯有一種禦劍大陣乃是喝其名,千里之外取其性命,那是……誅仙劍陣!
  徐福猛然睜開眼,喝道:“妖孽!”
  浩然失聲道:“你何處學來的這劍法?!”
  霎時間虛劍齊齊一個轉頭,直奔朱姬而去。
  嬴政愣住了。
  浩然吸了口氣,正要振出鐘響,破其劍陣之時,只見白起拖著胡喜媚從殿外匆匆奔出,道:“浩然——!”
  那十數把虛劍於龍案前劃了個圈,電光火石的瞬間,齊齊轉頭,又朝胡喜媚飆射而去!
  胡喜媚嚇得沒命的一聲尖叫,躲到白起身後,白起刹那抬手,兩手飛速或拍或折,砰砰聲響不絕,將那桃木劍一掃而空。
  “方術士?”白起面容遲疑不定,望向徐福,半晌後緩緩朝浩然道:
  “浩然,我闖禍了,方才我將伏羲琴、昆侖鏡弄丟了。”

  28、三公九卿
  
  神器居然就這麼在眼皮底下丟了。
  宮廷失竊案殃及全城,嬴政派兵搜查王宮,繼而將覆蓋網擴展到整個咸陽,地毯式搜索仍無任何結果。
  浩然百思不得其解,琴鏡兩物已毀,無異於廢鐵,這時代之人要來有何用?就連自己也不知如何操縱兩件神器,更遑論盜賊了。
  白起仔細思索,道:“會不會是那天太湖中竄出的……”
  浩然道:“蚩尤若來,怎可能瞞得過我們?就算我察覺不到,狐姒與喜媚都是活了上千年的金仙修為,再加個渾渾噩噩的鄒衍……蚩尤決不可能進宮。”
  子辛細想也是,咸陽宮內二妖能耐極強,外加鐘劍兩大神器在,幾乎抵得過整個昆侖仙界的戰力,如此苦苦尋找近月,神器竟如不翼而飛一般。
  鄒衍以蓍草、龜甲、六爻、觀星等術來回占測,最終得出一個結論。
  “天道冥冥,順其自然,此刻為凶,然而後事轉吉,不可強求。”鄒衍笑道。
  浩然厭煩且疲倦,敷衍地點了點頭,鄒衍低下頭時,目中紅光又一閃,道:“太傅那大船預備得如何了?老朽也頗想跟著出海,見見世面。”
  讓鄒衍去不過就是加一個無足輕重的人,鄒衍雖是神棍,然而觀星術亦是頗有心得,海上航行不可少。浩然隨口應了,便匆匆離開,前去查勘造船進程。
  咸陽宮外,涇水畔一座大船竟已完工九成,李斯監工,徐福負手立於河邊,冷眼觀看。
  上百名勞工在船底處勞碌上漆,浩然心想當皇帝就是這點好,有事只需吩咐一聲,自有旁的人去做。
  然而只用了一個月時間,便能造出這大船,就連浩然亦難以相信,他朝李斯問道:“儲君上哪去尋許多材料,幾天弄出這傢伙來?”
  李斯朝浩然見禮,笑道:“這船本是多年前便已備下,打算出海尋兩位太傅的。”
  浩然微一怔,道:“尋誰?”
  李斯解釋道:“斯於首陽山聽數名仙人交談,曾言海外有仙山,名喚蓬萊。那時兩位太傅不知所蹤,只得回咸陽稟報大王,儲君以為太傅離了凡間,執意要尋,便令人收來龍骨,準備製造此船。”
  浩然點了點頭,道:“以為我倆辭職不幹了。”
  李斯又打趣道:“儲君還言要與太子丹同上此船,揚帆出海……那時將呂相,先王與太后攪得焦頭爛額,頗整出一爛攤子。幸得兩位太傅及時回來了。”
  徐福插嘴道:“若無仙緣,便尋得仙人,也是無用。”
  李斯一笑置之,連喚數聲,上前查看,唯余徐福與浩然二人立於岸畔。
  浩然隨手作了個“請”的手勢,道:“師弟隨我來,有些事與你談談。”
  徐福像是對此稱呼十分錯愕,跟上浩然步子,二人沿河岸徐徐行去,徐福打量浩然,後笑道:“觀太傅年紀,不過二十歲……”
  浩然笑道:“十九,你呢?”
  徐福答道:“二十二。”
  浩然道:“先入師門為大,若非見你使那誅仙劍陣,我原不知與你同門……”
  徐福道:“誅仙劍陣?”
  浩然揚手招來一名秦兵,抽出其腰間長劍,想了想,道:“無形禦有形,九天九地,仙魔盡滅,去——!”
  說畢將長劍指向天空,左手一抖,所站之地亂石灘上登時飛沙走石,無數白色光劍平地掠起,嗖嗖聲不絕,繞著浩然修長身材高速旋轉,如龍捲般沖向天空!
  河畔眾人齊聲驚呼,浩然手腕一抖,收劍,漫天劍影俱是重重疊入手中凡兵內,交予那秦兵。
  浩然道:“師父只傳了你誅仙劍陣?”
  徐福不答,立定,雙眼凝視浩然,道:“既有此本事,為何不誅那宮中妖孽?”
  浩然笑了起來,道:“不是你想的這樣,狐姒並非禍害。”
  徐福卻似是十分憤怒,握拳道:“並非禍害?!狐妖穢亂宮禁,天下皆知,挾秦君而行暴戾之事,洛河六國兵困咸陽一役,殺我凡人六萬之眾,還並非禍害?!”
  徐福極是激動,道:“你身為一國太傅,又是修仙之人,如墨於韓,龐於魏,孔於魯;竟坐視狐妖屠我六國百姓,你……你與妖孽是一伙的!”
  浩然莞爾道:“師弟,我曾經也像你這麼想來著,後才知天道無為,有時候你認為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對於其他人來說,並不是這樣。”
  浩然又正色道:“何況狐姒並沒有做什麼,她不過想談場戀愛而已。”
  徐福一手握拳,看著浩然許久,不住喘氣,像是想揮出一拳去,卻顧及二人修為,終究不敢。
  浩然道:“先入師門為大……”
  徐福怒道:“你不是我師兄!修為再強,失了人心,與妖孽又有何區別?!”說著將浩然推了個趔趄,轉身怒氣衝衝地走了。
  浩然立於原地,想了一會,點頭笑道:“等你見了師父,就知道什麼才是妖孽了。”
  翌日從全國各地徵集而來的童男童女上了大船,嬴政親率眾臣於河畔送別,徐福領隊,開船出黃河,前往東海。
  浩然立於洛河岸畔,目送子辛離去。嬴政道:“你真的不去麼?”
  浩然搖了搖頭,道:“國內總得留個人顧著,如今那廢棄神器不知去了何處,邪神動向未明,我二人一去,若起變故,再無人制得住。”
  嬴政雖極力掩飾,卻依舊有一分淡淡欣喜,道:“太傅莫太擔憂,鄒師說一切自有定數。寡人還有……呃……”
  浩然笑了起來,道:“稱孤道寡的做甚,說就是。”
  嬴政道:“我還有點事情要問你,趁著仲父……趁著呂賊還未回來。”
  大船出河道,子辛立於船頭,遙望咸陽眾臣,直至浩然成了一小黑點,方轉身回艙。
  鄒衍見子辛手中握著黑色光潔一物,笑道:“塤?”
  子辛點了點頭:“先師所贈,玄龜玉塤。”
  鄒衍似有意要看看,子辛卻不遞過,只笑著謙讓,手裏終日握著那黑塤,須臾不離。
  咸陽宮中,李斯展開一幅羊皮,上面滿是人名,官職,箭頭指向,錯綜複雜的關係就連浩然看了也頭暈,道:“朝中人事你該問子辛才是,不然問你娘也成。”
  嬴政略一沉吟,道:“這事須得保密,不可走漏了風聲。”
  李斯解釋道:“現朝中設左右相兩職,左相呂不韋總攬大權,右相自范睢告老後便空缺,太后數次舉薦右相,俱被呂賊駁回,儲君命斯想法子解決,斯思來想去,唯有恢復前朝三公九卿制,來次朝廷大動,方能略削呂賊專橫跋扈之勢。”
  浩然嘲道:“太后數次舉薦右相,右相是誰?嫪毐?”
  嬴政答道:“你。”說畢與浩然對視。
  浩然險些摔著,道:“誰讓她……罷了。”浩然實是哭笑不得,又道:“那麼我現在要做什麼?”
  嬴政道:“現朝中有六成文武官是呂賊培植,兩成是太后與先王的人,若群起而駁此議,只怕麻煩得很,明日呂相巡國結束歸來咸陽,寡……我打算讓李斯當廷提出此議,你得幫我。”
  浩然道:“三公九卿,人選都是些什麼人?”
  嬴政答道:“三公是太傅,太尉,御史大夫,九卿乃是……”
  浩然道:“呂不韋當御史大夫?”
  嬴政蹙眉道:“太傅掌文,太尉掌武;御史大夫專管彈壓百官,不行實務,關他什麼事?”
  浩然道:“那呂不韋做甚?”
  嬴政道:“沒他的份兒。太傅是你,太尉王翦,御史大夫馮高……”
  “……”
  浩然色變道:“政兒,萬萬不可!”
  嬴政一甩龍袖道;“什麼萬萬不可?我便是要激得呂賊當庭暴怒,你再將他一劍斬了……”
  浩然此刻真是有苦無處訴去,道:“這不成,略作改動,將太傅去了,改為丞相。”
  嬴政挑眉與浩然對視,峻聲道:“為何不成?”
  浩然吸了口氣,道:“大秦不能沒有呂不韋,雖然他必須得死,但沒有他掌權的這幾年,國家商、兵、鹽、鐵都不足以積累到能揮師而滅六國的地步。”
  嬴政冷冷道:“就連你也不能?”
  浩然道:“我不通政,子辛也不成。”
  嬴政道:“不通可以學,呂不韋先殺了再說。”
  浩然知道嬴政那倔驢脾氣又要發作,未料其忍氣吞聲這許久,竟是籌備了辣手計謀,要將呂氏黨羽徹底剪除,若是子辛在此,當可將嬴政教訓得啞口無言,然而自己卻沒這個本事。
  浩然道:“你得聽我的,忘了你母后曾說過什麼?”
  嬴政硬著脖子不答,立於一旁的李斯噤若寒蟬,過了許久,嬴政道:“嫪毐是他送進宮內……”
  浩然打斷道:“我可與你作保,只要我和子辛呆在秦國一天,太后便不會廢你。”
  嬴政依舊不吭聲。
  浩然道:“明日廢左右相,鹽鐵府之議,只要你依我所言,退一步,讓出丞相一職予呂不韋,我有信心此議能成,不過是再忍他一段時間。”
  嬴政終於道:“好罷。”
  浩然又沉聲道:“別當面應承一套,背後又做一套,早朝時我若見你反悔,當轉頭就走……”
  “知道了!”嬴政不耐煩喝道。
  浩然點了點頭,道:“還有別的事要問麼?”
  嬴政籲了口氣,道:“沒有了。”說話時目光望向地面。
  浩然道;“有事就說。”
  李斯知師徒二人有話要說,便識趣退下。
  書房中靜謐無比,落針可聞。
  嬴政沉吟許久,而後道:“你……近來不高興?”
  浩然笑了笑,道:“現好了,勿多念。”
  浩然離了禦書房,抱膝坐於御花園亭內,眼望夜間漆黑花園,想了片刻,從懷中掏出巴掌大一潔白玉塤。
  子辛四仰八叉,呈“大”字型躺在艙內呼呼睡得正酣,呼嚕聲如雷,手中仍抓著黑塤。
  浩然手指摩挲白色玉塤,笑道:“奸臣呼叫昏君,奸臣呼叫昏君,聽到請回答,OVER。”
  春夏交接時的清風穿園而來,浩然等了片刻,不聽應答,唯有微風穿塤孔而過,發出嗚嗚輕響,又過一會,白塤傳來子辛迷糊的聲音。
  “唔唔,聖明天子收到,正在睡覺,下床氣很大,自去尋炮烙,OVER。”
  浩然笑了起來,道:“別睡了,與你說件事,明日廷上,你徒兒要削鹽鐵官,左右相,立三公九卿。恐被人駁,著我舌戰群臣,我口笨舌拙,到時還仰仗大王幫照應著……”
  子辛握著黑塤,沉默聽了會,點了點頭,道:“容孤細想,明日破曉時尋你。”
  子辛睡到一半被吵起,微覺頭昏,便出艙去尋河面冷風來吹,好令腦子清醒些許,於那船舷邊偉岸而立,站了片刻,忽耳朵一動,察覺到異狀,似聽到孩童啼哭聲。
  子辛不發出絲毫聲響,沿著舷梯下了船內,那哭聲逾發明顯,在艙中傳來。
  子辛屏了氣息,閃到一處堆疊起的木桶,朝那通鋪上望去,只聽一男孩哭哭啼啼道:“痛……”
  鄒衍手中提了一銅壺,拉著那男孩左手,以金刀劃破其指,接了幾滴血,童男之血順壺嘴淌了進去,鄒衍摸了摸那男孩的頭,安慰道:“成,不痛了,接完了。”又給了他一枚麥糖,轉身去拉另一名女孩的右手,同時低聲喚道:“噯,醒醒……”
  這是要做甚?子辛心中一凜,眼望鄒衍沿路收集了三千童男童女之血,晃了晃銅壺,發出輕響。這才轉身上了甲板。
  子辛逾發疑惑,便跟了上去。

  29、靈寶天尊
  
  呂不韋夜歸咸陽,翌日上朝,便敏銳地察覺到了朝廷內如臨大敵的氣氛。
  文臣之首多出來了一個人!且赫然占著他的位置。
  太子太傅乃是未來帝師,自商周以來地位超然,然而太傅大大咧咧上朝,占著丞相之位,卻是頭一遭。
  無人敢發出質疑,更無人敢上前扯著浩然的袖子道太傅你站錯位了,那處是呂賊的。
  只怕浩然反手一劍便要把說話人捅個對穿。
  呂不韋眯起眼,打量片刻,浩然正回頭,笑了笑道:“不韋兄好久不見。”
  呂不韋點了點頭,站到浩然之下,登時朝野譁然。
  內侍朗聲唱禮,嬴政登殿,數名宮人規規矩矩搬來一面珠簾座,攔在九龍庭東側。
  眾臣齊齊吸了口冷氣,今天是怎麼了?如此大的陣仗!
  呂不韋隱約有股不祥的語感,轉頭望向武官之列中的蒙武,連打眼色。浩然自若笑道:“不韋兄視察全國,走了一圈……”
  呂不韋接口道:“巴蜀之地,丹砂出產尤其豐厚。”
  浩然道:“……百姓過得如何?”
  呂不韋的話被堵了回去,半晌後道:“本相只顧著鹽、鐵、礦……這個倒是不知。”
  浩然微笑著點了點頭,呂不韋道:“未知離咸陽半載,廷內卻似是變了個光景,太傅今日為何有心上朝了?”
  浩然不由得暗自佩服呂不韋,事已至此,索性把話敞開了說,果然是老奸巨猾之輩,遂笑道:“沒多大事,不過是拆幾座樓臺,重新建一次的工程。”
  呂不韋雖不太信,卻安心些許,過了片刻,朱姬從後宮轉出,展了袍袖坐定,柔聲道:“好久沒垂簾了,眾卿家可好?”
  眾臣聽了朱姬那聲問候,登覺如沐春風,浩然聽在耳中,卻只覺腦袋一暈,多大的事兒,還使妖法了!
  浩然頗有不忿,咳了一聲,朱姬那迷魅法兒被正氣一沖,旋即消融。
  嬴政十分疑惑,看了看珠簾,又看浩然,道:“眾卿……”
  浩然不待嬴政說完,便漫不經心道:“臣有本奏。”
  嬴政怒火騰地燒了起來,目光中道:縱是演戲好歹也讓我說完成不?
  浩然目中蘊有笑意,像是以捉弄儲君為樂,上前一步,伸手示意李斯出列。李斯便捧著笏板上前,將那三公九卿之議一一述來。
  呂不韋一聽之下,如墜冰窟,未料“拆幾座樓臺”竟是打的這主意,待得聽到三公為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時,立馬便知完蛋。丞相受御史大夫彈劾監察,且御史大夫只對天子負責,這明白這就是削自己的權!
  浩然籠手袖中,手握白塤,隨手摩挲,子辛則手握黑塤湊在唇邊,於船頭長身而立,聽著塤內傳來對答,忍不住笑道:“這朝中臣子俱是口舌愚鈍之輩,若孤所料不差,定是以祖制啟了話頭。”
  呂不韋開始思索回擊之法,已有派系中文臣峻聲道:“此法不妥,有違祖制,太傅是如何想出來的?”
  浩然與子辛同時笑了起來,子辛低聲煞有介事道:“何謂祖制?三公九卿制由來已久……”
  浩然聽在耳中,揚眉道:“……自夏、商、周起,便有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之職;三公調陰陽,九卿通寒暑,卿請回爐做足功課再來。”
  朱姬柔聲笑道:“太傅說得是。”
  那文官面紅耳赤,蒙武出列道:“敢問太傅,驟然變法可有詢問百官之見?凡事謀定而後動,太傅如此與李大人草草商議一番,當廷宣決,置滿朝文武於何地?”
  子辛哈哈大笑,手握黑塤,沿船舷緩慢走來,道:“凡事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我且問你……”
  浩然自若笑道:“……蒙武將軍以為如何?”
  蒙武道:“正是如此,想我前朝商鞅變法,便是以變求存,延至今日。”
  子辛笑道:“如今呢?如今……”
  浩然道:“……我大秦已非往昔,連遭困境,前有聯軍兵臨函谷之危,後有合縱之險,國力與東方六國陷入僵持,若無法打破此局面,來來去去,於函谷關前打那拉鋸戰,趙國首當其衝,養足生息後再領兵來犯,又該如何?
  子辛道:“自白起長平之戰後,國如逆水行船,看似一心使力,實是不住倒退,此乃‘窮’,窮則變,變則通……”
  浩然眉毛一挑,反嘲道:“再說商鞅變法,孝公若非力排群臣非議,我大秦何以有此今日局面?!猶記史冊所載,當年目光短淺之輩亦是群起而攻商聖一人,該如何處之,唯繫將軍一念,請三思。”
  浩然淡淡說完這句,再無言語,眉目間那股自信之色竟是令呂不韋亦有所動搖。
  然而麾下又有一文臣出列,戟指喝道:“挾儲君太后而令群臣,視文武百官於罔見,鐘太傅,你有何居心!”
  浩然與子辛同時莞爾,子辛握著黑塤,隨處轉了轉,嘲道:“早已料到會有此一說……”
  浩然道:“……為避嫌,三公九卿制中不設太傅,官簿無名,你倒是猜猜看,本太傅有何居心?”
  子辛一手握著黑塤,顯是辯到酣處,無意識地隨手一揮,激昂道:“富國無強勢,猶如家財萬貫不設高牆……”
  浩然笑道:“……猶如黃金置於市,猶如美妾行於市,秦國國力強盛天下皆知,如此強國朝廷,朝中興盛唯繫呂相一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呂相若決事一錯,那便如何?”
  子辛痞兮兮笑道:“呂相若遭刺,那又如何?”
  朝野群臣大驚,浩然那一瞥陰冷的神色令呂不韋驟然色變,如此矛頭直指左相,尚是數十年來頭一次!
  浩然面無表情道:“還有何事?”
  子辛哂道:“奸商多半要起拖延念頭了……且聽他以何藉口。”
  波瀾萬頃,碧空無雲,海鳥啼鳴之聲不絕,子辛轉到大船尾部甲板,倏然見了鄒衍攏袖立於船尾處,登時停了腳步,蹙眉眺望。
  “浩然?”
  浩然察看呂不韋神色,道:“嗯?”
  嬴政嘴角微微抽搐,十分疑惑。
  子辛握著黑塤的一手微微發抖,吸了口冷氣,見鄒衍袍袖一拂,雙手平抬分開,掌上虛浮著兩物,正是伏羲琴與昆侖鏡!
  呂不韋道:“變法一事,牽連太廣,交接之事極為繁瑣,現正是春夏交接之時,各地農耕……”
  呂不韋果然開始打太極,辯無可辯,遂使出拖字訣,末了又道:“此事牽一發而動全國,不說獨議之事,太傅最起碼亦該等到本相歸國後再論,莫非不韋在浩然眼中,便是那專橫跋扈之人!?”
  “凡事以國為重。”呂不韋那話中帶了顫聲,顯是既悲又怒,凜然道:“先王早薨,不韋與你同為顧命大臣,變法能使國富民強,豈有不允之理!?如今問也不問本相,可是儲君太后授意,既是如此,為臣者當效上古之臣,一死以報先王則耳!”
  呂不韋這招極是光棍,喝完幾句後,看也不看嬴政,便要轉身前去撞那柱,廷上亂成一團,不少老臣老淚縱橫,嚎啕大哭,抱腰的抱腰,扯腳的扯腳……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事情演變至此,還能如何?
  浩然低聲道:“子辛!”
  軒轅子辛驚疑不定,眼望鄒衍兩手緩緩上抬,伏羲琴煥發紅光,昆侖鏡煥發橙光,銅壺之蓋猛然打開,內裏竄出無數懸浮血滴,如密密麻麻飛蟻般繞著鄒衍旋轉起來。
  軒轅子辛道:“浩然,莫管那事了!”
  鄒衍額頭悄無聲息地浸出一滴血,於海風中屹立,沉聲喃喃道:“上古媧皇,借你血脈傳承之力……”
  子辛定了定神,雙眼一閉,一睜,數清了飛旋中的三千滴血液,色變道:“浩然,馬上禦劍過來!”
  浩然蹙眉道:“什麼?!”
  呂不韋尋死覓活,朝中亂象一成,無人能制,朱姬喝道:“都幹什麼了!安靜點!”
  嬴政勃然大怒,吼道:“反了你們!”旋掀起龍案便甩了出去,浩然尚在聯繫子辛,冷不防金案迎面飛來,越過頭頂,砰然大響,將幾名老臣撞得頭破血流!
  浩然回過神,見嬴政不住急促喘息,臉色鐵青,天子一怒,龍威震懾之下,滿朝文武皆靜。
  浩然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收了白塤,看了呂不韋一會,笑道:“家醜不可外揚,幸好朝中都是自己人,否則傳出六國去,泱泱大國,顏面無存。”
  這麼一句,將眾臣距離拉近了些許,浩然又雲淡風輕道:“不韋兄此言差異,若真如你所說,浩然自該搶在左相歸國之前料理一切,如今待得呂相頭日上朝,方提三公九卿之議,便是尊重呂相的想法。”
  呂不韋長嘆一聲道:“我於秦兢兢業業,未敢逾矩……”
  朱姬冷喝一聲道:“閉嘴,現不是論功行賞的時候!”
  “……”
  千言萬語,俱不如太后這句威力,嬴政道:“還有何事?無事便這麼定了,退朝。”
  呂不韋緩緩道:“臣有本奏。”
  那語氣中似是帶了幾分滄桑,仿佛一國之相在這短短半個時辰內老了十歲,嬴政雖不願,終究心下惻然,道:“左相請奏。”
  呂不韋道:“臣在巴蜀之地收羅一門客,名喚鄭國,此人善治水開渠,現引至咸陽……”
  呂不韋打完拖延牌又打人情牌,只怕今日無法善罷,浩然心中卻惦記著子辛那事,朝嬴政拱手,轉身離去。
  浩然於咸陽宮外站定,取出白塤,握塤焦急道:“子辛?”
  與此同時,鄒衍雙袖迎風漂舞,兩手平舉過額,高持神器,朗聲道:“混元一氣浩蕩!以媧皇之血為引,聚混沌濁氣一體,祭盤古之靈——五靈輪轉!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浩然聽到那聲音隱約傳來,只覺這句咒文於何處聽過。
  倏然思想內無數畫面倒退,定格於紫霄宮中,通天教主修補軒轅劍的瞬間!
  “子辛!”
  “伏羲琴……蚩尤……”子辛之聲模模糊糊。
  繼而塤中傳來“咚”的一聲響。
  浩然猛吸一口冷氣。
  “咚咚咚咚咚”,連著五聲,白塤砰然碎裂,浩然長嘯一聲,拋出佩劍,如流星般直射上天,朝東海高速飛去。
  鄒衍雙目中紅光連閃,伏羲琴,昆侖鏡二器已修補完畢,猛然轉身朝向子辛,子辛驟不及防,大喝一聲,戟指怒揮煥出一道剛猛至極的劍風!
  鄒衍左手將昆侖鏡一推,煥出一道金光,射向子辛;右手伏羲琴飛速旋轉,琴聲響起,每一下都似敲在子辛心頭實處,子辛動作漸緩,恍若置身凝固空氣中,繼而完全停下。
  鄒衍急促喘息,伏羲琴叮咚聲越來越快,徐福快步於艙內奔出,喝道:“發生何事!”
  那時間無數秦兵抱頭大喊,倒了一地,伏羲琴之聲連成一片,眾兵士口吐鮮血,昏死過去,徐福大步奔到一半,痛嚎一聲,抱頭打滾。
  子辛雙眼一時迷離,一時清醒。握拳那手不住顫抖,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
  鄒衍哇地吐出一口血,手祭昆侖鏡,猛催伏羲琴威力,終於子辛搖搖晃晃地邁了半步,道:“浩……”繼而重重倒下。
  “砰”的一聲,五弦齊響,一道音波橫掃開去,伏羲琴金石之音大作!
  鄒衍似是累癱了一般,抹了把汗道:“終究是天地元靈……”然而再抬頭時卻愣住了。
  徐福不知去了何處,甲板上靜靜置著一把金色的大劍,與一方玉石制的青印。
  “崆峒印?”鄒衍抽了口冷氣,喃喃道。
  “子辛——!”
  浩然短短片刻,提至極速,一道銀色流星劃過天際,投向大海!
  海中發出巨大的咆哮,一頭利齒,鯨狀的怪物浮出海面,上萬道觸手齊齊沖出,撲向雲端!
  血紅霧氣層層擴開,襲向帶著滿身銀色火焰隆隆飛來的浩然!
  鐘聲震徹天地!纏到身邊無數紛飛的暗紅觸手在浩然威力全開的一擊之下被撕得粉碎!
  昆侖鏡發出低吟的光柱,卻在太古第一神器之威下無聲消散。
  浩然如天際隕石般沖向大船!
  伏羲琴音波刃如敗絮般飄開!
  船上倏然展開一道玉光,光潔流轉,浩然登時便有感應,驚道:“崆峒印?!”
  崆峒印築出那防護層被撞得粉碎!
  “蚩尤——!”浩然終於看清了甲板上那人。
  崆峒印!伏羲琴!昆侖鏡!軒轅劍!
  蚩尤持著四件太古神器——!
  天穹烏雲彙集,神州大陸四面八方的天地元氣俱有感應,不約而同地朝這東海中央聚攏而來!
  烏雲捲成一個籠罩近千里的巨大漩渦,雷聲陣陣,天際煥發出白光,白光中,浩然揮出了那天崩一拳。
  倏然間萬籟俱寂。
  萬千血色觸手繚繞中的鄒衍抬頭,手持軒轅劍,縱聲嘶吼,斜斜舉向天空。
  東皇鐘,軒轅劍,天地之靈互撼!
  頓時天地間狂雷處處,颶風席捲了海域。
  浩然迎上了那當胸一劍!
  雲層嗡然盡散,現出殘破大船。
  鄒衍一手斜舉軒轅劍,另一手指捏劍訣,浩然的身軀便被串在了劍鋒上。
  “第五件——”鄒衍沙啞的聲音道。
  哇的一聲,浩然與鄒衍同時各自吐出一口血。
  鄒衍正要收起軒轅劍那時,浩然的身體卻是自發地飄上天空,雙目緊閉。
  鄒衍收劍再次擊出,遙遠天際卻傳來一股柔力。
  “來者何人——!”
  天空中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
  “誰動我徒弟,我殺他全家……”
  禹餘天上清境靈寶天尊入世。
  通天教主瞳如死海萬里,波瀾不驚。
  唇若薄刀,眉如折劍,發如冰鋒。
  麒麟紋身自腰際延至頸背,一分為二,沿□手臂蔓至虎口。
  上身道袍盡解,八卦袍袖迎風飄揚。
  通天教主左手虛抓,遙遙控住浩然身軀,繼而劍指朝蚩尤一點,冷冷道:
  “兵主,手中無劍,心中有劍。你被軒轅劍捅過一次,報仇也是找黃帝去,欺負我徒兒作甚?”

  30、萬劍齊飛
  
  蚩尤嘶啞的聲音如金鐵摩擦,刺耳無比,迴響於天地間。
  “靈寶天尊……涿鹿一戰後,你庇護我妖魔二族子民,足感盛德……”
  “關你屁事,誰跟你敍舊來著。”通天閉著雙目,面無表情道。
  繼而劍指朝天!
  蚩尤仰天嘶吼,風起雲湧,滄海色變。
  通天指尖一道耀眼的雷鳴直貫天際,登時重重烏雲瘋狂地湧了過來,圍繞著那道電光高速旋轉!
  通天喃喃道:“天地兵殺之氣,以吾之名,號令彙聚。”
  神州大陸每一個角落,俱同時聽見那陌生男子的咒文。
  所有不明就裏的人類紛紛抬頭望天,爭執不休的秦國大臣們止了聲音,轉頭驚恐望向殿外。
  嬴政從咸陽宮內匆匆奔出,站於臺階上,不住喘息。
  那一瞬間,神州大陸所有金鐵兵器同時發出嗡鳴!
  嬴政腰畔天子佩劍嗡嗡震顫,繼而離了劍鞘,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朝東方直射而去!
  與此同時,秦國數萬把長劍各自離開了它們的主人,飛向天空,於天子劍引領之下直撲東海海域!
  齊、楚、燕、韓、趙、魏、秦——七國天子之劍離鞘而出,帶著億萬把兵器的洪流,如密雲般遮蔽了天空,陽光在森寒的劍刃上來回折射,形成一道瑰麗的虹彩,那道弧光一掠而過,沖向了極東之地,天頂咆哮著的巨大漩渦!
  七柄金劍飛速旋轉,千億把凡兵齊聲呼嘯,登時翻江倒海,地裂天崩!
  通天教主雙臂一展,於半空中輕飄飄一個轉身,隨風飄揚的衣袖於風中瞬時蕩起。
  通天教主睜開雙眼,緊接著,引領天際無數飛劍的手指朝向蚩尤,一揮。
  崆峒印刹那噴發出刺眼玉光,防護層收至最小,籠住鄒衍。
  繼而天頂的飛劍無止無盡地直沖下來,蚩尤吼聲隆隆作響,海水砰的一聲下陷,被那強悍無匹的氣勢壓出了一個千里方圓的巨大深坑!
  “啊啊啊啊啊——”蚩尤的咆哮震得水面沸騰,繼而爆發!
  通天雙目深邃猶如廣袤滄海,巍然立於半空,一手虛壓並不住劇顫,海域上轟雷處處,金雷之象被催到了自開天闢地以來的極限!
  “收手!”天際傳來一聲怒喝:“玄門要被撕開了——!”
  橫裏一鞭揮至,捲上浩然腰身,將其扯進了虛空。
  通天教主充耳不聞,眯起雙眼,那無休止的劍雨捲成一隻奔騰的鐵龍,朝坑內一頭紮了下去!
  “我讓你收手——!玄門塌陷,人間會被捲起去的!”那聲音焦急地大喝:“回來!這不是你管的事——!”
  通天一甩手,無數懸於高空未落盡的長劍譁然飛散,密密麻麻地落進海中,海水從四面八方捲進了漆黑的巨洞裏。
  禹餘天,上清境,金鼇島,碧游宮。
  浩然呻吟一聲醒轉,捂著胸前劍瘡,那處血已止住,包了一層繃帶,收口處還打了個蝴蝶結。
  浩然轉頭打量四周,只覺景象煞是熟悉。
  浩然搖搖晃晃起身,依稀想起前事,頭痛欲裂,道:“有人嗎?這是哪位仙家道長洞府?”
  浩然走出院外,見一人坐在石桌旁,正對著一張紙寫寫畫畫。
  “哇啊啊!”浩然嚇得朝後摔去。
  “喂喂,徒弟……不用這麼驚訝吧。”通天目中帶著笑意,朝浩然望來。
  浩然喘息幾聲,道:“你……你不是成聖了麼?師父?”
  通天笑道:“聖人也是要過日子的,你當成聖就死了麼?”
  浩然道:“你……你從蚩尤手裏把我……救了下來?師父?”浩然驟見師尊,心中登時湧起無數話要傾述,一時間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鼻子竟是先酸了。
  浩然竭力抑住眼淚,爬起身來,又道:“那那那……那是什麼?師父你在看什麼?圖譜?天書?”
  “哦”通天雲淡風輕地看了桌上那張紙一眼,答道:“你師兄給我做的填字遊戲。”
  “……”
  “你看,徒弟,這上頭有許多格,詩歌樂藝,縱橫交錯,六七格成一句……每句有個抬頭,把其餘的字給填上,開始極難,朝後越容易,上回是詩經,這回不知是甚勞什子禮記……”
  “好了好了。”浩然忙制止了通天的長篇大論。
  通天坐正身子,拍了拍大腿道:“來,坐,師父抱抱你?”
  浩然站在那處,過去也不是,站著又不好,訕訕道:“不坐,師父你還是老樣子。”
  通天一撣道袍前襟起身,笑吟吟道:“徒弟,為師不是老樣子了,為師升官了!正想請你來搓一頓慶祝慶祝,現在道號是上皇太上無上大道靈寶天尊,你師兄喚九天應元雷神普化天尊……”
  浩然一手扶額,啼笑皆非。
  通天上前來,將浩然抱在懷裏,道:“辛苦了,徒弟。”
  浩然伏在通天教主赤 裸的肩頭,疲憊交加,那重逢的欣喜化為心酸,都作眼淚湧了出來,他低聲抽泣片刻,迷戀地在通天乾淨的肌膚上蹭了蹭。
  通天溫暖的肩頸有股好聞的男子氣味。
  “莫在師父身上擦鼻涕。”
  浩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通天又詫道:“你怎麼硬了,徒弟!”
  浩然面紅耳赤,忙不迭地躲開,道:“師兄呢?”
  通天道:“九天應元雷神普化天尊……他當值去了,待會便會,我們等他吃午飯?”
  “……”
  少頃通天教主吩咐金鼇島童兒,於那花園中擺了酒菜,浩然知聖人上仙無須飲食,一桌席自是擺給他吃了,便也不客氣坐下。
  通天為徒弟斟了酒,隨手彈指,仙法已臻化境,那園中景色頃刻一變,開了滿園的桃花。
  浩然道:“桃花燦爛,看起來卻膩味得很;師父,你這些年過得怎樣?”
  通天漫不經心地為浩然挾了菜,抬手間園中再變,一地金黃楓葉,又有水鷺遊鴛怡然自得,浩然笑道:“這好看。”
  通天道:“沒怎樣,每日坐家裏,無聊,等九天應元雷神……”
  浩然哭笑不得道:“一定得這麼喊師兄麼?”
  通天正色道:“上回他說,這仙班道職比起我這二愣子聖人,可是緊要得很……於是為師從那日起便恭敬稱其道號……”
  浩然傻眼了,道:“每次你倆說話,也稱什麼九天雷神普法……什麼什麼的?”
  通天促狹一笑道:“那是自然的。”
  浩然終於明白過來,聯想到聞仲鐵青臉色,定是被嘲笑得甚是窩火,不禁捧腹大笑。
  通天又絮絮叨叨,說道:“這一眨眼就幾百年了……”
  浩然打趣道:“吵架了不曾?”
  通天笑道:“自然吵了,六次小吵,一百一十二次大吵……”
  浩然狐疑道:“怎的大吵還比小吵多?”
  通天滿頭問號地想了想,道:“為師也甚疑惑。”
  浩然忙安慰道:“我與子辛也常吵……最後都子辛讓著我。”
  通天滿意地點了點頭,道:“九天應元雷神普化天尊也讓著我。”
  浩然腦門上三條黑線,道:“看這脾氣還以為你讓著他……”
  通天一拍大腿,笑道:“徒弟,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非但你不知,我也不知……”
  “行了行了,說重點!”
  通天煞有介事道:“大吵完後,為師每夜形單影隻,孤苦伶仃地睡下,翌日早上醒了,又見那九天應元雷神普化天尊睡在身旁……你說這事兒奇怪不奇怪?”
  “……”
  聞仲歸來,揮退了黑麒麟,走進院內,冷冷道:“少囉嗦幾句成不,人來瘋。”
  浩然忙起身見禮,聞仲道:“坐你的,吃就是。”繼而解了領扣袖扣入席。
  “九天應元……”
  聞仲叫苦不迭,將那筷子一放,道;“浩然,一會我隨你下世去……”
  通天笑道:“怎能下世?!這天庭少了你,可是不妙,凡間奸人惡人一失了業報,誰來管?”
  浩然看看聞仲,又看通天,只覺這硬漢太師被話癆教主收拾得服服帖帖,實在是滑稽至極。勸了聞仲一杯酒,聞仲便道:“你……靈寶……嗯,師父,你先前不該尋那蚩尤麻煩,僅是天魂,無作大惡。”
  通天不置可否,浩然蹙眉道:“何謂天魂?”
  通天道:“蚩尤自當年涿鹿之戰敗退後,便遭軒轅劍斬為天、地雙魂,天魂主善,地魂主惡,雙魂歸一時方得兵主正體,先前那戰師父便知其未曾吸納地魂,方有心一戰,若蚩尤天地雙魂同合……”
  浩然到得金鼇島上,心情已放鬆了不少,此刻聽通天一提,再次意識到恐懼,背脊汗毛倒豎,沉聲問道;“會如何?”
  聞仲與通天對視一眼,像是在交換意見。
  通天道:“鐘兒,你所知有誤。”
  “蚩尤乃是上古戰神,而非邪神,軒轅氏為立正統嫡傳,遂詆其為邪;然准聖上仙俱有善惡兩面,當年如為師……斬三屍成聖,便是拋去塵根,斬卻執念。”
  浩然渾然聽不明白,教主哂然道:“東皇自己亦不是什麼……”
  “師父!”聞仲峻聲道。
  浩然逾發疑惑,通天又道:“罷了,蚩尤成聖之劫應在你身上,亦是機緣。”
  浩然道:“他他他……他還能成聖?什麼意思?成聖之劫?”
  通天笑著朝浩然看來,欣然道:“當年你穿太古玄門而過,不是正落在涿鹿戰場上?”
  浩然登時醒悟,通天又道:“蚩尤若非為了保你性命,那一戰勝負本是難料。”
  浩然道:“但……歷史不是這樣的麼?蚩尤敗,黃帝勝……”
  浩然越來越糊塗了。
  通天道:“這便是蚩尤之劫,亦是幾千年來數名上仙成聖的‘因’,究其本源,俱是由你而決,所以,徒弟,涿鹿之後萬事萬物因果已定,那是最後一戰呐。”
  浩然道:“不懂,師父,再說清楚些?”
  聞仲又道:“蚩尤因你而敗,便是劫數之啟;如今蚩尤複生,這劫數便應在你手,現世須得由你成全。”
  浩然道:“怎麼成全?師父。”
  通天哭笑不得道:“徒弟。”
  “???”浩然一頭霧水。
  通天道:“為師要是知道怎麼成全,還會坐在這裏麼?早開個成聖培訓班,廣收門徒……待得千萬妖人子民平地飛升,再率眾捅了老君,砍了天尊,拍扁東皇……”
  “閉嘴——!”浩然與聞仲同時斥道。
  通天忽地像是發現了什麼,揶揄道:“徒弟,這是何人?”
  通天抬指於空中虛點,那空氣如水波般被點出漣漪,化出一面水鏡,鏡內映出人間景象。
  風沙吹過,現一城樓,牌匾上書“函谷關”。
  浩然扶額道:“那是白起,他在做甚?”
  白起一身青袍,毛手毛腳爬到函谷關高處,一路跑來,尋到城樓上置著的那頭銅牛。
  “師兄的座騎?”通天疑惑道。
  白起左右看看,用力拍打那銅牛,銅牛巍然不動,聞仲與通天俱是笑了起來。
  浩然哭笑不得道:“我像是與他說過……騎這牛能進上三天……”
  白起騎上牛背,不住前後搖晃,並張嘴大喊,看那口型,明顯是“駕!”
  通天與聞仲笑得打跌。
  浩然無可奈何道:“這傻子,該是妲己告訴他,我被你帶上來了,便想主意尋我來著。”
  通天曖昧地笑道:“何時招上的愣小子?”
  浩然想了想,未答,通天卻已唏噓道:“那路邊站著倆人,一個是天臺上的白月光,一個是心口的朱砂痣……”
  “閉嘴……”浩然與聞仲哭喪著臉道。
  浩然道:“你怎連這話也知道……”
  通天正色道:“為師上知三千年過往,下曉三千年歲月……”
  聞仲道:“送他下去罷,究竟是天地神器,下世還有事做,不可在此待得久了。”
  通天笑著點了點頭,道:“徒弟,空了來看師父。”
  浩然道:“怎麼上來……師父你還沒說怎麼……等一下啊喂!!”說時遲那時快,背後傳來一股極大的吸扯之力,拖著他墜下層層雲霧,摔落凡間。
  通天端詳白起片刻,道:“這小子也不錯麼?好歹也是個熒惑星,配得起我們家老小……”
  聞仲冷冷道:“又打甚主意?”
  通天神色一凜,忙煞有介事道:“噯——不敢,拆官配恐怕挨雷劈。”

  31、崆峒印•玉石之障
  
  一道白光閃過,浩然睜開雙眼,站在銅牛身前。
  白起一面搖晃,一面喊道:“駕——!”驟見浩然,嚇了一跳,登時突了眼道:“果然心誠則靈!”
  “……”
  浩然又好氣又好笑,拍了白起後腦勺一巴掌,轉身走下函谷關。白起忙跳下牛背,拍拍衣襟,跟在浩然身後。
  “太后說那是你師父,接你回了上三天去,過得幾日便回來……”
  “是。”浩然道:“東海一戰後蚩尤如何了?”
  白起自顧自道:“等了你數年,儲君實在等不及……”
  浩然站定,蹙眉道:“數年?”
  白起點頭道:“兩年。”
  浩然吸了口冷氣。
  白起又道:“你師父是李耳?”
  浩然隨口答道:“師父是李耳的師弟……人間如何了?”
  白起漫不經心道:“儲君要登基了,呂賊打算謀反……”
  第一發晴天霹靂隆隆而來。
  浩然驚道:“儲君……十六,十六了!”浩然險些忘了這事。
  白起又晃悠晃悠道:“太后娘家人進了咸陽……那王貴人可是潑辣得緊。”
  第二發晴天霹靂。
  浩然道:“為何?她打算把家小都搬到咸陽不成?”
  白起煞有介事道:“人來得太多,儲君不高興,太后也想謀反。”
  第三發晴天霹靂。
  浩然蹙眉道:“讓她捲舖蓋回首陽山去。”
  白起木然道:“她回不去,蚩尤占了她家。”
  “……”
  “你不要去!”白起死命摟住浩然的腰,急道:“聽我說!”
  浩然咬牙禦劍,揪著白起騰空而起,道:“說什麼!子辛與蚩尤……”
  白起怒道:“聽我說!子辛回過一次咸陽!”
  浩然在半空中停了下來,道:“他回過咸陽?!”
  白起攬著浩然的腰,在飛劍上站穩,道:“子辛有幾句話托我傳予你。”
  “浩然,孤知道有一條路能淨化後世,亦能令我們不死,你且仔細想想,若願相信孤,便到首陽山來。”
  浩然深深吸了口氣,道:“伏羲琴在蚩尤手裏,子辛被伏羲琴操縱了心智,那並非他的真心話!”
  白起道:“是麼,我倒不覺……”
  浩然不發一言,朝東北面高速飛去,白起又道:“喂喂……你當真要去?”
  浩然不答,遠處黑霧繚繞,首陽山之巔依稀可見,一道紅光於軒轅神殿頂上高處來回盤旋,白起又道:“太后說,蚩尤手中掌著四件上古神器,千萬不可以卵擊石,你下世後須得先回咸陽,我們再行計較……”
  浩然飛至山麓,將白起朝著山腳下一個大湖扔了進去。
  “你——!”白起遙遙怒喝道。
  東皇鐘一近,殿頂那道回旋血光登時察覺,漫山彩芒瞬息大作,籠住了整座首陽山!
  “蚩尤!五色神光也搶到手了!?”
  浩然於天頂一聲大喝,單拳前探,人與劍合高速旋轉,“當”的一聲鐘響,五色神光碎成千萬片飛散,浩然挾著那天崩一拳之力,沖向軒轅殿!
  殿前臺階上,無聲無息地現出一人身型。
  子辛手持崆峒印,持印當胸,猛喝道:“浩然!休要胡來!”
  浩然氣息一窒,然而沖勢未消,狠狠沖向子辛,軒轅子辛祭起崆峒印,嗡的一聲巨響,靛青玉光大作。
  印障粉碎!
  一拳迎至面前,子辛以那印迎上浩然剛猛拳勢,崆峒印無聲無息地崩了一角。
  轟然大響,半個軒轅殿在這猛撞之下毀得粉碎,磚石崩塌,碎瓦齊飛,浩然與子辛同時朝後摔去!
  軒轅子辛劇烈咳嗽,噴出一口血,掙扎著起身。瞬間回過神,朝殿前撲來,將崆峒印搶在手中,道:“你瘋了,浩然!”
  浩然只靜靜觀察子辛的一舉一動,喘息片刻道:“子辛?”
  子辛怒道:“孤如何吩咐的!白起未與你說?”
  浩然起身,拾來碎玉,道:“崆峒印毀了。”
  子辛左手握著崆峒印石,右手伸出掌來,浩然卻不將碎玉交至子辛掌中,兀自緊緊握著,道:“你……子辛?你沒事罷?”
  浩然來前極為疑惑,只認定了子辛受蚩尤蠱惑,此刻劍指於面前緩慢劃過,鐘磬之聲嗡嗡作響,子辛籲了口氣,終於站穩。
  “孤沒事。”子辛抬眼望向浩然。
  那抹目光熟悉無比,浩然不由自主地一凜。子辛又道:“你毀了崆峒印,將那碎石還來。”
  浩然沉聲道:“不,子辛,隨我回去。”
  子辛靜了片刻,而後道:“浩然,你不相信孤?”
  浩然失去控制般道:“他說的什麼?蚩尤用伏羲琴蠱惑了你!”
  子辛道:“兵主未曾做過此事!三年前那日,東海求仙船上,兵主以伏羲琴逼出我原型,手握軒轅劍時,我與其心意相通,知曉數千年前洪荒大戰的往事,浩然!此事說來話長,不容細述,東皇、軒轅氏俱非善類……”
  浩然淡淡道:“你說就是,我聽著。”
  子辛嘆道;“只怕你縱是聽了,亦不會信。”
  浩然道:“我這點判斷能力還是有的,你就這麼瞧不起我?”
  子辛一展眉道:“孤只揀與你我二人相關之事說,東皇太一令你回歸遠古,本有私心,淨化世間只需前五器同啟虛空之陣,以東皇鐘置陣眼,還道於天。”
  “然而東皇非是為了淨化世間而尋這十神器,卻是需十器齊至,吸走我們身上造化之力,回歸洪荒遠古,開天闢地之時,取盤古而代之,再造混沌世間。”
  浩然吸了口氣道:“這話有何依據?!”
  子辛道:“當初炎黃之戰,你可知起因是誰?!”
  浩然未曾答話,子辛沉聲道:“人魔之戰,起因便是東皇!”
  子辛道:“待兵主吸納地魂後,與你我一同回到後世,與東皇當面對質你便可知。”
  浩然喝道:“你瘋了,子辛!你要帶他回到後世去!東皇如今神力盡散,蚩尤一回到三千後的世界,神州誰制得住他?!”
  子辛道:“你可記得我們初次回去之時?”
  浩然疑惑無比,子辛又道:“盤古斧,煉妖壺,昊天塔三器一到手,東皇便恢復鵬型,你不覺絲毫蹊蹺?東皇當初是如何說的?”
  “‘我只恢復三成神力’……”子辛緩緩道:“你且細想這話?”
  浩然難以置信道:“不可能!”
  子辛道:“神器若只用以啟動虛空之陣,與它本身神力又有何干係?若要留待佈陣之用,東皇豈能先動了神器?”
  “況且”子辛認真道:“上古大陣本就沒有毀神器,淨化世間的說法,那俱是東皇胡謅誑你!”
  “只有虛空、失卻兩陣,哪一件神器置於陣眼,便將其威力開至最大,如將女媧石放在陣中,便可補天。昊天塔置於陣中,便可鎮壓一切亡魂,將你置於陣中,神州萬法皆破,萬兵皆毀,核之一物造成的輻射,人族彼此廝殺的武器,都要犧牲你而盡數毀去!”
  子辛又道:“現鼎,石二器未得,然而上次我們帶回去之物,已落在東皇手中,此刻想必已毀去了。待收齊後,兵主須先殺東皇,神力散出,可啟虛空之陣,以你為陣眼,淨化世間。”
  “此陣中,你勢必散去天地靈氣而廢。兵主再布失卻之陣,毀女媧石,修補你原型,如此只需犧牲女媧石一人……”
  浩然道:“女媧石也化了人?女媧石是誰?憑什麼要取她性命來救我,你覺得這就公平了?!”
  子辛鐵青著臉不答。
  白起連著爬了三千餘級臺階,濕淋淋地跑上山頂。與子辛對望一眼。
  子辛道:“你回去罷,浩然。孤決定的事,誰也無法更改。”
  浩然沖上前道:“等等!”
  子辛回手一掌,白起猛地大叫,浩然迎上掌風大力,被倏然一推,朝後摔去。
  白起忙伸手接住浩然,喝道:“子辛!”
  子辛轉身,走進了軒轅神殿中,那神殿黑黝黝的大門如一張怪獸的巨口,無情地嘲笑著浩然。
  “走罷,浩然。”白起道。
  浩然避開白起,窩火至極,朝山下行去。
  浩然安靜得近乎恐怖,子辛所言與東皇所言,猶如天平的兩端,令他遲疑搖擺,難以抉擇,子辛所言仿佛每句皆是實話,反倒是東皇告訴自己的事情,疑點甚多。從上次旅途中所見之人,所談之事,牽涉到十神器內情,上仙們只談虛空、失卻二陣,卻仿佛從不知有東皇所言的“還道於天”一事。
  正思忖間,白起忽猛地一扯浩然,道:“當心!”
  浩然這才回過神來,放眼朝山下望去,道:“怎麼了?!”
  那時間整座首陽山下,觸目所見,盡數是密密麻麻的機關屋,只怕有近萬架。
  木龍,機關鳶於天空中來回飛翔盤旋,機關兵器的浩瀚海洋不知從何時而至,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住了首陽山。
  白起道:“此處近韓,韓墨發覺不妥了?”
  浩然疑惑打量山腳下上萬台機關,道:“怎會如此巧合?”
  浩然不知,蚩尤早先於首陽山周布下五色神光,攔的便是韓墨攻山之陣。
  浩然來時將神光壁壘一擊而破,除卻屏障,此刻黑火窺得可趁之機,便驅動萬架機關屋,以無數強弩悍然攻山。
  浩然與白起眼望機關屋如蝗蟲般捲向山上,渾不知蚩尤天、地雙魂爭奪兵神之軀的控制權,已經到了緊要關頭。
  這是蚩尤善惡兩魂——血霧與黑火之型的又一次較力,而上一次,是在涿鹿戰場上。

  ——卷三•崆峒印•終——

  32、番外•沉舟側畔
  
  一盞臺燈照在面色蒼白的少年臉上。
  少年坐在桌後,濕透的漆黑短髮搭在額前,身上帶著一股海水的腥味。
  少年的臉上開著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仿佛曾被一個尖銳的鐵鉤刺穿了鼻樑,沿著鼻腔探到上顎,傷口被海水泡得發白,露出恐怖的粉紅。
  “你叫什麼名字?”
  “沒有,對不起,先生。”
  “從哪兒來的?”
  “忘了,對不起。”
  “幾歲?”
  “十一歲。”
  桌前的審判官盡數聳動,一中年女人難以置信道:“你父母親叫什麼名字?幾月份的生日?”
  少年茫然道:“我……不清楚,我沒見過他們。”
  一男人抱著手臂,朝身旁數人道:“或許是記錯年齡了。西元三九九二年後,據各地移民局統計,是不可能有新生兒的。”
  另一人把一份報告扔在桌上,道:“這就是我緊急召集你們來的原因。按細胞切片中的碳十四衰變法則,這個孩子確實只有十一歲。”
  眾審判官安靜了片刻,少年不安地打量四周,道:“這是什麼地方?”
  那女人目中帶著一絲惻然,道:“香港。”
  “什、什麼港?”少年像是有點發暈,他又問:“你們要……殺了我,吃我的肉嗎?”
  “不不不。”那女人忙道:“請你不要擔心,我們不是那樣的人。”
  少年點了點頭,又問道:“跟我一起的小狗……”
  女人道:“我們在偷渡船泊岸的沙灘上發現了你,沒有見到狗,或許是溺死了。”
  少年失望道:“死了嗎?”
  一名審判官道:“說說你自己吧,隨便說點什麼。”
  “先生,能先給我點吃的嗎?餓得很難受。”
  “你先說吧,只要你誠實,就不會挨餓。”
  “我來這裏之前住的地方,是一個巷子。”
  對不起,我實在記不清楚了,我甚至不知道父母是誰,核彈在我住的城市上空爆炸,現出灰色的蘑菇雲,把半邊夜幕映成血似的慘紅。
  從懂事開始,每天的記憶便只有饑餓。
  饑餓是種很難想像的的感覺,你們體驗過麼?不不,我不是說偶爾一頓兩頓,沒有飯吃的饑餓,因為那種饑餓很快就會過去,而等到下一頓,或者下下頓,你總能吃飽的。
  我感覺到的是長期空著肚子,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自己活下去的恐慌。
  那是刻在骨子裏的絕望,令我餓得發瘋,我什麼都想吃,泥土、灰燼、變異的植物;你以為讓我好好地吃一頓,便能解決這種饑餓感麼?不可能,如果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吃個夠,我會發瘋地吃,直到把身體撐爆,直吃到死亡為止。
  但是只有一樣東西不吃——人。我從不吃同類的血肉,即使大哥曾為這件事狠狠地教訓過我。
  是的,就是這種饑餓。
  在它的驅使下,大哥每天疲憊地到處翻找。
  大哥不是我的大哥,他是所有人的大哥,他帶著稍微大一點的孩子每天出去找食物,然後回家分給我們這些年紀小的孩子。
  大約有十五六個小孩生活在一條巷子裏,用一塊破帆布擋著,偶爾開戰的時候,樓頂會掉下磚頭,把躺著睡覺的人砸出滿地的腦漿。
  前一分鐘他還在睡夢裏,突然間就莫名其妙死了。
  我有時候心想,為什麼被砸死的不是我?
  我換了好幾次睡覺的位置,想迎接高處的落石,卻沒有一次被砸中。
  死人了,是令小孩們很開心的事,大哥在早上起來以後,會把死人洗洗乾淨,生起一堆火烤熟,分給他們吃……我坐在一旁給他遞生火的木頭,心裏又想,還是別死的好,我不想被人這麼吃完,頭蓋骨拿來裝水喝。
  後來大哥也被砸死了,沒人再給我們找吃的,我只好離開了那裏。
  看見路就走,直到我遇見第一撥路上逃亡的人。便跟在他們的後面,我偷了一點他們的食物,被打了一頓。
  後來餓得不行,再去偷了點,一個男人二話不說,轉身走到河邊,抓起石灘上腐爛的魚屍,一手掐著我的脖子,使勁朝我嘴裏塞,猙獰地說:“臭小子!鬼鬼祟祟地跟在後面,饒了你的命,現在敢做賊!”
  魚骨頭,魚鱗刺,一股腦兒地被塞進了我喉嚨,我痛得要死要活,在路旁打滾,再起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走遠了。
  據說是去一個叫保護區,那裏接收所有的像我這樣的人。
  於是我在路邊躺了好幾天後爬起來,盲目地沿著路走,走到海邊,沒有路了。
  海邊沒有食物,你們知道的,空空蕩蕩,到處都是反光的黑色油,臭得很。
  我在沙灘上挖了個坑,想躺進去,這樣死了以後至少不會被翻出來,我挖著挖著,挖出一具屍體。
  我把它蓋好,換了個地方挖,挖了沒多久,挖到一個音樂盒。
  上足發條,它叮叮咚咚地響,我累得筋疲力盡,不想再動了,躺在沙灘上,過了沒多久,遠處跑來一隻三隻眼睛的小狗,舔了舔我的臉。
  是啊,為什麼要死呢?
  我把小狗抱在懷裏,想找點鋒利的東西割斷它的喉嚨,再生火烤了吃。
  小狗轉頭就跑,銜著一隻死魚過來,放到我的腳邊,嗚嗚地朝我叫,搖尾巴。
  不,我不吃魚,謝謝。
  我從那一次開始,就再也不吃魚。
  我忘不了腐爛的魚被強行塞進喉嚨裏的感覺。
  從那天起,我就在海邊找吃的,有一種怪物叫螃蟹,烤熟了可以勉強吃吃,還有粘在礁石上的海螺,與被海水沖上岸的海帶。我不太餓了,但是我很渴,海水裏的東西總是帶著鹹味,吃下去以後感覺嗓子燒得難受。
  偶爾有些人會到沙灘上來,按時間,一撥一撥的,也有些船隻靠岸,來接他們。
  這些人會把帶不上船的東西丟掉,所以我揀到了一些衣服,也許之前得到的八音盒也是被這些人所遺棄的寶物,還有每天陪著我的這只小狗。
  我還撿到一隻玩具熊,可惜被小狗扯爛了。
  我在海邊住了很久,坐在礁石上,抱著小狗,看著船來了又去,去了又來,直到有一天,船上下來一個男人,問我:“小子?你怎麼活下來的?”
  我看了他一會,奇怪得很。
  那男人說:“把你的狗扔了,過來吧!”
  我說:“不行!你要幹嘛?!”
  男人說:“帶你走,到對岸去,給我點錢。”
  我那時候什麼也不懂,問他:“狗不能扔,錢是什麼?”
  男人想了想說:“我是船長,過去以後你幫我打下手,你瘦得皮包骨,不占吃重。總之,過來吧,給你吃的。”
  我說:“我不吃海裏的魚。”
  船長說:“不吃魚?那算了,再見。”
  船長掏出一個黑色的鐵管子,對著我,不知道做了什麼,接著是很響的一聲,我的半個肩膀炸了開來,噴得到處都是血,摔了下去。
  船長笑著說:“小可憐,死吧。”
  小狗在我肩膀上舔了舔,我痛得不停地求它,它好像聽得懂,轉身去吃我噴在沙灘上的碎肉。
  我在沙灘上躺了三天,肩膀慢慢不痛了,
  那一次後,我只要見到船就馬上躲起來,他不吃我,卻想殺我,不吃我為什麼要殺我?想不明白,我礙著他了?
  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有一天,還是同一只船靠岸了,我很害怕,躲在一塊石頭後,希望它快點走,至少“船長”不要上岸來。
  我看到幾個想坐船的人跟船長開始吵架,聲音很大,在岸上傳得老遠。
  什麼槍械,信用點,自由港,貨物……
  又是砰的一聲,我不自覺地叫了出來,船長用鐵管子打穿了一個男人的頭。
  “殺了他!”
  “等等!殺了他沒人開船。”
  另外幾個男人把他一拳打翻在水裏,用幾根更長的鐵管子頂著他的頭。
  “小子,別偷看了,過來!”一個男人說。
  我轉身就跑,背後又是砰的一聲,我停下腳步,轉頭看見沙灘上多了個大坑。
  “不想死就別跑。”
  我喘了幾口氣,抱著小狗朝他們走去。
  “瘦得皮包骨。”
  “哪里來的小孩?”
  一個人問我:“你被爸媽扔在這裏了?幾歲?”
  我說:“九歲。”
  他們一起笑了起來,說:“最後一個人類十歲了,你九歲?上船吧,孩子是無辜的。”
  我說:“狗要一起上去,我不吃魚。”
  那人說:“可以,我叫老沙,你叫什麼?”
  我不知道我叫什麼,就搖了搖頭,船長很奇怪地看著我。
  我第一次坐船,那是一艘很小很小的船,在海上飄了很久很久,老沙坐在船頭,對我招手,他擦著鐵管子,告訴我那是槍。
  他還問我:“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是怎麼活下來的,只好回答他:“對不起,我不知道。”
  老沙說:“算了,你跟著我,當我兒子吧,我教你怎麼活。”
  我說:“你兒子呢?”
  他說:“沒照顧好,病死了。”
  在那次對話完了以後,他讓我去船艙裏睡覺,我醒來的時候就沒有再見到他。
  船長在他坐的地方抽煙,身前放了一個裝滿炭的鐵桶,煮了一大鍋香噴噴的肉,之前那幾個男人都不在了。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他問我,並從鍋裏撈了一塊肉,扔在甲板上,小狗馬上就跑了過去,銜起肉大吃,一邊朝他搖尾巴。
  所有的人都會問我這個問題,我確實不知道。
  我不停地大叫,轉身就跑,他的力氣大得很,抓著我的脖子,把我拖到船邊,用繩子綁著我的腳,把我頭朝下浸到海裏。
  我大口地喝了很多海水,水鹹得發苦,過了一會,他笑著把我提起來,讓我喘幾口氣,又把我浸進去,直到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船長從來不讓我下船,他告訴坐船的人,我是他的兒子,讓我朝他們下跪,求他們多給點值錢的東西。
  沒有客人的時候,他會說:“兒子,來,陪老爸釣魚。”
  接著他用一個鐵鉤子鉤著我的上顎,把我浸進海裏去,繩子吊著鉤,鉤上掛著我,讓我在海裏浸著,小船前進,我就這麼被拖在海裏……
  船長心情好的時候,會把客人帶到另外一個岸邊,心情不好的時候,就讓客人排隊站在船舷旁,用鐵管子砰砰砰地打,讓他們摔進海裏去。
  我在船上住了不知道多久,後來我明白了他在做什麼。
  我在船底鑿了個洞,再用木塞堵上。
  那天他和以前一樣,把我關在船艙裏,在岸上買完淡水,上船,出海,去接客人。
  那天的風浪很大,但他還讓我玩釣魚。
  我泡在水裏,風大得很,鐵鉤從我鼻子前伸出來,我一手拉著繩子,嘴巴裏全是血。
  我喊道:“繩子會……斷!”
  他坐在船舷上喝酒,朝我叫道:“你這個怪物!怪物——!懂嗎?!不會死的怪物!”
  我叫他:“求求你,讓我上去!”
  他喊道:“怪物也不想死?!”
  我痛得難以忍受,大浪拽著我在海裏擺來擺去,腦袋快要裂成兩半,我大聲哀求,最後他才提著繩子,拉我上船,我已經滿身是浸了海水的血。
  他打了我一耳光,說:“生不如死,還想活著?怪物兒子。”接著自顧自地到一邊去喝酒了。
  我掙扎著下了船艙,找到那個塞子,把它拔了起來。
  水越來越多,我漸漸地死了,我很慶倖我沒有死在巷子裏,也沒有死在海灘上,而是死在這裏。
  以後不會再有人被船長殺死,也不會再有人要陪他玩釣魚。
  臨死前我看到小船的艙板碎開,有一條黑色的大魚咬住我,把我托到海面上。
  有一雙手抱著我,他把我放到岸邊,又在我手裏塞了一張紙。
  女審判官道:“我明白了,你被小島上的修真者送到海灘上。”
  男人答道:“那是機密,女士。”
  女審判官自知失言,點了點頭。
  少年問道:“什麼者?”
  眾遺民審判官紛紛答道:“沒什麼,你不需要知道那個。”
  男人取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問:“他放在你手裏的,是這張麼?”
  紙條上書:天道正氣,浩然長存。
  “是的。”少年答道:“是它,我不認識字,這是字麼?”
  男人道:“你以後會認識的,修真者或許對你有點興趣,聽說他一直在遺民中尋找接班人。”
  女審判官遞來一張柔軟的紙巾,道:“先把血擦一擦。”
  浩然接過紙巾,捂著鼻樑上的血洞,沾了些汨汨流出的鮮血,眼裏淚水滾來滾去,他又問道:
  “可以給我點東西吃麼?我實在餓得……很難受。謝謝你們了。”

卷四•神農鼎

  33、雙魂相鬥
  
  徐福恢復真身,目光呆滯,雙眼沒有焦點,不知望向何處。
  子辛拍了拍徐福的肩膀,道:“老弟,徐福老弟?”
  子辛伸手,按著徐福的腦袋,左右搖晃,徐福噗哧噗哧地吐了一串口水泡泡。
  “……”
  子辛哭笑不得道:“兵主,現如何計較?崆峒印……”
  軒轅殿上,本是鍍金的黃帝雕像化為血紅色,被蚩尤附上。蚩尤道:“不知。”
  子辛大步走出殿外,朝山下望了一眼,木石機關已如白蟻群般攀上山腰,於那空中遙遙飛旋的機關鳶與木龍,卻不敢近前來,只來回巡邏。
  子辛道:“糟了,崆峒印缺了一角,五色神光被浩然破去,現地魂攻山,該如何是好?!”
  蚩尤嘆了口氣道:“千算萬算,終算不到三清插下手來。”
  蚩尤原本與子辛、徐福二人議定,放墨家機關入山,以五色神光,崆峒印築起屏障,將機關分批隔斷。蚩尤再將黑火緩慢吸入、同化,一役可競全功,從此地魂再壓不住這魔神。然而此刻屏障皆毀,徐福又成了呆呆傻傻的模樣,反倒是天魂本身有著莫大的危險,只怕機關群攻陷首陽山時,地魂黑火便會現身,一場惡鬥後將血霧天魂吸納。
  子辛道:“鏡,琴二器能用不?伏羲琴可控人心,機關屋……”
  蚩尤沙啞著聲音答道:“無用,現上萬台機關俱是黑火操縱,當不會露了破綻。”
  子辛一個頭兩個大,抓著徐福衣領,湊到他耳旁大吼道:“徐福老弟!!”
  徐福兩眼化作蚊香不住轉圈,子辛猛烈搖晃道:“醒醒!莫睡了!”旋又輕輕給了他一耳刮子。
  徐福開口“嗷”的一聲,冷不防嚇了子辛一跳。繼而嗷嗷連叫,朝後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機關屋如蝗蟲般此起彼伏,沿四面八方覆蓋了首陽山。
  浩然與白起在山下看得驚心動魄,浩然沉聲道:“水鏡要做什麼?”
  白起茫然搖頭,浩然正遲疑是否要回山上,忽聽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軒轅殿碎成齋粉,暗紅色的巨人雕像手持金色大劍,於山頂沖出!
  “黃……黃帝?!”白起驚道。
  浩然道:“是蚩尤!”
  蚩尤橫劍當胸,金光暴漲,一揮而去,山下機關屋摧枯拉朽般平地崩潰。
  蚩尤用軒轅劍,整個正邪陣營徹底倒轉過來……浩然實是哭笑不得,拉著白起藏在一棵樹後,只見軒轅巨像舉手投足,劍光飛至,都是天搖地動的陣勢。遠方大地在陣陣顫抖,山頂上又有無數落石滾下!
  “少頃黑火釋出,必撲我而來纏鬥,你需得抗住。”
  “我……經脈快被你沖斷了!”軒轅劍發著抖道:“少注些力!”
  蚩尤以精神與軒轅劍交談道:“你太久未曾出戰,終日沉湎兒女私情,上次斷後,更被女媧接續,受混沌先天濁氣玷染,如今鏽鈍腐朽,與廢鐵無異。”
  “孤現以魔皇之力貫注你身,若你堅持得住,便是洗髓清脈,當可回復當年涿鹿之威。”
  軒轅劍驚道:“若扛不住……”
  蚩尤道:“便將徹底碎裂,如何?”
  霎時間平原上一聲狂嘯,千萬座機關屋同時解體,木石零件猶如流星,撲向山頂,一隻與軒轅神像等高的巨人在半空中組合,展出木板般的雙翅,長聲呼嘯,飛上天頂,一個俯衝,朝軒轅神像直沖而去!
  “東皇鐘還在山腳觀戰,或可將其打回原型,鐘劍在手,天地間無人再奈何得了孤。”蚩尤沉聲道:“此法不洗髓,由你決斷就是。”
  機關巨人逾來逾近,軒轅劍咬牙道:“罷了,讓他回咸陽,以他之能,在凡人地域中當可確保無恙。過得數年,尋齊神器再去找他。”
  “我……抗住就是!”
  是時山頂軒轅石像仰天咆哮,瞬間雙靴併攏,長身而立,頂天立地!
  浩然與白起被震得幾欲吐血,浩然道:“蚩尤要做什麼?!”
  軒轅神像雙臂展開,繼而橫劍當胸,一手持劍柄,一手按劍鋒,睜開石像面上雙眼,射出一道恢弘的血光。
  軒轅劍金鐵之聲震出,猶若龍吟,嗡的一聲擴散至近千里方圓。金光嗡嗡作響,九天雲雷狂湧,浩然只覺心神恍如被來回猛撞。
  “浩然!”
  浩然雙目失神,大口喘息,白起忙將他死死摟住,浩然身上迸發出一團白色光霧,七孔源源不絕流出血來。
  “浩然——!”
  蚩尤一聲怒吼,掄起軒轅劍,狠狠朝地面插下!爆出一道砰砰連響的衝擊波!
  登時機關巨人受那猛力一沖,瞬時解體,蚩尤吼道:“天地萬法!雙魂歸一!”繼而挺起軒轅劍,朝那撲到身前的機關巨人狠狠刺去。
  “當”的一聲青銅巨響,蚩尤擊中了機關巨人胸口處黑火之樞。
  無數鐵石木材漫天飛散,轟的一聲爆得無影無蹤,半空中現出一隻樓房般大小的青銅鼎。
  軒轅神像猛然伸手去撈,鼎身卻刹那間飛開數裏。
  “伏魔劍竟為受你所用……”黑火祭於鼎中,於高空緩慢旋轉,繼而化作一道青色流星,消失於天際。
  蚩尤收劍,子辛已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子辛全身赤 裸地躺在地上,只覺眼中望出去的天地,均已變了個模樣,一股沛然血氣充滿了自己全身,在經脈中來回流轉,全身每一個毛孔,每一根血管,都似被蕩滌得無比清澈,潔淨。
  軒轅神像回歸台座,血霧煥出,於那空空蕩蕩的山頂盤旋。
  “如何?”蚩尤問道。
  軒轅子辛勉力點了點頭,翻身坐起,全身脫力,踉蹌著拾回一場大戰後,散在殿內的伏羲琴與昆侖鏡,忽然意識到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
  徐福呢?
  片刻前,徐福漫無目的地在殿外亂走,天上地下打成一團,數萬機關攻山之景,落於其目中只是視而不見。
  徐福一腳踏空,咕嚕嚕地滾了下山去。
  山腳下浩然受此共鳴之力一激,已是口鼻溢血,痛苦難當。
  青銅鼎托著黑火,逃離首陽山,卻不朝北方飛去,浮於半空,靜靜觀察大地上行走的白起。
  浩然被白起背著,沿路離開首陽山。
  “浩然?”白起道。
  浩然伏在白起身上,疲憊地點了點頭。
  白起道:“那把劍就是子辛?你是什麼?”
  浩然道:“我是鐘……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子辛有這……本事,果然在魔神手中,要剛猛得多。”
  白起笑道:“你定是比他利害。”
  浩然有種難以言喻的疲憊,答道:“還說什麼利害,化作真身那時,只有他能用我,亦只有我能用他。”
  “凡人若妄啟妄動神器,全身壽命,真氣瞬間便會被吸乾……如今子辛不和我一起,要與蚩尤硬拼,實在是大麻煩了。”
  白起沉吟片刻,而後道:“定有辦法,莫太往心裏去了,回國與太后合計再說。”
  浩然“嗯”了一聲,身體雖疲,腦中思考卻仍不停下,翻來覆去,想的俱是子辛所說之言。
  曠野中央,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隻傾倒的巨鼎。
  巨鼎三足朝向白起與浩然,鼎口向著東方,從那角度看不見鼎內有何物。
  白起停下腳步。
  浩然道:“白起,放我下來。那是……”
  白起背著浩然,不為所動,站得老遠,二人眼望曠野中那物事,許久後白起道:“不可。”
  浩然低聲道:“那是神農鼎?”
  白起十分茫然,浩然方想起白起本不知十神器之事,道:“那件東西怎會出現在這裏?我們過去看看。”
  白起低聲道:“那是方才機關人之樞,現於此處,定是誘敵?!不能過去。”
  浩然看了片刻,而後道:“誘什麼敵?”
  白起道:“恐怕要誆你過去,這勞什子叫神農鼎?”
  浩然也說不清楚,見那鼎身刻有無數上古銘文,鼎上卻空空如也,心中一動,道:“興許是黑火不敵逕自逃了,這巨鼎從天上落了下來呢?”
  白起道:“這樣,你化為鐘?我持著你湊上前去查看。”
  浩然道:“不行!你雖然是熒惑星轉世,卻是凡人血肉軀殼,用了東皇鐘定會當場斃命。”
  二人交頭接耳,商量片刻,俱得不出一個結論,神農鼎出現於此處,十分詭異。換做從前,有子辛在,自是馬上上前查看。
  然而現在浩然空有神力無人可發動,神器就在面前,要繞道而走,卻實在不甘心。
  浩然道:“我們繞過去看看,一有危險,你拖著我跑。”
  白起無奈只得讓浩然下地,二人攜手,小心翼翼在那曠野中繞了近十丈的圈,變換角度,尋那鼎口所朝方向行去。
  神農鼎巨口黑黝黝,一團黑色的物事在其中滾動不休,像是極為痛苦。
  浩然深深吸了口氣,那黑火竟是仍在鼎中!
  黑火幻為獸頭之型來回翻滾,浩然見過那牛頭,顫聲道:“這是……蚩尤?不對,蚩尤在首陽山上,這又是什麼?”
  那獸頭猛然睜開雙目,沙聲道:“鐘兒,孤才是兵主。”
  白起橫裏一聲大叫,那黑火獸頭已拖著一道尾焰,竄出鼎來,撲向浩然!
  “快跑!”
  白起拖起浩然,猛地便倉皇逃竄。神農鼎一個翻滾立起,三足據地,青銅足一甩,竟是成了活物,邁開腳步,大步流星般朝浩然追來!
  “我就說……”
  “¥%#@……&”
  浩然只覺一口氣渾沒地方出去,白起抱著浩然沒命飛奔,背後追著一隻房子大的怪鼎,白起沖進樹林,神農鼎縱身一跳,壓垮了無數樹木,轟隆隆如輾路機似沖了進去。
  “放我……下來!”浩然道:“那真是神農鼎!我知道了,那是蚩尤的另外一半魂魄!師父說過!”
  白起道:“不成!鬥不過那妖孽!”
  浩然掙扎不得,只得任由白起抱著自己在山澗中跳躍。
  獸頭猛地張口,一道黑色飛劍射出。
  白起與浩然奔至懸崖邊,白起沉聲喝道:“飛了!”
  袍袂飄蕩,白起的身影化作一道青鳶,斜斜射離懸崖,朝數丈外的山澗彼岸躍去,身在半空,黑劍飛至,射穿了白起腰側,浩然肩膀。
  浩然登時“哇”的吐了口血。
  白起落於對面懸崖上,轉頭看去,只見青銅鼎排開攔樹,到了崖邊,三足微微一沉。
  白起捂著腰間傷口,叫道:“不好!要追來了!”旋拼死護著浩然逃進林中。
  神農鼎原地一蹲,巨大鼎身堪堪飛起,一掠數丈。
  徐福雙目渙散地從崖邊走出,好奇地看了那飛過來的巨鼎一眼。
  獸頭抽了口冷氣,恰好撞上站在石上的徐福。
  徐福身周泛出一道青光,玉石屏障堅如磐石,神農鼎冷不防又撞上另一件神器,咚的一響。
  鼎下兩足本已踏置崖邊,獸頭縱聲嘶吼:“崆峒印——?!”
  徐福呵呵傻笑,伸手推了一下那鼎。
  “……”
  神農鼎足下滿是青苔,瞬間一個打滑,被這四兩撥千斤的一推,失了平衡,朝萬丈深淵中摔了下去。
  徐福轉身,鼻子在空氣中抽了抽,朝著浩然與白起離開方向,繼續茫然行走。

  34、殿前求歡
  
  “你怎麼了?”
  “沒事。”
  這是時隔數年之久,浩然與嬴政再見面後的第一次對話。在浩然眼中,不過是十天,碧游宮兩天,首陽山半天,回歸咸陽的路途七天半。
  然而在嬴政眼中,卻是整整過了兩年。
  咸陽城內兵跋弩張,守衛嚴查各街道,全國往來之道已盡數封停。
  四個月後,新年的第一天,十二月一日,便將在雍都舉行儲君登基的大禮。
  秦國以十二月冬季為新年,國服為黑,取玄水之意。
  此刻都城中眾臣小心翼翼,仿佛有什麼事在暗流之下不斷滋生。
  距離三公九卿制全面設立已過兩年之久,呂不韋,馮高,王翦分列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三公之職。
  朝中形成了微妙的權利架衡局勢,然而上到丞相,下到郎中,俱不能忽視儲君背後兩人的存在,一人是李斯。
  李斯此刻依舊是名伴讀侍郎,但其起到的作用已遠遠非官職可比。
  還有一人,則是浩然。
  子辛兩年前回轉咸陽,於宮門外與白起長談一番,便即離去,嬴政匆匆出宮來迎,子辛卻已不知去向,只扔下一句話:“好自為之。”
  如此便不再過問秦國之事,連帶著浩然亦是如人間蒸發了一般,嬴政幾番詢問朱姬,朱姬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幸在他登基之前,浩然終於回來了,回來後卻什麼話也不說,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你沒別的事情忙麼?”浩然不悅道。
  嬴政坐在榻邊,許久後道:“子辛師父呢?”
  浩然伸手為嬴政理了袖邊,疲憊答道:“跑丟了,玩兒完了,以後剩我一個了。”
  那尚且是嬴政第一次見到浩然如此頹喪,許多年前拜師的那一天清晨,浩然成竹在胸,時而揶揄,時而嚴斥,嬴政依稀仍記得,在趙國質子館中的光景。
  自從抵達秦國的這些年過去,浩然竟是一點點地失去著什麼。
  嬴政怔怔看著浩然,仿佛能看到強大的氣勢正在不斷從他的眉眼間流失,從一名超然於塵世間的聖者,緩慢蛻變為觸手可及的凡人。
  “看什麼?”浩然道:“你母后呢?”
  嬴政道:“去雍都了。”
  浩然打量嬴政片刻,只覺此時的他較之兩年前,更為內斂了,目中那股戾氣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嚴。
  然而浩然是不懼這威嚴的。
  嬴政道:“師父他……扔下你,一個人走了?!”
  浩然道:“說來話長……你不懂的。”
  嬴政不悅道:“我已不是當初的小孩……”
  浩然吼道:“沒錯,是這樣!”
  嬴政與浩然都安靜了片刻,嬴政道:“年後雍都登基禮,我打算將呂嫪兩黨一併鏟掉……”
  浩然嘆了口氣,答道:“你自己拿主意罷,不用問我了。”
  嬴政像是還有話要說,浩然沒好氣道:“我就占你咸陽宮裏一個人的吃食,要將我也鏟掉不?”
  嬴政笑了起來,浩然道:“出去罷,疲得很。明日歇好精神再去找你。”
  嬴政忽道:“整個大秦,不,全天下,就僅你一人敢對著我這麼說話。”
  浩然無可奈何道:“臣恭送大王……”
  嬴政笑了起來,那容貌頗有幾分半大男子的魅力,嬴政又道:“徒兒本想請師父幫忙,登基時借用能令人臣服的……”
  浩然道:“子辛就是軒轅劍,他走了,你怎麼用?”
  嬴政微一頷首,而後道:“你仙家法力還剩幾成?”
  浩然答道:“一兩成。”
  嬴政對這力量的大小不甚熟悉,正想再問,浩然已緩緩道:“徒弟,你不知道。”
  “劍由心生,師父的劍乃是心劍,從未練過一招一式……”
  嬴政疑惑道:“從未練過……?”
  浩然點了點頭道:“我從鴻鈞教祖處聽天書,得大道,出劍時全憑本心,心中鬥志越盛,劍勁便越強;子辛在我身邊之時,從未懼過,縱是對陣上古聖人,亦敢恃強硬撼,倚仗的僅僅是一股鬥志。”
  “自從那天離開咸陽,外海蚩尤一戰,再上首陽山,面對面與子辛互拼……”浩然閉上雙眼,嘆道:“身上正氣逐漸消散,或許是做錯了。”
  嬴政不解道:“你不相信自己?”
  浩然道:“我不相信自己是對的。”
  嬴政難以置信道:“你……你只需覺得自己做得對,不就成了?”
  嬴政仿佛聽到極其荒謬的言語,忍不住道:“你不是強得很的麼?萬劍陣,飛仙陣,你救了我與我娘不止一次,你那……漫天飛劍之術,還有比徐福更強的誅仙劍陣……”
  嬴政隨手比劃,茫然問道:“都使不出來了?!”
  浩然點頭道:“是的,現是個廢人了。”
  嬴政抽出腰間長劍,隨手一振,寢殿中劍影紛飛來去,浩然看了一會,笑道:“姬丹教你的?你也會禦劍了?”
  嬴政收劍歸鞘,問道:“師父,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浩然笑答道:“在你們眼裏,上千年的歲月光陰……在我們身上,只是匆匆一瞬。”
  嬴政低聲說:“我知道,你們永不會老。”說著嬴政從袖下伸出手,與浩然輕輕相握。
  浩然出神地看著嬴政,道:“你知道麼?你是我的第二個徒弟,你的師兄是周武王姬發……”
  嬴政的呼吸瞬時屏住,浩然道:“我……幫助他得到了子辛的天下,現又幫助你,奪走了他後代的天下……”
  浩然從殷商說到周朝,從封神之戰說到子辛落敗,又說到三千年後的世界開始,直至與子辛的分歧。
  “那是很早以前就已經……”浩然喃喃道:“我不瞭解他。”
  嬴政心中一動,問:“多早?上一次回來,你和師父吵架……”
  浩然搖頭道:“只怕更早,我早就該察覺的,送別姬丹的那會,他就明確說過,他不想我死……”
  嬴政握著浩然的手緊了緊,道:“孤也不想。”
  嬴政睜大了雙眼,看了浩然許久,繼而不再吭聲,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武之一道,源自本心,心越弱,則……”浩然如是說。
  “政兒,你須謹記。”
  空曠的大殿中,浩然疲憊地閉上了雙眼,籲了口氣,過去的,未來的,都充滿了迷霧,他需要更多的時間來仔細思考,進行自己來到這個時代後,便不曾真正做過的事情。
  有子辛在身旁,浩然便從未擔憂過什麼。
  然而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仿佛被宿命的漩渦捲回出發點,回到了孤身抵達殷商的那一年。
  沒有人可以依靠,最後只剩下自己。
  油燈昏黃,紗帳隨風輕捲。
  不知睡了多久,天明時分,浩然微微睜開雙眼。
  嬴政和衣坐於榻畔,雙眼佈滿紅絲,已除了天子冠,解去黑龍袍,一身暗藍色帝王服,怔怔看著浩然。
  窗外秋雨絲絲,一陣沁入骨髓的寒意席捲而來。
  浩然雙眼迷離,望向嬴政,道:“怎麼了?”
  嬴政抿唇不答,浩然略有點詫異,嬴政離去不到半夜,此刻又再度回轉,像是有不知何事想說。
  浩然一手撐著床榻坐起,道:“政兒,待我休養幾日,再為你想雍都那事如何計較。”
  嬴政固執道:“你什麼都不能做了?”
  浩然想了想,答道:“殺人還是可以的,只要不殺太多人。”
  嬴政道:“孤不想你死。”
  浩然笑了起來,摸了摸嬴政的額頭,饒有趣味道:“誰不會死?你會死,我也會,縱是修得聖人上仙般長生不老,無所事事,更不如一生轟轟烈烈,隨心所欲。況且,我不死不足以成全後世千萬蒼生。”
  嬴政那手不斷使力,只捏得浩然生痛,道:“不,不……”
  浩然無奈笑著,轉過頭去,道:“睡去罷,你一宿未眠,勢必困得很了……”
  嬴政湊近前來,浩然猛地轉頭,嗅到一股酒味。
  嬴政道:“你不能死!”
  “你……”浩然伸手去推嬴政,嬴政力道卻是出奇地大。
  “政兒!”浩然峻聲斥道。
  嬴政猛地伏上前,道:“浩然!”
  “……”
  浩然猶如遭了五雷轟頂,瞬間想不明白這前後蹊蹺,嬴政帶著酒氣的唇已狠狠杵了上來。在浩然脖頸上一通猛舔狂噬。
  “你……政兒……”浩然咬牙切齒道,他被嬴政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氣得渾身發抖,道:“誰讓你喝酒的!”
  嬴政竟是不顧一切般咆哮,動手便要撕開浩然的單衣,浩然眼望紗帳頂,雙目失神,無論如何不敢相信這短短片刻發生的事。
  嬴政滾燙的唇驚醒了浩然。
  “滾開!”浩然登時發飆“我是你師父!失心瘋的畜生!”浩然一腔怒火,難以遏制,再不留情,狠狠一拳揍在嬴政臉上!
  嬴政吐了口唾沫,吼道:“我是秦王!鐘太傅!”
  浩然一手卡著嬴政脖子,將他推得退後數尺,盛怒沖昏了頭腦,掄起榻前木案,狠狠朝嬴政掃去,將其掃得直飛出去,撞在柱上。
  浩然急促喘息,拉好上衣,冷冷道:“秦王徒弟,再行此禽獸之舉,你便等著,在登基前治國喪罷。”
  說畢浩然猛地將木案朝柱上一摜,鐵木矮幾砰然碎成千萬片。
  殿外侍衛喧嘩而入,只見鼻血長流的儲君艱難於柱前立起,浩然揚長而去,無人敢攔。
  天已大亮。
  咸陽宮外,細密秋雨翻飛,雨中徐徐行來一人。
  “什麼人!”
  徐福流著口水,雙目沒有焦點地左看右看。
  “是徐道長?”守宮門那衛兵疑惑道。
  數人商議片刻:
  “回報大王?”
  “大王今日罷朝……喂,徐道長!”
  徐福已漫無目的,兩眼轉來轉去,張著嘴,朝宮內緩慢前行。
  “……”
  “攔住他!”
  侍衛們大吼道,徐福東倒西歪地一面走,無數宮騎側裏沖出,只喚不住,刀劍招呼,長槍豎起!
  徐福身上煥發出一道青色光屏,嗡的一聲,將靠近身前的士兵彈得橫飛出去!
  “弩兵就位——!”
  九龍殿前瞬時圍攏上千侍衛,蒙恬倉皇奔出,大聲吆喝指揮,徐福只看不見,在人牆前輕飄飄一個轉身,換了方向。
  “徐道長?”蒙恬眯起眼:“攔住他——!”
  徐福龜速行走,然而最鬱悶的是,無人能近得他身前!長槍投擲,槍未及身,便橫飛出去,弩箭齊射,箭矢俱偏離了方向落於地面;騎兵縱馬沖至,卻被無形的屏障撞得人仰馬翻,午門外兵士已增至兩千之眾,偏生就是無人攔得住這莫名其妙的訪客。
  嬴政得到回報,匆匆從後宮奔來,一臉暴戾之氣,顯是心情厭煩到了極點,吼道:“徐福——!你好大的膽子!”
  “儲君請息怒。”
  午門前一片肅靜。
  白起立於午門後偏殿門口,拱手道:“太傅有命,讓我前來將此人帶走。”

  35、禍起蕭牆
  
  雍都。
  寒冬臘月,城樓簷廊下掛著參差不齊的冰棱。
  昭襄王在位時遷國都於咸陽,秦宗廟留於雍。嫪毐於三公九卿制設立時封官“奉常”,為九卿之一,主管宗廟祭祀事宜。
  嫪毐率城內宗事司近百主事,及上萬雍都軍出城來迎,眾人於城門處山呼萬歲,冷不防將徐福駭了一跳,叫喚著要下車,被浩然一把扯住。
  王翦率先入城,其次嬴政與李斯,再次呂不韋,最後才是浩然。
  浩然倚在車窗邊,望著城外白雪皚皚,涇河已結了一層厚冰。
  自從回歸咸陽的那一夜起,三個月裏,浩然沒有再與嬴政說過半句話,也沒有上過朝。
  白起按著稀裏糊塗,不斷掙扎的徐福,若有所思道:“你離開咸陽數載,不知呂不韋勢大,三公分後,御史大夫馮高懼其威懾,不敢多言。呂不韋往來雍都,勾結嫪毐,顯是布下親信,不知要做甚……你瞧這沿路士兵俱是嫪毐的人。”
  浩然道:“呂不韋自是想謀反,還能做甚。你不見儲君已經與李斯打點好了麼?”
  白起哂道:“你怎知道?我是全不知情。”
  浩然嘆了口氣,道:“我離秦太久,他尋不著我,還有誰能問?只能求助於李斯,歷史便是這樣,我不過是個多餘的傢伙,政兒沒了我,照樣能做他的皇帝。”
  白起忍不住道:“若你反過來助呂嫪二人,又會怎樣?”
  浩然笑了起來,道:“你這麼一說,我倒是覺得有趣,不如我先一步禦劍去將儲君捅了,再看看後事如何?”
  白起連連搖手,只當開玩笑,浩然嘲道:“有那只狐狸壓著,料想這次也作不出大亂子來,只不知她與嫪毐如何計較。”
  “鐘太傅,嫪奉常求見。”馬車外禦夫通報道。
  浩然道:“上來罷。”
  車簾一掀,嫪毐矮身進了車內。嫪毐身材頎長,上車時須得躬身方不至於碰了頭,配上那英俊笑容,倒不知有幾分卑躬屈膝是出自本意。
  浩然將毛裘襖緊了緊,望向嫪毐。
  嫪毐笑道:“下官見過太傅,鐘太傅總算回來了。”
  浩然答道:“麻煩奉常卿順手把車簾帶上,謝謝。”
  嫪毐訕訕回身封上車簾,諂媚一笑,道:“以為太傅是仙人,不懼這酷寒,雍都年節極冷,待我吩咐人去將火爐搬上車來。”
  浩然淡淡道:“我是仙人中的異類,再修煉個幾千年,也是怕冷的。”
  嫪毐正要寒暄幾句,浩然便道:“有話說就是,莫囉嗦了。”
  嫪毐尷尬笑道:“太后命……請太傅到了雍都後,抽空去她那處坐坐。”
  浩然微一頷首,道:“知道了。”
  嫪毐說完話,卻不下車,忍不住又端詳浩然片刻,又笑道:“一別經年,太傅竟無絲毫變化,果然……”
  浩然冷冷不答,嫪毐又唏噓道:“……成仙之人果是容顏常駐,與天地同壽……”
  浩然不悅道:“嫪奉常,你失禮了。”
  嫪毐馬屁拍在馬腳上,碰了一鼻子灰,夾著尾巴下了車。
  “嫪奉常。”浩然倏然喊住嫪毐。
  嫪毐目中忿色一現,便即隱去,轉身笑道:“鐘太傅還有何吩咐?”
  浩然道:“若讓你成仙,與太后長相廝守,真個陪伴到天荒地老,卻不得過問世事,不吃,不喝,所居不過方寸一洞仙家府邸,如此千萬年……你可甘願?”
  嫪毐笑道:“自然甘願,能與太后相伴千年,縱是每日撫琴弄塤,我也甘願。”
  浩然道:“那行,你也別走了,過來我與你洗髓,洗完再送你上昆侖山修煉,有金仙們照應著,從此榮華富貴與你再無干係……”
  嫪毐登時色變,道:“這就去?”
  浩然伸手,嫪毐卻恐懼地朝後退去。
  浩然眯起眼,目中現促狹神色,嫪毐退了一步,站在馬車外,道:“還……還是罷了,一介凡人……”
  浩然道:“你不是羡慕不老不死,青春永駐的麼?”
  嫪毐下意識地轉身,竟是不再答話,忙不迭地逃了。
  白起饒有趣味道:“看來同樣的事,要做上個千年萬年,也是乏味的。”
  浩然點了點頭,笑道:“狐姒終究還是沒找對人。”
  “你與子辛這許多年,乏味了未曾?”
  “與子辛在一處……”浩然微笑道:“縱是住在一個小小山洞裏,倒也從不會乏味的。”
  嫪毐接了聖駕,雍都當夜便大排筵席,十日後儲君登基,是夜權當接風洗塵,出乎意料的是,朱姬卻不與眾臣朝向,依舊躲在後宮。
  白起被王翦請去參詳登基時一應保衛事宜。浩然甫落腳,本懶怠來,然而嬴政卻是三番五次派人來催,浩然無計,只得跟到雍都宮內入席。
  那時間群臣朝賀,鐘磬齊鳴,嬴政坐了主位,宴上歌舞昇平,武士擊鼓,呂不韋與嫪毐分坐左右。浩然身後跟著個呆呆傻傻,不住流口水的徐福,走進殿內,拿眼一瞥,見筵上座無虛席。
  每名臣子面前俱有一張矮木幾,圍著大廳坐定,浩然立於殿中,霎是突兀。
  殿內百官席中,沒有他的位置。
  嬴政身旁左側,與呂不韋之間,擺著一張空桌。
  浩然一道,編磬之聲便停,筵中肅靜。
  “太傅……”嬴政笑道。
  浩然走到席間右下末尾一桌,朝坐於席後那人道:“你喚何名?”
  嬴政愣住了。
  那人見浩然過來,忙不迭起身,行禮道:“小人贏、嬴高,太傅安好。”
  浩然道:“宗室?”
  贏高謙道:“遠親……”
  浩然點了點頭,道:“你出去,位置給我坐。”
  贏高朝嬴政望了一眼,心有惴惴,浩然道:“上仙許你一世榮華,官居極品……”
  嬴政臉色霎時便黑了下來,那名喚贏高之人嚇得屁滾尿流跑了。
  浩然後半句“龍袍加身”還未說出,贏高倒也識相,保住了一條小命,讓出坐席,朝嬴政磕了三個頭,逃了。
  鐘太傅便欣欣然坐了。
  嬴政冷哼一聲,道:“眾卿這便喝酒,不須拘禮。”
  百官這才收回毛骨悚然的目光,歌舞再起,各自開動。
  浩然把徐福喂飽,又幫他擦了嘴,隨便喝了點酒,便看著殿中歌舞出神。
  浩然看著殿內戰舞,嬴政看著浩然,呂不韋看著嬴政,嫪毐看著呂不韋……四人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妙的關係。
  過得片刻,鼓聲倏起,那戰舞改編自詩經•國風中的《擊鼓》一段。
  殿中男子赤著上身,朗聲唱道:“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浩然忽有感觸,朝徐福嘴裏塞了塊肥肉,噎得他直翻白眼,繼而起身,也不通報,便走出了宮外。
  那男子聲在寒風中遠遠傳來,反復唱誦最後兩截: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浩然走出宮外,站在滿地白雪中,嘆了口氣。
  殿中明黃燈光投出園中,滿庭青松扛著積雪,遒勁屹立,一陣冷風吹過。
  浩然手掌空握,湊到面前,仿佛掌中有一枚無形的玉塤,低聲微笑道:“子辛?”
  浩然一手遙遙虛捏,松樹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斷裂響聲,一根松枝飛來。浩然握住樹枝,隨手輕揮。
  雪夜中無數白色碎屑,於那一瞬間盡數捲起。
  風雪飄蕩,浩然以樹枝劃了個圈,低聲誦道:“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
  “今兒若不來尋,鐘太傅便要裝著不認識我了。”朱姬不悅之聲在園內響起。
  浩然收了樹枝,漫天白雪驟而刷刷落地。
  浩然道:“貴人與喜媚呢?待政兒登基我便走了。”
  朱姬道:“去何處?”
  浩然搖了搖頭,答道:“還未想好,去尋女媧石。”
  朱姬蹙眉道:“你與子辛究竟鬧了啥了不得的事兒,現竟是仇人相見了?”
  浩然轉身,打量朱姬。
  朱姬仍是那副數年前的模樣,從離開邯鄲的那一刻起,她便未衰老過,依舊是那副秋水般的眼眸,精緻的五官。浩然對著這名與自己此生羈絆甚多的女子,反而有點恍惚,狐姒,蘇妲己,朱姬,究竟哪個才是她?
  認真回想,自己卻是從未見過她的真面目。
  浩然道:“你莫管了,此事複雜得很,別朝自己身上攬。縱是仇人相見,女媧石還是要尋的。”
  朱姬幽幽嘆了口氣,道:“轉眼就這些年,怎都變了一副模樣似的。”
  浩然唏噓道:“如今秦國還似從前,從未變過的人,就你我二人了。”
  朱姬像是想到什麼,盈盈笑道:“政兒兩年前就時時念著,恐怕要登基了,還尋不見你,被他磨得無計,我才說你到教主那兒去了。他便令白起去尋,總算將你尋到了。如今又要走?”
  浩然忍不住譏道:“政兒倒是有心,每日念著我呢。險些念到床……”說到此處,終究覺得不妥,便打住話頭。
  朱姬一展鳳服,尋了塊乾淨石頭坐下,又道:“呂不韋派了刺客,過幾日登基那時……要將李斯,王翦,蒙啥的那倆小子一併殺了。”
  浩然道:“你家嫪卿呢?也與呂不韋商量好了?上了賊船?”
  朱姬嘆了口氣,道:“男人們的事,管他們呢,沒我攙和的地兒。”
  浩然蹙眉不解,問:“那你到雍都做什麼來了?”
  朱姬像是想說,卻又忍住話頭,道:“我也想走了,可惜首陽山被兵主占著,不然便與喜媚貴人回山去……”
  浩然道:“不帶著你家嫪卿?”
  朱姬笑道:“他會去麼?”
  浩然道:“你就是個生事的貨,說實話罷,你想讓嫪毐謀反,被政兒抓了。又玩那刑場假殺那套?”
  朱姬答道:“嗨,你咋就這般機靈呢,跟我肚子裏蛔蟲似的……”
  浩然怒道:“說實話!”
  朱姬嚇了一跳,倆手擺在膝頭,訕訕道:“大仙,小妖本打算如此這般……”
  “先讓嫪卿謀反,待大事不好那時,便把那刑場攪一攪,翻一翻,來點飛沙走石,天降異兆,風沙吹得大家睜不開眼……”
  “說重點!”
  “把把把,把嫪毐那造反不成的苦命傢伙,外加我那倆……帶走,沒了。”朱姬見浩然臉色不善,只得規矩道。
  浩然蹙眉道:“你那倆……倆什麼?”
  朱姬無辜道:“我那倆姐妹……喜媚與貴人。”
  浩然點了點頭,少頃又道:“自個看著辦罷。登基完後,我也走了。”
  朱姬“哦”了一聲,問:“你去何處?”
  浩然搖了搖頭,道:“未曾想好,興許去尋姬丹……現想起來,還是那徒弟好。”
  “師父被逼得走投無路,要投奔徒弟去,我也算是頭一遭了。”浩然苦笑道。
  朱姬又笑道:“政兒……”
  是時一個身影從殿中匆匆奔出,猛地一吸氣,怒吼。
  “啊——!”
  朱姬與浩然同時止了話頭,只見那男子撲倒在雪地裏,大聲嚎哭。
  浩然認出那人是嬴政,便緘默不語,嬴政連滾帶爬地起身,抽出腰間佩劍,竟是不察浩然朱姬在側,大吼著循花園小路沒命狂奔。
  朱姬道:“政兒又怎了?”
  浩然答道:“沒怎,被我氣的,估計先前在殿裏喝酒憋狠了,這時借著醉意發會兒酒瘋……你不跟著看看去?”
  朱姬撇嘴道:“沒空理會他。”
  浩然道:“好歹是你兒子。”
  朱姬不屑道:“又不是老娘親生的,老娘才生不出這暴戾蠻橫的兒子。”
  浩然哭笑不得,不知如何作答,心想朱姬先前不是母愛氾濫的麼?一向將嬴政視為親出……如今大有不同……莫非……
  浩然心中一動,道:“喜媚呢?喚她來我問她個事兒。”
  朱姬似是早有防備,得意道:“你做什麼。喜媚貴人都與官家貴眷們喝酒去了。”
  只聽這一句,浩然便知朱姬有事相瞞,不讓自己與喜媚照面,否則那瞞著之事,定會被天真爛漫的胡喜媚說穿了幫。
  這更證實了浩然的猜想,浩然點了點頭,道:“繼續瞞,你何時與嫪毐生了倆孩子?”
  浩然一語猜中,朱姬登時色變。
  浩然道:“你真是什麼事也做得出來。”
  朱姬花容失色,一手緊緊攥在心頭,浩然又道:“罷了,現藏在何處?你須得藏好才是。”
  朱姬雙目圓睜,失聲道:“神雷禦劍真訣……我布的符法……怎會……誰曉禦劍!浩然!秦國除你外誰曉——!”
  浩然蹙眉不解,朱姬竟似是神情激蕩,張嘴吐出一口鮮血來。
  浩然嚇了一跳,忙上前將手按在朱姬背上,道:“不用這樣吧!我又沒說甚……喂,狐姒!什麼神雷禦劍真訣?”
  朱姬淒聲尖叫道:“我的兒——!”
  那聲音在夜空中慘厲無比,朱姬狠命推開浩然,沿嬴政離去的方向奔去。
  浩然眼望朱姬在雪地中絆了一跤,摔得頭破血流,仍不住大哭,掙扎著起身,奮力疾奔,終於明白一件事:
  先前嬴政去的方向,正是朱姬寢宮。

  36、九尾狐妖
  
  一聲尖銳的鳴叫響徹雍都夜空。
  那叫聲淒不忍聞,似是攜著千萬年的怨恨與不甘,瞬間摧毀了太后寢宮。
  九根巨尾沖天而起,妖狐仰首嘶鳴,風雷之聲瞬間掃開,三千年修為,上古妖物真身再現!
  “還我孩兒——!”
  九尾妖狐厲聲一發,瞬間方圓千里萬獸齊鳴。
  隆冬時節,宿眠之獸盡數驚醒,妖狐頂天立地而起,狠命以爪一拍,毀去了半個寢殿!
  宮中飲酒百官倉皇沖出,全城百姓盡數驚散,王翦兀自吼道:“鐘太傅在何處——!快請鐘太傅!”
  “儲君不見了!”
  驚慌之聲不絕於耳,九尾妖狐昂頭悲鳴,音傳千里:
  “蒼天!何以如此待我——!”
  浩然聞之淚下,不忍上前,妖狐鳴完,縱口嘶喊,狐嘴中噴出無數黑霧!
  涇河兩岸松林中,滔天洪水般的野獸沖出,湧進城內,獅虎咆哮之聲匯成震懾人心的巨吼,守城秦軍駭得肝膽俱裂,王翦大喊道:“太傅!”
  白起匆匆奔至宮中,群臣已恐懼地退到雍都宮外,此刻花園中便唯剩浩然與白起二人。
  “何方妖孽!”嬴政提著血淋淋的天子劍,猛力招架。
  妖狐悲憤道:“暴君——!”旋即一爪直拍下去!
  王翦慌張道:“救儲君!儲君還在宮裏!”
  浩然安靜看了一會,仿佛那周遭喧囂與其毫無關聯,而後開口道:“白起,若放任把嬴政殺了,你說後世會怎樣?”
  白起蹙眉道:“歸根到底……他是我侄孫兒,浩然。”
  嬴政於狐爪下挨了一擊,登時鮮血狂噴,直飛出五丈外,昏死過去。
  王翦連番疾喝,見浩然無動於衷,那時間弩弓隊已各就位,巨弩架上殿頂,鋼鑄攻城箭各自上弦,遙遙指向九尾妖狐頭顱。
  “聽令齊射!”
  “休得傷我姐姐!”胡喜媚清越童聲在雍都另一頭響起。
  胡喜媚手抱玉石琵琶,於遠處一催琴弦。
  琵琶聲響起,音波席捲全城,那聲響所到之處,士兵盡數劇顫,口吐鮮血栽倒在地。浩然終於抬起手掌,“當”的一聲鐘響掃開,互沖之力消湮了與白起身周這一小塊方圓的音波。
  浩然極其焦慮道:“糟了,正氣越來越弱了。”
  “回去罷,狐姒。”浩然仰頭喊道:“人間不是你呆的地方。”
  妖狐悲痛至極,長嘯道:“不——!”繼而轉頭朝嬴政撲去!
  “別殺她!”浩然喝道,順手抽出白起腰畔長劍,竭盡全力禦劍騰飛,沖向天空。
  那遙遠的天際,夜空中倏然明光萬道,雲霞齊飛,雲海翻湧中,浩瀚虛空猶如震怒的巨人,張開漆黑的大口,星辰間飛來一鞭。
  金鞭攜著無可匹敵的悍然之氣,越過千萬裏,以排山倒海之勢攜著萬鈞雷霆,轟然捲向九尾妖狐!
  浩然與金鞭互撼一記,登時如斷線風箏般疾飛出去!
  聞仲之聲傳來:“妖狐斗膽!竟敢誅害紫微星!饒不得你!”
  浩然掙扎起身,吼道:“等等!”
  金鞭如龍,激起氣海,將九尾妖狐層層捆縛,壓在地上。
  聞仲之聲遠隔萬里,此刻怒道:“浩然!妖族之事你少管!今命七星煌雷真君!清源妙道真君!中壇元帥!誅此妖孽!”
  夜空倏然一晴,雷霆陣陣,雍都城中萬民驚呼!
  三仙於冬夜星辰下現出身型。
  “老子聽調不聽宣。”一面癱少年浮於半空,冷冷道:“誰喚我?”
  另一男子騎乘巨犬,虛浮高處,收了三尖兩刃戟,笑道:“老子也是聽調不聽宣。”
  聞仲之聲喝道:“煌雷真君!格殺此妖!”
  第三仙赤著上身,撲扇巨翅,道:“說啥?那是……誰?喲,這不是浩……”
  三仙同時失聲道:“浩然!”
  浩然鬆了口氣,道:“放過她吧,喂等等!”
  那面癱少年猛地撲了下來,把他按在地上,喊道:“大哥——!”
  “別……這麼激動,哎……”浩然掙扎著起身,拉著那面癱仙人的手,朝虛空喊道:“師兄,交給我罷。”
  聞仲冷冷道:“東皇鐘,現是執行公事,不論私情。”
  面癱仙人嗤了聲。
  聞仲峻聲道:“你一介妖狐,豈可與凡人生子!妄動殺念,有違天和!眾仙聽令,現將其打入天地玄黃塔內……”
  通天教主之聲於天際另一端懶懶響起:“我說……親愛的。”
  “……”
  數仙盡數爆笑。就連那面癱少年亦忍不住莞爾。
  帶翼仙人與騎犬仙人搖頭好笑,轉身消失無蹤。
  通天教主之聲迴響於數萬人頭頂:“做人,要有仁慈的心;做妖,也要有仁慈的心,一旦你有了一顆仁慈的心,你就不再是妖……”
  “……”
  “……但是你也不是人,你是人、妖……”
  “閉嘴!”浩然與聞仲同時怒斥道。
  “信我者,得永生,阿門。”通天如是總結,繼而華麗退場。
  金鞭捆縛倏然解開,無聲無息地消失於天際。
  九尾妖狐不住震顫,縮為貓般大小,躺在雪地中,無奈地悲唳,艱難掙扎起來,緩緩爬向寢宮內血肉模糊的兩個嬰兒。
  面癱少年道:“大哥,怎麼了?”
  浩然道:“她生了一對雙胞胎,被人間天子殺了。”
  妖狐眼淚不停滾落,縱聲慘嚎,伸出爪子要去撫,卻又恐懼地縮了回來。
  浩然嘆了口氣,上前抱起雪白的妖狐,以手掌覆了它的雙眼,掃視花園。
  嬴政仍在昏迷中,王翦率軍包圍了整個皇宮。
  浩然不悅道:“誰告訴儲君此事的?”
  王翦冷冷道:“太傅!你縱妖傷人,是何居心!”
  白起怒而劍出鞘,道:“說什麼話!此事與浩然有何關係?!”
  浩然知道上萬人親眼目睹了這一幕,要說與自己全無關聯,恐怕無人會相信,遂按下白起持劍之手,也不爭辯,只道:“在儲君醒轉,治我罪,削我職前,我仍是太傅,當朝托孤大臣。”
  “王翦!現問你,誰人密告儲君,太后私生子之事!不得隱瞞!”
  王翦愕然不敢言,那時間背後又有一人排開衛兵,正是嬴高。
  只見贏高上前躬身道:“回太傅,密告之人乃是呂相。”
  浩然道:“著他洗乾淨脖子,等我一劍。”說畢不再言語,抱著九尾狐走出宮外。那時間無人敢攔,浩然走過之處,士兵紛紛圍攏。
  浩然行至雍都宮大門,轉過身,道:“嫪奉常。”
  嫪毐下意識地拔腿就跑。
  浩然喝道:“站住!”
  嫪毐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連聲道:“太傅饒命!”
  浩然道:“誰殺你呢,且問你,我現便走了,你願與狐姒長相廝守不?願意的話便過來。”
  嫪毐茫然道:“狐……?”
  浩然道:“這只妖怪就是太后。”
  嫪毐駭得面青嘴唇白,結結巴巴,像是在想如何作答,浩然不耐道:“回話!去,還是不去!”
  嫪毐顫聲道:“不……不了,辜負太傅一番好意,下官……該死。”
  浩然嘆了口氣,得到了意料中的答案,點了點頭,道:“各位大人,浩然此去,後會無期。傳話予儲君,讓他好自為之罷。”
  說畢不再回頭,轉身離了雍都。
  涇河冰封三尺,河畔松林處,緩緩走著數人。
  浩然成了隊長,懷裏抱著失去親兒的九尾狐,九尾狐低聲嗚嗚哭著,聲音在風裏漸微不可聞。
  浩然身旁跟著那面癱少年仙人,仙人於這寒冬中赤著半身,腰際只圍著一條鮮紅戰裙,足底踏著火輪,碾過之處,留了兩道漆黑的灼燒痕跡。
  仙人身後是王貴人,胡喜媚,以及浩然走到哪,他就跟到哪的傻子徐福。
  徐福兩眼叮了個當地亂轉,嘴巴大張,流著口水,右手前伸,搭在胡喜媚肩膀上,漫無目的地跟著走。
  白起默默走在隊伍最後。
  “大哥。”
  “嗯。”
  面癱道:“你不高興麼?”
  浩然道:“子辛走了,徒兒又教成這樣,狐姒的孩子被不由分說就殺了,你說我怎麼高興得起來?”
  面癱道:“走吧,回天上做神仙。”
  浩然哂道:“不去,事情還多得很。”
  白起茫然打量那名少年,聽二人交談語氣,似是十分熟稔。卻又不好冒昧來問。
  浩然道:“到這裏就成了,你幫我砍幾棵樹;貴人用點什麼法術,去變幾根繩子出來,白起過來幫忙,喜媚抱著你姐,再負責看好徐福,別讓他亂跑。”
  眾人紛紛應了,各懷心思地轉頭幹活。
  面癱隨手掄出個鋼圈,冰河岸邊大樹便齊刷刷地倒下,林內鳥雀驚飛,那面癱少年又道:“大哥要做什麼?”
  浩然坐在河邊,望著綿延百尺的冰面,答道:“我現一身本領去了九成,方才幸虧有師父說情,否則聞仲若真要下手,還護不住狐姒。”
  “哦”那面癱搬了大樹過來,整齊疊好,道:“你把我法寶拿去用罷。”
  浩然笑道:“不用,偶爾做做凡人也挺好。”
  浩然脫了上衣,接過繩子,便與白起開始幹活,短短片刻,將那大樹切開,造了一輛平底雪車,又讓喜媚貴人先上車。
  面癱把繩子胡亂捆在徐福脖上,浩然嘴角抽搐道:“你做什麼?”
  面癱答道:“不是讓這傻子拉車?”
  “……”
  浩然哭笑不得,將繩子解下,取木頭敲了敲徐福膝彎,站在車旁的傻子大張著嘴,摔進了車裏去。
  浩然道:“狐狸,喚幾隻狼來。”
  九尾狐疲憊地睜開雙眼,朝著森林中低低叫了一聲。
  林內奔出數隻高大野狼,浩然將拖車之繩繫在狼頸上,又朝那面癱道:“我去東面,找女媧石與神農鼎,你去不?”
  面癱看了浩然一會,而後搖頭道:“我是中壇元帥,得守門。”
  浩然笑道:“你也是個上班族了。”
  面癱聽不懂,看著這一大車人,看了一會,道:“你一個人了,能成麼?”
  浩然笑道:“從來就是一個人,也從來沒怕過。”
  面癱點了點頭,浩然道:“後會有期!我會想你的!”
  周赧王七十六年,嬴政登基為秦王,七十五年冬,雍都大亂,嫪毐謀逆,天降異兆,上仙降世,指嬴政為紫微星。
  嬴政得皇天后土庇佑,平嫪黨之亂,將其車裂於市,呂不韋受舉薦嫪毐一事牽連,免相位,歸封地。
  浩然手腕一振,野狼齊聲長嗥,拖起雪橇,沿著冰面離秦,朝茫茫東方六國馳去。

  37、怪客造訪
  
  黃河邊,冰封萬里。
  胡喜媚抱著九尾狐,與王貴人下了雪車。
  浩然坐在車邊,道:“真的不一起去麼?”
  胡喜媚搖了搖頭,笑道:“不了,我們都是妖呢,總不好跟凡人混在一處,免得沒的給你們惹麻煩……”
  浩然想了想道:“也好,你們朝東走,沿著黃河走到盡頭,出了海便是蓬萊……說實話有趙公明照應著,我還放心點,否則這時間我沒了法力,照顧這麼一大家子也是費勁。”
  王貴人冷冷道:“每次見了你都沒好事,你比呂嶽還瘟……”
  浩然哈哈笑道:“你寧願去尋趙公明也不願跟我們混呢。”
  王貴人又道:“把那物給他。”
  喜媚笑吟吟地繫了根細絲在浩然手上,道:“這是姐姐的琵琶弦,有事可喚我們。”
  浩然想了一會,點頭道:“謝了。”
  三妖中修為最強的便是九尾狐,王貴人,胡喜媚兩隻小妖料想也幫不上大忙,雖說如此,浩然心內終究是十分感動,又道:“貴人,從前拿墨硯拍你那次……”
  王貴人道:“罷了,這便走了。”
  於是浩然、白起與三姐妹分道揚鑣,浩然朝東北,王貴人朝東,於九曲黃河的豁口處作別。
  那時間天氣酷寒,欲去燕,必先取道秦嶺,浩然不敢再經函谷關出秦,只得繞開囤了重兵的函谷關,沿岸見山嶺盆地中俱是密密麻麻的重兵,軍營中豎起一面巨大黑旗,上書“楊”字,迎風飄舞,浩然蹙眉道:“那是誰?”
  白起於車上棉被中鑽出,看了一眼,道:“楊端和,儲君……”
  浩然道:“現該稱作大王了。”
  白起頷首道:“嬴政擬定計劃,登基後開春時便要攻韓。你要到韓國去尋神農鼎?”
  浩然微一沉吟,便道:“不,先去趙國。”
  一路無話,浩然與白起,徐福三人縮在厚厚的棉被裏,任由雪車拖著向東,直到上黨三縣的防線外,方停下了行程。
  上黨外佈滿了鐵桶般的軍隊,顯是得到了嬴政即將揮軍東來的消息。趙國如臨大敵,國境線全面封鎖。
  白起問道:“飛過去?你能飛不,恐怕容易被箭射下來。”
  浩然促狹一笑,道:“有崆峒印在,怕甚?去把傻子叫醒。”
  於是浩然伸手托著徐福下巴,幫他合上嘴,道:“師弟,看。”
  浩然把徐福腦袋推了推,徐福傻乎乎地望向上黨城門口。
  白起道:“駕!”
  拖車出現的瞬間,猶如朝油鍋中潑了一瓢水,整個上黨城外的軍事防線沸騰了。
  “秦國來人不許東行——!”
  浩然自唱道:“叮叮噹,叮叮噹……”
  無數飛弩鋪天蓋地射來,徐福“啊”了一聲,身周煥出碧玉之光,將密密麻麻的箭雨盡數攔在防護層外。
  手弩,木箭,繼而是一人高的長箭,緊接著是攻城巨箭,直至城樓上轟然拋出無數滾木,帶火流箭源源不絕,少頃竟是投石機齊上,朝著曠野中的一輛小拖車招呼!
  箭雨如驚濤駭浪,然而小車卻是絲毫不受影響,逐漸逼近趙國邊境。
  “鐘浩然!請留步!”
  最終一聲清喝阻住了拖車的去路。
  “別來無恙?”浩然朗聲笑道:“李兄,不知不覺,便已六年不見了。”
  薊城,太子府。
  姬丹歸燕後,並未回到王宮,而是於薊城中購置了一處大宅邸,隆冬時節,屋簷下滴水成冰,府內卻是繚繞著肉食,熱鍋及烈酒的香味。
  太子丹門下食客三千,能人輩出。
  太子丹禮賢下士,一視同仁,散金如土。
  美姬起舞,樂聲陣陣,席中佳餚美酒,來自各國的謀士,力者,行者,遊俠濟濟一堂。
  姬丹端了酒杯,笑道:“大家請自便就是,又是一年辭舊迎新之時,能與眾卿一同賀歲,丹感懷實多。”
  席間客卿連忙謙讓,一莽人出言道:“哎——殿下是個好人,去年今日我老諱一逃千里,過年時險些在路邊凍死。如今有酒又有肉,有女人!跟著殿下有肉吃,殿下以後一定是名好君主!”
  眾客卿喧鬧勸酒,姬丹把那酒喝了,滿廳熱鬧中,忽聽管事來報。
  “殿下,門外有個男人站著。”
  姬丹眉毛一揚,笑答道:“喚何名?外面冷得很,請他進來。你去請,須尊稱‘先生’。”
  管事匆匆去了,少頃回轉,面有難色道:“他……他不理小的,說……要殿下親自去請。”
  周遭一名食客聽了,兀自嗤笑道:“殿下無需理會此人,待我前去見他。”
  姬丹忙擺手道:“不不……先生您請喝酒,勿擾了興頭。”
  姬丹一整袍袖起身,徐徐行出廳外,見府前大門外,雪地裏一男子長身而立,看那身材,卻比自己還高了一頭。
  那男子腦袋上頂著個鮮紅鬼面,手裏拿著根竹簽,竹簽上串著數塊炸臭豆腐,吃得不亦樂乎。
  一見姬丹來,那男人連忙扔了臭豆腐,拉下面具戴好。煞有介事地裝出一副前輩高人的模樣。
  姬丹莞爾道:“先生如何稱呼?”說畢拱手躬身,竟是行足後輩禮數。
  那男子不答,四十五度仰望飄滿白雪的天空,而後緩緩道:“你是姬丹?”
  男子聲線低沉卻清晰,開口時那語氣熟悉親切,仿佛是早已聽聞姬丹許久,特來看一眼。
  姬丹先是一怔,道:“先生認識我?”
  男子笑道:“怎麼楞了?”
  姬丹搖了搖頭,笑答道:“方才聽先生的語氣,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男子道:“想起誰?”
  姬丹唏噓道:“小生的師父,近三年未見,不知他如何了,想念得緊。先生……貴姓?”
  男子答道:“銅先生。”
  “既是見我如見師,那便跪下磕個頭如何?”
  “……”
  姬丹尚是第一次聽到此邏輯,自小到大,縱是嬴政也不敢隨便要求自己磕頭,正想再說什麼,忽然覺得此人神似浩然,磕個頭也無妨,遂規規矩矩跪下,朝銅先生磕了個頭。
  銅先生似乎不甚滿意,悻悻道:“你心不誠。”
  姬丹哭笑不得,若是換了嬴政,多半便要掄劍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怪人捅個對穿。然而姬丹終究是有涵養,起身笑道:“是,小生心不誠,方才朝著銅先生磕頭,心裏想著別人。”
  姬丹心中一動,走上前去,為銅先生撣了袍上油膩,又笑道:“外面冷得緊,先生……可有心進來喝杯酒?”
  銅先生誠懇道:“我什麼也不會,既蠢又笨,手無縛雞之力,膽子又小……”
  姬丹哭笑不得,讓道:“小生知道了,銅先生請。”
  銅先生一面走,一面又扯著太子丹絮叨:“我是個苦命人呐……”
  “我真傻,收了倆徒弟,人老了愛囉嗦,一直念叨,念得被倆徒弟嫌棄,大徒兒冰天雪地的將我趕了出來,唉否則如今也不會孤苦伶仃……我這老人家……”
  太子丹被這蒼蠅念得頭昏腦脹,忙不迭道:“先生說哪里話來,尊師重教,本是大義。”
  銅先生又嗡嗡道:“收徒弟就該收你這樣的……唉我那倆孽障徒兒,聽得不耐煩了便讓我閉嘴,大徒弟回家還罵我一頓,說甚我做人偏心向著小徒弟,我想既然被嫌棄了,就去找小徒弟罷,誰知那小徒弟……”
  “……”
  太子丹開始後悔了。
  銅先生忽道:“你師父偏心不?”
  太子丹答道:“不……不太偏心。”
  銅先生道:“嗯,你來評評理,我大徒弟抓了只狐狸,要將它宰了,小徒弟護著,我想虐待動物也不成,你說對吧,便出面求幾句情,大徒弟便惱了。小徒弟又不領情……倆人一起叫我閉嘴……你不會叫我閉嘴吧,姬丹?”
  太子丹一句“閉嘴”臨到嘴邊,生生忍了回去。
  銅先生又自顧自道:“那小狐狸也命苦,咱是厚道人……”
  太子丹幾乎口吐白沫,踉踉蹌蹌將銅先生讓進廳內,拋了他在一旁道:“擺個席……給銅先生坐!”
  銅先生欣然擺手道:“不妨不妨!那處有。”
  說畢抬腳就走,殿中樂聲依舊,銅先生走上主位,翩翩然坐上了太子丹的位置。
  銅先生掃視諸門客一眼,吩咐道:“來,姬丹,倒酒。”
  “……”
  滿廳賓客各自暢飲,太子丹只得上前,為銅先生斟了酒。銅先生將那鬼面朝額頭上推了推,露出嘴來,便開始吃了。
  一個莫名其妙的怪人據席大嚼,太子丹垂手侍立,這是什麼道理?!
  左首席下那食客朗聲道:“殿下……怎麼了?”
  太子丹唯唯諾諾,不敢置答,銅先生轉頭道:“姬丹,這位壯士喚何名?”
  “……”
  太子丹低聲道:“田光。”
  那食客正是太子丹首席食客,名喚田光,田光結交甚泛,數年前投奔太子丹後為其帶來一大批遊俠,隱隱形成了自己的派系。
  此刻田光蹙眉道:“殿下緣何不入席?”
  太子丹一臉古怪,於背後指了指銅先生。
  “??”
  眾賓客一頭霧水,只見太子丹指著空空如也的位置,作了個口型。
  田光又道:“坐啊!”
  太子丹更是奇怪,明明這怪人占了自己的位置,怎麼坐?
  銅先生略側過頭,笑道:“他們讓你坐我腿上。”
  “……”
  太子丹登時駭得魂飛魄散,除了自己,無人看得到銅先生!太子丹瑟瑟發抖,一手按著腰畔佩劍,險些便要大叫道:“鬼啊——!”
  然而轉念一想,卻又不對,見到他的不僅自己一人,還有那管事,況且先前為他撣過青袍,摸得到身子,不是鬼。
  太子丹兀自沉思,目光瞥向銅先生臉上的面具。
  眾門客逾發疑惑,歌舞漸停,一併望向席前魂不守舍的太子丹。
  “殿下……還好?”
  太子丹短短片刻便思考完畢,笑道:“喝得胸口悶了,站會兒……”說畢抬手去為銅先生斟酒,那廳中數人注意力都集中於太子丹面前,只見空蕩蕩的席前,一隻酒杯搖搖晃晃地飛了起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而後田光方道:“是……殿下耍的把戲?”
  太子丹笑答道:“不不,這位是銅先生。”說畢又輕推了推銅先生的肩膀,低聲笑道:“先生,田壯士問你呢。”
  銅先生“嗯”了一聲,轉頭望向田光。
  說時遲那時快,太子丹疾電般出手,將銅先生的面具扯了下來!

  38、故友相逢
  
  太子丹劈手便將那鬼面摘了下來!
  “……”
  銅先生掃視廳內眾賓客一眼。
  所有人都愣住了,上百道目光定在這筵席前,突然出現的陌生人身上。
  銅先生眯起雙眼,沉思許久。
  眾門客屏息……
  銅先生嘴唇動了動,開口。
  眾門客同時吸了口氣。
  銅先生儒雅道:“散了罷,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遂搖晃著腦袋,不作答,隨手將那面具搶了回來,戴上。
  ……
  陌生人再次消失了,登時殿內瞠目結舌。
  太子丹嘴角抽搐,再次伸手,取下銅先生面具,怒道:“銅先生!”
  銅先生悠然道:“呵呵,幹嘛。”手腕一折,又將面具奪了回來戴上。
  太子丹摘面具,銅先生戴面具,一來一回,倏然間交手五六次,銅先生怒道:“不戴了!”
  那時間滿廳賓客方回過神,紛紛恐懼大喊道:“鬼啊——!”繼而拔腿就跑,散得無影無蹤。
  唯剩個拔劍四顧心茫然的田光,此刻站在筵旁的田光,握劍那手還不易察覺地哆嗦著。
  同一時間:上黨。
  李牧眼望浩然片刻,手按長劍,不信任地問道:“子辛呢?何以你獨一人?太傅此番來趙有何貴幹?”
  說畢目光轉向浩然身後的白起。
  浩然緩緩上前,笑道:“一別經年,李兄別來無恙?如今我已不是秦國太傅,儲君登基那時便已卸任,現前往……”
  李牧看著浩然,自當年邯鄲一別,浩然子辛救走異人一家後,秦國日益強大之聞便不斷傳來。異人登基,呂不韋把持朝政,繼而嬴政為王,朱姬穢亂後宮……
  西秦從那一夜起,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及至六國聯軍攻秦,咸陽門口被浩然子辛二人逆天倒算,東方六國無不視這兩名太傅為眼中釘,恨不得除之而後快,想到此處,李牧悍然拔劍,怒道:
  “鐘浩然,你殺我趙國兒郎近萬,如今隻身入趙,還想安然離去!”
  浩然停下腳步,任由李牧之劍架在自己脖子上,微笑道:“李兄,還記得當日邯鄲之事?”
  當年藏卷室中遇李牧,亦如此時兇險,然而這一刻,自己背後再無軒轅劍了。
  說時遲那時快,兩道寒光嗖然掠過浩然耳畔,直取李牧雙目!
  李牧下意識的長劍圈轉,擋開兩枚暗器,冰晶飛濺,只見白起瞬間攔在浩然身前,冷冷道:“何人如此大的架勢!”
  浩然還未來得及解釋,李牧已怒吼一聲,挺劍上前,劍影中只見白起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將手腕探了進來,扣起手指,於劍身上“叮”的一彈,李牧登時手腕乃至半個肩膀發麻,正拼力握劍時,白起又大喊一聲:“去!”
  緊接著抬腿,將李牧狠狠一踹,踹得他直摔出三丈外。
  那周遭兵士發得一聲喊,便要上前圍攻。
  浩然哭笑不得,拍了白起一個趔趄,道:“你……白起!你這蠢貨……”
  白起茫然道:“這傢伙不是要殺你?!”
  “……”
  那一瞬間,所有手執兵刃正要圍毆的趙兵盡數定在原地。
  “??”
  浩然莫名其妙地打量周圍。
  “啊啊啊——!”兵士們炸鍋了,繼而無數人朝關內逃去。
  “……”
  浩然明白了,道:“有這麼……可怕?白起?”
  白起漠然道:“不僅他們,東方六國的人都怕我。”
  浩然總算見到了什麼是人的名樹的影,崇敬地拍了拍白起肩膀,又大聲道:“白起來了——!快讓路!”
  轟的一聲,關門洞開,無人敢守。
  李牧吐出一口血,掙扎著從雪地中爬起,定定看著白起,浩然十分好笑,上前拉起李牧,認真道:“李兄,這次我不是來搗亂的。實話告訴你……”
  一個時辰後,拖車再次從上黨出發,沿通向邯鄲的官道緩緩前行。
  李牧坐在車上,一臉淤青,抱著敵意看了白起許久,方道:“他便是武安君。”
  浩然點頭道:“對,因當年長平之戰,他被老子鎮進首陽山血池中,不生不死地過了這許多年……李兄,我記得那時你曾說過,恨晚生二十年……”
  李牧冷冷道:“休得再提。”
  浩然撲一聲笑了起來,知道白起李牧二人交手時高下立判,李牧已自知不敵。便岔了話頭道:“那日我們離了邯鄲……”
  李牧忽道:“如今你便與子辛反目為仇?”
  浩然哂道:“反目為仇倒不至於,喪家之犬已是定了的,待會你送我二人出關去,進了韓境,便需折回。免得多惹麻煩……”
  李牧道:“你是秦王太傅,如今行蹤不定,只怕各國俱要拿你作人質。”說畢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白起一眼,忽略了坐在車尾喝西北風的傻子徐福,又道:“你可想好去何處了?”
  浩然懶洋洋道:“你還未打消請我當客卿的念頭?”
  李牧忽道:“我助你尋神農鼎,你助我抗秦如何?”
  白起冷嘲道:“空有良將,苦無明君,你趙國民風尚武,當年若非陣前換將,本不至於大傷元氣,君主昏聵,請再多的客卿,又有何用?”
  浩然笑道:“正是,莫非牧兄要請我回去當趙王不成?”
  李牧聽到這話,卻不發怒,只嘆了口氣道:“大王新喪,新君懵懂,你好歹當過太傅,若能教出秦國君一半本事,亦不至於這般難辦。”
  浩然蹙眉道:“你倒是信我,趙王死了?!”
  浩然頗有點感觸,回想起自己初到這時代那日,第一個見到的人便是趙襄王,當時還撲著他滾下祭天壇去,不料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退出了歷史舞臺。
  李牧點頭道:“沉湎酒色。”
  浩然又道:“我離得早,不知咸陽和雍都兩地動向……”
  白起忽道:“嬴政計劃先滅韓。”
  李牧微一頷首答道:“我們得到的消息也是如此,韓地小人稀,便於攻打……”
  浩然搖頭笑道:“不,我說按他那性子,攻韓絕不因為好打。”
  李牧蹙眉不解,浩然笑著解釋道:“我那徒弟最是記仇,當年在咸陽城外,被墨家機關射了一箭,險些死了,這回八成是先拿墨家開刀來著。若攻打韓國,你們趙國會出兵援助不?”
  李牧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此刻國內正在爭論此事。”
  “三晉唇亡齒寒,趙國竟能旁觀?”浩然饒有趣味道。
  李牧不再作答,雙眼佈滿紅絲,一身破破爛爛的盔甲在寒風中更顯不堪。
  過了許久,李牧忽道:“你瞧不起大王,這我知道的。”
  浩然只笑不答,白起躺在車沿邊,看著漫天大雪,悠然道:“他誰也不放在眼裏。”
  浩然正色道:“不不,當然有人是放在眼裏的,譬如說白兄弟,牧兄你,還有李斯那小子,和……這傻蛋。”說畢拿腳踢了踢張著嘴巴接雪花的徐福。
  李牧與白起都是笑了起來。
  浩然道:“至於異人,呂不韋……委實瞧不起。”
  李牧忍不住笑道:“能讓你瞧得起,倒是牧的榮幸了。”
  李牧續道:“然為臣之道,卻遠遠不止如此,今國君新喪,將幼王托孤予我;縱觀我大趙,近百年來能臣輩出,猛將如雲,俱敵不過強秦,又是為何?”
  李牧道:“國中常有傳聞,牧一介布衣男子,得了先王寵倖,方爬到……”
  這話一說浩然登時尷尬起來,就連白起亦哭笑不得搖頭。浩然渾不知李牧與自己只見過幾面,竟會如此推心置腹。忙道:“李兄……交淺言深是可以的,但這事要真說多了,就……”
  白起嘲道:“我在國內倒是時常耳聞,趙國上將軍需侍寢一事。”
  李牧卻無半點生氣,只道:“謠言止於智者,何須多分辨?牧在國內亦聽那小人詆毀子辛、浩然二人,推己及人,心想定不可能。”
  浩然仔細打量李牧,這男人已三十出頭,比起那日邯鄲初見,身上多了不少滄桑,不復當年那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模樣。
  想是襄王病重,李牧被一應朝中大臣排擠得極慘,先是朔守北疆,而後又被調來抵禦秦國。浩然心中一動,朝白起道:“韓若被滅,墨家會逃亡何處?”
  白起無可無不可地答道:“隨你。”
  浩然沉吟片刻,李牧忽道:“浩然,我需要一個人在邯鄲協助我,否則強秦東來,再受朝中群臣掣肘,大趙必亡,白起往事可一筆勾銷,如今也無人認得出武安君。”
  浩然道:“嬴政攻打韓境,勝負只是時間的問題,那團黑火敵不住秦國大軍,必定會攜帶神農鼎,逃到趙國……”
  李牧道:“什麼?”
  浩然那句話卻是對白起說。
  白起答道:“去就是,我隨便去何處都無所謂。你信得過此人不?別前腳進邯鄲,後腳便喚來軍隊……”
  李牧怒道:“本將軍人品便如此不堪?!”
  白起嗤之以鼻。
  浩然又問:“明說了罷,你要我做甚?”
  李牧卻似乎氣得很,片刻後解下腰間一物,遞給浩然。
  浩然道:“腰牌?”
  李牧道:“你若不嫌棄,牧此生便與你結義為兄弟,此軍中腰牌乃是牧性命之物……”
  那時間各國軍隊中上到將軍,下到士兵俱配有一面木牌,無論官職大小,此牌素不離身,萬一參戰時在軍中戰死,戰友方可循人翻檢,知曉此人名諱,身份。
  換句話說,若失去了軍牌,參戰時便將當了孤魂野鬼,無人收屍。從軍之人何物俱可贈人,然而將軍中腰牌作為信物相贈的,卻獨李牧一個。
  浩然大感不妥,忙將腰牌推還李牧,好言道:“牧兄何以如此。浩然不才,當年流落邯鄲時蒙牧兄引薦,十分敬佩……”
  白起看了李牧片刻,冷笑道:“你若知這車馳向何處,便不至於這麼說。”
  浩然微一思忖,便聽懂白起話中意思,笑道:“牧兄看來是胸有成竹,知道能說服我二人了。所以本就定的朝邯鄲去?”
  李牧沉默不答,持著木牌的那手仍定在身前,等待浩然來接。

  39、傻子太傅

  邯鄲。
  群臣交頭接耳,李牧鎮守上黨三郡,此刻連招呼亦不打,便倏然回到邯鄲,令朝廷猜測不斷,丞相郭開更言明不該放此人進城,恐怕有變。
  然而邯鄲守軍如何敢攔李牧?又聽上將軍只帶了數名親兵,群臣商量良久後,方惴惴傳見。
  李牧大步行進趙宮,躬身道:“臣請為大王引薦一人。”
  郭開尚未發話,朝廷上,珠簾後那女子之聲緩緩道:“李卿不遠千里,匆匆回國,便是為了此事?”
  李牧答道:“是,如今儲君年幼,不辨政事,雖有太后垂簾,終非長久之策,牧於上黨尋來一人,幾番遊說,終勸得其願來邯鄲,為我大趙效力。”
  郭開忽道:“如此湊巧,可真奇了,臣方才提議,不知太后如何看?”
  那女子正是趙國太后,名喚韓晶,此時沉思不答,李牧愕然道:“方才相國正在商議何事?”
  郭開笑道:“老朽今日上朝時,亦為太后儲君引薦一人。其才俱堪當太子太傅,尤其武德:騎射武技無一不爐火純青,窺天地巔峰造化之境。上將軍帶來那人又在何處,不妨請進殿內,讓太后一觀?”
  李牧蹙眉,失了應對,許久後道:“那位先生目前在邯鄲城內定居,儲君若有心拜師,應親自去見,請回宮來。”
  朝臣譁然,郭開冷笑道:“何人如此大架子,莫非還是神仙真人不成?”
  李牧微笑道:“正是仙人,秦國儲君太傅,鐘浩然。”
  百官鴉雀無聲。
  春秋戰國時期客卿奔走諸國,為不同陣營君主效力本是常事,信陵君攻咸陽一戰慘敗,鐘浩然之名傳得沸沸揚揚。縱是不為教習太子,僅憑其強悍戰力,若能在秦國大軍來犯之時站在陣前,已足夠平添不少威懾,李牧引薦浩然,令太后與諸臣不得不認真思考。
  郭開一笑道:“老臣引薦那位先生,亦並非凡人。”
  “王兒如何作想?”韓晶於珠簾後低聲道。
  年僅七歲的趙王坐於位上,眼珠子轉了幾轉,不知如何回答,李牧見狀心內嘆了口氣,道:“儲君年幼,還憑太后一力決斷。”
  趙王忽道:“父王死時,說全聽牧叔的話。”
  太后猶豫片刻,道:“既是如此,王兒便隨上將軍……”
  郭開道:“且慢。老臣倒是有一方法。”
  李牧不悅望向郭開,只聽郭開悠然道:“老臣今日引薦那位先生,現仍侯於宮門外,不如這樣,老臣,太后與上將軍跟隨儲君同去,請兩位客卿面對面談辯一番……之後全憑太后與儲君決斷。”
  李牧嘲道:“若真與郭相所言無差,倒無甚不可,只怕儘是欺世盜名之輩。”
  郭開哂道:“我大趙以武定天下,老臣引薦之人,自是武技精湛,以一當百。”
  浩然扯下外袍,隨手揮撣,撣去屋簷下的蜘蛛網。
  徐福被浩然挪了個方向,推到屋子中央。
  “讓他在這站一會兒。”浩然笑道:“待會這灰塵被吸得差不多了再住。”
  白起道:“你對這處倒是熟。”
  浩然微笑道:“我與子辛曾在趙國住過一段時間,這間房子本是異人,嬴政他們的家,秦國的質子館。”
  浩然說著一指東面小院,又道:“那時我倆就在小院裏住著,嬴政姬丹還常常跑來偷聽……嗯。”
  時間飛速流逝,再回到質子館時,異人,呂不韋已死,朱姬的魂兒更是不知飛了去何處。
  太子丹與嬴政天隔一方,連帶著自己與子辛……
  浩然依稀能見到院角內站著一頭鮮血的姬丹,而從前的自己正在為他細細上藥。
  浩然嘆了口氣道:“我對嬴政不公平,從最開始他向子辛拜師那會兒……就不喜歡這個徒弟。”
  馬車停定。
  “你也知道?”男人的聲音從院外傳來,白起倏然眯起眼。
  浩然坐在簷廊下,用一把笤帚懶懶拍打著地面,道:“你來這處做甚?”
  子辛掀開車簾躍下,緊接著是女人與趙王,再接著是小心翼翼下車的李牧。
  “這位是郭開相國。”李牧朝浩然介紹道。
  浩然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朝七歲的趙王略一仰下巴,道:“儲君?”
  李牧說明來意,那時院中數人目光便集於浩然與子辛這一對身上。
  過了許久,韓晶打破了沉默,開口道:“鐘先生曾是秦國太傅?”
  浩然笑道:“我是一個失敗的師父,沒有把嬴政教好。”
  子辛哂道:“你能教他什麼?”
  不待浩然回答,子辛嘲道:“我可教他詩,書,音律,騎射,武技,治世之道……”
  浩然打趣道:“你自己是個昏君,還想教出賢王徒弟?”
  子辛一笑置之,不多作爭辯。
  韓晶頷首道:“鐘先生又有何絕學?”
  眾人俱知兩名被引薦的太傅人選開始了正面交鋒,遂屏息靜聽。
  浩然漫不經心道:“沒有什麼絕學,我不過認識的神仙多了點,關係網廣了點,九天九地,諸天仙神都得賣我面子。”
  “你家王兒跟著我,只能學到一點明哲保身之技,子辛教完東西,學幾成,用幾成,全看各人造化,當面教會你劍術,你轉身被人剁了,他也從來不管。”
  “我鐘浩然則一條路走到黑,只要徒兒不胡來,有甚生死大事,師父能護著的都會護著……我師父就是個護短的傢伙,連帶著我……”
  浩然起身笑道:“你們自己看著辦吧,想一統天下,找子辛說不定有用。找我是不能的,苟延殘喘幾年罷了。”
  僅七歲的趙國儲君打量了浩然片刻,韓晶溫言道:“王兒,你想好了麼?”
  趙王點了點頭,又不信任地看了子辛一眼。
  “這個太凶……”——指子辛。
  “這個靠不住。”——指浩然。
  “我要拜那一位當師父……”孩童聲音道,繼而指向另外一個人。
  眾人循著年幼趙王所指方向看去,見到房裏張著嘴,朝小朋友和藹微笑的徐福。
  是年春,嬴政任命楊端和為大將軍,繞過上黨三郡,揮軍攻韓。
  東方六國在一夜間緊張起來,自邯鄲之戰後,這是秦國休養生息六年以來的第一次主動出兵。
  呂嫪兩党已平,朱姬於雍都之變後對外宣稱不再干預朝政,秦王政抓牢大權,國富兵強,一統天下之路再無障礙。
  而首當其衝的,便是六國中最為弱小的韓。
  天下強弩盡出於韓,然而這一年,韓國發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內亂。
  墨家於首陽山一役後元氣大傷,钜子水鏡退居新鄭城外,韓非覷到時機,發動一場奪權之戰。
  法家的命令鋪天蓋地,由新鄭至全國,毀墨家黑火機關,治遊俠,又說“俠者終日為蠹,不事生產,不思進取,以其武亂法。”
  一應俠者俱需朝中央報備,卸兵解甲,若有生是非者,斬。
  又將機關術劃為“天術”“地術”之分,四時自然之力謂之“天”,可留,以黑火所驅,無源自動者,謂之“地”,乃是邪術,需盡數毀去。
  數日裏,無數星星點點黑火從韓國全境飛來,撲向新鄭城外墨家根據地。
  韓非派出重兵,層層包圍了墨地。俠客紛紛逃往燕,魏兩國,水鏡終日閉門不出。
  正在韓非即將發動最後決戰之時,秦軍來了。
  楊端和經三川,南陽兩郡長途跋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破了韓國邊境。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浩然抱著趙遷,趙遷手裏拿著一支筆,在布帛上寫著什麼。
  子辛坐在書案另一側,懶懶道:“胡不歸?”
  趙遷哈哈地笑了起來,鬼畫符般塗塗畫畫,浩然又道:“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子辛接口道:“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繼而怔怔看著浩然。
  浩然笑道:“實迷途而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趙遷,你這麼亂寫,是欺負師父看不懂字麼?”
  趙遷笑著提筆要去畫浩然的臉,子辛忙伸手抓住,斥道:“胡鬧!”
  趙遷扁了嘴,淚水在眼眶裏滾來滾去。
  “喂鬆手!人高馬大的,別欺負小孩!”
  浩然忙不住哄趙遷。
  “大王莫哭莫哭。”浩然隨口道,見子辛也扁了嘴,譏道:“不是說你。”
  浩然又不悅道:“要哪天咱倆有了小孩,估計你是半點也不耐煩教的。”
  子辛悠悠答道:“當年孤的兩個兒子……罷了,也沒教好。”
  浩然道:“自以為是。”
  子辛正色道:“鐘司墨,孤如今與你是敵非友,莫套近乎了。”
  浩然笑了起來,趙遷氣悶,學那歸去來辭不到片刻,生性好動便想離開,浩然只得鬆開懷抱,任這小孩兒離去,就著油燈打量子辛面容。
  數月未見,不知為何,子辛那長相更令浩然心動,燈光映在子辛英氣的劍眉上,猶如為那墨般濃的雙眸染上了一層淡淡光暈。
  子辛瞳孔中靈氣躍動,與從前相比,竟是多了一分令人不自覺臣服的帝王氣魄。
  浩然道:“兵主給你吃了什麼仙藥?”
  子辛笑而不答,低下頭去,顧著看趙遷那鬼畫符,而後道:“想知?”
  浩然嘆了口氣,自覺形穢,卻不住眼地,近乎迷戀地看著子辛,子辛淡淡道:“莫看了。”
  浩然道:“多看幾眼,免得神農鼎一道,要與你拼死拼活,到那時你一走,又得許久沒見過面了……”
  子辛抬頭道:“原來你也時時想著孤。”
  浩然點頭不答,手臂一緊,被子辛握住,浩然無奈道:“大王……”
  子辛抑鬱已久的心緒已至爆發邊緣,一手撩開書案,浩然喝道:“子辛!”
  子辛狠狠給了浩然一耳光,那手掌拍在頭上,打得浩然腦中嗡的一聲,然而在措手不及間,已被子辛牢牢按倒在地,繼而那熟悉的,火熱的唇便封了上來。
  浩然“唔唔”地掙扎,咬了子辛舌頭一口,子辛卻渾然不顧,任由血腥味在二人唇舌中漫開,浩然終於放棄了抵抗,反手摟著子辛的脖頸,嗚嗚地哭了起來。
  自來到這個時代,子辛尚是第一次看到浩然流淚,不由得愣住了。
  “嬴政那小畜生……”
  那折磨了浩然許久的思念與痛苦倏然化作爆發的情感,令他抱著子辛大哭起來。
  子辛蹙眉道:“浩然?怎麼了?莫哭……”
  子辛一臂抱著浩然,尋思良久,心中如被刀割般難受,嘆道:“罷了,孤本離不得你……還是……”
  後半句未完,殿外匆匆走進一人,見子辛與浩然摟在一處,停下腳步。
  “白老弟。”子辛道:“有何事?”
  白起抿著唇,看了浩然一眼,浩然滿臉是淚,把頭埋在子辛肩上。
  白起冷冷道:“韓國亡了,王室只餘韓非一人,且被楊端和押回咸陽,墨家逃離新鄭,朝趙國來了。”

  40、墨家遷徙
  
  韓國淪陷,趙朝廷連夜召集所有大臣,於廷內議事,趙遷已睡,韓晶也顧不得垂簾,便上王位來跪坐了,柔聲道:“去請鐘、軒轅兩位先生來。”
  子辛疾步進殿,看了郭開一眼,又過片刻,浩然與白起方上廷來。
  龐煖道:“相國數日前不是所言鑿鑿,秦軍的第一個目標是我大趙?”
  浩然聽得龐煖開口,這才醒悟過來,趙國為何不援韓,原是因為作戰計劃有誤。誰放出的風聲說楊端和會取趙的?自己不是與李牧,韓晶等人已經通報消息了麼?
  龐煖一開口,郭開登時成了千夫所指,朝中大臣紛紛指責郭開,韓晶此刻不悅道:“行了,多言無益,新鄭已破,三晉唇亡齒寒,如今我大趙該如何?”
  郭開定了定神,道:“依兵報中得知,楊端和屯兵界外,本是沖我大趙而來,如今掉頭轉而攻韓,本是意料之外,西秦滅韓後若要進一步東侵,勢必……”
  浩然冷冷道:“李牧呢?”
  浩然不客氣地打斷郭開之言,這是自其拜相後頭一遭,郭開臉色陰沉,冷哼一聲,答道:“上將軍已連夜趕往上黨。”
  韓晶道:“鐘卿有何應對之策?”
  浩然朝白起道:“嬴政的軍事計劃中,下一個目標是何處?”
  眾臣一片肅靜,盯著白起,白起蹙眉思考許久後,方答道:“我認為是魏。”
  群臣鬆了口氣。浩然暗自好笑,嘲道:“還能撐得些許時日,各作樂去罷。”
  龐煖怒道:“放肆!”
  沉默的子辛此刻道:“我亦認為是魏,先前郭相從何得出秦國先攻趙的結論?”
  郭開本將子辛當作自己派系,子辛問到,亦不好不答,只得籠袖道:“秦國密探傳來,數日前秦王又聘了一名太傅,此太傅武力,軍才強絕,傳說可以數百兵調布而禦千人,如今隨軍出征……”
  浩然與子辛同時蹙眉道:“喚何名?”
  楊端和眼望茫茫曠野,唏噓道:“此次多虧了金先生,巴蜀之路難行,若非有先生引路,斷不可能數天入蜀,出蜀……”
  那名喚金先生之人正是秦國新任太傅,此時無聲無息地揚手,臂上一道金光飛至,登時將空中一輛機關鳶擊得粉碎。
  數千秦兵不安地注視著高處的金先生與秦國大將軍楊端和。
  “本太傅原就是蜀中人。”金先生冷冷道,側過頭,在無數驚懼的目光中捕捉到他的獵物。
  金先生命令道:“第四十七伍,右數第三個。”旋朝兵士群中一指:“把他帶上來,是軍中奸細。”
  瞬間軍中一人轉身狂奔。
  “抓住他——!”
  那奸細抽劍殺了數名攔路親兵,竟是身手了得,轉身便逃,沒命般逃出軍陣,楊端和喝道:“抓活的!”
  無數弩弓指向那疾奔之人兩腳,金先生手腕一抖,金鞭如毒蛇般飛至,登時將那人擊得粉身碎骨,爆為一團血霧!
  “罷了。”金先生道:“看他身手是趙國人。”
  楊端和道:“現該如何?”
  金先生答道:“回師,進軍上党,墨家餘孽定是逃往邯鄲。”
  楊端和色變道:“大王吩咐的是取新鄭後進大樑……”
  金先生冷冷道:“聽我的。”
  浩然蹲在邯鄲城外,手執一根樹枝,撥弄著一堆炭火,炭火上架著一個鍋。
  浩然道:“你就這麼肯定他們會先打魏國?”
  子辛道:“嬴政用兵之道俱是我所教,於戰略上,決不會錯。白起老弟不在秦,秦國上下再無堪當李牧的勇將,此刻貿然進軍上党,無異於消耗兵力。”
  浩然嘲道:“王翦呢?”
  子辛搖頭道:“王翦不成。這鍋裏燉的好了麼?”
  浩然又道:“沒好,我說子辛,你話說這麼滿,不怕風大閃了舌頭,政兒新請的太傅呢?”
  子辛哂道:“能請到什麼人,自吹自擂,也不怕笑話。除非是師父領兵,方有望攻陷上黨。”
  浩然扔了樹枝起身,子辛道:“去何處?孤與你說說話。”
  浩然沒好氣道:“找白起。自己看著火,熟了舀去吃就是。”
  徐福看著那鍋煮肉流口水,又看看子辛。
  “……”
  子辛朝徐福點了點頭,疑惑地打量其人,道:“徐福老弟,你當真傻了?”說著又輕輕推了徐福一把。
  徐福一屁股坐在地上。
  浩然穿過邯鄲城外兵營,見高處小山坡上一人長身而立,白袍在風裏飄揚,蹙眉打量片刻,走上山去。
  白起對著一面墓碑沉吟不語,見浩然來了,卻不轉頭。
  “吃飯,方才子辛打了只鹿。”浩然道:“這誰的墓?”
  白起答道:“趙括。墨家遷徙隊還未來?”
  浩然道:“估計快了,先吃罷,吃完再說。”
  白起嘲道:“現與子辛一同吃飯,少頃神農鼎抵達邯鄲,你二人便又要大打出手,爭那神器,該如何說你?”
  浩然笑道:“飯是要吃的,架也是得打的。”
  白起看著那墓碑,悠然道:“你先任秦國太傅,如今又倒戈助趙,這亂世之中,你就沒有一個安根的地方?”
  浩然笑答道:“天道無為,唯順其自然而已,助秦助趙,於天道來說,又有什麼相干了?”
  雪花在趙括的墓碑下積了一小層,白起忽道:“數十萬的人命,國與國間的廝殺,於你們眼中俱是無關輕重的。”
  浩然答道:“並非不想管,而是不能管,畢竟那些已成事實。誰得了天下,本也不是我們關心的,我只需要把神器帶回去。”
  白起一笑道:“倒是我多慮了。”
  白起與浩然轉身下坡,唯余趙括墓碑前,一朵山坡紅在北風中花瓣凋零,被風雪捲往遠方。
  於是白起,浩然,子辛,徐福四人圍著一個鐵鍋,吃起了燉肉。
  墨家的機關大隊沿著秦嶺南遷,終於抵達了邯鄲。
  “比上一次的少了。”浩然蹙眉道。
  子辛放下筷子,眺望那機關隊伍。機關屋收起支架,改以木輪觸地,轟隆隆地緩慢馳來,漫天俱是木鳶,於風雪中掠過。
  機關屋的木牆上隱有燒焦的痕跡。
  子辛道:“俱是取的鐵木,抗燃抗燒,楊端和用過火攻?”
  一隻蜿蜒的木龍在地面遊移,尾部被炸去了大半。
  子辛又道:“炸藥?”
  浩然道:“這時代哪有炸藥?”
  子辛道:“這可奇了,這是……”
  浩然道:“天火,雷。看來墨家亦經了一番惡戰。”
  子辛與浩然同時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那時間機關屋紛紛停定,無數年輕墨家弟子身上帶傷,行出屋外,慟哭聲不絕。
  最大的那輛機關屋緩慢一沉,發出刺耳聲響,軸輪旋轉,屋頂處展開一方平臺,行出一人,正是水鏡。
  邯鄲城頭處站滿了好奇張望的民眾,水鏡喊道:“韓墨驟遭變故,遇國中奸人陷害,又有外敵壓境,秦軍只怕不日間便將侵入趙國,三晉本是同根,求趙王顧念舊情,施以援手。”
  軒轅子辛朗聲答道:“交出神農鼎,保你墨家無恙。”
  水鏡聽到子辛聲音,刹那間心頭一凜,喝道:“備戰!”
  白起:“你這不先讓人提防了麼?”
  浩然:“打草驚蛇。”
  話聲甫停,只見城頭一道金光飛出,上千台機關齊齊探出弩箭口,豎起木刺牆!
  說時遲那時快,無數撞車被推到陣前,撞板斜舉朝天!
  子辛大喝一聲,騰空而起,直取最大那架機關巨屋!
  白起道:“他去搶了,我們呢?”
  浩然答道:“不妨,先看看再說,他搶不到的。”
  白起蹙眉不語,只見那天地間捲起一股銳不可擋的金鐵之氣,轟然平地而起!
  橫亙曠野的巨劍成型,牽動狂風般的劍氣旋空,暗金色大劍劍身飛出無數遠古符文,繞劍高速旋轉!
  “你看。”浩然道:“子辛已解了血印,我們怎搶得過他?”
  白起道:“那便……”
  話還未完,軒轅巨劍淩空飛至,將攔在陣前的撞車,巨木毀得粉碎!一聲巨響傳來,登時將白起的後半句掩過。
  浩然道:“神農鼎不在那屋裏。”說著又指天上,那處遠遠停著一隻單獨的機關鳶,白起明白了。
  軒轅劍化為原型,左沖右突,劍身以柄為中心飛旋,那時只見曠野茫茫,一柄巨劍旋成金色巨盤摧枯拉朽般沖進了敵陣,將攔路機關掃得粉碎!
  水鏡乘坐那輛機關朝後退去,軒轅劍於高處停了飛轉,“錚”的一聲金鐵交鳴,響徹天地,落將下來,將那巨屋牢牢釘在地上!
  機關屋轟然爆開,在劍氣下炸得粉碎,天頂那飛翔機關鳶終於一個俯衝,堪堪射了下來。
  軒轅巨劍抽離地面,劍鋒斜斜指向天頂。
  機關鳶張開鳥喙,噴出一隻牛型黑頭,沖向軒轅劍!
  就在交鋒的瞬間,城中再次飛出一道白光。
  浩然腳踏飛劍,一手揪著徐福衣領,另一手箍住白起手腕,沖向戰場中央!
  萬人齊聲驚叫!
  浩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在機關鳶與軒轅劍的中點猛力一蹬飛劍,來了個急刹車,借力將徐福甩向軒轅劍!
  白起一襲長袍在風裏飄揚,半空中將落未落時,浩然鬆了手。
  溫潤玉光籠罩浩然全身,光芒一閃,現出巴掌大小的一具玉鐘,白起手臂一長,將玉鐘抄在手心。
  白起開始下墜。
  徐福手腳在空中亂揮,被拋向軒轅劍,崆峒印神力倏然鋪開,令那劍勢緩得一緩。
  機關鳶雙翅瘋狂拍打,那一瞬間,白起轉身,揚手朝著撲來的機關鳶一振!
  “當——!”
  機關鳶軀體在東皇鐘的威力下碎成粉末,黑火怒嚎一聲,沖向天際!
  神農鼎飛勢未消,沖向白起,狠狠撞在其胸口處!
  白起哇的一聲吐了口血,反手緊攥著神農鼎摔了下去。

  41、各回各家
  
  東皇鐘,軒轅劍本非凡物,僅是仙人法寶,凡人隨意發動亦能將全身元氣抽乾,更何況開天闢地頂級神器,用白起之力催動?
  白起鮮血狂噴,一身真氣盡散,勉強掙扎著爬起,手中兀自緊攥著神農鼎足。
  白起一手捂著胸口,艱難地抬頭,望向匆匆奔來的子辛。
  子辛停下了腳步,二人對視。
  白起的唇動了動,道:“我雖不及你們仙人,但也能……”
  地上那玉鐘溫潤光華一收,浩然籲了口氣,白起登時摔了下去。
  浩然忙伸出一手攬著白起的腰,朝子辛道:“怎麼?想硬搶不成?”
  子辛倏然間鐵青了臉,定定看著白起。
  浩然怒喝道:“願賭服輸!現在要硬搶了?!”
  子辛若是恃強硬搶,白起與浩然卻奈何不得他,然而子辛喘息數秒,冷笑著點了點頭,雙手握拳,不住顫抖,顯是一諾千金,再不尋浩然與白起的麻煩。
  子辛平抬手臂無意識地一揮,顯是怒到極點,於墨家數萬雙眼睛的注視下轉身離去,浩然閉上雙眼,嘆了口氣。
  然而下一刻,城外平原處大地震動!
  墨家還未來得及收拾殘兵,無數人便轉頭西望,那瞬間,排山倒海的軍隊沖向邯鄲外平原!
  “秦軍——!”
  “秦軍來了!”
  “怎麼回事?!上黨那邊為何沒有軍報?”浩然喝道。
  城內傳來三聲緊急鐘響!
  幸好那只是秦軍的先頭部隊,墨家機關登時朝邯鄲湧來,無數人驚慌失措,城牆高處士卒奔走,亂作一團!
  “開城門——!”城中有人喊道:“放墨家進來!”
  又有人高喊:“秦軍要來了!”
  浩然勉力扛起白起,吼道:“徐福——!”
  徐福站在曠野中央,朝西面看了一眼,繼而神智恍惚地跟隨浩然撤進城內。
  上萬趙兵倉皇從邯鄲四面八方集合,如臨大敵地扼守住城門,墨家再顧不得神農鼎,一舉撤入邯鄲城內。
  大門緩慢合攏。
  排山倒海的秦軍手持利弩,逼近了邯鄲!
  城門緩慢合攏,仿佛千萬年的銅獸,發出長聲低吟。
  “徐福太傅還在外面——”一聲焦急的稚童聲音倏然間穿透了無數人的喧嘩,清晰地傳至浩然耳內。
  那一瞬間,無數的畫面撲面而來,浩然停下了腳步。
  姬丹被刺客挾制的瞬間,焦急喊道:“師父救命——”
  嬴政漲紅了臉,忍氣吞聲道:“太傅教訓得是。”
  姬發興奮道:“若真有那天,打死我也不敢殺殷受德,都交給師父……”
  浩然輕輕嘆了口氣,繼續朝前走去。
  城門處開了一條縫,浩然數人進城,大門砰然關上。
  秦軍虎視眈眈地圍住了邯鄲城,郭開緊張喊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不聞李牧將軍回報?”
  那時間近十萬親兵整隊列於邯鄲城外,各自卸劍,腳踏巨弩,扯開鐵弦。
  近百趙國大臣紛紛來到城牆高處,韓晶一手拉著趙遷,匆匆站於城樓中央,難以置信地看著邯鄲平原上數以萬計,密密麻麻的秦軍。
  子辛快步躍上城牆,審視城外敵人,沉聲道:“楊端和繞過了上黨?李牧會全不知情?”
  郭開已驚得全身發悚,一把揪著浩然衣領道:“快想法子!該如何應對?!你二人前番才坦言擔保,西秦絕不會攻趙,如今怎成了這局勢?!”
  軍陣排開,二將策馬奔出,楊端和駐馬立於曠野中,朗聲道:“韓境至此,趙地俱已降秦,楊端和奉秦王之命前來,著令趙氏一脈,休要負隅頑抗。投降罷,饒你邯鄲二十萬人性命。”
  浩然將白起放在城牆內沿,讓他坐好,方舉首眺望敵軍。
  浩然道:“楊端和身邊那人是誰?”
  子辛搖了搖頭,看了浩然一眼。
  郭開顫聲道:“那人便是秦國新任太傅,名喚金先生。”
  “金先生?”浩然與子辛俱是莫名其妙。
  浩然清了嗓子,道:“楊端和?!鐘浩然在此,不怕死的來攻就是。”
  楊端和聽見浩然之名,竟是不由自主地心頭一驚,下意識便要策馬逃跑。另一人卻猛然大笑。
  笑聲一出,浩然與子辛登時驚得色變。
  “師弟!好大的口氣!劃下道來——!”聞仲之聲恍若雷霆,子辛驚得失了分寸,縱觀茫茫天地,朗朗乾坤,軒轅子辛平生最怕的便是此人。
  然而子辛還未作答,聞仲卻已抬手一揚,吼道:“速速出降——!”
  怒吼聲後,是破開天地之氣的凜然一鞭!
  金鞭威光化作無邊無際的浩瀚氣海,破開了虛空,排山倒海地沖向城牆。
  “不好——!快躲!”浩然惶急喊道:“那人厲害得緊!”
  邯鄲城頭,諸臣抱頭鼠竄,聞仲驚天一鞭飛至,竟將城門高處的木樓抽得瓦飛柱散,譁然解體,朝後斜斜倒去。
  木石紛飛中,灰塵漫天,轟的一聲巨響,天地靜謐。
  韓晶已不知被氣浪掀了去何處,磚礫間現出嚇得呆了的趙遷,雙目愣愣望著城下大軍,不知哭,也不知逃。
  又一鞭飛至!
  徐福“啊啊啊”地叫著,橫裏飛出,將趙遷推開,金鞭悍然之力擊上崆峒印寶光,將其抽得炮彈般飛進城內!
  “徐福!”浩然推開壓在身上的磚瓦,又急又氣,沖上城頭。
  “師弟,你太多管閒事了。”聞仲冷冷道。
  “讓開——!”
  緊接著又是橫亙曠野的狠狠一鞭,趙遷身前再無人能擋,恐懼的雙眼中現出咆哮巨龍般飛來的金鞭。
  刹那間天地俱寂,鏡心通明,心開天籟,浩然瞳中映出皓皓長空中肆虐而來的雷霆金鞭,左手將趙遷朝身後一扯,右手於身前虛虛劃了個半圓。
  准之又准地揪住了那鞭梢。
  “我的正氣回來了?”浩然閉上雙眼。
  下一刻,充沛的天地元氣朝鞭上瘋狂湧去,一聲鐘響,將雌雄金鞭震得粉碎!
  “小雞蛋?我說……小雞蛋。”
  “……”
  “銅先生,學生叫姬丹。”姬丹捧著絲瓜條,俊臉漲得通紅。
  銅先生滿意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日,不知趣。”
  姬丹咬牙切齒,用絲瓜條在銅先生本就十分乾淨的脖頸,肩膀上來回摩擦,銅先生的皮膚被摩得發紅,泡在熱氣騰騰的大木桶裏,熏得全身通泰。
  姬丹道:“是人不教,不知義……”
  銅先生道:“你可知何謂啟靈?”
  姬丹茫然道:“啟靈?”
  銅先生抬起濕淋淋的白皙手指,於空氣裏虛化了個圈,而後道:“萬物有其靈,教之,乃是琢其形,棒喝之,乃是啟其靈。”
  姬丹聽不懂,極疑惑地搖了搖頭。
  銅先生道:“有的人,你教得再多,他只知學,不懂變通,譬如那位秦國天子。”
  姬丹心中一動,道:“先生也知道?”
  銅先生朝姬丹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又道:“嬴政此人,學得再多,那脾氣怎就沒有絲毫改變?為師者只懂一昧地教,不知何時令其‘悟’……”
  姬丹疑道:“悟是什麼意思?”
  銅先生漫不經心道:“李耳稱之為‘福至心靈’,西方教則稱之為‘當頭棒喝’,黃帝那廝則稱之為‘五識通靈’……”
  姬丹完全沒有注意到“黃帝那廝”這等用語的彪悍程度,只聽得一頭霧水,銅先生方解釋道:“凡物欲通天,必經之路都需悟得自己的道,縱然是天地神器,亦不例外。包括你的兩位神器師父。”
  姬丹好奇道:“先生啟靈了麼?”
  銅先生煞有介事點頭,姬丹又問:“如何啟靈?”
  銅先生道:“七寶篤林中,我坐修道法,百日後,一片竹葉離了枝頭,睜眼瞬間,那葉輕飄飄於我面前劃過,心開天籟,便悟了道。”
  姬丹恍然大悟道:“那我也看落葉去。”
  銅先生笑道:“非也,有人啟靈實有天助,有人則一路艱辛。譬如子辛,兵主那不世魔元一注,便被啟了靈,只惜乃是濁氣。”
  姬丹色變道:“子辛師父如何了?”
  銅先生又自顧自道:“譬如浩然,從小未經世事,東皇鐘要啟靈,便難得多……說到頭,鯤鵬那老傢伙也不成……”
  叩門聲響。
  姬丹只得丟了絲瓜囊去開門。
  “太子殿下。”田光站在門外,躬身道。
  太子丹從那話中嗅出了沉重的意味,田光道:“西秦……”
  銅先生懶洋洋道:“西秦攻破邯鄲,李牧率軍回援……”
  田光愕然望著銅先生,道:“消息連大王都不知道,先生是如何得知的?!”
  銅先生跨出浴盆,一身濕淋淋地站著,朝疊在一旁的棉布隨手指了指,太子丹忙轉身去取來,服侍銅先生擦拭,銅先生又道:“李牧跋涉千里,從上黨處回防,而後如何了?”
  田光神色凝重道:“趙國上將軍被安上通敵罪名,於城外被賜了一杯毒酒。”
  “……”太子丹的動作停了。
  銅先生又道:“又是陣前換將?龐煖?”
  田光答道:“是。”
  銅先生想了想,道:“大家收拾細軟散了罷。魏國一破,馬上便要到咱這兒來了。”

  42、汝來抓吾
  
  雌雄金鞭乃是上古金龍之須,昔年軒轅氏成聖,五爪金龍垂須接黃帝上天,數千臣子緊跟其後,攀龍須,兩根龍須斷裂,流傳世間,被通天教主煉化為雌雄金鞭,七大先天靈寶中位列第二。
  然而再強的法寶,於浩然這太古第一神器威力全開面前,亦盡成廢鐵。那震徹天地的一聲巨響中,左手鞭碎成無數金粉,漫天飄零!
  子辛吼道:“師父!手下留情!”
  浩然一手鮮血淋漓,推開子辛,手臂破損肌膚高速癒合,聞仲於遠方冷冷道:“你管得太多了,浩然。”
  浩然深深吸了一口氣,睜開雙眼,目如秋水長天,澄清明澈。
  萬軍鴉雀無聲,數十萬道目光聚於邯鄲城頭。
  “師兄為何助秦——!”
  “讓路——!”聞仲怒喝一聲,單鞭旋繞,環身飛轉,刹那間抖開無邊無比的鞭海,重重壓向邯鄲!
  浩然喝道:“師兄,你是仙人,不可參戰!”
  聞仲語氣森寒道:“師兄且與你打個賭如何?如今秦趙萬軍陣前,你我一戰,你若輸了,從此便不可再插手秦滅六國之事。”
  浩然蹙眉道:“為什麼?”
  聞仲喝道:“廢話少說,應戰!”
  “師父罔顧天道,擅自下世,因果軸傾斜!你如今還在此處做甚!”
  聞仲驚雷一聲大吼,震得所有人耳膜劇痛!
  “尋你的神器去!”
  浩然從城牆上飛出,半空中一個轉身,喝道:“師兄,你……”
  聞仲金鞭抖開,浩瀚鞭氣蘊著凜冽雷霆,排山倒海地壓來,浩然迫不得已,倉促應戰,於空中舒展雙臂,一聲清喝道:
  “正氣劃無極,乾坤分兩儀……”
  “……混沌洪荒百萬——劍陣!”
  浩然仍未想清自己身上真氣盡復原因,然而聞仲打破了仙界規則,出現於神州大陸上,仿佛於冥冥中揭示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浩然來不及細想,便只得拼盡全力,與聞仲硬撼一記!
  霎時城內,城外無數兵刃平地飛起,沖向天空!
  聞仲鞭周金雷之聲大作,天雷萬頃,千煌雷烈,盡數化作灼熱的白光,牽引著糾結蟠龍,一頭紮了下來!
  “聽到鐘響了麼?”銅先生問道。
  “鐘響?”姬丹茫然搖頭。
  “銅先生,嬴政揮軍東來,我該怎麼辦?”姬丹看著尋思良久後道。
  銅先生手腳攤在榻上,打了個嗝,答道:“涼拌。”
  “……”
  姬丹喃喃道:“師父也不在。”
  姬丹抱膝發呆道:“師父在也沒用……命裏註定,嬴政才是天子……”
  銅先生翻了個身道:“命裏註定,便什麼事也不做了?”
  姬丹靜了。
  片刻後,姬丹道:“要做。”
  銅先生道:“嗯。”
  銅先生忽道:“徒孫兒,把衣服脫了。”
  榻下炭盆燒得正旺,房中儘是暖洋洋的光芒,姬丹低下頭,解開脖頸處帶絛,除去外袍,潔白裏衣,現出傷痕累累的背脊。
  銅先生眯起眼,手指摸上一道疤痕。
  姬丹正陷在思考裏,並未注意到銅先生那句“徒孫兒”,低聲道:“這道是七年前……師父打了嬴政手掌心一頓板子,回去後他用刀子在我背上劃的。”
  銅先生道:“我幫你治好了。”
  銅先生手指撫過那刻,姬丹背上棕色的痕跡逐漸變淡,消失。
  姬丹望著爐火出神,道:“那時師父教書,我倆跟著念,嬴政答不出,我幫他答了……下來後他便掌我的嘴。”
  銅先生笑道:“打幾下?”
  姬丹木然道:“三百多下,整張臉腫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條縫,飯也沒法吃,只能喝羊奶。”
  銅先生饒有趣味道:“他還做了什麼?”
  姬丹又道:“他見他娘和呂不韋在房裏……回來便拿藤條抽我。抽得我求饒,他便說‘你這雜種,死去罷,留你也無用’。”
  姬丹又道:“掌摑是常事,荊條抽也是常事……”
  銅先生悠然道:“何時開始的?”
  姬丹答道:“歸秦那會兒。”
  銅先生道:“為何不與你師父說?”
  姬丹道:“師父忙得很,成日回來教我們幾天,便匆匆忙忙走了。”
  銅先生又道:“為何不逃?”
  姬丹答道:“我是質子,逃不了。”
  銅先生悠悠嘆了口氣,道:“你那師父本就不靠譜……”
  姬丹蹙眉道:“別這麼說我師父!”
  姬丹靜了片刻,而後道:“師父是這世上唯一對我好的人。”
  銅先生愣住了,問道:“那你打算如何?”
  巫郡。
  神州南面大地,春到極早,一夜間,無數桃樹綻出紛紅桃花。
  田光勒停車駕韁繩,喝道:“籲——”
  馬車在江邊緩緩停下,桃林中落英繽紛,和著春風吹拂而來,田光道:“殿下,此處便是巫郡桃花峽。”
  太子丹從車上下來,繼而恭敬拉開車簾,銅先生下車,伸了個懶腰,環顧四周。
  太子丹道:“田先生引薦那人,便住於桃花峽內?”
  田光神色凝重,答道:“正是,光少時曾遭仇家追殺上千里,蒙一高人收留於桃花峽中,養傷數年,此人武技極強……”
  銅先生懶懶道:“你少時與那高人相識,當時他幾歲?”
  田光微一沉吟,答道:“不惑之年。”
  銅先生哂道:“如今快二十年了罷,你還指望一六十歲老頭子辦那事不成?”
  田光愕然道:“何事?”
  太子丹想了想,道:“既是來了……便去看看吧。”
  田光忍不住道:“殿下究竟為何要尋武技高強之人?”
  數日前太子丹聽聞邯鄲淪陷之事,便與銅先生商談一夜,第二日雞鳴時入宮往見燕王喜,回府後便朝田光詢問,燕國內何處有隱居高人。
  田光一頭霧水,只以為太子丹要尋高人拜師,秦國大軍破趙後不日便要進軍魏,燕二國,戰事迫在眉睫,此刻還要拜師?
  然而拜師便拜師罷,自己是食客,太子丹說什麼便是什麼了。
  田光不禁帶著揣測打量銅先生,此人究竟是何來頭,為何太子丹與其談了一晚上後,便似乎作了許多重要決定?
  太子丹穿過桃林,三月春風拂面,林中流水淙淙,田光猶豫片刻,後道:“在下恍惚記得,荊老有一獨子,得其傳授家學……”
  太子丹頷首笑道:“子繼父業,想必也厲害得很。”
  田光點頭道:“荊軻年紀雖與殿下相仿,要拜作武師,略有牽強,但偶爾談論武道,倒也不妨……”
  銅先生一抖袍襟,尋了處乾淨石頭坐著,太子丹一路跟著田光入林,笑道:“此林好景色,於這林中隱居,倒也有幾分隱世高人的氣派……”
  人未見,聲先至。
  年輕男子的聲音:“汝來啊——汝來抓我啊——”
  “呵呵呵,哈哈哈……”
  “嘿嘿嘿……”
  “汝來抓吾啊……汝來啊……咦?”
  “……”太子丹愣在兩名年輕男子的面前。
  隱世高人打量太子丹片刻,又蹙眉看田光,田光試探道:“荊世侄?”
  另一名黑衣男子蹙眉道:“你的客人?”
  隱世高人茫然搖頭道:“不認識。”
  黑衣男子袍袖一拂,桃樹層層掩上,封了入林之路。
  “喂等等!”太子丹忙喊道,田光抽劍上前,高聲道:“荊世侄,我是你田光世叔!”
  隱世高人撥開桃林,從樹椏中探出腦袋,瞥了田光一眼,丟了塊石頭出來,恰恰打在田光額頭上。
  “你!”田光怒不可遏。
  “滾!”隱世高人斥道,轉身消失在桃林深處。
  荊軻道:“繼續玩。”
  高漸離朝茅屋中張望,笑道:“昨兒你從河裏撈出來那傢伙……該醒了。”
  荊軻扭頭,見一人在房內咳嗽不已,拉開了房門,便喊道:“回去睡著!”
  “不睡了——”浩然抬手擋著刺眼陽光,搖搖欲墜道:“這是哪里?”
  荊軻站在原地晃了晃,道:“不知道!”
  高漸離笑道:“你從河裏順水飄下來,被咱哥倆救了,以身相許罷。”
  浩然蹙眉道:“什麼亂七八糟的,這是哪國?我睡幾天了?”
  荊軻愣頭愣腦,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朝浩然道:“來玩罷。來啊,汝來抓吾啊——”
  “……”
  浩然轉身入房,隨手摔上了門。
  “操。”荊軻朝茅屋比了個中指,又朝高漸離道:“玩我們的。”

  43、師徒再會
  
  數日前邯鄲一戰,混沌洪荒百萬劍陣之威直撼金鞭蛟海,聞仲雌雄金鞭斷了一根,浩然如同瀚海中的一葉扁舟,悍然扯來了城內城外數十萬把兵器!
  “師弟……”
  “莫太囂張了!”聞仲一聲咆哮,棄了金鞭,額上第三目猛地睜開,一道虹光鋪開,隆隆不絕,沖向大地的兵刃齊刷刷轉頭,朝天空飛去!
  聞仲實力強絕,當年封神之戰中除三清外未有人敢捋其鋒芒,浩然雖是天地神器,然而修煉時間極短,二人又俱在鴻鈞處聽得天書,那時間拼起全力,登時便是毀天滅地,一勁掀全城之威。
  近四十萬人目瞪口呆地看這這一幕,自周天子繼位以來,仙人銷聲匿跡,史書記載無聞,而如今真正見識到了這倏然令風雲色變,滄海倒灌的威力!
  轟然爆響,邯鄲綿延近十裏的城牆被毀為粉末飄散。
  “浩然——!”
  子辛發出一聲長嘯,於城頭射向天際,追隨浩然而去。
  聞仲冷冷道:“走錯路了,徒弟,那處才是神農鼎……”說著朝邯鄲城內遙遙一指。
  子辛心急如焚,吼道:“滾——開——!”
  一道璀璨金光閃過,聞仲,子辛俱是消失了。
  遠處地平線上戰馬蹄聲滾滾,急行軍三日三夜的李牧,終於率領上党,陽平,西川三地駐軍,回援邯鄲。
  然而已經太晚了,楊端和一聲令下,前陣變後陣,棄城牆盡毀的邯鄲於不顧,掉頭迎上了李牧的援軍!
  李牧麾下騎兵極是勇悍,兩名仙人一場大戰,三萬趙騎竟是泰山崩於頂而不變色,戰馬狂奔,氣勢瞬間便震懾住了秦軍,繼而兩萬四千人分開左右雙翼,李牧一馬當先,中軍六千人緊跟其後,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捅進了成型的秦國戰陣!
  楊端和下令道:“放箭——!”
  近身戰弩箭完全無施展餘地,楊端和只得倉促領起騎兵應戰!
  說時遲那時快,戰國時期兵力最強的秦騎與趙騎轟然撞到了一處!
  甫一交接,兩翼側軍排山倒海壓來!李牧一觸即分,與楊端和本隊錯身而過,殺出一條血路,朝邯鄲城中衝鋒而去!
  騎兵一殺過秦軍,便再次轉身,趙軍盔甲殘破不堪,滿身泥塵。各個滿眼紅絲,仇恨地望著秦軍。
  李牧頭也不回,縱馬奔馳進城,一路吼道:“鐘浩然何在?!”
  “絕不可陣前換將——!龐煖!儲君在何處?!”
  “此來俱是我親兵,龐煖你……”李牧甫一入城便被數名王宮騎衛架了起來,一面掙扎大喊道:“牧罪該萬死——!然而秦國此刻兵臨城外!不容有失!懇請退敵後再治罪!”
  韓晶,趙遷,郭開等人已退入邯鄲內城。
  李牧被騎衛猛地按在大殿前的地上,放眼望去,王宮空空蕩蕩。
  郭開與龐煖交頭接耳片刻,而後道:“龐將軍速去接收軍隊,我大趙生死關頭,全在此一戰。”
  龐煖顧不得再說,戴上盔甲,繫緊帶絛,看也不看李牧一眼,便從他身前匆匆走過。
  韓晶站在大殿門口,遠遠看著李牧,目光中有一絲悲憫與憤恨。
  郭開清了清嗓子道:“上將軍通敵,任秦軍侵我大趙,如入無人之境……”
  李牧吼道:“不!我結義兄弟鐘浩然何在!”
  李牧的聲音倏然啞了,侍從端來一具銅爵,躬身放在李牧面前。
  楊端和面對數萬趙軍,果斷下令道:“弩箭上弦!”
  秦弩手齊齊沖到前陣,步兵豎盾,預防趙騎可能發起的衝鋒,繼而從盾陣後架起強弩。
  楊端和高舉右手,正要著令放箭,忽見李牧親軍後陣不安喧嘩,那嘈雜聲音遠遠傳來,繼而產生了無法控制的騷亂。
  “上將軍……”
  “上將軍被殺了!”
  “上將軍被賜死了!”
  縱是楊端和此刻亦是腦海中一片空白,李牧就這麼死了?楊端和幾乎不敢相信,那一聲放箭到了嘴邊,卻無論如何喊不出口。
  龐煖已年逾花甲,此刻披上戰鱗,高舉軍符出城,迎著灼眼日光一亮,朗聲道:“李牧將軍叛國通敵,認罪伏誅,上党,陽平,西川三郡勤王軍由本將軍接管,現依中軍將旗為令,各歸本位,不得耽誤!”
  龐煖喝出,所有人神色茫然,馬匹肅靜,無人挪一步。
  騎兵們頭盔下的神情複雜且難以看透。
  龐煖提劍砍了一人,吼道:“秦軍壓境!身後有妻兒老小!速歸本位!衝鋒隊形!”
  平原上死一般的寂靜。
  “將軍,下令放箭?”
  楊端和緩緩搖頭,道:“再等等。”
  邯鄲城牆傾斜坍塌,綿延近十裏的瓦礫前,是密密麻麻的李牧親軍。
  不知何處最先開始傳出歌謠。
  “國無人莫我知兮……”
  一聲起,百聲和。
  “國無人莫我知兮。”
  “又何懷乎故都……”
  “既莫足與為美政兮……”
  男子聲音在長空下飄蕩,數萬人齊聲應唱,於那蒼白天空下顯得淒涼而悲壯。
  “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楊端和揮下手,道:“放箭。”
  千萬強弩發出嗡的一聲振響,利箭鋪天蓋地飛出,籠向邯鄲城內。
  “王兒!莫出去!”
  “太后當心——!”
  箭如雨下,登時籠罩了整個邯鄲城,趙遷從宮內大哭著奔出,撲在李牧的身軀前。
  郭開死命扯著韓晶,躲進了趙宮,趙遷大聲尖叫,抱著李牧不斷搖晃,李牧側著頭,看著趙遷,瞳孔開始擴散,口鼻間俱是溢出血來。
  李牧沾滿塵灰的大手艱難地摸過趙遷的臉,無力地在這孩子肩上滑下,趙遷哇哇大哭,李牧勉力拉起趙遷的手。
  “這是……”李牧的唇微動了動。摸上趙遷手腕上繫著的細繩。
  細繩發著淡淡的紅光。
  李牧視線模糊,瞥向趙遷背後站著的,不知何時出現的女人。
  “怎會在你手中?”王貴人微詫道,繼而抬頭望天,漫天的弩箭。
  王貴人袍袖一拂,利箭七零八落飛散,被吹向遠方,繼而左手抱起趙遷,右手長袖一捲,捲起李牧。
  細不可見的絲線旋繞著竄出,將趙遷與李牧的手腕繫在一處。
  王貴人蹙眉道:“浩然何時又收了徒弟?”
  “王貴人——!”白起搭著徐福肩膀,艱難地朝趙宮走來,徐福身周煥出一層綠光,攔住了漫天飛肆的利箭。
  羽箭密密麻麻,如同暴雨衝破了屋簷,每一處都有鮮血在彌漫,窗臺,屋頂格格作響,王貴人喝道:“此處不可久留!走——!”
  繼而與筋疲力盡的白起匯合,帶著李牧趙遷——趙國所剩餘的最後二人,離開了邯鄲。
  黃河九曲,奔騰入海,一葉扁舟東去。
  趙遷哭得累了,也睡熟了,李牧身中劇毒,被王貴人那琵琶弦束住了脈門,先天元氣並未消散,留住了一口命。
  船上還有一個呆子,一個傻子。
  王貴人幾乎要哭出來,這實在是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奇爛無比的攤子。
  她有時對浩然的佩服簡直可以用五體投地來形容,到底這傢伙有什麼本事,每次都可以把事情導向一個最糟糕的地步?
  “現在。”王貴人俏臉森寒,冷冷道:“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白起終於緩了口氣,徐福則坐在船尾,腦袋上扣了個青銅鼎,看不出表情,口水滴答嘀嗒從倒扣的神農鼎中滴出來。
  徐福腦袋晃了晃,神農鼎的三足像怪物的角。
  白起把事情交代了個大概,又問道:“這傢伙還沒死?”說著拿腳踢了踢李牧。
  王貴人看著滔滔黃河逝水,白起忽道:“你怎麼來了?”
  王貴人喃喃道:“那聲鐘響連海外蓬萊也聽得到,九天應元星君也下了界,如今仙界究竟是如何了?”
  王貴人道:“浩然呢?子辛後來追著去了?”
  荊軻的叫聲實在太吵,浩然躺在那茅屋裏只覺頭疼欲裂,幾番被吵醒又睡去,睡去又吵醒,終於精神崩潰道:“別叫拉——!”
  浩然狠狠把門踹開,吼道:“你還是殺了我吧!”話未完,倏然愣住了。
  高漸離坐在屋門前,呵呵笑著,荊軻自己站在空地中央,手舞足蹈地跑來跑去,不時回頭大喊道:“汝來抓吾啊——”
  浩然嘴角抽搐,看荊軻的眼神直似看個瘋子。
  然而片刻後,浩然的嘴角不抽了,肩膀發著抖。
  荊軻跑到一半,站定,不滿地回頭,比了個中指,道:“幹嘛!你還沒抓到!”
  虛空中一片血紅的面具飛離,現出通天教主深邃的瞳孔,英俊的臉,教主溫和笑道:“徒弟兒醒了?來一起玩?”
  “……”
  ——卷四•神農鼎•終——

  44、番外•碎捋花打人
  
  金鼇島。
  聞仲穿著一身新郎服,冷酷的臉漲得通紅,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與那四周搖來搖去的紅蠟燭相映成趣。
  通天教主也是一身蔟錦新郎官服,眾來賀弟子忽有點暈,搞不清誰是新郎,誰是新娘。只見教主笑吟吟不住勸酒,聞仲黑著個臉,坐在一邊。弟子們忙拍馬屁的拍馬屁,飛高帽的飛高帽,一時間萬年好合,白頭偕老俱沖著教主去了。
  酒過三巡,教主喝了不少,聞仲也喝了點。聞仲有點醉,臉也不那麼黑了,大著舌頭走來走去,扯著人敬酒。
  教主見聞仲再喝要倒,忙暗示眾弟子退了退了,該洞房了。
  饒是給個天作膽,也沒人敢鬧教主洞房的,於是弟子們紛紛尋了藉口離去,剩個不識趣的廣成子還絮絮叨叨對著聞仲不住念。
  廣成子念,教主也上前與他對著念,念不到半刻鐘,廣成子吐血烙跑,世界清靜了,聞仲才醉醺醺倒在通天懷裏。
  聞仲一面迷迷糊糊說不容易呐不容易……偷偷摸摸成個親就算了麼,師父還搞這麼大排場。
  通天教主掰開聞仲手指,取走酒杯扔在地上,袖子一撣,滿殿的光熄得無聲無息。
  黑暗裏,新郎官服落在地上,沙的一響。
  千萬年的溫柔席捲上來,覆蓋了他們赤 裸的身軀。
  通天的唇是柔軟的,帶著無數光陰中一現即逝的記憶。聞仲恍惚親過無數次,但今夜手指摸過的那一刻,依舊砰然心動。
  聞仲的手指順著通天的脖頸摸了下去,摸到鎖骨,摸到胸膛,開口喃喃說師父我來了,這些年裏一直念著你呐,徒弟不懂事……
  聞仲背靠牆上,用手掌來回摸,那眉眼,那鼻樑,依稀是他小時候熟悉的人,卻又恍惚有點發熱。呼吸聲中不聽通天應答,那來來回回的蹭,脖頸處滾燙的顫慄傳遍全身每一寸肌膚,聞仲捨不得,便細細地吻著。
  通天的手指依舊帶著些許冰涼,摩挲聞仲身下時,有種異樣的愜意。聞仲緊張得不知所措,雄偉身軀繃得極緊,過了片刻,把通天抱著,壓在他身上。
  長夜中不知何處來了一點光,在他們互相凝視的眉目間綻放,聞仲在起伏中與通天對視許久,瞳中星雲浩瀚,靈氣閃爍,聞仲發瘋般地親吻著師父的唇,一陣顫抖後,埋在身子裏熾熱的情 欲散了開去。
  翌日聞仲醒了,見通天不知何時起床,站在房外屋簷下。
  通天赤著全身,現出光裸的脖頸,勻稱的肩背,健美的背脊,以及乾淨的腳踝。
  通天手執一塤,低頭嗚嗚地吹著什麼,聞仲看得入了神,也聽得入神,便靜靜看著。
  房外桃花飛散,化作無數碎蝶捲來捲去。通天吹畢一曲,雙眼渙散,望向院中,喃喃說徒兒你願意和為師這麼過下去不?
  過到滄海桑田,地裂天崩?
  仙人過日子不似凡人,一定下情分,便是沒完沒了的歲月,後悔不?
  聞仲搖了搖頭。
  通天點了點頭,入得房來,端了酒杯,與聞仲面對面地挨在一處,這才將昨夜未飲的交杯酒喝了。
  春正好,日子正長,過完一天又是一天,過完一年又是一年。
  趙公明提著一條魚,上門來拜訪通天教主,並委婉地提出一個要求,請教主幫他找個媳婦兒。
  最好是那條九尾狐,因為妖怪中數她長得最漂亮了。
  教主對著一大堆搭在一起,裁得四四方方的石頭不知道在練什麼神功。趙公明把蓬萊帶來的魚放下,十分好奇,提出疑問,通天教主回答他,過一會兒就知道是什麼神功了。
  趙公明看了半天,滿腦袋問號,通天教主隨便把魚鱗刮了刮,隨手扣起手指一彈,海上仙魚被開膛處理乾淨,扔到石板上撲騰幾下,滋滋聲響,很快就熟了。
  通天優雅地撒上鹽和秘制金鼇島醬汁,端到桌上,叫童兒送客。
  趙公明死皮賴臉地不走,疑惑至極,仙人不是不用吃東西的嗎?
  於是公明與教主嘮嗑半晌,等到聞仲回來,教主端了倆杯子,聞仲坐下,教主便把趙公明晾在一邊,與聞仲一人一杯,對著飲了,開始吃那條魚。
  公明五雷轟頂,風中淩亂了,教主居然在做飯?!
  教主吃完以後才發現趙公明還沒走。
  聞仲黑著臉,對這燈泡不太耐煩,眼神示意教主快點把這賊神趕出去。
  於是通天轉過身,開始朝趙公明念叨。
  被念了半個時辰後,趙公明口吐白沫地告辭了。
  教主把公明送到碧游宮門口,告訴財神爺:教主沒事作,又不用上班,只好每天跟雷神玩‘過家家’。
  吃完飯後,午休時間,聞仲倚著柱子懶洋洋坐著,教主躺在聞仲懷裏,一邊做填字遊戲一邊曬太陽。
  聞仲問公明來做什麼,通天答了,聞仲東拉西扯,通天有點不耐煩,讓他別打岔,聞仲手不老實,在通天肩膀和脖頸上摸來摸去,通天做填字遊戲做得正投入,一直被打斷,把題扔到一邊,不做了。
  通天教主先是嫌聞仲出的填字題太難,聞仲則嘲笑通天教主腦子太笨不會轉彎,教主語速像機關槍,花樣又多,聞仲吵不過,便開始生悶氣。
  聞仲不說話,通天教主也不吭聲,聞仲走出碧游宮外面,隨手一鞭把大門外的柱子抽倒了,柱子倒下來砸自己頭上,腫了個大包。
  通天教主笑了起來,讓聞仲過去,聞仲黑著臉蹲在臺階上,教主自己走過來了,聞仲拉著通天的手,兩人坐在一起,聞仲不太高興,拿通天的腰帶出氣,就把腰帶扯開了。
  春天日光曬在他們赤 裸的身軀上,暖洋洋的。
  聞仲開始拿通天教主出氣了。
  通天教主象徵性地叫喚了幾聲,便不怎麼反抗。通天的身材確實很完美,聞仲本想將他壓在下面,但看到這和煦春天,又有點捨不得。
  聞仲讓通天坐在自己身上,背靠另外一根大柱,輕輕頂了幾下,通天做 愛的時候依舊是那副眼神,除了呼吸頻率快了很多,其他表現與平時沒太大分別。
  聞仲又不滿意了,一手握著通天的“那個”弄來弄去,眼也不眨地看著通天,手上輕揉,□狂頂,通天笑著開始叫了。
  聞仲不知道通天是真有感覺還是假有感覺,於是報復般地抽腰,狠頂,通天吃不消了,假抓狂變真抓狂,抱著聞仲開始喘氣,聞仲滿意了。
  動了半天,通天先出來,聞仲才罷休。
  通天裹著劍仙袍子爬到一邊,躺在地上睡覺,聞仲側著赤條 條的身子,抱著他睡了一會,午休時間到,聞仲穿上衣服,把碧游宮門口的柱子修好,巡天去了。
  午休後,通天睡了個飽起來,閒逛幾圈,開始準備晚上過家家的材料。發現鍋鏟沒了,趙公明那廝膽子真大,連教主的東西也敢偷。
  沒有鍋鏟怎麼辦呢?通天教主繼續逛,逛著逛著發現石桌上擺著張紙,是聞仲過午新寫的一份填字遊戲,題目簡單了不少。上午那份難的被聞仲撕了。
  通天認為做這種題目簡直是侮辱教主的智商,看也懶得看,過了一會,實在沒事作,只好回來把那份也填上。
  日值歲破,諸事不宜,周天停轉,雷神放假。
  聞仲習慣早起,通天還在睡懶覺,聞仲晨勃憋著難受,就在通天身上摸來摸去,把通天教主摸醒了。
  通天教主不樂意了,但聞仲摸了半天,把通天也摸得晨勃,倆人只好做 愛解決。做完以後通天還想睡回籠覺,但童兒來報教主:元始天尊來了。
  通天草草穿好衣服,走到花園裏看了一眼,見元始天尊臉色不太好,轉身回房問聞仲。
  聞仲這才想起前幾天打雷,把元始天尊某個愛徒劈了去轉世,現人家尋仇來了,只好一五一十給通天說清楚。
  倆師徒狼狽為奸,合計半天,通天忽生一計,把元始天尊扔在碧游宮裏不管,隨手收拾了點東西,麒麟也不騎,就拉著聞仲下凡間度假去。
  通天和聞仲說好,下世不能用仙術,學著凡人玩幾天再回去。但是到了楚國,才意識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當凡人是要用錢的。
  通天說徒兒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師父又不是凡人,怎麼可能想到這個?
  聞仲說當年老子從金鼇島出來就成了商朝太師,誰知道錢是個什麼勞什子。
  通天只好踩上飛劍,打算去蓬萊找財神趙公明拿點錢花,聞仲覺得沒面子,不讓通天去。
  通天要拿點玉佩吊墜戒指啥的去換錢,聞仲也不讓,說仙人的東西都不能流落到凡間,何況你這老妖怪都是聖人了,隨便丟個石頭下來,天庭也得派人跟著撿回去,不成。
  通天要變點金山銀山出來花用,聞仲也說不成,老百姓生活不容易,房價太高,別引起通貨膨脹。
  這不成,那也不成,通天火了,不和聞仲好了,開始在郢城裏亂逛。
  聞仲在通天後面不遠不近跟著。走了幾條街,通天教主看到路邊一個乞丐,身上流膿,腳底生瘡,倒在地上,身前放著個破瓦碗,半死不活地討飯。
  通天想到辦法,懶洋洋走上前,袖子一拂,把那乞丐打發成了個半仙,讓他修道去,拿了破碗,坐在路邊開始討飯。
  聞仲丟臉得很,又怕通天發火,只好忍氣吞聲坐下來一起討。
  討飯賺錢效率太低,而且容易收到假錢,通天討了半天,又想到新玩意,去對街布店裏扯了塊黃布,討了點漿糊,揀了根笤帚,折下竹竿來,把黃布糊在竹竿上,讓聞仲拿著,倆師徒在街上逛來逛去,開始幫人算命。
  老天沒穿褲子,聖人就該幫遮掩著,露天雞是要被雷劈的,以前會被雷劈,現在當然也會。通天家裏小徒弟浩然就挨過一次,不過封神以前,雷是老天管,封神以後,雷就歸聞仲管了。
  聞仲不上班,天機可以隨便露,反正雷神就在旁邊。
  通天也不怕挨雷劈,站在街口處,算命攤開張,便拉著過往行人,滿嘴跑火車地一番混說。
  話說算命是個技術活,斷人八字不能亂斷,好話壞話得搭配著說,通天沒啥技術,說上了癮兒,話癆病發作,見了人就說他怎麼怎麼死,說的都是壞話兒,這當然不成。
  於是說了半天,郢都人見了通天教主都嘩啦一下四散躲著。
  教主鬱悶了。
  聞仲幸災樂禍在一旁看教主吃鱉,並打算回去以後把金鼇島改名為“金鱉島”。
  教主把郢都給禍害得差不多了,又聽說最近要打仗,便扛著招幡,晃悠悠一路朝南去。在湘水旁邊走了幾天,有人來就算命,沒人來就進樹林裏做 愛,一天聞仲提著褲腰帶出來,見個瘋子,在汨羅河邊站了半天。
  通天教主看了看,認為此地錢多人傻,有人可坑,於是上前去,問他算命不。
  那人渾渾噩噩,開口就問天下,問完天下問國運,問完國運問蒼生百姓,通天教主照實一一回答,等那人問完,聞仲忽然道:
  “算天算地,不如算算你自己。”
  通天緩慢地搖了搖頭,眼中現出一絲悲憫神色。
  那人長聲悲嘯,撲通一聲,墜了汨羅江。
  通天教主嘆了口氣,道:“方才我便算出此人之命。”
  聞仲與通天教主在河邊站了片刻,通天教主袍袖一拂,將墜江那人三魂七魄收進袖底,轉身走了。
  那天恰是五月初五。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通天嗟嘆道,到了彭城,通天袖子一揚,開了個小玄門,踢那傢伙到幾百年後投胎去了。
  聞仲牽著通天的手,二人十指相扣,走過半個神州大地,聞仲的手掌寬闊溫厚,通天冰涼修長的手指緊了緊,覺得很有安全感。
  比起孤身而死的那人,活著雖然無聊,卻也蠻好的。
  聞仲也這麼想,他決定以後不吵架,都忍著。
  過了不到一會,通天提議去蓬萊逛逛,順便拿被趙公明偷走的鍋鏟,聞仲一聽炸了毛,打死不願意去,於是兩人又吵起來了。
  聞仲打死也不去,通天本來想把聞仲打死,後想想算了,但趙公明來求那事還放在心上,畢竟吃了弟子送的魚,不好不管,於是打算到首陽山去說媒。
  聞仲雖然不太待見妲己三姐妹,但總比見趙公明好,鬼知道去蓬萊轉一圈,拿了鍋鏟,身上又得丟一堆什麼玩意,所以見趙公明是無論如何不去的。
  沒事朝蓬萊走,不正給賊祖宗送錢麼,開什麼玩笑。
  通天教主在首陽山軒轅殿喝了杯茶,念叨幾句,誇喜媚長大了,又誇王貴人變了人,出落得更水靈了,再誇妲己……實在想不出來誇啥好,就隨口說妲己衣服漂亮啥的,氣質更不錯了。
  妲己三姐妹看鬼一樣看著聞仲。
  通天進入正題,開始給妲己趙公明說媒。
  妲己不幹,折殺老娘……賤婢了,嫁給賊神?哪天小肚兜兒都被偷沒了找誰要去?堅決不幹。
  教主的好意妲己很感動,眼角濕濕的,鼻子酸酸的,教主時刻還惦記著門下弟子們的幸福,跟元始天尊那專棒打鴛鴦的死老頭一比起來,不知好到哪兒去了。
  但這戀愛嘛講究你情我願不是?好歹也是八百來歲的人……妖了,這婚事得自個做主,再說了,妖活起來沒完沒了的,也不知啥時候歸西,萬一活個幾千歲,天天早上起來對著那二流子,肚兜也找不著,簡直就是心裏添堵。
  教主說了半天,屁 股坐酸了,嘴巴也說乾了,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嘮叨,被嫌棄了?
  教主有點鬱悶,其實教主是尊重自由戀愛的,自己也是自由戀愛,天道要是把他亂點鴛鴦,配給元始天尊,他肯定是不幹的,深能體會強制結婚的痛苦,怪就怪自己那天不該吃趙公明送來的魚。
  吃人的嘴短呐!
  等等,元始天尊?教主想起來了,現回去元始天尊總該等得不耐煩走了吧。
  教主樂呵得很,那隨手糊的破招幡也忘了拿,喝完茶就告辭了。
  教主和聞仲大大咧咧地回家了。
  元始天尊還在碧游宮裏坐著,離他倆下世那會兒,一盞茶還沒喝完。
  不對啊?都在凡間過幾個月了……教主這才想起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
  教主郁卒了。
  ——番外•碎捋花打人•完——

卷五•女媧石

  45、師徒同堂
  
  南國之春到得甚早,巫郡沿江兩畔,桃花鬱鬱蔥蔥,兩名高大男子沿江畔緩緩行來,一前一後。
  子辛與聞仲不愧是師徒,那神色便如同個模子印出來的一般,俱是一副胸有成竹,萬事都握在掌心的表情。用浩然的話來描述,便是自大成狂。
  然而此刻子辛卻帶著幾分憂慮,一面跟在聞仲身後,一面心不在焉地看著江裏流水。無數花瓣被風吹落水面,沿江東流而去。
  子辛走到半路,駐足長嘆一聲,停步不前。
  聞仲走了幾步,不見子辛跟上,遂喝斥道:“男子漢大丈夫,何以面露躑躅,舉棋不定?猶猶豫豫,直似婦人女子,像什麼樣?”
  子辛被這一喝,條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脊,跟上聞仲的腳步。
  聞仲體形魁梧,比子辛還高了半頭,子辛思考良久,而後道:“徒兒在猶豫……先前應承兵主,將神農鼎帶回,然而看浩然如今,徒兒實在狠不下心硬搶。”
  聞仲的嘴角微微勾了起來,然而背對著子辛,子辛渾然不覺,又嗟嘆道:“孤不在他身邊這段時日,料想浩然也吃了許多苦……”
  聞仲話中隱有笑意,道:“你本是個有擔當的人,任憑天下盡輝,生靈塗炭,自過得快活也罷。然而你終也有解不開的結了。”
  子辛點頭道:“是,過得不快活,浩然雖行事任性,渾渾噩噩,然而於尋神器這一事上,信念卻極是堅定,孤也不知他是如何來的信心……”
  聞仲淡淡道:“你的信念,杵上他的信念,終究是敵不過。”
  子辛又嘆了口氣,道:“但凡數千年後的世間,仙道仍在,有人可問,倒還不至於……”
  聞仲聽到此話,心中一動,忽道:“你們從後世來,可有見到後世的我?”
  子辛愣住了。
  聖人能夠穿梭玄門,回歸遠古,然而仙人定是不能,史實上未曾聽過有漫天仙道死絕的傳說,那麼聖人以下……昆侖金鼇島所流傳的天庭一脈,又是去了何處?
  子辛隱隱地察覺到,這一點或許是揭示一切的不合理之處。後世沒有聞仲,只剩一個東皇,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而還未容他仔細思索,“汝來抓吾啊——”的聲音便轉到這對師徒耳內。
  通天的聲音:“汝們來抓吾啊——”
  荊軻與高漸離的聲音:“小乖乖——不要跑——抓著嘍——嘿喲!”
  (通天尷尬的“呵呵”笑聲、高漸離奸詐的“嘿嘿”笑聲,荊軻淫 蕩的“哈哈”笑聲)
  浩然的聲音:“我說你們仨玩這腦殘遊戲玩一天了!!都不膩味的麼?!!快把桃花障解了,還有正經事要做呢!”
  聞仲的臉色霎時間變得極其古怪,瞬間勃然大怒道:“你們在做什麼!”
  子辛被駭得不輕,忙道:“師父!等等!”
  子辛想破了頭也想不通聞仲為何發這麼大火,刹那間金鞭抖開,橫裏將桃花林外障抽得粉碎!
  無數斷枝飛葉漫天爆開,子辛大叫一聲,抱頭沖進了桃林。
  那時間,桃林裏正在玩“員外與小翠”遊戲的三人同時愣住,荊軻還保持著兩手空中揮舞而定下來的姿勢,數人一同望向臉色鐵青的聞仲。
  浩然蹙眉道:“子辛?”
  子辛終於鬆了口氣,上前道:“孤沿江找你許久,原是在這處。”
  高漸離眼上蒙著黑布,側過頭,道:“你們認識?”
  浩然不易察覺地退了一步,局面詭異得不能再詭異。
  通天笑吟吟地站定,子辛又上前一步,浩然再退一步,道:“神農鼎在白起和徐福手上,你現換個方向追去,還來得及。”
  子辛搖頭道:“不,浩然,你跟孤來,兵主想見你一面。”
  浩然抿著唇,道:“我不去,此事與他何干?”
  子辛道:“跟我走,浩然!”
  浩然怒道:“我不走!你自回去就是!”
  局面陷入僵持,二人一見上面,便再度開始冷戰。
  聞仲終於打破了這寂靜,開口道:“回去了。”
  通天斜眼,懶洋洋地瞥聞仲,笑道:“不回去,浩然都不走,我回去做甚?”
  “……”
  聞仲怒道:“那是他們的事,你跟我回去!再在下界呆下去,會擾了天道!”
  通天一手搭著浩然的肩膀,道:“不走。”
  聞仲已是一個頭兩個大,按捺著怒氣,忍氣吞聲道:“先前是徒兒的不是,給師父認錯了。”
  通天朝浩然道:“你大師兄一邊賠罪,一邊在腹誹。”
  浩然煽風點火道:“就是,前幾日他還抽了我一鞭……”
  聞仲如同一座瀕臨噴發點的活火山,唯一的念頭只想九天狂雷亂轟亂炸,把這桃花谷毀成碎片。浩然卻得意洋洋地看著聞仲,開玩笑,好不容易通天下世來,有了塊超級護身符,怎可能放師父走?
  聞仲忍無可忍,道:“師父為何不願回金鼇?”
  通天答道:“沒有為何,就是不想回去。”
  “……”
  談判破裂,聞仲心裏轉了幾百個念頭,通天身為聖人,是決計不可在凡間呆得太久的,干預天條一事不說,插手浩然的任務,更有可能引發無數嚴重後果。
  然而要拿通天回去,聞仲又決計沒這個本事,怎麼辦呢?
  聞仲本就沒城府,平素也常被通天耍得團團轉,此事那念頭盡寫在了臉上,就連浩然也看出來了。
  浩然朝搭著自己肩膀的通天道:“師父,他想抓你回去,怎麼辦?”
  通天拇指,食指,中指張著,比了個“萬事有我”的手勢,聞仲那臉色已是如冰山一般,再上前一步,道:“你們……”
  通天忽然反手箍了浩然脖頸,轉身就跑,一面跑一面道:“汝來抓吾們啊——”
  聞仲徹底崩潰了。
  浩然刹那間爆出一陣難以抑制的瘋狂大笑,聞仲與子辛忙追了上來,桃樹重重退讓,浩然一面被通天倒拖著跑出桃林,一面叫道:“汝們——來抓吾們啊——”
  那時間太子丹正與田光在桃林外苦等,半晌不見前去遊說的銅先生出林,正惴惴間,忽見桃林豁然開朗,一瞬間山谷內樹歪屋倒的景色盡數呈在面前,銅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倒拖著一人手腕沖出了山谷。
  兩名高大男子在其後緊追不捨,聞仲吼道:“要去哪!等等!”
  太子丹只覺面前人影一晃而過,浩然的臉出現,笑著朝他揮手道:“嗨……”
  “……徒弟……”
  後面那聲“徒弟”已消失在一裏外。
  田光臉色劇變道:“這是出了何事?!”
  太子丹一頭霧水朝浩然與通天跑遠的方向望去,道:“方才那人是……”
  田光眼尖,驚鴻一瞥見那青袍,顫聲道:“是銅先生?”
  太子丹莫名其妙道:“怎麼我像是見著了師父?”
  話還未說完,聞仲與子辛已跑到跟前,太子丹才猛然醒悟那不是幻覺,魂不附體道:“子……子辛師父!”
  子辛忙大聲道:“快去勸你師父!他被歹人擄跑了!”
  一個時辰後。
  浩然與通天教主在樹下一個躺,一個坐,通天教主把手按在二人身邊一棵桃樹上,那桃樹上的花開了謝,謝了結出一樹累累碩果,桃子成熟,落地,繼而那樹枯榮交替,再次抽出嫩芽,吐苞,開花,花瓣飄零。
  浩然懨懨道:“……就是這麼個結果,大師兄一來,邯鄲城破是早晚的事,李牧估摸著也死了。”
  通天漫不經心道:“那算甚結義,不過是在利用你,笨徒兒。”
  浩然道:“知道不算啥,但那人好歹給了我這個。”
  浩然從懷中掏出李牧的腰牌,通天沉吟片刻,道:“俗言生死有命,其命在天,說起來,此人在你們後世的記載上,亦是早就死了的……但若要繞過天道,救他一命,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浩然登時坐起,道:“能救?註定要死的凡人也能救?”
  通天眯起眼,點了點頭。
  浩然仿佛窺見一絲極其不合理的事,聲音略有點發抖,道:“師父你怎從未說過?什麼是繞過天道?天道不是萬法歸一,轄制三千年世界,歷史上的一切都已註定了,如何救?”
  通天喃喃道:“歷史亦不是全然無法更改的,總有一絲契機,存在於許多事從因到果之間。”
  浩然這下完全聽不懂了。
  “師父——!”太子丹從遠處奔來,撲在浩然身上。
  浩然忙抱著姬丹背脊,讓他坐下,沉聲道:“慢!待會再敍舊,姬丹你不可插嘴。”
  太子丹疑惑打量浩然與通天教主,道:“銅先生?”
  浩然答道:“銅先生是我的師父。”
  太子丹抽了口氣,這才明白過來,這成日懶洋洋的男人竟是深不可測的高人,浩然的師尊,那修為該有多變態?
  太子丹恭敬不發一語,與浩然安靜聽著通天的闡述。
  通天把頭靠在那桃樹樹幹上,瞳孔中映出晴空萬里,落英飄零,緩緩道:
  “這事兒就連師父也不太清楚……都言東皇鐘、軒轅劍是天道,然、真正的天道卻不是你,三清曾經為這事兒參詳了許久,俱是想破了頭,亦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浩然哀嚎道:“什麼意思?師父,我求你了!這時間別掰個丁了卯的,揀重點的說。”
  通天答道:“先說救人之事,上古有一陣法,名喚‘天女白玉輪’,你們知道不?”
  浩然茫然道:“從來沒聽過。”
  通天道:“伏羲與女媧之女‘白玉’,渡九天雷劫而身魂俱滅,兩名遠古上神制伏羲琴,女媧石,布一陣,將其散於天地間的遊魂招回,喚回其命,女媧更分出一魂予以白玉……”
  浩然忍不住道:“上神也有三魂七魄?”
  通天哂道:“不止,上神無魄,‘魄’是凡人才有的東西,上神身有八十一魂,可化九神神,三千世界,法相遨遊……像我與老子,天尊便是……罷了,說了你也不懂,只需要知道女媧分了一魂給白玉,助其複笙便可。”
  浩然道:“也就是說,要尋來女媧石,伏羲琴兩件神器,才能把人救活?”
  通天卻是在想旁的事出了神,“嗯”了一聲,太子丹又道:“師父的師父……也有八十一魂?”
  通天笑答道:“不,盤古一氣化三清,我唯有二十七魂。”
  浩然與通天各想著各的事,隨口道:“那麼……盤古大神的八十一魂分給你們了……”
  通天卻道:“盤古之魂與我們無關,認真說來,應是盤古呼出那最後一口氣,成了三清元神,繼而分化為聖。”
  浩然也辨不明白這其中差別,只點了點頭,太子丹卻道:“那麼盤古的八十一魂,化成誰了?”
  浩然蹙眉道:“我倒是從未想過這事,傳說盤古開天闢地後,骨骼化作高山,血液化作江海,雙目化為日月……卻沒說過他的魂去了何處,想是散進了天地,無所不在罷。”
  通天沉聲道:“不,徒兒。你再仔細想想傳說?”
  太子丹倒是讀過山海經的,想了想,而後道:“我只記得書上說,他疲憊得很,要睡了。”
  浩然漫不經心道:“嗯,那他的魂……興許就是一直睡著了。”
  通天問道:“浩然,你來之前,東皇與你所說那陣……十神器齊毀之陣,喚作何名?”
  浩然道:“諧律。”
  通天又道:“他還說了何言?”
  浩然在記憶中搜索許久,答道:“十神器盡毀,還道於天。”
  通天輕輕吸了口氣,道:“正是‘還道於天’四字……師父險些錯過了最緊要的一句。原來三皇所說……十神器‘還道於天’的意思……”
  浩然依稀記得,第一次與聞太師正面衝突那時,似也聽到同樣的話。
  “聞仲。”浩然抬頭道:“你要殺便殺,要沉便沉,我絲毫不懼。”
  聞仲充耳不聞,只道:“我曾於金鼇島深處,三皇遺卷中,窺得上古典籍隻言片語……”
  浩然心頭一凜,只聽聞仲又道:“十神器啟虛空、失卻二陣,一為天,一為地,發動時將散去神器中蘊含天地靈氣,還予自然,取‘還道於天’之意……”
  刹那間時間的流動變得異緩慢,桃花碎瓣駐於半空。
  通天以近乎夢囈般的語調緩緩道:“原來我們都被騙了……還道於天……看來盤古已經醒了很久了。”

  46、絕世高手
  
  聞仲與子辛跑得臉紅脖子粗,扶著那桃樹不斷喘氣。
  “桃子——!”荊軻歡呼一聲,蹲下來拾了桃子,用袍襟兜著。擦了擦,喂一個給高漸離。
  聞仲道:“你……你……姬丹,你是如何……尋到……他們的……如此快……”
  太子丹道:“我用飛劍。”
  子辛:“……”
  聞仲道:“姬丹,有一事與你說。”
  浩然與通天教主漫不經心地打量聞仲,太子丹察言觀色,知道這男人不太討好,遂也擺出一副“我和你不熟”的表情,道:“壯士高姓大名?”
  “……&%¥……¥”聞仲氣不打一處來,怒道:“我是你太師父!”
  浩然通天恍然大悟道:“哦——”
  子辛道:“姬丹,不可無禮!”
  聞仲冷冷道:“嬴政請我與楊端和東來,言明趙韓魏三晉平後,先取燕國,求我帶你回咸陽去。”
  太子丹起身,退了一步,答道:“我不回秦。”
  聞仲道:“你必須回去。”
  太子丹看了聞仲一眼,又看通天與浩然,通天懶懶道:“你自己看著辦,走罷。”
  太子丹問道:“師父與太師父……要去何處?”
  浩然想了想,道:“我跟著師父。”
  通天笑道:“我跟著小雞蛋,有白食吃,不用做飯。”
  太子丹一聽大喜,忙道:“好好,這就回薊城去!”
  於是太子丹禦劍,浩然禦劍,通天禦劍。
  子辛忙吼道:“要去何處?!帶上孤!”
  太子丹拖著荊軻,荊軻拖著高漸離;浩然勉為其難地帶上了聞仲與子辛,通天自禦一劍,朝北方飛去。
  田光年近五旬,此刻終於拼著老命,跑到匯合處,唯一見到的是禦劍小分隊破空而去的背影。
  “……”
  回到燕都薊城,一家子鬧哄哄,除去嬴政,師徒三代都到齊了,聞仲那表情卻似是吃了一窩蒼蠅,要求通天教主回去嘛,不願意,強行架走,又沒這本事。
  太子丹的師父前來做客,外加銅先生更是“師父的師父”,那得多大輩分?
  美酒佳餚在朝浩然招手,疲於奔命這數年,終於能喘口氣了。
  眾人停在太子府後花園,浩然躍下飛劍,隨手把子辛甩到一旁,令他摔了個仰八叉,朝太子丹道:“徒弟,你派一隊人,沿著黃河仔細向東搜索,尋徐福與白起,白起你認得的對罷?”
  太子丹應聲道:“成,師父先進來歇著,今夜我便派人出去……”
  說話間將通天等人讓進府內,太子府中卻是空空蕩蕩。
  太子丹蹙眉,道:“來人!”
  府中仿佛被洗劫一空,那傾覆的杯盤,桌幾等物昭示著太子丹離去後不久,府中人便已收拾細軟,
  然而觀那薊城景象,卻是不容樂觀,荊軻與高漸離落地,荊軻便道:“喲,這地方大,汝來抓……”
  “停!”浩然道:“師父,現怎辦?”
  通天道:“我聽小雞蛋的。”
  太子丹惴惴道:“我聽……師父的。”
  通天懶洋洋笑道:“現都聽你的,你下令就是。還有那兩隻愣子,兩隻傻子……”
  浩然眼望這府邸一片狼藉,蹙眉道:“你不是養了不少食客的麼?”
  太子丹微嘆了口氣,性格卻是樂觀,笑道:“秦軍將來,如洪水猛獸,人都是顧著自己性命的,徒兒有何辦法?”
  浩然吩咐道:“這麼吧,師父把府裏收拾一下,聞……大師兄和子辛出去探探。你們倆,別玩了!高漸離!”
  高漸離拾了個瓦缸倒扣在地上,搖頭晃腦,拍來拍去,荊軻則在一旁煞有介事地轉圈扭動,二人自得其樂。
  太子丹走進廳內,俯身拾起一面布帛,展開看了一眼,遞給浩然。
  浩然道:“說的什麼?師父看不懂燕國的字。”
  太子丹笑著解釋道:“趙政派王翦渡過黃河,朝燕西三郡進軍,要求父王把我……交出去。”
  通天隨手打了個響指,那一廳狼藉登時乒乓作響,木架立起,杯盤飛回案幾上,木案擺放停當,布簾各自歸位。
  少頃聞仲與子辛回府,並帶來了薊城中的消息。
  聞仲道:“你父遣樂毅前去黃河慶縣阻敵,此時國中空虛,王宮緊閉。”
  子辛身後卻是跟了數十名城中百姓,此刻盡數跪在庭院中,子辛道:“百姓聽聞太子丹歸國,紛紛前來托庇。”
  太子丹沉默點頭,遂出門打發來投百姓,著其於府內各尋住處歇下,又親自為通天等人清掃房榻不提。
  是夜,春雨淅淅瀝瀝,一院皆濕,府中玉蘭樹抽了新芽,芽孢外的碎葉零散落下,浸在泥濘裏。
  浩然坐在簷下,背著房中燈光,隨手玩著一小塊碎玉。玉石晶瑩剔透,竟是自動發出微微的暗光,光芒映在浩然柔和的眉眼間。
  太子丹一手端著個木盒,另一手提著個小銅爐,在庭外站著,眼望浩然。
  “快過來,做什麼呢,仔細淋雨著涼。”浩然道。
  太子丹坐到浩然身旁,兩師徒並肩坐著,太子丹道:“給師父送吃的來了,方才遣人在城內買了幾隻活雞,親手釀的糟雞……”說畢開了食盒,內裏正是兩隻黃澄澄的油雞,散發著酒香。
  浩然搭著太子丹的肩膀,道:“你倒是有心,給銅先生送了麼?”
  太子丹笑道:“送了,銅先生正躺床上裝死,大師伯勸著,見我去,師伯那臉都綠了。”
  浩然大笑,太子丹又道:“子辛師父呢?”
  浩然道:“房裏歇著,別理他,吃我們的就是,給他留點兒。”
  太子丹撥亮小爐,爐上撂了一小青銅壺,壺中煮著數片花葉,那清茶煮起甚香,太子丹又笑道:“吃這雞再喝酒,便顯膩了,師父嘗嘗茶……”
  “你倒是會享受。”浩然撕了個雞腿,邊吃邊揶揄道:“跟著你果然吃好的,喝好的。”
  太子丹看著浩然手中碎玉,道:“師父,這是什麼?給我成不?”
  浩然哭笑不得道:“此物干係重大,萬萬不能給你。”
  說畢浩然將這崆峒印碎片來由詳細與太子丹說了,又道:“徐福如今呆呆傻傻,料想就是缺了這碎玉緣由,你這傢伙,何時也學會開口要東西了?”
  太子丹一笑道:“倒也不是貪心,成日見不著師父,討件玩意兒,權當留個念想。”
  這麼一說,瞬間便令浩然問心有愧了,收了倆徒弟,竟是一件拜師禮沒給,想當年通天教主收自己為徒,還送了只神獸內丹制的玉塤,然而那玉塤卻早已在與子辛相鬥時毀成碎片。
  浩然嘆了口氣,道:“師父是個窮鬼,對不起你了。”
  太子丹忙擺手笑道:“師父從不愛斂財,徒兒知道的,隨口說說,切莫往心上去。”忽又道:“徐福……師叔這麼說來,要如何才能將玉給拼回去?讓他張口吃下去成不?”
  浩然心裏只想著那拜師禮之事,心不在焉地“嗯”了聲,道:“沒試過,不敢讓他亂吃,萬一吃完回不了原狀,又吐不出來,那便壞事了。”
  太子丹笑了起來,道:“這倒是個麻煩事,可怎辦好。”
  太子丹家國覆滅在即,反而毫不擔心,卻一門心思想著浩然的麻煩,這令浩然更過意不去。兩名徒弟,太子丹的性格與嬴政實是雲泥之差,那態度更是天壤之別。
  浩然忍不住道:“別想著師父的事兒了,你呢,要怎辦?”
  “他想刺殺嬴政,這還用問?”子辛在房內沉聲道。
  田光終於回來了。
  荊軻那小兒多動症完全靠不住,於是田光在回國途中,又尋來了一名高手!
  這名高手叫做秦舞陽,五世將門之子,燕國已故名將秦開之孫,少十三歲時犯下殺人命案,逃離薊城,隱居北方。
  秦舞陽當年僅十三歲,便敢於殺人且勇於殺人,如今二十五歲,整個人更似散發著嗜血的凶獸。荊軻則活了二十二年,連血也沒見過,對比之下,優劣立判。
  秦舞陽站在花園中,滿臉戾氣,打量太子丹等人,末了開口冷冷道:“你便是本國太子?”
  太子丹拱袖,一躬到地,恭敬道:“正是,節俠請先生來,想必先生擅於武技。”
  秦舞陽擺手道:“罷了,你本是我後輩,叫秦叔便是。”
  子辛低聲道:“這人就是……史書記載中,見了嬴政嚇得……腳軟的那廝?”
  通天蹙眉道:“什麼?”
  浩然小聲朝通天解釋了一番歷史,最後道:“看不出口氣還挺大。”
  通天點了點頭,道:“確實口氣挺大。”
  數人站在一旁打量秦舞陽,那眼神像在觀賞一隻被綁在長桌上,嗷嗷待宰的豬。
  秦舞陽被看得背上發毛,怒道:“緣何如此看我?!”
  浩然理也不理那秦舞陽。直朝太子丹道:“徒弟,你可想好了?”
  太子丹靜了一會,那時間平地起了一陣飛風,攜著庭中玉蘭樹無數碎葉捲過,陽春三月,和煦日光照在太子丹安靜的臉上,
  千古瞬間,凝於此刻。
  “徒兒知道師父不能說。”太子丹輕聲道:“但……徒兒還是想問,能成麼?”
  滿院皆靜,通天道:“說就是。”
  浩然看了通天一眼,而後道:“成不了,別去了。”
  太子丹笑了笑,道:“成不了,會如何?”
  浩然道:“嬴政震怒,著燕國將你交出,你父賜你一杯毒酒,再將你人頭割下……”
  一陣悶雷敲響,仿佛有無數閃電沿著雲層滾滾而來。
  通天翻了翻白眼,道:“劈你個頭。”
  雷聲靜了。
  “……”
  通天道:“沒事,春雷,繼續說。”
  浩然哭笑不得,通天又解釋道:“你大師兄吃了姬丹送的雞,很是滿意,今日回九天雷部當值去了。”
  浩然滿腦袋黑線地點了點頭。
  秦舞陽冷嘲道:“巫蠱邪惑,妖人妄言,怎當得真?一國太子,難道便是如此懦弱之人,便是如此易受把持之人?!”
  太子丹想了想,道:“請荊軻先生來,我有計較。”
  浩然完全無視了秦舞陽,在場數人隨便一個伸根手指頭就能將他給揉死了,倒也不計較其無禮,只朝太子丹道:“成不了還得去?”
  太子丹微笑道:“終我一生,今兒知道,師父是幫著我的,縱然成不了,也是無憾。”

  47、荊軻刺秦
  
  荊軻站在院裏,斜著眼,秦舞陽被荊軻上下眼皮一夾,擠剩半截。
  荊軻道:“怎麼?昨天答應幫你去殺那勞什子嬴政了,今天又有啥事?”
  太子丹微笑道:“我聘來一人,讓他當你的副手。”
  高漸離眼上蒙著黑布,微笑著站在春風中,道:“殿下對漸離不放心?”
  太子丹一哂道:“漸離先生有目疾,不宜以身涉險。”
  荊軻道:“我們是兄弟,我去他也去!這什麼人,不認識!”
  高漸離嘴角蘊著一絲笑意,道:“我除了擊築,便什麼也不會了,聽殿下的就是,你若死了,我會替你報仇。”
  荊軻蹙起眉頭道:“這傢伙靠不住,慢吞吞的,也不像你身手敏捷,抓不住人。”
  秦舞陽遭到連番無視後,怒火已憋到極致,吼道:“黃口小兒,這便殺了你!”說畢抽出腰間長劍。
  太子丹激將法得售,忙道:“秦卿不可動粗!”
  荊軻隨手拾了把院中神器,將笤帚頭握在手中掂了掂,笤帚柄指向秦舞陽,秦舞陽已抽劍指地,眼觀鼻,鼻觀心,登時氣息沉靜,不動如山,宛若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子辛低聲道:“有點本事。”
  秦舞陽一看便是會家子,那步伐凝滯,身形沉穩,手腕青筋暴漲,雙目牢牢鎖定荊軻動作,而荊軻卻是一副憊懶流氓模樣,這形貌由別人判斷,或許雙方武力高下有待斟酌判斷,然而看在子辛與浩然兩人眼裏,卻是十分明白的。
  浩然疑惑無比,道:“荊軻竟然不會武?!這是怎麼回事?”
  浩然帶著請教的目光望向通天教主,通天點頭表示贊同,答道:“看上去確實不會武。”
  這可奇了,浩然難以置信道:“荊軻不是……史上最出名的刺客,居然不會武?!”
  子辛道:“你且看他如何破那秦舞陽之力,興許是以巧制敵。”
  浩然大詫道:“若是全無半分內工,借力卸力,舉手抬足間也需有章法依循……這實在太……”
  通天正色道:“非也,徒弟……”
  說時遲那時快,秦舞陽蓄志已畢,抬手舉劍,大吼一聲!
  荊軻瞬間舉起笤帚。
  “喝——啊啊啊啊——”
  排山倒海的劍氣朝荊軻當頭壓下!
  “……世間武學,萬法可破,唯‘快’不破。”通天笑著續道。
  秦舞陽瞬間啞了,並艱難地發出“咕嚕”的聲音。
  通天話聲落,太子丹甚至還沒看清荊軻做了什麼,只見那笤帚柄已不知何時捅進了秦舞陽大張著的嘴裏。
  子辛,浩然,太子丹三人俱是駭得掉了下巴。
  咸陽。
  嬴政站在龍案前,睥睨群臣,冷冷道:“再說一次?”
  那前線回來的信報全身不住發抖,跪伏於地,額頭貼著地面,不敢抬頭去看嬴政的表情,顫聲道:“燕太子丹……歸國,並……拒絕來秦,鐘太傅……”
  嬴政吼道:“什麼鐘太傅!把此人拉出去!”
  信使忙恐懼地大叫道:“大王饒命!大王……饒命!”
  嬴政喘著氣,雙眼佈滿紅絲,道:“繼續說。”
  信使戰戰兢兢道:“鐘浩然,軒轅子辛……姬丹,與一名喚‘銅先生’的男子在一處,燕王喜放火燒太子府,要逼姬丹出府,卻天降大雨……”
  嬴政道:“銅先生?”
  信使道:“我大秦太傅……隨楊端和將軍出征的金先生,也曾到薊城盤桓……”
  嬴政點了點頭,道:“還有甚消息?”
  信使恭敬道:“沒、沒有了,小的只打探到這些,姬丹料想是不願……來的了,大王息怒,待得大軍攻破薊城……”
  嬴政袖子一拂,道:“拉出去車裂。”
  那信使渾然不敢相信,登時便有數名廷衛上前,將其架著胳膊倒拖出去。
  “大王!”一老臣排眾而出,道:“王翦將軍正在前線奮戰,殺其軍使恐令將士寒心……”
  嬴政冷冷道:“你喚何名?”
  那老臣道:“回大王,下臣夏無且,西疆人士,太僕三月前召臣回咸陽,現乃侍醫……”
  嬴政打斷道:“來人,把他也拖出去車裂。”
  群臣登時色變,那名喚夏無且之人未想到嬴政今日脾氣如此惡劣,一面被倒拖出殿外,一面大喊道:“大王饒命!”
  嬴政簡直就像個隨時要爆發的炸藥桶,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戾氣。
  李斯見勢頭不好,忙出列道:“大王,請聽臣一言。”
  嬴政道:“說。”
  李斯道:“臣……不敢說。”
  嬴政閉了眼,吩咐道:“將那老不死的架回來。”
  李斯鬆了口氣,保住那老臣性命,暗自思考要如何措辭方不至於觸了嬴政的逆鱗。殿內靜了片刻,李斯方道:“鐘……那罪臣曾言,須尋來數件物事,大王可還記得?”
  李斯察言觀色,見提到浩然之名時嬴政竟是憤怒得微微顫抖,便不敢再說,只含糊帶過,嬴政道:“退朝,李卿與我來。”
  李斯匆匆跟著嬴政入了後宮,宮內便有一人提著濕布,立於寢殿,等著侍候,李斯瞥了一眼那人,見正是去年雍都夜宴中,被浩然許諾封官蔭子的贏高,不由得心生鄙視。
  贏高已被賜姓“趙”,此刻趙高見嬴政黑著臉,便知其心情極差,不敢作聲,跟著嬴政回轉。
  嬴政坐下道:“說罷。”
  李斯道:“那人曾提及尋訪五件神器之事,想必大王是記得的。數年前大王也曾派人查過此事。”
  嬴政道:“是蒙恬去做的。”
  李斯道:“軒轅子辛將數件神器奪走,而後置於首陽山,如今韓國已破,臣特地囑咐楊端和將軍派重兵把守……”
  嬴政道:“對。”
  李斯道:“不若傳令楊將軍,將那數件神器取來,以此脅迫浩然。”
  嬴政起身道:“不錯!”
  嬴政面容稍霽,道:“浩……那逆賊尋到了四件不是?”
  李斯道:“臣已派人前去打探,見首陽山上軒轅殿裏有一禁制,料想是仙家道法,隔著禁制,可見內供奉兩件法寶,正是琴,鏡之型。”
  李斯又道:“雖有禁制,臣心想道法也架不住強弩猛攻,或可一試……”
  嬴政道:“讓楊端和率軍放火燒山,不,挖山,將首陽山挖下來,軒轅氏之像倒了,看他還玩得出什麼花招。”
  嬴政似乎尋到了發洩的由頭,又道:“立即發信到前線,讓王翦改道,棄魏攻燕,孤與你同去首陽山,親征!”
  “……”
  李斯登時嚇得魂飛魄散,自己轉身就把浩然賣了,此時獻了個計,帶著神器去威脅浩然,那還得了?!只怕迎面一劍自己便要被砍成兩截,那可萬萬不成!
  趙高終於尋到契機,諂笑道:“李大人高著!”
  輕輕一句話就把李斯推進了深淵,李斯全未料到嬴政竟會想御駕親征,嬴政乃是浩然徒弟,再怎麼胡鬧也有師徒關係在,況且也並未完全撕破臉,那彪悍太傅多半不會追究。
  然而自己可不一樣!自己與浩然不沾親不帶故……事要發起來……
  李斯打了個寒顫,急中生智道:“大王,若論韓國地形,韓非卻是比臣熟稔得多。”
  嬴政眉毛微微一蹙,道:“韓非?”
  趙高不失時機地在一旁提示道:“上回大王問了他幾句話,便吩咐將他關起來那人,韓非子呀。”
  嬴政終於想起那不討好的傢伙了。
  數月前韓國滅亡,楊端和領了嬴政之命,派人將韓非押送回咸陽。嬴政只在浩然處學得三腳貓的一點仙術,只以為法,墨,道本是同源同根,法家執掌定也曉得多少養生之術,遂以客卿相待,並詢問韓非有關太古秘事,仙界軼聞。
  當然,更多的是想從韓非口中問出鐘浩然與軒轅子辛的來歷。
  然而韓非只懂治國方略,法規等事,被聞到奇門偏道法術,自然一問三不知。
  嬴政龍顏大怒,著令將其收押,便不置理會。
  嬴政道:“趙高,韓非與我出征,李卿留在朝中。”
  趙高猶如五雷轟頂,楞楞望向李斯。
  嬴政又道:“李卿去牢裏提韓非出來,帶他過來見孤,有話問他。”
  李斯領命去了,嬴政臉上陰晴不定,似是在幻想什麼,而後道:“今夜便動身。”
  趙高只得規矩道:“是,臣這就去收拾東西……”
  李斯還未回轉,卻聽一宮人匆匆而來,跪在寢殿外:
  “燕國來使求見,典客陶大人請大王定奪。”
  嬴政眯起眼,道:“燕國來使?”
  那宮人恭敬答道:“荊軻,秦舞陽請見,帶燕國求和書,地圖前來。”
  嬴政嘲道:“燕國已是囊中之物,割地又有何用?見就是。”
  嬴政換了袍服,行至九龍殿上。群臣退朝不久,又被召回,百官依次上殿,午門外一報接一報遞了進來。
  “燕國來使荊軻,秦舞陽到——!”
  嬴政手肘擱在龍案上,一手撐著額頭,直至百官山呼萬歲,秦舞陽與荊軻上殿,荊軻茫然東張西望,秦舞陽卻是忍辱負重,當廷便跪。
  荊軻也跟著跪下,抬眼望著身穿黑色王袍的秦王。
  秦國國色為黑,國運屬水,嬴政黑錦王服上繡著張牙舞爪的金龍,更顯威嚴無比。
  秦舞陽道:“燕國使節秦舞陽,荊軻,負本國大王求和之請,前來拜見大王。”
  嬴政睜開雙眼,目光掃過荊軻,直視秦舞陽,緩緩道:“是鐘浩然讓你們來行刺孤的?!”
  秦舞陽剛站起身,萬萬想不到嬴政竟會料到此事!甫一聽這話,不由得心內一陣寒顫,兩腳不由得微微發抖。
  “是鐘浩然讓你們來行刺的?!”嬴政勃然大怒,歇斯底里地吼道:“說——!”
  秦舞陽嚇得兩腳一軟,又跪了下去。

  48、殊途同歸
  
  數日前的易水畔。
  送行之人成山成海,通天與浩然,太子丹立於河岸邊。
  一般的八卦袍,一般的紫金冠、朱瓔綬,唯冠頂那麒麟紋色澤不同,通天的道冠乃是金色,華蓋星繡紋;浩然則是紫色,天罡星繡紋,太子丹卻是青色。
  通天懶懶道:“徒孫兒,你戴了個綠帽子。”
  太子丹:“……”
  通天親傳一脈中,太子丹的地位終於得到了承認,祖師徒三人氣質相似,如同兄弟般靜靜看著易水兩岸,黑壓壓的送別人群。
  浩然開口道:“師父既然能改得了命,徒兒求個事成不?”
  通天朝浩然招了招手,示意他湊過來些。
  浩然不明就裏,靠近前去,通天攬著浩然脖頸,低聲道:“師父收了賄……荊軻那小子得交付在軒轅氏手裏。”
  通天嘴唇貼在浩然耳上,溫暖親昵的氣息令浩然臉上微紅,一時間便想不真切,浩然狐疑道:“什麼?”
  浩然忙道:“姬丹,你自去與荊軻送別就是。”
  太子丹忐忑點了頭,於袖內取出一把匕首,緩緩走向易水。
  荊軻笑嘻嘻地將布包負於背上,繞過胸口打了個結,接過太子丹遞來的短劍。
  “什麼意思?”浩然道:“交付在軒轅氏……交給黃帝?”
  通天緩緩道:“先前小覷了這廝。軒轅氏、東皇早就知道此事,三清竟是後知後覺……”
  浩然道:“如何把荊軻送去?我糊塗了,既是要把他送去,怎麼又讓荊軻去送死?”
  通天低聲答道:“他自然會取,只需暫時瞞著那假道標……”
  浩然蹙眉道:“什麼?師父何時又和黃帝勾搭上了?”
  通天尷尬咳了聲,抬手拍在浩然後腦勺上,將他拍了個趔趄,正色道:“什麼勾搭上!”
  浩然忙賠笑道:“那你啥時候見了黃帝?我自涿鹿那場後,還沒見過他呢。”
  通天一斂神色,悠然道:“聖人自有聖人聯絡的法子,不然如何叫‘神遊太虛’?”
  浩然又疑道:“什麼假道標?”
  通天緩緩道:“你是真道標,那傢伙自然就是假道標了。篡了天道近萬年,以一己之力左右歷史的發展路向……不可再讓那位大神把持下去……”
  浩然聽在耳中,只覺說不出的疑惑。
  通天閉上雙眼,複又睜開,瞳中似有無數星雲飛散,遠古絢麗的星辰繞著彼此緩慢旋轉。
  浩然氣息一窒,覺得這眼神仿佛頗有些熟悉,那是什麼法術?
  這眼神他一共只見過三次,自金鼇、昆侖兩島決戰之時,通天瞳如死海;那日桃樹下談論別來之事,通天瞳如幻雲;此刻……
  通天教主似是猜到浩然所想,閉了眼,笑道:“此乃仙術‘太虛眸’,睜眼時,左眼藏創世火,右眼藏末世冰,上知十萬年歲月,下曉十萬年光陰。”
  浩然顫聲道:“你在看什麼……師父?”
  通天教主答道:“我在與一雙眼睛對視。”
  “自封神之戰那時起,我便已隱約察到一絲蹊蹺,徒弟,你可有感覺?”
  浩然沉吟片刻,答道:“我……只覺得,這許多年裏,所經歷的事,無論過程如何,一切都會被導向一個必然的結局。”
  通天淡淡道:“那便是了,為師早在金鼇島上收你為徒時,忽也想到此事,然而那時卻與你同樣不解。”
  浩然問道:“但這不是正常的麼?歷史一定是這樣,否則也不會有我們後世的史書了。”
  浩然不待通天回答,便自顧自解釋道:“無論是誰,回到過去,如果他殺了自己的祖父,那麼他又如何會出生呢?他不也一樣會消失麼?這樣因果不就相悖了麼?”
  通天反問道:“所以呢?”
  浩然道:“所以假設那個人有能力回去,但他決殺不得自己祖先,就算他費盡心思去殺自己的父親,祖父,他們也絕不會死。”
  “他想改變一切與自己相關的因果,也絕不可能得逞,換句話說,這道理對所有既成的歷史不也都適用麼?”
  通天點了點頭,道:“你的設想沒有錯,一環亂,環環亂。所以十聖穿越玄門,成聖後便彼此約定,不得再干預世事,就連我們亦是把這信條當作參照準則。”
  通天想起了封神之戰,唏噓道:“當初三清只以為是女媧打破了規則,才會消湮於你劍下,如今看來……竟是與你全然無關。”
  浩然一知半解,不知通天話中所指,又疲憊道:“所以,時間旅行者,無論是誰,都不得插手干預歷史;或者說,天道束縛了一切,縱是干預了歷史,也沒有用,就像現在離開的荊軻……”
  通天忽道:“你就是天,你束縛了誰?!”
  浩然猛地意識到了什麼,便靜了。
  一時間無數的問題湧來,那些問題彼此矛盾,得不到一個完整的解答。
  浩然竟是背脊有點發涼,道:“我也被天道束縛著,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通天一哂道:“東皇也算是忍辱負重,當初九聖各回洪荒,難為那只怪鳥能隻字不提,留待這時方遣你來辦大事……”
  浩然吸了口氣,道:“師父……”
  通天看了浩然一眼,認真道:“還道於天,東皇是想將‘道’還給你,他與軒轅氏謀定之事,若我所猜不差,現在便要開始了。”
  浩然道:“等等,我還是不明白,天道被誰奪了?”
  那虛無縹緲的二字,對於浩然來說,幾乎全無意義,從踏進玄門的第一步起,他便從未想過自己能成為什麼,下場又會如何。
  唯一從女媧,三清,軒轅氏聽得的些許概念,仿佛都將他當作了眾仙之上,乃至十聖之上的制裁者,然而浩然自己卻不曾有過絲毫淩駕於世間萬物之上的念頭。
  通天這不著調的言論雖然令其似懂非懂,直白了說便是“命運的大輪子開始轉動”一類的預言,但旺盛的求知欲仍驅使著浩然問出了這一問題,並不自覺地抬頭看天。
  通天“噓”了聲,低聲道:“現在,有一雙眼,便在太虛中注視著我們。”
  浩然道:“是誰?”
  通天會心一笑,道:“他要來干預我們的對話了……你看,那假道標,便是盤……”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一瞬間,高漸離擊築引亢,歌聲渾厚,直達天際。
  易水岸畔萬人齊聲高歌,那聲音彙集成悲涼的洪流,太子丹將壯行酒傾於滾滾河水中,撩起袍襟,俯身拜倒。
  通天道:“假道標只需伸出手,稍稍左右一下凡人的意志,便能推動著因果,朝他設計的方向發展。正如方才,瞎子會在那個時間節點開始高歌,徒弟,你可認為是巧合?”
  浩然顫聲道:“不……不是,我明白了。難怪無論過程如何……最後的結果都……殊途同歸。”
  萬人揮淚,荊軻朝密密麻麻的送行人群揮手道別。
  “瞎子——!我會想你的!”
  荊軻帶著秦舞陽踏上了刺秦的征途,黃帝與東皇一同籌備的最終計劃從這一刻展開,無數破碎的因與果巧妙地重合。
  刺客身上肩負的,並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暗殺,而荊軻留給歷史的,卻唯有這麼一個消失在漫天滾滾黃沙中的背影。
  通天喃喃道:“然而師父還有一件事情想不通……兵主蚩尤也插手此事,又是為的什麼?”

  49、白虹貫日
  
  昔者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
  ——《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

  “這是銅先生教我的保鮮方法。”
  荊軻蹲在地上,打開一個盒子,拎出一個人頭,那人一臉血污,雙眼怒張,脖頸處抹了一層石灰粉。
  “……”
  嬴政王霸之氣釋出,登時嚇癱了秦舞陽,不料接著卻遇上這更難擺平的傻子,當即哭笑不得地看著荊軻,不知如何是好。
  嬴政跟隨浩然、子辛二人習藝已久,一眼便看得出荊軻並非練家子,那手法笨拙,雙眼更毫無真氣充沛的靈動,便不再忌憚,坐了下來,冷冷道:“這是誰?”
  荊軻想了想,道:“太子丹說了他是誰,但我忘了。”
  朝廷百官登時啼笑皆非,荊軻提著人頭辮子,一手手指撥弄,將懸在空中的死人腦袋滴溜溜轉了個圈,讓其臉朝自己,看了片刻,又端著朝向嬴政,道:“你認識他麼?”
  李斯拱手出列,恭敬道:“是樊於期將軍。七年前,邯鄲一戰敗後,樊於期懼責逃至燕國。”
  嬴政點了點頭,想起浩然子辛帶著自己,逃回咸陽的往事,面容陰晴不定,而後道:“罷了。姬丹有何事與我說?”
  荊軻道:“他說給你割地,讓你不要生氣。”
  嬴政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道:“原話如此?”
  荊軻點了點頭。
  嬴政靜了,而後道:“他打算何時來秦?鐘浩然也在燕國?”
  荊軻蹙眉想了片刻,道:“鐘浩然……是誰?不認識。姬丹便拿出燕國疆土地圖,和匕……”險些說漏了嘴,忙道:“和玉璧,讓我交給你。”
  嬴政心情好了許多,道:“什麼玉璧?”
  荊軻茫然道:“路上不小心弄丟了。”
  “……”
  嬴政一時間不知說甚才好,荊軻又道:“你看看地圖?看完答應了我,我再回頭沿路找去。”
  嬴政疲憊道:“拿來罷。”
  李斯上前去接,荊軻卻道:“他讓我親手給你。”
  嬴政道:“不妨。”
  李斯躊躇道:“大王……”
  嬴政道:“他不會武,方才那秦舞陽武技甚強,可是你隨身侍衛?”
  荊軻道:“對,你怎麼都知道?”
  嬴政道:“孤自小與姬丹一同長大,他的心思……我自然曉得。”
  刺秦:第一步。
  荊軻跪在地上,雙手取開盒蓋,百官一同瞥向盒內羊皮卷軸。
  咸陽宮外長空萬頃,碧天無雲。
  荊軻從盒內取出卷軸,面無表情地緩步上前,蒙恬一手按在佩劍柄上,緊張屏息,雙目鎖定了荊軻的動作。
  刺秦:第二步。
  荊軻緩緩道:“燕國五郡。”說著緩慢展開羊皮地圖。
  嬴政漫不經心地“嗯”了聲。
  刺秦:第三步。
  一滴汗水極緩地從蒙恬鬢角滑落。
  李斯張大了嘴,搶上龍案,以手中笏板直取荊軻雙目。
  圖窮,匕現。
  雪亮的匕首鋒利邊緣,映照出嬴政佈滿紅絲的雙眼,荊軻反手掄起短匕。
  嬴政一腳踹向龍案,朝前撲去!
  蒙恬汗水落地,張口咆哮,抽出佩刀,直揮向荊軻!
  荊軻甩手拋出匕首,短匕在空中呼呼轉圈,嬴政飛躍半空,那匕首竟是後發先至,□了嬴政的側頸!
  轟然一瞬,咸陽宮內炸了鍋!
  “抓刺客——!護大王!”
  嬴政腦海中一片空白,捂著肩頸處的匕首,片刻後雙眼渙散,道:“是浩然……還是姬丹?”
  荊軻笑道:“都有份兒,匕首上有毒。”
  嬴政抽身便躲,荊軻赤手空拳便撲了上來!殿上瞬時亂成一團,無數侍衛沖進殿內大喊,嬴政身上血如泉湧,縱聲嘶吼,猶如瀕死的猛獸。
  “緣何恨我——!”嬴政絕望地咆哮道。
  荊軻身如狂風海浪中的一片落葉,輕巧穿過數十人的合圍,直取倉皇奔逃的嬴政而去!
  夏無且拋出藥囊,情急喊道:“大王抽劍!”
  嬴政抽出腰畔天子劍,迎著荊軻當胸一劍!刹那間無數劍影幻化開去,劍風掃出一塊空地,嬴政全力施為,怒火已至極點,吼道:“我與你同歸於盡——!”
  荊軻全料不到嬴政亦有此仙家道術,抽身左閃右避,上百虛劍撲面而來,小小一個議事廷上,方圓三丈開外,卻是無人近得身!
  荊軻冷不防被一劍穿胸而過,狠狠釘在大柱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匕首毒性發作,嬴政眼前一黑,漫殿飛劍消失,朝前撲倒。
  荊軻握著插在自己胸前天子劍,勉力搖了搖,拔了出來,繼而軟軟癱在殿上,全身是血。
  荊軻坐在地上,兩腳大張,朝嬴政有氣無力地比了個中指,道:“你死定了……”
  刹那間殿上哭的哭,喊的喊,亂成一團。
  數十名侍衛湧上去,圍在荊軻面前。
  荊軻閉上眼,複又睜開,目光穿過那些陌生的面孔,渙散地看著殿外晴空,喃喃道:“漸離……”
  繼而脖子一歪,死了。
  荊軻刺秦一事傳出,天下震動,紛紛猜測秦王會用何等手法來報復不知天高地厚的燕國。
  然而嬴政挨那淬毒匕首捅了一記,已經無暇顧及旁的事了。匕首乃是太子丹特請匠人打制,一割破肌膚,傷口登時變得紫黑。
  夏無且與眾御醫用盡所有方法,放血,敷藥,卻依舊不見毒血排出。
  然而紫黑色的傷口散發著臭氣,僅局限於嬴政的脖側,一小攤發白的死肉削去後,隱約可見泛灰的肩胛骨。
  這是什麼原因?
  原因只有嬴政自己知道,毒素被他以混元真氣壓制在傷口附近,竭力控制著傷勢。這毒,藥石之力是無法治好的。
  意志與劇毒對抗,神智渙散之時,便是自己殞命之日。
  嬴政虛弱地說:“都下去罷,趙高,傳李斯與韓非來。”
  趙高一聽之下,登時色變道:“大王身負重傷,此時萬萬不可出征!大王請三思呐!”說畢撩起前襟跪下。
  嬴政不吭聲,只與趙高對視一眼。
  垂死的獸眸神色令趙高打了個寒顫。
  齊國,黃河入海口,小船在一處漁村外停了下來。胡喜媚終於鬆了口氣,哭喪著臉道:“姐姐你可來拉,這小孩兒是誰?”
  王貴人道:“我去尋船,你且過來看著。”說畢推了推趙遷,道:“去與那姐姐一處。”
  趙遷臉色忐忑,喜媚走上前來,把趙遷虛虛抱著,後者本就憋著眼淚,此刻終於哭了起來。
  喜媚摸了摸趙遷的頭,同情道:“莫哭,這是怎麼回事?”
  小船順水載浮載沉,李牧躺在船上,臉色紫黑,劇毒已蔓延至半個身軀。
  喜媚探手去按李牧脖側大動脈,白起忍不住道:“還有救麼?”
  喜媚面容遲疑,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白起道:“這人是浩然義兄,那日邯鄲城破,浩然不知去了何處……”話未完,喜媚忽的“啊”了一聲,道:“教主給公明傳信兒呢,說見到這傢伙,得送去薊城,與他們匯合。”
  白起鬆了口氣,然而喜媚道:“這毒快到全身了……現在趕去,恐怕救不活,我們姐妹又不會遇見,得找公明……”
  話未完,喜媚忽地蹙眉道:“什麼聲音?”
  天空中嗡的一聲,仿佛有一隻血紅的飛鳥疾速掠過。
  白起警覺地抬頭,道:“趙遷,快躲起來!”
  白起將趙遷推到礁石後,血鳥尖銳鳴叫著掠過,胡喜媚道:“你們快離開——!”
  白起吼道:“那是什麼!”
  胡喜媚倏然間化為五彩斑斕的雉雞原型,撲上天去,一時間無數落羽紛飛,砰然爆散。王貴人正與漁村內一人討價還價,忽見天降異兆,顧不得再說,撇下海船回援。
  胡喜媚發出一聲尖叫,被啄得倉皇逃竄,白起縱聲大喝,雙臂抱起一塊巨大礁石,投擲向天!
  “喜媚……”渾厚沉重之聲響起,喜媚尖叫道:“滾——!”
  白起認出了這聲音,那是蚩尤。
  火焰型的飛鳥散了,幻化為一隻巨大的手掌,反手將半空中的雉雞精一拍,喜媚大叫一聲,重重墜地,那闊掌從天而降,抓向小船,將船上數人抓離地面,飛向天空。
  王貴人飛奔回海灘,那處已空無一人,白起,徐福,胡喜媚與躺在船上的李牧皆已不知所蹤。
  趙遷嚇得不住發抖,王貴人看了好一會天空,方低下頭,抱起趙遷,道:“我們先走。”
  韓地,首陽山。
  金甲巨人像蹲在地上,門窗般巨大的雙眼瞪著胡喜媚。
  白起昏死了躺在地上,李牧則已是半個死人了。
  胡喜媚一醒轉,便哇哇大哭,一腳死命去蹬金甲巨人的鼻子,叫喚道:“你又幹嘛——!滾!”
  金甲巨人賠笑道:“對不住對不住……請你幫個忙,喜媚,待會就送你們回去。”說著轉過身,一腳踩在石地上,大殿砰的一聲巨響,將白起震得彈起半寸,又摔在地上。
  白起醒了,將眼微微睜開一條縫,看著金甲軒轅神像的行動。
  蚩尤沒有形體,需借助人身來行動,這白起是知道的。
  金甲巨人打開胸口的一個暗門,掏出一具軟綿綿的身子,放到地上,道:“喜媚,幫我治治這人成不?”
  白起認出那具了無生氣的軀殼正是鄒衍,鄒衍緊閉著眼,臉色蒼白,仿佛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喜媚掏出銀針,試著去戳鄒衍的人中,問道:“他怎拉?”
  金甲巨人道:“不知,似乎快死了,這殼子留著還有用,勞駕你了。”
  金甲巨人說完又轉身蹲向徐福,手指笨拙地取下徐福腦袋上扣著的神農鼎,扔到背後祭壇上,當的一聲,與伏羲琴,昆侖鏡擺在一處。
  徐福張著嘴,呆呆看著巨人。
  巨人側著頭端詳徐福,道:“崆峒印碎後,便成這模樣了?劍兒這不著調的,讓他尋兩件神器歸來,又被鐘兒給釣跑了……”
  說著巨人扣起手指一彈,把徐福彈了個趔趄,摔在地上,道:“崆峒印,你還能化形不?”
  徐福“呵,呵”地傻笑數聲,巨人又摸了摸徐福的腦袋,嘆了口氣,道:“罷了,先這麼著吧。”
  胡喜媚道:“老頭兒活不成拉,強行不知催動了什麼法寶,體內筋脈被震斷了八九成……”
  蚩尤不好意思地說:“我又辦壞事兒了。那人又是誰?中毒了?”說畢指向李牧。
  胡喜媚道:“這人也一條性命呢!都記你身上!”
  蚩尤連連擺手道:“我這就把他給送回去……”
  話未完,只覺腳下陣陣震動,遠方大地顫抖,似有無數呐喊聲傳來。
  胡喜媚尖叫道:“又怎了——?!”
  蚩尤道:“山下的人動了,你在此侯著,莫亂走!”
  金甲巨人飛步沖出殿外,見山腳下密密麻麻的秦軍如同蝗蟲般開始登山。
  白起顧不得再裝睡,起身撲向祭壇,撈了神農鼎扣徐福腦袋上,沉吟片刻,又把伏羲琴與昆侖鏡取來,交給喜媚,自己背了李牧,道:“趁這時候快走!”
  金甲巨人看了好一會,不明這數月前便已圍山的人類軍隊為何會在此時大舉進攻,舉目眺望,又見近十萬敵軍後陣,豎起一面黑龍大旗,上書“嬴”字。
  秦軍沖至半山腰,開始放火。
  金甲巨人回身入殿,道:“我們換個……”
  殿內空空蕩蕩,神器與人都失蹤了。
  金甲巨人勃然大怒,仰天長嘯,轟然一聲巨響,整個軒轅殿被颶風般的音波摧得粉碎,千萬碎石飛向遠方。
  “這是什麼?”太子丹好奇道。
  通天邊思考邊笑答道:“填字遊戲。”
  太子丹看了好一會,道:“這處是個‘豬’字。”
  通天恍然大悟道:“啊哈!徒孫兒你真聰明!”忽地意識到什麼,抬起頭,凝視天空,喃喃道:“首陽山發生何事?”
  通天吩咐太子丹道:“去喚你師父來。”
  太子丹忙匆匆去了,子辛睡眼惺忪,追著浩然跑到庭院內。
  通天道:“你倆跟著我。兵主那處有麻煩了!”說畢禦起飛劍,浩然禦劍帶上子辛,三人連告別也顧不得與太子丹說,便飛向西南方的首陽山。
  太子丹猶豫片刻,正在想是否要去追,通天又在長空中喝道:“姬丹不可跟著來,太危險,在府裏等著便是!”
  太子丹只得收劍轉身,孰料田光倉皇從府外奔來,焦急道:“荊軻身死,秦軍破魏!王翦攻破大樑,廉頗戰死,正朝著燕國來了!”
  太子丹吸了口氣,田光道:“王翦聞嬴政遇刺大怒,破樂毅將軍於黃河北岸,要求大王將你交給秦國,否則將血洗……血洗全國!”
  太子丹靜了片刻,道:“父王如何說?”
  田光搖了搖頭。
  太子丹道:“召集薊城軍隊,與我出城抗敵。”
  田光正要轉身,忽聽府外又有數名侍衛來到。
  “大王有旨,著太子殿下覲見。”

  50、始皇之稱
  
  千萬流矢於首陽山下射來,蚩尤被暴雨般的利箭衝擊力激得不住後退,拋網,飛索投出,將黃帝巨像摧倒於地,蚩尤怒吼一聲,砰然倒下,雙目閃現血紅色的火焰,繼而黯淡下去。
  繩索此起彼落,牢牢束縛住了躺倒在地的金甲巨人,蚩尤略掙了掙,便不再抵抗,任由蟲豸般的凡人在其身上忙活。
  “報告楊將軍!殿內未發現琴鏡二器!”
  蒙恬心頭一凜,道:“快去回大王!”
  蒙恬未來得及遣人下山去,嬴政的王車卻已沿著山路緩緩行進,楊端和幾步沿著臺階跳下,抬手攔了王車,道:“山上情勢未明,大王萬萬不可以身涉險。”
  王車上走下一人,道:“大王……情況不太好,堅持登山。蒙將軍請勿阻攔。”
  那男子對上蒙恬,語氣平淡,卻自帶著一股威嚴,容不得楊端和抗拒,數名侍衛從車上抬下一架小木榻,嬴政嘴唇發黑,躺在榻上,道:“楊卿,讓路……孤快不行了……”
  蒙恬全身冰冷,打了個寒顫,只得率先開路,將嬴政護送到首陽山頂。
  黃帝巨像一動不動。額上滲出一絲遊移的血光,輕飄飄升至半空,聚為一隻眼,望向地面。
  數名凡人抬著另一名凡人,將木榻輕輕放在地上,嬴政睜開眼,道:“你是……誰?告訴孤。你也是仙人?”
  那男子上前一步,擋在嬴政身前,躬身道:“回大王,此乃人族先祖,我華夏兒女的共同祖先,黃帝軒轅氏之像。”
  “軒轅……”嬴政喃喃道。
  血眼閉上,複又睜開,沙啞著聲音道:“你是人王?”
  嬴政道:“你便是萬古賢王軒轅?”
  “正是。”蚩尤大言不慚道:“你有何事?”
  嬴政道:“我來求你一事,將伏羲琴,昆侖鏡交給我……”
  蚩尤微一錯愕,那血眼便投射出一道光,將嬴政籠在其中,眾兵士大聲喧嘩,站在嬴政身旁那男子忙阻住周圍人等,道:“不得無禮!”
  山上山下萬人驚呼,一道血霧漫開,把嬴政裹了進去,繼而捲成一團虛虛漂浮於軒轅氏神像上的霧球。
  混沌幻境中。
  “這是何處?”嬴政籲出一口滾燙的濁氣,力氣仿佛又逐漸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蚩尤的聲音在混沌中回蕩:“你是第三個尋找太古神器的人,你要鏡,琴二器何用?”
  嬴政坐起身,四周無數血霧滲入他泛黑的肩上傷口,毒素逐漸被吸走,消褪。
  “你知道浩然麼?”嬴政開口問道。
  蚩尤答道:“知道,為何不問軒轅子辛?”
  嬴政不答,問道:“我要借用這兩件神器,將其藏起。”
  蚩尤之聲哂道:“你可知他為何尋此神器?”
  嬴政搖頭道:“不知,但孤自有打算。”
  蚩尤道:“既不知他為何要尋,你又如何攔他?”
  蚩尤話聲未落,混沌幻境內已倏然變了個景象,四周暗了下去。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壯麗的霞光綻放,將混沌撕開了一條縫,發出巨響。
  千億星塵絢麗地離開原點,飛向遠方,雞蛋般的混沌破開兩半,並不斷分離。天與地斜斜支開,巨人偉岸赤 裸的身型於那混沌中顯現。
  通天戲謔道:“徒弟,你知道盤古是公的母的不?”
  “啥?”浩然茫然道:“盤古是開天大神,萬靈之父,不就是男神麼?”
  通天淡淡道:“盤古無性,乃是世間元靈之首,否則你想,洪荒時期直至夏禹的這段時代,神州正由母系氏族統轄……”
  浩然發揮了他目不識丁,勤學好問的本事,討教道:“母系氏族是什麼?”
  子辛哭笑不得解釋道:“母為尊,父為卑,子女隨母,尊貴姓氏前俱有女字旁,比方你那大徒弟姬發。就連姬軒轅,稱帝成聖前,亦須尊女子。”
  浩然似懂非懂,點了點頭,通天接著道:“盤古本無性,否則母系氏族如何會尊一名男神為圖騰?”
  風聲從耳畔呼呼掠過,浩然禦劍緊追通天,飛向首陽山,忍不住道:“那又怎樣?”
  通天煞有介事道:“所以說,盤古不像我們,他木有小唧唧。”
  “……”
  浩然險些從飛劍上摔下去。
  “那是什麼?!”
  首陽山已映入眼簾,山頂漂浮並不斷旋轉的巨大血球令浩然吃了一驚。
  “那是盤古。”嬴政沉聲道。
  天與地分離,山川,流水成型,飛禽走獸四散,樹木拔地而起。
  蚩尤之聲緩緩道:“天地初開時的第一批活物,後來它們都成了聖。”
  北方的大魚躍出天地間,展開遮天的雙翅遠遠盤旋。
  “鯤鵬。”蚩尤解釋道。
  南方雷澤躍出一隻巨鳥,鳴叫中雷聲陣陣,巨鳥產下兩隻潔白的蛋,便頹然墜落,蛋內孵出巨蛇彼此纏繞,一雌一雄,各化出人頭蛇身。
  “伏羲與女媧,雷鳥是他們的母親。”
  嬴政問道:“你在何處?”
  盤古注視著自己創造出的世間,俯身握了一把泥土,泥土聚集為獸型,雄性巨蛇噴出元靈,注入那頭凶獸中,蠻牛的雙眼煥出血紅色澤。
  “那是鬥魁。”蚩尤不帶感情地說道:“蚩尤的妖身。”
  嬴政道:“給孤看這些做甚?與浩然有何關係?”
  天地間的一團浮氣仍彼此纏繞著,捨不得分開,兩儀的黑白之氣,如同開天闢地後的兩條靈魚,歡快地打著旋。
  蚩尤道:“天地分離之時,留下了一隻眼睛,看著歲月流逝。”
  嬴政問道:“就是那團東西?”
  蚩尤不答,幻境中的盤古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那團混沌之氣,黑白二氣登時受到侵擾,不安份地分開,要再次嵌合之時,卻被盤古一手抓著一隻,將黑氣投向大地,白氣拋往天上。
  天地仿佛感覺到了挑釁,再次收攏,盤古大喝一聲,高舉雙手,撐住了下沉的天。
  白氣茫然尋找了許久,尋不見自己的同伴,只得掉頭亂竄,被鯤鵬銜住,掉頭飛走。
  雌蛇則蜿蜒爬向黑氣落地之處。
  “天地的眼睛?”嬴政蹙眉道:“瞎了?”
  蚩尤答道:“是的。”
  盤古一動不動地支撐著天地,過了許久後倒下,籲出一口氣。
  嬴政冷冷道:“死了。”
  蚩尤道:“不,他沒有死,還活著。”
  話音甫落,天空中睜開另一雙眼,看著神州滄海桑田,歲月變遷。
  世間飛速變換,每一秒便是上百年,魔物繁衍子息,繼而盡數消失;妖族統治了神州大地,又遭到人類驅逐,人類在世間活動,高樓廣廈拔地而起,天空中蚊子般的鐵鳥來回穿梭,一發蘑菇雲騰空,遠處重歸死寂,黑暗。
  “這就完了?”嬴政問道。
  蚩尤不答,反問道:“你是第一百一十四代人王。孤且問你,當你統禦你的子民,是定下規矩,讓其遵守為上;還是任其自生自滅,無為而治?”
  嬴政嘲道:“自然是統領天下,如何說這等蠢話?”
  蚩尤又問道:“你若繁衍子息,是放任不管,還是勤加約束?”
  嬴政道:“那還用問?”
  蚩尤又道:“若有人來干預予你,所言天道無為,你的子女有其生存的自由,不可胡亂約束,你會如何?”
  嬴政微一沉吟,終於認真道:“國不可無君,孤不知萬物生長,演化須遵循何人之意,在孤眼中,事情無人管,終究是不成的。一國之君亦有錯的時候,縱是錯了,強加約束,亦比無人搭理要強得多。”
  蚩尤道:“那便是了。然而你憑什麼約束子女?就正因你心所喜?”
  嬴政道:“憑我的力量,這世上誰的本領強,便該聽誰的。”
  蚩尤漠然不答,片刻後道:“你看那雙眼,便是盤古之魂,歷史道標,人間千秋萬代,俱遵循其意前進。”
  嬴政蹙眉不解,忽地背脊湧起一陣涼意,道:“軒轅氏,我們也在他的注視下?”
  “歷史的前進,都是他選擇的?”嬴政抽了口冷氣道:“孤登基為王,一統六國也是?”
  蚩尤答道:“你的一切,俱由他所賜予。”
  “東皇鐘便是天地之眼,履行‘天道無為’之責,然其力量過於渺小,能其何用?況且天道一詞說起,更是無欲無為,放任萬物生滅,不予理會……天地王者,不訴統轄,這又與無人統治何異?”
  嬴政有生以來第一次湧起了難以言喻的荒唐感,忍不住問道:“我娘……朱姬,我父王……他們的命,這些都是既定的?”
  蚩尤答道:“是的,歷史不容更改,或許說,‘始神’的意志不容更改。”
  “可笑東皇鐘還茫然不知,只以為一己之力難以對抗歷史的軌跡。”
  “不。”嬴政打了個寒顫道:“浩然說過,‘因’是不能錯亂的,他從後世而來,知道我將成王,所以才告訴我……難道不是這樣?”
  蚩尤嘲道:“自然如此,然而為何‘因’不容更改?便是有這雙眼在規範著,否則你若不成王,後世豈不就大亂?”
  嬴政忽然明白了,自己並非是被時代所選擇的,更不是被浩然選擇的,歸根到底,卻是盤古讓他成了王。
  嬴政喃喃道:“所以他……一直被蒙在鼓裏,浩然以為自己所知道的歷史才是天道,然而不論做了什麼,都會被這雙眼睛扭轉過來。”
  “你成王后,神州歸你所統,祭九天九地時,可稱‘始皇’。”
  “始皇。”嬴政忽然冷笑道:“由始神授位的天子?”
  那一瞬間,嬴政周遭的太虛幻境劇烈地震動起來。
  刺目的劍光匯成明亮的電海,於中天捲成一個呼嘯的漩渦,九柄浩瀚的,顏色各異的巨劍於四面八方飛來,狠狠刺穿了蚩尤的屏障。
  首陽山被颶風摧成平地。
  通天教主虛浮於空,持劍遙遙指向光團中的血眼,不帶絲毫感情,冷冷道:
  “兵主,你媽喊你回家吃飯。”

  51、強秦東來
  
  強秦東來,如洪水猛獸。
  一輛馬車載著三晉最後的君主匆匆穿過平原道,馳向薊城。
  秦有一人,名喚鄭國,乃是呂不韋在位期向嬴政引薦的水利師,呂嫪兩黨之亂一起,呂不韋被發配回巴,不久後嬴政賜酒令其自盡。
  鄭國卻奇跡般地留了下來,並為秦修建“鄭國渠”,通咸陽水利,保魚米之安。
  王翦攻魏時,便攜此人沿東來,魏國都城大樑本在黃河邊上,鄭國熟諳引水之道,只令兵士挖開幾處缺口,時值冬春交際,黃河上游河段冰雪消融,登時決堤,洪水衝垮了大樑城防,秦軍幾乎不費一兵一卒,便取得了勝利。
  當夜洪水一發,大樑便即告破,魏王溺死,龍陽君拼死搶出太子增,帶領三百親衛倉皇北上。
  太子增年僅六歲,比趙遷更小了一歲,已是目前三晉中最年幼的君主。那夜被冰水一激,逃亡路上染了風寒,便發起高燒,裹著一張羊皮,臉色通紅,睡在馬車裏。
  龍陽君秀眉深鎖,焦慮至極,眼看已逃出魏國,進入燕國地界,為今之計,只期望燕王喜能多抵擋一陣。
  馬車猛地一顛。
  “仲父……”太子增醒了,虛弱地望向龍陽君。
  龍陽君忙示意噤聲,掀開窗簾望去,見平原道上已是全面封鎖,遠處更有小股秦國騎兵四處沖掠,打家劫舍,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殿下。”龍陽君沉聲道:“只恐怕我們來晚了。”
  太子艱難地喘息道:“改道往齊如何?”
  龍陽君道:“萬萬不可!我們必須留在燕國,不能再往東走,齊人只知空談,楚人耽於安逸,此二國極有可能降秦。唯有燕人尚武,民風彪悍,方有一戰之力。”
  薊城外。
  春風跨過黃河,從滔滔大河彼岸吹來,圍城秦兵井然有序散開,人牆延伸,每人面前的地上,隆起一小堆狼糞,以火引燃後,順著風勢送入薊城。
  灰茫茫的一片,狼煙遍野,王翦放火燒原,濃煙滾滾飄城中,四處都是兩眼通紅,被嗆得流淚,大聲咳嗽的百姓。
  城外堆起掩體,預備迎接秦軍最後的一波攻勢。
  “太子殿下!”
  “太子來了——!”
  城頭守軍奔走相告,太子丹一整袍服,緩緩提步登上城樓。三月南風迎面而來,將狼煙捲進薊城內。
  王翦駐馬陣前,大叫道:“交出太子丹,開城門,吾王便饒了燕國百姓性命——!”
  逆風中隱約傳來一人的聲音,聽不真切。
  “嬴政……酷秦……天下休矣……”
  王翦側著頭,聽了一會,想也知燕國不降。便猛然下令道:“兒郎們——架弩!”
  十萬秦兵嗨然應和,鐵械上弦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太子丹咳得兩眼滿是淚水,喊道:“王翦——!我大燕寧可亡國滅種,也絕不降秦!”
  太子丹雙目通紅,茫然地辨認著狼煙中的身影,灰濛濛的霧的彼端,像是有十萬人,又似有百萬人,觸目所及,俱是黑壓壓的一片。
  “田光。”太子丹喃喃道:“嬴政要的僅是我,你說我該不該降?”
  田光猛咳數聲,吼道:“如何能降!太子殿下!一國氣節盡在於此,若要苟且偷生,又何以遣荊軻入秦?生有何歡?!死亦何苦?!”
  太子丹閉上雙眼,臉頰上滿是淚水,吸了一口令肺部劇痛的濃煙,點頭道:“若是師父在,他也絕不會降。”
  田光勃然道:“容我為殿下開路,今日一戰,田光便是最先死的人——!”
  田光拔出佩劍,太子丹喝道:“如此便請田先生率軍迎戰,開城門!”
  王翦喝道:“放箭!”
  薊城城門大開,上千騎兵隨著田光沖向平原,利箭呼嘯著平掠而起,譁然大喊的燕騎還未穿過濃煙陣,便已被盡數射翻在地。
  “出戰了?”王翦手搭涼棚望去,他尚且看不清對方是否已開始迎戰,王翦眺望好一會,又道:“撤狼煙,攻城!留燕國東城門,不可逼其死戰!”
  倏然間,秦軍後陣湧起一陣騷亂。
  “怎麼了?!”王翦猛地回頭,見數百人一隊騎兵,挑起魏國旗幟沖散了秦兵防線最薄弱之處。
  龍陽君棄車換馬,抱著昏迷不醒的太子增,引領親衛三百餘人,在秦軍後陣來回衝殺!
  “穩住!”王翦忙喝道:“合圍!不可慌亂!”
  “有援軍了!”城樓上的太子丹窺見一絲希望,下令道:“開城門!騎兵出戰!”
  三百餘人的兵馬絕非王翦對手,只需調出數千人便可輕鬆將龍陽君的親兵絞殺,然而燕軍透過層層濃煙,只以為來了千軍萬馬,全城歡呼,士氣高昂。
  頃刻間城門洞開,數千騎兵堪堪殺出,王翦腹背受敵,卻是毫不慌亂,當即調集主力部隊迎戰太子丹,任由小股軍力與魏國殘兵在後陣廝殺。
  太子丹沖出濃煙,一見秦軍後陣大旗,心中登時涼了半截。然而情勢已是騎虎難下,秦軍千軍萬馬沖來,太子丹只得硬著頭皮迎戰。
  “姬丹——!”
  龍陽君懷裏抱著半昏半睡的太子增,朝著薊城遙遙疾呼。
  萬馬奔騰,兩軍悍然交戰,燕兵登時被沖散,薊城外的平原上四處俱是鮮血與碎盔,遠處魏國帥旗已倒,龍陽君的親兵更不住少下去。太子丹吼道:“你們退入城內!”
  龍陽君身上中了數根羽箭,眼前迷蒙一片,一手緊緊撈著太子增,另一手提著利劍,見人便砍,也不分敵我,便砍出一條血路來,太子丹此刻仍在近百丈外。
  滔天的濃霧竟自發湧動,一道劍氣唰然揮出,狼煙登時朝兩側洞開!
  太子丹錦服飄蕩,於空中直掠,大吼道:
  “王翦——!”
  一劍引領百劍,悍然穿透煙層,撲向衝鋒騎兵!空中上百飛劍高速旋轉,一掃而去。王翦瞳中倒映出圓盤般高速旋轉的,密密麻麻的劍鋒,倉皇吼道:“退——!仙術!”
  浩然營救莊襄王那夜,映月飛劍於平原上頃刻誅殺近千騎兵的仙術給王翦留下了太大的震撼,以至於見到太子丹出手時便下意識地朝後退去。
  太子丹提著一口真氣,在此劇烈消耗下口噴鮮血,禦劍淩風沖入敵陣,提著龍陽君,顧不得再戰,便朝後高速掠去。
  秦燕第一輪交戰,燕國完敗,五千騎兵全軍覆沒,只搶回一名亂陣中身受重傷的魏國劍手——龍陽君。
  龍陽君已瀕臨極限,懷中抱著重度傷寒的太子增,仍是緊緊不願放手。
  “你是……你是龍陽君?魏王呢?”太子丹回入薊城,將龍陽君放躺在地上。
  龍陽君緊抿的嘴唇不現半分血色,太子丹情急搖晃,逼問道:“廉頗大將軍呢?!”
  許久後,龍陽君虛弱道:“死了,都死了……”
  早在意料之中,太子丹閉眼嘆了口氣。
  龍陽君緊緊握著太子增的手,氣若遊絲道:“姬丹……邯鄲已破,趙遷下落不明……他應是……三晉最後的傳人,交給你了……”
  太子丹苦笑道:“我現也是自身難保。”
  龍陽君低聲道:“天命歸秦……子辛早便說過,可嘆我仍放不下安厘……”
  龍陽君胸腹上插的利箭已被血染得漆黑,說完那最後一句,氣息便盡數斷絕。
  太子丹又搖了搖他,道:“龍陽君!”
  龍陽君死了,姬丹又去探太子增的鼻息。
  “早已經死了很久嗎……”
  太子增不知何時也已死了,或許是亂軍之中,亦或者是龍陽死前的最後一刻。
  太子丹喃喃道:“三晉亡了。”說著將太子增翻了個身,讓龍陽君摟著他最後的君主,兩具屍體靜靜躺著。
  太子丹起身道:“戰況如何了?!軍報!今日誓與暴秦決一死戰!”
  太子丹匆匆登上最高處,迎接他的是眾多兵士膽怯的雙眼。
  “殿下,降了罷。”
  有人小聲道。
  太子丹遙望城外,秦軍架起了林立強弩。
  姬丹冷笑道:“天下強弩盡出於韓,現看來墨家也歸順了……”
  先前一場大敗,燕軍已疲,三三兩兩地倚在城牆邊坐著,更有人滿面血污,倒頭就睡,太子丹吼道:“做什麼呢!起來!保家衛國,今日寧死不降!”
  正午,秦軍的巨弩尖端閃爍著寒光。
  太子丹吩咐一人道:“去宮內傳訊,讓父王把親兵派出來。”
  信差遲疑道:“太子殿下,先前的計劃不是說殿下守外城,大王守內城……”
  太子丹情急喝道:“城都要破了!顧不得了,快去!”
  那信差忙轉身策馬進了薊宮。
  太子丹籲了口氣,只要撐下去,撐到浩然回來之時,或許仍可再戰。
  姬丹與嬴政近乎相同的,都對浩然的實力抱著盲目的信任,只不過一個是倚靠,另一個則是恐懼。
  然而午後時分,秦軍還未發動最後的總攻,太子丹等的燕王親兵也沒有來,一切便提前結束了。
  城樓上的太子丹,等到了一杯毒酒。
  天空中燃燒著一團刺目的火球,雷霆萬鈞,帶火流星呼嘯著奔向大地,天倏然拔高,離地萬里而起,通天教主一襲藍色八卦道袍,符文散向天空。
  “靈寶天尊——休要多管閒事!吾奉的原是始神之意,你欲何為?!”
  通天嘲道:“始神?徒弟,去天庭討救兵!今日老子拼著掉一級,也得誅了你這始神的走狗!”
  “……”
  秦國萬軍駐於首陽山前,望著漂浮於高處的通天教主不住晃神,這是何許人也?
  通天伸手,朝遠處的浩然與子辛遙遙一點。朗聲道:“九天在上,靈寶天尊請宣十萬天兵,借洪荒軒轅劍一用!”
  子辛全身不住震顫,身周煥發紅光,浩然道:“我做什麼,師父!”
  “你去南天門!”
  浩然看了子辛一眼,知其即將幻化原型,便禦起飛劍,沖上九霄,然而還未飛遠,子辛卻勃然怒吼一聲,身上血霧爆散,雙眼變成赤紅。
  蚩尤仰天長嘯,歸靈於軒轅神像上,一個掙扎,將無數凡人甩下山去,喝道:“軒轅劍!”
  子辛閉上雙眼,頹然倒下,通體血紅的開天闢地第一劍在空中劃了個圈,飛向蚩尤。
  軒轅神像將血劍牢牢握在手中,嘲道:“靈寶天尊……你算計錯了。”
  通天閉上雙眼,略一側頭,複又睜開,道:“你自去,此戰後,為師還你軒轅劍。”
  浩然心中一凜,知道通天又要拼命,然而此刻情急,顧不得再說什麼,只得禦劍沖上雲層,使盡全力,發出一聲巨響。
  “當”的一聲,東皇鐘響,天門開,祥雲分排,玉柱林立。中有巨大牌坊,上書三字“南天門”。
  門中空無一人,浩然道:“天庭借兵,下世十萬火急!蚩尤複生,人間……”
  倏然間雲霧幾番變幻,牌坊上的字仿佛有生命般化為流水,再次組合,內裏又變了副景色。
  “這是何處?”浩然疑道,面前紫煙籠著一條橋,內裏窺不到盡頭。
  牌坊上所刻,化為另三字:“紫霄宮”。
  紫霄宮?浩然瞬間明白了,此事與盤古有關,元始天尊等人不敢管?!
  “鴻鈞教主!”浩然跪伏於雲層上道:“請教主派兵!”
  煙霧深處含糊的聲音說了句什麼。
  “……”
  浩然已近乎抓狂了,道:“這時候你還說天書?!火燒眉毛了!!”
  一個帶著笑意的男人聲音響起,道:“又是你,浩然?”
  紫煙內現出太上老君的身形,老君緩緩睜開眼,笑道:“此事牽連八千年天機,神州五土氣運,天庭,紫霄宮俱不可管。你回去罷。”
  浩然愣住了,道:“教主在下面啊!老子!你怎可說不管?!”
  老君微笑道:“他身為聖人,愛管閒事……被除名了。”
  那一瞬間浩然五雷轟頂,道:“什麼東西!等等!老君!”
  天門緩慢合攏,老君閉上了雙眼。浩然撲上前去,吼道:“等等!老君!”
  “大白若辱,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老君喃喃道。
  浩然被一陣柔力束在門外,無論如何掙扎也動彈不得,眼看那天門完全密合,絕望地大叫道:“我幹你娘!什麼大象梅花鹿!快開門——!”
  柔力撤除,浩然被摔在地上,腦中一片空白。
  天門再次緩慢打開,開了一條縫,透出璀璨的金光。
  浩然忙起身去擂門,天門中卻飛出金燦燦的一個盤子。哐的一聲打在浩然頭上,門又再次砰然關上。
  “……”
  浩然拾起那盤子一看,見那物是個玉牒,金粉刻著四字:靈寶天尊。翻過一看,盤底兩字:聖牒。
  浩然猶墜深淵,端著那聖牒不住顫抖,通天教主真的……被除名了。

  52、神器共鳴
  
  龍陽君周身泛起淡紫色光芒,光團中化為一塊圓潤的石子,緩慢收攏,留駐於太子增的掌心。
  通天教主安靜地浮於半空,八卦袍的風袖蕩起,赤 裸肩背上的刺青發出隱約的黑光,他仿佛在等待著某個人。
  “看什麼?傻徒弟。”通天問道。
  “我覺得……”浩然有意無意地擋在通天教主身前,眼望蚩尤,又看看教主:“師父你比那廝更像魔王。”
  通天嘴角帶笑,答道:“我本就是個魔王,不見諸天仙神都管不住我。”
  蚩尤冷冷道:“少囉嗦了,來罷!”
  浩然閉上雙眼,全身煥發白光,通天卻懶懶道:“不,徒弟,回薊城去,你還有事要做。”
  浩然愕道:“什麼?”
  通天單掌一推,浩然被一股大力推進震盪不休的通路,頭暈目眩,瞬息穿過上千里的空間,朝薊城摔了下去。
  蚩尤手中的絕世神兵爆射出血紅的光芒,通天手裏卻僅有一把木劍。
  通天微微閉上雙眼,傾聽片刻,而後道:“兵主,聽到了麼?”
  通天話音落,蚩尤方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麼,同時間,遠方傳來一陣顫慄的尖叫,腳下大地瞬息萬變,神農鼎爆射青光,發出起雷鳴般嗡響。
  伏羲琴五弦齊震!
  徐福痛苦地大叫一聲,翠玉光華流轉,恢復印身。
  昆侖鏡射出一道金光,直沖雲霄。
  “女媧石——!”蚩尤吼道。
  通天微笑道:“失卻五器終於齊了。”
  說畢一揚木劍,側身,閉目,橫揮。
  刹那間衣袂飄蕩,千萬無形劍穿透虛空,天地間第一劍仙的全力一擊化作無雙劍海,朝蚩尤狠狠壓下!
  巨石神像瞬間幻化為凡人大小,手持軒轅劍,與通天教主撞在一處!
  失卻五神器同時現身於神州大陸,原型彼此呼喚,發出力撼天際的仙音!
  通天揚劍直刺,劍於身前,蚩尤舉起軒轅劍擋架,二神凝於半空,那一刻,通天雙眼卻是投向大地,與仰頭遙望的白起對視。
  四器輪轉,圍著白起身體高速旋繞,白起微微眯著雙眼,伸出一掌。
  通天的瞳孔穿透了虛無的空間,看見有無數根線從白起身,肘,足,手上發出,沒入雲端,牽向九重天彼岸。
  “原來是你……”通天低聲道。
  薊城。
  慟哭聲匯成一股洪流,在薊城上空飄蕩。
  太子丹安靜地躺在城樓上,天空在他眼中化為灰色,繼而逐漸消褪。臨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正是他熟悉無比的浩然。
  “師父……”
  浩然恐懼地不住發抖,喘息片刻,割開自己脈門,湊到太子丹嘴邊。
  “姬丹……姬丹!”浩然猛力搖撼。
  血液溢了太子丹滿嘴,卻終究無用。
  “姬丹……醒醒,是師父不好……姬丹……”
  浩然大哭起來,雖明知小徒弟在歷史上定會是這麼一個結局,然而最終一切揭曉的刹那,卻無論如何令他不能接受。
  魏增此刻便躺在不遠處,手中仍握著女媧石,浩然眼神渙散地看著那最後一件神器,喃喃道:“女媧石。”
  通天的聲音在浩然腦海中響起:
  “浩然,取了女媧石就回來,與白起匯合,待我想法子奪了軒轅劍你便快走,回後世去。”
  “白起助我拖住他……只可惜你大師兄還在天庭不願下來……”
  浩然答道:“不,師父。”
  通天怒道:“快回來!浩然!時間不多了!”
  薊城外,秦軍十萬兵馬開始攻城,密密麻麻的流矢與攻城石飛進城內,大地震動,百姓哭喊,猶如滅頂之災到來。
  千萬飛箭呼嘯著穿過天空,浩然抱著姬丹的屍體,呆呆道:“不。”
  “浩然!”通天焦急道。
  “楊端和——!”
  浩然大吼道,猛地轉身而起,沖上半空,霎時間萬劍飛轉,五柄巨大長劍現於天空。
  雷霆奔騰,疾電萬道,烏雲呼嘯著湧來,匯成天頂巨大的漩渦。
  浩然雙眼緊閉,臉上滿是熱淚,電芒散盡,滾滾雷霆中,東皇鐘持劍指天,緩緩睜開了雙眼。
  “你殺我徒弟,我誅你全軍——!”
  浩然挺劍直揮,誅仙劍陣再現!
  浩瀚的威力從通天,浩然兩處戰場上澎湃爆發,天地元氣再受不住這瘋狂的吸扯,誅仙劍陣,山海劍陣本是上古洪荒時期古劍訣,此刻同時催到極限,登時天崩地裂,整個神州大陸一同坍塌下去。
  末日來了,便在這無邊無際的灰暗天空下。
  九霄轟的一聲塌了,通天咬牙拼死施為,身後是上萬秦軍,稍一退讓,軒轅劍氣便會排山倒海捲去,將數萬凡人屠殺殆盡。
  浩然已失去理智,天空劍若飛雨,密密麻麻地灑將下來!
  天庭震動,一道金光從遠方遙遙發出,捲住了浩然手中長劍,吸扯之力猛地回奪!
  天空被扯出一個巨大的黑色空洞,時間的亂流在空洞中肆虐。
  蚩尤愕然抬頭,那時間通天咬牙大喝。
  “撤劍——!”
  軒轅劍發出低聲的哀鳴,劍身震顫,三清之血凝練後修補的裂縫再次緩慢斷開,天庭深處,握著絲線的神之手猛地一抖,牽動白起全身,四神器同時爆射出璀璨光芒,鏡光籠住承載蚩尤天魂的軒轅神像,伏羲琴五弦齊鳴!
  神農鼎發出一道青光,托著流光萬道的崆峒印奔向戰場中央。
  通天一身道袍殘破不堪,手裏木劍早已碎成齋粉,赤 裸的肌膚於劍鋒下傷口處處,迸出血來。此刻通天空手握著軒轅劍,皮肉從手指的一點處開始粉碎,血沫隨風化開。
  聖人金剛之身,竟抵不住這開天闢地的無雙利器!
  蚩尤怒吼道:“靈寶天尊!讓路!失卻五器現世,這是始神的意志——!”
  通天左手緊緊握著軒轅劍,那手臂已皆化為白骨,右手斜斜伸出,攤開手掌。
  崆峒印落入掌心。
  通天嘴角一勾,挑釁地嘲道:“去你全家的始神……”
  繼而掄起神器——玉板磚,朝軒轅像頭上狠狠一拍。
  承載蚩尤魂魄的石像終於不堪激蕩,在崆峒印的最後一擊下徹底粉碎。
  蚩尤仰天長嘯,軒轅劍脫手,被通天堪堪撈住,石沙化作漫天塵埃,被颶風捲得狂飛殆盡。
  沙塵中現出一個人影。
  通天疑道:“這是……誰?”繼而筋疲力盡,握著軒轅劍,從高空中一頭栽下了大地。
  黑色的煙氣從遠方竄來,一頭紮進了那人身上,繼而頭也不回地沒入玄門。
  “糟了!”
  飄浮於雲端的太上老君大驚睜眼,慌忙拂袖拋出一物。
  破損的山河社稷圖輕飄飄飛來,籠住了首陽山戰場。
  薊城外:
  浩然一身氣力堪堪使盡,迷離的雙眼最後見到的是聞仲的劈臉一掌。
  周遭登時黑了下去。
  “回去,後世是你的事,現世交給我們。”聞仲冰冷的聲音在浩然耳畔響起。
  浩然從一片漆黑中醒來,面前是一道刺眼的光。
  浩然側躺在地上,五指緊了緊,握住軒轅劍柄,面前是散落的五件神器。
  “結束了?”浩然頭疼欲裂,坐起身來,呆呆看著五件發出顏色各異光團的神器。“師父呢?姬丹呢?”
  “回去罷,這處的戰爭已結束,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男子聲音在黑暗深處響起,仿佛十分熟悉,浩然卻想不起何處聽過。
  “那這裏的爛攤子誰來收拾?”
  “我。”那聲音帶著笑意道。
  “你是誰?”
  “朝前走,浩然。不要擔心靈寶天尊,你必須馬上回去,東皇撐不住那邊多久。”那聲音道。
  浩然想起自己的使命,踉踉蹌蹌地邁出第一步,五件神器緊跟其後漂浮起來,緩慢飄動。
  浩然在光門前停下了腳步,倏然道:“我還有事要辦,現在不能走。”
  那聲音帶著些許威嚴道:“君上,你肩負著天道,若再不奪回主動……”
  “當年涿鹿之戰,其實是蚩尤救了我。”浩然轉過身,他終於想起了這聲音的主人。
  “為什麼你把軒轅劍投進玄門,卻不事先告訴我?”
  “你明明可以將軒轅劍一起交給我,還有……你和蚩尤的恩怨是怎麼回事?他要收集琴鼎印鏡石做什麼?”浩然不悅道:“子辛是你的本命神器,怎會被蚩尤魔化?告訴我,姬軒轅!”
  浩然喝出軒轅氏之名,四周登時亮了起來。
  “師父!”浩然第一眼見到的卻是疲憊倚在柱邊的通天教主。
  通天笑吟吟道:“我就說他不會走,小乖乖沒跟師父告別,怎麼能走?”
  黃帝無可奈何道:“如今大事迫在眉睫,你師徒還盡在此處混鬧。”
  通天眉毛一揚,嘲道:“不妨,東皇那老不死的還能再撐會……”
  浩然哭笑不得道:“你贏了?師父?”
  通天淡淡道:“坐罷,徒兒。你師兄去辦點小事,你且聽姬軒轅先說說。再作主意。”
  “東皇鐘,請你過來。”黃帝道。
  浩然不信任地打量著人皇,這尚且是他第一次與這萬王之王正面交談,然而浩然終究不是人類,對他的敬畏之心不如凡人來得強烈。
  饒是如此,黃帝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氣仍令他折服。
  “東皇鐘,當初沒有將事情緣由一併告知於你,十分抱歉。”黃帝和顏悅色道,目中又有一股促狹的笑意。
  浩然道:“現在能告訴我了不?”
  浩然端詳黃帝的面容,只覺說不出的熟悉。
  軒轅氏仍保留著凡人的形態,人皇眉目英朗無需細表,一身金銅鎧甲更是偉岸非凡,然而那擠眉弄眼的神態與細節,卻是像極了某個人……
  浩然情不自禁地握緊了軒轅劍。
  黃帝猜到浩然心中所想,點了點頭,緩緩道:“不錯,軒轅劍劍靈的一小部分人格,便是由我元神所化。”

  53、女媧石•起死回生
  
  那是一處恢弘的神殿,神殿周遭立著二十八道石碑。
  真正的軒轅神像煥發金光,不斷縮小,最後化身為與凡人等高的形態。
  那是一名身著戰甲的九尺男子,此刻緩步向浩然走來。
  “盤古開天闢地,而後篡奪了本應歸於你身的‘天道’。”
  浩然還未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又再度陷入恐懼的顫慄中。
  “什麼是天道?”浩然忍不住問道。
  黃帝淡淡答道:“天道說法不一,聖人各有解釋,上仙成聖後證得大道,或以力證道,或以仁證道,或以情證道……”
  浩然的思緒被引了開去,忍不住道:“以情也能證道?”
  黃帝不答,通天卻是接口道:“情之一事,本易入魔,然而情卻是天地初始的源頭,堪稱大道。”
  浩然揶揄道:“師父是以情證道的?”
  通天正色道:“當然不是,師父還沒那麼大本事。”說著又促狹地看著黃帝。
  軒轅氏似是想起了回憶,沉默不語,片刻後嘆了口氣道:“女媧娘娘便是以情證的大道,罷了,不提。”
  浩然對聖人間的一些往事不太感興趣,反而問道:“師父是以什麼證道?”
  通天答道:“以心證道,大道在我心,隨意而行……”
  黃帝微忿道:“靈寶天尊,你已被除了名。”
  通天無所謂地一哂道:“然而師父也有不明白的事兒,你說我大師兄那廝,成日便在睡覺,稀裏糊塗地便成了聖,你說他是怎麼證道的?”
  浩然忍不住笑了起來,黃帝沉吟片刻後說:“老子是離大道最近的一個,罷了,不提。說回正事。”
  “昔年我與蚩尤俱奉了始神之命,主宰人間沉浮,自洪荒結束,凡人於神州大量繁衍開始,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始神令妖魔二族規避到山海界,人族主世……”
  “為什麼?”浩然忽然問。
  “不知道。”黃帝哂道。
  “哪里有這許多為什麼,全憑他老人家高興。”通天懶懶答道:“興許是看妖族裏的一些事不順眼了,又或者是想拆散什麼人……”
  黃帝又沉默了。
  “意隨心起,本就沒為什麼的。”軒轅氏緩緩道:“我便與蚩尤各率人,魔二族大戰,是役牽動了整個神州氣運。”
  “有為什麼。”浩然倏然明白了一些事。
  通天輕輕“噓”了聲,並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
  黃帝抬起頭,看著浩然,問:“女媧對你說了何事?”
  浩然將那無數的片段接連串起,而後笑道:“蚩尤是註定要輸的。”
  黃帝淡淡道:“一切都是註定的。這也是註定,那也是註定。
  “人族贏了,魔族退了,世事更替,神州萬年……直到你們的後世,被稱為末法時代的那一點,始神方開始有些不安。”
  浩然道:“所以他想挽救麼?”
  黃帝答道:“不,他想重來。”
  “……”
  浩然警覺道:“什麼意思?”
  通天插口道:“蚩尤便是奉了他的命令,要回到後世,將一切毀去,重新開始。姬軒轅則有另一個辦法,就是把歷史的道標抹去,讓已發生的事變為可更改……”
  浩然失聲道:“歷史可以改動?也就是說,一些註定要發生的事都可以避免了?!”
  通天忽問道:“徒兒,你覺得這兩個辦法,誰對誰錯?”
  浩然答道:“當然是彌補的好,但……歷史怎麼改?東皇大人告訴過我……”
  通天笑道:“歷史不可改,是因為天道被奪,盤古的意志在影響一切的發展。”
  黃帝頷首道:“是的,東皇、朕、靈寶天尊現在所做的一切,就是要將這個歷史的道標抹去,不讓他再左右因果。讓真正的無為之道回歸。”
  通天與軒轅氏一起望向浩然,浩然道:“說實話……我覺得蚩尤的法子也……不一定就是錯的,只是我很難接受,而且許多事情,還是順其自然地好。真正的無為之道,是不是就……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做?”
  黃帝解釋道:“真天道仍有載體,然而卻是放任世間萬物發展,不作干涉。若當年神魔大戰沒有始神的影響,如今只恐怕一切都有所不同了。”
  浩然點了點頭,問道:“載體又是誰,就是這幾件神器?”
  通天淡淡道:“載體是你,徒弟,你才是天道。”
  浩然的瞳孔倏然收縮,只聽通天又認真道:
  “十神器齊聚,東皇鐘之威開到極致,可令天地恢復刹那間的鴻蒙狀態,盤古之魂便無所遁形,必須化為實體,如此鯤鵬方能借助神器之威,與其全力一戰。”
  黃帝握著軒轅劍,唏噓道:“能走到今天這步頗不容易,縱身為聖人,也是有所顧忌的,因為一切在籌劃之時,必須避開無所不能,窺探著一切的始神之眼。現在你能明白,為什麼當初不告知你緣由了?”
  浩然疑惑道:“那現在說了,盤古不就也知道了麼?”
  “這裏是山河社稷圖,師兄以法力撐起的結界。”通天起身道:“歷史的道標聽不到我們在說什麼。聞仲也該回來了,解決完這裏的事情後,你便回去罷,一切的希望,都寄託在你和鯤鵬身上了,徒弟。”
  浩然閉上雙眼,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一道光華閃過,山河社稷圖的空間中登時多了數人。聞仲抱著姬丹的屍體,身旁站了個小女孩,正是喜媚。
  聞仲蹙眉道:“還未走?”
  浩然上前搶過姬丹的屍身,將其小心放在地上,又望了聞仲身旁的人一眼,道:“白起呢?”
  聞仲答道:“熒惑星乃是師伯……”
  通天咳了一聲,聞仲遂轉了話頭,道:“尋不見他,你且先給喜媚辦件事,救你結義兄長。”
  浩然又道:“李牧也沒死?”
  浩然微一沉吟,反正姬丹也已死得透了,便不忙在一時,問道:“要……怎麼救?”
  胡喜媚哭喪著臉道:“這可是逆天而行……會挨雷劈的……”
  通天笑道:“你救就是。雷神就在這,誰敢劈你?”
  喜媚這才不情願地領了命,埋頭翻檢藥囊,與浩然二人湊在一處,道:“浩然,你這回走,可就再也見不著拉。”
  浩然想到要與通天聞仲等人訣別,心內又一陣酸楚。
  浩然低聲自嘲道:“我本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來了只是把事情搞得一團糟。走了也是應該的。”
  喜媚頭也不抬道:“你可要加把勁呢,我們妖族,也不想再像從前那樣了。”
  浩然思及這命途多舛的三姐妹,又嘆了口氣,道:“嗯。”
  喜媚笑道:“手伸出來。”
  浩然挽起袖子,喜媚拿刀在浩然手臂上輕劃,取了個小淨瓶兒接著,浩然唏噓道:“那就有勞你了,李牧在哪兒?”
  喜媚道:“太師把他送去蓬萊了,凡人活不了多長,頂多就是續個幾十年性命……其實救不救倒也不妨……”
  浩然淡淡道:“那男人辛苦了這許多年,也該過點安生日子了,沒有死在沙場上,能得善終是件好事。”
  喜媚眉間帶笑,又盈盈道:“說不定他們這些人,反倒喜歡死在戰場上呢。”
  浩然頭暈眼花地笑道:“那卻是你我多事了……話說喜媚……你救個人要放多少血?這瓶子怎還沒滿?”
  “這是太師找慈航真人借的琉璃瓶,可是仙家法寶呢,怎麼裝也沒個底兒……”
  “喜媚——!”
  胡喜媚忙不迭地塞了瓶子口,逃了。
  “浩然!”喜媚道:“以後可就見不著了啊。”
  浩然微一沉吟,解下一個木腰牌,遞給喜媚,道:“這個還給李牧。”
  “還有,你幫我尋白起。”浩然道:“尋到了……就……”
  忽然間浩然也不知道尋到了之後該做什麼。
  浩然道:“告訴他……多謝他了。你練的仙丹能給他一顆不?”
  喜媚道:“他是熒惑星呀,本就是紅……那個啥轉世來贖罪的,星宿還得吃啥仙丹?”
  浩然一想也對,卻沒注意到“贖罪”一詞,道:“那你替我和他說句……嗯,多謝他在……子辛不在我身邊的時候,一直陪著我。”
  浩然忽然有種抑制不住的衝動,道:“我與你去尋他,當面說,你可見了白起不曾?”
  “浩然!”通天教主不悅道。
  浩然只得嘆道:“罷了,你就說我謝謝他,他明白的。”
  喜媚微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通天調侃道:“本想讓你話個別,瞭解一樁心事,你兒女之情卻是囉嗦,只怕這一拖,你也不用再回去了。”
  浩然道:“這次來,我最放不下的就是白起,那段日子裏……算了,不提也罷。”
  黃帝道:“這就是你徒弟?”說著上前去探姬丹脖頸。
  姬丹手臂上已浮出一層灰褐色的屍斑,浩然道:“師父,要怎麼救他?”
  通天笑道:“師父只懂殺人,不懂救人,這事兒還得交付姬軒轅身上。”
  浩然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黃帝,黃帝眼中略有笑意,道:“倔脾氣,縱是要救自己徒弟,也不肯開口求孤?”
  那語氣像極了子辛,令浩然登時呆在當場,說不出半句話來。最後朝著黃帝跪下,恭敬磕頭。
  “開個小玩笑而已。”黃帝忙笑著上前將浩然扶起,戴著護腕的大手溫暖而安全,浩然道:“他也姓姬,可是你的後人?”
  黃帝點了點頭,道:“將女媧石與伏羲琴取來。”
  浩然依言照辦,黃帝抬起左手,兩下虛點,琴,石二器分佈東西,緩慢旋轉。
  “此陣名喚天女白玉輪。”黃帝手指在虛空中劃出無數符文,每寫下一個,便發著光輕飄飄飛到姬丹身周,填滿了那法陣。
  “昔年白玉身死,伏羲與女媧心痛愛女,設此逆天大陣,重塑其靈,女媧又分出元神,貫於天女身中……”
  浩然道:“你怎知道的?”
  黃帝靜了片刻,緩緩道:“白玉就是孤的妃子,炎黃之戰中,朝女媧討了九儀天尊劍,親自交到我手裏的旱魃。”
  浩然點了點頭,通天忽插嘴道:“當年一戰,我三清曉之甚少,見過那女孩兒一面,倒是覺得挺不錯的,後來如何了?”
  黃帝手上不停,答道:“後來她舉族去了山海界,過了不久,山海界因她的體質而乾旱一千餘年,女媧迫不得已,只得收回元神,從此再無天女,唯剩女媧。”
  “也就是說,她的性子與記憶,都交給女媧了。”通天知道浩然不懂,遂向其解釋道。
  浩然點了點頭,又道:“元神分化真是稀奇。”
  黃帝目光略有點黯淡,喃喃道:“此術不可多用,否則於情一道,太難把握,靈寶天尊可曾施展過此術?”
  通天又懶懶道:“精分這事,本教主向來是不稀罕的。沒的惹一身情債,倒也麻煩……姬軒轅,你倒是說說看,你把元神分化,成了軒轅劍的劍靈,把我關門徒弟給嫖了……”
  “師父!”浩然咬牙切齒道。
  “……現倒是拿出句清楚話來,做了啥事要負責,你打算娶東皇鐘當媳婦麼?”
  “……”
  黃帝停了手,哭笑不得道:“軒轅劍是鴻蒙黑氣所化,我如何有那本事?不過是將我一點靈力注入,令其不至於在亂世中不諳王道,造下太多罪孽。實質該如何還是如何,與我無關。”
  浩然擔憂道:“那子辛還能……”
  黃帝知道他想問什麼,隨口答道:“這就要看東皇了。”
  “你你你,你繼續,別把姬丹變了僵屍。”浩然忙道。
  黃帝又解釋道:“你與軒轅劍身上靈力過於巨大,若盡數爆發出來,連聖人也無法制住,神器心智尚未長成,有如此大的威力非常危險,此事乃是不得已而為之……朕沒有別的念頭……”
  通天又嘲道:“看把你給嚇的,我徒弟們再不長進,也不至於抱著你大腿,硬要當小老婆麼……”
  被晾在一邊的聞仲嘴角微微抽搐,浩然忙附和道:“就是。”
  人皇的精神已被靈寶天尊弄得瀕臨崩潰,把手一揮,喝道:“回天之力!”
  那時間所有符文盡數煥出金光,圍繞姬丹高速旋轉,嗡嗡之聲不絕,金字一個接一個地沒入了姬丹的身體。
  光芒籠罩下,姬丹的臉色恢復生機。
  伏羲琴與女媧石落地。
  “師父?”
  “姬丹!”浩然終於鬆了口氣,奔入陣內抱著姬丹。
  通天道:“有話容後再敘,你現必須把姬丹帶回後世去,天女白玉輪一開,盤古定會察覺,不可再多留了。”
  浩然點了點頭,道:“這處還能支撐多久?人間已經恢復原樣了麼?”
  黃帝閉上雙眼,複又睜開,緩緩答道:“此處比兜率宮的時間流逝更快,人間已過了二十年,一切照舊,你大可放心了。”
  浩然想起最後一件事,道:“我還是要下世去,只去一會兒,成不。”
  通天想了想,答道:“可以是可以,你要去何處?人間數月,在山河社稷圖中不過是瞬息光陰。但你要去尋白起的話……實話告訴你,徒弟……”
  “我想去看看嬴政。”浩然道:“很快就回來。”
  通天點了點頭,道:“小姬丹去麼?”
  姬丹極緩地搖了搖頭,通天教主袍袖一拂,將浩然送往下世。

  ——卷五•女媧石•終——

終卷•天之巔地之崖

  54、天地變•不周升
  
  河北,四月,煙沙茫茫,風揚百里。
  一行腳印從遠方延伸而來,剛過完沙塵天氣,百里荒蕪人跡。浩然站在那宏偉自然的景色裏,宛若成了畫中的一員。
  叮噹聲響,碧藍天幕下,一名年輕男子牽著一匹老馬,馬上載著一名鬚髮斑白的老翁,似是主僕,又似是父子,晃悠悠地朝浩然行來。
  “老丈人,借問一聲沙丘怎麼走。”
  老翁道:“沙丘便在此處以北,小哥去始皇帝行宮作甚?”
  “始皇帝都叫上了麼?”浩然忍不住笑道:“今年是什麼年頭了?”
  老翁捋須一算,道:“始皇三十七年了。”
  浩然點了點頭,問:“天下如何?”
  老翁悠然唱道:“萬里長城已建成——阿房宮也完了工,洗戾氣的哪吒——在搏浪坡毀了始皇帝的座駕,渡情劫的龍吉公主——哭倒了長城——咸陽立著九座金人,神州再無一把完好的劍,料想是被誅仙陣嚇怕了——生也罷——死也罷——”
  浩然又道:“依老丈人看,那小子還有多少時日?”
  老翁唏噓道:“快去罷,遲了便見不著了。”
  一問一答間,話音傳開,在那空曠的荒地上空飄蕩,天地間唯餘風聲不住呼嘯,浩然道:“依老丈人看,始皇帝來生會轉世成誰?”
  老翁捋須微笑道:“你本不是這世上的人,管這許多又有何益?依我看,你連徒弟亦不該收,孤身來,孤身去,這才了無牽掛。”
  浩然嘆了口氣,微笑答道:“奈何六根不淨,塵緣太多。”
  說畢朝那老翁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一聲鳳鳴響起,老翁身下那瘦馬展開火紅的雙翅,化為千萬道烈火纏繞著的金鳳之身,緩緩飛向天際。
  始皇三十七年,嬴政五十歲。
  過多的政事與操勞令他疲憊不堪,第五次東巡,更染上了熱病,途經平原津時,嬴政一病不起,終日陷於昏睡之中。
  嬴政為人剛愎自用,每日批閱卷折不下一百二十斤,事無巨細,俱需親自過目,雍都登基前夜九尾天狐現身,昏倒在雪地中更令其留下咳嗽的病根,此時一切終於到了結束的時候。
  然而他的皇位繼承人,還遲遲沒有定。
  趙高與李斯正商議撰寫始皇遺詔,忽聽行宮外有人大聲喧嘩,登時條件反射地緊張起來。
  “什麼人?”李斯喝道:“何人闖宮,速速將其拿下!”
  趙高與李斯奔出宮來,見行宮外跪了滿地的侍衛,浩然收劍回背,微笑道:“李兄,贏高,一別經年。”
  李斯霎時不易察覺地微微發抖,趙高卻是駭得拔腿便跑。
  “鐘……鐘太傅?”李斯瞳孔劇烈收縮,難以置信道:“鐘太傅來……來……”
  “來看看他,要走了。”浩然漫不經心道:“難得李兄還認得我,這些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日子過得如何?”
  李斯強自鎮定,笑道:“太傅還是和二十九年前……一樣。”
  浩然笑答道:“仙人是永遠不會老的。”
  偌大一個宮殿中,只有一張床,一個人。
  嬴政鬢角已顯得花白,形容枯槁不堪,躺在冰冷的白玉床上,不住痛苦地喘氣。
  無數回憶離他不斷遠去。
  邯鄲質子館中,與姬丹手拉著手,站在窗臺下張望的時光,日上三竿時廊柱的投影。
  月朗星稀的涼夜,千萬飛劍在天空中旋轉,皎潔的銀盤下映出年輕劍客的身型。
  御花園內,他親手交予自己金色大劍。
  昏暗的油燈下,那人睫毛上籠著一層薄薄的光。
  嬴政甚至忘記了異人,呂不韋,朱姬的面容。
  童年時唯一的記憶便是朱姬嬌媚的笑聲,異人為父,朱姬為母,然而與他們相處的時間是極少的,常常見到的人只有浩然。
  浩然的存在如一根線,穿起了他的童年,少年,直至他登基為帝的前一夜。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師父寫的?”
  “當然,不是。”
  冷淡的聲音,平靜的面容,嬴政籲出最後一口生機,朝黑暗裏緩緩地墜了進去。
  一隻手探進黑暗,將他從深淵中攫了出來。
  “腦膜炎。”浩然眉頭深鎖,低聲道。
  “孤……”嬴政神志不清地伸出枯乾的手去抓,與那冰涼的手指互握,繼而緊緊地扣在一起。
  “師父……師父……”
  浩然幾乎無法相信,面前這個未老先衰的男人便是當年的嬴政,不可一世的嬴政。
  “政兒。”
  嬴政睜開雙眼。
  “師父,是師父。”嬴政的眼中煥發出生機,緊緊抓著浩然的手。
  先天元氣注入,令嬴政產生了刹那間的迴光返照,滿是皺紋的臉瞬間變得明朗起來。
  “師父,你回來了。”
  短短的片刻,嬴政體內周天元氣運轉,病痛瞬時消除,高燒點滴褪去,嬴政只死死握著浩然的手,須臾不願鬆開。
  浩然道:“政兒,我在這個時代的任務已完成。要走了,來向你告別一聲。”
  嬴政置若罔聞,拉著浩然的手,顫聲道:“師父……我……我一統六國,我一統天下,我在泰山封禪……我……使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
  浩然看著嬴政蒼老的臉出神,許久後道:“你做得很好。”
  浩然依稀想起,自己竟是未曾誇獎過面前的這個徒弟,無論他學會了多少字,抄了多少書,有多麼刻苦,咸陽宮內,西山垂暮,幼年的嬴政一手提著竹簡,另一手提著筆,興沖沖地奔來時,向浩然報告之時,浩然的回答只是淡淡一句:“嗯。”
  嬴政興奮地說:“浩然,孤是皇帝,三皇五帝,孤在臺上封禪……”
  浩然忽道:“政兒,你還記得姬丹麼?”
  嬴政聽到姬丹二字時,竟是全身微微痙攣,恐懼地說道:“是孤害了他,孤害了他……”繼而閉上雙眼,淚水順著眼角的皺紋淌了下來。
  浩然心中惻然,忍不住答道:“姬丹沒有死,你們人族的老祖宗救了他,他現正留在九重天上……”
  嬴政倏然睜開了雙眼,道:“帶孤去見他,孤有話與他說。”
  浩然平靜地答道:“他不願意來,這次走,我得把他帶回去。”
  嬴政望向浩然,雙目神色迷離,喉中發出幾聲乾呵,問道:“回去?帶他回去?”
  浩然見嬴政將死,便也不再隱瞞,免得令其死不得心安,抬眼答道:“帶他去我的時代,那個天地崩毀……”
  “師父!”嬴政雙目沒有焦點,卻似在絕望之處窺見一處光明。
  “太傅!帶孤走!帶孤成仙!”
  嬴政握著浩然的手傳來一股大力,捏得浩然手腕劇痛,垂死之人終於抱住了最後一截浮木。
  “帶孤去天上——!”嬴政聲嘶力竭地大吼。
  浩然喝道:“政兒!”
  “孤是你的徒弟!孤也要成仙——!”嬴政龍顏大怒,整個人撲上了浩然,浩然猛地將嬴政推開。
  一刹那天地靜謐,紛繁錯雜的過往,理不清的恩怨瘋狂地湧來,吞噬了這對師徒的內心,恍若一道懸崖遙遙拉開了他們身前的距離。
  浩然揮開嬴政的手,心中湧起難以言語的陌生與恐懼。
  “帶——我——走”嬴政目中神采一黯,重重摔回白玉床上,聲音小了下去。
  “師父……別扔下政兒……”
  浩然忙道:“嬴政!”
  浩然再次握著嬴政,要將先天元氣注入,嬴政卻下意識地甩開了浩然的手。
  “我爹……也是這麼死的。”
  嬴政說完了他的最後遺言,喉中發出輕響,面帶童年時的怨忿與臨終時的不滿,撒手歸天。
  始皇崩,享年五十歲。
  “子辛師父不能再恢復原型了麼?”姬丹忍不住問道:“師父,嬴政那小子說了什麼?”
  浩然擦拭著軒轅劍,頭也不抬道:“誰知道他呢?估計是死了罷。嬴政老了,也死了……人總是得死的,神器也不例外。”
  “師父……”姬丹那話中帶著一絲隱約的哭腔。
  浩然道:“我和子辛約好,要一起走到最後,這便是最後了。”
  “待會等教主開了玄門,回到後世,十神器聚在一處,師父也得死了,你難過不?”
  姬丹急促地喘息,咬牙苦忍著奪眶而出的淚水。
  浩然打趣道:“子辛終究還是差了半步,沒踩上終點線,關鍵時候掉了鏈子……也就這樣了。人生總是有些不圓滿的事。”
  姬丹泣不成聲,浩然伸出手,將姬丹的脖頸摟著,讓他伏在自己肩頭。
  “花開花謝,潮落潮生,永遠沒有止境。”浩然淡淡道:“想開了就好,我抱著他走到終點,其實也一樣。”
  “怎麼?”浩然微詫道,放開了姬丹。
  黃帝與通天教主把視線從浩然身上移開。
  通天答道:“沒什麼,徒弟,過來和師父告個別?”
  萬古玄門再次洞開,時間的亂流在其中穿梭來去,無數場景破碎,人類廝殺的戰場一幅幅飄向遠方,幾萬年的光陰縱橫交錯。
  四周發出陣陣震盪。
  黃帝沉聲道:“儘快,始神已發現此處,山河社稷圖快撐不住了。”
  浩然與通天教主彼此擁抱,道:“師父,以後還能見面麼?”
  通天想了想,唏噓道:“應該不能了。”
  山河社稷圖內的空間劇烈搖撼起來,那無邊無際的暗紅色天空緩慢瓦解,化為碎片。
  穹廬如同破碎的玻璃天頂,從地平線上朝著玄門處緩慢垮塌,隆隆作響,浩然與通天教主緊緊抱在一處,通天抬起手,摸了摸浩然的頭。
  “去罷,徒弟,那是你生來便註定要做的事。”
  浩然哽咽道:“謝謝你,師父。”
  “永別了,師兄。”浩然抹了把淚,眼眶通紅,死命忍著那苦澀的眼淚,轉過身。
  聞仲沉聲道:“辛苦了,浩然。”
  浩然扯過姬丹,以臂膀護著他的頭,轉身,背朝時間隧道朝後一墜。
  那不捨的眼神與茫然的通天教主交匯於虛空中的一點。
  浩然墜了下去。
  與此同時,天地轟的一聲垮了下來,狂風將山河社稷圖的碎片吹散,現出首陽山頂的空曠平地。
  玄門緩慢合攏。
  聞仲,通天與姬軒轅同時轉身,面向遠方天幕上的一物。
  黑白兩色雲旋轉,匯為太極之型,圓盤緩慢旋轉,凝於天際。
  “那就是盤古元神?”聞仲隨手抖開金鞭。
  通天“嗯”了聲,繼而色變道:“不好!始神發現我們了,這下有麻煩了,徒弟!”
  “……”
  聞仲鐵青著臉道:“這時間還開甚玩笑!備戰!”
  通天倏然伸手扯著聞仲的袖子,道:“大事不好呐!我們打不過!那可是始神呐!”
  “???”聞仲尚且是頭一次聽到通天教主會怯戰,轉身恍若不認識般地打量著他,道:“師父你……”
  黃帝也是一頭霧水,凝視通天,且看他有何說法。
  通天一本正經道:“聞仲,為師現便給你上最後一課,今日後,你便可出師了。”
  聞仲疑道:“什麼?”
  遠方那太極已逐漸彙集成型,玄門不斷收攏。
  通天道:“打不過的時候,就得跑。”說時遲那時快,通天教主轉身奔跑幾步,縱身一躍。
  “師父!”聞仲瞬間如五雷轟頂,只呆了短短片刻,便下意識地追上教主,也朝著玄門中一躍。
  “靈寶天尊,你!”黃帝勃然大怒。
  通天閉上雙眼,嘴角現出一抹微笑,並感覺到聞仲有力的臂膀於身後摟住了自己。
  “徒弟,你跟來做什麼?”通天煞有介事道。
  “你……”聞仲的忍耐力已趨近極致。
  聞仲緊緊抱著通天,在時間的潮汐中飛速墜落。
  黃帝這時才回過神來,瞬間額上汗如雨下,看看那遠方成型的太極,又看看玄門,終於下定決心,大步沖向時間隧道。
  不早不晚,玄門便在黃帝沖到近前時,徹底關上。
  黃帝仰天長嘯道:“讓孤也進去——!”
  白起踉踉蹌蹌地爬上了首陽山頂,與目光渙散的黃帝對視一眼。
  “浩然呢?”
  “走了——!”黃帝朝著白起咆哮道。
  白起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人……人皇?靈寶天尊呢?師尊派我來尋他。”
  黃帝吼道:“也走了!都跑光了!”
  白起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黃帝倏然間一驚,又望向遠處那太極之雲。
  太極雲團發出震徹九州的怒吼,朝著首陽山頂堪堪撲來!
  黃帝顧不得再說什麼,抽身化作一道金光朝東面高速飛去。
  白起張著嘴,不顧一切地跑上前,想去掰軒轅殿的大門。
  九霄深處,玉清境,昆侖山,玉虛宮。
  闡教教主閉上他的紫金雙瞳,微笑道:“癡兒……”
  元始天尊伸出一手,朝著虛空中微微一拈。
  白起道:“我還沒與浩然告別——!”
  話音落,白起化為萬丈紅光,一道星芒平地升起,流星般衝破天頂,一路飆射過南天門,禹餘天,兜率宮,紫霄殿。
  十萬天兵天將仰頭瞻望,紅光飛向玉虛宮。
  元始天尊翻掌,將那道光攏於掌心,收為一枚晶瑩剔透的紅玉。
  “諸天星官歸位,開南天門。”元始天尊莊嚴之聲響徹天地。
  太上老君睜開雙眼,微笑道:“三千歲月,十萬光陰,涿鹿之戰再臨。九天仙神各據本職。”
  元始天尊虛拈紅丸,抬掌輕送,紅丸射向漆黑的天幕,鑲於天頂,熒惑星發出明亮的光彩。
  太上老君清朗之聲如擊玉磬:“不周山起,迎東皇。”
  大地隆隆作響,天庭緩慢降下,罩住了神州萬民。
  颶風肆虐了天空,滄海倒灌,不周山拔地而起。
  天地重歸混沌,茫茫煙海中,便唯有一座漆黑的不周山。

  55、涿鹿戰•黃帝崩
  
  天地間俱是白茫茫的水,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紅雨鋪天蓋地的下著,工業廢墟的遺跡中,電流四處亂竄。高處森地一聲開了個巨洞,時間張開它咆哮的嘴,將四個人類噴了出來。
  浩然摟著姬丹,最先頭朝下摔向地面。
  “師父!”姬丹焦急喊道。
  “哎喲……”浩然摔得全身幾乎散架,不料砰的一聲又被橫飛而來的一男人撞倒在地。
  “子辛?!”浩然還未回頭,驚得睜大了眼。
  然而軒轅劍仍抱在自己手裏,身後那人是誰?
  “鐘……鐘……太傅?”
  徐福掙扎著爬起,倏然又被另一個柔軟的屁 股壓在地上。
  龍陽君弱柳扶風地爬起來:“摔煞奴家了~~"
  “……”
  四人七手八腳地摔成了一堆。
  浩然師徒二人愣在原地。
  浩然道:“徐福……師弟?龍陽君?!”
  徐福正抱著龍陽君,此刻兩人對視一眼,慌忙彼此推開,
  龍陽君的嘴巴張成O字型,聲音陡然尖了八度,驚叫道:“鐘浩然!太子丹——!我的徒弟呢!這是何處?!”
  “你徒弟死了,龍陽君,你是女媧石……別過來!”
  “死了——!不可能!我親手交給姬丹的!”
  “姑娘家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別碰我師父,是我的事——!”
  “……”
  龍陽君上前要抓浩然,四人各執一詞,場面混亂無比,姬丹與徐福七手八腳,好容易將龍陽君與浩然架開,龍陽君坐在一塊石頭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傻子福怎麼又……好了?”浩然一頭霧水道:“師弟,你去陪陪龍陽君。”
  徐福不信任地打量著浩然:“那姑娘潑辣得很,沒興趣。”
  浩然怒道:“不是讓你用身體陪!”
  姬丹解釋道:“你去見嬴政那會兒,師祖爺爺把崆峒印修好了。”
  浩然問道:“碎玉也粘上了?”
  姬丹道:“沒有,不知用了甚法子……人皇也搭了把手。”
  浩然點了點頭,料想聖人有聖人的神通,便不再多問,他與姬丹並肩站在一處山坡上,眺望腳下死寂的城市。
  “怎麼成這樣了?”浩然蹙眉道:“恐怕是我們穿錯時間點了?”
  姬丹難以置信地看著荒蕪的大地,極目望去,四處俱是黑漆漆的,看了許久,姬丹問道:“這是哪一國,師父?”
  浩然答道:“這也是你的世界,戰國時期四千年後的神州大地。”
  姬丹抽了口冷氣,浩然又道:“走罷,我們估計是沒尋好時間點,或許是產生了百年的落差,先下去看看再說。”
  “這處喚作太平山。”浩然躍下崎嶇山石,朝高處喊道:“師弟,龍陽君,都下來。”
  龍陽君扭扭捏捏,不情願地下來了。
  浩然領著三人,組成探險小分隊,艱難地在荒野上行進,正準備應付這群古代人的十萬個為什麼時,姬丹心中所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師父,子辛師父為何沒有恢復真身?”
  浩然懷中抱著軒轅劍,聽到姬丹此問時不易察覺地一顫。
  “不知道。”浩然答道:“他的靈魂不知去了何處,你看。”
  浩然將軒轅劍抽出些許,劍身光澤依舊,卻少了點靈氣。
  姬丹神色黯然,知道此刻浩然心中定是更不好受,遂岔話道:“師父從小就是在這裏長大?”
  浩然點了點頭,答道:“神州七大遺民避難所之一,極南之港,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師父會開始一個新的時代,你在這裏住下去,生活是很好的……”
  高樓上,紫紅色的燈光一閃一閃。
  “那是什麼仙術?”
  “那叫霓虹燈。”
  浩然牽著姬丹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城市外圍,防護罩已經解除。
  徐福與龍陽君跟在身後,打量四周的眼光陌生而充滿憐憫。徐福一面警惕地走著,嘴巴裏一面念叨不停。
  “末法時代,這便是末法時代……”徐福唏噓道:“群魔亂舞,神州大劫……”
  “行了。”龍陽君不耐煩道。
  徐福又道:“你身為女子,披頭散髮,蓬頭垢面,成何體統?”
  龍陽君陡然尖叫道:“本君也是個大男人呢!”
  浩然被吵得頭疼,喝道:“別吵了,待會就得死了,還吵什麼!”
  一根鋼杆立在路邊,上面支著一塊儀錶式的裝置。
  “歡迎來到香港……”電波的聲音沙拉沙拉,機械合成的人聲於身旁響起,嚇了三人一跳。
  浩然停下腳步,蹙眉望向不遠處的裝置,答道:“七三三六 四零號遺民回歸。”
  機械裝置答道:“查無此人。”
  機械“嗶嗶”響了幾聲,繼而沉寂下去。徐福抬腿瀟灑地給了那機器一腳,火星砰然爆開,炸了。
  “別亂動。”浩然喝道。
  “人都去哪了?”
  “有人嗎?”
  浩然走進死寂城市的中央,抬頭眺望高處。
  “什麼都別問,解釋不清楚的。”浩然道。
  摩天大廈上的電視牆滿是雪花點,倏然間圖像交織變幻,一朵蘑菇雲在電視裏升騰而起,炮彈於坦克炮口處拖著白色尾焰飛出。
  歷史上屠殺,征戰大同小異,俱是鮮血與暴力繪成的場景。
  “那是戰爭?”龍陽君一眼便辨認出電視中的景象。
  浩然頷首道:“是的,今天怎麼在播這個?人類都死絕了?”
  電視牆中現出一雙眼,凝視著浩然,浩然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白光唰然一收,電視黯了下去,關上了。
  “去海邊看看。”浩然如是道:“東皇大人的島嶼在海上。”
  維多利亞港。
  “人類如果死絕了,師父你還要去發動那個勞什子陣麼?”姬丹忍不住問道。
  浩然打趣道:“自然是要的,你不還活著麼?”
  姬丹道:“那我們再回去?這裏便扔著不管了?”
  浩然唏噓道:“躲不過就走?哪能不想幹了就回去?”
  “就算人都死光了。”浩然輕聲道:“不,萬物都死光了,留著一個空空蕩蕩的,乾淨的神州在,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姬丹想了想,而後道:“不明白,人和動物都死了,還留著世界做什麼?”
  浩然微笑不答,在海邊停了下來,發現那綿延百里的海岸線上,密密麻麻站的俱是人。
  “他們都在這裏……”龍陽君輕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舉目眺望,那海邊足足站了十萬人,四處俱是湧動的人頭,姬丹道:“他們要做甚?!”
  人類群體仿佛□縱了精神,一個個目光呆滯,絕望,朝海中走去。
  一時間滿海俱是浮屍,變異的水鳥於空中滑翔,並發出哀鳴。
  “這下真要死絕了。”龍陽君喃喃道:“浩然?你師弟在做甚?”
  徐福正沖進人堆內,慌張地拉扯走進海中的人,吼道:“怎可尋死!快回去!聽小可一言,大家都回去!”
  “把那傻子拖回來。”浩然吩咐道。
  龍陽君帶著欽佩的目光遙望徐福一會,繼而上前去抓人。
  姬丹一陣汗毛倒豎,道:“師父,這地兒也真夠可怕的,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們。”
  浩然答道:“走罷,出海,島上便有答案。”
  “你做什麼!”徐福死命掙扎,卻被龍陽君緊緊箍住。
  浩然帶著笑意看了這二人一會,調侃道:“女媧石,崆峒印,彼此都是石頭的關係,所以有仇麼?”
  徐福冷冷哼了一聲,姬丹已推過海邊廢置的小船,浩然跳上船去,徐福怒道:“為何眼見黎明百姓身赴水火,置若罔聞?!”
  “上來罷。”浩然淡淡道:“一個個救,你救得過來?”
  小船搖搖晃晃地出海,在鋪滿死屍的波浪中穿過,劃向遙遠海面上漆黑的小島。
  “浩然,我們得快點了。”龍陽君不無擔憂道。
  浩然調整了帆的方向,笑著說:“或許我們的生命馬上就要結束了,你不回顧一下生平麼,龍陽君?”
  一時間船上四人俱是靜了下來。
  “也不知道誰把我們這些神器造出來的。”浩然忽道:“或許活在這世上,唯一的意義就是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浩然不禁陷入了沉思中,自己究竟該不該存在?
  不算太上老君的夢境,他在時空中穿梭了四次,每次經過亂流時,浩然都有一個十分好奇的想法:回家的路上,再朝後走點,能看到什麼?
  為什麼每次都能恰好落在正確的時代,難道這裏是時間軸的終點?
  浩然的思緒綿延開去,又想到蚩尤以留在歷史中誘惑了子辛,換句話說,如果留在戰國,再也不回來,他們會怎樣?
  神器是不老不死的,或許會隨著世界的發展,而再次來到這個時代,再回古代一次,尋找神器?
  再回古代一次,繼續活下來?
  那該叫輪回?
  刹那間,浩然的意志發生了唯一的一次動搖,他看了姬丹一眼,喃喃道:“你也是這麼想的,徒弟?”
  姬丹茫然以對,浩然又道:“你覺得我該帶著子辛回去麼?活我們的,不再搭理這世間的事。”
  姬丹吱嚅道:“回去也是一切照舊,沒勁得很。”
  浩然再次沉默了,他握著劍柄的手不禁陣陣發痛。
  “子辛,我們快到了。”浩然低聲道,那一刻,浩然無比地思念他,想得心中發疼。
  他幾乎有種衝動要跳進海裏,抱著軒轅劍,安靜地漂流到一個沒有人的國度,度過那永遠沒有盡頭的歲月。
  無數次目睹歷史在相同的軌跡上延伸……也是無趣得很。
  龍陽君的飲泣將浩然驚醒過來。
  “我活著究竟為了什麼?”龍陽君慟哭道:“一生功名榮華,盡付流水,連個徒弟都保不住,我命苦的徒兒呐……”
  徐福則看著海面發怔,而後道:“憑什麼要到這裏來?憑什麼?”
  浩然被問得心頭一凜,徐福眼中滿是怒火,道:“海邊那許多百姓不去救,你到此處來做甚?”
  浩然思緒沉重至極,如同一塊大石壓在心上:“別說了!”
  “這是我們身為神器的職責……”浩然一時語塞,徐福又怒道:“你既知過去人族如此施為,將導致如今的局面,為何當時不作阻止!?”
  虛空中仿佛有一道枷鎖,壓著眾人喘不過氣。浩然倏然間明白了什麼,當即閉上雙眼,單掌前推。
  “當”的一聲鐘響,隱遁於空氣中的妖魔瞬間現出身形,近百血鴉齊聲呱噪,撲打著翅膀四散。
  浩然舒了口氣道:“原來真的有人在阻撓我們。”
  一大一小,兩隻蝴蝶撲扇著翅膀穿過上百米的高處,輕飄飄落在一塊石台的邊緣。
  小蝴蝶收起翅膀,抬起細細的腿,去戳另外那只大蝴蝶的蟲腹。
  通天的聲音帶著笑意,道:“徒弟,你肚子挺胖的,得減肥了。”
  “……”
  聞仲也收了蝴蝶翅膀,帶著怒氣道:“莫說沒要緊的事,那便是東皇?”
  通天腦袋上的蝴蝶觸角動了動,要去揉聞仲的臉,聞仲側過翅膀,把通天拍了拍,示意安靜,別胡鬧,又問道:“先前險些忘了,兵主的地魂怎來了這處?”
  通天答道:“這裏是歷史的盡頭,東皇耗費靈力,封住了時間的流向,後面再也沒有了。”
  “越靠近祭壇,時間便越是緩慢……不可再過去了。”通天輕聲道:“等浩然他們過來。”
  聞仲又問:“子辛呢?”
  通天神神秘秘地“噓”了聲,答道:“姬軒轅已準備好,且等他的便是。”
  “來了,噤聲。”
  星海之路從腳下鋪展開去,靜謐的神力空間中,盤古斧,煉妖壺,昊天塔依舊在各自的位置上發著光。
  “東皇大人。”
  中央祭壇上浮著一團灰暗的光,內裏依稀可見到一隻灰黑的火焰之鳥在翻騰。
  “東皇大人?”浩然蹙眉道:“外面發生何事?”
  “我……你……”
  蒼老的聲音響起,浩然忙把姬丹護在身後。
  “我的元氣快散盡了……始神靈壓過大……浩然……快……”
  東皇沙著嗓子緩緩道。
  浩然一驚,道:“操縱人類入海的便是盤古?他如何到這處來的?”
  東皇嘶啞道:“創世之眼可窺萬年……他無處不在……浩然,快……”
  浩然不敢多作拖延,忙取出琴鼎鏡三器,神器緩慢飛向低矮的石柱,虛浮於空。
  “我們……”浩然想了想,道:“這便結束了。”
  浩然摸了摸鼻子,道:“有何遺言麼?兩位,有什麼要交代的,可以告訴姬丹,他能活下去。”
  徐福冷笑一聲,身上綻放青光,回複印身,飛向石柱。
  龍陽君嘆道:“到了這時候,反倒沒什麼好說的了,倒是你……”
  女媧石遙遙飛起,歸位,浩然解下背上軒轅劍,雙手捧著,走到一方空石柱前,靜靜凝視著劍上符文。
  聞仲化身而成的那只大蝴蝶撲打著翅膀,貼著地面飛過,繼而輕輕粘在了石柱背朝浩然的那一面。
  “啊……”姬丹蹙眉看著那只蝴蝶。
  浩然單手依戀地撫過軒轅劍身,將它放在石柱上。
  “子辛,再會。”浩然低聲道。
  “姬丹,保重。”浩然說完了他最後的話,鬆開手,閉上雙眼,舒展四肢,東皇鐘煥發出溫潤白光,斜斜飛向最後一個空位。
  “師父,有只蝴蝶……”姬丹忙道:“等等!”
  太古十大神器終於齊聚,發出震撼天地的共鳴!
  那聲音宛若巨獸的咆哮,小島深處的神力空間被摧成廢墟,龍捲風平地捲起,唰然排開了近十裏外海!
  兩隻蝴蝶在颶風中一抖雙翅,恢復人身,通天反手拋出一團光,將姬丹籠在防護殼內,輕飄飄飛向高處。
  天光灑了下來。
  “動手——!”通天教主命令道,並抓住了玉鐘。
  “靈寶天尊——又是你——!”那沙啞的聲音憤怒嘶吼。
  聞仲緊握軒轅劍,通天伸手取了東皇鐘,十神器瞬間缺了兩件,法陣內隆隆作響,能量倏然壓縮到了極致,一齊朝中央的鳥兒湧去!
  海水一併噴發上天,鳥兒張開雙翅,發出尖銳的嘶鳴,要從那團光中逃出,然而八件神器各自發出亂竄的電芒,互相接在一處,坍塌的力量令石台崩裂,現出東皇神力鎮壓著的太古玄門,將所有人都捲了進去。
  黑洞化為一個貪得無厭的巨口,吞噬著大海。
  海水無邊無際地瘋狂湧入,化作暴雨雷鳴傾盆澆下。
  暴雷當頭劈下,空空蕩蕩的涿鹿戰場。屍堆如山,血流成海。
  通天與聞仲在時間長河中疾飛:
  “你說盤古會選哪一個時間點打翻重來……”
  “我怎知道!地魂去了何處?怎一轉眼就沒了?”
  “找到了!”
  黑火身後帶著八團光芒飛過,那是八件太古神器,蚩尤地魂沖向一個光芒萬丈的斷點。
  “快,徒弟!”
  黃帝將兩截斷劍拋進了玄門,轉身離去。
  一縷黑色的火焰從尚未合攏的玄門斷口處竄出,撲向蚩尤的屍體,蚩尤黯淡下去的雙眼在一瞬間再次亮起。
  黃帝一手捂著胸膛,抹去嘴角的血跡,疲憊地走在荒原上。
  蚩尤仰天長嘯,再次復活,操起圍在身周的盤古斧,瞬間躍起,並朝背對自己的黃帝狠狠砍去!
  “時間剛剛好——”通天一笑沖出了玄門。
  “師父,我……卡住了。”
  玄門緩慢合攏,通天竄出後,聞仲膀大腰圓,沖出時遲了半步,登時半個身子被卡在時間隧道中,倏然進退不得。
  軒轅氏渾然不料蚩尤會死而復生,轉身空手招架,蚩尤那盤古斧已揮到面前,一砍,深深嵌入其鎖骨!
  軒轅氏吃痛怒吼:“混賬!”
  “你真要減肥了!”通天哭笑不得,並抓著聞仲的一臂使力拉扯,聞仲道:“快將劍拿去給他……”
  “不成!玄門撐著全賴軒轅劍之力……”通天狠命扯著,咬牙道:“一拿走你便會被切成兩半……”
  黃帝一腳飛蹬,蚩尤卻不管不顧,以盤古斧當頭劈下,胸前崆峒印轉過,玉光流轉,築起屏障,瞬間擋住了黃帝那狠狠一式。
  蚩尤吼道:“速速受死——!”
  黃帝還未明白發生何事,盤古斧已照面一招,砍在胸口上!
  黃帝巍然如山的身子緩緩朝後倒下。
  轟然落地,震耳欲聾。
  聞仲終於摔了出來,通天忙接過軒轅劍,揚手拋出,道:“姬軒轅——!接住!”
  然而那短短片刻耽擱,黃帝卻精疲力竭,先前一番苦戰已耗盡人皇所有氣力,蚩尤掄起巨斧在黃帝身上不住猛砍,金甲巨人的盔甲被砍開,血如泉湧,盡數噴在大地上。
  東皇鐘與軒轅劍拖著光芒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噹啷一聲落在金甲巨人的手邊。
  “晚了,怎麼辦?”通天恐懼道。
  聞仲喘息良久,沒了主意。
  通天緊緊拉著聞仲,道:“不可上去!莫作無謂的犧牲!”
  說畢通天一手在身前劃了個符文,師徒二人隱入虛空中。
  蚩尤獸頭轉來,四處掃射,確認無人後方祭起昊天塔。
  “兵主有八件神器在手……我們絕非其敵……姬軒轅說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通天喃喃道。
  昊天塔不住變大,將黃帝轟地一聲鎮在塔下,黃帝不住掙扎,卻被巨力死死按在地上。
  “孤……”
  “去搶軒轅劍,尚可一戰……”
  “不,且聽姬軒轅的。”通天沉聲道:“他先前有道一切已安排好,不要再插手。”
  天空中的雲層捲成呼嘯的漩渦,開了一個黑黝黝的洞。
  一道炸雷當頭劈下!
  “過去的浩然要來了?”通天蹙眉道,又把目光轉向東皇鐘。
  會出現兩個浩然?
  蚩尤猛地轉身,注視著天空,然而煙塵散後,卻又什麼也沒有。
  暴雨嘩嘩作響,泥濘中,東皇鐘緩慢化為人型。
  浩然頭疼欲裂,支撐著起來,看到了黃帝的一隻大手。
  “怎麼回事……”浩然直起身子,昊天塔擋住了他的視線。
  “黃帝敗了?”浩然恐懼地望向蚩尤,蚩尤對其視而不見,眼中爆射出黑霧,猛催昊天塔,要將黃帝壓下。
  “這是什麼時候?”浩然道:“怎與我所知的歷史不符?!”
  浩然求助地四處眺望,看見腳邊的軒轅劍,忙將他撿起。
  “黃帝!”浩然喊道:“這是……”
  蚩尤發現了浩然,奈何手上昊天塔瘋狂吸扯著自己的濁氣,無法分出手來搶奪東皇鐘。
  黃帝道:“孤……”繼而雙眼緩緩閉上。
  “黃帝——!”浩然抓狂地大叫,倒拖著軒轅劍飛奔上去,將金劍放在他手中。
  “快醒醒啊!”浩然焦急地大喊道。
  一道電流竄出,在劍身上糾結亂飛,繼而沒入了巨人姬軒轅的大手。
  “孤……”黃帝瞬間恢復了神智,睜開雙眼,大聲怒吼道:“浩然——!”
  浩然愣在原地,那大手一翻,按在地上。
  “在這裏!劍在……”浩然拉過黃帝的手指。
  蚩尤只覺塔下抗力不斷增強,嘶吼道:“你不是姬軒轅!你又是誰——!”
  軒轅劍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黃帝反手握著浩然,道:“是我,浩然。”
  東皇鐘的音波霎時爆發,將蚩尤摧向遠處,神器被七零八落地吹散,軒轅子辛的聲音響徹戰場。
  “孤愛你,浩然。”

  56、軒轅劍•撼天威
  
  東皇鐘將八件神器的威力瞬間驅散。
  子辛怒吼著朝向蚩尤,揮出了他的天崩一拳——!
  “子辛,你怎麼活過來了……”
  “軒轅氏抽走了他的元神,此時是孤在掌控這具身軀了!浩然!”
  “小心!”
  蚩尤仰天嘶吼,低下頭以獸角狠狠叉住了子辛的腰際,牛蹄在地上一頓猛蹬,將子辛推得不住後滑。
  “我就知道黃帝也不是好東西……撐住!”
  軒轅子辛咬牙扳著蚩尤的雙角,一腳後滑,鐵靴在泥濘中陷出巨大的深坑,繼而消除了衝力。
  “浩然,你……還生孤的氣不……”
  東皇鐘哭笑不得道:“這時間還說什麼……”
  軒轅子辛爆喝道:“回答孤!”
  “不!”
  軒轅子辛登時咬牙發狠,吼道:“退——!”
  金甲巨人緊握著獸神之角,兩臂移山倒海地一堆!蚩尤被推得一個踉蹌,朝後摔去!
  子辛喝道:“兵主!縱是再來一次,你還是輸!”繼而飛身上前,浩然大聲喊叫。
  說時遲那時快,蚩尤將獸頭對準撲上前的黃帝,冷哼一聲,牛角朝著巨人的小腹,深深刺了進去。
  “子辛!”浩然抓狂地大叫。
  獸角帶著鮮血從子辛背後刺出,金甲巨人躬身,在那決死的一擊中舒展了兩臂,任由蚩尤雙角陷進自己身體,繼而雙掌緊緊握住那牛頭,朝著側旁使出所有的力氣一扳。
  蚩尤一聲牛嘶到了喉處,卻無法再出口,獸頭髮出哢的一聲巨響,繼而身子軟軟地垂倒下去。
  黑色火焰於蚩尤眼中爆出,將黃帝,東皇鐘與獸神裹在一處,隆隆地縮為一團,消失了。
  朝歌,午門外空空蕩蕩,唯有冷風呼嘯著穿過。
  浩然睜開雙眼,緊了緊手掌,手中多出一把大劍。
  “子辛,你在麼?這是何處?”浩然低聲道。
  軒轅劍答道:“在。”
  浩然安下心,道:“這處景象怎這般眼熟?蚩尤死了麼?”
  軒轅劍答道:“這是午門外……孤的殷商朝歌。”
  浩然心中一動,還未發問,軒轅劍便緩緩道:“黃帝在孤身上下了個英魂咒,涿鹿之戰中,若其扭轉了乾坤,孤將接替那具身軀再戰下去。”
  浩然點了點頭,倏然發現午門外不知何時多了一人。
  “浩然——!”
  紂王從九間殿內追出,浩然躺在午門外空曠的地上,天頂雷雲陣陣,萬頃神雷轟的一聲劈了下來。
  “我們又回到過去了?”
  軒轅劍答道:“不,是幻象。”
  “我們回到過去,會與當時的自己重合,不能出現兩件神器同時處於一個時間中的情況……”軒轅劍解釋道:“方才涿鹿之戰,玄門再開時你並沒有穿越過來。”
  浩然明白了,眯起眼打量那一幕。
  軒轅劍見再無兇險,便化身為人,手臂探到浩然腰間,將其半抱著,道:“兵主讓你我看此景,是想說什麼?”
  景象倏然再變,玉虛宮。
  紂王跪於殿上,掙扎著被玉鼎仙人帶走,大吼道:“浩然,在此等我!”
  浩然別過頭,滿臉是淚,鬆了手,紅丸噹啷一聲落在地上,滾向元始天尊腳邊。
  浩然怔怔道:“他還想讓你放棄麼?”
  子辛半抱著浩然,緩緩道:“決計不會……況且孤也覺得不是,這是誰的記憶?”
  景象再變,在一間房中。
  房內的擺設看不出是何處,似是咸陽宮的太傅行館,又似是質子府內的廂房。
  軒轅子辛抱著浩然走進房內,浩然已睡熟了,子辛將浩然輕輕放在床上,生怕驚醒了他。
  他坐在床邊,溫柔地看了浩然一會,吻了吻熟睡中的浩然額頭,繼而小心地躺在浩然身旁,輕手輕腳地拉上了被子。
  “雞毛蒜皮的小事……這是哪一次?”浩然情不自禁笑道。
  “每一次。”軒轅子辛答道。
  浩然的眼淚唰地一下便出來了。
  情景再變,四周俱是白茫茫的大霧,浩然咽下淚水,看著霧中朝他們走來的一個人。
  “殺了他,浩然,不可遲疑。”軒轅劍低聲道。
  浩然舉起軒轅劍,沉吟片刻,卻又停了動作,那一劍刺不出去。
  霧中男人模糊的面容趨近清晰,浩然道:“鄒師?”
  鄒衍微笑道:“鐘太傅。”
  浩然收劍,端詳鄒衍片刻,道:“這是何處?”
  鄒衍道:“這是始神的夢境,鐘太傅到此處來,是抱著天道無為,抑或是人定勝天之念?”
  浩然哂道:“鄒師自咸陽一別,不是已經銷聲匿跡?為何還會在此處?”
  鄒衍道:“太傅雖秉承天道在身,然而心內執念,只怕還是認准了人定勝天……既是人定勝天,為何不盡己所能,掙脫宿命?”
  “始神借我之軀,來與太傅傳句話:這數千年的過往,盤古俱是看在眼中,你二人縱是去逍遙自在,也無甚不可。”
  浩然反問道:“那世間萬物又該如何?”
  鄒衍微微一笑道:“須知王朝更替,自有其路可走,五德之次,從所不勝,虞屬木,夏屬金,周屬火,秦屬水,相克相生,早有天定,你又何必插手,天道無為……當放由萬物自生自滅,方是上道……”
  浩然冷冷道:“既是五行相生相剋,其規律又由誰定?”
  鄒衍愕然,無言以對。
  浩然輕聲道:“天有所為,有所不為,始神便是界定得太多了,才令這個世界脫離了原本的框架……”
  鄒衍目中黑芒一閃即逝,話音變得嘶啞。
  “你本是天地靈物,墜於情障,又有何面目以治神州……”
  “快殺他!”軒轅劍情急道。
  鄒衍倏然停了話,顫慄道:“太傅……殺……”
  浩然嘆了口氣,一劍刺穿了鄒衍的胸膛!
  “天地是有情的……”浩然輕聲道。
  鄒衍噴出一口血,於茫茫白霧中飄開,閉上雙眼,緩緩道:“老夫生不如死數年,謝了……鐘太傅……”
  鄒衍肉身歸隕,飛出大霧,化作一顆璀璨的星辰。
  浩然還未收劍,那身周迷障盡數化為黑煙,四面八方長嘶如百鬼夜行,一齊發瘋般地朝軒轅劍湧來。
  “不可收劍!”軒轅子辛喝道。
  一身爆喝下,軒轅劍發出萬丈金光,驅散了黑煙,黑霧唰然被揮開,聚成一個漩渦,浩然只覺千萬傾壓力沉在肩頭,一身骨骼劇痛將要散開,縱聲大喊。
  “啊啊啊啊啊——”
  “浩然——!”
  天際雷聲陣陣,黑煙爆開,蚩尤地魂終於再次現身。
  “刺它!”
  “不行!”
  “堅持住,浩然!”
  萬頃雷霆下,蚩尤黑火之身胸膛前有一團白光,光內正是載浮載沉的一隻鳥。
  鳥兒左沖右突,艱難地激蕩著黑火巨人胸口的屏障,黑火捂住胸膛,艱難地揮出一隻巨爪,朝浩然當頭拍下!
  “我要……”浩然咬牙道:“撐不住了!”
  “東皇大人!”
  浩然挺劍直刺,軒轅劍發出金光,排開黑煙,朝蚩尤貫穿而去,劍尖逾朝前伸,阻力越大,靠近那團白光之前數寸,竟是瘋狂震顫。
  蚩尤單手緊緊握著軒轅劍,浩然吼道:“讓路——!”
  “姬軒轅,今日便與你同歸於盡!”蚩尤仰天長嘯。
  黑煙沒入劍身,子辛發出痛苦地大叫,劍尖終於觸到包著東皇的白光外圍。
  砰的一聲禁錮著東皇的結界徹底破碎,黑煙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爆炸,無數纏繞在一處的惡鬼散開。
  白光散盡,現出一名佝僂老者的身形。
  東皇伸出一手,八件神器於虛空的盡頭飛來,在其身旁旋轉嗡鳴,老者托起崆峒印,琴,鼎,印,鏡,石發出光芒,東皇垂老的身軀如龜裂的碎紙般隨風飄散。
  每一寸蒼老乾涸的肌膚發出輕響,裂開白皙的紋路,繼而離開了他的身體。
  東皇逐漸年輕起來,並挺直了背脊,返老還童後舒了口氣,把目光投向虛空中抱在一處的浩然與子辛。
  子辛再次恢復人型,全身赤 裸站在東皇面前,一臂仍緊緊抱著浩然,不願鬆開。
  子辛左半邊身子被墨似的毒染得漆黑,那毒素正在一寸寸朝上蔓延。
  “鐘兒,劍兒。”東皇伸出一手,沉聲道:“過來罷。”
  浩然道:“子辛,你身上這是……”
  “那是兵主的怨恨。”東皇答道:“沒有多少時間了,不周山已升起。”
  子辛道:“東皇大人,子辛仍有一言想問。”
  不待東皇答話,子辛便道:“神器之事,為何瞞著浩然?此戰後,他……我們是否便會赴死?”
  “你要做什麼?東皇?”子辛又道。
  東皇閉上雙眼,子辛倏然發現了什麼,看了看浩然,又道:“你與東皇大人……怎如此相似?”
  東皇安詳微笑道:“一如你是軒轅氏元神所化,浩然乃是我的元神。”

  57、東皇歿•再開天
  
  浩然問:“我們還要做什麼?”
  東皇答道:“在天地之間,盤古永遠不會死,只有跳出天地之外,方能與本原的盤古一戰。”
  東皇淡淡道:“你們告別罷。”
  浩然握著子辛漆黑的臂膀,攬著他的脖頸。
  子辛迷戀地俯身,與他接了個吻。
  東皇鐘,軒轅劍各化原型,彼此飛開,東皇飄蕩的衣袂周圍,十件神器發出最後的震顫。
  東皇睜開雙眼,那眉目像極了決絕的浩然,一襲青衣在風中飄蕩。
  東皇抬首望向天際,無盡的虛空中有一點光。
  “昆侖鏡,時光流轉。”
  東皇淡淡道。
  昆侖鏡爆射出一道光束,衝破了厚重雲層。
  腳下大地不斷升起,四周空間破開,飄零。
  茫茫雲海中,升起一座巍峨高山,五爪金龍躍出雲海,千萬年的歲月在此刻被徹底打亂,時間軸重合於一點,世界重歸混沌。
  “始神,鯤鵬以萬物之靈請命,請歸還天道。”
  漆黑的軒轅劍在雲海上緩慢飄向遠方。
  “子辛!”浩然發出一陣痛苦的震顫。
  東皇緩緩道:“軒轅劍已歸魔障,再無神智,隨它去罷。”
  “萬物俱是我所造,孤監管天地,有何不可?!”
  混沌中,山峰化為骨骼,川河化為血肉,日與月從天的盡頭飛來,嵌入巨人的眼眶。
  東皇道:“此處為不周山,神州重歸混沌,你再無藏身之所,戰罷,始神!”
  東皇戟指揮向盤古,盤古伸手握著軒轅劍,道:“你竟能將鬥魁除去?”
  東皇不再言語,頃刻間化為一隻巨大的鳥,長鳴一聲,撲向那雲海中的巨人。
  盤古怒吼著抓起天邊巨斧,迎面揮向撲來的神鵬之身。
  “當”的一聲巨響,盤古斧黯然失色,巨鳥雙爪撲住了盤古,將其按進雲層中。
  “這是孤創造出的世界——!爾等安敢——!”盤古怒喝一聲,操起軒轅劍,狠狠刺進了鵬鳥的一隻翅膀!
  東皇悲嘯一聲,形態再變,化為一尾巨大的遊魚,魚尾魚身展開,充斥了整個混沌空間。
  鯤魚咬著盤古手中金劍,狠狠一甩,將其掃開!
  那一戰從虛空打到海裏,又從海中打到高處,遠處金龍一齊聚集,朝戰團中央噴出耀目的火光。
  十大神器朝著遠處飄開,隱入了虛空。
  太上老君之手探出虛無,抓住了東皇鐘,輕輕一振。
  “當”的鐘響掃開,十神器發出驚天動地的共鳴!
  十道顏色各異的光束交錯織就一個充斥混沌的法陣,東皇仰天長嘯,魚腹上被撕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金血噴出,灑滿整個雲海!
  東皇再次化身為巨鳥,撲在盤古身上,盤古吃痛怒吼,卻被鵬鳥猛然一啄,胸腔爆開!
  “還給孤——!”盤古痛苦地大吼道:“你們都是孤造出來的——!緣何叛孤!”
  巨鳥啄出盤古之心,霎時間撲進了法陣,將那血淋淋的肉心拋在法陣中央。
  十神器各射電光,糾結亂竄,將那肉心壓在法陣中央,九天疾電緩緩收攏,盤古追到陣外,雙目一黯,撲倒下去。
  再開天。
  盤古倒下,骨肉化為大地,山川,血液化為江河。
  不周山土崩瓦解,泥石零落,轟然垮塌。
  盤古之心化作一面橫亙千里的大湖,湖面平靜如鏡,那湖中飄出一點白光,飛向鯤鵬身前,繼而沒入東皇鐘上。
  溫潤光華流轉,玉鐘一聲響起,九天九地仙神盡出,祥雲飛騰,神獸齊鳴。
  太上老君緩緩道:“閉南天門。”
  元始天尊道:“我等執掌天宮。”
  黃帝之聲在遙遠的彼端道:“我執掌三千年前的歷史。”
  東皇疲憊之聲道:“我執掌三千年的後世。”
  太上老君道:“仙神歸位,啟九重天。”
  時間軸分離,一切回歸原狀,靜止的世界在瞬間喧嘩起來,天庭離開地面,飄向高處。
  東皇展開雙翅,帶著十件神器撲進了遙遠的玄門,回歸崩毀的後世。
  崩毀的世界,死寂的神殿。
  東皇一聲鳥鳴,虛虛落在祭壇上,鳥目注視著石柱旁倚著的那個神。
  “你怎到此處來了?”東皇問道。
  通天看了一眼飛向石柱上的神器,淡淡道:“來看熱鬧,準備把我徒弟兒的屍體收走,拿回家再練練,不定能成個精什麼的。”
  東皇答道:“莫妄想了,神器之靈若散,再不可能成人。”
  “況且天地本無情……”
  “有情。”通天打岔道。
  “無情。”東皇冷冷道。
  “有情。”通天堅持道。
  “無情!”東皇怒道。
  通天一哂道:“爭個啥,這很重要麼?徒弟。”
  東皇冷冷道:“誰是你徒弟?回你的時代去,休得在此興風作浪。”
  通天一本正經道:“你的元神分化,成了我徒弟,對我可是依戀得很……你是元神之主,自然也是我的徒弟了……”
  東皇懶得再與通天教主爭辯,雙翅一展,勁風撲來。
  通天又道:“你的元神與姬軒轅的元神抱來抱去,豈不是說,你與姬軒轅……”
  鯤鵬長鳴一聲,打斷了通天的嘮叨,震撼了天地。
  核戰爭全面爆發的第七十三年,第一位神祗現出它的真身。
  人類抬頭望天,那一刻永遠記載在史書之中。
  史前的巨鳥張開雙翅,登時遮沒了整個天空,雲層內糾結亂竄的雷電與輻射瞬間停了,風停,水息,大地平靜下去。
  十件神器在三萬米的高空圍繞著巨鳥懸浮。
  “東皇鐘,天道之源。”東皇的聲音傳遍了大地。
  一聲鐘響,敲響了淨化大地的序曲,充斥亂世近百年的輻射波在這鐘聲下一掃而空。
  雲層散開,現出正午時分的烈日。
  “軒轅劍,王道之光。”
  軒轅劍爆射出萬丈光芒,充斥了世界,神州萬民齊齊跪下。
  “盤古斧,破碎虛空。”
  盤古斧刃一閃,帶著無堅不摧的勁風橫掃開去,摧枯拉朽般毀去了所有人類城市上空的防護罩。
  “煉妖壺,萬物化生。”
  煉妖壺壺口噴發出一道煙霧,覆蓋住了大地,所有因輻射而變異的生物逐漸恢復原狀。
  大地上傳來欣喜的呐喊。
  “昊天塔,英靈之樞。”
  千萬道白光從地面飛起,投進塔身。怨魂在天地間發出呐喊,匯成一股洪流四散。
  “伏羲琴,淨化人心。”
  伏羲琴五弦齊振,音波鋪滿大地,將跪拜的人類內心反復洗滌。
  “神農鼎,木靈複笙。”
  神農鼎鼎口浮出一道青色的光澤,化作飛揚的光點四散,沒入大地,所有的植物在那一瞬間復活,欣欣向榮地生長起來。
  “昆侖鏡,時光之钜。”
  昆侖鏡面射出一道淡金之光,照向天空中巨大的時間裂縫,裂縫在照射下緩慢癒合。
  “女媧石,起死回生。”
  昊天塔中飛出數萬道白光,撲向大海,海面上溺死的凡人臉上煥發生機,俱是在短短片刻間盡數復活。
  風吹,雨淋,再創世。
  乾淨的大地上,沃野千里,繁華盛開,春風盈野。
  東皇鳥目中的神采消失,靜靜望著那懸浮的玉鐘。
  玉鐘發出一聲輕響,一道細紋不易察覺地在鐘身上蔓延開去,十件神器似是得了號令,光澤各自黯淡下去。
  鯤鵬將雙翅展到極致,一團光從胸前飛出,籠住了十神器。繼而悲鳴一聲,鳥羽飛散,骨骼盡碎,化作金色的雨點灑下大地!
  漆黑的軒轅劍霎時恢復了金色光澤,神器彼此分離,紛紛飛向四面八方。
  徐福在空中回復真身,嚇得大叫,忙一手抄住女媧石,一起摔了下去。
  龍陽君抬頭道:“東皇……死了?”
  徐福答道:“東皇以自己萬年內丹保住了我們,快,去找浩然與子辛!”
  曠野之中,繁花叢裏,安靜地躺著一柄大劍,一口巴掌大的玉鐘。
  春風吹過,黑靴停在花叢邊,聞仲躬身去拾那玉鐘。
  “師祖爺爺!”姬丹忙朝遠處喊道:“尋著師父了!”
  通天禦劍飛來,落地,姬丹疑道:“能碰不?怎他倆沒成人型?”
  通天打量兩件神器,見軒轅劍上金光一閃,遂笑道:“沒成人型,自然是沒穿衣服的關係……不好意思貝。”
  “……”
  姬丹忙把外袍包著東皇鐘,浩然倏然現出人身,滿臉通紅道:“師父你怎什麼都知道……別管子辛了,走就是。”
  通天又道:“徒弟,如今東皇不知去了何處,師父就是神了,咱可以自己開個天庭,你封師父當個官兒,讓你大師兄和子辛打下手……”
  “喂!你們!”軒轅劍恢復為子辛,一躍而起,打了個噴嚏道:“怎就自己走了!浩然!”
  通天一行人頭也不回,教主又絮叨道:“你要當啥,徒兒?”
  “我我我……”浩然哭笑不得道:“我當個司墨就是,勞什子麻煩事,還讓那昏君整去罷。”
  通天煞有介事道:“那就可惜了,子辛一表人才,人也大,那啥啥也大……”
  浩然與姬丹,聞仲,子辛一齊怒道:
  “閉嘴!”

  ——神器圖鑒•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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