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器圖鑒外篇•六魂幡(武將觀察日記 下) by 非天夜翔(穿越 玄幻 呂布攻 麒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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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文姬臨陣智敵萬軍

  賈詡倉皇奔出府外,變故只在短短頃刻,城內屋頂盡數燃了起來。
  “主公呢!”賈詡上馬,匆忙奔向侯府。
  張遼出城,侯府空空蕩蕩,賈詡仿佛身在夢中,誰也找不到,一個管事的都沒了。
  “怎麼回事!溫侯呢?!”——女人焦急的聲音。
  賈詡鬆了口氣,總算有能說話的人了,蔡文姬披頭散髮,手中拈著根銀釵還未插好,下了馬車便奔入侯府。
  賈詡哭笑不得:“方才有人攻城……”
  轟一聲,帶火瓦罐砰然落在侯府院內,濺了滿地火油,打斷了賈詡的話。
  蔡文姬難以置信:“張遼將軍呢?”
  賈詡道:“不知去了何處。”
  蔡文姬:“城內就你與我了?”
  賈詡頷首:“目前看來,似乎確是如此。”
  蔡文姬仿佛聽到天大的笑話。
  無數羽箭飛進城內,射破屋頂,兵士抱頭鼠竄,百長沿街茫然呐喊,亂成一團。
  幸而呂布軍內轄下甚遠,尋不見發令人與軍師,裨將與牙將紛紛補上位置,發號施令,攔住了攻上城牆的長梯。
  賈詡又說:“要麼……將軍師收押的文人們都放出來?讓他們上城樓去說降?我倒想試試那禰衡,一張利嘴能不能罵跑上萬兵馬。”
  蔡文姬道:“賈文和!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攻打城門的是何方軍隊?”
  賈詡攤手:“不知。”
  蔡文姬:“你……去調集西營處的兵馬,上去守城!”
  賈詡:“調不動,無兵符。”
  蔡文姬徹底無語,一陣風奔入呂布房內,東翻西找,蹙眉道:“兵符呢?!”
  賈詡尾隨而入,緩緩道:“物事完好,床帳整齊,主公卻不知下落,此事顯然早有預謀。”
  “你說得對,但現在要先找兵符!”
  蔡文姬在書架上翻尋,找到一盒夜明珠。
  賈詡悠然道:“既是早有預謀,當然也將兵符也一併帶走了。”
  蔡文姬打開盒子看了一眼,道:“這珠子是什麼,能當信物用不?”
  賈詡笑道:“連你都不知來歷,如何能當信物?”
  蔡文姬抱著那盒,沖到到麒麟房內,掀開盒蓋,房內大亮。
  蔡文姬嘆道:“一軍軍師,堪比主帥耳目心智,卻每日住這狗窩牛棚不如的地方……真是……”
  “書架上是什麼?”賈詡忽道。
  蔡文姬將夜明珠盒扔在榻上,提了那金光燦爛之物,又將架上狼牙牛角不由分說一掃,籠進袖內,伸手架著賈詡一邊胳膊,沖出府去。
  二人乘車抵達西城門,蔡文姬站在車前,披頭散髮,赤著腳,手中提著一根紅繩,繩上搖搖晃晃,繫著呂布送給麒麟的金珠。
  “將士們,都聽著!”蔡文姬道:“主公前往金城,攻打韓遂!軍師前往武威,攻打成宜!如今敵人趁著主公與軍師都不在,偷襲隴西,主母不知下落,請諸位將性命託付於我!”
  沿路牙將紛紛聚攏,總算見到個能發話的了,各自大聲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蔡文姬道:“現把你們的部將都清點一次,聽賈軍師吩咐!”
  “你如何得知是韓遂的兵?”賈詡詫道。
  蔡文姬小聲答:“不知道,我瞎蒙的。”
  賈詡笑道:“我亦猜是韓遂的兵馬。”
  蔡文姬:“派一隊千人,前去百姓家中叩門,將所有百姓都叫醒!挨家挨戶,把油都收到這處!你們取炭生火!再派一小隊人,前往武威,給軍師送信,著他火速回援……什麼?董君又怎麼了?”
  一親兵上前說了句話。
  蔡文姬一捋耳畔頭髮,低頭聽清,吩咐道:“早飯讓他自己吃,饅頭在蒸屜裏擱著。”
  賈詡:“……”
  蔡文姬頃刻間打點好幾隊人,賈詡接過兵冊名單,眺望道:“現城門上守的是哪幾隊?蔡琰!你不可上城樓去!”
  蔡文姬:“不上城樓,如何督戰?”
  賈詡:“當心流箭無眼!”
  蔡文姬怒道:“你盡可龜縮在城內,貪生怕死。”
  賈詡嘿嘿一笑:“我自然是貪生怕死的。”
  蔡文姬手持金珠,上了城樓,攻城梯已架上,兵士亂箭齊射,遠處打著大旗,火光中鮮明奪目的“韓”字戰旗,於寒風中獵獵飄揚。
  蔡文姬退了半步,赤足凍得通紅,未料自己一猜便中,真是韓遂。
  蔡文姬喊道:“將士們!你們的家小都在城內,主公天明時便可歸城,到時兩路夾擊,敵人必將大潰,一定得拼死守住!”
  蔡文姬手持金珠,迎著高處火把暖光,衣袂在寒風中飄蕩,如仙女般出塵脫俗,守城士兵齊聲大喊,登時士氣大振。
  賈詡將守軍安排完,匆匆上得城樓,一眼掃去,莞爾道:“咱們軍裏,就連女軍師亦料事如神。”
  蔡文姬風韻依然,吩咐道:“請先尋雙靴來給我穿上,賈文和,你怕不?”
  賈詡點頭道:“看這架勢,四個城門,每處五千,城外滿打滿算,也就三萬軍。有什麼好怕?”
  蔡文姬問:“守十日,你說守得住麼?”
  賈詡答:“守得住,你盡可派人傳信。”
  蔡文姬嫣然一笑,吩咐道:“派快馬追回先前傳令兵,向麒麟軍師報信,不須回援了,愛怎麼著怎麼著就是。”
  兩日後,信報抵達武威,全城已平,姜夫人吞金自殺,成宜南逃,眾將在城內歇了一天,又在太守府中碰頭。
  馬超清點完全城軍隊,黯然道:“早知勝得如此簡單,便不勞煩你們跟我走一趟了。”
  高順莞爾道:“軍中最黑的兩名軍師,一個在城內,一個在城內,內外夾攻,不破才有鬼了!”
  “多點人也是好的,起碼保險些,別玩了,趁早收兵回去。”麒麟心內七上八下。
  “報——”蔡文姬派來的第一波信報沒命催馬,先到了近半日。
  “韓遂大軍進犯隴西!主公不知去向!張將軍追出城外!賈詡蔡文姬率軍迎敵!盼軍師火速回援!”
  麒麟聽到隴西緊急情報,刹那間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麒麟道:“搜他的身!”
  “我有信物!”那傳令兵單膝跪地,遞出一物。
  麒麟忍無可忍,一腳把他踹翻,抓狂道:“拿根破釵兒來晃!我知道個屁啊!現在都流行隨便摘個玩意就能當信物是不是!誰讓你來假傳消息的!說!”
  陳宮道:“等,關心則亂,不可心急,先聽他說清楚了。”
  麒麟聽完那話,太陽穴突突的疼,又問:“張遼去追主公了?”
  傳令兵被反剪雙手,惶急道:“是,現主公主母下落不明,韓遂大軍逼至城下,如何是好,還請軍師定奪!”
  馬超道:“怎會如此?溫侯武力天下難逢敵手,豈會受制?!不管了!我們一齊殺回去!”
  陳宮悠然道:“溫柔鄉便是英雄塚,武力再高,也扛不住下毒,麒麟,全因你一念之差。”
  麒麟怒道:“我告訴了他東西不能亂吃,他在我們出兵後,肯定會忍不住去拆錦囊,字條也看到了,自己腦子笨能怪誰?”
  麒麟斂了怒氣,與陳宮各自攏袖,陷入漫長沉默。
  馬超焦急道:“你們倒是給個計較!”
  高順道:“莫急,他們在想。”
  陳宮開口道:“此計周詳慎密,咱們都栽了。”
  麒麟點頭:“估計他們在幾個月以前,就開始打隴西的主意,那時候都沒察覺?和許昌,金城兩地,有眼線通消息。必須先找出眼線,否則無論是回援,還是圍魏救趙,咱們都是死路一條。”
  高順變了臉色,道:“城內有奸細?”
  陳宮道:“一定是鄴城逃來的人,與曹操暗通消息已久,現幾乎所有人都被我們看著,唯蔡家父女與王家父女,定是王允與貂蟬合謀。”
  麒麟問那親兵:“王允在城裏麼?”
  親兵道:“府中上下人等,一概逃得乾乾淨淨。”
  王允自己跑得最快,肯定是他和貂蟬了,麒麟再無疑問:“現怎麼辦?兵分兩路?還是如何?”
  陳宮頗有點斟酌不定,高順道:“一路前去追主公,一路回去救城?主公究竟在何處?”
  麒麟問:“貂蟬的車,從哪個門出的城?”
  親兵答:“北門。”
  麒麟沉吟片刻:“賈詡,蔡文姬,手中兩萬兵,約莫守個十天還是沒問題的,甘興霸已經回去,現在估計快到城下了,那邊不用管,先去金城。”
  陳宮點頭:“主公多半是在去向金城的路上,賭它一把就是。”
  麒麟道:“全軍聽令!上馬!孟起你留在武威。”
  馬超道:“我必須同去!”
  陳宮使了個眼色,麒麟只得道:“那好,你派個親信,把守武威城,你跟我們走。”
  部將紛紛靠攏,麒麟喝道:“馬上拔營!辛苦大家了!年前的最後一戰,全部出動,韓遂敢打隴西,咱們就全軍南下,抄他的家,砸了他的城!”
  正要拔軍,又一信使來到。
  “報——”
  陳宮冷冷道:“這個定是佯報,拖下去斬了!”
  “我有信物!”信使駭得魂不守舍,伸手到懷裏去摸,摸出兩枚狼牙。
  麒麟接過,手中摩挲,馬超道:“狼牙?”
  麒麟:“你知道狼牙做什麼的不?”
  馬超道:“塞北一帶,獵人春秋兩季出獵,射狼後,便將獵物兩枚前牙取下,贈予心儀女……女子,我爹當年便送了我娘這物定情,這……是何人所贈?”
  麒麟登時滿臉通紅:“還有這種說法,我忘了誰送的呢,你聽誰的命令來的?”
  信使:“蔡……蔡文姬。”
  麒麟:“說吧。”
  信使逃得小命,道:“讓……讓軍師愛做什麼……做什麼去。”
  陳宮道:“好膽識!不讓鬚眉!”
  蔡文姬本意是讓麒麟與陳宮等人率軍南下,突擊襲城,行圍魏救趙之計,只需堅守數日,待得金城淪陷,隴西之危自解。
  麒麟卻一直念叨著那話,心不在焉,手中摩挲著兩枚狼牙,行至半路,忽道:“公台你們帶兵去打金城,我有點事,先走了。”
  陳宮道:“務必截住主公。”
  麒麟一點頭,摸了摸赤兔的頭,道:“看你的了。”
  赤兔長嘶一聲,四足疾奔,在眾人目光中偏離大部隊,沖進了茫茫雪原。

  39、張遼救主踏雪千里

  這是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大雪掩去車輪印痕,黎明即將來到,
  張遼率領兩百人,在茫茫風雪中迷失了方向。
  “張將軍!”部眾焦急道:“朝何處追?!”
  張遼駐馬曠野中央,一身盔甲鋪滿大雪,部眾紛紛朝手上呵氣,快要被凍僵。
  “朝南。”張遼道。
  張遼撥轉馬頭,於平原上掉了個彎,沖向南路,絲綢之道沿路戈壁被結出一層閃亮的冰,他們在路旁艱難穿行。
  戈壁另一面,馬車走得很慢,貂蟬捧著個手爐,爐中炭火發出微弱的紅光,映著她的面容,傾了傾城。左慈一面痛呼,一面朝大腿上貼膏藥。
  呂布熟睡的面容像個小孩,貂蟬怔怔地看著他,一刹那似乎有點動搖。
  左慈道:“我算明白了,你們家從頭到尾,就是曹孟德的人。”
  貂蟬淡淡道:“義父是,我不是,我不過是想和奉先終身廝守,尋個沒人打擾的地方……安安穩穩,過完下半生……”
  左慈嘖嘖贊道:“女人,你這張臉蛋可真是禍水,我若是男人,說不得也娶你。”
  貂蟬臉色陰寒,不作答。
  “什麼人——!”
  馬車停。
  貂蟬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左慈掀開車簾,朝外張望。
  張遼率領兩百士兵,追趕整整兩日兩夜,終於在被白雪覆蓋的戈壁谷中截住了貂蟬的馬車。
  張遼道:“請主母下車。”
  車內沒有半分動靜,張遼又喝了一次,貂蟬下了車。
  馬車停在谷裏,商道中央,張遼與貂蟬遙遙相對,呂布麾下親兵與馬車中央隔著鵝毛似的大雪。
  貂蟬冷冷道:“張將軍,請讓路。”
  張遼道:“請問主母,究竟是打的什麼主意?”
  貂蟬直斥道:“與你何干?讓路!”
  張遼道:“隨我回去,勿要作無謂抵抗。”
  貂蟬低聲道:“把他們趕走,看你的了。”
  左慈似乎在等待什麼,半晌後道:“先拖住他,我有計較。”
  貂蟬蹙眉,張遼見車內毫無動靜,便知呂布多半中毒沉睡,不敢用強,隨從紛紛架箭上弩,卻不發射,紛紛圍了上來,以弩箭指向貂蟬、左慈二人。
  貂蟬面容平靜,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大膽!你敢用強?!”
  張遼絲毫不懼,以劍一指:“我自十四歲起便追隨主公,如今已是第十載,主公待我情同父子,尊你一聲主母是抬舉了你!”
  “你想將主公帶去何處?欲置我並州千萬軍民於何地?!”
  貂蟬不氣反笑,冷冷道:“好一個情同父子!”
  張遼道:“愚蠢至極,你究竟將主公如何了?!”
  貂蟬挑釁般地答道:“我能將他如何?我不懂你們男人的雄心壯志,我也有我想要的東西!你們滿腦子裏儘是江山、天下,何嘗將妻女家小放在心上過?!”
  “在徐州做客時,甘夫人夜夜垂淚,與我唏噓無言……”貂蟬挽著袖,緩緩走過馬前,挑釁地側頭,打量張遼英俊的臉龐與鋒芒畢露的眉眼。
  “劉玄德、呂奉先、曹孟德、袁本初……你們征戰天下,眼中只有謀臣武將,妻子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個面子,是個炫耀,是個傳宗接代的器物,比之花街柳巷中的女子尚且不如!”
  張遼不禁退開半步,只覺貂蟬已經瘋了,貂蟬冷笑道:“張文遠,你覺得很愚蠢,很可笑?”
  貂蟬厲聲道:“你們……你、陳宮、高順!你們倚仗著他,謀功成名就,高官厚祿;我呢?!”
  “我什麼也不要,我只想與奉先安安穩穩,渡過一生,陪在他的身邊,尋個無人打擾的地方,白頭到老,相濡以沫。你們呢!誰比誰更勢利?!”
  “比之仗著幾分姿顏,便煽起奉先龍陽之興的那小子,誰的心思更見不得人?!”
  張遼無言以對,萬萬想不到貂蟬會有如此一番話,貂蟬又冷笑數聲,緩緩道:“識相便回去,我淨身出戶,只帶著我的奉先,其餘一分錢財不動你們的,隴西、並州軍也與我全無干係……”
  張遼道:“主公身上牽繫隴西千萬百姓,甚至天下蒼生!你為一己之私便擅自行事,問過主公沒有!”
  貂蟬現出一抹勝利者的微笑:“問奉先?現在已經晚了,奉先服下左道長仙藥,不到一個月時間,便會將從前光景盡數忘卻,心中只記得一個我。”
  張遼五雷轟頂,瞬間大吼道:“上!將她捆回去!回城問罪——!”
  張遼話音未落,變故突生!
  四周石山頂,荒野中竟是出現了埋伏已久的敵軍,齊聲大喊!
  貂蟬色變,左慈跳下車,朝遠處逃跑。
  “前頭可是張文遠將軍?”一男子聲音悠然道。
  張遼手下親兵警覺,登時將馬車團團圍住,面朝高石,峭壁,石山,谷外所有遮掩之處現出密密麻麻的敵軍。
  張遼作了個手勢,親兵護著馬車緩緩後退,張遼又朝後眺望一眼,敵軍足有七八千人,環繞戈壁形成一個包圍圈,正在緩慢合圍,幸而自己來時的路上還未有埋伏。
  張遼朗聲道:“正是張遼,來將通名!”
  一輛軍師坐車緩緩上前,車上坐著裹著厚棉衣的年輕男子,男子笑道:“在下曹公麾下中軍祭酒,郭嘉。”
  張遼心頭一凜,瞬間升起一股絕望的念頭,此人名頭聽聞已久,既在此埋伏,自然是有備而來,只怕再無逃掉的希望了。
  陳宮、麒麟遠在武威,曹操竟然有這麼大的膽子,繞過長安,將手伸到西涼來。
  郭嘉對馬車視而不見,逕自道:“聽聞貴營麒麟先生,曾在長安城中與郭某相約一戰……”
  “女兒……”王允蒼老之聲順風飄來,另一車排陣而出。
  張遼險些肺也氣炸,怒吼道:“王司徒!你竟與曹營勾結!”
  郭嘉示意王允不忙,緩緩道:“郭某亦十分期待此戰,張將軍既然來了,便為我帶句話如何?讓麒麟先生定下日子,地點,自將奉陪。”
  張遼一抱拳,道:“自無不可。”繼而道:“我們走!”
  郭嘉設下這麼完美一個埋伏,哪會任由數人逃脫?當即道:“且慢!”
  張遼:“郭先生還有何話說?”
  郭嘉淡淡道:“主公特地吩咐,要郭某將溫侯與侯爺夫人接回許昌盤桓數日,張將軍請回。”
  張遼道:“恕難從命!”
  王允又道:“女兒——到為父這兒來!”
  貂蟬急促呼吸,郭嘉又道:“昔年多虧溫侯款待,我家主公足感盛情,還請侯爺夫人切勿推辭。”
  貂蟬道:“不!義父!你與我說好的!不是這樣的!你說離開隴西後,就讓我們走的——!”
  王允顫巍巍道:“女兒呐,聽為父的,曹孟德必不會虧待你……”
  貂蟬尖叫道:“不!我不走!”
  郭嘉道:“動手。”
  包圍圈已成型,四周機括聲響成一片,曹軍齊聲呐喊,貂蟬駭得花容失色,險些腳軟,曹軍足足來了八千,己方只有兩百兵士。
  馬車內傳出低沉,沙啞的聲音。
  “外面有那麼多人?”
  張遼猛地一驚,呂布終於醒了。
  “主公!”
  呂布掀開車簾,艱難地籲了口氣,戰靴踏上雪地的那一刻,持弩曹兵竟是不約而同地退了半步。
  郭嘉不禁動容。
  呂布茫然的雙眼掃過敵軍,他看中何處,何處的曹軍便不約而同地恐懼後退。
  呂布沉聲道:“什麼時辰了?怎會在此處?”
  張遼低聲道:“主公,此地兇險異常!我留下殿後,你們護著主公殺出去!”
  張遼除下頭盔交給呂布,呂布尚未清楚什麼事,張遼便匆匆解甲,呂布推開頭盔,問:“我們只有這點人?”
  “奉先……”貂蟬遲疑片刻,上前半步。
  “滾開!”張遼怒道:“若非你下毒,何以有今日!”
  呂佈道:“住口!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呂布竭力吸氣,定了定神,道:“過來,聽我的。”
  “待會我說衝鋒,文遠你就率兵,朝那個口子衝殺。”呂布手指朝西北角一戳:“那處人最少。”
  呂布又緩緩吩咐道:“你帶著貂蟬沖出去,逃得命後,便隨她去,不可再難為她,貂蟬,你過來。”
  王允道:“那個……郭大人……”
  郭嘉胸有成竹笑道:“不妨,勿作困獸之鬥。”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呂布溫暖的手掌覆在貂蟬嫩臉上,飛揚的雪花飄下,落於她的發梢,呂布伸指摘去,低聲道:
  “愛妻,嫁予我這兩年裏,委屈你了。”
  貂蟬掩面大哭,呂布溫和微笑道:“成親那夜,你問我,還氣不氣你騙我那事,我說不氣,自是真的。”
  “但從那一夜,你對我說了真心話,我心裏忽覺後怕,便不復往昔……往昔與你,在鳳儀亭中相識時……那感覺,那情意。”
  貂蟬慟哭道:“奉先……我只想與你……與你廝守……”
  呂布手指拈著貂蟬下巴,讓她仰起頭,看著她的淚痕,緩緩道:“當天堂上破窗而入,是我莽撞,回家細想,早已死心,本打算退了婚約,隨你父去。”
  “而後殺董賊,我亦是無奈,不得不自保。”
  “再往後,娶了你,也是……有我的打算,也罷。你,是天子的女人,也是董賊的女人。董賊一死,朝中文臣勢難讓你再侍奉天子。”
  “你父雖是司徒,卻已失勢,也保不得你。從他將你獻給董賊那一日,我便隱約猜到,王司徒與董賊並無多大分別;若貴妃,董承要將你絞死,王允決不敢違抗。”
  “除了我。整個漢廷,無人敢娶你,也無人護得住你。”
  呂布落寞地說:“初時,我只想尋個安穩地方,讓你過點喜歡的日子,也就罷了;沒顧及你心中滋味,是我的錯。如今也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逃出去後,你再去尋個喜歡的,靠得住的,不掄刀動武的男人嫁了,守著一個家,兩畝薄田,過安生日子罷,我給不了你。”
  呂布捋起貂蟬鬢髮,低聲道:“只怕現今天下,能安身立命的地方也不多……去罷。”
  貂蟬淚眼汪汪,只覺天旋地轉。
  “奉先——”貂蟬淒聲道。
  呂布吩咐道:“張遼,把劍給我,你們都上馬。”
  張遼牽過馬來,貂蟬上馬,呂布漠然道:“回去後,讓麒麟帶兵給我報仇,尊他為主,效忠他如效忠我,不可有絲毫怠慢……”
  貂蟬在馬上,呂布牽著馬,緩緩朝曹兵陣營走去。
  對面郭嘉,王允等人紛紛動容,兵士自發讓出一條路。
  呂布站在距郭嘉五十步遠處,停下腳步,一手握著未出鞘的劍,一手牽著馬韁。
  “郭奉孝?久聞大名。”呂布眯起眼,冷冷道。
  郭嘉拱手笑道:“不敢當,侯爺能屈能伸。”
  呂布嘲道:“能屈能伸?”
  郭嘉頷首道:“真偉丈夫也。”
  呂布懶懶道:“若是換了數年前,說不定便降了,最近學了我家軍師幾句話,脾氣頗有點變樣。”
  郭嘉道:“未知溫侯聽的何話?”
  呂布挑釁一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同一秒鐘:
  郭嘉喝道:“快上!”
  呂布漠然道:“文遠,衝鋒。”
  張遼吼道:“殺——!”
  兩百騎兵決絕呐喊,沖向包圍圈中呂布所指之處,貂蟬噙著淚,喊道:“奉先!”
  呂佈道:“走!”
  貂蟬不忍再看,撥轉馬頭,呂布抽出劍,頭也不回,一劍刺於馬股,軍馬嘶鳴,跟隨張遼的部隊沖向西北側。
  “追!”郭嘉喝道:“主公有令!貂蟬必須捉活的!”
  呂布抬起右手,指頭抽出發頂木簪,隨手拋在雪地裏,頭髮於寒風中飛揚。
  “我為戰而生……”呂布渾厚,低沉之聲如野獸壓抑的咆哮。
  他微躬身,雙手握劍,雙目凝視遠處郭嘉。
  呂布喃喃道:“……也為戰而死。”
  “殺——!”
  寒光鋒銳!馬蹄激雪!風起雲湧!山川色變!
  呂布一聲怒吼,雙手持劍,正面撼上集體衝鋒,震動大地的千百曹兵!
  麒麟低聲道:“女人,我讓你先選的,是你自己先放棄了他,不能怪我。”
  麒麟騎著赤兔,在高處看了片刻,調轉馬頭,從東北面一個俯衝,赤兔發力疾奔,繞過坡地,於平原上兜了一個大圈。
  “看你的了,神駒加油!”
  赤兔長聲一噅,提至最高速!
  麒麟解下背上長弓,雙腳夾著馬腹,拉弓,架箭!
  張遼大喜道:“是赤兔!”
  “別高興得太早!就我一個呢!”麒麟遙遙喊道:“文遠,當心了!”
  話音落,一箭拖著閃耀的金光穿過上百步之遙,射向窮追不捨的曹軍!穿心箭神技發,先穿一人,再穿一人!將兩名曹營騎兵射下馬去!
  張遼只覺眼前一花,四道金光晃過,連珠四箭擦過耳畔,身後又是數名曹兵大喊,被射下馬去!
  麒麟策馬迎面奔來,朗聲道:“並州將士都隨我來!請將你們的性命交付於我!”
  所有騎兵欣喜大喊,馬匹於荒原中疾奔不停,依序掉頭,跟上了領隊的麒麟,回頭朝谷內沖去!
  “去哪里!”張遼大喝道。
  麒麟吼道:“與主公同生共死——!”
  並州軍被那一吼刹那熱血沸騰,齊聲大喊道:“同生共死!”
  貂蟬的馬停在雪地裏,她呆呆目送麒麟、張遼率領兩百騎兵遠去,再次沖進了山谷。
  兩百人,對八千人。
  上千曹軍從谷內沖出,麒麟反手將長弓負於背,大喊道:“都跟在我身後!”
  麒麟毫無畏懼,迎著破空而來的箭雨逆流而上,左手抽劍!右手悍然抖開六魂幡!
  黑氣如幕布般捲出,橫掃開去,兜住無數沖來利箭。
  一道開天闢地的金光於黑幕中綻放,射上天頂,彙集為巨大的金色長劍,朝大地狠狠插落!
  “天象異變!”曹軍紛紛倉皇大喊。
  狂風在那一瞬間受到感應,捲起無法抵擋的氣流肆虐。
  巨大金劍射向層巒起伏的山頂,轟一聲插中山之巔!
  一聲爆響,山頂爆炸開去,積雪飛射,大地陣陣顫動,恍若千軍萬馬奔騰,冰雪如海浪般翻湧,無情地席捲下來。
  “雪崩了——!”曹軍恐懼呐喊。
  “軍師有令!不可慌張——退!”
  呂佈滿身鮮血,筋疲力盡,身周堆了一地人屍,戰得渾身脫力,跪在地上,仰頭眺望。
  他看到,黎明的黑暗裏,山頂綻放出一抹金色的曙光。
  “這便是王道,作何用?”
  “王道是世間最為鋒銳之物。有人以仁證得王道;有人以武證得王道;更有人以戰證得王道;但歸根結底,人的本性是善良的,也是堅韌的。”
  “如何得之為我所用?”
  “永遠不屈服,也永遠不放棄。是不屈者為屈,不爭者為爭;為戰而生,亦為戰而死,心懷天下,捨身取義,殺身成仁。”
  “奉先,如果哪一天,你被抓到白門樓,即將赴死,請你記得今天的話,不要屈服,就算我們遠隔萬里,我也會來助你。若來不及救你,我也會與你同死,等我就是。”
  六魂幡展開,護著兩百騎兵,沖過曹軍密集的包圍圈,麒麟喝道:“呂奉先——!站起來!”
  黑氣爆射!
  遠古的瑞獸淩空一躍,沖入戰場,張口咆哮,噴出耀目雷光!瑞獸落地之處產生一道衝擊波,將所有人掀得直飛出去!
  麒麟躬身、落地,再化人型。
  六魂幡翻湧飛揚,重重收攏,聚於麒麟身上,幻化為一襲漆黑的戰袍,於衣領,袖口處一束。
  劍仙鎧,玄青戰裙,華蓋冠,歲星神靴!
  濃墨般的黑氣散盡,麒麟抬手,拈住微微搖晃的冠絛,沉聲道:“讓你們的軍師出來。”
  無人敢應戰,盡數恐懼後退,崩雪瘋狂傾下,曹軍後陣鳴金。
  敵人潮水般散去,山崩的雪轟一聲阻斷了狹小山谷中的兩軍通路。
  呂佈滿身鮮血,朝後仰倒,在空中拖出一道帶血弧線,重重摔了下去,麒麟伸手,臂彎一沉,架住呂布沉重的身軀。
  張遼道:“不可耽擱!快走!”
  數人將呂布抱上馬背,鋪天蓋地的大雪吞噬了商道,荒原中,赤兔如一抹殷紅,絕塵而去。

  40、溫侯追味塵封舊事

  親愛的太師父:
  “凡事謀定而後動”,我又學到了。
  我仔細思考,總算想明白,從抵達隴西的那一刻起,曹操的謀臣,就已經開始策劃這場棋局。
  這還不算什麼,令我驚嘆的是荀彧的耐心,他足足等了近半年,沒有破壞我的任何行動,直到我和奉先前往武威,準備說服馬超,所有人都鬆懈的時候,他們才放出馬騰的消息,再派人與王允接頭,開始計劃。
  武威只是一個誘餌。
  我征戰武威,韓遂攻打隴西,都在荀彧、郭嘉的意料之中,包括我與陳宮掉頭南下,兵發金城,他們犧牲韓遂,要的只是時間——曹軍入函谷關,擄走奉先與貂蟬所需要的時間。
  為此郭嘉甚至親自領兵北上,幸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否則辛苦了這麼久,一夜間就要徹底完蛋。
  呂布無論是戰死還是歸降,抑或被曹操軟禁,四萬並州軍都會陷入長期的低迷中,無人能率領他們,就連我也不例外。
  張遼說呂布原意是讓我接手,為他報仇,二愣子也很清楚屬下的想法,除了把復仇當作戰鬥下去的唯一目標,別無他法。
  謝天謝地,奉先沒事,否則前功盡棄,我現在必須反省我的情報策略了。
  在這次混戰中,蔡文姬、賈詡、張遼、陳宮……無論少了哪一隊人,後果都將不堪設想。
  呂布傷勢不太重,但似乎很累,沿路都在睡覺,甘寧是最先回到隴西的,看到蔡文姬站在城樓上時我真是鬆了口氣。
  你沒有看到當時的情景,實在是太精彩了。
  我和文遠回到隴西時,是救回呂布的第三天,戰鬥正進入白熱化階段,韓遂打算撤兵,卻被甘寧堵住了後路。
  賈詡打開城門,城裏,城外雙方夾擊,把韓遂的軍隊打得屁滾尿流,一路南逃,準備撤兵回金城。
  賈詡不愧毒謀士之名,他竟然還在守城戰時,就早已作好準備,派人前往金城,傳書給陳宮。
  陳宮把握住了最佳時間,派出高順,在韓遂必經之地的峽谷兩側埋伏,並製造了一場雪崩,給了韓遂的殘兵以毀滅性的徹底打擊。
  據說韓遂逃出函谷關,向中原跑了。
  真是神一樣的隊友,這得有多一致的默契,才能在千里之外彼此相信,並猜中對方的作戰策略,繼而互相配合?
  彼此互不干涉,獨立為戰,卻又能達到巧妙的契合,完美地一次廢掉金城、武威兩地的武裝力量。能和他們作為同事,策略是一門藝術,是一種享受!
  現在我們有三座城了,糧草也夠了,準備過年,張遼說奉先吃了一種叫忘憂散的藥,會漸漸忘記過去的事情,並繪聲繪色,說得十分可怕。
  親愛的、無所不能的太師父,請您在下次回信時,隨便抓點解百毒的藥丸扔過來,或者一小瓶浩然師叔的血也可以。
  之前信上說的都不算數,過去的溫侯已經在貂蟬離開的那一刻,死了。
  我會繼續努力,請你們祝福我。
  永遠愛你們的:小黑。
  冰天雪地,臘月寒冬,院內白雪皚皚,房中熱氣蒸騰,一個大木桶裏,麒麟在泡澡,陳宮從金城回來了,在看一本冊子,不時與麒麟商量。
  “加點熱水。”麒麟在房裏吩咐道。
  陳宮問:“聽說府裏有妖怪?”
  麒麟漫不經心答:“有麼?我怎麼沒聽說,你該不會是說貂蟬吧,人都走了,背後別說三道四地編排她。”
  陳宮哭笑不得道:“你們怎不將貂蟬一併接回來?”
  麒麟:“曹操派的人在一旁盯著呢,我剛轉頭去救奉先,身後就有人把貂蟬給帶走了,隨她去罷,再嫁誰不好,偏要到隴西來擠個位。”
  下人們把熱水傾入大桶中,麒麟蹙眉道:“我就想不明白了,王允都七老八十的了,還盡折騰這些做什麼?”
  陳宮隨口道:“人再老,權,錢,俱是離不了的……”
  麒麟莞爾道:“誰說,賈詡就不求這些,他只想求自保,家小安穩。我倒是笨了,混了這麼久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以後還得和他學學。”
  陳宮抬眼道:“當初若不是你從中作梗,位極人臣,儀比三司的本是王司徒大人,歸根到底,也是從前埋下的禍根,你斬草不除根,至有今日之禍,怨得了誰?”
  麒麟道:“你也有份。”
  陳宮擺手:“連環計既被識破,奉先又不寵他女兒,你教他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麒麟點了點頭,沉默不語。
  陳宮點完名冊,起身籲了口長氣,緩緩道:“紅顏禍水,多半是被曹孟德帶走,歸入後宮了。”
  麒麟悠然道:“曹操對旁的人心狠手辣,對自己老婆還是不錯的,要真跟了他,也不算委屈……”
  陳宮嘲道:“就怕王允還不死心,想倚仗女兒再翻次身……罷了罷了,多說無益。主公醒了麼?”
  麒麟道:“他本來就二,被下完毒,現在更二了。等過段日子,我弄到解藥再說吧,他們都回來了麼?”
  麒麟洗完澡,起身穿衣,低頭繫腰帶,陳宮在房外笑道:“將軍們都到齊了,正等主公傷好後宣,初時還焦急得很,我道你說的不礙事,便打發他們回府歇下了。”
  麒麟頷首道:“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過幾天大家再喝喝酒,聚一聚,今年的事兒總算完了。”
  陳宮告辭離了侯府,前去打點金城,武威兩地城守,兵力,並調集剩餘糧草,前來支援隴西過冬需求。
  城內甫經大戰,一片狼藉,麒麟頭髮濕漉漉像只刺蝟,沿著廊下走來,滿路儘是修修補補的兵士。
  “主公醒了麼?”麒麟問,接過新任親兵隊長遞來的名簿。
  “剛醒不久。”隊長道:“這處是軍師吩咐的,重新選的府內下人。”
  麒麟點了點頭,隨便掃了一眼,交回給他,道:“下午就來上任,把貂蟬帶的人查一查,都放回家去,家在中原的,不想走的,自己去找軍中弟兄,揀對得上眼的嫁了,呂奉先?”
  呂布在房內應了聲。
  麒麟推門進去,紗帳已吩咐人換過,房中也打掃了,呂布坐在榻沿,呆呆不知想何事。
  麒麟上前問:“醒了?覺得怎樣?”
  呂布似乎腦子有點昏,搖了搖頭,眼中現出一絲迷茫。
  呂布幾乎全身赤\裸,只著一條襯褲,大腿上,胸膛上,肩上儘是傷,包著白繃帶,麒麟取了藥膏,解開呂布的繃帶,幫他換藥。
  “麒麟。”呂布忽道。
  麒麟莞爾道:“很好,還記得我,沒白為你忙活,頭還暈不暈?”
  呂布想了想,道:“有點暈,你叫麒麟。”
  麒麟漫不經心嗯了聲,呂布又道:“侯爺不是在喝酒麼?”
  麒麟道:“你被貂蟬下毒了……”繼而將張遼所言,從出征武威到貂蟬夜奔,細細朝呂布解釋了一次。
  呂布聽得一頭霧水,勉強點了點頭。
  麒麟換好藥,又摸了摸呂布的頭,道:“困了就歇會,別胡思亂想的,過段日子我給你找點藥吃,吃完就不暈了。”
  呂布倒是十分聽話,躺下床去,看著天花板出神。
  “你叫麒麟……”呂布喃喃道:“我記得你。”
  麒麟打趣道:“我給你做牛做馬,你要不記得我,我就走了。”
  呂布沒有答話,十分安靜,麒麟看了他一會,只覺十分好笑,呂布似乎變了個人,雙目認真注視著架子高處,表情顯得沉穩,可靠。
  “你在想什麼?”麒麟好奇道。
  呂布答:“想我娘。”
  麒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架上的一個箱子,便起身把它取了下來。
  箱子沒有鎖,呂布盤腿坐在榻上,招呼麒麟:“過來。”
  呂布打開了那個箱子,裏面是破破爛爛的一團紙,麒麟好奇問:“居然是這個,還從長安帶到隴西來了,是什麼?”
  呂布小心地提著竹簽,把那團紙取出來,放到一旁,解釋道:“小時候,我娘給我糊的風箏。”
  遺物,麒麟明白了。
  “你爹娘呢?”呂布問。
  麒麟道:“我很小的時候,還不太懂事,我娘就死了。”
  呂布理解地點了點頭。
  箱底還有幾件小孩物事,一隻布縫的小龍,呂布又道:“我屬龍的,你屬什麼的?”
  麒麟也不知道自己屬什麼,他出生那會連生肖、天干地支還未有,自不知道年歲了,只得答:“不知道,這是啥?”
  龍頸上繫著個符袋,麒麟打開符袋,抽出一張發黃的紙,呂佈道:“七歲那年,娘給我求來的一張命簽,說我活不過二十八。”
  麒麟:“……”
  麒麟展開那紙,果然是呂布的命定,他看了一眼便隨手揉了,扔到火盆裏,笑道:“你還有一個月,就二十九了,可見天命一說不可信。
  呂布認真地看著麒麟,命簽燃著,在火盆中炭化,化為灰燼。
  “是你救了我,對吧,我知道的。”呂布低聲道。
  呂布湊上前來,聲音低沉暗啞:“你究竟是從何處來的?”
  麒麟的鼻樑幾乎與呂布抵在一起,那一刻他生起攬著呂布脖子,吻上去的衝動。
  “我不想……現在不想說。”麒麟小聲道。
  “麒麟!”高順的聲音。
  “別大呼小叫的,什麼事?”麒麟出房問道。
  高順不滿道:“馬孟起什麼意思?”
  麒麟疑道:“怎麼?”
  高順:“什麼叫將軍們平日也得注意著吃穿用度?!我追隨主公,鞍前馬後十餘載,還用不著他來管!”
  麒麟叫苦道:“他給你們送東西了?算了,也是一片好心……你們幾個都是天生的衣裳架子,穿什麼都好看,計較這個做什麼?走……走開!別過來!你……這雞毛蒜皮的事也來找我告狀?”
  馬超新來隴西,只顧著送禮,卻未顧及其他人的心情,幾乎所有將領同時表示出了一致抗議,理由是:馬超瞧不起人!
  “格老子滴,誰稀罕他的東西喔!”甘寧道。
  麒麟終於忍無可忍,道:“不要麼?都拿到侯府來,上繳!”
  半天後,甘寧等人還真的把東西都取過來了,馬超欲打點人際關係,送的都是厚禮,綾羅綢緞,珠寶流光,麒麟只看了一眼,便道:“可以了,都拿回去吧,現在算主公賞你們的。”
  呂布看了一眼,自顧自喝酒,隨口道:“賞你們了。”
  眾將折騰半天,只得又把東西領了回去,麒麟忙完手頭活計,出得府來,張遼蹙眉道:“主公那毒如何了?”
  麒麟:“你覺得呢?”
  張遼:“我怎麼覺得和從前一樣。”
  麒麟:“我也覺得……算了,反正他吃沒吃藥也差不多……”
  張遼又道:“聽說那新來的,直呼主公作‘奉先’?還四處宣揚,主公與他兄弟相稱?!”
  麒麟頭大如鬥:“你倆平時不是混得蠻好的麼?怎一眨眼又喊人作‘新來的’了。”
  張遼怒氣衝衝:“那小子太也囂張,仗著自己有幾個臭錢便了不起了……”
  呂布在廳內道:“說什麼?”
  “沒什麼。”麒麟示意張遼趕緊滾蛋,伸了個懶腰,入內批閱文書。
  呂佈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甚麼意思?”
  麒麟抬頭,看到呂布在翻一本《莊子》,解釋道:“成日膩在一處,親嘴親臉,不如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呂布笑了起來,這數日傷好後無事,貂蟬也不在,府裏一個女人都沒有,麒麟便將文書搬到廳內批閱。呂布出廳活動,便也捧了本書,坐在廳中認真看。
  麒麟批文,呂布讀書,偶爾發問,麒麟便照著自己的理解給呂布解釋,末了呂布又問:“你和張遼說什麼?”
  麒麟道:“沒事,調解你手下將軍們的關係。”
  呂布若有所思:“哦,都叫來,我給調解調解。”
  麒麟哭笑不得:“你還是算了,你除了激化矛盾還會做什麼?”
  呂布認真道:“我想當個稱職的主公,不能總靠你提點。”
  麒麟心道貂蟬也並非全無建樹,起碼這次毒就下得挺好,呂布竟是轉性了。
  呂布:“該如何?除去讀書,帶兵打仗,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相信我?”
  麒麟翻過一頁,漫不經心道:“怎麼讓他們相信你我不知道,不過聽說……不少主公都喜歡和自己的謀臣武將們睡覺。”
  呂布:“……”
  麒麟自顧自翻冊子,笑道:“劉備不就是麼?經常和趙子龍,關羽張飛他們同榻而眠,所以……”
  呂布看著麒麟,尾巴伸出來搖了搖。
  麒麟抬頭,呂布馬上尾巴收回去,一副面癱模樣:“我怕夜裏睡覺不安分,將人踹下床去。”
  麒麟道:“那就打個地鋪,和你同房裏住著,也是不錯。”
  呂佈道:“成,你今晚……”
  麒麟壞笑道:“這就給你擬個單子,並州軍裏這麼多人,你挨個睡過去,先把大家都睡一遍罷,我最近很忙,最後上。”
  呂布:“……”
  麒麟翻著翻著名冊,忽然翻出兩張紙。
  “啊!”麒麟欣喜,回信終於來了。
  第一張紙:
  小黑吾弟:
  太師父發現了師父和浩然把你訴苦的信藏起來的事情了,現正在找他二人麻煩,師父被發配去繞金鼇島跑四十圈,浩然則被扔下凡間,爬十六萬級天梯上來。
  太師父正在尋昨日大掃除後收起的跨時代地圖炮精神力量詛咒器,決定將它造成改良升級版,一旦改造成功,該詛咒器將對所有非己方陣營人類以及生物,進行無差別毀滅性攻擊。
  師兄尋不到半個人,只得倉促提筆,給你回信。
  孤認為,鑒於人的生命的有限以及神獸生命的無限性,你若想與此人長相廝守,難度極大。
  收到你的來信後,我們研究出兩個解決方法。
  浩然主張,你大可先戀愛,待得功成歸來,在千年後今日凡間,尋找此人轉世。每尋到呂奉先一世轉生,便以伏羲琴聲震響其心,令其憶起前世種種,如此生生世世,追覓尋找。
  孤以為,此法太繁瑣,另有一法,則是……
  信沒了。
  麒麟:“?”
  麒麟翻開下一張。
  親愛的徒孫小黑:
  你的事情,太師父已經全部知道了,讓呂布等著。
  前幾封信沒有回並非傳送中途丟失,而是聞仲同學帶頭不學好,並勾結浩然,子辛,這三塊叉燒,公然藏匿你的觀察日記,謊報你無信回來,達到報喜不報憂,吹牛皮,扯大旗的目的,情節嚴重,天理不容,已被太師父全島通報批評並酌情處分。
  處罰結果如下:
  軒轅子辛與鐘浩然是從犯,爬十六萬級天梯,聞仲則繞金鼇島長跑四十圈,順便可以幫他減小肚腩,回來後,叉燒們還需在牌樓下罰站三天。
  其中軒轅子辛自願代跑浩然的份,於是他爬十六萬級天梯兩個來回,並罰站六天。
  再過幾天,太師父的傢具型多角度全方位時空隧道定點傳送器即將大功告成,我們準備了夾板,墊腳用磚頭,撓癢耙以及刮黑板專用鐵爪子和小黑板配套刑具,即將過來為你報仇。
  麒麟淚流滿面:“你們用不用這麼狠!”
  呂布還不知麒麟在看什麼,更不知道自己即將遭到夾手指,老虎凳,撓腳心腋下,以及聽鐵爪子刮黑板的酷刑……
  呂布疑道:“笑甚?”
  “沒……沒。”麒麟把信擋住,繼續朝下看。
  就目前太師父所知,能消除記憶的唯一方式只有孟婆湯,至於什麼忘憂散,世界上沒有這種東西。
  還有,忘了天下記得她的鬼話,大可不必在意,如果呂布有任何奇怪表現,一定是裝的,這種現象稱為“愛情安全感缺失,並引起尋求存在感的心理”。
  祝你一切順利,你漸漸長大了,小黑。
  你的:太師父。
  麒麟恍然大悟,原來左慈就是個賣假藥的,什麼醍醐香忘憂散,捆綁銷售,哄得貂蟬心甘情願地去下毒。

  41、孟起封金禮饋麒麟

  麒麟懷疑地打量呂布,問:“主公,你的頭還暈不暈?”
  呂布舌頭呼哧呼哧伸著,道:“有一點,有一點!”
  麒麟遲疑地點了點頭,道:“你記得我是誰麼?”
  呂布手指揉了揉眉心,仿佛十分苦惱,片刻後頭頂燈泡一亮:“你是貔貅!”
  麒麟心裏咆哮道:我讓你裝!讓你再裝!
  麒麟正色道:“沒什麼,嗯……我再想想辦法,別的人和事,你都忘了麼?只記得我是誰?”
  呂布煞有介事道:“唔。”
  小黑板等刑具還沒到,麒麟捋起袖子,滿意地說:“很好。”
  於是仗打完了,等著休假過年,正好時間多,麒麟準備開始想辦法,惡整他了。
  “軍師!”馬超的聲音。
  馬超站在院內,身後是武威帶來的親兵,腳邊堆著數口大箱子,笑道:“來。”
  麒麟道:“叫我小黑就行,你要搬家了?”
  數日未見,此時仔細打量馬超,只見他已換上一身潔白絲綢武服,袍上繡著三翼天虺,當真是世家子弟的氣派。
  馬超陽光熱情,躬身開箱子,笑道:“那你以後喊孟起。我前幾日著人把武威的家什打點了一下,搬到隴西,來投靠奉先。”
  麒麟笑道:“太歡迎了。”
  他注意到馬超腰間掛著那枚夜明珠,心內十分高興,馬超的加入意味著武威的徹底歸順,從此只要馬超留在呂布陣營中一天,呂布便名正言順的據有銀武威的所有賦稅,真正是個充足的糧草後援地。
  錦馬超之名不凡,麒麟從不注重衣飾,與其一比,倒顯得土包子一般,忙笑道:“不用了,你留著吧。”
  馬超道:“我還帶了不少絲綢布料,著人給你做幾套衣服穿,不能太不講究。高順、文遠兄弟和公台先生,我都送了,這些是給你們的”
  馬超一片好意,麒麟不便推辭,只得全部收下。
  時值深冬,所有開礦的、種樹的、釣魚的、搶劫的,都回來了。隴西全城加強防禦,準備過年。
  武將們交付了手頭的任務,賈詡只管份內事,做完不來報道,這便苦了陳宮與麒麟二人,每天腳不沾地四處跑,打點全城經濟,建設。
  “你在家裏念書。”麒麟說:“不許亂跑,不許喝酒,有空把孟起送來的東西整理一下,我出去幫你賺錢了。”
  麒麟吩咐到,呂布只得答:“哦。”
  麒麟出門,呂布喚來人,打開箱子看了看,沒什麼喜歡的,扔進倉庫裏不管,對著書走神。
  陳宮來晃了一圈,與呂布對上眼。
  呂布愕然道:“來者何人?”
  陳宮打量呂布片刻,道:“不認識最好,找軍師,沒找你。”
  陳宮見麒麟不在,轉身就走,呂佈道:“等等!找軍師什麼事?!”
  陳宮不耐煩擺手:“你不懂,麒麟去了何處?”
  呂布咆哮著把書一摔:“什麼不懂!我才是主公!我想起來了!你是陳公台!放肆!”
  陳宮與呂布相視無言。
  陳宮:“行行行,你懂!煩請主公親自過目!”
  “我們目前有四座礦,運回城內的鐵礦石,共有三十萬斤。”陳宮把本子放在呂布桌前,詳細解說。
  呂布煞有介事:“鐵礦石是甚麼?算了,不管它,嗯,接下來如何?把它們送到鐵坊中?”
  陳宮:“你不是忘了麼?怎知有鐵坊?”
  呂布:“我……隨口說說!你說你的,我待會便記起來了。”
  陳宮道:“已送到鐵坊了,煉成鐵,再煉成鋼,耗材預估在這裏,你看就是,餘下的要供應全城生活用鐵。”
  呂布:“哦,今日要軍師做什麼?”
  陳宮道:“要做的是:先選一處鐵坊,取來礦樣試煉,得出單斤礦耗炭數,再按此額度,算出每座鐵坊需要供應多少斤炭,再派兵士們運送。每隊運多少,輪番往復,須得精確到斤,從何處調派,不可浪費人力,調撥時尋高順、張遼兩軍營,甘甯水軍不管建設,無需找他。”
  “這裏還有一份,是軍師擬定的,城中四區的精鐵分配表,今天需要與住民裏長,軍隊牙將議定用鐵份額,畫押。著人二十天內去領。”
  “麻煩主公先算出具體每份鐵有幾千斤,城內鐵坊的地點分散,為減少人力損耗,還得就近撥鐵,還要取來新兵器圖樣,照著打一份。”
  “所以試冶後,一共要做四件事:派人送炭、算出成鐵數量、留鐵煉鋼——留幾斤由你定奪、和打幾件新的武器試用,叫‘六角鋼棱’,是種箭頭,圖樣在軍師房內應該有,你可自去尋。”
  “公台數術不精,又需用到九章算術中‘衰分’‘均輸’‘盈不足’之法……”
  呂布微張著嘴,一臉茫然,像在聽天書。
  “……須得花整整半日;軍師心算與紙算,只需一個時辰就能全部分妥,現只得尋他。”
  呂布傻眼了。
  陳宮竊笑。
  呂布:“不能尋軍中管賬的做?”
  陳宮道:“主公,我就是管賬的。”
  呂布:“那……你手下管賬的呢,偏軍?分發下去,令人交互計算,再送上來匯總……”
  陳宮收起冊子,一本正經道:“主公!此乃機密,不可外泄!你發到全軍裏算,打算把自己的兵力,鐵儲量都暴露出去?”
  呂布茫然以對。
  陳宮哭笑不得道:“還是尋軍師靠譜。”
  呂布:“等等!我來試試,試試嘛!九章算術在何處?尋出來,我記得上回在壽春搶到過一本,我對著翻翻,你給我解釋。”
  這下輪到陳宮傻眼了,自己算術都沒學全,還要教二愣子。
  呂布攤開前朝珍本,對著一堆表格和算籌冥思苦想,陳宮蹙眉,上前試了試呂布的額頭。
  呂布:“沒有發燒!算了算了,你滾罷。”
  陳宮如得大赦,跑得比兔子還快。
  呂布的腦子快要爆了,拿著兩把算籌比劃來比劃去,滿頭金星,連先做什麼後做什麼都沒概念,想了又想,出門前往鐵坊,再往軍營。
  兩地往復,花了整整半日,總算理清楚辦事順序,這還只是第一步。
  “十二萬斤鐵,製成鐵錠……”呂布兩眼不住轉圈圈,出了軍營,頭重腳輕,大嘆此事非人之所能也,緊接著,忽見前面行來一人,不是麒麟又是誰?
  只見麒麟與馬超並肩而行,說說笑笑,呂布便臉色一沉,把冊子揣在懷裏,跟了上去。
  話說半天前,麒麟取著名冊去點人,高順張遼俱不在府裏,轉到甘寧家中,赫然發現甘寧在廳內擺了一席,男妾彈琴的彈琴,唱歌的唱歌,張遼高順等人圍坐數席喝花酒。
  麒麟一到,歌舞便自散了,數人忙讓座。
  甘寧道:“你空了說,來來,跳個舞給大爺看。”
  “跳你弟呢!找你們多久了,全都躲在這。”麒麟無奈道。
  高順笑道:“幫不上你倆的忙,大家便湊一處喝酒了,主公呢?”
  麒麟沒好氣道:“府裏念書,別喊他,你們喝你們的。”說畢坐下,吩咐道:“來杯茶,打斷一會,聽我說個事兒,是賞你們的……”
  眾人一聽有賞,紛紛眼睛發金光,麒麟心裏好笑,翻開名冊,道:
  “主母回娘家去了,探親時間暫定為九十九年。於是主公獨守空閨,為瞭解廣大基層人民意願,深入軍隊內部,決定——
  所有人伸長了耳朵。
  “——每晚請一位將軍前去侍寢,談心,說說心裏話。和群眾打成一片。”
  杯翻盤倒,群眾摔成一片。
  麒麟狡猾地笑道:“我為將軍們趕制了木牌子,掛在主公房內,這個嘛……主公翻誰的牌子,府裏就有人過來通知,記得當晚洗乾淨點,少吃點葷腥的,不要喝酒。”
  “侍……侍寢?!”甘寧最先反應過來。
  “嗯——”麒麟煞有介事地點頭。
  甘寧下意識地捂著身後,率先抗議道:“不得行!老子從來不做下面那個!”
  麒麟:“別怕,打個地鋪,和主公一起聊聊天。今天就……我看看,就高大哥吧。”
  高順哭笑不得:“這又是何苦來?”
  麒麟假惺惺笑道:“要學習別的主公的優良作風,你們三個,外加陳宮賈詡……蔡文姬就算了,有傷風化。”
  “還有你們屬下,帳裏的裨將,祭酒,中軍主簿,都去準備一下,等待和主公……坦誠相對!好好瞭解!”
  張遼道:“這不公平!你呢?”
  麒麟壞笑著捲起名簿,逃了。眾人紛紛起哄,剛跑到門口,忽聽一男子清朗聲音。
  “小黑!”馬超笑道。
  甘寧道:“格老子滴,馬將軍來了?怎不通報?!”
  馬超道:“我來找小黑的!”
  張遼差點便要斥幾句“小黑也是你叫得的?”,見麒麟微有不悅,眾人又只得將呵斥收了回去。
  馬超朝廳上看了一眼,笑道:“不錯罷,西羌來的羊酪、肉乾我也愛吃,弟兄們請隨意。”
  麒麟又好氣又好笑,敢情甘寧請客擺酒,吃的還是馬超送的東西,只得道:“有什麼事?孟起請。”
  馬超又朝廳內招呼道:“弟兄們,玩得開心!”繼而跟在麒麟身後出府。
  麒麟與馬超一走,廳內所有人臉色開始難看了。
  是時晴光萬里,冰雪皚皚,整個隴西像座雪城,道路兩側盡數是居民,又有武威、金城兩地商販,聞得戰後有財可發,溫侯稅賦又低,紛紛架著犛牛車,不遠千里前來交換貨物。
  隴西、武威、金城三地儼如西涼封閉的一個小王了,又仿佛資源流通的金三角。好一派熙攘繁華的景象。
  馬超一身錦袍,英氣無儔,引得路旁女子紛紛為之側目。
  “小黑,你今年多大?”馬超問。
  麒麟笑答道:“快有兩千歲了。”
  馬超莞爾道:“兩千歲?豈不是炎黃那時活過來的了?”
  麒麟道:“對呀……”說畢在市集上左選選,右挑挑,察看貨物,馬超饒有趣味道:“那照你說,人皇妖祖,逐鹿中原時又是怎麼一番光景?”
  麒麟嘗了串葡萄,掏錢要付,馬超忙伸手入懷摸錢,道:“你喜歡吃葡萄是罷,我來。”
  路旁商販道:“不用錢!軍師照顧咱們金城,今年全城免了冬稅,分文不取!”
  麒麟笑道:“那謝拉。”
  馬超接過葡萄提著,摘了顆喂給麒麟,麒麟也不推讓便吃了,馬超道:“你愛吃,過得幾日讓我舅父送點來,西羌馬奶酒葡萄是西域名產,包你喜歡。”
  麒麟笑道:“行,你再找他要一萬株葡萄藤,來年開春咱們自己種點,錢不夠尋陳宮支取……”
  “……說到炎黃之戰,當時我也未曾親臨戰場,偷偷跑出金鼇島,在首陽山頂偷看。”
  “那時腦袋上還蹲了只鳳凰,它給我講解的。我太小了,還不懂事,只依稀記得天上地下,全是白茫茫的大霧。軒轅族裏推出個指南車,霧就散了,風伯雨師一起出戰,戰場上起碼有上十萬人……妖族後陣坐著的是太子長琴,一掃伏羲琴,天地間戰歌恢弘。”
  “黃帝部屬騎著夔牛,蚩尤部屬騎的是貓熊……貓熊你懂不?”
  麒麟雙手手指頭環了個兩圈,貼在眼睛上:“巴蜀的一種古獸,兩個大黑眼圈,圓圓的,估計你沒見過。”
  麒麟說得天花亂墜,馬超只當在聽故事,聽得雲裏霧裏,大開眼界,又催道:“還有呢?還有什麼?”
  麒麟想了想,道:“大部分都忘了,看了沒多久,太師父就下來尋,把我抱回去拉,你尋我做什麼?”
  市集上的另一頭,呂布醋意十足,拈著串葡萄,一邊站得遠遠地偷看,一邊掰下葡萄朝嘴裏扔。
  “唉,小伙子,你還沒給錢。”攤販是個大媽,叉腰怒道。
  呂布仿佛聽到天大的笑話,道:“麒麟都不用付錢,我吃個東西還要給錢?!”
  大媽茫然道:“你誰啊你?!”
  呂布:“沒錢!酸葡萄也敢要錢?!”
  大媽唰一下搶過葡萄,怒道:“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馬超笑道:“你忙甚麼先做,邊走邊說……奉先……奉先怎麼也出來了?他在後頭?”
  馬超回頭,呂布迅速躲到包子攤後面,默念你看不到我。
  麒麟:“別管他。”
  麒麟心想:我讓你裝……你再裝。
  “我要去找文姬,和她商量個事,然後還得去把城裏關著的,從鄴城來的官爺們放出來,給他們安排屋子好過年,咱們一起吧,正好有你幫我跑腿打雜。都自己人,我就不客氣了。”麒麟道。
  馬超正閑著無事,笑道:“成,都聽你分派。”
  呂布一路跟著麒麟,麒麟與馬超進了蔡文姬府上,董祀正在房中給蔡文姬描眉,蔡邕焚香抄經,聽得軍師駕到,忙親自來迎。
  麒麟吩咐馬超:“蔡邕先生是當朝太傅,比你父還長了一輩,我們至少要以子侄禮稱呼。”
  馬超倒是有禮貌,執足禮數,蔡邕笑道:“正說你,你便來了,可不是說曹操曹操到。”
  麒麟樂不可支,道:“太傅有事忙請自便,我來找文姬。”
  二人落座,蔡文姬出廳,為麒麟親手斟了茶,麒麟方開口道:“不在的日子裏,多虧你了。”
  蔡文姬嫣然道:“本就該做的,你來得正好,我也有一事拜託你,這位便是西涼錦馬超?”
  蔡文姬識得馬超,馬超自大喜不勝,雙方寒暄一番,蔡文姬面有憂色:“我父年邁,今年已逾古稀,往後只怕溫侯那處,是不常走動了。”
  麒麟道:“沒關係,蔡太傅為朝廷出了一輩子力,也該安養天年了。”
  蔡文姬又道:“是這話兒沒錯,但我蔡家食朝廷俸祿……瞧我說的這是,該說全靠溫侯照拂,吃你們的糧米,也總該做點什麼才是。”
  “若不嫌棄,文姬願代父司責。往後侯爺有事,我便跑腿傳話。”
  麒麟喜不自勝,贊道:“太好了,我也是來說這個的。”
  蔡文姬所說傳話,自是謙虛之言,文姬飽讀詩書,洛陽一把大火毀去漢代歷朝經卷,三千八百卷經詩,史跡,其中四百篇便是由蔡文姬親自默背而出,抄予袁紹。
  蔡邕更是當朝書法大家,昔年臨《石經》《曹娥碑》名動天下,其愛女承書法風骨,不啻於一名大儒。
  麒麟道:“今後我就在主公廳內,再設個席,賈文和、陳宮佩服你,甘願讓你這位女諸葛……”
  蔡文姬:“女諸葛?”
  麒麟舌頭噗嚕噗嚕,示意我什麼也沒說過,你什麼也沒聽見,又續道:“席位便在我下,往後按先生們車馬禮儀,主公要議事,便著人來請你。”
  蔡文姬哭笑不得道:“我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又是女子,怎能當參謀?有事傳書予我,也就是了。”
  麒麟擺手:“不用再推辭,我還有點事去辦,你也來幫我鎮場子,你夫君呢?”
  蔡文姬:“他去了也只有添亂,不管他就是。”說畢起身入內換衣服。
  麒麟笑道:和我們家那牲口一個德行。”
  馬超:“你家牲口?”
  麒麟促狹地笑了笑,蔡文姬換衣畢,三人翩然出府,還沒上車,添亂的牲口就來了。
  呂布人高馬大,堵於門外,倚在石獅子邊上吊兒郎當地歪著,雙臂絞在胸前,醋味十足,不信任地打量他們:
  “偷偷摸摸,瞞著主公,要做什麼去?!說!”

  42、效周公戰神無影腳

  麒麟:“你怎麼到這裏來了?下午的書念了麼?”
  呂布悻悻道:“念了,正等你回來講書呢。”
  馬超和文姬說說笑笑,呂布卻依舊是那一副面癱模樣,前去陳宮設的集中營,見從鄴城來的,拖家帶口的漢廷官員們。
  麒麟對呂佈道:“待會見了他們,你就這樣然後那樣……”
  呂佈道:“不成。”
  麒麟道:“不是答應了的麼?以後都聽我的。”
  呂布得意洋洋道:“我忘了!”
  麒麟:“你不按劇本來,這戲沒法演,那你只好回去。”
  馬超笑道:“奉先罵我吧,我不怕罵。”
  呂布點頭道:“行,待會你替小寶貝挨駡。”
  麒麟無計,只得道:“那開始,委屈你了,孟起。”
  馬超笑得打跌:“不委屈!”
  麒麟安排好數輛馬車,車前各守著兇神惡煞的兵士,繼而摸出一本名冊,道:“我點到的人,你們去放出來。”
  呂布居中,麒麟馬超左,蔡文姬右,坐於院內,麒麟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華歆華太師——”
  一名瘦骨嶙峋,皮包骨頭的中年人輕飄飄地走到院中。
  蔡文姬總算明白麒麟的毒計了。
  馬超拱手道:“久仰華太師之名,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華歆餓得有氣無力,抬手朝呂布招了招,便當是見過禮了。呂布按足吩咐起身,佯怒道:“你們都是做什麼的!馬孟起!怎能如此對待大人們!”
  馬超忙不迭告罪,道:“我也不知,先前都在征戰,末將罪該萬死!”
  華歆翻了翻白眼,淒聲道:“罷了……如今天下民不聊生……作孽呐,真是作孽……”
  呂布點頭道:“華太師先去住下,本侯定將設上賓之禮以待,來人!請華歆大人上車。”
  華歆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得放棄抵抗,被親兵押著走。
  麒麟又念道:“下一位,北海太守孔融——”
  孔融一臉菜色,目光呆滯,眼窩深陷進去,提氣勉強道:
  “呂……呂奉先……你,你如此……你私囚朝廷命官……”
  “你不……不得好死——!”
  呂布一見孔融那餓鬼模樣,心裏險些樂翻過去,蔡文姬笑得俯在麒麟背上,不敢抬頭。
  呂布當初最恨便是孔融,數年前董卓派呂布獨拒十八路諸侯,孔融身為北海太守,率其中一路,更作《伐莽書》,洋洋灑灑,駢六驪四,辭藻華麗,一詠三嘆,將呂布罵了個狗血臨頭,呂布昔時陣前搦戰,聽完翻譯版本後幾乎氣炸了肺。
  如今孔子二十世孫,關中名士,餓得頭暈腳軟,有氣無力,呂布心花怒放,心內大誇麒麟上道,口中聲若洪鐘,吼道:“馬孟起——!”
  呂布那一下聲威十足,馬超還沒反應過來,孔融卻已眼前一黑,輕飄飄,軟綿綿,原地扭腰,昏了過去。
  “你膽大包天——!”呂布正要開罵,孔融已歇了。
  麒麟道:“趕緊的!哎你們!帶去搶救!下一位!”
  呂布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斂不住的一臉春風得意,文臣們挨個上前,麒麟話中有話,都將他們奚落了一頓。
  “西涼地小人窮,怠慢了怠慢了……”麒麟笑道:“往後還要倚仗諸位大人多照拂!”
  蔡文姬終於看不下去,動了惻隱之心:“還是……尋點布匹,給他們做衣裳,飯也……別短了吧。”
  麒麟笑得打跌,解釋道:“先前怕他們吃飽了肚子,沒事盡叫駡,挨個求見主公,逼他出兵,才囚起來的。”說著摸了摸呂布的腦袋,呂布坐在一旁,倒是甚乖,點了點頭,明白麒麟深意。
  “現不會了。”麒麟道:“放回去須得好吃好喝伺候著,來日還有事交予他們去辦。”
  蔡文姬頷首道:“文臣儒生雖是呱噪,但沒了他們終究不成。”
  馬超道:“我府裏還有糧布,待會便挨個送了去。”
  麒麟點頭,合上名冊,道:“送東西得以主公的名義,年前再請他們喝次酒,這便完了。”
  呂佈道:“你想讓他們做什麼?”
  麒麟悠然道:“教書。西涼民風未開,四書五經,忠義禮孝,都要逐漸教化;明年開始,等我們有錢了,積累足夠的糧食與財富,就要鼓勵將士們娶妻,生子,多生小孩,增加人口。”
  蔡文姬道:“此乃長遠之計,我亦是如此想。”
  麒麟道:“文武都要學,三城內都要設立學堂,令他們擔任育人之責,經濟基礎既然打好了,就該發展文化了,你身為主公,該起帶頭作用。”說著又以名冊朝呂布拍了拍。
  “稟告主公。”一親兵來報:“還有一人,未曾出來面見主公。”
  呂佈道:“誰?餓昏了麼?扛著走就是了。”
  麒麟叫道:“啊,我說呢,難怪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是禰衡罷。”
  親兵道:“正是禰衡,此人臥於後院內,一動不動。”
  蔡文姬笑道:“禰衡恃才傲物,素來不服人管,軍師看如何?”說畢笑盈盈望向麒麟,言下之意,能收拾住禰衡,麒麟便是天下無敵了。
  馬超道:“我去將他打昏了帶回去。”
  呂布微一沉吟,擺手道:“不可動粗。”繼而長身站起。
  麒麟眉頭一動,呂布竟是打算親自前去說服他,蔡文姬亦動容道:“主公頗有容人雅量。”
  呂布吩咐道:“你們都回去,麒麟陪我進去見他一見。”
  麒麟微一沉吟,便即吩咐完親兵,隨著呂布緩緩走進後院。
  呂布一手,不易察覺地在身畔抓了抓,麒麟笑了起來,主動牽著他,手指互扣,呂布溫暖的手掌令他說不出的安心。
  麒麟道:“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那廝嘴巴厲害得很。”
  呂布答:“我試試,學習當個好主公。”
  禰衡挺屍一樣躺在院中央,麒麟與呂布站定,麒麟道:“禰衡,主公來見你了,有話與你說。”
  禰衡“嘿”的一聲,不答話。
  呂布面無表情道:“禰先生,請起來,奉先有話與你一談,家了大計,河山良策,盼先生教我。”
  禰衡慢吞吞地站起,歪著頭,打量呂布,走上前。
  呂布英偉,身長九尺,比禰衡高了足足一個頭,禰衡伸手,拍了拍呂布側臉,舉動無禮至極。
  呂布:“……”
  禰衡“曖”的一聲,緩緩道:“好頭顱!三姓家奴!比之梁冀慶父何如?!”
  呂布:“???”
  呂布轉頭道:“他說什麼?”
  麒麟笑得岔了氣,解釋道:“他把你比作奸臣:東漢梁冀、春秋慶父,都是有名的大奸宄,沒把你說成屠豬賣狗的人,還是抬舉你了。”
  呂布謙道:“謝先生抬舉!”
  禰衡翻了翻白眼,又道:“比之……趙高何如?”
  麒麟道:“他把你比作閹人……”
  呂布大喜道:“這個我在書上讀到過!趙高是秦朝有名的宦官……”
  呂布話音未落,禰衡又嘲道:“閹人之輩,焉有卵否?”
  說畢,禰衡一手探至呂布胯\下,重重一抓。
  呂布倏然間炸了毛,下意識抬起左腳,吼道:“你做什麼!”
  繼而條件反射地踹開禰衡,禰衡咻一聲飛出去,撞在院牆上,咕咚墜地,兩腳痙攣似地蹬了蹬,腦袋一歪。
  麒麟:“……”
  呂布捂著襠,咬牙切齒。
  麒麟:“捏到哪了沒有,我看看……”
  呂布:“不……不用看!沒事……糟了,我將他踹死了?”
  麒麟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抬手召來親兵道:“收拾一下,把他腦袋包紮好,帶去關著罷。”
  數日後,陽光明媚,一群武將無事可做,鬧哄哄在校場上蹴鞠。冬日午後,城中許多少女攜籃而出,在校場周圍看著,不住讚賞。
  張遼、高順還未娶妻,外加甘興霸三名美男將軍,風姿瀟灑,馬超更身著錦袍,身姿翩然,實是冬日午後一幕賞心悅目的畫面。
  沒人傳鞠給馬超,高順一手按地,瀟灑地來了個單手前空翻,武靴後跟一掃鞠,紅球直飛出去,撞正校場中央金鑼,當一聲,旁觀者紛紛拍手叫好。
  “哎!怎麼不給我鞠?”馬超顯然十分不合群,還未知問題出在何處,訕訕走到一旁坐下。
  麒麟和陳宮邊談事情,邊從校場旁經過,忽然想起一事,懶懶道:“諸位將軍——”
  唰一聲,眾人登時作鳥獸散。
  麒麟叫喚:“都不用跑了!張文遠,我已經看到你了!高大哥你也出來,別躲在樹下!甘興霸!後頭那女的擋不住你,快!”
  “明天到誰侍寢了?”麒麟壞笑道。
  馬超主動上前,疑道:“侍寢?”
  麒麟擺手,張遼頂著倆黑眼圈,打了個呵欠,道:“饒了我們罷!主公一晚上呼嚕打得山響,睡也睡不著。”
  甘寧附和道:“是撒!還談心!談錘子心!不到半柱香時間,睡得跟死豬一樣。”
  陳宮也是兩個黑眼圈,前天是他侍寢,很明顯沒睡好,打著呵欠,懨懨道:“該你了吧,軍師。”
  “就是就是!”眾人附和道,高順又以手指頭戳了戳麒麟腦袋,麒麟報以怨恨的目光,數武將散了,陳宮發現都在蹴鞠,來了興頭,道:“眾位將軍搭上公台個!”
  高順道:“行!你替孟起將軍!”陳宮一撩袍襟,笑道:“我來也——”沖進場內。
  “我又沒說不蹴!”馬超不滿喊道:“麒麟,等等!”
  馬超追上來,手指揉了揉麒麟腦袋上,被高順戳過的地方,跟在他身後,問:“軍師,何時攻打袁紹?”
  麒麟無法回答,想了想,只得說:“拿不准,等袁紹和曹操開始一戰,我們才能渾水摸魚。”
  馬超:“待攻打鄴城時,盼先生准我一請。”
  麒麟停下腳步,低聲道:“讓你當先鋒軍?”
  馬超與麒麟對面而立,少年的眼中現出一抹難言的憂愁,末了,點了點頭。
  麒麟嘆了口氣:“我儘量。”
  麒麟所計劃無非是在官渡之戰時出兵阻擊,卻並非袁紹,而是曹操。
  然馬超報仇心切,只想手刃仇人,當初既以報仇為名說他來投,如今便該遂了他的心願。但曹操更是當務之急,需要首先剿除,否則後患無窮。
  “這樣吧。”麒麟道:“來年開春一戰,該發兵時,必有一番爭執,我會向奉先陳述利弊,但不影響他的任何決策,到時我與陳宮,賈詡,也許會有一番爭執,你可以向奉先說你的想法,如果合乎情理,他會有自己的判斷。”
  馬超還想再說什麼,麒麟笑道:“這事先放著,人總是要向前走的,去換身衣服,晚上主公請吃飯。”
  那天恰是冬至,孫策從江東托來不少年貨,孫週二人先取壽春,再奪吳郡,隱隱已成一番諸侯之勢。
  年貨自是少不了麒麟,數大車河海鮮,更有臘魚,紹興花雕酒。麒麟打發人回了禮去,在侯府內拆了信,細細閱讀,鬆了口氣。
  “他沒有殺許貢。”麒麟會心笑道:“看來伯符混得不錯。”
  呂佈道:“這麼好不好看?”
  呂布在房內照鏡子,頭上雉雞尾冠已修好,晃了晃腦袋,兩條尾翎呼呼風響。
  麒麟險些被抽了個正著,道:“吃飯別戴那個!”
  呂布堅持道:“戴,氣派!宴席都分派下去了?”
  “走吧。”麒麟道:“先吃晚飯去。”
  那是呂布自入軍隴西以來,第一次正式宴請,與席者既有鄴城逃難來投的士大夫,又有自己麾下武將。
  廳內主位下,首席自然還是麒麟,來將紛紛入座,各個換上正裝,遼、順、霸三人清一色青蟒武袍,馬超則是白色繡金武鬥服,風度翩翩。
  呂布身穿將軍袍,頭戴雉雞尾冠,上紅下黑,領扣,袖口緊舒,肩寬腰健,玉樹臨風,於堂前站著,吩咐道:“眾位愛將請坐。”
  諸人入席,呂布方就座:“少頃士人們來了,須得客氣些,不可白眼相加。”
  眾人哄笑,都稱是,麒麟自顧自吃冰葡萄,心內好笑,高順見麒麟下首一席空著,不禁蹙眉道:“有新來的?”
  陳宮莞爾道:“待會你便知。”
  候客那時,麒麟打量對面武將席上數將,諸人俱是武人出身,唯馬超帶了幾分官家子弟的氣度,心想馬超不知武藝如何,來日有機會當試試。
  麒麟看著馬超,呂布卻看著麒麟。
  “軍師在想何事?”呂布問道。
  馬超笑道:“他在看我,小黑,我這身袍子如何?”
  麒麟道:“挺帥氣。”
  呂布不吭聲,吩咐下人幾句,左右搬來一副新琴。
  “焦尾呢?”麒麟道。
  呂布低頭,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那日與你置氣,一時衝動,砸了。”
  諸將哄笑,陳宮悠然道:“奉先這脾氣,得好好磨礪才是。”
  呂布認真道:“謝先生教誨。”
  “還是比從前好多了。”麒麟揶揄道。
  呂布沉吟片刻,指頭在琴上撥了幾下,清脆聲符響起。片刻後琴音流淌成調,一派山高天闊,細水長流的意境。
  侯府門外唱報,客人們來了。
  麒麟看著呂布英俊,瘦削的側臉,呂布手上不停,專注撫琴,神情漠然,仿佛知道麒麟在看他。
  所奏那曲分上下兩段,來客拱手,俱不打斷,紛紛就座。那曲正是鐘子期所譜《高山流水》,然而換從呂布手中奏出,卻隱隱帶了幾分武人開闔,兵戈殺戮之意。
  一曲畢,華歆,孔融等人俱已到齊。
  呂布起身拱手,自若道:“先生們不棄奉先,前來投靠,本該掃榻相迎,先前四處征戰,不料失了禮數,今日以此曲致歉,望各位大人原郁擔待。”
  麒麟忙指道:“是是是,都是陳宮的錯。”
  陳宮道:“軍師也有份,也有份……”
  麒麟道:“算我們倆的錯。”
  眾人忍著笑,士大夫們無計,呂布面子也給了,只得忍氣吞聲就座。
  陳宮比了個拇指,表示麒麟這次的劇本編得好,麒麟一頭黑線,擺了擺手,回應:跟我沒關係,二愣子自由發揮的。
  陳宮:“……”
  蔡文姬終於姍姍來遲,呂佈道:“你來晚了。”
  蔡文姬笑道:“讓主公久等了,家裏過冬節,打點一整日,終於抽得出身。”
  廳內數人紛紛動容,當即有人問道:“文姬可是代父赴宴?”
  蔡文姬不答,挽袖走到麒麟身下的席前,逕自入座,這下士大夫們炸了鍋,就連高順、張遼等人也坐不住了。
  麒麟朗聲道:“文姬守城有功,見識不讓鬚眉,主公以千金之禮,聘文姬為帳前謀士,各位有何意見?”
  文姬秀面含威,絲毫不懼,柔聲道:“還請各位大人多照拂。”
  當即便有人直斥道:“與婦人共事朝堂,簡直荒誕!”
  馬超將桌一拍,大聲道:“婦人如何?!你叫什麼名字?!未曾請教大人官階名諱!”
  “人之位在其德才,不拘其人。”馬超投呂布麾下,自覺待遇不公,如今與蔡文姬同仇敵愾,借機盡數宣洩出來:“高位能者而居之,你們為奉先做了甚麼?上賓之禮以待,卻都不思報了,尸位素餐,簡直可笑!”
  “孟起。”呂布沉聲道:“坐。”
  那出言之人道:“在下候汶,久仰奮武將軍大名,如今得見,卻覺溫侯麾下,儘是婦人宵小,市井潑賴,打家流寇,劫舍盜賊,也罷!早日離去方是上道。”
  堂中諸人紛紛附和,起來一大半。
  麒麟早有準備,嘲道:“大人欲往何處?回袁紹家?投奔曹孟德?”
  孔融起身,冷冷道:“你算甚麼東西!我等一片赤心忠膽來投,你與陳公台小人得志!未學周公吐脯之道,反效商紂愚行,簡直是自取滅亡,比之袁本初、曹孟德尚且不如!他日天子一怒,大軍西來,便是你全軍敗喪之日!”
  賈詡點頭道:“果然吃飽了有力氣罵。”
  陳宮笑道:“就是。”
  華歆起身斥道:“本以為溫侯以武稱雄,持身甚正,高風亮節遂來投……”
  麒麟不客氣道:“如今見各路梟雄同流合污,便心灰意冷,失望至極,打算歸隱山林,從此不問世事?!”
  孔融怒道:“非也!必將遊說諸侯,首討你涼州!且看堂前麾下,都是些獐頭鼠目,油嘴滑舌之輩,不是婦人便是斷袖!不堪大任!”
  “你……”甘寧一拍桌,叫囂道:“你格老子!你不是斷袖!你和禰衡……”
  麒麟示意甘寧坐下,嘲道:“說來說去,無非還是為了你們自己……”繼而作了個“請”的手勢,自好笑道:
  “既是存了趁火打劫,取天子而代之,亂政朝堂,荼毒蒼生的心思,不妨自便就是。待得孔太守離去後,侯爺必將詔告天下,言明諸位大人心意。”
  孔融深吸一口氣,須發奮張,戟指道:“休要顛倒是非,混淆黑白,朝我等頭上潑污水!”
  麒麟反唇相譏:“朝你頭上潑污水?天下大亂,黎民置身水火,古有蘇秦張儀,仗口中三寸不爛之物挑撥列了;今有孔融華歆,借天子之名蠱惑諸侯,置天下於四分五裂,不思一統,反極力促戰,何嘗抹黑你過?!”
  呂布躬身案前,難以置信,朝陳宮道:“我竟然聽懂了!”
  陳宮:“……”
  麒麟又嘲道:“還是說,孔大人要效伯夷,叔齊,不食周粟?!”
  呂布一臉茫然,陳宮嘲道:“這個聽不懂了吧。”
  文姬嫣然笑道:“我也聽不懂呢。”
  呂布面子得保。
  華歆怒道:“正是如此!”
  麒麟懶懶道:“勾踐臥薪嚐膽,圖來日強盛,韓信能受胯\下之恥,我家主公忍辱負重……”
  麒麟揭案道:“小不忍則亂大謀,若非侯爺誅去董卓,你們如今還會在此處?!數年前食人心,飲人血的事,你們都忘了麼?!”
  “知恩不圖報,反倒拿三姓家奴說事,你們一面自視清高,背地裏又極盡勾心鬥角,沽名釣譽之能,何嘗為漢廷做過半點事?”
  “僅餓你們數日便摔冠跳腳,以頭搶地,留來何用?!”
  “當初董卓亂政,未央殿前,何曾見你們仗言而出,血濺五步!王允尚知以女子行離間之謀,你們比之王允那老不死,尚且不如!”
  廳上靜默,麒麟道:“既抱著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之心,要去投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都自去便是。還有一事,來人!將候汶拖下去斬了!”
  數人動容,陳宮以眼神示意呂布,麒麟沉聲道:“各位大人請,堂下甲士!還不動手!”
  廳外轟然應諾,架著著候汶便要朝外拖。
  “慢。”
  呂布放下杯,漠然道:“罷了,殺之何益?清者自清,原不須計較這許多。軍師請坐。”
  下人擺好酒案,呂布揮手示意親兵退下,候汶撿回一條小命。
  蔡文姬適時道:“家嚴年老,文姬本是代位,麒麟軍師不過一抒胸內意氣,來日方長,諸位大人無須計較,若有能者,此席必將讓出。”
  話題本因蔡文姬而起,最後還需婦人圓場,眾儒生面目無光,城外又是萬里冰封,大雪飄揚,先前不過是衝動,真要走的話又能去哪?
  錢也被陳宮盤剝光了,生活費還要找呂布申請,除了廳外自盡別無他法。
  然而若一死了之,又應了麒麟之言,不如忍辱負重來得實在,先前那招實乃惡毒至極。
  文官們只得再次坐下,呂布恢復了一貫神采,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過,舉杯道:“遙敬遠在許昌的天子一杯,願了賊早除,重振漢室!”
  為天子敬酒,更不得不飲,儒生們紛紛舉杯,案前瓊漿是江東名釀,菜肴則是並涼山珍,被餓了近兩個月,旁的事都可拋開,吃飯事大,當即無人再提離去之事,一頓酒飽飯足不提。

  43、鴻門飲軍師戰群儒

  冬至後的第一天。
  黑夜最為漫長的時刻過去,萬物煥發新機。
  “三公調陰陽”,“九卿節寒暑”,陳宮訂立了一套適合西涼的新官制,沿襲上古殷周勞作曆法,從冬至後的第一天開始,算作一個新的工作期,一切有條不紊,開始運轉。
  謀臣各司其責,孔融接任王允,成為司徒,卻僅分走一半權利——教化之責,同時由蔡文姬進行監督。麒麟下令,全軍無論官職,都需學習認字,上半天文化課,下半天操練,免得無事可做,到處惹事生非。
  同時間,涼州三郡設置學堂,從小學到太學,太學重開,搬到隴西,呂布親自為太學題了木匾:四個大字:“讀書興邦”
  呂布本想題三個字“朝聞道”,麒麟敏銳地解讀出呂布的意思——朝聞道夕死可矣。侯爺想拐著彎罵讀書人都去死,遂果斷制止了他。
  隴西城內,政事無論大小,先交賈詡,賈詡不決再呈交總軍師麒麟。
  陳宮則總攬民生,內政,同樣有不決之事再與麒麟商量定奪。
  “現在就差個治軍的了。”麒麟扔了筆,揉了揉太陽穴,道:“這人選難找,又要有威信,又要不徇私……”
  呂布埋頭分著兩把竹簽,漠然道:“我去。”
  麒麟道:“你算了吧你……”
  呂佈道:“你的鐵,我給你算好了。”
  麒麟:“……”
  呂布握拳,猛地虛擊,興高采烈:“算好嘍——!”
  麒麟蹙眉道:“鐵礦預算怎會在你手上?!不是交給陳宮了麼?”
  呂布得意洋洋道:“公台算不過來,求爺爺告奶奶地尋我教他,主公只花了八……不,三天,就全部做完了,如何?如何!”
  呂布把手中冊子朝麒麟面前旋著一扔,道:“還有何事,盡可朝主公求助……”
  麒麟道:“這都什麼時候了?足足花了八天時間?!叫陳公台來!”
  麒麟看也不看呂布,喚來陳宮,陳宮一見壞事了,只得說:“我以為……以為主公隔日便會交回給你……”
  麒麟道:“咱們當初怎麼商量的?一天內必須全部就緒,生鐵在這種條件下極易生銹,我沒告訴過你?!”
  陳宮不敢再辯,只得老實道:“是我疏忽,甘願受罰。”
  麒麟無可奈何道:“他算了八天,這下生鐵全廢了吧,去準備回爐。”
  呂布傻眼了。
  呂布叫道:“我……我不知道!”
  陳宮道:“主公一片好心。”
  麒麟不悅道:“一事還一事,鏽鐵回爐,損耗率再加上去,你要重新測算一次。”
  陳宮弄巧成拙,淚流滿面,捧著冊子走了。
  呂布耷拉著腦袋,麒麟哭笑不得,正要說句什麼安慰,呂布玻璃心碎了一地,倏然就瘋了。
  “我不管了——!”呂布抓狂叫道:“不管了!做什麼都不討好!”
  麒麟笑道:“你的出發點是好的……”
  呂布朝麒麟吼道:“我滾了!”
  呂布黑著臉出府,麒麟叫道:“滾哪去?別走,先聽我說完。”
  呂布頭也不回,碎碎念道:“我也想做點什麼……”
  麒麟又好氣又好笑,正要追出去,然而站定一想,還是由得他去走走算了。
  呂布到中午還沒回來,麒麟心裏忐忑,尋來親兵,囑咐其去尋,未幾,親兵回報:“主公在西營練兵,令軍師午飯自己吃。”
  麒麟放心些許,又忙活一會,換了身衣服,前往西營,順路找呂布。
  西營空空蕩蕩,麒麟尋人來問,才得知呂布上午親自來練兵,帶著上千人與甘寧出城去了。
  “甘興霸練水兵他湊什麼熱鬧?”麒麟莫名其妙,上馬趕往城北。
  城北月鏡湖,數九寒冬,湖面結出一層厚厚的冰,甘寧派人把湖面沿著中線鑿開整整一半,近十畝方圓面積的水裏,士兵二十人一組下水,遊至對岸,又遊回來。
  麒麟:“……”
  甘寧裸著上身,肩抗一根兒臂粗的鐵棍,吼道:“日你們先人的!趕緊遊,摸魚麼你們!”
  麒麟光是看到天寒地凍,士兵只穿一條襯褲,在冰裏游過就連骨頭都酥了。
  甘寧肩背健碩,身材雖不及呂布,卻也顯得性\感十足,片刻後撓了撓脖頸,發現麒麟來了,笑嘻嘻道:“小寶貝——來抱個——”
  麒麟道:“奉先呢?你你你……走開!”
  甘甯朝水中努嘴,麒麟下巴掉地。
  湖中央,抱著塊浮木在那裏撲騰的,不是呂布又是誰?
  甘寧道:“主公要學游水的說,格老子滴,經蹦得很!”(經蹦:經得起折騰是也)
  呂布露出水面的□脖頸,肩膀被凍得通紅,在刺骨冰水中狗扒式,兩腳蹬水。
  麒麟訕訕道:“他抱著木頭能學會游泳麼?”
  甘寧道:“學不會說,老子剛讓他把木頭扔了,就喝了幾大口水,撲個沒完,還是老子親自下去救的。”
  麒麟徹底無言。
  呂布仍是一副面癱相,在水裏持續劃動,發現麒麟來了,又背朝他,劃遠。
  甘寧疑道:“吵架了說。”
  麒麟尷尬道:“沒有。”
  呂布似乎還在生氣,不與麒麟說話,連招呼也沒打,早先來了尋甘寧學游泳,顯是還記得當初沉江那事。來時脫了上衣武袍,只穿著條薄絲長褲便跳下水去。
  麒麟在岸邊蹲著,抓了他的衣服來疊好,又笑著喊道:
  “小心肝——抱著木板是學不會的,把手放開吧!”
  呂布劃到冰後去,不理會麒麟了。
  甘寧吼道:“都跑起來!遊完開始跑!”繼而以鐵棍敲了敲湖面以示威脅。
  麒麟轉頭看了一眼,士兵們冬泳完畢,紛紛上岸,呂布還在冰水泡澡。
  麒麟招來甘寧,吩咐幾句,甘寧嘴角抽搐,道:“你受得了的說。”
  麒麟笑道:“沒事,你去吧。”
  甘寧再三確認,只得走遠,行到岸邊,又喝道:“那邊兔崽子在做啥子!別偷懶!”
  繼而揮起鐵棍,砰地朝湖面重重一敲。
  冰面“啪啦”一聲,綻出狹長的裂痕,閃電般蔓延至半塊月鏡湖,狹縫內噴出水來,麒麟大叫一聲,隨著碎冰摔進水去。
  “軍師!”甘寧裝模作樣,驚慌喊道:“軍師當心!”
  呂布冷得要命,卻死不願上岸,在冰後偷窺麒麟動向,此時見麒麟落湖,瞬間變了臉色,大吼道:“小黑——!”
  深藍鏡湖,冰寒刺骨,麒麟一頭朝水裏墜了下去。
  入水瞬間,麒麟的唯一念頭是:靠,忘記熱身,這回玩過頭了。
  冰水如同千萬根針紮進了他的意識,第一次在這麼冷的天氣中下水,麒麟正後悔,全身便被凍得僵直,腳上更是鑽心的疼痛——抽筋。
  麒麟吐出一串氣泡,咳了一口冰水,登時從唇間直至體內,冰冷一片。
  呂布瞬間放開浮木,深吸一口氣,潛下水,手腳並用,朝麒麟落水之處劃來。
  麒麟在寒冷中不住顫抖,痛苦地蜷起身子,睜眼時看到呂布的頎長的身軀在水底逐漸接近。
  麒麟茫然抬頭,一片藍色中,太陽在湖面閃著光。
  呂布吻了上來,麒麟伸手,攔住他的脖頸,二人唇角浮起連串氣泡,朝水面飄去。
  嘩一聲猛然出水,甘寧突著眼道:“學會了?!”
  呂布攀著冰面躍出,死死抱著麒麟,麒麟被凍得臉色蒼白,嘴唇發青,瀕死般不斷疾喘。
  “你你你……會會……會……”麒麟斷斷續續,話也說不完整,篩糠般劇顫,只覺手腳,甚至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
  呂布抽來外袍,手忙腳亂裹住麒麟,吼道:“備馬!快備馬!快馬回去吩咐府裏燒水!擺炭盆!”
  麒麟道:“嗚嗚……唔……游……遊……”
  呂布把麒麟抱上赤兔,朝城裏一路疾奔。
  寒風吹來,將呂布赤\裸的上半身吹得發紅,麒麟哆嗦著道:“唔……奉先……奉……”
  呂布一陣風沖進府裏,把麒麟抱進房,火盆擺了四個,他解下半濕的裹在麒麟身上的外袍,又扯開腰帶,除下自己的長褲,掀起棉被,抱著麒麟鑽了進去。
  “唔……”麒麟感覺到呂布的大手在脫他濕透的外袍,片刻被呂布扒得□,麒麟冰冷的身體與呂布灼熱,赤\裸的雄軀緊緊相貼。
  呂布鬆了口氣,朝麒麟吼道:“你怎不當心點!會死人的!你死了我怎麼辦!!”
  麒麟感激地點了點頭。
  呂布認真道:“從前九原的冬天,有小孩落進冰洞,不到半柱香時分,救出來時已僵了!你不能當心點麼!誰讓你站在冰緣上的!”
  麒麟拖著鼻涕:“唔唔……以後……注注注……意。”
  呂布把手鬆了些,在麒麟胸口上反復摩擦,為他心,肺處隔體取暖,片刻後麒麟說話順了點,笑道:“你……會了。”
  呂布漠然道:“會了。”
  “別躺著。”呂佈道:“血行不調,坐起來。”
  呂布伸開長腿,讓麒麟與他面對面抱著,麒麟抱著呂布的脖頸,呂布抱著麒麟的腰,赤\身裸\體地緊貼於一處。
  呂布的體溫很暖和,麒麟逐漸回熱,感覺到彼此腿\根那物都已硬起,抵在一處。
  呂布臉上略發紅,低聲說:“上回落水你救我,這回我救你了。”
  麒麟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說:“今天上午,對不起。”
  呂布沒好氣地哼哼,答:“我也想做點什麼。”
  麒麟小聲道:“我把師父教我的練兵、治軍之道抄一份給你,配合孫子兵法,以後就辛苦你了。”
  呂布看著麒麟的雙眼,漠然道:“在你眼中,你將我當作誰?”
  麒麟先是一怔,呂佈道:“你知不知道,我又將你當作誰?”
  麒麟沒有回答,片刻後低聲道:“我不知道。”
  呂布的左臂摟著麒麟的腰,此時略一鬆,似乎想把他放開,繼而又是一緊,力氣大得麒麟無法抗拒。
  他伸出右手,迷戀地摸了摸麒麟的頭。、
  手指輕揪著麒麟濕漉漉的短髮,把他扯得微微後仰,二人對視片刻,麒麟閉上雙眼,呂布吻了上去。
  火盆燃得正旺,房中儘是溫暖的紅光,呂布那一吻悠遠綿長,仿佛滄海桑田,地老天荒。
  麒麟低聲喘息,被呂布深吻激得耳廓,脖頸,肩前乃至鎖骨處泛起潮紅。
  “現知道了?”呂布看著麒麟的雙眼,小聲問道。
  “知道了。”
  麒麟一手覆上呂布側臉,怔怔看著他,瞳中歲月變幻,有無數虛影閃過,每一瞬,仿佛萬年。
  “你的眼睛……真漂亮。”呂布喃喃道。
  麒麟閉上眼,又睜開,雙目清澈,答:“這叫太虛眸,師門獨學,有時候心裏太緊張……或者太高興,又或者是太難受,就會不自覺地……看破幾千萬年的虛空。”
  呂布問道:“方才所問,你將我當作誰,還未曾告訴我。”
  麒麟同樣以一個吻回答了呂布。

卷四•護主的盧

  44、黃河岸畔送別伯符

  呂布認為,既然日過一日了,便要日復一日。
  麒麟則認為那萬萬不行,軍師每晚上睡主公房裏,像什麼樣子?剛被日完,小倆口便臉紅脖子粗地吵了一架,最後麒麟勝利,兩腳發軟地搬出去。
  呂布仍有點不放心,親自給麒麟搬了東西,在自己的睡房旁邊佈置了個舒服的小屋,又親手鋪好床,才讓麒麟睡下。
  當夜,呂布又躡手躡腳在門外走了幾個來回,偷偷摸摸溜進來,抱著麒麟睡覺。
  夜半。
  “報——”信報的喊聲驚醒了整座侯府,呂布匆忙穿衣出來,道:“什麼事!別叫!”
  信報滿身汙黑,與夜晚同成一色,像剛在泥濘裏鑽出來般:“兩日前,北面甲號礦地挖出一口死油,噴出地面,開礦的弟兄們被淹死十餘人!如何定奪,請主公示下!”
  呂布莫名其妙,拿著燈籠到處晃,晃了半天才找到那個全身漆黑的人,麒麟衣冠不整地沖出來,道:“別拿明火湊近他!”
  “你馬上去洗澡,不能碰到火。”麒麟吩咐道:“辛苦了,死去的弟兄們,家小都有撫恤。”
  呂佈道:“有鬼怪?”
  麒麟搖了搖頭,面色凝重,片刻後道:“去個人,將鐵府司礦官喊起來。他們挖到很麻煩的東西,必須抓緊時間處理。”
  過了將近一月,春暖花開,一塊巨大的石碑在隴西城中心立起。
  石匠們敲敲打打,忙得不亦樂乎,麒麟敞著衣領,乾淨的脖頸上繫著一根紅繩,繩上穿過兩枚狼牙,狼牙中間是呂布的金珠。
  陳宮手持一信,在石碑旁下了馬車,駐足麒麟身畔。
  陳宮站在一旁道:“你著人從礦山運來,在城北設倉,嚴加看守的那物名喚石油?”
  麒麟點頭道:“實在沒有想到挖礦居然能挖出來……估計是油脈有一處離地表太近,恰巧被他們挖穿了。”
  陳宮疑道:“有何用?”
  麒麟遺憾搖頭:“現在還沒想到有什麼用,以後說不定能協助火攻,那種油很容易著火……”
  麒麟隱隱約約有了個大膽的想法,然而赤壁之戰時間尚久,難以付諸實踐。
  陳宮仰頭看著石碑,工匠以繩索攀到碑頂,叮噹聲不絕,那塊石碑從西北戈壁運來,過程繁複,大費周章。
  “這上面刻著戰死的士兵,以及在開拓西北的日子裏,付出了生命的人的名字。”麒麟緩緩道:“以後天下歸於一統之日……”
  陳宮頷首,接續道:“搬到都城午門外,予人瞻仰。”
  “對,有什麼事?”麒麟莞爾道。
  陳宮道:“或許是今年最大的事了,先上車再說”
  陳宮將麒麟讓上馬車,侯府內,呂布於城外練完兵,大汗淋漓地進來,朝主位一坐,謀士,武將俱已到場。
  建安五年,袁紹整兵鄴城,屯兵十萬,矛頭直指許昌。
  賈詡慢條斯理道:“曹操兵馬不足五萬,據探子傳回來的消息,滿打滿算僅三萬兵。”
  十萬對三萬,袁紹幾乎志在必得。
  呂佈道:“現該如何?該幫著誰?都說說。”
  與席者除麒麟、陳宮、賈詡三名心腹謀士外,更有客席蔡文姬,孔融,華歆等人。
  曹操與不少人俱有解不開的仇恨,以孔融為首的漢廷官僚恨其擄天子;呂布更恨其設計構陷,先離間自己與麒麟,入主隴西時還在郭、荀二謀士手上吃了個暗虧。
  如今貂蟬想必跟著王允離去,投於曹營,更有奪妻之隙。
  孔融起身,極力促戰:“曹賊挾天子以令諸侯,袁本初雖口蜜腹劍,優柔寡斷,卻終究有冀州豪富甄家撐腰,又是我大漢重臣,四世三公,功不可沒。此刻不出兵,更待何時?”
  麒麟心中忐忑,本以為陳宮將信報一遞,呂布便要獨斷專行,出兵攻打曹操,然見呂布此刻氣度沉穩,不禁心中欣慰,數年來,呂布亦在努力,不知不覺地竟改變了許多。
  緊接著,呂布就露了本性:“都閉了!誰讓你說!”
  麒麟無言以對,道:“別問我,我保留意見。”
  蔡文姬抿著唇,似乎在思考,片刻後道:“天子還在曹操手裏呢,該如何應對?”
  呂佈道:“怕什麼?他有天子,我們有傳了玉璽!”
  一言出,滿廳轟動,麒麟想死的心都有了,道:“你先別吭聲行不?!陳宮,你的意見呢。”
  陳宮起身,面帶憂慮,沉聲道:“公台認為,不該出兵。”
  “此戰袁、曹雙方不論誰勝誰負,都必將實力大損,主公入隴西未及一年,基業須得三到五年方可打下殷實家底,如今全城過冬糧草俱靠武威、金城二地提供。豈可倉促用兵?況且曹操既敢應戰,必將嚴密把守許昌,以防天子、糧草被劫。”
  “此戰決計無法速戰速決!開戰後曠日持久,曹操一旦敗亡,袁紹更將進一步侵入許昌,到那時。主公如何是好?進退兩難!”
  “時值開春,農耕未興,才定了兵田制不久,城外有近萬畝耕地等著將士們勞作,此時將他們全部調去打仗,秋收時必將餓肚子,到那時怎麼辦?”
  馬超起身:“奉先,聽我一言。”
  高順喝道:“無禮!”
  呂布示意不妨,道:“說便是。”
  馬超道:“袁紹與我有殺父之仇,武威今年秋收,糧草足夠供給隴西之需,能養四萬兵,我願加稅,征糧,只求為父親報仇雪恥!”
  陳宮怒道:“稅賦一事,豈是你說加就加的?況且我等正是圖謀發展之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糊口一年縱無問題,然止步不前,白白浪費一年時間,哪有這等道理?!”
  孔融簡直是聽到天大的笑話,直斥道:“家了大業,豈可兒戲?天子如今被軟禁在許昌,我漢室不振,你還在斤斤計較兒女私怨,放著現成的了賊不滅,要去打袁紹?!”
  麒麟無所謂道:“大家都是了賊,誰也別說誰,曹操入長安擄天子那會,誰去保駕了?沒有罷,你們還不是跟著袁紹走了?”
  賈詡微一笑,道:“我倒是贊成出戰。”
  呂布問:“賈文和,你為什麼這麼說?”
  賈詡道:“請問主公,此戰你最希望看到的局面是如何?”
  呂布想了想,答:“兩敗俱傷。”
  賈詡頷首道:“不錯,正是兩敗俱傷。”
  “判斷如今諸侯實力,能干預此戰勝負的:荊州劉表、益州劉璋——膽小怕事,斷不會出戰,剩我們與江東孫策兩路兵馬。主公既想戰,我們便戰!僅帶五千人出征,擾亂他們的行軍計劃,集中突擊他們的後勤營,放火燒糧草,打完便撤。”
  呂布漠然道:“你說的是戰術而非戰略,可以考慮採用,但我們該打誰?”
  賈詡老奸巨滑,自不會再多說,只輕飄飄一句:“此事文和不敢亂出主意,由主公定奪。”
  麒麟道:“他的意思很清楚了,既然是兩敗俱傷,當然就讓我們打實力強的那一方,蔡文姬,你還有話想說?”
  蔡文姬捋了把鬢髮,手上金鐲叮一響,伸手覆住,娓娓道:“當初留於鄴城之時,我在家中抄經,水鏡先生造訪。與我父說到來日天下平定,是否仍奉天子為尊,王侯分治。司馬徽曾與我父說過一句話,令我記憶猶新。”
  麒麟道:“什麼話。”
  蔡文姬淡淡道:“袁本初兄弟之間,尚且不容,況諸侯乎?”
  蔡文姬一言出,四座登時想到了受袁紹討伐,兵敗身死的袁術,呂布點頭道:“正是,此人連自己的兄弟都容不下,若是打下了曹操,奉天子於長安,下一個目標,便是我們。”
  “你說呢?”呂布將目光轉向麒麟。
  “你已經有主意了,不是麼?”麒麟不置可否:“該是你決斷的時候了。”
  呂布沉吟不語,片刻後道:“我需要時間考慮,都退下罷。”
  與席者散了,蔡文姬走在最後,被麒麟叫住。
  麒麟站在院中,揶揄道:“文姬,你的鐲子是馬超送的吧。他還送了你什麼好東西,讓你說服主公打袁紹?”
  蔡文姬巧笑道:“壞了你的事?主公想出兵打誰,不過是你一句話的功夫。”
  麒麟一手拍了拍院內大樹,驚飛一樹麻雀,抿唇不語。
  “他總要學會自己做決策的。”麒麟開口道。
  蔡文姬道:“既是如此,你何妨做得乾脆些?反正最後無論是個怎麼樣的爛攤子,你也收拾得住。”
  文姬嫣然一笑,轉身離去。
  麒麟搖頭苦笑,回房處理事務,呂布將自己關在房內一整夜,晚飯時仍未出現,麒麟與張遼等人湊一處吃了,心不在焉,抬頭問道:“你們收了馬超多少賄?”
  陳宮冷冷道:“我退回去了,分文未取。”
  張遼與高順各顯尷尬,麒麟笑了笑,道:“馬超剛來投,你們心裏就芥蒂得很,這怎麼成?”
  陳宮嘆道:“既無戰功,又仇心不泯,難成經天緯地之大材。”
  府內管事來報,道:“侯爺問什麼時辰了。”
  麒麟吩咐下人將晚飯攢了個食盒送去,自己站在院內,春寒未褪,杜鵑啼血,呂布推門而出,道:“小黑,我想聽你的話。”
  麒麟站在月光下,沉吟片刻,道:“其實我不那麼想,我覺得應該集中所有的兵力,傾巢出動,一次徹底剿滅曹操。”
  歷史上,官渡之戰正是曹操戰勝,袁紹敗逃,從此曹操坐擁中原六州,勢大難制,兵壓江東,直至赤壁之戰後,方退回長江以北,成三足鼎立之局。
  麒麟多次與郭嘉交鋒,不是平便是敗,始終討不到好,心內頗有忐忑,存了搶先滅掉曹操的心思。
  麒麟道:“陳宮其實說得對,隴西是我們的大本營,不可全部出擊,必須留條退路。馬超率領武威來投,幫助我們渡過了這個最艱難的冬天,於情於理,都應該攻打袁紹,為他報仇。”
  “袁紹佔據西京已久,此次一敗,我們還可趁機再次入函谷關,奪回長安,一雪前恥。”
  麒麟嘆道“這些我早已和陳宮商量好,但怕就怕曹操戰勝後,憑西涼三城,與一座長安之力,無法再與他抗衡。”
  呂布漠然道:“你怕了。”
  麒麟道:“我沒有,好吧,是有一點,有點怕他。”
  呂布笑道:“曹阿瞞能將侯爺如何?本侯征戰天下,素來不懼何人,你若是後怕,為何當初抓來時不將他一刀殺了,反放回去?”
  麒麟:“我……我確實曾這麼想過,但他當時什麼也沒做,不可亂殺;更多的是……”
  呂布手指拈上麒麟的耳朵,喃喃道:“你想為我,為我們留下一個足夠強的對手,否則此生無人可戰,無人可勝。對不?”
  呂布指間溫度略顯冰涼,摩挲時令麒麟十分愜意。
  二人心意相通,麒麟低聲道:“我……我不知道,他與他的謀臣、武將班底,如果不趁羽翼未豐予以剿除,假以時日,將是非常強大的對手。”
  呂佈道:“人生得一強敵,方戰之有望,勝而無憾,這是你教我的。”
  麒麟嘆道:“明白了,我去準備發兵,先打袁紹,曹操遲早要倒黴的,這一次,就算他運氣好了。”
  翌日,呂布親自掛帥,僅領五千兵,麒麟祭酒,馬超任副將。
  麒麟花了整整一夜,方將西涼三城事務與陳宮交接完畢,別離時又吩咐張遼:
  “我們這一去,起碼就是半年,一旦傳來袁紹落敗,北渡黃河的消息,你就馬上率領一萬兵馬,不計代價殺回長安去,不管守將是誰,都必須強攻,直到我們回援。”
  麒麟最後交出一張紙:“火罐投射方法,都在這裏了。”紙上是詳細的瓦罐圖。
  “運送石油的時候一定小心,封罐後不可劇烈顛簸,更不能見火。”麒麟再三囑咐道。
  張遼抱拳,單膝跪地:“祝主公馬到功成!”
  眾武將,謀臣前來送別,陳宮取來匣子,交給麒麟:“把此物帶著,說不定能用上。”
  麒麟知道裏面是傳了玉璽,便親手接過,順手摸出封信,遞到張遼手裏:“如果你先一步進城,我們還沒到,拆信看看。當年在長安住的時候,我已經將宮廷建築格局以及道路都記下來了,你按圖上佈局埋伏兵,千萬記得。”
  “恭祝主公此戰大捷!”送行眾人紛紛道。
  陳宮道:“千萬當心。”
  呂布以拇指橫著一揮,笑道:“眾愛將無需擔憂,主公能打!”
  五千駿馬奔騰,揚起漫天沙煙。
  是年二月,袁紹發佈討曹檄文。
  三月,曹操引軍圍攻佔據徐州的劉備,一番激戰後大獲全勝,劉備倉皇逃竄,投奔袁紹。
  四月十五,袁紹揮軍南下,十萬步兵,一萬騎兵,恃“五倍攻之,十倍圍之”,強渡黃河。
  四月,奮武將軍,溫侯呂布自退居西涼的一年後,再入函谷關。
  荊、益、揚、兗、冀州所有勢力震動,如臨大敵!
  “陛下大喜!陛下大喜——”一名宦官倉皇奔入許昌天子殿。
  十五歲的劉協道:“什麼喜?說清楚。”
  “奮武將軍來救我們了!”宦官跪伏道:“陛下大喜呐!”
  坐鎮許昌的正是荀彧,荀彧笑道:
  “五千騎兵,便想攻下許昌?夏侯將軍,你帶一千人出戰,試其虛實。再請天子到城樓去,給他張詔書,罵溫侯一頓,我倒要看看,武神如何忠心救駕!”
  夏侯惇抱拳領命,出得城外,遠處西涼軍列了方陣。
  呂布朗聲道:“傳話予曹阿瞞——將天子喂好了,終有一日,侯爺要搶回來的!”
  說畢呂布彎弓搭箭,是時只見金光一閃,一箭悍然劃過百步虛空,迎著夏侯惇面門飛來,夏侯惇未及躲閃,那箭已到面門,登時被射下馬去!
  獻帝龍袍衣袂飄飄,立於城樓,一臉悲戚。
  麒麟朝獻帝拋了個飛吻。
  呂布學著麒麟,也帥氣地朝城樓上拋了個飛吻,轉身策馬,在許昌城門轉了一圈,走了。
  七月初五,曹操屯兵官渡,與袁紹展開了最後的決戰。
  袁紹手中整整十一萬兵,駐紮於北面陽武,採取消耗戰,切斷了曹操的糧草後路,並逐步逼近官渡。
  曹操苦無糧草,此戰延續了整整近百日,兗州兵紛覺無望,漸漸背叛曹營,轉投袁軍。
  九月初十,曹軍連番失利,堅守不出,兵士與百姓叛去近五千,
  呂布的軍隊在黃河幾經徘徊,曲折北上,沿路四處掃蕩。夏去秋來的最後一場雨,黃河洶湧,暴雨滂沱。
  呂布率領軍隊以木筏渡河,又在岸邊高處紮營,輕騎快馬,率領百人,四處探動靜,不料卻遇上兩個老熟人,實是天意冥冥,自有機緣。
  第一個熟人是趙子龍。
  連日暴雨,岸畔寨邊,黃河水位瘋漲,一汪千里。趙雲帶領士兵,在朝外潑水。
  “龍哥,又舀水呢啊。”麒麟大聲招呼道:“怎麼次次見你都在舀水?”
  趙雲手搭涼棚眺望,見是溫侯呂布與麒麟,即知非同小可,忙吩咐人回營通報,又恭敬抱拳,躬身道:“趙子龍見過奮武將軍,未知將軍遠來,恕罪。”
  呂布朗聲道:“不用通報了,你過來!”
  趙雲到得近前,卻不下馬,道:“若無他事,還請入營敍舊,昔日徐州一役,我家主公足感盛情。”
  麒麟知道趙雲仍記得當時戰徐州的事,如今劉備雖再次丟了徐州,趙子龍卻依舊銘記,遂道:“沒事,就打個招呼,劉備呢?”
  趙雲道:“主公在陽武,袁太尉官營中議事。”
  呂布嘲道:“投誰誰完蛋,這下袁紹糟了。”
  趙雲:“?”
  麒麟小聲道:“別亂說話。”繼而又問趙雲:“袁紹的糧草到了沒有?”
  趙雲微覺不妥,答道:“不知。”
  呂佈道:“他不會說的,走罷。”
  趙雲怒道:“確是不知!若不可說,自當如實相告不願說,又有何妨?子龍豈是這等推三阻四之人?”
  呂布成名已久,此次尚是頭一遭有陌生人敢直面相斥,漠然道:“哦,你口氣不小,與你比比,侯爺讓你一隻手。”
  麒麟忙道:“別添亂。袁紹派去押送糧草的是誰?”
  趙雲道:“據說是淳于瓊將軍。”
  麒麟會心一笑,道:“多謝子龍。”
  趙雲點了點頭,麒麟又道:“不敢白討你消息,這就還你個。”
  趙雲擺手道:“不必。”
  麒麟笑吟吟道:“不是什麼大事,待會劉玄德就要投奔曹操去了,你記得先收拾好東西,帶上你家主母,準備跟好,別又被劉備扔了啊。”
  趙雲:“……”
  呂布囂張地指了指趙雲,似乎想邀戰,麒麟又拍了他腦袋一巴掌,道:“還有事忙。”
  趙雲冷冷道:“來日若有緣,自將與溫侯一戰!”
  呂布走了,趙雲身後有人來報。
  “趙子龍將軍!主公有令!全軍拔營,前往官渡!”
  趙雲:“……”
  趙雲道:“等我現去收拾,主母還在營內。”
  那傳令兵道:“主公吩咐!旁的都不管了!將軍帶兵去就是……”
  趙雲吼道:“什麼叫旁的都不管了?!”
  麒麟離開劉備營地,展開地圖,仔細研究了一會,道:“烏巢是袁紹的糧草營,我們到那裏去看看。”
  呂布當即率軍前往,半日後,日暮時分,雨停,在山坡上遇到了第二個老熟人。
  孫策駐馬,在斜陽下形成一個瀟灑的剪影。
  “你們也是來趁火打劫的嗎?!”孫策朗聲笑道。
  呂布笑道:“大哥和你嫂子親自來了!”
  孫策又道:“你弟妹讓我來看看,能搶就搶,這不又湊一處了麼?!”
  呂布笑道:“有緣有緣,過來喝酒罷!”
  孫策道:“出行前,公瑾特地吩咐,事沒辦完,不得喝酒!”
  呂布尚不知孫策何意,問:“什麼事那麼至關緊要?”
  孫策道:“小弟得把來龍去脈都搞清楚了,才喝得下酒!麒麟,我有一話,不知當不當說!”
  麒麟道:“你這笨蛋,他找咱們要傳了玉璽呢,給我匹馬,我去和他談。”
  “什麼?”
  呂布顧著和孫策叫嚷,那一句便沒聽清,兀自滿腦袋問號,麒麟示意呂布在原地等候,策馬上前,直到近十步處,方勒馬停下。

  45、長安城前計陷本初

  “公瑾還好嗎。”
  “託福,無恙!”
  “嫂子們呢?孫權呢?”
  “都惦記著你呢,什麼時候來壽春走走?”
  麒麟與孫策相距不到十步,認真打量他,孫策的笑容仍是那麼陽光,毫無半分生疏。眉眼中卻多了分警惕之意。
  那是從前麒麟住在孫策家中,談及袁紹、曹操等人時孫策的目光。
  此時他看著他,仿佛在注視一個對手。
  “脖子上掛的什麼?”孫策漫不經心道:“挺漂亮。”
  麒麟略一低頭,解釋道:“狼牙,溫侯送的。”
  孫策點了點頭,道:“我娘上回在吳郡那會兒,漏了個黑木匣子,這般大小。”說著用手比劃:“後來袁術占了吳郡,許貢便將那匣子交上去了,你見著不曾?”
  麒麟怎會沒見著?孫策捧出傳了玉璽的那一日,他便在孫策身旁,時光荏苒,昔時少年不再,如今面對面,索取那匣子的人,已是個不甘成一方諸侯,心內填滿野望,欲稱霸天下的主公了。
  “想起來了麼?”孫策見麒麟沉吟不語,催問道。
  語氣卻並無半分焦急,似乎在等待麒麟做決定。
  麒麟一哂道:“就這麼肯定,匣子在我手上?”
  孫策悠然道:“溫侯來過一趟壽春,公瑾想,他多半是拿錯了,將我爹留給我娘的匣子也錯帶走了,還給大哥成不?”
  不在我手上,麒麟心想。
  然而趙子龍的聲音仍在腦海中回蕩:若不想說,自當坦誠相告不願說。
  麒麟出口道:“我不想告訴你。”
  那一瞬間,不知是太陽下山,抑或是麒麟的錯覺,孫策眼神變了。
  孫策仿佛有所眷戀,不知是眷戀往昔時光,還是眷戀傳了玉璽。
  孫策閉上眼,仿佛經過一個世紀的漫長,再睜眼:“你、我、公瑾,雖無八拜之實,卻有手足之情。”
  麒麟:“你當不了皇帝,天下是呂奉先的,你和公瑾、還有曹操、劉備,你們都會輸。”
  孫策哈哈大笑,饒有趣味地打量麒麟,以馬鞭一指,沉聲道:“麒麟……莫將話,說得太滿了。”
  麒麟不作聲,孫策危險地眯起眼:“呂奉先離你百步之遙,大哥最後問一次,見著那匣子了麼?”
  麒麟道:“你可以試試動手,但你殺不了我,你應該聽公瑾的,不該說這句話。一說出來,咱們連朋友也當不成了。”
  “麒麟。”孫策低聲道:“祝武運昌隆,畢竟……一場兄弟情分。”繼而再不留戀,調轉馬頭,離去。
  呂布在麒麟身後喊道:“你們在說什麼?”
  孫策笑答道:“沒什麼!來不及喝酒了!這就走了!”
  呂布愕然道:“去哪!”
  孫策率軍下了山坡,山坡後,竟是有近六千人在等候。
  麒麟深吸了口氣,孫策若不顧情面,召集全軍包圍,自己與呂布這一百人的小隊定是一場血戰,縱能倚仗赤兔神速,成功脫逃,說不得也得負一身傷。
  麒麟道:“他們該是去襲曹營了,我們就地埋伏。”
  坡下是袁紹運送糧草的必經之路,孫策提前在此守著,多半便是聽了周瑜的計策,知道呂布會來截,搶在前頭與麒麟一晤。
  此刻大軍井然有序撤退,沿著河岸撤向下游,那處停著數艘江東的戰船。
  呂布與麒麟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孫策若強攻,這次勢必會栽得很難看,幸好他顧念著一分舊情。
  呂布疑道:“他將這處讓給我們了?”
  麒麟道:“或許吧,誰猜得到他的心思,公瑾厲害得很,不能小看他倆。”
  麒麟派人回去傳令,全軍就地埋伏,足足等到夜間,忽見袁軍點著火把,蜿蜒前來,照亮了整條道路。
  探馬疾馳而過,呂布於林中扯上弓箭,遙遙百步,猶如神射,一箭射中馬上探報,正中其脖頸,將他射得氣絕,一頭栽下馬去!
  麒麟暗自喝彩,只見那奔馬兀自不察,一路疾奔,呂布又以同樣手法射翻三名奔過的傳令兵。馬匹飛速奔過,又是黯夜,呂布射移動靶一射一個准,真正是指哪兒打哪兒。
  糧草大部隊終於趕至,呂布兩指撮至唇間,一聲呼哨,全軍轟然現身,亂箭齊飛,袁軍中了埋伏,登時人仰馬翻。
  馬超喝道:“投油——!”
  刹那間林內拋出上千瓦罐,摔在糧草車下,數千點火箭於密林中飛起,連日大雨,路上泥濘,竟絲毫不阻火勢,劈啪燃起,近三裏長的糧草輜重陷於火海,呂布又道:“你在這等著,不可亂跑,兒郎們,衝鋒!”
  數千騎兵一併殺出,呐喊聲震天,運糧軍主力與呂布正面接戰!
  敵方將領大吼道:“來者何人——淳於瓊在此,手下不斬無名之輩——”
  呂布喝道:“九原呂奉先在此——!”那一聲爆喝,瞬間所有人被駭破了膽,呂布胯\下赤兔四蹄生風,刹那間已到了跟前!
  淳于瓊只覺寒光一閃。
  呂布疾奔,勒馬,赤兔揚蹄高嘶,方天畫戟一掄而過,淳於瓊身首分離,手中兩把銅錘仍緊握著,墜下馬來,頭顱拖著血線遙飛出去。
  “上來領死。”呂布揚起下巴,一臉漠然,挑釁道。
  溫侯駐馬道前,一人之威,力阻千軍!
  火焰熊熊,袁軍登時一聲驚慌地喊,紛紛大潰。
  “嗡嗡”兩聲弦響,呂布猛然轉身。
  第一聲響,對坡林中飛出一箭,眨眼已到面前!
  第二聲響,麒麟幾乎是同時扣弦,另一箭呼嘯飛至,與先前那箭相撞,斷折!
  一員大將策馬沖下坡,喝道:“弟兄們——隨我沖!”
  只見那人秀面含威,杏目圓瞪,膚色白皙,俏臉在火光下映出兩抹紅暈,豪氣萬千地怒吼道:“呂布領死!”
  呂布猛地一勒赤兔韁繩,閃身讓開兩劍,瞠目結舌:“女……女人!”
  那員猛將險些人仰馬翻,怒道:“不長眼的莽漢!爺爺是男人!袁本初太尉麾下!張頜是也!”
  麒麟瞬間醒悟過來,叫道:“抓活的!”
  張頜耍起雙劍,挽了個劍花,呂布呼道:“馭——”赤兔自覺轉頭,又輕巧避過,呂布扭頭道:“你認識他?”
  唰一聲,雉雞尾在張頜臉上抽了兩道紅印。
  張頜:“……”
  張頜咬牙切齒,雙劍交揮,呂布一伏身,張頜再掃了個空,並州軍哄笑,呂布調轉戟柄,一記橫掃,畫戟柄在張頜背後一拍,將他掃得栽下馬去。
  “箭技還行。”呂布點評道:“騎術太差勁。”
  張頜爬起身,先前出戰時便注意到在一旁指揮的麒麟,此刻棄了呂布不顧,幾下助跑,躍至半空,單手探向麒麟。
  麒麟學著呂布那腔調:“女……女人?!”
  張頜俊臉通紅,憤怒無比:“受死罷!”
  馬超橫裏殺出,喝道:“女人!先過我這關——!”
  張頜忍無可忍,吼道:“我去你娘的!”
  馬超乾淨利落地一拳揮出,穿過張頜手臂,擊中他面門,將張頜揍得仰摔出去。
  並州軍轟然一聲喝彩,張頜摔在地上,昏迷。
  呂布豎了個拇指,吩咐道:“綁了,看看糧草還有沒有剩的,帶著走。”
  曹軍進攻烏巢,一把火燒了袁紹糧草,黃河南岸,破曉時分,到處都是紛揚的飛灰。
  呂布帶著麒麟、馬超,五千並州軍駐於高處,眺望沿路官道。
  大地上滿目瘡痍,陷坑以萬而計,人屍如山。
  整整三個月裏,官渡曹袁兩軍的交戰令戰線城鎮一片焦土,戰爭進入最後的白熱化階段。袁軍失了糧草補給,只得倉皇殺出,與曹操展開大決戰。
  袁軍潮水般殺至,以士兵的血肉之軀填上曹操壁壘防線,焦土外圍,兩隊人馬錯身而過,一隊向西南,是劉備的嫡系武裝;另一隊朝東撤,是偷襲未果的孫策。
  “百姓呐——蒼生呐——”劉備的哭聲於風中遠遠飄開,音傳百里。
  趙雲四處發令,護著劉備家小緩慢前行。
  呂布吩咐:“分一千人,護送趙子龍前往官渡。”
  一隊並州軍蜿蜒下了峭壁,與劉軍接頭,趙雲朝著峭壁高處呂布遙遙一拱手,呂布倨傲,看也不看他。
  千萬火罐平地而起,飛向曹軍大營,到處都是黑煙與火光,天空一聲悶雷,大雨瓢潑。
  袁紹近兩萬軍隊填上了曹操的防禦圈,曹軍中營大開,五千騎兵轟然殺出。
  “你看誰會贏?”麒麟縱是見過無數大場面,在這萬人之戰的直接衝擊下,仍覺得十分震撼。
  “曹孟德帶的騎兵不如我,雜亂無章。”呂布漠然道:“步兵倒是練得不錯。我猜步兵才是殺手鐧。”
  麒麟道:“袁紹呢?”
  呂布哂道:“更是烏合之眾,不足為懼。”
  袁軍騎兵集團衝鋒,山搖地動地與曹操正面撼上,平原成了一個巨大的絞肉機,從破曉直至午後,足足三個時辰,雙方朝戰場中填進了近五萬人!
  呂布始終在認真地觀戰,不時與馬超解說雙方作戰意圖,馬超聽得心服口服。
  平原上到處都是屍體,雙方甚至還來不及收屍,曹軍再次擂鼓出兵!
  “都殺累了,現在看誰還能堅持下去,誰便能贏。”呂布漠然道。
  果如呂布所料,曹軍步兵大陣井然有序,如心使臂,如臂指手,自高處俯覽,曹兵陣營如一只巨鳥,展開雙翼,中軍變陣成盾形,立起大盾,抵住袁紹的騎兵突擊。
  麒麟道:“鷹陣。”
  呂布頷首道:“正是,只需中軍抵得片刻,兩翼包圍一成,袁軍敗勢已定。”
  馬超看得熱血沸騰:“奉先,給我兩千兵,我帶人襲擊袁紹後陣!”
  麒麟道:“不,別亂來,先看,學著點,能有幫你報仇的時候。”
  呂布伸指遙遙一戳,道:“盾翼縫隙,有機可乘,若有旗號為令——比方說你在高處指揮;我親自率軍,可將那處撕出一個豁口,輕鬆破陣。不知曹營軍師何人,說不得還需變陣。”
  “聽明白了?”麒麟問。
  馬超點了點頭。
  呂布於戰術上確是料事如神,不到半刻鐘,盾陣再變,大陣雙翼步兵持盾拼死抵禦,成鐵桶陣之形,成功合圍。
  曹操孤注一擲,派出手頭最後一股騎兵,殺進了包圍圈中,領軍之人勇武竟是絲毫不遜於呂布!
  呂布微一動容:“那人是誰?”
  只見騎兵打起“關”字大旗,麒麟明白了,道:“那是劉備義弟,名喚關羽,你曾與他交手過的,忘了?”
  呂布對關羽沒什麼印象,又看了一會,道:“袁紹要輸了。”
  袁紹本就軍心潰散,此刻兵敗如山倒,開始倉皇逃竄,整個平原上全是潰逃的袁軍,朝著黃河散去。
  曹軍士氣高漲,四杆將旗趙、典、關、夏侯,各率兩千兵馬窮追,袁軍丟盔棄甲,無法再組織有效抵抗,顏旗被趙雲一箭射斷!
  麒麟道:“咱們也追著看看去,趁火打劫,占點便宜。”
  呂布搖尾巴:“打劫!打劫!”拍馬跟著麒麟,馬超楞了一楞,繼而搖尾巴道:“報仇!報仇!”二人興高采烈,跟著麒麟,呼哧呼哧地跑了。
  趕到黃河邊時,袁軍已開始搶了木筏渡河,漫漫長河,黃水萬里,河面上滿是浮屍,袁紹的數輛靠岸接兵,卻被趙雲一箭射斷帆索,巨帆覆了下來,曹軍喊殺震天,強行攻船。
  大船一艘接一艘起火燃燒,一葉扁舟扯起帆,借風勢北上。
  呂佈道:“估計跑了,我們沒有船,怎麼辦?”
  “他完了。”麒麟道:“曹操會渡河追向鄴城,我們馬上回長安!”
  馬超道:“這就走了!?”
  麒麟道:“聽我的,袁紹一定會逃向長安,只要來得及,我們能親手抓住他。”
  呂布當即上馬,率軍日夜兼程,馳向函谷關,沿路虎牢關,司隸等地守軍聞得袁紹大敗,盡數接到號令匆匆趕向鄴城支援,數日奔波間竟無人攔阻盤問。
  這才是真正的亂世,麒麟心想,從官渡直到函谷關的一路上,百姓拖家帶口,顛沛流離,河南一戰,摧毀了數十萬居民的家園,有人逃向西川、荊州等地,更多的人則湧向西涼。
  涼州軍混在遷徙的百姓途中,麒麟下令道:“現在不是收容難民的時候,我們得急行軍,百姓先不管了。”
  呂布本存了惻隱之心,想順路將人帶出關去,聽麒麟一說只得作罷,日夜兼程,終於回到長安城外。
  長安城戒備森嚴。
  “文遠呢。”麒麟蹙眉道:“怎麼沒點動靜?”
  城牆上打著“張”字大旗,呂布一根哨箭射去,城樓警覺。
  “主公回來了——!”
  麒麟鬆了口氣,城門吊索放下,張遼親自帶兵來接。
  “幹得好。”麒麟道:“你們花了多少時間拿下長安的?”
  張遼道:“這次多虧賈文和與甘興霸了!”
  距麒麟呂布入關參戰已有近五個月,甘甯的水軍已訓練有成,苦無戰船,每日在涼州四處添亂,賈詡被折騰得焦頭爛額,遂派了甘甯與張遼一同出征。
  甘甯麾下兵士僅兩千,卻個個練就水底閉氣與潛遊的功夫,張遼率領八千餘並州軍在長安城外埋伏。
  賈詡設計,令兩千兵取豬尿泡儲氣,趁夜色躍進護城河,古稱“八水繞長安”,城中河道交錯,又有麒麟昔時留下的街道與宮殿格局圖。
  甘寧率人幾次換氣,於水道潛入城內,一夜間奪取城門,再放張遼入城,巷戰足足進行了三天三夜,終於全面奪取長安控制權。
  麒麟本計劃強攻長安城,將守軍磨得疲怠後再由自己與呂布趕到,給予最後一擊,未料來時長安已全城歸順,仍不住後怕:“以後水道可得防嚴實點。”
  張遼笑道:“除了興霸兄,再無旁的人帶出水兵有這本事了。”
  呂布點頭道:“做得很好,回去給你們封賞。”
  歷經數年,再回長安,仍是當年袁紹放火燒城的廢墟模樣,四處破敗淒涼,不復當初西京繁華之景。
  “長安幾個月前是袁紹麾下,謀臣審配、顏良看守,你們在官渡打仗,顏良被抽走了,城中只有五千守軍與兩萬百姓。”
  上林苑,將軍府,未央宮,太和殿,全被燒得破破爛爛。
  麒麟哭笑不得,難怪袁紹不派重兵把守,這種破城,搶了又有何用?
  張遼一路將呂布等人讓進宮,馬超道:“這便是天子住的地方?”
  麒麟唏噓道:“對,長安是徹底廢了,要重建起來,估計得花掉隴西三年糧草。”
  時值清晨,呂布穿過前殿,路過玄武湖時,望著湖心一處出神。
  是時秋涼葉落,滿池破荷,磚瓦四散,幾隻耗子從草叢中吱吱鑽過,玄武湖畔,一座毀了大半的亭子爬滿青苔與藤草。
  麒麟朝馬超解釋道:“從前我們也住在長安,奉先儀比三司,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連帶著我們進皇宮也從來不用通報……”
  馬超道:“奉先在看什麼?”
  張遼道:“主公?”
  呂布回過神,淡淡道:“那處叫鳳儀亭,走罷。”
  “這倆大金瓶怎麼還在?”呂布疑道:“沒人搬走?”
  麒麟聳肩道:“太重了吧,鍍金的,都搬不動。”
  呂布扣指彈了彈殿前兩側的巨大金瓶,清脆作聲,走進未央宮正殿,殿內只有三人。
  兩名貧苦人家的清秀少年跪在龍案旁,甘寧痞兮兮側坐在龍椅上,一名少年摘了隴西送來的葡萄,朝甘寧嘴裏喂。
  另一名則捧著金杯,杯裏裝著羊奶,甘寧招呼道:“來來來,再喂口,大爺疼你……”
  “甘興霸!”呂布炸雷一聲吼。
  兩名少年駭得把羊奶潑了甘甯一身,甘甯連滾帶爬起來,賠笑道:“主公威武!”
  呂布氣不打一處來,怒道:“那位置是你能坐的?!”
  甘寧嘻嘻笑,點頭哈腰。呂布手掌撥了撥,打發走兩名少年,看了一會,大搖大擺走上前去,朝龍椅一坐,滿意地說:
  “嗯,很好,軍師過來。”
  眾人:“……”
  麒麟沒好氣道:“給我下來——傳出去你就完了!”
  呂佈道:“不妨不妨,先練習。”
  麒麟:“……”
  呂佈道:“傳了玉璽呢?我記得帶來了。”
  親兵取來傳了玉璽,要呈予呂布,麒麟劈手奪過,徹底無語,道:“別理他,文遠去把地圖和兵冊拿來,咱們研究一下後續作戰計劃。”
  張遼去取圖和兵冊,呂布左右看看,腦袋上雉雞尾一晃一晃,伸手朝麒麟招了招,道:“小寶貝過來,一處坐。”
  麒麟又好氣,又好笑,看著呂布,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溫暖。
  孰料呂布又道:“葡萄和杯子呢?找找?喂我吃個,啊——”
  麒麟掂了掂玉璽,看著呂布,陰惻惻地笑了笑:“陛下想讓我喂葡萄?”
  呂布一臉正經:“是的,是的。”
  麒麟倏然甩手,玉璽帶著呼呼風聲飛去,哐一聲砸中呂布面門。
  溫侯臉上八個大紅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是年九月,袁紹與曹操三次交戰,終於被徹底打殘,曹軍進攻鄴城,冀州甄家舉家來投,望族的反水,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袁紹敗逃,帶著家小與最後的一萬兵馬,沿路西退,撤向函谷關。
  麒麟的機會來了。
  從賈詡設計,張遼兵不血刃奪取長安城起,便嚴密封鎖了所有消息,長安只出不進,八個城門更嚴密封鎖消息,接到袁紹出函谷關的信報,麒麟馬上開始著手佈置最後的計劃。
  曹操窮追不捨,奪取鄴城後親自率軍追殺。
  追至函谷關前,卻意外地停了下來。
  “是什麼阻擋了他追敵的腳步?”麒麟蹙眉道:“曹操知道我們佔領了長安,所以不入關?”
  “滇馬腿短,然耐力佳,可作來回衝鋒用……”——呂布坐在龍案前的臺階上,對著一個沙盤畫平原決戰圖,馬超在一旁認真地聽。
  “下來下來!輪到我坐了!”——張遼和甘甯在擠龍椅玩。
  一群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武將,麒麟想找個謀士商量都找不到,忍無可忍道:“別玩了!都給我滾下來!去個人送信,問陳宮賈詡個事。”
  曹操有什麼可能,會停在關外?——麒麟寫信詢問。
  賈詡回信:不知道。
  陳宮回信:天曉得。
  麒麟徹底敗了,直至數日後,麒麟方不禁感嘆:這世間,幾乎再沒有什麼能讓曹操停下腳步,當真是天曉得。
  難怪所有人想破腦袋都想不出,原因是:郭嘉病得快死了。
  那一日,袁紹軍終於撤進長安,涼州軍一萬五千人,埋伏於城內要道,屋頂,皇宮殿前,午門各處機要。
  張遼,甘甯作長安守軍打扮,押著審配,於城門上露了個臉。刀子捅在審配身後,審配忙道:“恭迎主公得勝歸來!”
  袁紹駐馬城外,吊橋緩緩降下,袁紹呵呵笑道:“此戰大捷!過來長安看看!”
  袁紹話沒說完,審配已被匆匆押下城樓,袁紹臉色一沉,揮手道:“進城!”
  近萬大軍浩浩蕩蕩開入城中,前去西營駐軍,城門轟然緊閉,馬超抱拳道:“主公請到宮中歇息。”
  袁紹微詫道:“審配何在?”
  馬超躬身道:“太守前去未央宮打點了,主公請。”
  袁紹充滿疑惑地點了點頭,然而城中又無絲毫可疑之處,手下最得力的數名謀士:許攸投曹,田豐被袁紹親自下令處死,沮授官渡戰死,身旁再無人獻計,便帶著兩千兵,朝皇宮去。
  “報——”
  袁紹方走,城外又來一人,身穿曹軍服飾。
  “我家主公有信呈予麒麟大人!”
  麒麟一直在城樓上監視,預備事情不對,便將袁紹當場擒殺,此刻見信使前來,心內生疑,道:“找我的?怎麼不是找奉先?放進來。”
  小門洞開,信使入城,道:“有事十萬火急,求見溫侯與麒麟軍師!”
  麒麟道:“先抓起來再說,手頭事忙。”
  可憐信使還來不及交出曹操的信,便被拖了下去。麒麟匆匆趕往宮前,準備伏擊袁紹。

  46、秋風冽公瑾走丹陽

  建業:
  孫權進了內院,問:“我哥呢?回來了?”
  府內下人不敢作聲,大小喬對坐廳中,小喬在描一副繡花圖,大喬在修補孫策的戰袍。彼此俱是一臉憂色。
  “孫權。”大喬柔聲道:“去把臉洗洗,晚上預備著給孫郎接風。”
  孫權應了聲,小喬又嘆了口氣。
  孫權路過東廂,停下腳步,蹙眉。
  廂房內傳來激烈的爭吵,孫策剛一收兵回來,便與周瑜在吵架。
  杯盤碎裂的聲音,周瑜大聲辯解,孫策終於喝了聲:“滾!”
  孫權吸了口氣,趴到窗邊,朝內眺望。黯淡的天光下,孫策背光,周瑜面朝窗格,裹著粉灰的陽光投在二人身上。
  一地碎瓷,滿桌流墨,孫周如同兩座雕塑,都不再說話。
  周瑜長髮披散,目中帶著悲傷與隱忍,許久後開口:“主公,你太感情用事,玉璽尚是小事,來日若兵戈相見,你又該如何應對?凡事當斷便斷,不可婦人之仁。”
  孫策沉聲道:“我不想再聽,你去守丹陽,明天就走。”
  周瑜沒有再分辨,推門而出,站在院中,滿庭枯葉染了血似的秋色,四下飛散。
  孫策在廂房內猛地朝案上一掃,將其踹翻,發出巨響。
  周瑜沉默,轉身離開。
  翌日,周瑜帶著家小渡江南下,領三千江東軍回守丹陽,這一去,便是四年。
  戰船起航那一刻,周瑜藍袍綸巾,立於船頭,兩岸疊山遠去。
  孫策坐在山上的一塊青岩前,落寞地喝著酒,目送戰船成一小黑點,忽然想起孫權的畫,麒麟的字: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公瑾!”孫策自言自語般喚道。
  “公瑾——!”孫策起身喊道。
  秋色漫天,戰船杳不可見,沿江水鳥啼鳴,掩去了孫策的呼喚。
  函谷關:
  “還未回來?!”曹操勃然大怒,吼道:“從這裏到長安只要一天一夜!”
  荀攸躬身道:“回稟主公,定是溫侯扣下了人無疑。”
  曹操:“不可能!再派一人去,務必與那小子說上話!”
  曹操在帳內走了幾個來回,套上外袍,徑直走向偏帳。
  “奉孝。”曹操沉聲道:“感覺如何了?”
  郭嘉躺在榻上,猛咳幾聲,籲了口氣,勉力抬手指向桌前,那處有一碗水,一封信。
  曹操笑道:“別說話,大夫馬上就來了。”說畢親自端了水,扶起郭嘉,喂他喝下,抬頭道:“你們去看看,大夫怎麼還不來啊。”
  帳外親兵抱拳道:“回稟主公,李典將軍已在路上了。”
  曹操點了點頭,安慰道:“你好好靜養。”
  郭嘉咳個不停,擺了擺手,提起一口氣,斷斷續續道:“袁本初……之子,袁尚……逃向遼東……公孫淵,咳,咳……來日之事,信中可窺……一二……”
  曹操忙給郭嘉撫背順氣,郭嘉一陣疾喘,曹操道:“以後再看,你先歇下。”
  曹操讓郭嘉躺平,郭嘉疲憊閉目,曹操又拉著他的手,誠懇道:“奉孝呐,你的病能治,治好後,來日不可再吃五石散,也須得注意調理……”
  郭嘉握著曹操的手緊了一緊,似乎還想說什麼,曹操俯耳到郭嘉唇邊,郭嘉極緩地搖了搖頭。
  曹操微笑道:“奉孝呐,我十來歲時也生過一場大病,那時全身高燒不退,頭像針紮似的痛,我娘便握著我手一整夜,叮囑我,千萬得挺住,挺住,病便好了,典韋去請華佗,信使前往長安,去請……”
  郭嘉竭力道:“主公……主公洪福齊天……奉孝自知……”
  曹操心中一驚,觀郭嘉之言,竟是交代後事般的情形,忙打斷道:“哎,奉孝,聽主公一言,不可胡思亂想,主公還有點事,去去就來。”
  曹操出帳,挺著腰,深深吸了口氣,道:“來人!著典韋將軍點一千兵!隨我出行!”
  長安:
  袁紹下車,四處看了看:“怎麼變成這樣了?”
  張遼躬身道:“回稟主公,自兩年前曹孟德進了長安,燒殺擄掠,劫走天子後,城內老弱婦孺不足兩萬,駐軍尚存四千。”
  袁紹點了點頭,午門外,曾經被呂布一戟劈成兩半的白玉柱仍立著。
  張遼道:“這是溫侯昔年入宮殺董,午門應戰時親手所為。”
  袁紹不勝唏噓:“滿目蒼涼,也該回來好好收拾長安了。”
  張遼跟隨袁紹身後,永樂宮大門緊閉,袁紹吹鬍子道:“什麼意思啊這是!開門!”
  張遼道:“聽得主公前來,殿內仍在打掃。”
  袁紹身邊親兵分立兩側,散於殿前,袁紹拾級而上,朝左右道:“以後咱們就定居長安了!”
  正殿內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有巨大石柱挨著地面,來回滾動。
  “隆——隆——”
  “隆隆——隆隆——”
  袁紹疑道:“裏面又做什麼啊這是?”
  張遼也不知道,茫然搖頭,道:“末將這就吩咐人開門,主公稍等。”
  袁紹滿意點頭,轉過身,雙手叉著腰,面朝一輪金光萬道的朝陽,長安城內斷壁殘垣,然而都城氣派仍在,假以時日,定能復興。
  隆隆聲越來越響,殿內一男子聲,漠然道:“開門!”
  大殿之門緩緩朝兩側拉開。
  袁紹尚且在欣賞自己的最後一塊根據地,背後隆隆聲震耳。
  袁紹回頭看,響聲停。
  “袁本初……”呂布與馬超並肩而立,各自一足虛踩,踏著個躺倒的巨大金瓶,金瓶在腳底來回滾動,正是殿上的擺設。
  袁紹:“……”
  呂布嘴角一勾:“你這個扶不起的阿斗。”
  呂布與馬超同時將腳下金瓶一蹬,袁紹失聲大叫,轉身就逃,金瓶攜著泰山壓頂之勢,轟隆隆滾出殿外,撞向袁紹!
  袁紹一腳踏空,被兩個金瓶疊著,撞下上百級臺階,一路摔入校場。
  張遼喝道:“動手——!”
  皇城外門砰然緊閉,上百人離得近的上前救援,那金瓶卻一路滾去,橫七豎八,撞翻無數嘍囉。
  “殺——!”
  埋伏的騎兵終於出現,將袁軍趕至校場中央,宮殿頂端箭如雨下,血洗午門!
  “玩保齡球呢你們。”麒麟沒好氣道。
  麒麟趕到時一場廝殺已平定,請君入甕計得售,馬超親手以劍刺死袁紹,敗軍再無抵抗之志,紛紛下跪投降。
  呂布漠然道:“砍下他的頭,孟起帶著,到西營去,將袁紹的殘軍都收下來,以後就交給你了。”
  麒麟動容道:“不行!太危險了。”
  呂布眉毛一挑:“你說過可以的。”
  麒麟自知袁紹民心已失,官渡連番疲戰後,士氣渙散,前有溫侯堵長安,後有曹操追兵,投降是唯一的選擇。然而這其中難免沒有愚忠於袁紹的死士,馬超萬一遭到刺殺,實在太危險。
  “我是讓你去,沒讓孟起……”麒麟正要阻攔,呂布卻朝馬超道:“孟起,你怕?”
  馬超沉默,割下袁紹的頭顱提在手上,騎上夜照玉獅子,朝著城西馳去。
  呂布作了個“噓”的手勢,招呼麒麟過來,在他額頭上吻了吻,示意上馬。
  二人同乘赤兔,遠遠跟著馬超,馬超並未發現,提著袁紹頭顱一路穿過長街。
  “袁本初好戰喜功!罔顧百姓!天怒人怨!黃河一戰令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終得天誅——!”
  馬超披風翻滾,將軍銀鎧閃著金光,於西營前停駐,疲憊不堪的袁軍盡數譁然,驟逢大變,各個呆若木雞。
  “殺了他!”
  “殺!為袁太尉報仇!”
  袁軍群情洶湧,手持兵刃,率軍之人則拿不定注意,不知該不該殺。
  馬超高舉袁紹之頭,喝道:“吾乃武威太守馬騰之子,奮武將軍麾下偏將馬超!今手刃仇人,溫侯仁厚!有好生之德,願饒你們性命!現長安城內,涼州軍有萬餘人,你們若還想頑抗,休怪本將軍刀槍無眼!還不速速放下兵器,投誠溫侯!”
  軍營中一片沉寂,無人應答。
  馬超朗聲道:“以我西涼馬家之名擔保,放下兵器,棄暗投明,前事不究!”
  呂布與麒麟在轉角注視馬超,呂布雙腳控馬,架箭於弦,虛指地面,預備有人上前,便放箭搭救馬超。
  僵持了足足半盞茶時間。
  馬超又道:“想想你們的父老、家小!還有數以萬計與他們相同的百姓!”
  局面又陷入一片死寂。
  麒麟從呂布身後探出頭,呂布手肘微抬,把他抵了回身後。
  呂布吩咐道:“抽我腰畔長劍。”
  麒麟依言照做,呂布又道:“拋在地上。”
  劍落地,發出“噹啷”一聲。
  馬超微覺詫異,卻不轉頭,袁軍只聽遠處傳來兵器聲響,卻不知來自何處,一聲清脆響亮。
  數息後,第一個人自覺地扔下兵器,這一聲決定了袁軍陣營的最後命運,噹啷聲響如會傳染,接二連三響起,繼而響成一片。
  呂布收起弓箭,無所謂道:“他是將才。”
  麒麟贊許點頭,馬超跨過了那道坎,收服了近萬人,這些降兵,即將成為他的第一支軍隊,在追隨呂布征戰中原的軍事生涯中,繪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馬超不同於張遼、高順等人,甚至與具備專業技能的甘寧也大大不同,他屬於地方軍閥勢力的外來戶,不容於呂布政治班底的任何一部分。
  正因如此,呂布方對其另眼相看,把他上升到與自己對等的地位,並願意教他更多,關係如兄、友,亦如父子,師徒。
  當然,麒麟仍不可能放心馬超指揮這枝軍隊,他召來二十名牙將,分別詢問當初從軍於袁紹麾下時的遭遇,並由文書官作了筆錄,再逐一對照,最後挑千餘人,遣返西涼,與陳宮交換並州軍嫡系兵員,打散後編入軍中,同時也方便呂布監督。
  同時間,陳宮的第二封都城分析送到。
  陳宮、賈詡、蔡文姬商量後的一致意見是,放棄長安的民事基礎,作為軍事要塞使用。
  長安是自古兵家必爭之地,幾經戰火,要安置城內民眾,重建都城,必將耗費隴西一筆不小的錢財。
  短短一年,在隴西建設所得的儲備經不起這番揮霍,只得想辦法將民眾撤入涼州,再派駐軍隊,以西京周邊城鎮糧食養活軍隊,控制人口。
  麒麟考慮再三,只得在信上以朱筆批了“准”字,隴西方面開始著手遷徙。
  呂布龍椅還沒坐熱,愕然道:“這就要走了?”
  麒麟道:“沒辦法,被燒了次,重建長安起碼要四十萬兩黃金,我們今年收入不多,花不起這筆錢。”
  呂布只得敷衍地說:“那就走罷。”
  麒麟又解釋道:“自涼州至長安,沿途沃土宜於種植,開拓,涇渭兩水沿岸樹木更可供造船用,來年將有非常豐富的資源,假以時日,長安必能重現輝煌。”
  呂布點了點頭,麒麟正在考慮留駐長安的人選,這種重地,該派誰才妥當,忽聽永樂宮外,探馬來報。
  “報——”士兵倉皇道:“曹孟德率軍前來,在城外求見主公!”
  麒麟忽然道:“糟拉!我把曹操的信使給忘了!”
  曹操駐馬城前,揚起馬鞭遙指,笑道:“麒麟,最近過得如何?”
  呂布一臉漠然,站在城前,眯起眼:“你在城上指揮,我率軍殺出去,今日就殺了曹孟德。”
  麒麟道:“不,我出去騙他過來,你在城上射箭,一箭射死丫的。”
  呂佈道:“也成。”
  麒麟朝城外:“孟德兄遠道而來,本該好好招待,可惜袁本初已死了,還是請回罷。”
  呂布倏然道:“你怎麼叫他回去?”
  麒麟小聲答:“這叫以退為進,呆瓜!他出了名的疑心病,你叫他走,他才不會走。”
  果然曹操呵呵笑道:“不妨不妨,袁本初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你自打發了就是,愚兄此來,另有一事相求!”
  呂布插口:“我們怕了你哦,成不,別過來!”
  麒麟:“……”
  呂布現學現賣,得意洋洋:“以退為進。”
  麒麟哭笑不得,走下城樓。
  曹操笑著高喊:“麒麟,是否還記得當初未央宮中,你我三掌之約?!”
  呂布唰一聲炸了毛,吼道:“給我回來!解釋清楚!這是這麼回事!”
  半晌,麒麟一騎翩然出城,呂布駕赤兔馬緊隨其後,不住喊道:
  “你要去何處!哪里也不許去!曹操有甚麼好的!回來——!麒麟!”

  47、沙煙起奉孝遇神醫

  長安城外,麒麟勒馬,與曹操相距百步。
  麒麟:“三掌之約?有麼?我怎麼不記得了?”
  曹操笑嘻嘻道:“想不起來,就算了罷!你失信於我沒關係!對得住天下人,對得住你自己的良心,便即無妨!是孟德叨擾了,告辭!”
  曹操策馬轉身,麒麟調侃道:“寧可你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你,你也知要對得住天下人?”
  曹操轉頭,嘿嘿笑:“年少妄言,不必介懷。”
  麒麟道:“說吧,什麼事。”
  呂布縱馬追上,沉聲問:“你答應過他何事?你不是放他跑了麼?!”
  麒麟答:“是啊,他估計要厚著臉皮不認賬了。”
  果然曹操哈哈一笑,點頭道:“那時乃是孟德自己離去,作不得數。”
  麒麟學著曹操那語氣,惟妙惟肖道:“阿瞞呐!官渡的城牆,是用你的臉皮做的罷,難怪攻不破呢。”
  長安守軍哄笑,曹營兵士一臉鐵青,曹操身後那黃臉莽漢怒喝道:“休要折辱我家主公!”
  曹操擺手示意不妨,笑道:“麒麟,孟德真有一事相求。”
  曹操本是一身武鎧,頗顯笨重,說完要下馬,手下便來扶。
  是時只見曹操下地,躬身雙掌按著泥土,緩緩跪下,刹那間兩營近萬兵士盡數動容。
  曹操恭恭敬敬,朝麒麟,呂布二人伏下身去,行了個跪拜大禮。典韋一張黃臉漲成橙色(黃加紅),沖上前吼道:“主公!”
  “不妨不妨。”曹操道:“能救奉孝一命,縱是斷我一臂,也是值的。”
  霎時梟雄潑狗血,將士灑熱淚,天地間悲情充斥,百折千轉,盪氣迴腸,曹營近千人一齊嚶了起來,好不壯觀!
  “郭嘉快死了?”
  麒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曹操在函谷關口停下腳步。
  曹操點頭道:“是,溫侯不可一日無麒麟先生;正如孟德一日不可無奉孝。”
  呂布:“?”
  三秒後,呂布呼哧呼哧:“你們也是……那個?”
  麒麟:“……”
  呂布有所觸動,持戟指向曹操,道:“起來罷,慢慢說。”
  麒麟無奈道:“我只是個神棍,救不了他,郭嘉註定就是要在這個時候死的,你回去吧,還趕得上聽他幾句遺言,遺計定遼東什麼的。”
  曹操起身,嘆道:“先生既能斷天命,便能改天命,先生曾言白門樓種種,概無此事,定是改了天命,孟德豈不知?”
  麒麟不禁動容,曹操竟如此聰明。
  曹操又道:“只請先生前去一看,縱救不活,孟德也全無怨言。”
  呂布失笑道:“開甚麼玩笑?要麒麟到你軍營中去?不成。”
  曹操一整武鎧,朗聲道:“我願替麒麟先生,在長安城中做客。待先生無恙歸來,溫侯再出城換人不遲。”
  呂布:“……”
  麒麟沉思片刻,道:“我去看看吧。”
  曹操如釋重負,朝後倒下。
  “主公!”典韋眾將忙上前檢視。
  麒麟看了片刻,道:“你們從函谷關來,跑了多久?”
  一將領答道:“一日一夜。”
  麒麟騎上赤兔,典韋手持銅鐧,護送曹操到呂布身前,麒麟道:“你陪他喝酒,我去去就回。”
  呂佈道:“去就是,他們動你一根頭髮,我就砍曹阿瞞一根手指頭。”
  曹營紛紛喝罵,呂布一聲長喝:“誰敢碰我家軍師!”
  呂布那一下氣力充沛,運了內功吼出,典韋遭這當頭一吼,雙目發黑,險些吐血,所有呱噪的士兵肅靜,恐懼地望著呂布,紛紛朝後退去。
  麒麟朝呂布拋了個飛吻,呂布笑了笑,回了個飛吻,轉身入城,張遼押著曹操緊跟其後。
  函谷關:
  郭嘉面如金紙,躺在榻上虛喘。
  一根棕色布帶攤在案前,華佗將銀針逐一收入,麒麟到了曹營,曹操手下大將李典,站在一旁侍立,不敢有分毫怠慢。
  麒麟問:“什麼病?”
  華佗搖了搖頭,莞爾道:“小友也是被‘請’來的?”
  麒麟笑道:“老先生也是?怎樣了?”
  華佗道:“正應了黃帝內經之言,關格之脈羸,不能極於天地之精氣。”
  麒麟動容道:“陰陽極亢,救不回來了。”
  華佗凝重搖頭:“鐵石之術無望,除非有仙藥,能調陰陽。”
  麒麟蹙眉道:“什麼原因?”
  華佗道:“五石散攝入過多,壯陽,調體,不懼風寒;導致極陽壓制陰氣,後遭寒冷侵襲……郭先生是否染過風寒?”
  李典道:“正是,年前臘月,曾到關外走了一趟。”
  華佗道:“這便是了,體內陽亢,再於冰天雪地中行走,外寒內熱,致使陰陽絮亂,五腑盡竭,老夫無能為力。”
  麒麟道:“若有汲取天地陰陽靈氣的仙物,能治好麼?”
  華佗道:“除非《淮南子》中所注求仙偏方:鳳毛、麟角。”
  “此等上古神物,可將體內陰陽重調,臟腑再生,否則……”華佗搖頭,起身欲告辭。
  李典冷冷道:“主公有令,軍師未曾痊癒,華大夫不可離營。”
  華佗一把鬚髮全白,已屆六旬,聞言大怒:“此話怎講?!岐黃之術縱修至通天,亦有其不能,還要老朽償命不成?!”
  郭嘉恢復一絲神識,勉力道:“讓……華大夫走,讓他……”
  麒麟道:“李典將軍,你到帳外等,我有辦法救他。”
  “鳳毛麟角。”麒麟道。
  華佗點頭道:“正是,未曾請教小友名諱?”
  麒麟示意噓聲,指指郭嘉,華佗側身,麒麟一手按著額頭,將短髮朝後捋,閉上雙目出神,少頃,額上現出短短的龍角,手背軒轅劍氣化作一縷發絲般的金光,劃過角端,一塊暗金色麟角落下,麒麟探手握住。
  華佗看著郭嘉,搖頭嘆息,麒麟遞出那枚角,問:“試試這個?”
  華佗從未見過那物,問:“此乃天外奇金?”
  麒麟道:“這是在西域得的,據說就是麟角,老先生治完病,願不願意,和我去隴西走走?”
  華佗頷首道:“也可,醫者雲遊四海,本居無定所,正想到涼州尋點偏方。”
  華佗取了藥缽,仔細研磨,麒麟角離體後便化為石狀,不片刻被研成粉末,華佗道:“如今橫豎是死,只得給他灌下去了,小友,來,搭把手!”
  麒麟抱起郭嘉,華佗將那味“麟角散”給郭嘉灌了下去,又喂了水,郭嘉不住猛咳,華佗又以針刺其背□道,協他理順脈氣,方任郭嘉躺平。
  郭嘉臉色好看了些,片刻後全身汗水淋漓,面色變得蒼白,繼而逐漸轉為紅潤。
  華佗捋須,大喜道:“果真是麟角,此物千金難求,如何得來?”
  麒麟無法作答,只得岔開話題,好奇道:“如果是鳳凰兒的毛,該怎麼吃下去,卡在嗓子裏不難受麼?”
  華佗想了想,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哂道:“或許將其燒為灰服下,也就是了。”
  郭嘉神智清醒,略睜開眼,虛弱發話,問:“你是何人?”
  麒麟看著郭嘉,郭嘉的雙眼十分漂亮,大病初愈,又是服的仙物,雙眸充滿靈氣,唇紅齒白。
  麒麟忍不住道:“你猜?”
  麒麟壞笑著伸手,去捏郭嘉的臉,郭嘉一頭烏青發絲散於枕後,眼神中現出不易察覺的警惕神色。
  “先生開玩笑了。”郭嘉眯起眼,低聲道:“謝先生救命之恩,人如浮萍,世上總有緣法,盼有報恩之時,李典將軍!”
  李典應聲而入,見郭嘉痊癒,登時大喜。
  郭嘉道:“主公何在?”
  李典正不知是否該將事情告知,麒麟便起身,淡淡道:“受孟德兄所托前來,本無人情一說,告辭了。”
  長安城內,呂布與曹操在金殿上下棋。
  曹操落子盤中央,呂布想也不想,應子於棋盤邊上一角。
  曹操笑道:“溫侯怎不管這處了?”
  呂布喝了口酒,漠然道:“太擠,不如改占西隅。”
  曹操舔舔了唇,一副痞相,莞爾道:“逐鹿中原未罷,只怕無暇顧及了。”
  呂布手大,連小指也顯得頎長,此時右拳支頤,左手小指掏著耳朵,冠頂雉雞尾一晃一晃,懶懶道:“當真?”
  曹操無法落子,呂布漫不經心道:“收——官。斟酒,敬丞相一杯。”
  曹操自封丞相,呂布則是大將軍,儀比三司,彼此俱是位極人臣。
  這盤棋是董卓入京以來,最為重量級的官員的一盤棋。
  奈何呂布棋藝甚臭,曹操不敢徑勝,亦不敢佯敗;彼此你來我去,裝模作樣下了半天,亂糟糟一張狗啃式的棋盤,看得會棋的馬超嘴角抽搐,頭上三條黑線。
  偏生又不得插口,心裏貓撓般的難受。
  曹操謙恭道:“奉孝若得痊,孟德十年內不入函谷關。你、我,以十年為期?”
  呂布看著曹操,嗤道:“十年?等不了,本侯今年廿九,再過十年,便近不惑。到得那時再一統江山,已是遲了。”
  曹操一哂道:“奉先正當壯年,又有仙人輔佐,何愁大業不成?一統江山……”曹操搖頭笑了笑,似在自嘲。
  曹操望向龍案,案上是和氏璧制的傳了璽,自入殿以來,曹操的眼角餘光便注意到那物。
  曹操道:“天子有言,侯爺是董丞相義子……”
  那句話,瞬間觸了呂布逆鱗。
  “報——”張遼親自來報:“啟稟主公!軍師回來了!”
  呂布眯起眼,左手伸至右腰,按在將軍劍劍柄上,握緊,緩緩抽出半截。
  曹操變了臉色。
  呂布心不在焉道:“那又如何?”
  曹操自若笑道:“董相既曾為涼州太守,子繼父職,當是常理,遂親封溫侯為涼州太守。聖旨著我帶來了,只惜傳了玉璽遺失,無印。”
  曹操於袖中取出一方詔書,恭敬呈於空棋盤上。
  呂布推劍歸鞘,鏘的一聲,朗聲道:“來人!送曹孟德出城!”
  麒麟與華佗同來,曹操一見之下便知郭嘉的病已治好,欣喜不勝。
  出城時,曹操拱手道:“有勞兩位先生。”
  “曹孟德。”呂布大喇喇道:“十年之期太久,五年後,本侯必將率兵出關,馳騁天下,與你一戰!”
  呂布那話豪氣萬千,城門上守軍紛紛大聲叫好。
  曹操沒有再說什麼,點了點頭,在典韋護送下,策馬離去。
  呂布與華佗見禮,作了個“請”的手勢,將他讓進城,華佗仙風道骨,又是麒麟親自請來,料想是名高人。
  “我以為你會背後射他一箭。”麒麟揶揄道。
  呂布嘴角微翹,摸了摸麒麟的頭,道:“他約了五年,我戰他,你戰郭奉孝,如何?”
  麒麟笑了笑,搖頭莞爾,跟隨呂布入城。
  三日後,涼州軍起行,大軍浩浩蕩蕩開拔,回歸隴西。
  建安五年秋,袁紹伏誅,呂布收編袁紹麾下一萬兩千敗軍,自此兵力一躍而居諸侯之最,坐擁五萬西涼鐵騎,屯兵八千長安,中原群雄,人人自危。
  曹操接受冀、幽數州,開始發展基業。
  呂布也不例外,回家四爪撲地,直奔蔡文姬,因為——出門征戰前,蔡文姬正在帶著全城婦孺栽種葡萄。
  呂布扒著蔡文姬呼哧呼哧,葡萄葡萄,我要葡萄。
  蔡文姬微慍:“軍師呢?正有事尋他。”
  呂布狗爪子倨地,搖尾巴,舌頭呼哧呼哧,微笑看著蔡文姬,不答。
  蔡文姬:“……”
  蔡文姬道:“新栽的葡萄,待秋天第一場霜凍時才可收,主公嘗嘗?”
  呂布吃了顆,酸得直皺眉頭,英俊的五官扭得變了型。
  呂布點了點頭,走了,準備回去扣光蔡文姬的俸祿。
  麒麟剛到家,陳宮賈詡便兩眼放錢光,高舉手中赤字單圍過來,麒麟道:“別進來,我要洗澡!”
  陳宮只得把門關上,在門外念道:“我們目前有六座鐵礦,長安至隴西沿岸兩千里樹林,預估八十萬棵成樹,一百二十株小樹;成鐵三十八萬斤……”
  麒麟忽道:“三十八萬斤?我們有這麼多精鐵了?”
  陳宮揉了揉鼻子,道:“確是,若不及早處理,入冬後便容易生銹。如何,此行有何所獲?”
  麒麟靜了會,道:“寫封信,送去江東,問孫伯符要不要,七折賣他,讓他派人,押銀來買。多了萬餘張嘴等吃飯,一無所獲。”
  賈詡插口道:“你需要的大木桶與軟木塞,已派人備好了。”
  麒麟道:“太好了!”
  陳宮自言自語道:“田十萬畝,葡萄三萬株,秋收時全城須得一起搶割,新打的犁具三千架……”
  麒麟道:“終於夠吃,不用再提心吊膽餓肚子了。”
  陳宮又道:“有餘,主公不需再去行獵。”
  喵!打獵!一定要去!麒麟雙眼放光。
  麒麟在桶內泡了兩刻鐘,神清氣爽,賈詡最後彙報:“高粱酒十萬壇,另,學堂秋季入學已畢,太學要到明年夏末,方能向西涼三城輸送官員。我的事也完了。”
  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更舒心的了,錢也有了,基本設施也已全建好了,剩下的只需要時間。
  呂布與曹操的五年之約,恰好是八十萬大軍南下,與劉、孫赤壁一戰之時。
  五年,足夠令一個強大的帝了機器走上正軌。
  賦稅減免!發展商貿!中原連年戰亂,絲綢之路截止函谷關,正是發財的好機會。
  麒麟吩咐道:“每家每戶開始種桑,明年準備養蠶,棉花割好,找時間開個會。”
  賈詡莞爾道:“你綁到新來的不曾?”
  麒麟:“糟了,我把張頜給忘拉!”
  麒麟一頭濕發,穿著木屐啪啪聲上車,前往北面軍營,從長安撤退的兵士剛安頓下來,麒麟道:“張頜呢?”
  士兵答道:“方才甘將軍將那敗將給提走了。”
  麒麟:“……”
  甘寧第一時間搶先下手,麒麟剛洗了個澡,美男子,不,偽娘就沒了。
  水軍營外,麒麟道:“甘興霸呢,把人交出來!”
  帳外親兵忙道:“甘將軍在說降,吩咐不可入內驚擾。”
  “別過來!你別過來啊!”——張頜驚慌的聲音。
  麒麟揭簾而入,哭笑不得。
  張頜被剝得赤\條條的,只穿了條襯褲,臉龐清秀有若敷脂,身材卻是標準的男子身形,更因常年習武,手腳勻稱,皮膚白皙,腹肌胸肌,大腿肌肉,配套設備,一應俱全。
  張頜頭髮披散,被繩索捆綁著,勒出肌肉輪廓,甘寧嘖嘖響,一手捏著張頜下巴,另一手沿著其胸口下摸,摸至腰間,探進襯褲裏……
  “甘興霸!”麒麟雙臂絞著,倚在木柱前,冷冷道。
  甘寧嚇了一跳,見是麒麟,忙解釋道:“格老子滴,我在幫你勸降!”
  麒麟道:“他是女的!你搞錯對象了!”
  張頜怒不可遏,吼道:“吾乃男子!”
  張頜秀面生起紅暈,既忿又赧,當真美豔不可方物。
  甘甯上前,在張頜襠處抓了抓,欣喜道:“日喲,是男的啊!”
  麒麟面無表情道:“降不降?”
  甘寧下意識捂鼻孔,意識到不是在與他說,附和道:“降不降!”
  張頜被激狠了,氣若遊絲道:“寧死不屈……”
  麒麟冷冷道:“不降?別怪我……”
  甘寧馬上接上話頭:“別怪我無情,我殘忍,我無理取鬧了哦。”
  張頜憤然道:“殺了我罷!”
  麒麟還真沒了辦法。
  “尋你半日了!”呂布捧著串葡萄進來,愕然道:“在做什麼?”
  “勸降——”甘甯與麒麟異口同聲。
  呂布打量張頜片刻,道:“唔,你喜歡的。”繼而推給麒麟,繼而走到一旁蹲下。
  麒麟掰了顆喂給甘寧,自己又吃了顆,朝張頜道:“降了喂你吃葡萄哦——”
  話未完,甘甯與麒麟同時“噗——”一聲,緊接著“呸呸呸”,被酸得半死。
  呂布忙蹲下,護著頭預防被揍。
  麒麟深吸一口氣,轉向張頜,陰險地問:“降不降!不降喂你吃葡萄了喔!”
  張頜仇恨地看著麒麟。
  甘寧:“格老子滴,不能放過他!”
  甘寧掰開張頜的嘴,麒麟果斷捏爆一枚葡萄,塞進張頜嘴裏。
  可憐張頜無法掙扎,被塞了滿嘴蔡文姬種的酸葡萄,一張美男子的俊臉扭曲猙獰,當真是人間酷刑。
  “降了麼?”麒麟問道。
  張頜求饒地點頭。
  麒麟道:“你從此是男人了,吩咐下去,誰再說他是女的,八十軍棍。”
  張頜:“……”
  張頜甫一解綁,便撲向甘寧,大吼道:“今日與你同歸於盡!”
  甘寧淬不及防,被撲倒在地,呂布倏然爆起,“啊噠噠——”一腳將張頜踹得直飛出去。
  呂布怒道:“讓你投降,你給我詐降!豈有此理!”
  甘甯險些強X不成反被日,心有餘悸:“日喲——不用這麼奔放吧!”
  麒麟招降計劃再次失敗,只得徹底放棄:“算了,放他走吧。”
  呂布看了昏迷的張頜一會,忽然道:“不,將他押到西邊的牢房去,與禰衡關在一處。”
  麒麟:“……”
  呂布又漠然道:“每天不給水和飯,只給葡萄。”
  麒麟跳上呂布背後,攬著他的脖頸,笑道:“你太聰明了!主公威武!”
  呂布頭次施計成功,漠然道:“那是那是,主公向來是聰明的……別管他了,咱們回家睡覺……不,先吃飯,再睡覺。”背著麒麟,屁顛屁顛地跑了。
  三天後,張頜抓著鐵窗,淚流滿面:“放我出去——!我降了!”

  48、靈飄萬里孫策歸天

  十一月隴西,第一場霜後,全城籠在秋收的喜悅中。
  糧垛成山,葡萄如海,一日摘果期過去,隴西居民家家戶戶抬出大木盆,將摘下的葡萄置於盆裏。
  男人們出外打獵,女人們帶著小孩,在門口閒聊,等候。
  “嗚——”號角從城外響起,一路響徹全城。
  陳宮正與華佗閒聊,彼此手邊一杯葡萄汁,聞得號角響,陳宮問:“主公回來了?”
  “主公歸來!”傳令兵沿路飛奔,全城在那一刻熱鬧起來。
  出草原行獵的軍隊再次豐收而回,呂布帶著麒麟進城,身後是近千車獸皮,堆成小山的獸肉。
  呂佈道:“回來了!”
  麒麟一身鹿皮長袍,頸佩金珠,家家戶戶翹首以望。
  麒麟笑道:“釀酒了?還好趕得及,文姬呢?”
  蔡文姬在侯府門外校場中等候已久,起身道:“等你倆一整天了。”
  文姬一身首飾環佩叮噹,如西域神話中的秋收之女,麒麟脫了外袍,捋袖道:“開始吧!釀酒,看看咱們頭一年的收成如何,你踩進去。”
  文姬笑道:“不不……不了。”
  麒麟道:“女人們!都進木盆裏!別客氣!”
  文姬只得挽了頭髮,呂布取來羌笛,樂曲聲高亢直沖雲霄,蔡文姬赤足踏入桶中,鮮美葡萄汁四濺。
  全隴西女子肆意笑鬧,赤足踩踏大盆中的葡萄果實,猶如繽紛舞步,呂布躍躍欲試:“我也來!”
  麒麟道:“你自己踩過的,釀出酒來自己喝喔。”
  呂布不敢了。
  樂聲遠奏,全城萬家釀酒,戶戶女人踩踏葡萄,明紅色的葡萄汁裝入大桶,與果皮一同壓制,藏入地窖。
  涼州軍分了行獵所得,又一年冬天降臨,這一冬,註定是錦衣玉食的豐年。
  親愛的太師父:
  今年是呂布佔領西涼的第六年,根據今年各地探子傳回的消息,隴西與中原諸城相比,全城生產額已逼近最為富饒的蜀地成都,甚至在建業之上。
  但由於呂布屢次駁回增稅提議,我們的官庫積累還及不上孫策、曹操等人,只與劉璋持平。
  我們的主要物資是鐵與葡萄酒,官渡之戰後三城栽種桑樹,開始養蠶,秋收葡萄春植桑,如此一來,城市在每一個季節都有事可做。
  絲綢之路三年前恢復通商,商貿路途直達函谷關,帶著我們的葡萄酒與鐵,前往中原九州,換取大量黃金白銀。呂布扼守絲綢之路的要道,西域至隴西的商貿交易是免稅的,出關後再在長安徵收稅賦。
  官渡之戰後,九州進入了相對和平的積累期,小摩擦不斷,大的軍事計劃則沒有。
  短短六年裏,西涼的總人口增加了三萬,其中大部分是新出生的嬰兒與孩童,他們是呂布帶來的並州軍將士,與西涼羌女、漢女們的後代。
  混血兒都長得相當漂亮,他們的父親即將隨著呂布出外征戰,一統天下,兒女則留在涼州成長。
  是否該趁著小有積累,向漢中、益州等地用兵?曾經就此問題我們展開了一場所有謀士參與的爭論,孔融一力主張不可停戰——一個穩定的大後方,以及妻子,兒女的存在,會令將士們耽於安逸,心生倦怠。
  陳宮激烈反駁,認為不應再倉促出兵,一旦打破這個平衡,將令中原再次產生大的動盪。
  呂布對此的意見是:狼永遠是狼,不會因為在家中養久了,就變成犬。
  希望呂布是對的,在這個問題上,我再一次對呂布有了新的認識,無論是否主動出兵,這個結果,都將決定中原地區最後的格局。
  面對完全未知的未來,縱使是我也不敢輕易下決定,呂布並非耽於安逸,而是他有著相當的自信,無論什麼時候出戰,我們的實力都不因時間遷徙而變弱。
  也幸而有這位武神坐鎮涼州,我們才能換來四年的和平期。
  劉備還在東奔西逃,目前依附荊州劉表;孫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來信了,希望他過得還好。
  走在隴西的街上,聽著學堂裏傳來的朗朗讀書聲,黃昏看到一座座碩果累累的葡萄架,夜間千家萬戶的燈光,戰火遠離西涼,但願不久後的戰爭,能儘快結束,還給這個世界一片和平的沃土。
  在那之前,我想聽聽您的意見,盼回信。
  ——徒孫兒:小黑。
  麒麟燒了信,安靜地坐在書房內,青煙於香爐內嫋嫋升起,靜室中,背後掛著一幅麒麟隨口背出,呂布題下的字: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他望向靜室門前,簾內站著一人,長身而立,風姿卓越,青武袍,白玉墜,腕上繫著根紅繩。
  面如冠玉,唇若點朱,劍眉斜飛入鬢,瞳蘊藍天一色,一如昔年漢水初遇之時。
  男子帶著笑意的聲音道:“最近過得如何?”
  麒麟小聲答道:“挺好的,我說怎麼這麼多年,信也不寫一封,你還在生氣?”
  孫策緩緩嘆了口氣:“我沒聽你的話。那日官渡歸去,我將公瑾趕去丹陽,四年未宣他歸來。這幾年裏,我殺的人太多了,合蓋有此一報。”
  麒麟問:“孫權呢。”
  孫策答:“孫權安好,已是大人了。”
  麒麟目光駐留於孫策胸膛前,低聲道:“你還是逃不過。”
  孫策點了點頭,胸口一灘烏黑的血跡:“我殺了許貢、魏騰,兩年前江東諸郡凡有不服我的,都被我親手絞死。”
  麒麟道:“我留給你的信上寫了的。”
  孫策笑道:“我沒有聽,生你的氣,卻害了我自己。前日出城秋獵,追一頭通體雪白的母鹿,離了本隊,不知何人藏在草叢中,朝我射了一箭。”
  麒麟嘆道:“你這又是何苦?”
  孫策道:“公瑾正在趕回建業的路上,孫權今年十五。來日若曹軍南下,劉表東侵,盼你顧念昔時手足之情,說服溫侯,予以牽制,保我江東一地生靈。”
  江東與西涼遠隔萬里,孫策魂魄離體,顯是已到彌留之際,此刻再請華佗騎赤兔馬趕去,仍是來不及了。
  麒麟沒有作聲,眼眶發紅,孫策微一笑,背後,呂布揭簾而入,孫策的虛影瞬間碎散,化作無數光點於黃昏中旋繞。
  呂佈道:“方才我在堂上飲酒,做了個夢。”
  麒麟道:“那不是夢。”
  二人看著房內靈魂點點飄散,如螢火蟲般彼此追逐,繼而撲出窗外,匯成一股,飛向東南天空。
  麒麟行出院中,與呂布並肩而立,望向天際。
  一顆流星拖著銀色的白線,在黃昏的天際劃過。
  建安十年,孫策歸天,江東六郡四十八城,萬里舉喪。
  周瑜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跑死了兩匹馬,抵達建業,面對他的是一口黑黝黝的棺材。
  孫策麾下文武官披麻戴孝,孫權哭得昏死過去,被抱入內間。
  周瑜跪在靈堂前,呆呆看著那口沉重的棺木。
  三日前孫策率軍秋獵,胸口中箭,箭頭竟是淬了劇毒,被屬下搶回來後於榻上躺了一夜,藥石罔效,大喬馬上派人前往丹陽通知周瑜,又著信使前往西涼,遞予麒麟。
  周瑜接到第一封信時是清晨:孫郎病危,速來。
  周瑜顧不得再尋人交接丹陽城內政事,匆匆上馬。
  行至城門處,又接到大喬的第二封信:孫郎已去。
  周瑜失魂落魄,站在靈堂中,大喬低聲道:“孫郎……撐了一夜,等你前來話別,那箭毒性太烈,撐不住……天明時便去了。”
  周瑜道:“都退下罷,我有話與他說。”
  大喬點了點頭,打發了靈堂中人。
  秋風穿堂,靈堂空寂,挽聯飄揚,數星白點回歸建業,在周瑜身邊聚為一股,四處回旋,一陣風吹得靈堂兩側油燈火苗飄忽不定。
  “公瑾。”靈魂光點聚為孫策之型,立於周瑜面前,微微笑道:“我也有話與你說。”
  周瑜的目光穿透了孫策的身體,沒有焦點,茫然地看著挽聯。
  周瑜起身,拖著疲憊的步子,行至燭架前,挽著袖,親手取了鐵釺,挑起第一盞的燈芯,低聲道:“江東風好,來年舒縣春到花開,巢湖仍是一般的碧波萬頃,藍天無雲。”
  孫策道:“我不走,仍與你做伴。”
  周瑜低聲道:“待有歸時,巢湖前再一杯水酒,祭你亡魂。”
  孫策小聲道:“公瑾,我知你不怨我,巢湖的風光自是極好的,咱們小時,不就是在湖上相識的麼。”
  周瑜依次挑明油燈,注視火苗,緩緩道:“你在天之靈,須得庇佑孫權,守護你我一手打下的基業,待孫權能獨當一面之時,我卸了一身擔子,便來與你做伴。”
  孫策道:“我沒有走,公瑾。”
  周瑜臉上,滿是油燈映出的發亮水痕,孫策以手指沿著周瑜臉龐抹過,淚水落地,濺起一聲輕響。
  孫策閉上雙眼,手從周瑜背後環過,輕輕摟住了他的腰,將頭伏在他的肩上。
  “我仍在你身邊,不會走。”
  孫策英俊的臉上,現出一抹笑意,繼而三魂七魄飛散,再次彙集為一股白點,繞著周瑜回旋。
  滿堂燈光亮起,周瑜行至棺前,提襟跪下。
  他怔怔地看了許久,最後吐出一口血,栽倒在地。
  隴西。
  秋長天闊,候鳥南飛。
  “伯符——”
  麒麟頭戴孝帶,跪在城外大哭,朝著東南方叩拜。
  呂布端著一杯高粱酒,雙眼發紅,舉杯一橫,傾於黃土。
  “伯符,與你相約黃泉。”呂布緩緩道:“水酒一杯,來日為兄命盡,盼有地下再會之時。”
  身後數百將士站立,一匹奔馬於城內馳來,來者正是曹營信報。
  信報翻身跪拜:“我家主公著我前來,有信呈予溫侯!”
  呂布漠然道:“麒麟,死生有命,不可過悲,有信來了,你看看?”
  麒麟哭得滿臉是淚,勉力起身。
  呂佈道:“何事,說”
  信使未及稟報,又一匹快馬前來。
  “報——我乃江東信差!有信呈予侯爺!”
  麒麟認出來馬周身靛藍,腰間一抹雪白,正是昔年孫策坐騎。
  托庇江東,逢孫策收留,正是最落魄、最為走投無路之時。亂世中孫策毫不生疑,以上賓之禮待他,情誼幾近初來乍到時的呂布。直至麒麟執意歸去,孫策更幾番以明珠愛馬相贈,如此相惜,卻換得官渡一別,天人永隔的結局。
  如今睹物思人,麒麟又忍不住大哭。
  呂布將麒麟抱在身前,拍了拍他的背,麒麟悲慟稍定,伏在呂布胸口,卻不抬頭,哽咽道:“有什麼事?”
  後來的信使焦急道:“陳公台先生言道溫侯與軍師在城外,著我前來呈信!”
  “我自建業而來,奉周都督之命,萬里加急信報,盼侯爺顧念舊情,江東上下,將永世銘記奮武將軍盛德!”
  “我自許昌前來!有天子詔令與曹孟德密信!”先來那信使道。
  “念。”麒麟稍定了神,哽咽道:“曹操的信使先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呂佈道:“拖下去斬了,對著老子念聖旨?!”
  那信使慌張求饒,麒麟道:“念曹操的密信。”
  信使逃得一命,忙取了密信抖開,躊躇半晌,把信上所言念了出來。
  孫策身死,曹操窺到時機,即將對江東用兵,召集八十萬兵馬,更邀呂布出兵從旁協助,共馳江東。
  事成後函谷關以南八百里地,直至漢中,以定軍山為界,巴中、漢中、漢南、漢北四城以報。
  麒麟不置可否道:“念周公瑾的。”
  信使取出周瑜密信,大聲道:“大哥身死!四弟年幼!來日若有一戰,舉族赴死則已,曹賊篡了,覬覦江東!二哥甯死不降!”
  “江東千里焦土之日!將士命歸黃泉之時!唯盼三弟再入函谷關,為我與孫權報仇雪恨!”
  呂布沉聲道:“回去告知曹孟德,他要出兵,本侯不襲他後方,不搶他糧草,然曹操只需過長江半步,西涼全境,必將派兵協助周公瑾,與江東聯盟,侯曹操南下,決一死戰!”
  許昌:
  曹操接獲呂布口信,於朝堂上哈哈大笑。
  “你們怎麼看啊——”曹操道。
  郭嘉、荀彧、荀攸、滿寵等謀士立於左側。
  郭嘉淡然道:“五年之約已畢,主公如今有八十萬軍隊,兩萬戰船,溫侯僻處西涼,不擅水戰,既不攻我等後方,與其一戰又如何?”
  荀彧捋須不答,片刻後道:“只怕未必如此。”
  曹操又道:“呂奉先其人自負,說一不二。許昌留五萬兵,要守住天子易如反掌。”
  郭嘉點頭,躬身道:“主公無需懼他,若願按原計劃出征,奉孝請隨軍一戰。”
  曹操喝道:“好!我倒要看呂奉先與一個沒有孫策的江東,要如何攔阻本相南下!傳令下去,加緊籌備,練兵!開春南征荊州,蕩平江東!”
  太師父:
  你們已經有很久沒回我信了,是在時空流中尋找出口嗎?
  三了時代最宏大的一場戰役,赤壁之戰即將開始,曹操率領八十萬大軍,開春南下。
  這一次,孫策還是死了,但郭嘉沒有死,歷史的條件發生了重置,我忽然強烈地感覺到信心的不足。
  郭嘉仍在世,這一仗或許將會變得空前的難打。
  呂布手下只有甘甯的一萬水軍,兩百艘戰船,他什麼也沒說,更沒有徵求任何人的意見,獨立決斷,準備四月出兵,前往江東協助周瑜。
  我需要信心與信念,盼回信。
  ——小黑。
  周瑜昏死在地,一陣風穿堂而過,靈堂燈火瞬間盡熄。挽聯一側悉悉索索,數息後開了個黑黝黝的洞。
  空間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撕開,時與空的流向變得異常緩慢。
  浩然:“好像是這裏?”
  通天:“徒弟,穿越可不是鬧著玩的,你上次登陸就被軒轅氏踩了一腳……”
  聞仲:“閉嘴。”
  浩然:“咦……這是孫策的棺材?周瑜在哪里?看來我們的時間點還是選早了,而且地方也不太對……”
  通天:“哎!我有主意,徒弟們,把孫策弄出來,快。”
  棺畔木釘褪出,洞裏伸出來一隻手,勉力扳開棺材蓋,時空隧道內打了個響指,孫策的屍身輕飄飄浮上空中,腦袋朝前,腳朝後,硬邦邦地朝著洞裏送。
  “碰!”
  孫策的頭被弄錯方向,在挽聯板上一撞,繼而“砰砰”聲撞了幾下。
  “子辛你倆弄反了!”聞仲不悅道:“讓開!我來!”
  浩然咬牙道:“他硬了……”
  通天:“不是他硬了,是他的身體硬了,‘他硬了’和‘他的人硬了’是兩碼事……”
  “閉嘴!”聞仲和浩然異口同聲道。
  孫策的屍體在空中飄來飄去,終於腦袋對準了玄門,啵一聲被吸了進去。
  浩然:“師兄,靴子靴子……掉了。”
  洞裏又伸出來隻手,撈住棺材蓋上的靴子,迅速抓走,把棺材蓋穩穩當當蓋好。
  “靈魂呢?”聞仲道。
  浩然探頭,發現孫策的魂魄在周瑜身邊飛來飛去,執著地想喚醒他。
  “噓……過來!”浩然招手道。
  “我來我來。”通天捋袖道,浩然才冒頭看了一眼,便被拖了回去。
  少頃,玄門內伸出一把蒼蠅拍,啪的一聲將那團白點拍得飛了出去,又探出把捕蟲網一撈,將孫策的魂魄兜走了。
  “又要開天女白玉輪,我恨死聽人妖彈伏羲琴了……”浩然的聲音遠去。
  玄門關閉,室內冷冷清清,周瑜昏迷不醒,一切似是什麼都未發生過。

  49、劍試天下趙雲救主

  建安十一年,曹操南下的大軍得到了第二個消息——荊州牧劉表病逝。
  曹操志在必得,途經宛城,取道葉縣,兵鋒直指荊州,步兵、水兵浩浩蕩蕩,號稱八十萬。劉表已死,州郡將希望寄託於劉備與劉琦身上。
  然而,劉表次子,劉琮之母蔡夫人素來怨忿長子劉琦,一番謀劃後,蔡夫人勾結荊州大將蔡瑁,逼害劉備與劉琦。
  劉琮舉荊州全州投降曹操,劉備連夜離開襄陽,回到新野,率領部眾南逃。
  然而能去哪?
  周瑜派出魯肅,借前往荊州弔喪之名查探劉備意向。
  魯肅抵達南郡,曹軍南下,劉琮投降,魯肅一路北上,終於與劉備在當陽匯合。
  溫侯呂布親自掛帥,高順、賈詡留守。
  麒麟領軍師之責,陳宮中軍祭酒,甘甯率一萬水軍,呂布親率一萬騎步兵,馬超、張遼偏將,張頜領弓兵四千,戰船兩百艘,揮軍入關。
  戰船於長安城中啟航,經涇渭兩水匯入黃河,再經兩湖水道入荊州,由陳宮隨軍。
  呂布、麒麟、馬超三人則領七千騎兵行陸路,迂回繞過兗州,避開曹操主力部隊,進入荊州。
  孫權北上,劉琮手下蔡瑁、張允擔當先行軍,追擊劉備。三了時代參戰勢力最廣,兵員數最多的一場大戰拉開序幕。
  “我們從荊西進入,途徑長阪,甘興霸還在南下,黃河支流繞過荊州,需要至少十五天。”麒麟在地圖上定了點。
  馬超入帳道:“前方發現曹軍大部隊急行軍,由典韋帶隊!足有近兩萬人!”
  麒麟道:“現在不是交戰的時候,我們走吧,先找公瑾接上頭再說。”
  呂布抬手道:“等等,他們急行軍要去何處?”
  馬超也不知,呂布吩咐道:“傳令下去,拔營前往高地,看看典韋要去何處。”
  時值夏末午後,驕陽如火,一名武將悍然大吼,肩批白披風,頭戴閃亮銀盔,在密密麻麻的黑衣曹軍中左沖右殺,逆流而上。
  呂佈道:“那是誰,認出來了麼。”
  麒麟忽然道:“李典在追劉備?那是趙子龍!”
  呂佈道:“他往回趕做什麼?”
  麒麟瞬間意識到了,自己又撞上歷史的分岔點。
  麒麟心中猛地一跳:“要幫劉備麼?”
  呂布漠然道:“你說呢?”
  麒麟知道呂布好戰,這種場面是絕對不容錯過的,願意徵求自己的意見已是十分重視。
  “子龍要回去救人。”麒麟回憶起自己所知歷史,緩緩道:“劉備把他的老婆兒子,都扔在長阪了。”
  呂布動容道:“那窩囊傢伙有兒子了?”
  麒麟笑道:“他的兒子叫阿斗。”
  呂布驀然爆笑。
  說話間曹軍合圍,趙雲一杆銀龍槍連砍帶刺,放翻十餘人,殺出重圍,朝著北面而去。
  呂布眯起眼,點頭道:“有意思,看看去。”
  麒麟道:“那麼劉備呢?你怎麼打算?”
  呂布沉吟片刻,認真道:“目前曹孟德乃是大敵,當保住劉備,對不?”
  麒麟欣然一笑,想起若是換了數年前,呂布說不得嗤一句:“大耳兒關我屁事。”便不再搭理,自殺自的。
  麒麟道:“既然是在夏口碰頭,咱們就這樣。”麒麟吩咐一名親兵:“你沿著漢水北上,找甘寧的船,讓他們的戰船在夏口等候。”
  呂布點了點頭,又朝馬超招手:“過來,你帶六千人沿著這條路走,找到劉備,護送他們前往夏口,等我們的船隊。”
  麒麟道:“不行,多帶點人,太危險了,曹操追到長阪的軍隊起碼有十萬。”
  呂布一哂道:“那小子單騎都敢殺回去,本侯還會怕人多?”
  麒麟揶揄道:“小心肝,你今年三十五了,是大叔了,又天天喝酒,當心三脂高,況且六年沒參戰,還是悠著點好,提防扭到腰……”
  呂布懶懶道:“那又如何?”
  呂布笑道:“試試!”繼而帶著麒麟,朝北面沖下坡去,曹營先行軍初遭趙雲猛衝,又遇呂布砍瓜切菜般放倒上百人,當即大潰敗逃。
  “什麼人!”李典倉促集隊迎敵,呂布縱聲長嘯,一騎殺入敵軍陣營,當頭一戟平拍,李典舉劍擋駕,瞬間連人帶馬,被呂布一招劈翻在地!
  曹軍恐懼四散。
  麒麟:“……”
  呂布笑道:“走!”
  我記得師父說過,世界上有的人,就如同一把上古利刃,永遠不會在時間的長河中生銹。子辛師哥也說過,武由心生,心不死,神不敗,武境長存。
  或許這個時代的武人的巔峰,便是他們說的這樣了吧,趙雲永遠不會因敵人的數量而恐懼,亦不會向整個世界低頭。
  呂布曾經因貂蟬陷入過迷茫,自責,繼而膽怯,但他最終找回了勇氣,走出那團泥淖。
  不再是白門樓前,會苟且偷生,朝曹操投降的三姓家奴,而是真正的戰神。
  長阪坡:
  暮靄沉沉,趙雲從當陽極東一路殺至長阪,手臂戰得脫力,深吸一口氣,銀槍蕩開,掃翻一片敵軍。
  “快上馬——!”趙雲吼道:“夫人!”
  嬰兒啼哭聲,甘夫人滿面焦灰,疲憊倚在井欄前。
  “子龍!我知道你會來!”甘夫人抽出腰間匕首,不住喘息。
  “你們別過來!”甘夫人手持匕首。
  “當心!”
  趙雲長槍支地,膂力一振,腳挾馬肚,奮力躍起。的盧淩空一縱,跨過五步只遙,銀槍猛掃,將靠近破井的曹兵劈得口吐鮮血,仰翻在地。
  “上馬。”子龍銀鎧上滿是鮮血,喘息著道。
  甘夫人披頭散髮:“你將阿斗帶走……”
  “上馬——!”趙雲猛然吼道:“我單騎千里,救的是你和阿斗!不因你是主公的夫人,他是主公的兒子!”
  甘夫人被這一吼,登時愣住。
  趙雲疾喘漸平,伸出一臂,冷冷道:“上馬。”
  甘倩閉上雙眼,發著抖將繈褓中的嬰兒遞過,趙雲接過,又伸出手,沉聲道:“你上馬來,子龍今日縱是拼著性命不要,也要護著你與阿斗殺回去,縱然身死,亦是無怨。生在一處,死也在一處。”
  甘倩道:“你抱好他,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
  趙雲吼道:“不聽!你上馬!”
  甘倩面容平靜,低聲道:“你回去尋孔明,以後阿斗……就託付給你們了,長大後,不可讓他學玄德。”
  趙雲那一驚非同小可,躍下馬時,甘倩轉身奔向破井,一頭墜下。
  高處。
  遠方傳來一聲痛苦的呐喊,聲振百里。
  “在那邊!”麒麟道:“他怎麼了?”
  撕心裂肺的痛喝,如同困獸將死,聞之令人心生惻隱,呂布駐馬高處,片刻後道:“他絕望了,去救他?”
  “不對啊。”麒麟道:“不會死才對……”
  呂布策馬朝聲音來處奔近了些許,坡下曹兵聽得趙子龍一聲絕望的痛喊,紛紛朝小鎮中聚攏,不到半柱香時分,已圍上了近百人。
  又過數息,只見十余名兵士被一杆銀槍挑得飛出陣外。
  趙雲勢如瘋虎,雙目通紅,毫不留情,在小鎮中四處瘋狂殺戮,長槍所到之處,四周俱是斷肢鮮血!
  縱是呂布武勇,亦看得心驚,赤兔更退了半步,包圍圈中的趙雲似乎陷入了血腥殺戮之境,凡是有人靠近,便不由分說地一輪猛殺!
  呂布蹙眉又看了片刻,趙雲殺得氣喘,盔甲上滿是鮮血,白披風已被染得紫黑。
  的盧周遭一圈人屍,趙雲仇恨地抬頭,目光所到之處,曹軍紛紛退避,繼而恐懼地一聲喊,轉身就逃。
  “我要殺了你們——”趙雲痛苦地大吼道。
  嬰兒忽在趙雲身前發出一聲嘹亮的啼哭。
  那一聲在靜謐的小鎮內更顯得十分響亮,趙雲神智恢復清明,疲憊地閉上雙眼,握著銀槍的手不住發抖。
  “下去幫他。”麒麟道。
  呂佈道:“不,且看他如何自處。”
  暮色中,趙雲偉岸的身形因喘息而微微起伏,似在渴望黑暗中的鮮血,又似在等候救贖。
  嬰兒啼哭聲漸小下去。
  趙雲沙啞著聲音:“阿斗……你娘死了。”
  他以抱著阿斗,除下披風,裹了個布包,又撕下戰袍上的布條,將阿斗束在胸前,掀開護心鏡,擋在小阿斗的繈褓外。
  他的雙眼恢復平靜,瞳孔如浩瀚深海,無止無盡,靜了片刻,拍了拍的盧馬頭,喝道:“駕!”
  呂佈道:“你明白了?”
  麒麟搖頭:“不太明白。”
  呂布沉聲道:“人如寶劍,終有開鋒之時。”
  刹那間,麒麟領會了呂布的意思,猶如隴西雪地,呂布獨對曹營千軍萬馬;猶如長安城內,馬超說降袁軍舊部。
  趙雲也邁過了那道坎。
  直面生死,勇不可擋,從此天下再無人可牽制,亦再無畏懼之事,武將封神!
  趙雲於入夜殺出重圍,呂布麒麟兩騎緊隨其後,只待子龍竭力之時便將施以援手,然而趙雲竟是不需絲毫喘息,勇不可擋,單騎直探曹軍連環大陣!
  火把在夜中形成包圍圈,趙雲從西側殺入,足足過了一個時辰,又從東面殺出,軍報流水般呈上。
  “報——”
  “曹純將軍出戰,被敵將一槍挑落馬下!”
  “報——”
  “夏侯恩將軍戰死!青虹劍被劫!”
  “報——”
  “曹仁將軍身負重傷,九鷹連環陣被破!”
  “報——”
  “敵將殺出我方萬人大陣,朝東面去了!”
  曹操難以置信,拍案而起:“究竟是何人?!”
  郭嘉夜間被喚醒,此刻匆匆趕至,一面挽衣帶,一面道:“切莫慌張,先任其離去。”
  曹操怒吼道:“不行!傳令李典!調集追趕劉備的所有人,掉頭!回援長阪坡!我就不信,十萬人還拿不住此人!”
  “報——”
  “曹彰將軍力戰不敵,遭敵將斬落馬下!”
  曹操瞬間頭痛欲裂:“連……彰兒也不是他對手?!”
  郭嘉道:“主公,冷靜,此人定身負要務,極有可能攜帶劉備親子。速速回傳典韋將軍,夏侯淵將軍,率軍於荊山南面堵截。”
  “從此處前往夏口,沿途多山,可置滾石落木陷之,阻住此人後再清理棧道。劉備已成甕中之鼈,追擊之計可暫緩。”
  曹操鎮定下來,又問:“奉孝,依你之見,此人較之我營中武將如何?”
  郭嘉答:“單騎搦萬軍,全憑一時興起,無法持久;除卻溫侯呂布,當世無人有此能耐。典韋將軍武勇登峰,定能制住此人,先令典韋出戰,窺他身上所攜何物,若無異狀,便從高處以箭群射……”
  “若他出手有顧忌,觀其保護何處,便以刀槍朝那處招呼,如此破綻即現。”
  曹操道:“好!傳令下去,便如此做。儘量……嗯,儘量抓活的。”
  郭嘉色變道:“不可!此令一下,典韋將軍定有所顧忌。徒令我方大將負傷,不智至極。”
  曹操點了點頭,嘆道:“那便算了,可惜了如此一員虎將。”
  “來人!令典韋前去堵截!不留活口!”
  “曹阿瞞——”麒麟遙遙笑道。
  “曹阿瞞——”呂布懶懶叫道。
  兩騎並立,於遠處山頭,朝著曹操叫喚。
  郭嘉色變,喝道:“放箭!何時敵人來得如此近也未察覺?!”
  一根火箭逾越百丈距離,倏然間飛向將台,登一聲釘在木樁上。
  呂布收弓,與麒麟疾馳下山,追著趙雲而去。
  劉備拋妻棄子,逃向夏口,日暮時分,趙雲毅然回身營救甘夫人與阿斗,於夜色中殺進了十萬大軍重圍,逆流而上,一柄銀槍,一匹神駒,沖向長阪坡。
  午夜時趙雲抵達長阪,甘夫人跳井自盡,托孤子龍。
  是役,趙雲七進七出,夏侯恩率一萬兵設陣合圍,被子龍一槍穿膛而過,得其前朝神兵名喚“青虹”,削鐵如泥,自此銳不可擋。趙雲渾身處處帶傷,以護心鏡護住阿斗,利劍到處,屍積如山,血水橫流,如同一把悍勇無比的尖刀,將十萬曹軍大陣撕成兩半!
  是役,曹純一個照面便遭趙雲斬殺,趙子龍連斬曹營五十七名大將,砍倒將旗兩面,奪槊三條,沿途兵士折損不計其數。
  是役,趙子龍從四更戰至天明,戰至荊山之南,終於被典韋攔住了去向。
  黎明將近,曙光在群山之後漸漸轉來,鋪天蓋地的黑影籠罩著峽谷,一塊巨石轟然墜落,砸在峽谷之中。
  “趙子龍?”典韋率領三千士兵,成功截住趙雲,雙手一振銅鐧,怒吼道:“欺我曹營無人!”
  趙雲右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半邊身子已近乎麻木,小臂更傳來抽筋的陣陣疼痛。
  趙雲頭髮披散,盔甲下血如泉湧,不作答,數息後,一催戰馬,與典韋錯身而過。
  典韋長聲爆喝,反手揮出銅鐧!
  趙雲劍交左手,劍尖於戰馬疾奔中准之又准地點中銅鐧之背,趙雲手腕一翻,借力橫拍,青虹劍圈成一個弧。
  迎陽一面,山巒之巔,上百名曹兵將一根滾木推到峰前。
  峽谷另一側的山頂,呂布與麒麟共乘一騎。
  “你該出手了。”麒麟沉聲道。
  呂佈道:“抽箭。”
  麒麟抽箭,呂布張弓,與對峰距離近兩百步,呂布邪氣地眯起眼,低聲道:“小寶貝,猜猜侯爺能射中不?”
  麒麟道:“轅門射戟,百步外中戟尖,當然可以。”
  呂布持弓那手微微調整方位,道:“準頭取得中,但太遠了,瞅不見。”
  麒麟笑道:“那就瞎射吧。”
  “瞎射。”呂布笑了起來,繼而安靜地閉上雙眼,側過耳朵,似在辨認自然中的每一聲輕響,修長手指將弓弦又絞了個圈。
  “著。”呂布低聲道。
  呂布鬆開弓弦,嗡的一聲輕響,麒麟只覺臉畔一陣清風。
  兩百步之遙,箭離弦。
  呂布低頭,與麒麟彼此注視。
  呂布的嘴角勾起一個帥氣的弧度:“中了。”
  他低下頭,與麒麟柔軟的嘴唇吻在一處,那一箭從一座峰頂旋轉著飛向另一座峰頂。
  二、一,高速旋轉的鋼箭穿過一名曹兵脖頸,繼而毫不留情地穿出。
  鋼箭飛向繫著滾木的粗纜,一箭穿過,釘在峭壁上。
  粗纜裂開大半,重量無法承擔,最後一縷草絲繃斷,巨木轟然滾下坡去,曹兵各個大喊。
  “換馬。”呂佈道。
  麒麟換馬,呂布催動赤兔:“駕!”揚起漫天草葉,一個側劈,從高達十丈的峰頂斜斜滑了下去!
  血珠滾落,現出劍鋒,青虹劍雪亮,映出趙雲深邃雙目。
  峰頂發出喊聲,趙雲不再猶豫,伏身避過典韋一鐧,揮箭,典韋胯\下戰馬長嘶一聲跪地,將他直甩出去!
  “呂奉先在此!”
  呂布滑落谷底,就地伸腳一踏,赤兔猛噅一聲,借呂布縱力高躍而起。
  “給老子——起!”呂布奮然喝道,繼而雙手前後持戟,交錯一掄,將落地典韋連人帶馬挑飛!
  那一戟挑得典韋大叫,身在半空,連同身後千餘斤的戰馬,劃了個弧線朝後直飛出去!
  “好——!”
  山頂轟聲雷動,激起兩山無數兵士的狂熱,為呂布這驚天一式瘋狂喝彩!
  麒麟道:“掩護主公!射!”
  涼州軍大聲呐喊,在麒麟率領下從坡頂沖來,西涼鐵騎本擅騎戰,千人出戰,又是高處俯衝,一時間聲勢如有千軍萬馬,震撼無比。
  曹軍還來不及抵抗,一道金光裹著鋼箭射來,漫天飛箭,將曹兵射得潰不成軍,典韋落敗,軍隊無將,士兵惶恐四散。
  “趙子龍!跟我們走!”呂佈道。
  趙雲駐馬谷前,再不猶豫,在西涼軍的護送下朝東面而去。

  50、大耳兒夏口摔阿斗

  建安十三年八月初七。
  劉備敗走夏口,諸葛亮與魯肅渡江東去,尋求江東孫權聯盟。
  溫侯呂布南下,戰船駐於夏口碼頭,直至那一天傍晚,呂布與劉備自徐州一別,方再次相遇。
  呂布領著趙雲前來,碼頭上站了上萬人,黑壓壓一片,麒麟未曾交代,甘寧不敢輕易放劉備上船。
  陳宮在船頭喊道:“回來了!又做什麼去?”
  麒麟遙遙道:“救人!都下來罷!孟起呢?”
  陳宮道:“馬超將軍抱恙,華大夫正在照料。”說畢帶著甘甯、張頜等人下船。
  趙雲眼前發黑,一夜激戰後腳步虛浮,在數名涼州營士兵的攙扶下走進碼頭校場。
  “主公呢?”趙雲問:“關將軍何在?主公何在?”
  劉備聞得呂布抵達,率關、張二將匆匆前來,碼頭上百姓、兵士自覺散開,分成涇渭分明的兩派,讓出一大塊空地,予呂布劉備會晤。
  呂布漠然道:“劉備,一別經年,過得如何?看來頗為狼狽嘛。”
  關羽怒目而視,正要喝罵,劉備卻示意不妨,行至呂布跟前,提襟便拜,朗聲道:“荊州太守劉玄德,拜見溫侯奮武將軍。”
  呂布失笑道:“荊州太守,有意思,誰給你封的?”
  張飛目銳,發現了呂布身後的趙子龍,當即鬚髮忿張,戟指罵道:“奶奶的!老子就知道他投敵了!”
  劉備喝道:“賢弟!不可無禮!溫侯是友非敵!”
  劉備起身,呂布身材甚高,倨傲打量劉營兵將,目光掃過一輪,似在尋找與自己實力相當的對手,當然,沒發現。
  呂布心不在焉道:“本侯從涼州來,路上見了你手下一名將軍,跟了許久,方尋到夏口。”
  麒麟道:“我家主公正欲前往江東,協助孫權共禦曹操大軍,玄德公若不嫌棄,便請順路上船如何?”
  劉備感激涕零,道:“大恩不言謝,待備召來將士百姓,這便登船!”
  呂布抬手道:“且慢,聽聽你部下還有何話說。”
  趙雲此刻方得說話的機會,喘息著上前道:“主公。”
  劉備手下兵士牽過的盧馬,呂佈道:“我們走,先上船。”說畢轉身,數將隨後行至碼頭前。
  是時又有一葉扁舟渡江東來,舟上唯一身著劉軍盔甲的將士,身長九尺,僅比呂布差了半分,似是一名儒將,靠岸登錄。
  呂布見多半是信使,便不在意,那男子躍上岸,側頭打量,與呂布等人擦身而過,繼而停在校場邊上。
  “我家主公在做何事?”那男子疑惑張望。
  麒麟揶揄道:“你家主公在摔阿斗。”
  麒麟與陳宮、甘甯、張頜、張遼立於空地上,呂布又伸指挾著麒麟耳朵,捏來捏去:“還看甚麼?不上床……上船?”
  麒麟示意呂布稍等:“千古一摔,場面經典,不可錯過。”
  眾人滿頭問號,聚在麒麟身邊。
  麒麟吩咐道:“待會劉備只要大喊‘為此子’,咱們就一起陪他大喊‘險損我一員大醬!’,聽到了麼,準備好。”
  那信差莫名其妙,然看麒麟衣著華貴,頸佩金珠狼牙,便知此人來歷非凡,不敢怠慢,頷首道:“此言何意?”
  麒麟比了個“噓”的手勢,示意安靜觀看。
  是時只見趙雲雙膝跪於空地,披頭散髮,搖搖欲倒,將連日之時朝劉備分說明白,又發著抖,從身前護心鏡下解開一物,正是嬰兒繈褓。
  “甘夫人跳井而死,主公的骨血……”
  場中萬人屏息,趙雲悲傷的聲音遠遠傳來,聞之令人心酸。
  趙雲又痛苦道:“末將無能……未能護得主母周全……”
  兵士抱過阿斗,交到劉備手上,劉備接過阿斗,不住喘氣,片刻後高舉阿斗,朝地上狠狠一摔!
  劉備吼道:“為此子!”
  霎時間涼州營數武將,謀士附和著劉備,一齊異口同聲,背書般大聲道:“險損我一、員、大醬!”
  劉備:“……”
  劉營所有將領傻眼。
  旁聽的信差登時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呂布哈哈大笑,帶頭鼓掌,劈劈啪啪,甘寧等人轟然迎合,掌聲此起彼伏,於碼頭上匯成歡樂海洋。
  “看完了,走,上船。”麒麟滿意道。
  “先生留步。”那信差似笑非笑,阻道:“先生神機妙算,在下深感佩服,未曾請教先生高姓大名。”
  張遼道:“這是我們涼州軍師麒麟。”
  麒麟眉毛略一動,終於察覺到這名信差的不尋常,拱手道:“先生過譽,如何稱呼?”
  信差抱拳道:“在下玄德公帳中軍師,諸葛孔明。”繼而轉身,朝劉備匆匆走去。
  趙子龍單騎戰長阪,七進七出,視十萬曹軍於無物,經此一戰,名動天下。消息從曹營開始傳播,經逃難百姓傳向江東江北兩地,不到兩日,連夏口亦盡數轟動。
  郭嘉再獻計,曹操以萬金懸賞趙雲頸上人頭,欲離間劉孫兩方陣營。
  劉備當陽逃難,拋妻棄子,夏口複得嫡子,決絕猛摔,經此一摔,亦是名動天下。
  曹操哈哈大笑,評價道:“劉備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於是此事不了了之。
  劉備倒是毫不計較,便如從未發生過,當夜親自督促,讓夏口百姓先上戰船,而後才是己方殿後的將士。
  上百艘大船啟程,渡江前往建業。
  船艙中:
  馬超一臉煞白,痛苦地躺在榻上,無神的雙眼望著天花板,乾涸雙唇微動:“麒麟……我……我……”
  麒麟安慰道:“孟起,你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不會有事的。”
  馬超喘息道:“我……快不成了……我死了以後……奉先入主鄴城之時……你……你將我爹的墳……遷到……武威……”
  麒麟道:“你不會死的!別說這種話!”
  馬超:“我父子……生是西涼的人……死是西涼的鬼……”
  麒麟炸毛道:“你只是暈船而已!這很正常!給我躺好!”
  麒麟上了甲板,呂布問:“那小子如何了?”
  麒麟哭笑不得:“沒事,暈船……上岸就好了。”
  呂布淡淡嗯了一聲,坐在艙外自斟自飲,夏末秋初,涼風習習,帶著江浪翻湧的水汽,聞之令人心神愜意。
  大江千里碧濤,一望無際,江面波浪起伏,只不知此戰畢,滾滾歷史長河,又該淘去多少英雄。
  麒麟立於船頭,握塤而奏,一曲《涉江》遠遠傳開。
  呂布以筷擊杯,引吭高歌:“吾不能變心以從俗兮,故將愁苦而終窮……”
  遠處,另一艘戰船上,傳來趙雲的渾厚歌聲應和:“……苟餘心之端直兮,雖僻遠其何傷?”
  呂布懶懶道:“趙子龍!過來喝酒!”
  兩艘大船距離上百步,麒麟停了奏塤,笑道:“來喝酒!”
  趙雲靜得片刻,躬身拾起一塊木板,旋手投向江心,繼而足踏船舷一躍,如離弦之箭射出,於江面縱起,借木板浮力一點。
  趙雲空中一翻,呂布喝彩道:“好!”
  呂布探手撈來木案,朝江中拋去,恰恰飛向趙雲再次落水之處,趙雲縱身鶻翻,麒麟甩出纜繩,趙雲攀上主帥大船,武袍,武靴半分未濕。
  是時黎明白光萬傾,江面銀鱗起伏,呂布與趙雲並肩坐在船舷上,面朝大江,一人手中一瓶酒,互碰,對飲。
  麒麟站在船頭,遠處江東之地,曾經承載過他的一段回憶,如今孫策已死,回想昔年,心中不勝感慨。
  “主公又在喝酒?”陳宮早起,於黎明中走上船頭,又道:“那位又是何人?”
  麒麟道:“他就是趙子龍。”
  陳宮動容道:“若能招此猛將,我涼州營當如虎添翼。”
  麒麟莞爾道:“全看主公的本事了。”
  呂趙二人身後,早起的兵士換崗,紛紛打著呵欠,彼此閒聊。
  “聽說趙子龍一人單挑十萬曹軍……”
  “世間怎能有此猛將?”
  “比之主公如何?”
  “主公是什麼人,連麒麟都能獨戰八千……”
  呂布漠然道:“都住口。”
  兵士們自覺閉嘴,換崗,站哨,數人前去扯帆,見麒麟與陳宮在,紛紛出聲問好。
  麒麟道:“猴子們,主公與那人在談什麼,你們偷聽到了麼?”
  數名士兵笑答道:“主公不曾說話,那男人一面喝酒,一面慟哭。”
  麒麟霎時動容。
  陳宮失笑道:“在哭?”
  麒麟道:“你不知道,劉備只看重關羽、張飛,他一番赤誠之心得不到回報。我曾經和他們打過幾次交道,發現只有甘倩對他好點。每次見到趙雲時,他都被劉備任命,護送家小,要麼就是送信。”
  陳宮唏噓道:“大材小用。”
  麒麟又道:“長阪坡趙雲聽到甘倩遇險,不顧自己生命與名聲,回身去救,現是他安然歸來還好,你想,如果他戰死在曹軍大陣裏,定百口莫辯,被張飛等人汙為‘叛主’,死了還要背上駡名。”
  陳宮沉默,點頭,麒麟又道:“對他有恩的甘倩死了,將兒子托孤給他,交回劉備手裏,劉備又這麼個反應,雖說大耳朵是在收買人心,但趙雲多少心裏……會愧疚得很。”
  陳宮道:“這等人才,若是在咱們營裏……太可惜了。”
  麒麟與陳宮一齊望向船舷上坐著的二人,趙雲赤著胸膛,白色武袍搭在腰間,肩背傷痕累累,腰腹纏著好幾圈繃帶,早先滲出的血水已變得紫黑。
  呂布取出一枚夜明珠,光華流轉,說了句什麼,交到趙雲手中。
  陳宮道:“你看中的人,俱是良將。”
  麒麟頷首道:“但我覺得,他還是不會收下的。”
  果然趙雲不接,少頃將夜明珠推回給呂布,喝完酒,將酒壇朝江中一扔,長腿跨過船舷,站上甲板,遙遙對著麒麟一抱拳。
  麒麟笑著朝趙雲拋了個飛吻。
  趙雲見過那手勢多次,便也笑著回了個飛吻,陳宮前去吩咐小舟,送趙雲歸船。
  數人目送趙雲離去,麒麟道:“你可以強留他的,畢竟對陣典韋那會,咱們救了他一命。”
  呂布漠然道:“此等英雄膽氣,不可以恩相挾。”
  旭日東昇,江面萬點金鱗,建業已依稀可見。
  呂佈道:“回去換衣服!都穿最好看的衣服!按位置站好,準備登岸了!”
  艙中鬧哄哄一團,過得片刻,大船靠近一處,彼此搭上跳板,張遼、張頜、甘寧等人紛紛躍上帥船,已是衣著光鮮。
  呂布換上一身紅黑相間的武袍,戴著頂磐龍冠,帽絛垂九縷鏤金櫻,袍繡翻雲金蛟,腳踏黑武靴,金帶束腰,黑冠加頂。
  呂布愕然道:“你這身哪來的?”
  麒麟一身黑戰袍,劍仙服,玄青戰裙,頭戴華蓋冠,涼州營第一軍師赫然作武將裝扮。襯得身材頎長,瀟灑無比。
  麒麟笑道:“搶了你風頭?”
  呂布一哂,大船放下跳板,二人攜手而下,隨後則是文士陳宮,繼而緊隨遼頜超寧四將,各個英俊倜儻,玉樹臨風。
  當真是錦衣貴胄,武將世族的氣派!
  另一側,劉備軍中,眾人上岸。
  皇叔麾下,各個身著補丁外袍,文官頭戴褪色綸巾,武將頂插鏽綠銅簪。
  眾人腳踏皇叔親織草鞋,腰束蕁麻布帶,或身佩生銹鴛鴦銅劍,或肩扛青龍偃月刀,或手持丈八蛇矛……
  張飛面黑,關羽面紅,劉備面白,一行人臉色紅橙黃綠藍靛紫,各色齊全。
  當真是草莽綠林,豪氣萬千,民間英雄齊出,威風凜凜!
  周瑜全身戰鎧,風采一如七年前麒麟告別江東之日。
  孫權年屆十六,少年身板已長成,亦不復當年結巴,注視著大船砰然靠岸。
  孫權居首,周瑜站於其後,繼而是身著紗袍的大小喬。
  孫週二人身後,江東名將,謀士齊出,列道等候,表情肅穆,無人私下交談。
  呂佈道:“連你的兩個嫂子也親自來接,這次給足你面子了,孫權身後,大喬牽著的女子是誰?”
  麒麟道:“應該是他小妹,孫尚香,走吧,下船。”
  周瑜朗聲道:“故人前來,何不遣使先告公瑾?”
  呂布漠然道:“無需見外,此戰我涼州上下,誓與江東共存亡!”
  兩軍轟然喝彩,眾人下了跳板,孫權眼睛先自紅了。
  麒麟走上前去,孫權還不到麒麟額頭高,麒麟摸了摸孫權的頭,道:“孫權,你長大了。”
  孫權忍著眼淚,上前與麒麟相抱,麒麟鼻子發酸,拍了拍他的背。
  劉備撤離夏口的第三天,曹操引軍南渡,戰船列於江岸。
  此戰迫在眉睫,周瑜卻知不可躁動,先前諸葛亮渡江前來,雙方已立下盟約,此時呂布加入,無異於給江東吃了一枚定心丸。
  周瑜反復思忖,決定先敍舊,再談戰事。
  然而劉備卻等不及了。
  當夜建業府上排了筵席,孫權居主,周瑜陪位,呂、劉二家俱是客,溫侯位尊,居左上。劉備不敢逾禮,退居下首。
  席間所談,無非便是昔年江東舊事,麒麟與周瑜、孫權敍舊,劉備插不上話,只得靜靜聽著。
  酒過三巡後,劉備漫不經心道:“聽聞曹賊,在鄴城建了天下聞名的銅雀台。”
  周瑜哂道:“勞民傷財。”
  劉備點頭,諸葛亮忽道:“主公可曾聽過曹操之子,曹植所作‘銅雀台賦’?”
  劉備恭敬道:“未曾聽說,還請軍師賜教。”
  諸葛亮悠然道:“有一句是:攬二喬於東南兮,樂朝夕之與共。”
  周瑜、孫權登時色變,周瑜拍案道:“休得辱人太甚!”
  呂布舉杯,漠然道:“公瑾休要動怒,罵回去就是,罵人誰不會?還怕了他麼?來,喝一杯。”
  眾人:“……”
  周瑜與呂布互敬。
  關羽捋須道:“曹賊此人,專喜少婦,也不知擄過多少人\妻……侯爺請。”
  呂布不現喜怒,點了點頭,劉備恭維道:“溫侯夫人曾得聞是天下第一美女……當真是英雄佳人,千古良配。”
  呂布點頭,謙虛道:“那是那是,我妻自然是和周夫人一般,貌美無雙的,不然曹賊怎麼老惦記著呢?來日待我與公瑾親自上陣,殺他個屁滾尿流,阿瞞自然就不敢說這等話了。”
  周瑜哭笑不得,喝了那杯酒,又道:“可惜嫂子紅顏薄命,數年前聽得溫侯訃告,孫郎還親自前往甘露寺,為夫人點了四缸長明燈……”
  呂布仰脖一飲而盡,酒勁過後,籲了口氣,抬手道:“非也,本侯之妻……”
  “另有他人。”呂布伸指,於麒麟腦袋上戳了戳。
  麒麟晃了晃,忽然明白過來,滿臉通紅,低下頭,尷尬無比。
  “臣為君妻,吾妻乃是嬉皮笑臉的這小子。”呂布淡淡道:“再喝。”
  滿廳俱靜,數息後,周瑜的呼吸斷斷續續,似在咳,又似在喘,無人敢應答。
  過得片刻,周瑜哭聲漸現,顯是想起了孫策。
  酒水流了滿桌,周瑜伏於案上,以拳錘桌,旁若無人地大聲慟哭。

  51、小結巴建業定軍樞

  劉備軍隊紮營城西,呂布則住進了建業府。
  飯後,麒麟換了身衣裳,行出府外。建業城內萬家燈火,城外兵營火把林立,涼州軍居右,漢南軍居左,遙遙相對。
  劉備統領的漢南軍各個滿臉塵土,寄人籬下,表情憂心忡忡。
  涼州軍則大聲喧鬧,吃肉喝葡萄酒,火把通明。
  “軍師來了——”
  “軍師喝酒!”
  麒麟擺手道:“你們喝吧,早點休息。”繼而朝漢南軍軍營走去。
  繁星漫天,古琴之曲遙遙傳來,於江邊伴著波濤起伏。
  麒麟立於高處,周瑜停了撫琴,黯然道:“麒麟,多謝你們前來相助。”
  麒麟籲了口氣,坐於周瑜身畔,與他一同望向江水:“奉先自己下的決定,不用客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周瑜沉吟片刻,輕撥琴弦,問:“你覺得咱們能贏麼?”
  麒麟道:“可以,就像我知道孫郎終有一天會死,我也知道,我們這一戰,一定能贏。”
  周瑜緩緩道:“七年前,你在丹陽做客的時候就說過;某天劉備將拖家帶口,投奔仲謀。那時我已暗自心驚,本想問你,為何不是投奔孫郎。”
  麒麟嘆了口氣:“天命難違,我改變了過程,卻改不了結局。”
  周瑜道:“今日失態,讓你看笑話了。”
  “情之所至,發乎自然,都督至情至性,何來失態一說?”諸葛亮之聲於二人身後響起。
  周瑜一哂置之,推開琴,起身道:“且先摒去天命,我有一事請教,此戰為何能勝?”
  麒麟悠然道:“曹軍有退路,我們無退路;我們是主,曹操是客;天命在吳,不在曹,所以此戰必勝。”
  諸葛亮頷首道:“天命,無非人心所歸。”
  周瑜似有些惆悵,少頃道:“夜已深,兩位軍師都請回去歇下罷,明日再議詳細戰程。”
  諸葛亮道:“都督請。”
  周瑜拱手相讓,下坡離去,行遠後,諸葛亮忽開口道:“激將之術,背水之境,尚不及先生一言。”
  麒麟淡淡道:“他只是想等我來,聽聽天命,就算我告訴他此戰必敗,他多半也會率領江東上下,拼死一戰,軍師請。”
  諸葛亮與麒麟下坡,諸葛亮欣然邀道:“先生可願來我營中一坐?”
  麒麟略一沉吟:“也好。”
  說話間,麒麟忽覺一人遠遠站於坡下,正是己營張頜。
  “什麼事?”麒麟問。
  張頜似在躊躇,打量諸葛亮,而後道:“主公酒醒,派我出來尋你。”
  麒麟答:“告訴奉先,我有點事辦,一會就回。”
  諸葛亮:“請。”
  麒麟作了個手勢,張頜卻不走,不即不離地跟著,漢南營中,四處都是疲憊的將士。麒麟道:“待會讓馬超送點酒來,給你們提提神。”
  諸葛亮手持羽扇,一笑道:“大敵當前,不宜喝酒。先生倒是看得開,只惜主公律下甚嚴,盛情只能心領了。”
  麒麟欣然道:“子龍!”
  帳前月色中,趙雲大手抱著阿斗肋下,小心地把這不足歲的嬰兒放在一張木椅上,讓他與自己對坐著,聞言起身:“麒麟?”
  “主公有客?”孔明問。
  趙雲道:“主公與蜀地來的使節有事相晤。先生、軍師請稍等。”
  孔明又道:“仔細風冷著涼。”
  趙雲哂道:“不妨,裹得夠嚴實了。”
  麒麟聽到蜀地二字便留了心,歷史中張松獻出益州地圖,與劉備勾結,賣了劉璋領地,難道就是張松?
  趙雲手指挾著個布老虎,讓它在阿斗的木椅前走來走去,看得阿斗樂不可支,笑了起來。
  麒麟道:“阿斗腦袋怎麼了?”
  趙雲道:“磕的,男子漢大丈夫,帶點傷易長大,不須介懷,對吧,阿斗。”
  阿斗額角一小塊傷痕,不用問也知道是被劉備摔的,探手去抓趙雲手裏的小布老虎。
  麒麟探手撫過阿斗額頭,以仙力消了淤青,趙雲似乎鬆了口氣,十分感激,自笑道:“不怕來日破相了……”
  麒麟揶揄道:“還嘴硬?心痛死了吧。”
  阿斗不住扯布老虎,趙雲笑著鬆了手,讓給他,又朝麒麟道:“都說你通曉天機,給看看命相,小主公來日命數如何?”
  張頜忽道:“這就是傳言中……扶不起的阿斗?”
  一語出,眾人頭上數條黑線,麒麟忽地想起那句話還是從自己嘴裏傳出來的,當即尷尬無比。
  幸好諸葛亮識趣:“縱然命中犯了孤煞,子龍還能棄之不顧?”
  趙雲會心笑道:“是子龍多話了,無論如何,都得拼死護著,命相一說,縹緲不實,原無定數,不該介懷,小主公來日必能成大才。”
  諸葛亮點頭笑道:“正是這麼說。”言畢不再理會,自顧自行到一旁,坐了下來。
  麒麟悠然道:“本以為劉備會給兒子改個名字的,怎麼還叫阿斗。”說著抱起阿斗,左右晃晃,阿斗癟了嘴。
  趙子龍道:“主母臨產前有一夢,天頂華光萬丈,天罡北斗回旋,指向東北,繼而星團降入帳中,便生了小主公。”
  麒麟道:“夢見天罡北斗,所以小名叫阿斗?”
  趙雲點頭道:“當日水鏡先生在新野做客,談及此乃‘腳踏七星’之吉兆。”
  麒麟那一驚非同小可:“腳踏七星?不就是王侯帝胄的命相?”
  麒麟喃喃道:“牙齒長出來了嗎?嘴巴好小。”用手指頭戳阿斗的嘴,挖了進去,阿斗牙齦長成,卻沒長牙,被戳進手指來,便合攏嘴,用牙齦咬住麒麟指端皮肉。
  “哎呀——”麒麟被咬得哭爹叫娘。
  “阿斗,不可胡鬧!”趙雲忙小心捏著阿斗腮幫子,把他嘴巴掰開。
  趙雲道:“待我進帳看看,主公……”
  麒麟道:“不用了,我只是來探望阿斗的,這就走了。”
  諸葛亮坐在一旁,好整似暇道:“這便回去了?”
  麒麟解下頸上金珠,抽繩,取了兩枚呂布贈予的狼牙,放在阿斗手中,阿斗小手一邊握著一個,咿咿呀呀地搖。
  麒麟笑道:“反正,你也有子龍……這玩意就當是奉先的替身,賠給你了。”
  趙雲看了小阿斗一會,眼眶發紅,揉了揉阿斗的腦袋,溫柔地把唇抵在他的額上。
  翌日早飯後,麒麟兩腳發軟,睡眼惺忪,陪同呂布出城巡營。
  “你不能老喝酒……喝醉了跟個獅子似的。”麒麟不滿道。
  呂布:“哦,你被獅子操過?”
  麒麟:“……”
  清早晨光中,軍營諸將聞得主公前來,紛紛出外列隊,呂布隨便看了一眼,道:“唔,罷了,今天軍師狀態不太好,大家休息吧。”
  眾將道:“主公威武——”
  對面軍營門口,劉備背對涼州營,大聲訓斥麾下愛將。
  “士氣不振,軍貌疲怠,行軍則一事無成!你們都在做什麼!打起精神!”劉備訓人竟然一反平日催淚彈攻勢,喝得有模有樣。
  “看,學習。”麒麟掰著呂布腦袋,讓他轉向對面漢南軍大營,看劉備怎麼訓人。
  劉備尚不知對營好幾人盯著自己,少頃話鋒一轉,潸然淚下:
  “如今正是危難之時,若不振奮圖強,還談甚麼天下!談甚麼百姓——!”
  劉備見廖化,關羽等人望向對營,若有所思。自己便並不轉頭,回手,指向涼州營。
  劉備慷慨哽咽道:“溫侯的軍隊整齊劃一,進退有秩,上到將軍,下到步兵,軍容嚴肅,你們為什麼都不學學?”
  “為什麼——?!”劉備雙目飽含熱淚,反復道:“為什麼!”
  麾下眾將盯著不遠處的呂布。
  呂布面無表情,踏著正步,從劉備身後走過,身後帶小雞般跟了五六員少年將軍。
  麒麟打著呵欠道:“時間還早,今天玩什麼去——”懶懶抬手,扒在呂布身後肩上,被呂布拖著走。
  甘寧道:“格老子滴——”繼而跟在麒麟身後,有樣學樣,扒上麒麟肩膀。
  馬超笑道:“我也來!”繼而扒上甘甯,張遼隨之扒上馬超肩膀,數人拖成一長串,張遼兀自回頭喊道:“儁乂——你也來!”
  張頜看得嘴角抽搐,只得湊熱鬧扒在張遼身後。
  呂布一副面癱相,肩後一個連一個,扒了大串,溫侯腰力不勝,兩腳仍在正步走,人卻被拖得朝後仰,最後哐一聲,橫著倒了。
  愛將們橫七豎八,摔成一團,馬超的靴蹬著張頜的臉,張遼的手指插著甘寧的鼻孔,紛紛大叫。
  “你們這些銷魂的小人兒!”麒麟撲街,被壓在最下面:“壓扁我了!都快點起來!”
  劉備:“……”
  未幾,一騎來報:“吳侯有請!請奮武將軍,劉皇叔與兩營軍師府內議事!”
  呂布抵達建業的第三天早上,周瑜終於正式召開了第一次軍事會議,此次會議的內容,攸關長江以南的半壁江山存亡。
  與會者西涼勢力——呂布,麒麟,陳宮。荊州殘部——劉備,諸葛亮,關羽,張飛。
  主持會議的,是十六歲的孫權。周瑜、魯肅列席,張昭筆錄。
  呂布一入席,便吩咐道:“上點酒。”
  眾人無言,呂布莞爾道:“此乃我西涼名釀,酒勁溫和,各位可嘗嘗。”
  劉備垂目,欣然道:“既是溫侯的酒,說不得需嘗一嘗。”
  孫權身後鋪開一副巨大牛皮地圖,上是荊州七郡,及至揚州等地的行軍箭頭。旁邊仍掛著當初麒麟題的“孤帆遠影碧空盡”。
  麒麟道:“好些年了,也不換下來。”
  孫權笑答:“嗯……常對著這字,這畫,思念你。”
  周瑜插口:“仲謀的塤是你教的。”
  麒麟問:“如今畫畫長進了些麼?”
  孫權吩咐幾句,道:“前些天還畫了幅,著人取來你看看。”
  少頃婢女入內,捧著瓶斟上葡萄酒,白瓷碗內血似的殷紅,孫權那畫鋪在麒麟案前,麒麟道:“再給你寫點什麼吧,把原先那副換了。”
  呂布笑道:“我來,你的字不能看。”
  呂布伸出左臂,把著麒麟的手,麒麟低聲誦詩,呂布龍飛鳳舞落筆,墨蹟未乾,孫權便欣喜接過,著人掛上。
  畫上一船引領千帆,直上雲天,說不出的磅礴大氣,一旁又有呂布手書:“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與席眾將紛紛喝彩。
  “好!”劉備將酒一飲而盡,重重放下酒碗:“要的就是這種氣勢!”
  魯肅道:“願來日出兵,正應今日之言!”
  孫權又道:“曹賊三日前交來一封信,恰逢諸葛先生渡江東來之時,此信便由都督按下,今日請眾位叔伯輩前來,便是求教,該如何回應。”
  曹操信上火漆仍在,孫權當場拆了,傳信一圈。
  信上是曹操的戰爭宣言,勒令江東投降,否則八十萬大軍將東渡長江,剿滅江東勢力。
  “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孫權冷笑道:“曹操此信,恐嚇意味十足,各位叔伯輩,如何作想?”
  呂布不看那信,沉聲道:“既然已議定,江東便該全境迎戰,如今有多少子弟兵?”
  周瑜道:“十八萬員,四萬陸軍,十四萬水軍。”
  劉備插口道:“加我麾下一萬荊州舊部水兵,共十五萬。”
  呂布喝了口酒,點頭道:“再加我一萬水兵,十六萬,此次我帶了三萬人前來,其中兩萬騎兵,正是協助你們干擾曹軍後方之用,自赤壁直到夏口,當陽,乃至襄陽沿途……你們,讓讓。”
  孫權與周瑜側身,呂布將酒碗掰下一角,揮手擲出,穩穩釘在地圖上的襄陽城:“荊州數城新得未穩,可擾其軍心。”
  孫權沉思,周瑜點頭道:“如今曹賊屯兵江北,戰船兩千艘,我等將如何?”
  諸葛亮羽扇一揮,自若道:“拖。”
  孫權未曾置評,諸葛亮已起身,朗朗道:
  “曹孟德以步兵之能馳騁天下,士卒水性不佳;新降蔡瑁,張允等荊州部眾領兩萬水軍先行,易有異心。我方騎兵一旦乘隙襲擊襄陽等地,降將家小俱在後方,蔡瑁等人軍心有變,先行軍便不攻自破。”
  周瑜微一點頭,評價道:“曹賊江中水戰全無經驗,唯蔡瑁對長江一帶較熟,去了此人……”
  陳宮道:“只怕未必。”
  “主公,吳侯。”陳宮拱手道:“但請聽我一言。”
  陳宮戟指,朝著諸葛亮一戳:“恕公台直言,孔明先生簡直就是在坐以待斃!”
  陳宮身為呂布親信,戰長安當機立斷,全軍撤離;小沛設計陷劉備,轉戰西涼,亦有他一份力,早已名動天下。
  諸葛亮則初出茅廬,除卻先前江東舌戰群儒,說盟孫、劉二營外,再無建樹。
  陳宮如此挑釁,諸葛亮卻不惱。
  只見孔明立於廳堂中央,將那羽扇一拈,擋著半邊臉,邪魅一笑:“有請公台先生賜教。”
  麒麟噗一聲將酒噴了出來,放聲大笑,諸葛亮一搞怪,己方氣勢自遜了,陳宮先輸一局。
  “曹軍遠道而來,為何於江邊止步不前?原因唯有一個,暈船!”
  陳宮滔滔不絕,話語擲地有聲。
  “暈船之人只需水上演練數日,便可習慣,也就是說,只要給予曹阿瞞足夠的時間,整軍完畢,大軍將克服重重障礙,渡江而來。”
  “渡江未克,擊其準備之時;先發制人,方是此戰切入點;必須打亂曹軍陣腳,否則……”
  麒麟饒有趣味地看著諸葛亮。
  諸葛亮雙目閃著狡黠神色,置陳宮激烈抨擊於不顧,笑吟吟看著麒麟。
  待得陳宮將雙方戰力,以及出戰利弊一一陳述後,諸葛亮方雲淡風輕地說:“公台先生所言甚是,須得先行突擊,亂其排布,孔明受教。”
  “如此說來,溫侯定早有全盤策略,不如由諸位先行突擊?”
  陳宮方自明白,自己被耍了。
  麒麟哭笑不得,剛開始便被諸葛亮示意道:“公台兄,我們認輸。”
  周瑜不悅道:“大敵當前……”
  麒麟道:“知道了,公瑾。”
  陳宮忿忿歸席,麒麟也不起身,逕自道:“實不相瞞,來之前,早和公台兄、主公商量好,此戰確實不該坐待曹軍出擊,最起碼也得達到擾敵的目的。”
  “雖說聯軍不如嫡部好指揮,作戰中容易出現號令不達的情況……但各自為戰,也不是辦法。”
  呂布漠然道:“正是如此,我涼州水軍願為諸位打頭陣,試探曹軍虛實。”
  劉備道:“如此萬分感謝溫侯,孔明,是咱們太計較了,還不向軍師,侯爺賠罪。”
  麒麟淡淡一笑:“不必介懷,先回到我們的計劃上來。”
  “試探也有試探的方式,我們先前大概估測了曹軍的兵力,想出幾個方法。”
  “首先:江面作戰,船與船之間是用旗令傳達指揮信息,曹操的坐船靠北岸,若非以旗號傳令,小船來去,就得耗費相當的時間。”
  魯肅深吸一口氣,道:“正是。”
  麒麟道:“我們既然是試探戰,就不應正面交鋒,一接即退,同時達到兩個目的——令曹操疑神疑鬼,以及大致瞭解他們的兵力佈置。所以我的設想,將試探戰選在深夜,黎明前收兵,一共三次。”
  張飛哈哈大笑:“這就是你的法子?!夜間他們看不到旗……”
  劉備道:“三弟,不可妄下定論。”
  麒麟懶懶道:“看不到旗,卻可以看到燈。”
  周瑜道:“燈火無法及遠,旗艦須得靠近百步開外,一旦曹軍反擊,投石機能擊中旗艦,不妥。”
  麒麟道:“不,我們不在旗艦上指揮,我們在岸上指揮!”
  “建立三座二十丈高的竹制哨塔,需要多久?”麒麟一整外袍,起身道:“我已經研究出了全副燈語,並準備了特製的光源。”
  諸葛亮道:“好主意!長江南北岸相距近五裏,如何能保光在夜中準確傳達?”
  麒麟道:“六年前,我們在隴西發現了一種新的油質燃燒物。經過簡單的提煉,點燃後光度比普通的燈籠更強,照得更遠。”
  一直靜聽不語的孫權忽然道:“麒麟不必擔憂,我們還可派出小船,在江心每隔一裏之處設立燈號轉點。”
  麒麟大贊道:“你真聰明!就像烽火臺報信,一站傳一站,最後把燈訊號傳到戰場中央,我來時還擔心江東有霧,干擾燈火能見度。這樣一來,就保險了。”
  周瑜眯著眼,若有所思地點頭。
  孫權一補充,麒麟登時輕鬆了不少,笑道:“真是三個臭裨將,頂個諸葛亮。”
  眾人:“?”
  麒麟:“……”

  52、風起雲湧謀臣鬥智

  陳宮道:“西涼三城與周邊哨塔,為防匈奴劫掠,用的就是這種哨兵燈互相傳輸信號,公台研究出的燈語十分簡單,以閃、亮、暗三種形式彼此組合,一學就懂。”
  周瑜道:“便依你們此計,實是精妙至極!”
  麒麟道:“且慢,這還只是第一環。”
  眾人皆靜,等待麒麟看他還有何話說。
  “對方的軍師是郭嘉。”麒麟緩緩道:“驟然遭遇第一場突襲,如果你們是他,會如何應變?”
  諸葛亮想也不想,羽扇一揮:“以不變應萬變,退守岸邊,觀察哨燈。”
  周瑜頷首道:“郭奉孝人稱鬼才,擅反間、突襲,連環計,此法不可多用,否則只須被他識破燈語,便可設陣,反陷我方戰船進去,得不償失。”
  麒麟沉吟片刻,點頭道:“說得對,你們破解一次旗語,需要多長時間。”
  周瑜眯起眼,思索片刻,道:“一日足夠,我們可設兩到三套旗語,輪番使用。”
  諸葛亮又道:“以此人之智,不可小覷,既窺得破傳令,當有所準備。”
  麒麟道:“假設我們第一次試探戰能成功,那麼第二次交鋒,就將所有的燈令反過來。”
  “行動時左右換成後前,前後換成右左,再和射箭,側舷,開撞角,落跳板等命令組合,他至少還要研究兩三個時辰才能識破。”
  周瑜道:“到此人能破之時,便須全軍撤退,不可再戰。”
  諸葛亮沉默不語。
  麒麟又道:“接下來第三天晚上。”
  周瑜起身道:“兩夜足夠,第三日不須,便這麼定了。”
  諸葛亮道:“不!第三日方是突襲戰最精彩之時。”
  諸葛亮以羽扇作了兩個動作,仿佛廳內有一條無形的河,分列江南,江北,又道:
  “如何誘出曹軍真正水兵主力?勝負攸關,盡在最後一場。只需令曹營謀士以為,我方燈號盡被識破,曹操又有傳令新策,如此窺得作戰良機,必將傾巢而出,一舉吞掉我方先遣隊。”
  麒麟點頭道:“我也覺得,得讓郭嘉認為,我們的舉動盡在他的掌握之中,這時候他才會派出真正主力出戰。”
  “還是那個問題,如果你們是郭嘉,第三天會怎麼做?”
  周瑜與諸葛亮俱沉吟不語,少頃周瑜道:“若我是他,當有樣學樣,覓一高處,以燈為令,夜間傳至眾船。”
  諸葛亮哂道:“拾人牙慧,全無創見。”
  那話不知是譏刺周瑜還是譏刺郭嘉,周瑜揚眉一笑,反問道:“孔明先生有何良策?”
  麒麟與周瑜一齊期待地看著諸葛亮,半晌後,諸葛亮無奈搖頭:“唯此而已。再無良策。”
  麒麟道:“所以你們認為,郭嘉也會學我們,用燈令傳訊?”
  提問無人回應,三名首席軍師再次進入了漫長的思索,最後周瑜道:“正是。比較我方與曹營優劣,曹軍距岸近,我軍距岸遠;曹軍僅有燈籠,我軍有遠處……你說的那物叫什麼來著?”
  麒麟道:“石油燈。”
  周瑜點頭:“最後將是一番硬戰。我們能搶到的,是前兩場突襲戰的先機,到了第三夜,若郭奉孝學到此計,敵我雙方局面,勢必演變為各傳各的號令,互不相干。”
  “此時,何人先勘破對方燈語,窺得作戰指令,便將取得整場突襲戰的勝利。”
  諸葛亮面有憂色:“只怕未必,雙方都將準備多套閃燈指令。”
  麒麟道:“那麼就得派一隊死士,前去放倒他的發令燈檯,這一隊人將全部犧牲在北岸。”
  諸葛亮忽然靈光一閃:“此事包在我身上,有計可破,不需滅去對方燈檯,只擾亂,此戰必勝。”
  三人議定戰事,喝酒將領紛紛起身,周瑜聽諸葛亮解釋片刻,蹙眉道:“你真有把握?”
  諸葛亮一哂置之,周瑜當即開始分派任務。
  “三日後,兵發赤壁。”周瑜淡淡道。
  麒麟忽道:“曹操的搦戰文書還在麼?”
  諸葛亮嘲道:“歪言蹩語,滿紙陳琳的酸腐氣,理他做甚?”
  麒麟道:“不不不,得正兒八經回信。來,大家一人寫一句,有文采的掉書包,沒文采的罵娘。”
  眾人:“……”
  張飛呵呵一笑:“我樂意!罵死他!”說著挽袖便上。
  於是眾將、謀臣一人一句,孫權攤開紙,莞爾道:“這可有趣。”
  孫權是主,文縐縐地開了個頭,呂布題了句“自封了相,空懷梁冀之心,卻無王莽之智,貽笑天下”。
  麒麟揶揄道:“你還知道梁冀王莽。”
  呂布謙虛道:“那是,上回被禰衡罵過,自該去問問。”
  眾人哄笑,接著一人一句,將那信續下去。
  與席者俱是文士,劉備、關羽肚內亦頗有點墨水,張飛一手草書,則煞是漂亮。
  劉備續在關羽之後,三名武人筆力鋒重,諸葛亮續劉備,魯肅續諸葛亮,陳宮續魯肅,周瑜續陳宮。
  一篇檄文雖筆跡各異,百家爭鳴,起承轉合之處,竟也顯得四平八穩,似模似樣。
  周瑜以一句“今以江東之地,背水一戰,重興漢室;列帝有靈,必得天佑”作結,繼而將筆交予麒麟。
  麒麟笑了笑,道:“借一句旁人的話,收個尾,見笑了。”
  眾人看著麒麟,麒麟稍一沉吟,落筆。
  一紙檄文飄過長江,來到曹操案前。
  “列帝有靈……必得天佑!”
  “想我大漢六百載興衰,試問今日之河山,竟是誰家之天下!”
  曹操拍案道:“好!”
  曹操眯著眼,唏噓道:“竟是誰家之天下……”
  午後,會議散了,劉備,呂布各自歸營,開始研究周瑜的作戰計劃。
  麒麟制定的戰術,呂布向來放心,只需寫完後再開個小會,呂布略微修正即可。樂得撒手不管。
  麒麟一上午忙得頭暈腦脹,三日後才出發,己方又是先行軍,無須與人商訂配合,遂先偷得半日懶再說,當即在校場前尋了個空地曬太陽,順便整理思路。
  涼州營武將們憊懶如痞子,四處閒逛,呂布吩咐了,這數日有事待傳,誰也不得亂跑,甘寧等人只得老年癡呆般,漫無目的地到處走。
  張遼在涼州、漢南兩營共用的校場前練射箭。
  對營中一蒼老聲音哈哈大笑:“我孫子今年十歲!以竹弓篾簽都能射中靶心,如今的年輕人啊——”
  張遼怒道:“什麼玩意!有能耐出來比試!”
  營內行出一名老者,叫道:“來來來,教你幾式便是,你喚何名?”
  張遼與黃忠互通名姓,各自翻身上馬,彎弓搭箭,先一駐地,繼而錯身策馬奔跑。
  張遼只聞嗡一聲弦響,忙伏下身,孰料黃忠只放弦,空聞弦響,不見箭來,便知被騙,以鈍頭木箭射去,黃忠輕巧避過,又遙遙喝道:“著!”
  一箭飛來,將張遼擊了個趔趄,摔下馬去。
  漢南營中,眾將哈哈大笑,關羽道:“不成,儘是繡花枕頭。”
  張遼倒是光明磊落,也不著惱,遂道:“比箭不及你,心服口服,然而你敢與我家主公比麼?”
  黃忠吹鬍子瞪眼:“還要搬救兵不成?”
  張遼笑道:“不搬救兵也成,來來……”
  話聲未落,呂布遙遙喊道:“文遠!”
  張遼頭也不回應了,知道呂布護短,要出來討場子了。
  麒麟道:“你要出去比試,就別欺負黃忠,挑他們營裏厲害的揍,我瞧關羽就不錯。”
  呂布捋袖,懶洋洋起身,行至場中,道:“關雲長,方才你說誰是繡花枕頭?”
  諸葛亮聞得帳外喧嘩,便出帳來,劉備正要制止部眾勿惹事,卻被孔明按下。
  關羽喝道:“比便比,素知溫侯武勇,如何比試?”
  呂布一開口,挑的便是漢營中數一數二的大將,關羽既願應戰,呂布便存心不佔便宜,道:“你劃下道兒來,由得你說就是。”
  諸葛亮笑吟吟,站空地間拈了羽扇,擋著半邊臉,邪魅一笑,與關羽低聲說了句什麼,麒麟心想不好,只怕呂布又要糟糕,忙上前道:“等等。”
  那廂關羽聽了孔明之計,豪氣萬千道:“正好!我與你比——男人才有的東西!”
  呂布:“……”
  關羽:“比男人才有的東西!比誰的長,比不比?”
  呂布傻眼了。
  麒麟暗道該死,又被諸葛亮耍了一道。
  呂布站在場中,答又不是,不答又不是,麒麟道:“我們輸了!認輸認輸。”
  呂布憤然道:“還未比過,如何認輸!侯爺那……足有……一尺……一尺長……還比他短不成?!你說,麒麟……”
  關羽哈哈大笑:“空口無憑,二爺有三尺!”
  呂布下巴掉地。
  麒麟一臉慘不忍睹。
  呂佈道:“三……三尺?不可能!定是誆我!來驗。”
  關羽道:“去取尺子來量!”
  呂布豪氣萬千:“量、就、量!”
  三秒後,呂布動手去解錦袍金帶,麒麟道:“你寬衣解帶幹什麼!他要比鬍子!”
  眾人摔成一片。
  麒麟道:“別在這鬧了,走吧。”
  呂布自嘲般笑了笑,道:“方才沒聽清,不算,你們派五人,我們派五人,動兵刃傷了和氣,來抵角就是,看勝負如何。”
  呂布那話說得坦蕩,並州營內紛紛起哄,打氣,加油。
  諸葛亮再耍人反而顯得小氣了,只得道:“既是如此,關將軍前去玩玩便是。”
  “且慢——!”營內出聲那人正是趙雲。
  趙雲先前絞著手臂,倚在柱前看了半晌,此時緩緩行來,舉足踏入校場,陽光下,一身白武袍,英姿颯爽,儒雅俊美。
  趙雲立定校場中央,一抱拳道:“溫侯可記得官渡之戰時,你我之約?”
  呂布略揚起下巴:“你傷好了?”
  趙雲點了點頭,嘴角現出一抹笑意:“常山趙子龍,今請一戰,盼溫侯指教。”
  呂布漠然道:“抵角?”
  趙雲溫和一笑:“抵角,奮武將軍請。”

  53、龍虎際會武將爭雄

  涼州、漢南兩軍潮水般湧至空地,紛紛猛頓手中槍矛,為己方武將呐喊助威!
  呂布,趙雲站在秋日陽光下,俱身著輕武袍,呂布側頭歪了歪,扳起右腳踝,架在左膝上。
  “來。”呂布漠然道、
  趙雲莞爾,右腳金雞獨立。
  “殺——殺!殺!”圍觀眾群情洶湧,瘋狂呐喊。
  呂布朝左一跳,趙雲也朝左一跳,彼此微微伏下肩膀,目光鎖定對方動作。
  “殺殺殺!”
  呂布蹦上前去——殺殺!
  趙雲殺當閃,避過!再轉身,閃當殺!
  呂布側身,袍襟優雅蕩起。
  慢動作,趙雲斜著肩膀,俯身,撞正呂布胸膛!
  呂布後仰,繼而單腳猛地一蹬,高大身軀於半空中來了個後空翻,反躍出十步遠,穩穩當當落地,躬身一沉。
  校場外轟然一聲采!
  呂布好整似暇,單足左右蹦,腦袋歪過來,又歪過去,翻掌朝趙雲招了招,示意繼續。
  趙雲笑道:“溫侯好本事!”
  呂布眯起眼,喝道:“殺!”
  趙雲連兩閃,身輕如燕,拔高一躍,雲縱之技再次博了滿堂彩,緊接著半空輕飄飄一個回旋,單足踹向呂布肩頭!
  呂布再次側身避讓,官帽櫻絛於陽光下飄起一個弧。
  趙雲身在半空,暗道不妙,只見呂布斜肩,撞正趙雲膝彎,喝道:“下來!”
  兔起鶻落的一瞬間,砰的一聲灰塵四溢,趙雲摔回地面。
  周遭靜了數息,馬超率先大吼道:“好——!”
  兵士們瘋狂大喊,呂布站定,伸出一手,趙雲笑道:“子龍服輸,自愧不如。”繼而攀著呂布有力手臂站起,拍了拍身上灰塵。
  “你們玩,我不玩了。”呂布自若道,信步離去。
  關羽道:“且慢!溫侯……”
  呂布嘲道:“勝過趙子龍後,再來尋我挑戰!”
  眾將哄笑,關羽一肚不忿,招手道:“子龍過來,我與你試一局。”
  馬超道:“誰與我來一局?!”
  當即漢南營中便有人應戰,校場旁秋季日光明媚,雙營對決,好不熱鬧!
  呂布懶洋洋站在一旁看,不到半個時辰間,關羽對趙雲,敗。
  關羽對馬超,勝!
  馬超對張飛,勝!
  呂布忍不住朗聲問:“聽聞曹營中以典韋武力最高,關雲長,你較之典韋如何?”
  關羽怒道:“為何不問你自己?!”
  呂佈道:“廢話休要多說,侯爺問你。”
  關羽見劉備面色不佳,想了想,捋須道:“數年前,雲長曾在曹營住過,旁的不說,僅論抵角,不及典韋。”
  關羽雖平素自傲,終究光明磊落。趙雲與呂布一齊笑了起來,趙雲搖頭道:“典韋……嗯。”似有話想說,又不太敢出口。
  關羽自知長阪坡趙雲戰典韋之事,既抵角不能勝,無計也只得認了。
  不到一個時辰,兩營決出名次:一呂二趙三典韋,四關五馬六張飛。
  馬超自小勤奮習武,竟能勝張飛,僅次於關羽,倒是大大出乎麒麟的意料。
  劉備集團這次面子掛不住了。
  只見諸葛亮拈著羽扇,擋了半邊臉,邪魅一笑。
  麒麟哭笑不得,知道奸招又要來了,只得老實行出校場。
  果然諸葛亮道:“既是閑著,大家武將對武將,軍師對軍師……”
  麒麟沒好氣道:“哦——”
  諸葛亮羽扇一指,遙遙笑道:“麒麟軍師,孔明向你挑戰!”
  麒麟狡黠一笑,低聲吩咐一名親隨,著人去搬救兵,方朝孔明道:“來吧。”
  呂佈道:“軍師!加油!”
  麒麟嘿嘿嘿,諸葛亮棄了羽扇,雙手提著腳踝,躬身,道:“得罪了!”
  麒麟身高七尺八寸(一米七八),諸葛亮身長八尺四寸(近一米九),雙方朝校場上一站,明顯麒麟屬於弱勢。
  然而涼州軍師早有準備,根本不打算與諸葛亮交鋒,叫喚道:“來啊,汝來啊——汝來追吾啊。”
  眾軍哄笑,麒麟單腳在校場上到處亂蹦,諸葛亮不住去追,奈何麒麟雖撞不過人,動作卻實在太迅速,諸葛亮跳得氣喘吁吁,停下。
  敵不動,我不動。麒麟也狡猾地停下。
  諸葛亮一動,麒麟又馬上跳開:“汝來抓吾啊——”
  諸葛亮:“……”
  數千人笑得肚疼,諸葛亮空有抵角能耐,奈何追也不是,站也不是,陪著麒麟光耗時間。最後終於道:“如何是好?和局作罷。”
  麒麟笑嘻嘻回答:“在下不敢應戰,原是孔明先生贏了。”
  諸葛亮被調戲了足足一刻鐘,滿身大汗,只想摔羽扇發飆。
  “在做甚麼?這般熱鬧?”——周瑜的聲音。
  麒麟的救兵終於來了。
  “輸了。”麒麟笑道:“孔明抵角厲害呐!不是他的對手。”
  周瑜莞爾道:“你不成,下下,我來替你討場子。”
  諸葛亮見來了正主,羽扇一拍,道:“都督來一局?”
  周瑜嘴角勾起一抹帥氣的笑容:“來便是。”
  周瑜、孔明各站一位,蹦蹦跳跳。
  孔明一跳,周瑜便學著麒麟笑道:“汝來啊,汝來抓吾啊——”
  孔明一聽這話又快抓狂了,當即金雞獨立,釘在地上不動,看周瑜有何後招。
  孰料周瑜口中喊“汝來抓我”,卻不便逃,袍襟一蕩,側肩朝孔明沖去。
  諸葛亮收斂心神,躬身,周瑜笑容帥氣,在諸葛亮身前一頂。
  孔明一轉身,手肘翹起,猛地撞正周瑜肋下要穴。
  周瑜“噗”地岔了氣,撲在孔明身上,兩大千古風流軍師,架手掛腳,摔成一團。
  笑聲幾乎能把整個校場掀翻,周瑜灰頭土臉爬起來,哭笑不得道:“老了老了……”
  孔明摔了滿頭泥,羽扇捂著臉道:“不分勝負,不分勝負。”繼而逃了。
  周瑜手下人見有熱鬧可湊,便也紛紛進場,局勢演變為呂、孫、劉三營混戰,大將俱已決出排名,唯剩少年將軍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甘寧道:“格老子滴,欺負劉備的人沒意思!你們江東的人勒!來來,來幾個!”
  漢南軍散了,剩周瑜帶來的數將。
  甘寧側頭打量,道:“你叫啥子啊——”
  那人年紀不下黃忠,吼道:“本將軍乃是黃蓋!”
  麒麟認得黃蓋,忙道:“興霸兄不可無禮,這位是黃老將軍。”
  甘甯見對方是個老頭,興趣寥寥,道:“張頜,你去。”
  張頜表情極是古怪,道:“既是如此……晚輩便向黃老將軍討教……”
  黃蓋:“我不欺負女人!”
  張頜抓狂道:“我是男子!”
  甘寧又催道:“快去快去。”接著手上使力。
  張頜滿臉通紅:“把你的手放開——!”
  甘甯一直捏著張頜屁股,捏來捏去,張頜終於忍無可忍便要抽劍,甘寧忙不迭地逃開。
  張頜與黃蓋一局,張頜勝。
  東吳軍至今連甘寧都勝不過,更遑論趙雲呂布這等戰神級大將,周瑜卻並不在意,笑道:“我江東子弟,難道就無人及得上甘將軍,張頜將軍嗎?”
  “晚輩願一戰。”周瑜身後,一將排開眾兵士,走上校場。
  甘寧懶懶道:“來來,我來戰……你。”
  甘寧見到那人,表情微妙地起了點變化,雙眼直勾勾地看著那名武將。
  那人一抱拳:“晚輩淩統,字公績,請甘將軍賜教。”
  那一瞬間,猶如兩岸千里繁花盛開,滔滔江水靜止,天音回蕩,鳳唳九天。
  錦帆賊甘興霸一見鍾情,在萬里之外的江東尋到了真愛!
  甘寧雙眼一亮,看著淩統。
  “你你你……”甘寧竭力抻直了捲舌頭,站直身子,問:“再說一次,你喚何名,今年幾歲?”
  淩統面若止水,不現喜怒:“淩統,字公績,今年十六,請甘將軍賜教。”
  甘甯注視淩統雙眸,笑道:“老子……本將軍今年廿八。”
  淩統微一蹙眉,點了點頭。
  甘寧道:“來,請小兄弟請教。”
  淩統道:“甘大哥請。”
  甘寧心花怒放:他叫我甘大哥!!
  甘寧扳著腳踝,傻乎乎站於校場中央,腦袋上冒著粉紅泡泡,愛心飄了滿場。
  張頜嘴角抽搐:“他怎麼了。”
  麒麟:“我怎麼知道?”
  眼看甘寧小心翼翼,唯恐撞倒了淩統,側過肩,朝他試探地跳近一步。
  淩統:“?”
  甘寧曖昧地眨眼,單腳又跳近一步,肩膀與淩統的幾乎挨在一起。
  淩統:“……”
  甘寧:“跟大哥走罷。”
  淩統莫名其妙,側肩一撞,甘寧倒了,起身哈哈大笑,道:“你厲害的說!甘大哥輸了!”
  麒麟撫額不忍再看,呂布倏然間一口酒噴了出來,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個鬼……”麒麟哭笑不得,忽想起,攻打武威前那日,呂布裝模作樣的抵角,霎時傻眼了。
  淩統一頭黑線,渾不知前因後果,甘寧起身拍灰,陽光燦爛地笑道:“賢弟,何時有空?大哥請你喝酒。”
  淩統只覺面前這人不太正常,冷冷道:“公績將於都督一同出征,三日後突襲戰,還請興霸大哥多照拂了。”說著一抱拳。
  甘寧欣喜若狂:他叫我興霸!!
  淩統莫名其妙地走了,唯剩甘寧欲言又止,傻乎乎站著。
  麒麟道:“回來了!發什麼傻呢。”
  甘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頭,回歸己方陣營。
  只見淩統走向周瑜,二人交談片刻,周瑜搖頭,道:“走罷,溫侯乃是武神,何人能敵?”
  淩統聲音隱約傳來:“太史慈……能敵……”
  周瑜沉聲道:“此事休得再提,待得大捷歸來,必將將此人親自問斬……”
  麒麟心中一動,問:“等等,公瑾,你們在說誰?”
  “沒什麼。”周瑜第一次在麒麟面前露出那冰冷的神色。
  麒麟還想再問,周瑜已轉身離去。
  “淩統。”麒麟察覺了不妥之處:“你說的人是太史慈?”
  淩統沒有作聲,似在思考。
  一個時辰後,地底潮濕陰暗,建業北面牢房。
  淩統提著燈籠,在前端引路,通道甚是狹隘,呂布得躬身以免碰到頭。
  甘寧伸手,像是想拉淩統的手,又訕訕縮了回來,影子投在監牢壁上,淩統冷冷問;“怎麼?”
  甘寧忙道:“沒什麼。”
  麒麟撲哧一笑,說:“太史慈也不是我家主公對手。”
  淩統雙目沉靜如水,不予置評。
  “太史兄……”行至地底,淩統方開口道:“已在此處關了許久,歲前主公……先主行獵,便是由他帶領兵士跟隨。”
  數人都明白了。
  麒麟道:“他沒有盡到責任,孫策離隊去追鹿,所以……”
  淩統點頭,語氣平淡:“老夫人一怒之下要將他問斬,周都督便當場將他收押,在此處關了近一年。”
  牢房深處,老鼠四竄,一名男子佝僂於陰暗角落中,鬚髮油膩,看不清面容。
  淩統:“太史兄。溫侯與麒麟軍師前來探望你。”
  太史慈猛然暴起,吼道:“老子只有一條命!來殺啊!來殺!”
  呂布護著麒麟,同情地看著太史慈。
  “這個人我要了。”呂布說:“解了他的枷鎖,帶出來。”
  淩統道:“鑰匙在都督手中,太史兄既已效忠孫家……”
  麒麟低聲道:“你們就算赦了他的罪,他心裏也不好受,江東將領更無法接受他。”
  那人邋遢至極,一雙眸子卻是甚亮,看著麒麟,片刻後嗚咽起來。
  淩統召來獄卒,吩咐幾句,眾人在牢房中等候,少頃獄卒回到監中,帶著把鑰匙。
  “都督吩咐,既是麒麟先生要提人,便讓他帶走。”獄卒道:“都督不想再見到此人踏足江東的半寸土地。”
  太史慈痛苦大叫,一頭撞在牆上。
  “別尋死!”麒麟叫道。
  眾人慌忙開了門鎖入內檢視。
  當夜,太史慈腦袋上纏了厚厚幾層繃帶,坐在船艙中吃飯。
  呂布親自給太史慈斟酒,漠然道:“伯符之事,自有天定,原怪不得你。”
  太史慈嘴裏滿滿的都是飯,餓得狠了,只聞咀嚼聲,不答話,眼中有淚水在滾動。
  呂布又說:“自出監牢那一刻起,你與江東便再無關聯,待得此戰告捷,便跟侯爺歸西涼去。”
  太史慈咽下飯,冷冷道:“我不會降的,休要枉費心思。”
  呂布失笑道:“那你待如何?”
  太史慈道:“苟且偷生,為伯符報仇。”
  呂布一拍案幾,發出巨響,杯盤跳動,太史慈不由自主地微震。
  “殺死伯符的,正是他自己!”呂布喝道:“尋旁的人報仇有何用?為將之人誰不是手染鮮血,身牽千萬性命?他絞死許貢,許貢門人為主報仇,如今你又要為伯符報仇,陷身局中,何時是個盡頭?!為何不承襲伯符志向,令天下百姓,都各得其所,豐衣足食?恩仇本是小節,仁之一道,方是大意!”
  艙外鬧哄哄,麒麟、甘甯、張頜三人一窩蜂湧進來,手中拿著奇怪道具。
  太史慈道:“你們要做甚!”
  麒麟道:“綁起來綁起來。”
  呂佈道:“我還沒勸完……”
  麒麟道:“別浪費時間了,你根本不行,我們來!”
  甘甯抖開牛筋索,把太史慈捆在一根木柱上。
  “敬酒不吃吃罰酒……”呂布悻悻道,繼而一拂袖,轉身離去不忍再看。
  甘寧猙獰地說:“插他鼻孔!撓他腳心!”
  張頜猙獰地說:“喂他吃葡萄!”
  麒麟道:“不忙……先問一次,給人家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嘛。”
  麒麟:“太史慈,再給你一次機會,降不降?”
  太史慈冷笑道:“休想!如此折辱於我,便是溫侯之能?!”
  麒麟冷笑道:“哦,不降?別怪我……”
  張頜,甘寧異口同聲道:“別怪我們無情、殘忍!無理取鬧了哦!”
  太史慈:“……”
  麒麟左手一揚,亮出一把鋼爪,右手袖子一翻,亮出一塊黑色板子。
  “最後一次機會。”麒麟道:“降、不、降。”
  太史慈吼道:“寧死不降!”
  麒麟面無表情,分開棉花,塞進耳朵裏堵嚴實,繼而運勁,左手鋼爪開始刮右手小黑板。
  數息後,甘甯與張頜捂著耳朵,痛苦大叫,從船艙下層東歪西倒地逃了出來。
  呂布走在甲板上,忽見船尾似乎多了幾個奇怪的人。
  “向師父師哥報告一下!金鼇島秋游小分隊順利登陸!我們已經抵達三了時代……”一少年對著個打開的箱子,咬牙道:“子辛……你太沉了,哎,那邊的大個子,過來搭把手!”
  呂布看了一會,莫名其妙,走上前去。
  “浩然,你退開些許,教主的行李太多了……”男人聲說。
  箱子裏還藏著人?呂布蹙眉,走上前去,浩然拉著子辛的一隻手,猛力朝外扯:“麒麟呢?怎麼拿了小黑板就跑了?”
  呂佈滿腦袋問號,傻眼了,正在發生的事情顯然不符合他知識體系中的所有認知。
  呂布:“你……我……”
  呂布:“???”
  浩然道:“幫忙拉一下人,我是麒麟的師叔……箱子裏是他的師哥,還有他太師父和師父……都在下面。”
  呂布:“……”
  呂布捏了捏自己的臉,發現不是在做夢,浩然又道:“幫忙啊,別看著!”
  呂布徹底傻了,無意識上前,幫浩然將箱內那男人拖了出來,咻一聲彈出件暗器,那暗器足有七八尺長,一下捅進呂布鼻孔,溫侯霎時呼痛,蹲到一旁,鼻血長流。
  “哎……”浩然哭笑不得:“對不起了兄弟,那是教主的魚竿……”
  呂布唔唔,示意不妨,望向甲板上那大箱子。
  箱子內出來二人,片刻後又出來一人,爬得甚是艱難,似乎還有人在下面退。
  “胖子的徒弟,把你師父拉上去……”悠閒聲音說:“這裏還有兩個呢……”
  聞仲憤怒的聲音:“我不胖!”
  一、二、三、四,箱子足足爬出來四個人。
  第四名出來的訪客現身時,呂布倏然氣息一窒,捂著鼻血,驚疑打量那人。
  男子問:“是赤壁之戰了?這次沒找錯出口了吧?”
  “好像是吧……不管了。”浩然道:“累死我了。”
  男子又道:“來來,大家把東西準備好,先找個地方野餐再說。”
  那男子赤著上半身,肩背白皙,勻稱。一頭與麒麟相似的短髮修整,唇如薄刀,眉若折劍。
  深邃雙瞳如萬里死海,波瀾不興,又似窺三千萬年太虛於目中,恍若無數星雲,於瞳孔深處緩慢旋轉。
  呂佈道:“你是……”
  那男子點頭,笑道:“銅先生。”
  呂布點了點頭,未料世間竟有此風流人物。
  銅先生又問:“我家小徒孫兒呢?”
  說話間,銅先生打了個響指,箱子砰然合上,夾住最後出來的那人的五根手指,箱內人痛得大叫。
  浩然忙叫喚道:“師父!還有個!你把人給忘了。”
  子辛打開箱蓋,將最後那人拖上甲板。
  呂布迎來了第二發天雷。
  “這這……又回來了?”那人充滿陽光,一抬頭便笑道:“溫侯?”
  “伯符——!”呂布難以置信道。

  54、黑麒麟涉江探曹兵

  “孫郎,八十萬曹兵軍壓江東,我與麒麟明日便將發兵,背水一戰。”
  “故人得見,昨夜輾轉思你,一年來竟是從未入夢。”
  “孫郎,雁北來,秋歲靜好;待得此戰畢,我將回歸丹陽,泛舟巢湖,終了此生。”
  “望你庇佑江東千萬生靈。”
  “孫郎,孫權已長成大人了……”
  “孫郎……”
  滿院落桐,秋來靜寂。
  周瑜跪於堂前,靜了很久很久,端起酒,風月滿杯,仰脖飲盡。
  院外牆頭並排扒著五個人,好奇朝內端詳。
  周瑜背對孫策,孫策邁出了第一步,沙的一聲輕響。
  周瑜警覺站起,一手按劍,轉身。
  孫策:“我……公瑾。”
  孫策表情似有點愧疚,又有些忐忑,周瑜怔怔立於廳中,帶著惆悵與茫然。
  周瑜道:“是你,伯符?”
  孫策雙手揣在衣兜中,那衣服極是怪異,周瑜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麒麟扒在牆頭,小聲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公瑾露出這種表情。”
  銅先生:“小黑,你覺不覺得,此時公瑾就像隔著商店的櫥窗,店裏擺著一大塊蛋糕,看得見,卻吃不著……”
  “師父!你可不可以少說幾句!”浩然抓狂道:“太破壞氣氛了!”
  麒麟笑得肚子疼,轉過去搭著銅先生肩膀拍了拍:“太師父英明!我明白了!”
  周瑜仍將孫策當成亡魂,沉聲道:“孫郎,你終於聽見了。”
  孫策微笑道:“公瑾,我一直陪著你,我知你……不怪我。”
  周瑜:“為何從不托夢與我?你便如此篤信?”
  周瑜發著抖,伸出手,目光凝注於孫策臉上,似想輕觸孫策,孫策安靜地看著他。
  周瑜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挨近孫策的雙唇,孫策笑著閉上雙眼,舉手側臉前,似想握住周瑜的手。
  二人堪堪接觸那時,周瑜抽回手,孫策握了個空,茫然睜眼,恍若身在夢中。
  周瑜轉過身,背對孫策,緩緩道:“不料昔年一別,竟是天人永隔。”
  孫策輕嘆一聲:“明日出戰,我將陪在你們身邊。”
  周瑜點了三炷香,朝著孫策的靈位,低聲道:“孫郎,公瑾為你上三炷香,請你英魂指引,得此戰大捷。”
  銅先生:“他拜神主牌還不如轉身拜現場活人……”
  “饒了我們吧。”浩然、聞仲叫苦道。
  孫郎溫和一笑:“你們射出的每一枝箭,俱有我血;砍出的每一刀,我將握柄相協;上陣殺敵之時,我的魂將為你們遮擋箭雨;周郎,背水之戰,一往無前。”
  周瑜哽咽著點頭,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孫策緩緩轉身,一躍翻過院牆,眾人紛紛隨之跳下,孫策扯起背後兜帽,拉低罩著頭,於建業街道上沉思,緩緩前行。
  一行人服飾除卻呂布、麒麟穿的漢代男子外袍,其餘人衣著俱十分奇怪,來往路人紛紛側目,見溫侯則躬身問禮。
  麒麟回頭看了落後的孫策一眼,好奇道:“他為什麼不願意留下來?”
  銅先生搭著麒麟肩膀,笑答:“徒孫兒,他已經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了,所以也不能干預這裏的任何事。”
  聞仲沉聲道:“帶他回來前,師父便和他約法三章,否則後面的事,定將給你帶來無數麻煩。”
  麒麟心中一動,躍起箍著聞仲胳膊,扒在他背後,道:“那……他怎麼辦?”
  銅先生道:“以後罷,總有機會的。”
  麒麟點了點頭,知道銅先生自有安排,便不再追問,好奇道:“你們呢,也不能插手赤壁之戰?”
  銅先生神秘地擠了擠眼:“原則上來說是。”
  “噢——”麒麟耷拉著腦袋:“別這樣嘛,還想著讓師父金鞭揮一揮,連環鞭把曹操的船一輪抽爆……要麼太師父來個誅仙劍陣……”
  聞仲斥道:“成日好吃懶做,不思進取,像什麼樣子?!”
  銅先生與浩然一起道:“胖子威武——!”
  聞仲:“……”
  聞仲額上青筋暴突,本想教訓幾句小徒弟,奈何教主護短,只得作罷。
  麒麟討好的聲音漸遠:“師父,其實我感覺你和以前沒太大區別……”
  “廢話!我當然沒有胖!”聞仲怒道:“別聽你太師父胡說八道!”
  銅先生:“啦兒啦啦兒啦——你若撒野——”
  麒麟、浩然笑著應道:“我今生把酒奉陪——!”
  翌日,大軍於建業開拔。
  孫權親率東吳文武官員到岸前來送。
  大船啟程,浩浩蕩蕩,千帆過江,孫權親手祭酒,呂布、劉備、周瑜三人雙手端起酒碗。
  “願將士得歸,一飲曹賊頸中熱血!”孫權朗聲道。
  麒麟心中一凜,孫權竟是帶了幾分悍氣,周瑜一身戎裝,喝道:“願我江東列代先祖,英魂庇佑!”
  眾人飲酒,孫權又取一碗敬了兵勇,第三碗敬天地鬼神,碗中蕩著殷紅的葡萄酒色。
  眾人登船,千余艘戰船啟程,那場景壯觀至極,只見船帆扯起,秋風凜冽,甘寧先遣隊掉頭,大船紛紛逆流而上,朝赤壁馳去。
  孫權立於碼頭,身後官員自覺退開,孫權一襲青袍,袍帶在風中飛揚,掬手唇邊,嗚嗚地試了音,繼而吹起陶塤。
  刹那江長水闊,孫權塤中古曲慷慨激昂,在天空回蕩。
  涼州營帥船上,孫策聽了片刻,取來呂布古琴,五指猛地一掃,琴聲穿石,如裂帛、如擊金、如兵戈相撞,淩統赤著半身擊鼓,天地間戰歌處處,激昂無比。
  周瑜站在船頭,聽著隔船傳來的古曲,鼓聲、琴聲,如同呼嘯而過的遠古戰靈,將他的靈魂撕扯為千萬碎片。
  “去問。”周瑜難以置信,吩咐道:“是誰奏的《擊鼓》?誰奏的!”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周瑜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樂聲漸遠。
  “回都督,方才《擊鼓》一曲,乃是涼州營中軍師麒麟所奏。”
  周瑜失魂落魄地在船頭站了片刻,喃喃道:“該早知是他……從前住丹陽那會,定是跟著孫郎學過……罷了。”
  與此同時,涼州營。
  孫策在船尾處撫琴,船頭聚了一群人。
  “奉先你們都見過了。”麒麟笑吟吟道:“來介紹我的朋友們,這個是馬超。”
  馬超一臉菜色,上了船又開始頭暈腦脹,腳下發軟。
  銅先生詫道:“這便是傳聞中的錦馬超?不太像嘛,面黃肌瘦,你們平日都吃的什麼?”
  浩然同情地說:“太師父,人家暈船了,你別動手動腳,待會吐你身上。”
  銅先生伸手,在馬超肩上拍了拍,道:“堅持!”
  馬超一個激靈,但覺一股靈氣充滿全身,難以置信道:“我暈船好了?我不難受了……”
  眾將一窩蜂而上:“也拍拍我……拍拍……”
  甘寧歪著腦袋湊上去,張遼、張頜抱著銅先生,扯手的扯手,拉腳的拉腳。
  呂布:“都嚴肅點!禮賢下士!懂不懂?!”
  麒麟道:“這位就是我太師父,這我師父……”說著介紹聞仲,又搭著浩然,比了個耶的手勢:“我師叔,後面那個是子辛師哥。”
  眾將眼睛放光,連麒麟的師門都出場了,這次曹操算是徹底完蛋了。
  呂布躬身道:“我先來,仙人太師父拍拍。”
  數人爆笑。
  建安十一年十月初七。
  周瑜引軍抵達赤壁,曹操駐守長江北岸烏林,雙方開始了長達兩個月的對持。
  南、北岸間相距十裏,江心泛起濃霧,經日不散。
  周瑜開始分派任務,選好三處懸崖,令兵士搭建起竹制高臺,危樓百丈,力求火光及遠。
  諸葛亮再設計,改良了從帥帳至發令高塔處的通訊方式,於竹台底部設一扯繩,直牽到台頂火盆處,盡頭繫一銅鈴。
  信報於台下扯繩,台頂銅鈴振出聲,頃刻間便將信號傳至十餘丈的台頂,免去傳話奔波耗時。
  至於每一亮,每一閃的燈訊號意味著什麼,真正的密碼只掌握在幾名軍師,以及所有出戰的將領們手中。
  這樣一來,縱是中轉小船上有奸細埋伏,亦無法破解信號燈光意義。
  試探戰未曾開始,周瑜不敢倉促制定進攻計劃,只得令劉、呂二營抓緊時間操練水兵,先行等候。
  陳宮留守軍師帳,與周瑜議事,麒麟當導遊,帶著師門的一群惹事精,開始閒逛了。
  岸邊樹林外,麒麟的聲音:“啊……師父,你……別……別直接來,別從背後上……上,我。”
  聞仲道:“嬌氣了你?”
  麒麟:“哎喲,要扁了!”
  聞仲道:“起來!”
  一頭通體漆黑的異獸,四蹄撇開,趴在地上,頭暈眼花。
  “噫——”黑麒麟竭力提氣。
  聞仲騎在麒麟背上,峻容道:“你太缺乏鍛煉了,小黑。”
  小麒麟勉力收腹,躬背,支起身子:“噫——”
  浩然和銅先生指指點點:“是你太……”
  聞仲額上青筋暴突,旁觀二人忙擺手,岔開話題今天天氣真好哈哈哈。
  小麒麟深呼吸,咬牙道:“惡啊——”
  終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
  子辛莞爾道:“師弟,孤看不成,你還是變大點,太師父未上去呢。”
  黑麒麟無奈道:“好罷,我不想變得太大……很不習慣。”
  話音落,黑麒麟猛一擺頭,發出一聲獸咆,音傳百里。
  刹那黑火驀然騰起,拔高三丈,飛焰散後,現出一頭通體漆黑,額現龍角的一人高瑞獸。
  聞仲沉聲道:“你的角去了何處!怎地缺了一塊?誰欺負你了?”
  黑麒麟以蹄子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道:“嘿嘿,自己碰的,上回不小心撞崩了,大家上來……”
  呂布的聲音傳來:“太師父喝酒不?在做甚麼?方才是何處的聲音?”
  麒麟心中一驚:“……吧。”
  浩然忙道:“沒什麼!你什麼也沒聽到!”
  銅先生擺手示意不妨:“憑他的智商應該認不出老么,我們正要出去兜風,鳳仙兒,你來麼?”
  呂布莫名其妙,聽不懂銅先生的話,想了想說:“也好,正想與太師父多學學,你們去何處玩?”
  呂布一口一個太師父叫得銅先生心情甚好,銅先生遂道:“我們去對岸曹軍的大營玩。”
  麒麟嘀咕道:“不好吧,萬一害奉先中箭……”
  呂布疑道:“什麼在樹叢中嘰嘰咕咕的?”
  “沒什麼。”銅先生一本正經道:“是我們的勞斯萊斯。”說著招手。
  “勞……什麼勞什子?”呂布只覺這一行人,實在莫名其妙到了極點,生平所見不可思議之事,不及這數日見聞萬一。
  麒麟的臉很紅,蹄子略略發抖,從樹後冒頭看了一眼。
  聞仲哭笑不得:“出去。”
  麒麟彆扭地出來了,呂布猛然喝道:“好馬!”
  麒麟嚇得一個哆嗦,險些把聞仲顛下來,慌慌張張,躲回樹後。
  呂佈道:“來來,我看看?當真是好馬!喲,還怕生?小傢伙出來,侯爺看看?”
  “腰健蹄堅!腹膘結實!”呂布雙眼放光:“這頭……怎麼不是馬頭?眼睛倒是亮得很,頭上還長角?這是何獸?!”
  “太師父,我……”呂佈道:“我求太師父一事!”
  “你的赤兔不要了?”子辛揶揄道。
  呂布:“……”
  麒麟嗚了一聲,雙眼亮晶晶,從樹後探出頭,窺探呂布。
  眾人徹底無語,銅先生招呼道:“此乃家養神獸,來來,大家一起騎上去。”
  麒麟不敢作聲,只得任由五人騎了上來,呂布騎在最後,回手摸了摸麒麟的尾巴,摸到屁\股中間,麒麟憤怒地打了個響鼻。
  銅先生扳著麒麟兩隻角,道:“喲,鳳仙兒,不能亂摸,小……黑金紀念型勞斯萊斯,角怎麼缺了塊?”
  麒麟不情願地嗚了幾聲,意思是現在怎麼開口回答?
  銅先生道:“不管了,走吧,過對岸偵查敵情!”
  子辛與浩然一齊笑著大喊,銅先生道:“出發!”
  麒麟一躍而起,淩空虛踏,載著五人沖向江中。
  呂布嚇得大叫,道:“這是……避水金晴獸?!別下水啊!”
  麒麟穩穩一停,四足踩在江面上,側頭打量呂布。
  呂布尷尬道:“忘了,我會游泳,呵呵。”
  銅先生笑道:“避水獸給咱們家勞斯萊斯提鞋都不配,走吧,駕!”
  麒麟仰首嘶吼,四足踏水而行,大搖大擺地渡江前去曹營,踏著江中翻湧白浪,馳向對陣。
  呂布:“對了,太師父,麒麟呢?”
  數人頭上現黑線,不約而同心想:不正被你騎著麼。
  麒麟心想:你不正騎著我麼。
  呂布:“回去叫上他一起?”
  銅先生道:“啊哈,小寶貝不知道上哪去了。”
  呂布撓了撓頭:“方才還見來著。”
  建安十一年,十月初十。
  東吳聯軍抵達赤壁的第一天,曹營的大災難拉開序幕。
  悲劇從此開始,一發不可收拾。

  55、銅先生甩餌釣妖孽

  時值初晨,江面上籠著一層淡淡的霧氣,聞之令人心懷愜意。曹營吃了早飯,曹洪前去操演水軍,曹操、郭嘉數人於大船甲板上議事。
  曹操起得晚,排了席與數名謀士一處吃,左側是蔡瑁,右側是郭嘉,郭嘉下一席,坐著一名全身白袍,唇上粘著假鬍子的女人。
  蔡瑁心內生疑,不住打量那女軍師。
  曹操:“這位是左慈先生。”
  左慈手指一撚唇上假鬍子,呵呵點頭。
  蔡瑁嘴角微微抽搐,曹操遞過個盒,郭嘉接了,以筷挾了盒中釀的酸梅,浸進溫酒中。透過酒水,注視柔軟的青梅,不知在先何事。
  曹操見郭嘉臉色紅潤,忽然沉聲問:“昨夜又吃了五石散?”
  郭嘉雲淡風輕地答道:“沒有吃。”
  曹操這才點頭,郭嘉道:“周瑜屯兵赤壁,不知在做何準備,主公打算何時遣人,前去對岸一探?”
  曹操看了左慈一眼,左慈答:“據我派去的細作傳回的消息,周瑜與諸葛亮在岸邊高處建了一高臺,又繫了不少鈴鐺……”
  郭嘉蹙眉道:“風鈴?莫非想以鼓聲,鈴聲傳訊?”
  左慈:“嗯……著實想不明白。”
  郭嘉緩緩道:“若如此傳令,我方可備齊振鈴干擾……”
  曹操道:“看過方知,不如就定在今夜?請左慈先生親自前去,派十艘輕舟,於對岸查看?”
  左慈欣然捋袖道:“沒問題!只需要有一場大霧……”
  郭嘉哭笑不得道:“既有大霧,周瑜孔明又怎會不知嚴密戒備?”
  左慈道:“不妨不妨,待得夜晴,我再登壇作法,喚一場突來大霧,領兵士百人乘霧登岸,毀了周公瑾的高臺……”
  曹操道:“如此大好!便有勞左慈先生了。”
  郭嘉似覺仍有不妥,然而曹操出言贊成,也便只得作罷。
  左慈不著邊際的一通亂吹,忽然沿船士兵盡數緊張起來。
  “有妖怪——!”
  “妖怪來了!東吳軍的妖怪!”
  左慈大喜道:“我來我來,我來收妖!”
  左慈奔回艙內拿伏魔降妖的行頭,蔡瑁起身,慌忙碰翻了案幾,曹操道:“不妨,待本相親自看看,妖在何處?”
  是時戰船林立,護著旗艦,一頭黑色異獸穿過船隙,載著金鼇島秋遊小隊踏浪前來,兵士們慌張大喊,更有人拋下手中兵器膜拜。
  曹操運足中氣,喝道:“來者何人!”
  秋遊小隊唧唧呱呱,在船舷外的水域正中央停住,大家吃零食的吃零食,聊天的聊天,十分歡樂。
  銅先生翻手亮出銀色一物,只見那神器三寸長兩寸寬,巴掌見方,中又開了個黑黝黝的圓孔,通體銀光流轉!
  眾將士驚呼,郭嘉忙道:“提防暗器!”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銅先生手中那物,對著曹操,哢嚓一聲,光芒萬丈,爆閃!
  曹操恐懼一聲喊,朝後摔去,瞳孔劇烈收縮,急促喘息。
  “主公當心——!”
  卡擦聲響,典韋匆匆上船,忙不迭地將曹操護在身後。
  銅先生收起照相機:“心理素質不過關。”
  數人又朝著曹操指指點點,評頭論足,呂布介紹道:“那矮子便是曹孟德。“
  眾人:“喔——”
  浩然道:“那小娘們一樣的又是誰?”
  呂布想了想:“估計是郭嘉。”
  郭嘉眯起眼,沉聲道:“正是奉孝,眾位仙山何地?有何指教?”
  數人不鳥郭嘉,紛紛點頭,聞仲點評道:“戰船排布有道,確是一支勁旅。”
  銅先生道:“方才前來,路上那幾支船隊倒是士氣低迷,可見不是一路人。”
  呂布心服口服:“太師父英明,這是草帽,與張甚麼那廝乃是降將……”
  蔡瑁怒道:“吾乃蔡瑁!”
  “哦哦哦——”浩然等人理解點頭。
  戰船上紛紛架起強弩,郭嘉沉聲道:“主公,不可放箭,探清來歷不遲。”
  曹操點頭,示意勿要輕舉妄動。
  銅先生又轉了一圈,說:“我們去那邊看看。”麒麟轉身走了,三秒後,郭嘉沉聲道:“放箭!”
  刹那箭雨齊飛,盡數沖向江面上的麒麟!
  麒麟仰首一聲龍吟,水花翻湧,成千上萬,密密麻麻的箭枝被生生扭轉方向,朝來處飛去,郭嘉又喝道:“立盾!”
  戰船整齊劃一,立起護弦木盾,噔噔聲不絕,羽箭盡數釘在盾上。
  左慈奔上甲板,道:“妖在何處?”
  曹操有氣無力地擺手,被那閃光燈一駭,霎時間頭痛欲裂,強撐了片刻,由典韋扶著下去休息,郭嘉道:“派人沿岸追尋,且看他們去往何處!”
  左慈道:“不用,我一人去便足矣!方才出來那物是什麼妖?!”
  “匆匆一瞥,看不真切……倒有幾分像是……”郭嘉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吩咐道:“快去!典韋將軍,傳大夫給主公診斷!左慈先生,此事便託付於你了,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左慈左手木劍,右手鈴鐺,一襲八卦白袍飄然出塵,手拈唇上八字鬍,離船上岸,朝郭嘉指點那方向追了去。
  呂布拿著根炭條,說:“師哥,有勞借背脊用用。”
  子辛打趣道:“你何時也入了我們師門?”
  呂布臉上微紅,嗯了一聲,就著子辛的背脊墊紙,把沿途戰船外型,兵力估測大體記在紙上。
  麒麟靠著岸,在峭壁下的江邊緩慢前馳,浩然忽地回頭道:“耶,師父,後面有個玩意。”
  一隻通體雪白的母鹿遠遠看著,銅先生一回頭,白鹿瞬間竄進岸邊樹林裏。
  麒麟忽地回頭,朝峭壁奔上去,來了個九十度攀岩,數人險些從背上摔下來。
  聞仲道:“做什麼?”
  麒麟眯起發亮的雙目,認出了白鹿,似覺蹊蹺,遲疑要不要去追,銅先生道:“啊哈,你想追那玩意麼?”
  麒麟嗯嗯地點頭,銅先生捋了袖,道:“不忙,咱們繼續玩就是,包太師父身上。”
  麒麟轉頭沿江繼續前行,聞仲從銅先生腰囊中抽出一物,似有竹杖粗細,繼而越抽越多,直抽出九尺長的一根魚竿。
  呂布:“?”
  浩然介紹道:“這是太師父研究出的新殺器——遠距離誘餌型水下生物捕捉器。”
  聞仲糾正道:“水陸兩用。”
  呂布:“……”
  銅先生在魚鉤上掛上香氣四溢的一物,似是棵小人參,聞仲提著魚竿,朝岸邊一甩,白色魚線在風裏飄蕩,飛得遠遠的。
  麒麟繼續奔跑,人參的香氣在清風中飄揚。
  左慈見到樹前一物,飄來飄去,瞬間雙眼放光,仙草!
  仙草別走!左慈大喜,追著人參在山間跳來跳去。
  小人參終於停下,左慈大喜,嘴角口水滴滴答答,再次變為母鹿,雙目帶著崇敬的光芒,伸口去銜。
  鹿嘴合上,咬了個空。
  母鹿:“?”
  魚鉤在空中繞了個彎,纏住母鹿的一隻角。
  母鹿:“……”
  魚線一扯,帶著左慈開始風馳電掣地疾奔,母鹿抓狂地大叫,被扯得鹿角朝前,四蹄離地在空中亂蹬,飛速飆射出去。
  迎面飛來一座懸崖,不,是母鹿飛向懸崖,咚的一聲。
  母鹿眼冒金星,在山石上碰來撞去,摔得眼前發黑。
  “教主威武——!”遠處聲音傳來,紛紛鼓掌。
  麒麟發足疾奔,在長江沿岸峭壁間跳來跳去。
  大好秋色,山清水秀,可憐左慈被拴在魚線盡頭,逃也逃不掉,兩行眼淚在空中飄蕩,腦袋磕上懸崖,又撞上大樹,不由分說地一路拖了近十裏。
  直到麒麟停下,銅先生方收了釣魚竿,道:“這裏景色好,大家燒烤吧。”
  母鹿滿頭樹枝刮出來的紅痕,撞得鼻青臉腫,此刻魂飛魄散:“嗚——!”
  於是聞仲提著魚竿,便把曹營唯一一名會仙術的軍師釣走了。
  當夜,曹操頭痛病稍好,出艙道:“今夜前去襲營?左仙師何在?”
  郭嘉答:“早間去追數名妖人,此時尚未歸來。”
  曹操緊張道:“如何是好?”
  郭嘉道:“二更時分再不歸,便只得派曹洪將軍去了……主公好些了?”
  曹操疲憊坐下,寬了外袍,緩緩道:“那物忽然便一閃,只覺魂魄都被吸走了般的難受……”
  郭嘉道:“主公不可胡思亂想……收魂一事,自古飄渺不實,切勿嚇自己。”
  曹操緩緩點頭,倚在榻前,舒了口長氣,
  郭嘉以羽扇拂過曹操額頭,曹操望著帳頂,怔怔出神。
  “收魂盒……”曹操兀自道:“我在小時,曾聽我娘說過,世間有收魂盒一說……”
  郭嘉道:“主公不可再胡思亂想,待得此戰告誡,將呂奉先抓來,一問便知。”
  “這只是個照相機而已!”麒麟哭笑不得:“不是收魂的玩意!”
  麒麟按著閃光燈,啪啪啪一通閃,眾將嚇得找地方躲藏。
  “你們自己研究,按它,就閃一下,別那麼怕。”麒麟把教主的神器隨手扔給甘甯,甘寧仿佛捧著個燙手的玩意,拋了幾下,又傳給馬超。
  馬超膽子較大,小心翼翼,掀了下按鈕,燈光一閃,眾將又齊聲驚呼。
  “今天抓回來的左慈呢?”麒麟徹底無語。
  張頜指了指船尾:“你……太師父在審她。不,他們說的,你太師父在‘教育’她。”
  麒麟籠袖走到船尾,只見銅先生目光充滿憐憫之色,凝視左慈。
  左慈化為人型,被捆成個大粽子,扔在甲板上。
  銅先生:“……人和妖精都是媽生的,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生的;雖然你是一隻妖,但當你擁有了仁慈的心,你就不再是妖,但你也不是人,是人妖……”
  左慈雙眼空洞,側躺於地上不住抽搐,嘴角白沫四溢。
  麒麟惴惴道:“好像可以了吧,她快死了……左慈?”
  左慈奄奄一息點頭,表示認輸。
  入夜。
  “這個人是經過我太師父洗腦的。”麒麟笑吟吟道:“被抓來了。”
  呂布得意洋洋道:“經過洗腦的,不須怕她再耍陰謀。”
  周瑜與諸葛亮一頭霧水,看著左慈。
  左慈像只受驚的小鹿,朝帳角縮了縮。
  諸葛亮忽然想到什麼,以羽扇虛點,沉聲問:“你便是左慈?”
  左慈茫然點頭,又縮了縮。
  周瑜大喜道:“太好了!你們抓到一條大魚!”
  諸葛亮難以置信:“此人號稱仙師,你們如何逮到的?”
  麒麟聳肩,道:“無可奉告,有話就問,這傢伙到時候還得被帶走,不能讓她留在這裏。”
  左慈戰戰兢兢點頭。
  呂布交出一張紙,上面正是閒逛時記下的輔助信息。
  諸葛亮與周瑜各坐一處,又召了陳宮,呂蒙等人前來,對照呂布的調查明細,挨個出言,盤問曹營兵力詳細情況,以及戰船特點。
  周瑜略一沉吟:“與我們潛在曹營中的細作回報相似。”
  諸葛亮莞爾道:“細作只能查出軍中細節,不知曹孟德與郭奉孝心機,這次總算是有底了。”
  數人問完話,左慈依言照答,孔明倒也不怕左慈撒謊,若有蛛絲馬跡,當可對上。
  問完話,麒麟吩咐左右將左慈押去關了,周瑜道:“曹賊原定夜半派她帶兵前來試探,現她被咱們抓了,多半不會再來了。”
  諸葛亮道:“不可大意,還需多派人手,嚴加巡查。”
  周瑜點頭道:“我需要整理她的情報,給我些許時間,我再想想。”
  諸人退散,帳前親兵送孔明等人離去,帳外無人。
  麒麟出外見孫策站在高處坡上,於夜色掩護中潛下來。
  “噓。”麒麟小聲道:“又想裝鬼?別進去,小心被認出來了。”
  孫策笑道:“忍不住,讓我看看,別告訴他們,我馬上就走。”
  帳中燈火通明,照著周瑜的剪影,投在帳布上,睫毛,側臉,輪廓俊秀。
  孫策揣著一物,交給麒麟,道:“放到帳前去。”
  麒麟道:“這啥……”
  孫策笑道:“銅先生烤的魚,我要了尾給周郎吃,方才正與溫侯鬥酒,他們讓你忙完了吃去。”
  麒麟輕手輕腳,放在帳前,孫策又“喵”地叫了聲,忙拉著麒麟躲到樹後。
  周瑜披著外袍出帳來,微覺詫異,忽見麒麟袍角,沒好氣道:“怎麼?”
  麒麟嘿嘿嘿地笑,從樹後離開,走了。
  周瑜見是麒麟拿來的,便也不懼下毒,躬身拾起樹葉,內裏包著熱騰騰,還燙手的鯉魚,魚尾穿著竹簽。
  鯉魚魚鱗酥脆,不刮鱗,只宰殺後以水洗淨,處理好,魚腹裏又填了不少香料,魚身塗了蜜糖,醬油,那味道周瑜尚是第一次吃,魚皮魚鱗脆美,雪白的魚肉香嫩,驚為天人。
  周瑜坐在帳內,就著冷茶將孫策捧來的宵夜全吃完了,孫策又在帳外看了一會,方轉身離開。
  月色中,江邊生起上百堆篝火,涼州軍眾人於江灘上烤吃食,鬥酒,喝得不亦樂乎。
  偏僻處一堆小火,子辛、聞仲、呂布三人並排坐在一截橫木上,碰酒瓶。
  麒麟遠遠地看了一會,眾人嬉鬧聲傳來,半點沒有打仗的覺悟,整一個是痞子兵秋游露營。
  淩統不知何時被邀到涼州營中,數名將領推瓶勸酒,淩統面無表情地喝了。
  “八匹馬——滿堂紅!”
  淩統酒意上臉,躬身劃拳。
  聞仲談完話,起身去尋銅先生,子辛則朝站在江水裏的浩然笑道:“浩然,在摸什麼?孤來!”
  呂布躬著身,雙手十指交扣互握,兀自呆呆坐在橫木上出神。
  麒麟坐了過來,問:“你和我師兄師父在聊什麼?”
  呂布漠然道:“沒聊甚麼。”
  二愣子居然有心事了……麒麟微張著嘴。
  呂布一哂道:“你師哥與師父……嗯,他們都甚疼你,跟著我這許多年,是我不好,令你受苦了。”
  呂布話中帶著惆悵之意。
  麒麟笑道:“離開師門,前來幫助你取得天下,是我的任務,況且你對我也很好,不是麼?”
  遠處的篝火劃破黑暗,映著麒麟的側臉,為他們染上一層橙黃色的光暈。
  呂布忽道:“你與我在一起,只因我是天命所歸?”
  麒麟沉吟不語,過了很久很久,才答道:“開始時是的,後來就不是了。”
  “為什麼。”呂布漠然道。
  麒麟悠然答:“因為我也喜歡你啊。”
  呂布又沉默了。
  “我懂的。”呂布仿佛有點緊張,手指微微發抖:“你……麒麟、你是否想過,若我如你所願,成了天子,反倒不、不如……”
  子辛捲起褲腳,在一波又一波的江浪中躬身摸索,摸出個亮晶晶的石頭,道:“喏,這個也成。”
  浩然對著火光端詳,笑道:“不及剛才那個漂亮,再摸個。”
  子辛警覺地聽到了什麼,在夜幕的風中直起腰。
  遠在岸上火堆旁的聞仲霎時察覺,喝道:“敵軍來襲!回船備戰!”
  呂布說到一半,麒麟驀然站起,按著呂布肩膀站於橫木上眺望。
  聞仲遙遙喊道:“守住!等候支援!”
  麒麟道:“快去人傳信!看這架勢足有……好多人啊!靠!”
  浩然退回岸上,麒麟又喊道:“幫忙啊!太師父!”
  聞仲沉聲道:“不可總護著他,讓他自己想辦法。”
  聞仲唰然將外袍一扯,露出肌肉糾結的肩背,健碩的八塊腹肌,手中長劍圈轉,立於高處,威風凜凜。
  端的是比呂布還要呂布!比戰神更加戰神!
  浩然:“師哥,你不是不幫忙嗎,扯上衣做什麼?”
  聞仲陰沉著臉:“……”
  麒麟遠遠道:“這叫‘事實勝於雄辯’師父想說,他沒有胖……”
  聞仲怒,麒麟嚇得噤聲。
  麒麟空有一堆厲害靠山,卻無人施以援手,只得道:“好吧,張遼,快去朝公瑾報信,快!”
  銅先生打圓場了:“小黑,太師父幫你爭取點時間。那廝!你去搬救兵,解你禁令一夜。”
  孫策如釋重負,道:“這就去!”
  爭取時間就爭取時間吧,比站著不動的好。
  麒麟道:“多爭取點……”說畢忙排布兵卒,又道:“奉先帶兵,攔住他們!”
  浩然道:“師父,你又要幹嘛……哎等等啊!”
  銅先生拋出一把明黃擴音符紙,喝道:“音動九霄!”
  銅先生聲音清朗,被那七張擴音符傳至一裏外。
  眾人慘叫道:“你說爭取時間,放必殺幹嘛!”
  銅先生反手亮出鐵爪,開始刮小黑板。

  56、諸葛亮星火擾千帆

  赤壁•第一戰•突擊•一夫當關
  黑暗中,曹軍的船隊猶如幽靈,熄了全船燈火不斷靠近。
  “備戰——!”
  “曹營夜襲!”
  所有人一瞬間動了起來,甘寧等人忙棄了酒壇,慌忙吼道:“格老子滴!怎地來得這麼突然!”
  大船停駐,看那架勢,一船兩千人,共計十艘,竟是有接近兩萬餘人!
  麒麟道:“甘興霸呢!太史慈呢?!糟了,太大意了!”
  一根羽箭跨越黑暗飛來,釘在橫木上。
  “殺——”曹軍大船放下小船,搶灘登岸!
  呂布憤然吼道:“傳步兵隊灘前支援!”
  “當——當——當——”高處戰鐘預警,孫策躍至高處,接過鼓槌,三聲沉悶鼓響!
  十五萬聯軍在夜中被驚醒!
  孫策放聲猛喝,音振百里,周瑜猛地抬頭。
  帳外馬廄中,驚帆馬瞬間抬頭,不受控制地掙脫了馬韁,朝坡下沖去!
  曹兵潮水般殺上岸來,呂蒙於軍營中點齊兵馬倉皇殺出,孫策拋了鼓槌,橫裏沖下山坡來,吼道:“子明!軍隊交我,我去支援!你回船上!”
  呂蒙險些從馬上摔下來,恐懼後退,顫聲道:“主公……”
  孫策道:“江東兒郎,隨我前往征戰!”
  呂蒙雖不信鬼化型之說,然而孫策乃是江東英魂,山坡上巨鼓再響,這次方是己方出戰之令。
  孫策不答,領著上千騎兵殺下山坡,喝道:“奉先!我來助你!”
  呂布悍然扯了外袍,拋在一旁,現出赤\裸肩背,大吼一聲:“呂奉先在此!何人斗膽上岸!”
  突襲船上箭如雨發,呂布反手,兩把生鐵長劍一掄,掃得箭矢四飛,猛然爆喝,臂力所到之處,鐵劍猶如凡兵,將率先上前的曹兵連著盔甲劈成兩半!
  “殺——!”
  趙雲領著兩千余人沖向江邊,將侵上山坡的曹軍殺得大潰!
  赤兔噅一聲趕來,呂布翻身上了赤兔馬,撮指唇邊,打了個響哨!
  “三營聯軍!聽我號令!”呂布悍然喝道,赤\裸肩背,糾結肌肉上滿是鮮血與汗水,於火把中發亮。
  孫策,趙雲與呂布匯於一處,片刻後,夜照玉獅子載著馬超堪堪沖來,兵士已集結了近六千,呂佈道:“子龍前往西南防營!孟起回守竹塔!伯符隨我來!”
  呂布縱聲長嘯,於深夜中猶如狼嗥,策馬疾奔所到之處,兵營盡數驚醒。
  兩岸轟聲雷動,兵士高舉戰矛,沖出兵營,與搶灘偷襲的曹兵開始了第一輪交鋒。
  趙雲帶著兩千人從山坡上三輪衝鋒,殺得江邊到處都是浮屍。
  甘寧終於調集人手,開動戰船。
  高處鳴金,守灘將士撤往高處,戰船中央轟地發出第一枚流彈,帶著照亮大片黑暗的火光,飛向曹軍戰船。
  山坡上無數士兵紛紛激動大喊。
  “那是……”周瑜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
  陳宮道:“麒麟制的流火飛罐,內填石油,火硝與碳粉,點燃後以投石機擲出……”
  麒麟的聲音在遠處黑暗中傳來。
  “聽令——齊射!”
  一枚哨箭拖著尖銳的呼嘯劃破夜空,上百艘戰船彙集,成千上萬的流火彈密集轟炸,映紅了半邊夜空!
  每一枚火罐落地,俱引起爆炸的巨響。
  曹營十艘戰船被紛紛擊沉,化為火球,沉入江心。
  搶灘步兵成了孤軍,諸葛亮道:“聽高處鼓聲,到你們再殺下去的時候了。”
  諸葛亮:“傳令變陣,兩翼合圍!”
  鼓聲四下急響,繼而又是四下。
  呂布、趙雲各率一翼騎兵,沖下山坡,形成合圍,高處馬超一箭射向夜空,發出哨響。
  麒麟得到騎兵衝鋒的消息,果斷發令道:“調轉火力,朝攤前空地發流火彈!”
  大船在黑暗裏紛紛掉頭,側舷朝向岸邊,流火彈齊出!
  呂趙兩翼將搶灘軍趕到空地上,百枚火球飛來岸上,到處都是浴火逃跑的曹兵,被燒得焦黑的人投向江中。
  然而石油漂浮水上,長明之火不滅,凡是浴油之人都被燒死,再無僥倖。
  陳宮唏噓道:“可惜了,十艘大船,若能奪為己用……”
  周瑜搖頭道:“不行,此乃先前試探戰,郭嘉之意只是調查我軍實力,就算將船全擊沉,也不能放一人歸去。”
  一艘小船劃離黑暗,上載著六人,郭嘉臉色蒼白,立於船頭,典韋持戟於一旁護衛,逃回長江。
  “此戰難打,難打。”郭嘉深吸一口氣,以羽扇掩著胸口,喃喃道。
  清晨,赤壁江邊儘是人屍,一層石油漂浮於江上,火焰足足燒了半個時辰,風裏傳來焦臭味。
  三軍打掃岸畔,麒麟、周瑜、諸葛亮沿著江邊一路前行。身後江東軍激動交談:
  “聽聞主公英魂現於戰場!”
  “真的!我親眼所見!主公還帶著我們上陣殺敵!”
  “此戰定能大捷!有主公英靈庇佑呢!”
  麒麟蹙眉道:“郭嘉的膽子太大了,居然率先偷襲。”
  周瑜至身後交談於罔聞,沉聲:“我方也該行動了,竹塔已建好,不如便定在今夜?”
  諸葛亮面有憂色:“今夜有大霧,不宜出兵。”
  麒麟道:“有霧正好,就是箭矢不足,得省著點用。”
  那時只見孔明拈著羽扇,擋了半邊臉,陰惻惻地一笑:“為何不早說?我有計較。”
  第二戰•逆襲•夜探敵營
  初探:
  江面上籠著一層濃霧,鬼魅般的西涼大船潛入霧中,停於霧內。
  曹營旗艦上,郭嘉袍上濕了一片。
  荀攸走上甲板,聞著水汽,朝郭嘉拱手道:“霧濃,軍師進去歇著罷。”
  郭嘉手指翻轉,羽扇打了個旋,以袖一拂,身周水汽四散。
  郭嘉吩咐道:“不可大意,嚴加防範。”
  荀攸點了點頭,接替郭嘉之位,在甲板上坐了下來,眼睛盯著濃霧。
  赤壁高處,峭壁頂,一名傳令兵疾奔而至,猛地拉了三下鈴索,間隔片刻,又是三下。
  哨塔頂點著巨大的火盆,猶如一團烈陽,掌火人將窗戶猛地推開,光線射出,再拉上窗戶,如此反復六下。
  “看得見,太好了。”麒麟欣喜道。
  旗艦頂端兵士手舉石油鋼燈,拉動機械開關,嚓嚓幾下,將燈令傳至停駐待命的全軍,大船紛紛掉頭,散於江上。
  周瑜遙遙坐於另一船上,身後站著呂布與淩統,數息後,突襲艦隊離開了霧,周瑜手中古琴七弦齊鳴,開山裂石的一聲巨響!
  “夜襲——!”曹營驚慌大喊,曹操披散頭髮從江中跑出,荀攸喝道:“傳令!全軍回退!架強弩!”
  周瑜坐船於霧中轉了個向,朝側旁移去。
  郭嘉道:“全軍迎戰!”
  荀攸道:“不可!敵軍旨在查清我方戰力!須得退守!”
  郭嘉沉聲道:“派船迎戰!聽我的就是!對方有大霧掩護,須得逼近後再決勝負!”
  周瑜一連串琴聲於霧中傳來,鏗鏘肅殺,大帶兵戈之氣!
  郭嘉羽扇一指:“在那處!集中箭矢齊射!”
  荀攸道:“不可!定是誘敵之計!”
  曹操沉聲道:“虛者實之,實者虛之,聽奉孝的,追敵,放箭!”
  高處旗令三下揮舞,奈何夜黑難見,數船一路傳去,周瑜已錯開了戰船合圍,琴聲如銀瓶迸破,鐵石交音,潛入霧中。
  馬超道:“你覺得郭嘉會中計麼?”
  麒麟心中忐忑,畢竟也是第一次交鋒:“誰知道呢,不是我出的主意,諸葛亮想的。”
  “聽令——射!”
  彼岸萬點飛箭射來,周瑜戰船於江中輕飄飄打了個轉,將側舷朝向飛箭來處,船舷上立著上百隻草人,羽箭紛紛紮入草人身上。
  “齊射——!”
  曹船發出第二輪號令。
  周瑜手掌撫琴,猛地一按,琴聲暗啞。大船再次緩緩轉身。
  麒麟:“郭嘉中計了!到我們了!”
  太史慈掂了掂長弓,道:“太輕。”
  麒麟:“你只要擾敵,來吧。”
  八臂白猿太史慈,連環箭術獨步天下,江東騎射第一人。
  麒麟深吸了口氣,太史慈又道:“主公便不怕涉險?”
  太史慈五指握拳,拳隙分挾四根火箭,於火盆上一掄。
  火箭熊熊燃燒,麒麟道:“讓主公留在誘敵艦上保護公瑾,就是以防萬一。”
  太史慈若有所思,片刻後閉上雙眼,再睜眼時,一雙靈光流轉的眸中,漫天白霧。
  大本營裏,諸葛亮交出又一張紙,傳令兵沖上高處,赤壁峭岩上,燈塔三閃兩明。
  “我們接近了。”麒麟十分緊張。
  太史慈悍然一放弓弦,四枚帶火羽箭拖著紅光,撕破濃霧直飛出去!
  四箭接四箭,連珠箭飛速射出,曹營開始擊鼓,郭嘉遠望對岸,一星如豆火光,熄了明,明瞭熄。
  郭嘉道:“你將那盞燈的明滅抄下,快!”
  荀攸道:“追到對方了!”
  郭嘉沉聲道:“讓樂進將軍收帆,換槳。”
  荀攸道:“不可,將被……”
  郭嘉喝道:“收帆!”
  太史慈數十箭擦著敵艦船帆飛過,緊隨兩箭,帶著烈火穿破樂進戰艦的大帆。
  白帆上現出數個小點,如同被無形的蟲豸攀附,啃食,一個個小洞蔓延開去,帶著枯萎的棕灰飛揚,火焰開始燃燒,將方圓一裏照得火光通明!
  烈火照徹白霧,依稀能辨敵船上一坐一站的二人。
  東吳聯軍戰艦緩緩掉轉,周瑜現於船頭,五指揮弦,抬頭。
  驚鴻一瞥。
  樂進退開半步,喝道:“是周公瑾!收帆放槳!給我追!”
  一團著火白帆墜下江面,四周再度變黯,樂進還未得到旗艦傳令,橫裏已殺出另一艘船,猛地朝樂進坐船上一撞!
  “殺——!”馬超率軍沖上了曹船上!
  大船放下跳板,樂進吼道:“準備應戰!”
  遠處燈火再閃,周瑜的坐船掉頭,悍然一撞!
  兩艘大船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抵住樂進的船,合力撞正船腹!一聲巨大的木梁裂響,樂進船破!
  大船緩緩下沉,呂布一聲怒喝:“呂奉先在此——手下不斬無名之輩!報上名來!”
  那一聲怒吼瓦解了曹軍的最後一絲戰意,無數人驚恐後退,跳水逃生。
  “抓樂進!別讓他跑了!”麒麟道。
  大船沉了,霧中滿是落水逃兵,呂布想了想,脫靴子。
  麒麟又催促道:“奉先!抓樂進!”
  呂布頭也不抬:“知道了!”
  呂布脫了靴子外袍,跳進水裏。
  麒麟抓狂道:“沒讓你自己去抓!我……”
  呂布狗扒式在水裏撲騰,漸遊漸遠,麒麟險些暈過去,太史慈道:“那邊又有船來了?”
  麒麟道:“是甘寧的?不對,是敵軍增援,回來!奉先!別追了!敵人又來了!”
  呂布:“哦——”
  呂布又狗扒式撲騰回來,濕淋淋地爬上船,對船掉頭,傳來周瑜琴聲。
  麒麟吩咐道:“回去了,撤退!”
  數艘試敵船初戰大捷,毀去曹操一艘大型戰艦,殺敵兩千余,樂進落水逃生。
  再探:
  翌夜,天晴無霧,繁星漫天,東吳水軍又來了。
  二十余艘戰艦涉江而過。赤壁峭岩上燈明百里,連閃三下,郭嘉道:“敵軍打算擺虎陣,越我方戰艦而過。”
  曹操道:“我的旗艦後退,誘敵深入。你調集樂進將軍,典韋將軍於兩側殺入攔截。”
  郭嘉贊道:“正是如此!前去傳令!”烏林岸畔,峭壁頂端,燈火閃了七下。
  曹營戰船桅頂連環閃爍,將信號傳達開去。
  “果然被學了去。”麒麟笑道。
  諸葛亮自若道:“夜間應戰,除卻鼓聲便唯有燈號,鼓聲易受干擾,邯鄲學步雖貽笑大方,然一旦開戰,死的都是將士性命,臉皮不可不厚。”
  麒麟笑著點頭,道:“公瑾那邊不知如何了。”
  諸葛亮一揮羽扇:“只需今夜再來兩萬枝箭……”
  麒麟:“我看有點玄。”
  諸葛亮:“不玄、不玄。”
  船舷上豎滿穿著東吳兵服的稻草人,臉上還戴了木板,露出兩個李子嵌的眼。
  諸葛亮霧中草船借箭,明顯借上癮了,還打算再來一次。
  半刻鐘後,戰船接近曹軍船陣,諸葛亮拈著羽扇,奸詐狡猾地一笑。
  對面飛來無數帶火木箭,諸葛亮笑不出來了。
  麒麟放聲大笑,眾船急急忙忙撤退。
  三探。
  周瑜、諸葛亮齊上,最後的試探突擊。
  郭嘉早有防備,這次不再保守防禦,戰船傾巢而出!
  烏林峭壁的懸崖上,哨樓林立,燈光此起彼伏,指揮發令。黑暗中能見度頗低,遠處一排繁星般的燈號閃爍。
  近百膄中型艦合圍!
  “霍霍霍——”麒麟揶揄道:“到你了。”
  孔明道:“我有辦法。”
  周瑜目測距離,沉聲道:“能到對岸?”
  孔明毅然道:“放燈!”
  二十二艘聯軍大船上,兵士們抖開蟬翼般的薄紙,燃著竹篾上穿好的蠟燭,鬆手,孔明燈輕飄飄浮起,飛上天空。
  上千人一齊放出孔明燈,霎時間照亮了一裏外的江面。
  郭嘉蹙眉道:“他們要做何事?”
  曹營見燈火飄上天空,俱是不解。郭嘉當機立斷,下令道:“把那些飛燈都射了!”
  諸葛亮仰頭,眸中映出緩緩飄離的漫天燈火,猶如繁星萬點,一望千年。
  “東風。”
  諸葛亮話音落,赤壁之處吹來一陣柔和的風。
  周瑜喝彩道:“天助我也!旗艦啟燈!”
  桅頂燈光連閃,所有東吳、涼州軍戰船齊齊調轉船頭,開始發動突襲戰!
  郭嘉冷笑道:“調樂進將軍到後包抄,瓦解其勢……”
  倏然間郭嘉意識到什麼:“不好!快去準備大鼓!”
  上千個孔明燈被東風吹向烏林峭壁,密密麻麻,與曹營的燈樓混在一處,火光閃爍,戰船上的將領各個茫然以對,再接不到信號。
  爭的就是這一瞬間!
  周瑜傳達號令,二十艘戰艦排為四隊,變陣環形,彼此首尾呼應。
  四隊間互相支援,沖進了曹營船隊中,開始一通流火彈,羽箭亂射!
  “放火箭!”郭嘉勒令道。
  曹洪搶了鼓槌,於旗艦上擂起,咚咚咚三聲,撼人心弦。
  對陣刹那也響起巨鼓之聲,曹洪心中一驚,仿佛被敲在實處。
  孫策高舉鼓槌,閉著雙眼,側過耳,曹洪鼓槌一落鼓面,孫策便猛地一擊。
  鼓聲傳令混於一處,曹軍霎時大亂陣腳!
  孫策戰鼓一通狂擂,士氣高振,漫天火箭,油罐亂飛,殺聲震天,雙方戰船終於正面交鋒。
  郭嘉終於放棄了最後的努力,吩咐道:“撤回戰船,擺盾陣。不可再戰。”
  曹營三聲鳴金,周瑜率領巨艦緩緩後退,江水溫柔地掩來,淹沒了黑暗中兩軍的士卒屍體。
  試探戰畢,曹軍戰船損毀十一艘,死傷近八千。
  東吳聯軍戰船損毀兩艘,死傷千人。

  57、周公瑾鳴琴燒赤壁

  赤壁•第三戰•烈焰燃雷
  郭嘉:“夤夜不利我軍作戰,若要轉守為攻,唯今之計,只有搶先於白天出擊。”
  曹操緩緩點頭,眯著眼,郭嘉又道:“蔡瑁、張允兩位將軍如何了?士卒們已操練完畢,當可搶先出動。”
  郭嘉:“我軍擅步戰,不擅羽箭互射,此次江東軍戰術已一目了然,無非三步:一,火油攻勢。二,船頭衝撞。”
  郭嘉負手於背,緩緩踱步。
  “若周公瑾、麒麟、孔明不改戰術則佳,然無論如何,我方都需備齊水,以防敵人再次火攻。”
  曹操沉聲道:“每艘船上須派出士卒,隨時準備打水救火。”
  郭嘉擺了擺羽扇,道:“還可以山中青藤,織就彈網,張開後將對方火彈阻回去。”
  曹操身旁恭敬站著一人,此刻出言道:“啟稟主公,郭軍師,士元有一計。”
  曹操道:“這位是江東來投的龐士元先生。”
  郭嘉略一點頭:“但請賜教。”
  龐統拱手道:“既已有滅火防備,不若以鐵鎖連船,架上跳板,組成船陣如何?”
  郭嘉色變道:“不可,這不正是讓敵軍來燒麼?萬萬不可!”
  同一時間:
  諸葛亮:“這次試探過後,每一天的白晝,敵人都極有可能主動來襲。”
  麒麟點頭道:“他們一定無法再等下去,否則我們在夜裏連番突襲,只會令曹營越來越被動。”
  周瑜:“對方已清楚我們的招數了,如今要再作什麼變化?”
  麒麟:“我覺得,我們還是沿用老戰術。”
  諸葛亮頷首道:“以不變應萬變。更可令郭奉孝疑神疑鬼。”
  周瑜緩緩道:“郭奉孝定已對流火彈戰術有了提防,下面幾場,該是硬碰硬的決戰了。”
  麒麟笑道:“我還有辦法,保管燒得他們哭爹叫娘,但就是有點麻煩,公台兄?”
  “我們的石油還有七萬斤。”陳宮展開地圖,鋪在案上,赤壁以上,長江上游處劃了個紅叉。
  周瑜道:“你們早已備好了?”
  麒麟點頭:“是的,但採用這個辦法,我們起碼要損失十到二十艘大船。”
  諸葛亮沉默不語,少頃方道:“近日俱是陰霾,若起戰時是暴雨,再進一步,若暴雨雷鳴之夜,又該如何?”
  麒麟道:“只有希望郭嘉……不會選在下雨時出戰。”
  周瑜道:“我倒覺得,他一定會選雨天來攻。”
  曹營:
  郭嘉道:“近日都是陰天,入冬前當還有一場暴雨,吩咐兵士,見林中螞蟻上樹,便準備全軍出發決戰,雨天一戰定勝負,速戰速決,揮軍攻陷赤壁,當可不再懼火攻!”
  曹操道:“若是如此,當扯足滿帆,直沖敵陣,與其船互撞,圍於一處放下跳板,五船圍其一船……奉孝還有何計?”
  郭嘉又道:“再派出小舟,盡選精兵,十人一艘,穿江東兵服,於戰船間穿插來去,假傳戰報,亂其軍心。”
  東吳謀臣帳:
  諸葛亮道:“我們畢竟是聯軍,難以整合劃一,須得小心郭奉孝反間、離間。”
  周瑜頷首道:“以我帥船上琴聲為約,後陣琴聲不斷,便絕不敗退。”
  諸葛亮、麒麟各自點頭,陳宮抬頭道:“周公瑾,你須得奮戰至最後一人。”
  周瑜微一笑:“自來了赤壁,曹賊不滅,我便將死在江中。”
  四人互相擊掌,分頭備船。
  “麒麟。”周瑜叫住了麒麟。
  麒麟轉身,看著周瑜。
  周瑜欲言又止,許久後搖了搖頭。
  麒麟笑道:“說吧。”
  周瑜:“我這些日子裏……常夢見伯符。”
  麒麟哭笑不得,想告訴周瑜,卻又礙於銅先生未曾說清有何打算,真是頭疼。
  “夢見他做什麼?”麒麟問。
  周瑜答:“夢見他的頭髮,剪得和你一樣短,身上衣服……很奇怪。夢見他來尋我,說‘公瑾,跟我走。’”
  麒麟靜了片刻,正要開口,周瑜搶先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話。
  “我的時間不多了。”周瑜說:“如果這一戰我回不去……你替我告訴孫權……”
  麒麟心底湧起一股悲傷,想到了自己與呂布,仿佛未來的日子,他們便要經歷同樣的事。
  “告訴他什麼。”
  周瑜靜了很久,搖頭道:“算了,什麼也不必說,隨他造化罷。”
  麒麟不再吭聲,轉身離去。
  “要出戰了。”呂佈道:“風大,過來。”
  麒麟站在江邊,喃喃道:“奉先,你說涼州的將士們,參戰死了,都死在這麼遠,與他們完全不相干的地方,他們在天之靈,會恨我們麼?”
  呂布站在麒麟身後,漠然道:“不會。”
  麒麟還未回頭,便被呂布有力的臂膀不由分說攬進懷中,呂布環著他的肩,低頭嗅了嗅麒麟的脖頸。
  麒麟側過頭,二人接吻。
  江水沖刷著岸邊。
  呂布唇分,舔了舔唇,似乎意猶未盡:
  “人之一生,需要守護的何止涼州?”呂布反問道:“天下千萬百姓,兩岸如過江之鯽的士卒,俱是各為其主,各為各的天下。”
  麒麟沉默不語。
  呂布又說:“涼州兒郎想要他們的中原,洛陽軍則相信曹操的治世之道;紛紛以命相博。”
  麒麟點了點頭。
  呂布漠然道:“你看這萬里長江。”
  他抬手指去,水天一色,沙鷗啼鳴,展翅掠過天際。
  “曹孟德過不得長江半步。”呂布緩緩道:“求九州一統而不可得,還如何談升平盛世,萬里江山?”
  麒麟轉過身,抱著呂布的腰,伏在他肩前,呂布反手摟著麒麟,親昵地以鼻樑蹭他的頭頂。
  “姓孔的——”銅先生嘲道:“看什麼?”
  山坡上,諸葛亮站得遠遠的,被一喊破,拈了羽扇擋著半邊臉,尷尬一笑,轉身走了。
  銅先生坐在一塊石頭上釣魚,聞仲捧著本書在念。
  浩然和子辛蹲在江邊,以石塊壘房子。
  呂布笑道:“太師父他們真能找樂子。”
  麒麟道:“成天無所事事,就是尋消遣呢。子辛師哥和浩然師叔相識上千年,太師父與師父相愛更久了。”
  呂布忽有點失落地說:“凡人易老,再過數年,我也老了。”
  麒麟道:“世界上有的人,就算老了,還是很帥的,比如說你。”
  他摸了摸呂布英俊的臉,踮腳在他唇上一吻,牽著他的手走向銅先生。
  “太師父,我們要去打仗了。”麒麟笑著說:“請庇佑我。”
  聞仲頭也不抬:“你打過的仗還不夠多?”
  麒麟道:“那不一樣。”
  銅先生悠然道:“小黑,你長大了。”旋即手中魚竿一抬,抽起一條魚。
  麒麟道:“要麼你們和我們一起出戰吧……師父……太師父……”
  麒麟牛皮糖一樣粘向聞仲,聞仲額頭青筋暴突,訓道:“別撒嬌撒癡!”
  麒麟抱著聞仲脖子,在他身上扭來扭去,整個人軟綿綿,聞仲不理會,麒麟又去粘銅先生。
  聞仲道:“好了,別讓外人看笑話。”
  呂布忽道:“我不是外人。”
  麒麟動作一頓,呂布似乎有點局促,結結巴巴道:“我、奉先……我不是外人,我會……”
  呂布:“我會……會照顧好小黑,這是我們的江山。”
  銅先生滿意地點了點頭,道:“祝此戰大捷。”
  麒麟耷拉著腦袋,道:“謝謝。”
  “姓孔的!看什麼!”麒麟發現諸葛亮還躲得遠遠地看,叫喚道,正要上前找他麻煩,諸葛亮忙道:“看仙人……仙人。”忙不迭地逃了。
  三日後,一道閃雷掠過天際,入冬前的最後一場雨來了。
  江面上大雨滂沱,烏雲翻湧,不知何處是天,何處是水,密密麻麻的水線將天與江連於一處。
  狂風肆虐,電閃雷鳴,曹軍上千艘戰船擊鼓,猶如神兵天降,渡江而來!
  第一聲閃雷,東吳聯軍各就位,如臨大敵,偵查小舟如蟻群般劃入大江。
  麒麟高喊道:“多少艘——!”
  傳令兵匆匆奔向赤壁高處,拉響鈴鐺,火盆之光穿透大雨,連閃數下!
  曹船借風前來,風馳電掣地沖向東吳陣營,麒麟深吸一口氣:“怎麼是西風?!”
  周瑜喝道:“來不及了!我方水軍齊出戰!溫侯率軍開路!”
  東吳千艘戰船啟航,側舷探槳,民夫轟然喊號,天空雷霆萬道,嘹亮號聲回蕩不休。
  第一艘西涼戰船撼向蔡瑁水軍,將敵艦推得側翻過去,摧枯拉朽般撞破船體,爭取到了出戰時間。
  周瑜喝道:“我江東兒郎們!聽令!”
  “縱是盡數死在江邊,亦不能讓曹操過江一步!”
  “今日捐軀壯烈死,英魂仍需拾起兵器,再戰下去!”
  “孫郎指引我等!此戰絕不能敗——!”
  周瑜的喊聲於風雨中傳來,士卒熱血沸騰,轟然應諾,上百艘戰船一路當先,如尖刀般刺進了曹操的船陣。
  呂布與麒麟率領的船隊已沖至江心,曹營戰船四散,風雨中驚帆四掠,羽箭亂飛,蒼茫天地裏,不知何處是箭,何處是水。
  “主公吩咐!旗艦後退!”傳令兵匆匆奔來。
  麒麟抬手示意稍等,閉上雙目,複又睜開,腦中一陣暈眩。
  麒麟扶著船舷,默念道:“借太虛眸……一用。”
  麒麟猛地睜眼,瞳中千萬年歲月流轉,目中景象變幻,仿佛從九重天上飛下,俯覽整個戰場。
  漆黑的江心中,十艘大船排為一個圓環,緩慢旋轉;十個圓環再組為一個大環,每環近百艘,八個巨環陣首尾相扣,鋪滿整江,壯觀無比。
  “八個,八百艘船……這是什麼?”麒麟勉力定了定身,在紙上畫下船隊陣形,道:“交給孔明,十萬火急,至關重要!”
  諸葛亮派來的信報呈上回音,麒麟全身是雨水,展開一看,牛皮紙上書:
  此乃《孫臏兵法》八門金鎖陣,地鳥風龍、雲蛇天虎,中軍為操。
  我軍換八陣圖,與你並行反破之。
  生傷休度,景死驚開,你我各掌四門,都督為中軍。
  麒麟再無遲疑,匆匆排布船陣,仰頭道:“給大營報信!換陣!”
  火光連閃,於小船上一波又一波遞回赤壁,陳宮接了信號,重新排布船隊,高處竹樓再閃。
  西涼、漢南兩營船隊各自退開,按總營傳來的信號彼此銜接,組成諸葛亮的八陣圖。
  三聲鼓響,衝破暴雨,與炸雷聲隱隱相抗。
  周瑜琴聲中蘊千軍萬騎,鐵馬金戈,於陣後催起船隊鬥志!
  那船陣早在數日前便由諸葛亮親手推演過一次,此刻江東船隊如同一個巨大的絞盤,旋轉著沖向郭嘉指揮的曹軍!
  戰船終於互相撞上,呂布親自率領的八陣圖死門扣住了曹操的先鋒船隊。
  士兵架上跳板,在兩船間來回衝殺,更多的戰船撞了上來。
  巨艦一艘接一艘損毀,拉鋸戰從午後持續到夜半,暴雨頃刻不停,來回沖刷著甲板上的血跡。
  足足過了四個時辰,雙方朝長江裏填了近五萬屍體,到處都是浮屍,幾千幾萬人落水,順著江流被不斷沖走。
  中軍陣,琴聲停。
  一艘小船靠攏:
  “報——都督令兩軍暫歇,收隊!”
  麒麟蹙眉,後陣琴聲再次響起,如百鳥朝鳳,清啼萬里。
  “殺了他!齊射!這是曹軍的人!”麒麟喝道。
  呂布的戰船上:
  “報——軍師請主公回退旗艦!有要事相商!”
  呂布眯起眼,打量江中探報,耳朵一動,聽見周瑜琴聲直沖雲霄。
  “鳳求凰……有意思。”呂布邪氣地笑道:“回去告訴軍師,主公能打。”
  說著呂布不由分說一箭,將那探報射死!
  四更,兩軍鏖戰已有八個時辰,高疲勞度拉鋸戰幾乎拖垮了曹軍的鬥志。
  東吳軍鼓聲,琴聲仍不斷傳來。
  “殺——!”東吳軍開始了逆襲。
  麒麟一直精神高度緊張,料想不遠處諸葛亮與周瑜俱是如此,疲憊道:“打起精神來!”
  “張頜呢?精神點,我們快要贏了!”麒麟深知兩軍交戰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誰先垮下,便將決定這場戰爭的最後勝負。
  郭嘉以羽扇一揮:“命曹洪將軍!夏侯淵將軍先行!主公請親自領隊,對方已成疲兵,我軍疾速回攏,變為拳陣,直襲對方中軍!破周公瑾!”
  諸葛亮大喜道:“引出來了!傳令西涼船隊後退!”
  麒麟接到信報,匆忙傳令,在甲板上站了整整一夜,全身冷得發抖,從頭濕到腳。
  “天快亮了……”麒麟抬頭望向天空,雨勢漸小。
  “太好了……”麒麟喃喃道:“收陣!與漢南軍並排列盾型,預備抵擋曹軍的第一波箭雨以及衝撞!”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赤壁高塔閃燈,江心五百艘戰船一字排開,首尾後退,收攏折疊,成為縱三排,橫百六艘的船陣,緊密互接。
  中間四十餘艘戰船緩慢前推,成為一個拱形。
  夏侯淵揚刀高喝:“溫侯呂奉先——今日與你一戰!”
  曹軍船隊如同一臂巨拳,狠狠擊向聯軍盾陣!
  天空現出魚肚白,烏雲散去。
  戰船隊轟然撞進了盾陣中,四周大船被激得緩緩潰散,一波鋪滿江面的漣漪蕩開,帶得江面凹出一個大坑,繼而拱起,蕩開水波。
  盾陣內陷下去,留下與上千艘曹軍戰船相撞的戰艦。
  周瑜琴聲再變,呂佈道:“退——!”
  兩陣接戰處瞬間譁然崩潰,如被捅爆的蟻巢,無數小船紛紛退開,逃生。
  曹軍船隊聚為一個巨大的圓,佔據江心方圓裏許,船與船間架上木板,士兵如履平地,沖向中軍陣,大聲廝殺,放箭!
  麒麟旗艦駐於外圍,看著漢南軍與涼州軍犧牲出的誘餌戰船被一點點蠶食,突破。
  呂布一身水登上船,道:“還未曾到?”
  麒麟低聲道:“等。”
  諸葛亮,麒麟二人面色凝重,望向長江上游處。
  “甘興霸,快點……”麒麟嘴唇發抖,不住祈禱。
  所有棄船將領都已登上旗艦,各取弓箭,緊張地注視著西面。
  趙雲、馬超、張頜、張遼、黃忠、淩統、呂蒙、太史慈。
  呂布漠然道:“準備。”
  麒麟立於呂布身旁,十人一字排開,立於船頭。
  眾將武袍染血,在清晨的第一縷西風中獵獵飄揚,迎光之處,現出數個小黑點。
  麒麟道:“來了,時間剛剛好。”
  呂佈道:“取弓!”
  眾將轟然應諾。
  呂布朗聲道:“將軍們!聽我號令!此箭必將名垂千古!”
  呂布率先將鎮疆神弓扯成一輪滿月,架箭於弦!
  上游的數十艘貨船借著西風,沿江沖往戰團中央。
  甘寧一腳踏著船頭,估測距離,直到看見了麒麟的旗艦。
  甘寧怪叫道:“格老子滴——逃了!”繼而率先落水。
  十船百人,紛紛躍下水去,貨船風馳電掣地沖來!
  “報——”曹營信使來報:“啟稟軍師!我軍已破敵人盾陣,殺敵近萬,敵軍開始逃竄!”
  郭嘉道:“追!搶灘赤壁!”
  信報道:“西涼戰船俱以鐵索相繫,主公正在率人清理!”
  郭嘉怔了數息,喝道:“我們被困住了!讓主公馬上撤退——!”
  貨船越來越近,呂布側過英俊的臉,沉聲道:“預備。”
  十人盡數屏息。
  “放箭!”呂布喝道。
  孫策猛然撼鼓!
  咚!
  第一箭離了呂布的弓弦飛出,拖著曙光的金輝旋轉,射向為首貨船。
  百步外正中帆索,大帆被風吹向遠方。
  帆力一去,驀然間戰船打橫,舵輪狂轉,砰一聲撞正曹軍船陣。
  第二聲鼓點響起,咚!
  九根羽箭平地飛起,射向緊隨其後的九艘貨船。
  數聲巨響震天動地,貨船連環相撞,狠狠摜向曹營船陣。
  曹軍船船相抵,被連番巨力衝擊,竟是整陣微微傾斜,曹操於甲板上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第三聲鼓點響起,咚!
  貨船破迸,碎裂為滿江木渣,黑色石油鋪天蓋地的噴灑出來。
  最後一艘貨船碎開,落出上萬個裝滿石油的木桶,於江中載浮載沉。
  石油浸滿長江,漂於水面,一波又一波地在風中席捲,附在上千艘曹軍戰艦上,將整片江面染得漆黑。
  曹營後陣匆忙鳴金。
  周瑜琴聲一收,弦音疾轉,一曲《離騷》蕩滌天地。
  戰鼓狂擂,孫策赤著上身,揮錘疾擊,鼓聲扣人心弦,如亙古神怒。
  所有兵士山呼一聲,齊齊架上帶火羽箭。
  曙光萬道,金輝滿江,風平浪靜。
  “曹操,本侯送你一程。”呂布漠然道。
  溫侯架箭於弦,雙眼中映出漫江汙黑油船,落水兵士。
  火鳳展翅而飛,一箭破空而去,引領中軍十萬帶火羽箭射出,刹那間覆蓋了天地。

  58、小霸王現身救周瑜

  第一根火箭落於曹軍桅杆,瞬間火舌席捲了全船,爆炸驚天動地!
  血紅色的火龍躍出江面,在短短數息中絞住了所有的戰船,兩側還來不及退開,響雷般的爆炸便於江面響起。
  裝滿石油的木桶遇熱爆開,戰船擠在一處,動彈不得。
  猶如破木堆起的黑色小山,火焰沖天而起,映紅了整片長江,無數曹兵在火裏翻滾,躍下水去,然而江面上一燃千里,到處都是粘稠的石油,黑色的人潛入水底,得以倖免片刻,一露出水再度被燒得鬼哭狼嚎。
  聲音悽愴無比,成千上萬人被燒死的呐喊,臨死前的淒厲尖叫,聞之令人膽寒。
  錚錚錚三聲琴響,東吳軍緩緩後退,於江面上劃遠,駐船旁觀。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歡呼。
  強熱逼至一裏外,連環爆炸聲不絕,掩去了東吳士卒們的交談,熱力上沖,帶起江風,捲成一道火焰風暴,蒸騰而上,挾著近十萬人臨死的哀嚎,直沖九霄。
  天地間到處都是紅色,戰火捲著飛灰飄散。
  甘寧濕淋淋地爬上船,脫下外套擰乾,發現所有將領都注視著江面,愕然問:“你們在做啥子。”
  麒麟道:“看風景,來一起看吧,這種場面,一生估計也就只有一次了。”
  “是千萬年裏的唯一一次。”呂布漠然道。
  火攜風勢,逾燒逾烈,曹營仍源源不絕地派出船來接應,奈何石油浮於水面,一淌便燃,來幾艘便陷幾艘。
  遠處傳來曹仁痛苦的咆哮。
  “郭嘉該撤退才對,還增援做什麼?找死嗎?”麒麟道。
  呂布說:“曹操還在火裏。”
  麒麟明白了。
  中軍帥船撥轉,掉頭,驀然間火焰船陣中沖出一輛巨艦,帶著熊熊火光,沖向帥帳。
  呂布喝道:“攔住它!”
  兩軍一齊朝中聚攏,然而那船突如其來,沖得太快,自殺性般堪堪撞進了聯軍船陣內!
  夏侯淵渾身浴火,燒得如焦炭一般,吼道:“今日與你們同死——!”
  夏侯淵躍上帥船,諸葛亮於不遠處喝道:“退——!以免著火!”
  麒麟道:“那是誰的船……糟了!那是周瑜的船!去救人!”
  呂布阻住麒麟,道:“等等。”
  周瑜帥船被帶火戰艦猛地一撞,整船傾斜,說時遲那時快,一個身影從涼州軍艦上躍起,沿著跳板幾個縱躍,沖向帥船!
  帆著火,熊熊燃燒,鋪落。
  周瑜拔劍砍開蒙在甲板上的大帆,四處尋找出口,同歸於盡的夏侯淵坐船滿是石油,一撞之下兩船側翻,同時燃燒起來。
  到處都是嗆人的黑煙與濃霧,士兵們驚慌大喊,取水救火。
  周瑜憤然喝道:“跳船逃生!不能救了!”
  士兵們接二連三落水,周瑜一陣猛咳,連夜激戰,已疲勞至極,風捲著黑煙撲來,登時令他頭暈目眩,體力不支。
  周瑜跌跌撞撞,撲到舷側,望著江水,卻不跳下去。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周瑜喃喃道。
  周瑜放棄逃生,鬆開船舷,緩緩側躺在甲板上,江風捲著未曾燒盡的飛灰蕩來,如黑色的蝴蝶,落在甲板上。
  “伯符……”周瑜閉上雙眼。
  “曖。”孫策落定,走上前來。
  孫策上前抱起周瑜,將周瑜的一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周瑜疲憊地說:“帶我走,伯符,我的事完了。”
  孫策道:“我帶你走,公瑾。”
  孫策一手環著周瑜的腰,一手握著他的手腕,側過頭,鼻樑與他抵在一處,親昵地彼此摩挲,低聲道:“你的琴,還是和從前一般好聽。”
  周瑜雙目茫然,似乎在判斷自己是否已經死了,怔了許久,開口道:“帶我下去,我每天彈琴給你聽……”
  一句話未完,孫策溫暖,柔軟的唇觸了上來,周瑜雙唇冰冷,滿臉淚痕,更似個死人。
  “走。”孫策低聲說。
  周瑜喃喃道:“伯符……我辦到了,我擊退曹賊,孫權替了你位……”
  孫策道:“你辦到了……”
  周瑜再次閉上眼,疲憊道:“累了。”
  孫策小聲道:“這便走罷。”
  孫策抱著周瑜,二人依偎在一處,站於船舷上,緩緩側倒出去。
  臨別時,孫策抬頭眺望,食中二指並於眉前,朝著遠處船頭的呂布一揮。
  呂布頷首,也以同樣手勢一揮,繼而於弓弦上架起一物。
  寶光流轉,帶著風聲飛來,孫策探手穩穩拈住——昔年贈予麒麟的夜明珠其中一顆,上刻“伯”字。
  孫策落入江中,嘩一聲水響,周瑜疾喘,一個激靈,神智清醒。
  “伯符?!”周瑜失聲道。
  孫策攬著周瑜,劃水遊出數十步,攀上小船,將周瑜推了上去,摔在船中。
  周瑜嗆了水,不住猛咳,全身濕透,孫策翻身上船,按著周瑜,再次不由分說地吻了上去。
  一葉扁舟波萬頃,小船馳向下游,在滿江血水,浮沉兵屍中遠去,朝陽躍出地平線。
  孫策跪在船中,一手緊緊抱著周瑜,似乎半刻也不想與他分開,他仰頭眺望岸邊,揮了揮手。
  “再見了!銅先生!”孫策喊道。
  銅先生雙肩一振,穿上道袍,點了點頭。
  “是永別了!孫伯符!”子辛笑著喊道。
  孫策朝數人抱拳,一躬身,自此退場。
  江水東去,孫策坐了下來,繼而側躺於船中,與周瑜抱在一處。
  “去何方。”周瑜淡淡道。
  “去活。”孫策抬手,撩起周瑜鬢髮。
  周瑜猛地抬手照孫策一拳,將他狠狠揍翻在船上。
  “哎呀——哎呀——聽我說……周郎!”
  周瑜怒吼道:“我殺了你——!”
  銅先生拂袖,手中現出一座玲瓏塔。
  塔身綻放藍光,於半空懸浮,江面上,浮屍中飛起十余萬光點,旋轉著朝那法器飛去,投入塔中。
  “那是什麼?”呂佈道。
  麒麟疲憊答道:“太師父的昊天塔,要重設六道輪回,這些人是第一批投胎,轉世的英魂。”
  後陣鳴金,收兵,曹軍撤回北岸烏林,周瑜失蹤,無人再下令追擊。
  一場大戰,殺敵近十萬,不知為何聯軍竟是沒有絲毫大勝後的欣喜,仿佛在哀悼死去的將士。
  魯肅焦急派人搜尋周瑜下落,出戰船只紛紛靠岸,陳宮檢視損毀度,麒麟累得半死,仍強打精神與諸葛亮碰頭。
  “周都督不知下落。”諸葛亮似乎早有預料,問:“請教麒麟先生,現該如何?”
  “報——!”信報涉水上船,大聲道:“郭嘉得生,攜曹操沿烏林一路西逃!”
  諸葛亮與麒麟同時道:“馬上派兵,華容道阻截。”
  話出口,諸葛亮狡黠一笑,麒麟卻登時蹙眉,想起一件事——派誰去堵曹操?
  “你忘記用羽扇遮臉了。”麒麟冷冷道。
  諸葛亮哭笑不得,改口道:“曹賊已成喪家之犬,然典韋,郭嘉仍從旁協助,哪位將軍,願領三千兵馬,前去華容堵截曹操?”
  關羽排眾而出,粗聲粗氣道:“末將願前往一會!”
  諸葛亮沉吟不語,麒麟靜靜旁觀。
  諸葛亮道:“趙子龍……”
  關羽怒道:“如何?!可是不信我?!”
  麒麟知道曹操曾與關羽有恩,歷史上關羽華容道截曹操,最後還是放了他一馬。導致曹操逃回洛陽,埋下了數十年後,蜀漢敗亡的因,推其種種,無非今日而起。
  諸葛亮仍拿不定主意,關羽自動請纓,麒麟卻不能坐視,沉聲道:“我涼州營中,哪位願意隨我出戰?!”
  身後眾將沒精打采,齊聲道:“哦——”
  一夜大戰,實在是疲勞得很,雖嘴上答應,卻誰也不想出戰。
  甘寧仍十分精神,道:“我去撒,你們回去休息。”
  眾人推來搡去,甘甯出列,麒麟道:“那行,我們走。”
  呂佈道:“你留下歇息,一夜督戰,不可再奔波了。”
  先前大戰時,留守岸邊的陳宮主動道:“麒麟,你不用去,留守就是戰後諸多事需你坐鎮處理,我與興霸前去,助關將軍一臂之力。”
  關羽忿道:“無須他人從旁協助,交予我一千兵馬,曹孟德手到擒來。”
  諸葛亮道:“關將軍不可如此說,我二家乃是盟友,豈有各自為戰之理?”
  陳宮與曹操有交情,關羽亦如是,諸葛亮明白陳宮乃是為了公平起見,便道:“這樣,我們雙方各派兩千兵馬……”
  陳宮接口道:“交予關將軍指揮。”
  關羽臉色這才好看了些,道:“走!”
  麒麟朝陳宮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別讓關羽放跑了曹操,陳宮點頭示意知道,眾人換了鎧,隨著關羽渡江。
  麒麟道:“別嫌我多嘴,關羽,張飛不服你管,來日終將釀成大患。”
  諸葛亮嘆道:“怨不得我,你明白的,若有得罪之處,我與你賠個不是。”說畢肅容,手持羽扇對麒麟一躬身。
  麒麟也不好再說什麼,一頭鑽進船艙中休息了。
  呂布洗去一身血腥味,赤著上身,只穿一條長絲褲,踞於榻畔,認真地看著麒麟。
  甲板響起聲音。
  浩然:“小黑?”
  呂布忙轉頭,上樓梯,反手攏上小門,小聲道:“師叔什麼事?”
  浩然忍不住好笑,呂布也跟著麒麟叫他師叔。
  “小黑呢?”浩然問。
  呂佈道:“剛睡下,累得狠了,有甚麼事?待會醒後我讓他去找你們。”
  浩然似乎有點忐忑,難以開口。
  呂布緊張起來,道:“怎麼了?”
  浩然笑道:“沒什麼,我們要走了。”
  呂佈道:“哦。”
  浩然原以為呂布會轉身將麒麟叫醒,然而呂布沒有。
  呂布漠然道:“一路順風。”
  浩然敏銳地從呂布眼中捕捉到了一絲神色,那是許多年前,萬頃神雷降臨,他從子辛眼中見過的目光。
  呂布在害怕,他的大手抬起來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來,微微發抖,最後朝浩然擺了擺,道:“走好。”
  浩然明白了,他在恐懼終有一日,會失去麒麟。
  他沒有拆穿呂布心中所想,說:“銅先生讓我來傳話,讓小黑任務完成以後早點回家……不,這樣說吧,叫他玩夠了記得回來。”
  呂布冷冷道:“以後還來麼。”
  浩然想了想,道:“以後……這個概念你估計不明白,待會我們還有件很重要的事做。”
  呂布蹙眉道:“什麼事?”
  浩然道:“得到二十年後的長安……去走一趟,也算是以後了吧。”
  呂布確實聽不懂,他警覺地問:“還來?”
  浩然笑了笑,道:“在你有生之年,不會來了,就此別過。”
  呂布如釋重負:“別過。”
  浩然翻出船舷,雙臂舒展,在水上一躍,涉江而過,青蓮千朵,掠向遠處等候的數人。
  “每次唱黑臉都是我,這不公平……”浩然笑道。
  呂布與遠處聞仲互望,聞仲似乎想說句什麼,然而不到片刻,四人轉過身,帶著一頭五花大綁的母鹿,踏入虛空。
  景色如同水波般蕩起一陣漣漪,身影歸隱。
  呂布呆呆在甲板上站著,火燒赤壁後,天空再次陰雲密佈,下起小雨。
  雨越下越大,淋得他渾身濕透。
  任務完成……協助呂奉先得到天下。
  而後呢?他不止一次地聽過小黑提起,話到嘴邊,二人卻又自覺地岔了開去。
  然後小黑就該走了,回家去,回到疼他的師父師叔太師父身邊,仙人有他們的洞府。
  讓小黑留下來?他願意麼?自己又能給他什麼?
  更何況,留下來還能怎麼樣?
  呂布陷入了死局,開始鑽牛角尖了。
  他會越來越老,小黑則永遠是那模樣,笑嘻嘻的,很聰明,無論過多少年,都像他們在巨鹿戰場上第一見面的時候。
  而且,仙人們能活上千年,凡人只能活幾十年,自己一生中最年輕力壯的時間慢慢過去,英雄容顏逐漸衰老,終將一去不返。
  直到滿頭白髮,拿不起方天畫戟,掄不開鎮疆神弓……呂布光是想,就說不出的恐懼。
  他在雨中呆呆站著,聞仲的話兀自仍在耳邊:
  “滄海桑田,海枯石爛,不如珍惜眼前時光。”
  “我不僅僅想要眼前。”呂布落寞地說:“我不是仙人,但我也想要一輩子,我也想活很多年……我也想像你們那樣……和麒麟一起,幾千年……幾萬年。”
  叫了那麼多聲太師父,師父,師叔,師哥……
  最後他們還是沒說怎麼成仙,吃飽玩夠,抹抹嘴巴就走了,白瞎一番討好功夫,權當裝狗耍猴戲了。
  呂布心裏不爽得很,耷拉著腦袋回去,縮進被窩裏,抱著麒麟睡覺。
  脫不脫褲子好呢?呂布一腿摩挲麒麟,把膝蓋從麒麟的腿間頂進去,讓麒麟夾著。
  麒麟被抵得十分愜意,伸了個懶腰,問:“有人找麼?”
  呂布漠然道:“沒有。”
  麒麟摸了摸呂布的臉,眯起眼,發現他有心事,仿佛面前的人是他,又不太像他了。
  依稀回到了許多年前,剛剛進入侯府時的呂布,什麼也不對人說,總把事情藏在心底,不笑,也不說話,默默地坐在將軍榻上。
  偶爾抬頭時的一瞥,目光犀利而好戰。
  “你在想啥?”麒麟揶揄道:“想晚上吃什麼嗎,侯爺?”
  呂布說:“不是。”
  他動手扯麒麟的衣服,動作粗暴而不留餘地,麒麟道:“得先出去和孔明碰個頭……華容的追擊有消息了麼……唔……”
  呂布急促地脫了麒麟的單衣,野蠻地封住了他的唇。

  59、美髯公反水釋曹操

  華容道:
  陳宮、甘寧、關羽三將駐馬,扼守險要之處,兩旁士卒埋伏於林內,等候曹操兵馬前來,準備放箭。
  “前方是那位將軍把守啊——”曹操的聲音傳來,大漢丞相,此時狼狽不堪,赤壁一敗後逃兵四散,曹操堪堪聚攏了三千敗兵,郭嘉負傷躲於馬車中。
  甘寧:“格老子滴……”
  陳宮示意甘寧安靜,縱馬上前幾步,與關羽並肩。
  “老友,好幾年未見了。”陳宮朗聲道。
  曹操嗨嗨地笑,長聲道:“公台呐,一別經年,風采依舊。這便下來罷,你的事也辦得差不多了,隨我一齊回洛陽去。”
  陳宮斥道:“休得挑撥離間,今日此處,便是你斃命之地。”
  曹操勒住胯\下駿馬,左右轉了幾步,打量關羽與陳宮。
  曹操道:“公台老弟,奉先那莽漢難成大器,你我攜手雲長,開拓天下偉業,何嘗不可?”
  馬車中傳來郭嘉咳嗽聲。
  曹操又道:“當年你為救我,處心積慮,潛入長安,臥底涼營,我仍銘記於心呐!現咱們兩營五千人……”
  曹操只朝山上掃了一眼,埋伏了多少兵力,便心中有數,續道:“作個見證,將本相護送回洛陽,定得天子欽賜金帶玉腰,加官進爵……”
  陳宮答:“孟德兄有所不知,昔年入長安,公台並非為了救孟德你。”
  曹操:“哦?”
  陳宮悠然道:“救的乃是天下。”
  “董賊亂政,朝綱晦暗,溫侯親手終了此局;眼見大亂甫定,你卻與袁本初再入長安,大漢氣運至此,本該休養生息,重振漢室,然而你!”
  “你放火燒了長安,擄走天子!挾天子以令諸侯,輕啟戰端。”
  “非也!”曹操怒喝道:“四海不平,江山不定,如何匡扶漢室?呂奉先,孫伯符,各個狼子野心。”
  “亂世需治重典!朝中若非有本相鐵腕壓制,將朝不為朝,了不成了!”
  “陳公台!枉你聰明一世,臨到此時,你的心思便如此狹隘?”
  陳宮冷笑,反問道:“如此請問相了,六年中,幽、冀、雍、青四州,人口幾何?糧產幾何?從軍幾何?鄴城幾萬戶?洛陽幾萬田?!”
  曹操未答,郭嘉帶著咳嗽的聲音從馬車中傳出:“鄴城十萬戶……從軍二十萬人,洛陽十二萬戶,從軍二十四萬人……”
  陳宮厲聲道:“我西涼十者役一,良田千萬,你呢?!五者抽其二!天下徭役之重,莫過於中原四州,這千千萬人,連著荊州兩萬水軍,便因你的亂世!你的鐵腕!你的天下,盡數戰死在長江邊!”
  “公台若與你回歸洛陽,不知你又有何顏面,見那拖家帶口的婦孺老幼!自你殺呂伯奢,斬張繡之日起,便不與你是一路人!”
  “寧可你負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負你,如今隨你而來的將士,便浮屍長江,流血飄櫓,若真有那日,直至你取天子而代之……”
  陳宮聲音漸沉下去:“……卻又如何?”
  曹操點頭,笑了笑,眯起眼道:“好一個不是同路人。”
  “雲長老弟——!”曹操被陳宮咄咄直斥,卻絲毫不見怒色,轉向關羽:“昔年你投身我營中,還記得本相如何待你?”
  關羽眯起丹鳳眼,不怒自威:“孟德兄以愛馬相贈,手足相待,自將銘記於心。”
  曹操“曖”地出了口氣,點了點頭,道:“本相大好頭顱,請君來取,不須令我辱於山莽水匪之手。”
  關羽捋須不語,似在回憶曹營舊事。
  烏林北岸:
  “晚飯在艙裏吃,哪也不去。”呂布漠然吩咐道。
  艙外親兵應了,片刻後端來酒菜,置於案上,打點了兩盤魚,江中鮮蝦,以及嫩鹿肉。
  呂布一臂把麒麟摟在懷中,左手拾了筷子,挑去魚刺。
  二人全身赤\裸,依偎一處,身上裹著毯子。
  “我喂你。”呂佈道:“此戰你勞苦功高。”
  麒麟笑了起來,咀嚼呂布喂到嘴邊的菜,問:“太師父他們呢。”
  呂布挾菜的一手微一頓,片刻後放了筷子,端起酒碗,答:“走了。”
  “這就走了?!”麒麟難以置信道。
  呂布將葡萄酒喝到嘴裏,低頭親吻麒麟,將酒喂了過去。
  麒麟咳了幾聲,臉上微紅,正要起身,呂佈道:“你去哪?都走光了。”
  麒麟:“怎麼也不來和我告別一聲?!”
  呂布認真道:“你在睡覺,他們托我傳話來著。”
  麒麟只得作罷,最麻煩的問題不是誰先走誰後走,而是到時該如何生活下去。
  “傳的什麼話?”麒麟又問。
  呂布端著酒碗的手有點發抖,酒水灑了些許出來。
  麒麟:“怎麼了?”
  呂布背書一樣,緊張地說:“他們、他……他們,你太師父說,任務改了。”
  “任務改了?”麒麟蹙眉問。
  呂布點頭:“嗯。”
  呂布:“讓、讓你……他們很生氣,讓你永遠別回去了。”
  麒麟:“……”
  呂布笑了起來,說:“開玩笑的。”說畢自顧自喝酒,避開麒麟的目光。
  “太師父來和我告別的,怎麼不叫醒我?!”麒麟哭笑不得問。
  呂布不敢看麒麟的雙眼,說:“他讓我別……別叫你的,就這樣。還說,讓你等到天下一統,到新皇,我兒子接過位置,你再回去。”
  麒麟蹙眉道:“當初不是說好,讓你登基任務就完成了麼?”
  呂布漠然道:“我不當皇帝。”
  麒麟:“那我就一輩子不能回家了。”
  呂布忽然大聲問:“跟著我不好麼?!”
  麒麟被冷不防一吼,嚇得縮了縮,呂布又自言自語道:“當然不好,我……不管了!總之他們說,要到……”
  呂布靈機一動,說:“你太師父是這麼說的,以後要你回去的時候,會來接你。”
  麒麟疑惑地說:“真的?”
  呂布點了點頭,抬手摸了摸麒麟的臉,麒麟低聲道:“其實我也不想……算了,說這個沒意思。”
  麒麟起身,扯了毯子,繫在腰間,赤著胸膛走出船艙。
  呂布便赤\條條地坐著,愕然問:“你去哪?飯還沒吃完!”
  “我去一個人走走。”麒麟道:“別打擾我。”
  麒麟赤\裸半身,踏上樓梯,時值午後,魯肅率領東吳水軍在江中四處焦急尋找周瑜下落。
  “別找了!”麒麟喊道:“周瑜已經死了。”
  東吳水軍無人應答,小船一艘接一艘地劃出去,遍佈整江,竹篙翻揀屍體,將他們拖到岸邊。
  張遼與馬超在認領西涼軍將士的屍身,魯肅前往烏林,江面上,劉備的船隊扯起白帆,一艘小舟蕩來,靠近呂布的帥船。
  舟上之人一身白色武袍,繃帶將右臂繫在胸前,是趙子龍。
  “你們要去哪里?”麒麟問。
  趙雲答道:“不知,軍師臨時下令,全軍啟程。”
  麒麟嘲道:“聯軍剛打完,就急著回去占地盤了嗎?”
  趙雲沉默,麒麟又說:“上船吧,歡迎你加入我們。”
  趙雲嘆了口氣,道:“不,子龍僅是前來與溫侯別過,後會有期。”
  小舟未曾靠近,趙雲已揮起長篙,於大船前一點,再次退後,破浪而去。
  劉備的船隊走了,趙雲帶領上千騎兵於岸邊護送,遙遙尾隨。
  這就走了?麒麟心內終覺蹊蹺,劉備急著回去搶荊州,便讓他搶罷。
  “傳令全軍,做好啟程準備。”麒麟道:“待得陳宮、甘寧歸來,我們逆流而上,經岷江水道入川。”
  呂布換了一身黑錦武袍,鑽出艙外,叫道:“麒麟。”
  麒麟回頭道:“劉備去荊州了,你寫封信,讓魯肅帶去給孫權,我們也該回去了。”
  呂佈道:“去何處?”
  麒麟回身入房取來地圖,唰然鋪在甲板上,跪在地圖前,指道:“曹操西退。”
  “我們沿著長江一路朝上,從北岸進嘉陵江,水軍分為兩隊,馬超走陸路,前往西川報信,取道蜀地回西涼。”
  呂布站著,麒麟跪著,仿佛一名臣民在朝拜他的皇帝。
  呂布對麒麟的話充耳不聞,道:“起來,別對我跪,回去把衣服穿上,外面冷。”
  麒麟起身道:“我和陳宮都想好了,回來時沿路過西川,就說借道。”
  “賈詡與高順會帶兵西下,經過漢中,入定軍山,和我們匯合,劉璋投降算他聰明,不投降的話,我們打進成都去。我覺得劉璋一定會投降你。”
  “現在曹操敗退,半路不知道攔截得怎樣,就算不被關羽殺了,也再沒有能力牽制我們。”
  “東吳方面,周瑜跟著孫策走了,一場大戰後也不可能在短期內出兵,我們唯一的對手就是劉備,就讓劉備去佔領荊州六郡,他吃不下西川這塊肥肉。”
  呂布漠然道:“這是出戰的最好時機。”
  麒麟點頭道:“是的。”
  呂布:“你們都計劃好了。”
  麒麟:“這是在我們出戰前就制定的計劃,經荊州,入川,再取漢中……”麒麟再次跪下,以手示意。“南到蜀地,北到西涼,我們的區域就可以連起來了。”
  呂布對麒麟的話置若罔聞,怒道:“起來!別對我跪!”
  麒麟一怔,呂布冷冷道:“你的計劃很好。”
  麒麟道:“對,這個機會簡直是千載難逢,如果給劉備集團足夠的時間,我們就……”
  呂布打斷道:“但我不想當皇帝了,傳令下去,全軍即刻啟程,回隴西。”
  麒麟:“你……”
  呂布不與麒麟多說,轉身進了船艙。
  麒麟跪在地上發呆,過得片刻,一艘小舟從烏林的方向馳來。
  舟上載著數名彼此扶持的西涼軍傷兵,遙遙喊道:“主公——!有加急信報!”
  麒麟腰間仍圍著毯子,立於船頭,眯著眼:“什麼事?”
  “我軍於華容道遇襲!”
  “關羽陣前反水!率漢營騎兵背後突襲甘甯將軍!截斷我軍退路!”
  “曹操、關羽合兵襲擊我軍,曹操抽身逃向洛陽!!”
  “關羽西退!我軍參戰兵力陣亡近千!”
  “甘甯將軍戰死!”
  “陳宮先生身受重傷!不知下落!”
  華容道傳來的消息猶如驚天一棍,敲得麒麟眼前發黑。
  西涼營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所有將領沖上岸去,麒麟還在震驚中未曾清醒,呂布已經跨上赤兔,沿岸追去。
  “等等——!冷靜點!”麒麟回艙堪堪換好衣服,喊道:“呂奉先,停下!”
  呂布雙目滿是仇恨的怒火,似乎又回到了昔年巨鹿之戰時,成了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呂布猛然大吼:“將士們——!隨我前去報仇!”
  麒麟喝道:“聽我說!不能倉促出戰!”
  呂布吼道:“不聽——!”
  麒麟驚天一聲爆喝:“誰敢跟著主公出去!我砍他腦袋!”
  岸邊鴉雀無聲,呂布一聲不吭,策馬掉頭,沿著江岸一路疾馳,走遠。
  麒麟閉上眼,在江邊站了片刻,深呼吸。
  “張遼,你去追主公。”麒麟道:“把剩下的騎兵都帶上。”
  張遼領命,麒麟又道:“劉備沿江前行,目標應該是江陵,襄陽,樊口這幾個城市,一旦追上,絕對不能輕敵!”
  張遼道:“行。”
  麒麟又說:“如果劉備躲進城裏,千萬不能強攻,圍城等我來支援。”
  張遼點頭,麒麟道:“千萬小心。”
  張遼道:“就算我死了,也不會讓主公……”
  麒麟不悅道:“別這麼說!誰也不能死!現在去吧。”
  張遼大聲呼喊,岸邊騎兵紛紛跟隨,近五千人追隨其後。
  麒麟:“張頜,馬超,你二人帶上所有戰船,追在漢軍之後,不可交戰,沿江直上,他們去哪你們也去哪,看在哪個碼頭靠岸,迅速派出信使,通知沿岸追擊的張遼。”
  “主公如果強攻沿江城市,你們從旁協助,我們的流火彈還有多少?”麒麟道。
  張頜答:“還有約四萬罐,每船一千罐。”
  “我們只剩四十艘船了嗎。”麒麟喃喃道:“劉備還有接近一萬水軍,水上交戰應該不是我們對手,但你們沒有軍師,萬一諸葛亮他……算了,儘量先別開打,希望文遠追得上,主公理智點。”
  張頜道:“你呢?”
  麒麟道:“給我五百親兵,甘寧的舊部呢?!都過來!”
  從華容退回的傷兵紛紛靠攏,麒麟冷冷道:“牙將在哪?”
  牙將拖著一身傷踉蹌過來,麒麟不由分說一巴掌將他打翻在地,喝道:“主將遇襲,軍師不知下落,你們就逃回來了?!養你們何用!”
  “現給你們彌罪的機會,太史慈上馬!跟著我!”麒麟道:“你們帶路,沿途回去華容,甘寧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太史慈背上長弓,一語不發,跟在麒麟身後,麒麟冷漠地說:“走吧,被我抓到劉備關羽,一定要他們血債血償。”
  “你的馬不快。”太史慈說:“用我的。”
  麒麟側頭看了一眼,是驚帆。
  “他給你了?”麒麟問。
  太史慈點了點頭,微一笑:“主公讓我輔助你與溫侯,平定天下。”
  一行人潛入沿岸樹林,朝華容戰場追去。

  60、三英再戰敗死江陵

  江陵道。
  呂布神駒如風,一個時辰內沖出了近二十裏路,張遼率軍疲於奔命,幾次險些走錯了方向,直到過當陽,接近樊口的山道前。
  終於追丟了。
  赤兔倏然駐足峽谷前,低噅了一聲。
  呂布:“走!”
  呂布猛地一夾馬腹,赤兔反而退了半步。
  “你……”呂布氣昏了頭,赤兔通曉人性,從不需馬鞭,呂布提拳幾番要揍,卻終究打消了念頭。
  “你也累了?”呂布喃喃道。
  他翻身下馬,背靠山岩坐下,吩咐道:“自去尋水喝。”
  赤兔悲鳴一聲,低頭觸碰呂布側臉,呂布雙目泛起紅絲,昨夜一晚未睡,又長途跋涉,此時疲倦至極。
  “我真是沒用的主公,我……”呂布低聲道。
  呂布捋了額發,又憤然一拳狠狠錘在山石上。
  空山新雨,一人一馬穿過山道,緩緩前行。
  與此同時,荊山另一面。
  “趙子龍將軍——”一人於山頂羊腸小道沖來。
  趙雲駐馬岸邊,蹙眉道:“廖化將軍?”
  廖化翻身下馬,大聲道:“諸葛軍師著我前來與將軍換馬!速往江陵!”
  趙雲道:“將士們怎麼辦?”
  廖化道:“我領他們緩慢前行,與主公在江陵城匯合!”
  趙雲換騎的盧,快馬加鞭而去,剩趙雲率領的兩千余騎兵,廖化又道:“聽我號令,散於河灘石後埋伏,準備弓箭!不可拖延!”
  呂布牽著赤兔,目光茫然,從山道後行來,沿著河岸緩緩前行。
  武靴踏上河灘第一步,踩斷枯枝,啪的一響,赤兔警覺抬頭。
  呂布站在河灘上,不再前進半步。
  廖化一顆心砰砰狂跳,解開諸葛亮的錦囊,拆出字條,上書一字:“殺。”
  廖化緩緩抬手,兩千騎兵同時彎弓搭箭,無數雙眼窺向站在河灘正中央的呂布,箭矢指向身著武袍,未穿片鎧的戰神。
  一偏將道:“將軍……射得死他麼。”
  廖化小聲道:“兩千把箭,他又不穿盔甲,還射不死?終歸是個凡人,別想得這麼玄。”
  呂布耳朵動了動,低聲道:“終歸是個凡人……”
  華容,小雨淅淅瀝瀝。
  半日前,關羽麾下降將沙摩柯一箭飛來,正中甘寧後背,穿透其胸口。
  關羽尚在猶豫該不該放走曹操,沙摩柯那一箭,卻將雙方逼入了絕境。
  “陳宮!”麒麟尋到己方第一位傷者,鬆了口氣。
  陳宮被十余名兵士護著,咳嗽不止,竭力道:“麒麟……”
  麒麟道:“怎麼回事?”
  陳宮斷斷續續道:“我猜關羽手下……有、有曹操細作。”
  麒麟沉聲道:“關羽襲擊你們了沒有。”
  陳宮點了點頭,大致將過程重說了一次。
  曹操於關羽有恩義,然陳宮卻是盟友,曹操敘起舊情以恩相挾,陳宮卻以大義曉之。
  關羽騎虎難下,正躊躇間;甘寧大聲喝斥,言語極是不客氣。
  漢營奸細沙摩柯得了曹操授意,覷機一箭將甘寧射下馬去,涼州營登時群情洶湧,雙方開始混戰。
  關羽還未來得及喝停手下,甘寧部屬已殺紅了眼,曹操更率軍偷襲涼州軍後方。混戰一開始,郭嘉埋伏下的內應紛紛高喊謝關將軍救命之恩,導致局面越來越亂。
  關羽率軍朝坡下退了兩次,局勢逐漸演變為曹、劉二軍夾擊陳宮。
  “甘寧真的死了?”麒麟的聲音發著抖。
  陳宮苦笑,搖了搖頭:“甘將軍引開敵軍,帶兵朝樹林中退了,關羽沿西路退走,料想是回去請罪了。”
  甘寧在泥濘中爬了幾步,發著抖,抱住一棵大樹,無力地坐在樹下,胸口透出一截箭頭。滿身是血,勉強抬頭,瞳中映出天空細雨紛飛。
  “我日……”甘寧緩緩喘氣:“老子還……不想死……”
  甘寧劇咳,咳出一口血,他艱難地提氣,憤然喊道:“啊——”
  猶如猛獸臨死前不甘心的嘶吼,倒下。
  “找到了!”淩統帶領一隊士兵從側旁穿過來。
  “興霸!”淩統拍了拍甘甯滿是血污的,英俊的臉。
  甘寧喝喝作聲,口中不住湧出血來,淩統心中一沉,心肺受傷,看似傷得極重。
  甘甯動了動滿是血的嘴唇,淩統懂了,沉聲道:“你不會死,我替你將箭□,忍著。”
  甘寧不住抽搐,拔箭只憑一口氣,拔出的瞬間若堅持不住,傷者便會休克,繼而瘁死。淩統削去箭頭,單膝跪在甘寧身前,讓他伏在自己的肩上,另一手握緊甘寧背後的箭羽。
  “我拔了,挺住。”淩統沉聲說。
  甘寧雙目渙散,脖頸微微痙攣。
  淩統側過頭,以唇封住甘甯滿是鮮血的嘴,將木箭緩緩扯出,甘寧瞳孔微微擴散,氣息漸微,淩統渡過氣去,甘寧猛地一窒,繼而再次艱難喘息。
  木箭扯出,鮮血噴了二人滿身。
  淩統緊緊按著傷口,道:“快取創藥來!”
  甘寧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再次昏迷。
  甘寧腰畔的夜明珠一閃一閃,發著光,與麒麟心口的金珠光澤遙遙呼應。
  “找到甘將軍了!”涼州士卒紛紛湧上。
  甘寧躺在大樹下,渾身是血,淩統抱膝坐著,手指勾在一處。
  太史慈排開眾人,麒麟沖了進來,扣著甘寧脈門,片刻後於懷中掏出一個小紙包,掰開甘寧的嘴,給他灌了下去。
  淩統唇間滿是鮮血,轉頭看了太史慈一眼。
  太史慈道:“怎樣?”
  淩統問:“你給他吃的什麼?”
  麒麟道:“仙藥,這次死不了了,多虧你。”
  淩統點了點頭,低聲道:“他的求生意志極頑強。”
  麒麟微覺詫異,蹙眉問:“魯肅讓你跟著來的?”
  淩統道:“不,我自己來的,本打算在當陽等你們,見陳公台他們過去,就一路跟著……其他人呢?”
  陳宮臉色蒼白,肩胛被砍了一刀,纏著繃帶,數名兵士制了副擔架,將他抬到樹下。
  淩統沒有再解釋,麒麟只得道:“那麼,拜託你先照顧他們了,我還有點事,得去追奉先。”
  淩統抬頭看太史慈,太史慈解下盔甲,拋在馬鞍上:“我也留下,帶著他們朝西走,尋你們匯合。”
  淩統淡淡一笑。
  麒麟點頭道:“五百名士兵都派給你們,務必當心。”
  荊山之陰。
  呂布躬身,拾起數枚灘上鵝卵石,沉聲道:“著。”
  呂布撒手,樹林中一聲慘叫!被鵝卵石擊中之人腦殼爆裂,倒摔進去!
  “他發現了!”
  “殺——!”
  “主公當心!”
  一匹戰馬仰聲高嘶,四足亂蹬於峭壁滑下,張遼借力一蹬,朝呂布飛躍,抱著他滾下江岸!
  林中箭雨齊發,埋伏殺出!山坡高處,橫裏殺出近萬騎兵,張遼的支援到了!
  呂布一躍而起,跨上赤兔馬,吼道:“隨我衝鋒!殺了這幫兔崽子!”
  雙方短暫接戰,山坡上援軍越來越多,血肉橫飛,汙血淌滿江岸,廖化轉身要逃,被呂布一箭射落馬下!
  山坡勢高,衝鋒時漢軍陣腳已亂,若換了趙雲帶兵,還有可戰之機,然而帶隊廖化已敗,殘軍哪堪呂布蹂躪?當即如大關刀砍小野草,幾個來回便即大潰。
  “誰讓你來埋伏侯爺的。”呂布冷冷道,“劉玄德去了何處,說!”
  廖化咬牙拼著一口氣,呂布將他拋到一旁,吼道:“挨個帶來審問!究竟去了何處!”
  敗軍被繳了武器,押到江邊盤問,最後呂布終於問出了劉備等人去向。
  諸葛亮讓趙雲前去江陵,與大部隊匯合……
  呂布騎馬駐戟,沉默片刻。
  “文遠。”呂佈道:“多謝你救命之恩。”
  張遼撲翻呂布那會,肩上中了一箭,又負傷來回衝殺,此刻滿頭滿身都是血,喘息著道:“末將……的份內事,麒麟軍師說……”
  呂布沒有作答,張遼斷斷續續道:“讓主公不可衝動,西涼全軍上下,定討血仇。”
  呂布問:“你帶了多少兵?”
  張遼道:“一……一萬人,馬超、張頜都在船上,正沿江追來。”
  呂布漠然道:“傳令馬孟起,戰船馳往江陵,我領騎兵前去圍城,你隨後跟來。”
  張遼道:“主公!”
  呂布淡淡道:“我已冷靜了,不須擔憂。”
  麒麟騎著驚帆馬,沿途飛奔,每隔一裏射出哨箭,終於得到了回應。正是沿江緩慢前行的張遼。
  麒麟見張遼負傷,心頭一沉:“人都去哪了?!”
  張遼解釋清楚,麒麟才鬆了口氣,道:“過來我給你看看。”
  “主公去江陵了。”張遼道:“你趕緊追上。”
  麒麟道:“不妨,你上馬,咱們一起,甘寧死不了,陳宮也尋到了。”
  三天後,江陵西岸,叢山峻嶺,連綿起伏,兩日後,麒麟抵達江陵時竟還比呂布早到一日。
  呂布的先鋒軍已從平原上馳來,麒麟朝遠處眺望,只見河道窄處,水流平緩。
  張遼道:“現過河與主公匯合?”
  麒麟道:“不,我們上高處看看。”
  荊山側嶺之頂,百里風光一覽無餘,劉備初入江陵,數十艘船被拖上岸去,翻了船底於碼頭上晾著。
  麒麟蹙眉道:“他們要做什麼?”
  張遼道:“誰知道呢,興許是想以江陵為據點,休養一段時日。”
  麒麟只覺說不出的蹊蹺,沉聲道:“不可能,明知我們會來打,怎麼還會收船?”
  麒麟驀然心裏一驚,吩咐道:“你馬上帶人挖山,按我的主意,幸好先來一步偵查敵情,否則全部人就得交代在這兒了。”
  張遼一頭霧水,麒麟拾來樹枝,於地上繪下荊山側坡地形,又道:
  “在這個口子開挖,挖完用木頭墊著,聽我岸上發令,再抽走墊木,千萬不可拖延,待會我派多點人手上來幫你。”
  張遼率領數百人分頭照做,麒麟策馬下坡,渡河與呂布匯合。
  劉備剛從碼頭入城,進城後還未歇得幾日,呂布便率兵追來,陸路,水路團團圍住。城門是虎視眈眈的近萬騎兵,長江邊則是四十艘蓄勢待發,流火彈上了投石機的大船。
  呂布如同遭遇挑釁的野豹,率領所有兵馬駐於城外,吼道:“關雲長,出來,休要做縮頭烏龜!”
  劉備、諸葛亮數人立於城樓高處,關羽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去會他。”
  劉備臉色劇變:“二弟,此戰兇險,萬萬不可!”
  諸葛亮沉吟片刻,道:“且慢,我有話說。”
  “劉玄德!”麒麟策馬終於追上大部隊,一路沖至城門外,置身弓箭射程中,絲毫不懼,猛然一勒馬韁,驚帆前蹄高躍,揚聲長嘶,停駐。
  呂布策馬沖上去,麒麟側頭道:“叫人去將馬超換下來,再派一千上山去,尋張遼,快!”
  呂布看了麒麟一會,彼此心有靈犀,呂布轉頭前去傳令。
  麒麟朗聲道:“劉皇叔,七年前!我家主公轅門射戟,解你徐州受紀靈圍困之危,可還記得?!”
  諸葛亮要上前一步,卻被劉備以手阻住。
  劉備垂目道:“自然記得,深感溫侯大德。”
  麒麟又道:“六年前!我輾轉小沛,接回貂蟬,一戰助你部下趙子龍獲徐州,可還記得?!”
  劉備緩緩道:“銘記於心。”
  麒麟冷喝道:“恩將仇報,如此小人行徑!便是你所為!甘甯陳宮與我情同手足,前一刻三營還在並肩作戰!下一刻便陷身盟友之手!”
  “你義弟為全知遇之恩,私放曹操,竟將我涼州營兩名將軍親手斬殺!”
  “劉玄德!今日不以計陷你,摒了宵小伎倆,出城堂堂一戰!”麒麟聲若雷霆,兩軍皆驚,呂布尚是頭一次見麒麟如此震怒。
  劉備:“我三兄弟一齊戰他!”
  諸葛亮色變道:“不可!主公萬勿衝動,此事仍有商酌餘地,觀麒麟言行,甘興霸應是未死……”
  關羽慢條斯理道:“出戰前已立軍令狀,若放走了曹操,雲長自將提頭來見,如今搭上他人性命,此事因我而起,亦該因我而結。”
  “二弟!”
  關羽下了城頭,張飛怒吼道:“二哥!說什麼也不能看著你死!我與你一起出城戰他!”
  劉備匆匆追在關、張二人身後,少頃城門洞開,三騎出城。
  劉備翻身下馬,朗聲道:“備一時糊塗!導致雲長釀成大錯,再多言狡辯,亦是無益。”
  “又要三英戰呂布不成?”麒麟冷冷道。
  劉備躬身跪伏於地,一拜,低頭道:“我與雲長、翼德昔年桃園結義,有誓同生共死,一念之差,鑄成不可挽回之大錯……”
  “大哥!”張飛喝道。“起來!”
  劉備嘆道:“盼溫侯得全我三兄弟之心,同生死,共進退,今日若要雲長償命,便容我三人一同赴死,全城子民無辜,待我死後,望溫侯寬待江陵百姓。”
  諸葛亮於城頭朗聲道:“如今便應了溫侯之請,我軍以主公為首,城外三戰,全城兵士作為見證如何?”
  呂布略抬起下巴,漠然道:“都一起上罷。”
  諸葛亮等的便是這句話,正要敲釘轉角,將話說死,呂布卻又道:“我與麒麟同戰你三英!”
  說著一擺戰戟,霎時諸葛亮心道糟糕。
  城牆上,城門外,鴉雀無聲。
  諸葛亮靜了許久,開口道:“既是如此,但請涼州軍再派一人……”
  麒麟冷笑道:“三對三?也可,馬超!”
  馬超應聲出列。
  “我不占你半點便宜。”麒麟道:“主公出第一戰,我第二戰,馬孟起第三戰,三戰兩勝。”
  諸葛亮再無半分辦法,以武對武,智謀幾乎完全派不上用場,少頃又道:“趙子龍將軍。”
  城樓上不見趙雲,趙雲原是抱著手臂,背倚木柱坐著,不與呂布等人朝向。
  諸葛亮道:“你從東城門出去,帶三千騎兵,主公若有危險,你須自行判斷,於後陣呼應夾擊。”
  趙雲聲線沉厚,不聞喜怒:“廖化將軍呢?交接給他的騎兵為何遲遲未至?”
  諸葛亮不答,趙雲起身,沿著城樓而下,帶兵出城。
  呂布成名已久,昔年函谷關外三英戰呂布,轅門射戟名動天下,直是武力登峰之境,中原論武第一人。
  然而,時隔董卓入長安已有七年。
  七年中,西涼聲色犬馬,耽於安逸,硬碰硬的決戰,武神實力還剩幾分?
  關羽等人輾轉作戰,數年間卻是一刻也未曾休息過,劉備膽敢應戰,便是心中存了僥倖之心。
  反觀之涼州營,所有人都心中無底,包括麒麟。
  “不需擔憂,主公能打。”呂布漠然道,繼而雙腳一夾赤兔,斜揮方天畫戟,迎向關羽。
  麒麟深吸了口氣,吩咐道:“擂鼓。”
  江陵城門再開,近千人蜂擁而出,與西涼軍遙遙相對,讓出一片空地。
  三聲鼓響,呂布駐馬,關羽緩緩撥轉馬頭,面色平靜,不現喜怒。
  “此戰畢。”關羽一手倒拖青龍偃月刀,緩緩道:“你我恩仇自解,與我大哥再無干係。”
  “二弟——”劉備刹那間熱淚湧出。
  呂布冷冷道:“做夢!”
  “殺——!”西涼營齊聲山呼。
  “殺——!”漢南營應和!
  關羽雙手交錯,掄起八十斤重的偃月刀,在頭頂揮了個旋,赤兔與關羽戰馬錯身而過,呂布霎時後仰,兩腳於空中一蕩,單手揪緊馬韁,翻下赤兔馬腹。
  關羽掃了個空,回身一刀!
  方天畫戟、青龍偃月刀交碰,龍吟一聲震響,眾人耳膜隱隱作痛。
  呂布吼道:“函谷關前放你一馬……”
  “今日便取回你首級!”呂布雷霆般的怒吼令所有人心頭一震。
  說時遲那時快,呂布從赤兔另一面翻上馬背,橫裏一扯馬韁,趁著關羽錯身的空當,連人帶馬撞向關羽!
  關羽奮然回刀防守,呂布已單手一振畫戟,自下至上,漂亮至極地一掄,從馬腹下挑起,削鐵如泥,將關羽斬成兩半!
  所有人膽寒了,就連麒麟亦不禁退後半步。
  西涼,漢南兩營恐懼喘息,呂布半身浴血,地上是剖開兩片的戰馬,與鮮血狂噴的關羽屍身。
  “二弟!”劉備痛苦大喊。
  “二哥——”張飛慘叫一聲,登時紅了眼,丈八蛇矛出手,朝呂布沖來!
  麒麟不住猛喘,堪堪回復清醒,喝道:“又想車輪戰?!我來戰你!”
  麒麟策馬沖近前去,呂布沉默,單手一扯馬韁,赤兔如一陣風,於麒麟身邊擦過。
  麒麟翻掌一抖,聚金光成劍,還未出手,呂布已越過驚帆馬,抬戟,迅捷無論地直刺。
  張飛聲音一啞,疾奔中被掐斷,被方天畫戟捅穿胸膛,呂布一戟出手,搶在麒麟之前,將張飛挑得直飛出去!繼而反手將張飛戰馬劈成兩半!
  麒麟道:“你……你殺了張飛……”
  劉備驟喪結義兄弟,悲痛難抑,吼道:“今日與你同死!”
  “同死?”呂布嗤道,再抬畫戟。“只怕你沒這本事。”
  諸葛亮慌忙喝道:“救主公!放箭!”
  麒麟喝道:“無恥!”
  雙營同時射出亂箭,城門外箭雨齊飛,的盧悲鳴一聲,幾番想退縮,劉備卻失去理智猛催,兩劍回旋,朝呂布沖來。
  呂布當頭一戟,劉備咬牙招架,的盧不堪巨力,前蹄屈跪下去。
  “奉先!當心!”
  背後一箭飛來,呂布猛地抽身後退!趙雲反手再取箭,頓了一頓。
  “休傷我家主公!”趙雲猛然喝道。
  麒麟撥轉馬頭,吼道:“來戰!我看你們還有何伎倆!”
  趙雲率領三千騎兵沖入敵陣,馬超悍然策騎上前迎戰,雙方以硬撼硬地猛撼,五千人撞在一處,呂布殺得一身血性,棄了劉備,沖入戰團!
  登時城外一場混戰,西涼軍各個以性命相博,漢軍節節敗退,城門大開,一武將率數千人殺出。
  “奉先!回來!”麒麟喝道:“變陣!”
  兩路兵馬夾擊,腹背受敵的西涼軍撤向西面江岸。
  諸葛亮羽扇一揮,果斷道:“拆河壩!”
  一根哨箭拖著尖銳呼聲飛向天際。
  麒麟絲毫不懼,同時射出哨箭,喝道:“山上聽令!抽木!”
  張遼得了岸邊消息,吼道:“抽木——!”
  兵士山呼,猛然抽走墊土樹木!
  遠處上游河水隆隆捲來,萬軍色變,大地震動,如同千軍萬馬,無情淹向西涼軍!
  荊山雨後,處處泥石,張遼挖了整整半日,將小半邊山坡挖得凹陷下去,此刻一抽墊木,成千上萬的落石轟然滑下。
  近兩萬人眼睜睜看著這一幕,數十年後回想起,實是雙方精彩至極的謀士對決。
  洪水滔滔捲來,河上現出雷霆震撼的一道白線,如猛獸般呼嘯著撲向下游,對岸瞬間山崩,萬頃黃土滔滔而下,沖向河道中央。
  三,二,一。
  洪水沖至,山坡覆倒。
  河道被傾斜而下的沙土砰然切成兩截,形成一道天然大壩,護住了西涼船隊!
  大壩堪堪截正,蓄水三日的洪流撞上泥壩,發出巨響,被徹底攔截!
  漢軍、西涼軍,五萬人瞠目結舌,眼睜睜看著大水從上游沖至,中游山體坍塌,堵住河道。
  洪水無處宣洩,轉向沖往江陵碼頭,尋到了宣洩口,席捲了整座城市。
  “你們輸了。”麒麟冷冷道:“衝鋒!船上流火彈為我們掩護!”
  趙雲瞳孔劇烈收縮,不敢再戰,慌忙率軍回援。呂布率軍一路掩殺而去,將另一名將領砍翻馬下。
  “別再亂殺了!”兵荒馬亂中,麒麟大聲喊道:“把那人留下來!”
  河面火球四飛,麒麟破釜沉舟,押上了血本,要將劉備集團徹底剿滅!

  61、雙龍爭鋒對決漢水

  劉備手下兩名大將被呂布親手斬殺,麒麟將計就計,水攻瓦解了漢軍最後一絲抵抗意志。
  江陵北城門洞開,排山倒海儘是敗兵,麒麟本想合圍,奈何己方兵力不足,只得暫時佔據江陵城,再作打算。
  水淹江陵,房頂儘是石油引起的烈火,熊熊燃燒。
  “救火。”呂布冷漠地說。
  麒麟道:“你太衝動了,不該殺張飛的。甘寧沒有死,我本來還有後策應對。”
  呂布忽有點恍神,到處都是紫黑色的汙血,江陵城中猶如地獄。
  麒麟嘆了口氣,道:“這下玩大了,不能放他們走,必須追到底。”
  “否則無論逃向哪里,劉備都必定會東山再起,說不定一轉頭又去投奔曹操,那就麻煩了。你在這裏歇著,我帶人去追,給我兩千兵。”
  呂布說:“上馬,我與你一起。”
  江陵扔給了張遼等人打點,麒麟為呂布纏好繃帶,止住鮮血,二人騎上馬,帶兩千騎兵於北門出城。
  呂布於荊州北部輾轉曲折,最終於漢水支流南岸,截住了正要渡河的趙雲。
  漫天寒風雪花飛,初冬的第一場雪來了。
  數艘小船渡河北上,諸葛亮已護著劉備遠去,趙雲被呂布截住去路。
  呂布持戟,指向趙雲。
  呂布眸中殺意不減:“趙子龍,降了侯爺,我不殺你。”
  趙雲於船頭躍起,穩穩落地,複歸南岸,沉聲道:“長阪坡上,你救了子龍一條性命,如今還你。”
  趙雲扯開披風,拋在岸畔,一身精鐵戰甲,銀光流轉。
  趙雲肩抗銀槍,以肩胛為支點,奮然一抗長槍,借直沖之力開山裂石地當頭一槍,直掃而去!
  呂布持戟,子龍扛槍,二人倏然暴起,撞在一處!
  驚天動地的一響,方天畫戟,銀龍槍互撞,飛向河邊;呂布猛然怒吼,雙拳直擊,趙雲秒到毫釐的一掌,拍在呂布拳面上。
  呂布之力剛猛無儔,力道一撞,趙雲借力縱躍!
  麒麟不住喘氣,知道這是三了時代最為巔峰的一場武鬥。
  建安十一年秋末,漢水南岸,雪花漫天。
  當世兩大武學強者的比試,觀戰人寥寥,沒有擂臺,亦沒有喝彩。
  沒有青史傳書,更未揚名天下。
  許多年後再想起,無論刺秦、殺董、甚至水淹江陵,火燒赤壁,俱比不上這一刻驚心動魄,那是武學極境的比試,以凡人之軀,一式得窺天道!
  兵刃一飛,呂布與趙雲拳對拳,掌對掌,腳對腳!
  旋風踢對掃堂腿,趙雲一腳橫掃而去!
  呂布使招“蒼鷹搏兔”,提身、屈腳,縱躍!武袍袍襟於空中蕩起,如同一隻嗜殺的梟。
  趙雲喝道:“落!”
  呂布半空一記側腳直抽,趙雲抬手格擋!
  呂趙二人從岸邊打入樹林,又從樹林滾入江水,二人身上滾滿泥濘,到得最後,儘是拳腳相搏,每一招,每一式,俱無從分辨。
  趙雲雙眸依舊清亮,彼此都摒棄拳腳招數,回歸武之本源——拳隨心至,再無雜念。
  呂布大開大闔,虎爪直摧,出招慢了下來,卻隱帶風雷之聲。
  趙雲格擋之時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到得最後,呂布再次抬腳,踹中趙雲胸口,將其護心鏡一腳踹得粉碎!
  趙雲口噴鮮血,直摔出去,落於河中。
  “你輸了。”呂布雙目恢復清亮,一場酣暢淋漓的比試,終於不再充滿殺意。
  趙雲濕淋淋地從河中站起,沉聲道:“甘願認輸,殺罷,趙子龍寧死不降。”
  呂布問:“不殺,欲往何處?”
  趙雲極緩搖頭,呂布又說:“讓劉玄德出來。”
  “軍師已護送主公遠走。”趙雲道:“我的目的便是拖住你。”
  最後一艘船還未來得及離岸,一聲嬰兒的啼哭響亮。
  趙雲調轉長槍,將槍尾遞至呂布手中,緩緩道:“我死後,望你成全,阿斗託付於你們,讓他當個尋常孩童。”
  呂布接過銀龍槍,吩咐道:“過來。”
  呂布將夜明珠交到趙雲手中:“別管劉備了,我知你不願降我,這就帶著他朝東北走,去遼東,公孫瓚已死,那是你的地方。”
  “曹操自顧不暇,管不到遼東,他日當我攻進洛陽,救出天子,再封你為遼東侯,此珠贈你,權當信誓。”
  趙雲終於接過了夜明珠。
  呂佈道:“以你餘生,將他撫養成人,勿負故人所托。”
  呂布一身泥水,跨上赤兔,打了個呼哨,眾兵士紛紛尾隨,撤離河岸。
  趙雲立於渡船尾,漸遠去。
  雪越下越大,麒麟吹起塤,一首離歌在雪花中穿梭。
  十一月初二,劉備敗逃,與諸葛亮不知去向。
  趙雲則攜劉禪遠走遼東。
  呂布終究是放了他們一馬。
  “他沒有輸。”麒麟說。
  呂布許久以後才點了點頭:“輸的該是我,他以柔勁化去我一身戾氣。”
  “每一拳,每一掌與他互撼,我的殺意漸漸消退,到了最後,已是純粹的武人比試,復仇怒意蕩然無存。”
  麒麟問:“現在去哪里?繼續我們制定的計劃?”
  呂布答:“先回家,累了。”
  麒麟:“回哪?”
  呂布:“回西涼,我想抱著你睡會。”
  親愛的太師父:
  原諒我在你們剛走就再次寫信。
  赤壁之戰後的短短幾天裏,局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奉先的一系列行為令我措手不及,他被徹底激怒,繼而殺了關羽張飛。
  我感覺到莫名的恐懼,當年呂布戰三英尚且不分勝負,現在他竟然能將關羽斬落馬下,而且僅僅用了不到三招。
  陳宮對此的解釋是:那時候呂布只是董卓的走狗,十八路諸侯則手握大義。如今雙方立場調轉,呂布佔據了義,外加一身血氣,戰起來義無反顧的決心,令他毫無畏懼。
  呂布對此的回答則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幸好趙子龍在臨別前改變了他,否則要時刻跟著一頭散發著危險的野獸,實在不妙。由此可見,師父說得沒錯,我的應急素質還需要加強鍛煉。
  現在真正回到了三了時代。曹操退回關中地區,佔領鄴城以東,洛陽,司隸中原一帶。
  劉備不知下落,孫權退守江東,掌管荊州七郡,我們在江陵城中發現了一名益州的信報,名叫張松。
  他帶著益州、漢中一帶的軍事地圖前來投奔劉備,劉備一敗,這個人落入了我們手裏。歸程中,我們借道益州,令張松作為內應,與高順,賈詡匯合,陳兵成都城下。
  還未開打,劉璋便舉城來投,在我們的意料之中。
  我知道劉璋會投降奉先,是因為早知歷史。
  陳宮猜到,是因為他認為奉先聲威日勝,名頭早已蓋過曹操,劉璋若不依附,勢必無路可走。
  賈詡猜到,是因為他揣透了劉璋的性格,認為此人膽小怕戰,然而為保全成都軍民,也不能不說是一位仁者。
  奉先交給張遼、張頜一萬人,讓他與賈詡留守成都,我們帶著其餘的部隊繞過定軍山出關,今年準備在長安過冬。
  西涼的物資都來了,馬超回武威去換防,高大哥過來和我們匯合。
  第三次回到西京長安,六年裏,我的第一個家重建得差不多了,上林苑裏依稀又恢復了當初八水繞長安的繁華景象。
  被燒毀的宮殿大部分重建——包括鳳儀亭。
  人也都是從前的人,奉先、我、高大哥、公台。
  今年的冬天似乎很冷,十一月就下起了大雪。奉先蹲在鳳儀亭裏鬧彆扭,我去看看他。
  這些日子裏,我一直在問自己,回去以後,奉先要怎麼辦。
  我應該留下來,到他慢慢變老以後再回去麼?他願不願意讓我看到他老了的樣子?
  我決定在天下平定後,將永遠留在三了時代,一直陪著他,到他死去。
  當然,他或許也不會開心的,因為我永遠不會老。
  不過這也許是唯一的辦法了。
  祝你們身體健康,暫時不用回信,我還要找個機會,和他好好談談。對了,我們還在江陵抓了名武將,先去勸降,祝你們安好。
  徒孫兒:小黑。
  長安城西軍營。
  江陵一戰時,呂布從城外抓住的那名武將被帶回了長安。
  麒麟見此人能帶至少兩千兵,與趙雲同時出戰,當不是無名之輩,便親自前往營帳中審問。
  “你姓什麼?”麒麟問。
  那武將答:“我姓魏。”
  麒麟心中一凜,蹙眉道:“魏什麼?”
  武將愕然:“為……為什麼?不不不、不知道呢,因為……我爹姓魏……吧?還有!我祖宗也……姓魏!”
  麒麟:“……”
  麒麟探手到那武將腦後一摸,摸到塊反骨,霎時倒抽一口冷氣。
  “你是魏延?!”
  魏延笑道:“是,魏延。”
  麒麟:“你……”
  張頜憤然道:“喂他吃葡萄!”
  太史慈控訴道:“刮那甚麼勞什子給他聽!”
  淩統道:“插他鼻孔。”
  麒麟哭笑不得:“你怎知道插鼻孔……”
  淩統面無表情道:“甘興霸讓我來提醒的,千萬別忘了。”
  麒麟:“重傷還惦記著這事,喂,魏延,先問你,降不降?”
  太史慈一把掄起小黑板,怒道:“問這麼多做甚!先刮再說!”
  張頜轉身去取葡萄,魏延還不知何事,便道:“我降啊,沒說不降。”
  麒麟頭一次遇見這麼好說話的,傻眼了。
  魏延笑了笑,道:“文長素來仰慕溫侯,侯爺武力冠絕天下,是為至剛之人,今日願追隨侯爺鞍前馬後……”
  麒麟道:“識時務者為……”
  話未完,麒麟被張頜與太史慈不由分說,推到一旁。
  太史慈悲愴無比,以小黑板痛毆魏延,大吼道:“你怎麼能降——!”
  張頜把葡萄塞了魏延一嘴,控訴道:“你太丟人了!怎麼能降——!”

  ——卷四•馬中的盧•終——

卷五•爪黃飛電

  62、未央宮甄姬說連理

  長安城,未央宮,天子殿。
  龍座上坐過數代漢家天子,如今坐著一名智商不足九十,武力值爆表的莽夫。龍案前擺著傳了玉璽,玉璽一角金光流轉。
  玉璽下,壓著一疊紙,紙上寫的全是女人。
  溫侯奮武將軍呂奉先,時年三十五,結髮之妻貂蟬紅顏薄命,早逝。
  西涼勢力如今占去了中原以西的半壁江山,呂布鰥居七年,實乃亂世中天下第一鑽石王老五是也。前腳剛回到長安,無數上門結親的信報便雪片似地飛來。
  名單上有:
  馬超娘舅家——西羌王徹裏吉之女、劉璋表妹吳氏、曹操第三女、孫權之妹孫尚香、張魯之女張嫣。關中士族鐘家,司馬家,甄家的閨秀。
  鐘家與司馬家為了把人塞進長安,還在鄴城撕打一架。
  又有長安城中名士,林林種種不一而足,削尖了腦袋朝溫侯府裏送女兒。
  麒麟接到一堆聯姻表,看也不看,全部疊作一排,吩咐陳宮:“交給奉先,讓他自己去拒絕,忙得很,沒空幫他收拾爛攤子了。”
  於是呂布彆扭得快死了,對著那疊信紙發了一下午的呆。
  腳步聲響,未經通傳,上殿來的卻是一名女子。
  女子容貌端莊,恬靜,穿一身藍紗,嫩藕似的手臂上戴著一串金環,站於殿前,看了呂布一會,開口道:“侯爺,該用飯了。”
  呂布:“?”
  呂布打量那女子,問:“你誰?頭抬起來。”
  女子不苟言笑,答:“甄宓。”
  呂布動容道:“你是甄家的人?何時來的長安?”
  甄宓反問道:“下午送來的名冊,溫侯都選好了麼?”
  呂布冥思苦想,片刻後不耐煩地作了個“滾”的手勢,道:“沒有。”
  甄宓淡淡一笑:“軍師請侯爺回府吃晚飯,既未曾想好娶哪家的姑娘,便先擱著罷,留予軍師打點。”
  甄宓收起龍案上的女人表格,為呂布整理衣領,呂布警惕地說:“走開!”
  甄宓微慍,冷冷道:“我從六年前,袁太尉兵敗長安時便留在此處,可不是來作妾的。”
  呂布這才明白誤會了甄宓,只得道:“走罷,是我錯怪你了。”
  呂布讓甄宓上了車,自己騎馬緩緩隨行,溫侯對女人還是很有紳士風度的,麒麟很喜歡他這點——當然,蔡文姬除外,呂布認為蔡文姬不能算女人。
  二人回了侯府,菜肴已擺設停當,麒麟不在。
  滿廳坐著武將,觥籌交錯,眾人紛紛笑談,更有不少從西涼遷來的朝臣,席間氣氛好不熱鬧。
  呂布剛坐下便問:“軍師呢?”
  高順笑道:“麒麟正在招待益州來的客人,讓咱們先吃。”
  呂布叫道:“這怎麼行!”
  陳宮擺手,以眼色示意,甄姬道:“川中名士與侯爺麾下相識寥寥,法正法孝直更是……”
  呂布:“?”
  陳宮自若道:“法孝直其人略拘小節,此中長安朝臣又多有狂放之輩,只恐弄巧成拙,交由軍師處理便是。”
  呂布還是聽不明白,甄姬不耐煩小聲道:“法正是個出了名的小心眼,怕主公你們說錯話,把他給得罪了。快吃,大家都餓了。”
  陳宮哭笑不得道:“你這麼說……”
  甄姬眉毛一挑:“不這麼說他怎麼聽得懂?最煩你們文人羅裏囉嗦半天。”
  陳宮愕然道:“文人如何?你父不是文人?”
  陳宮與甄姬父親同輩,甄姬卻絲毫沒有上下概念,把腰一叉,正要和陳宮頂嘴,呂布忙道:“好了好了,好男不與女鬥,大家喝酒,吃飯。”
  眾人哄笑,甄姬倏然炸了毛:“什麼叫好男不與女鬥!”
  呂布吐了吐舌頭,心裏把甄宓也給劃進蔡文姬那類女人的範圍裏了。
  呂布端酒,眾臣方開始冬至筵席。
  甄姬美絕人寰,兀自秋波含威,低聲嗔道:“也不知你怎麼坐到這位置的。”
  呂布笑了笑,答:“都是大家的功勞,喝,又一年了,我敬大家一杯。”
  時值冬至,府外下起大雪,筵席停後,呂布換了身毛裘,便負手出門去。
  高順追出來,呂佈道:“不用牽赤兔了,我出去走走。”
  呂布前往上林苑,麒麟的筵席已散,數名川中文士三兩結伴行出來,見呂布一身武服,只以為是宮中尋常侍衛。
  呂布朝他們笑笑,文人們不理不睬,逕自走了。
  認不出來,呂布心裏自嘲,換了十年前,這等無禮行徑定會令他火起,上前把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暴打一頓,再扔進昆明池中去喂魚。
  “麒麟呢?”呂布截住一人問道。
  “走了。”那侍衛答:“先前從西門出的上林苑。”
  西門,呂布上了馬車,沿路問過去,直至看到雪花紛飛中,屹立於西校場中央的那塊巨碑。
  石碑從隴西運到此處,官渡、赤壁兩戰,犧牲的將士名字已刻在碑上,從碑頂至下,已刻了近萬人之名。
  呂布下車,徒步行向萬名碑處。
  夜間下著雪,長安城內萬家燈火,直於白晝一般的亮。百姓都在家中過冬,道路空曠,雪花紛飛。
  雪地裏站著黑黝黝的一物,呂布霎時嚇了一大跳,蹙眉躡手躡腳走近,唰一下,躲到校場外的兵器架後。
  黑麒麟四蹄倨地,嗚嗚地朝著石碑叫了幾聲,銜著一朵不知何處來的小花,擺在碑底。
  “……”
  呂布張著嘴,躲得遠遠地觀察。
  銅先生沒把這什麼……勞斯萊斯帶回去?呂布想起來了,浩然告別時,他們沒有騎著這玩意。
  黑麒麟比之上次呂布騎時小了一整圈,只有尋常小馬駒般大。
  這是上次那只生的小……勞斯萊斯?呂布逾發疑惑了。
  黑麒麟收起兩隻後蹄,前蹄撐地,露出毛絨絨的白肚子,把屁\股沾著雪地坐了,一陣抖,似乎頗冷。
  呂布小心翼翼朝前走了一步,黑麒麟像只小狗似地坐著,發呆。
  片刻後它抖了抖腦袋,抖掉雪,朝後一倒,在雪地裏翻滾幾下。
  它在玩?呂布笑了起來。
  滾完幾圈,小黑麒麟抖掉一身雪,軟軟地趴在雪地上,抬起蹄子,在雪地上笨拙地劃來劃去,似乎在畫什麼。
  “嗚嗚嗚……咕咕咕……”黑麒麟一邊在雪上專心畫畫,一邊哼歌。
  “喂。”呂布漠然道。
  黑麒麟瞬間警覺轉頭,龍鱗唰然立了起來,見是呂布,又緩緩平和下去。
  呂布躬身,招手道:“小東西,你沒和你主人回去?來,過來。”
  黑麒麟不安地退了半步,呂布笑了笑,道:“你在畫甚麼?”
  黑麒麟在遲疑,拿不定主意是否把雪上的圖案抹掉。
  呂布東歪西倒,打醉拳一樣晃過來,伸手去摸麒麟,麒麟又縮了縮,最後任由呂布把手放在它的頭上。
  “我看看?”呂布說。
  雪地上,是兩個奇怪的圓,拼在一處,下方尖尖的。
  黑麒麟用斷角頂了頂呂布胸口,呂布會意:“心?”
  麒麟點了點頭。
  一個心型圖案中,歪歪扭扭畫著一隻馬不是馬,鹿不是鹿的四不像,背上騎著個簡筆小人。
  小人腦袋圓圓,身體是個倒三角,手和腳都是線條,頭頂還伸出兩根天線一般的——呂布的象徵,小強須雉雞尾冠。
  呂布明白了,道:“走,我們去玩。”
  黑麒麟伏身,讓呂布騎上,呂布兩腳甚長,拖在地上,劃水般撐來撐去,笑道:“駕!”
  黑麒麟搖搖晃晃地走了,留下雪地中的那幅圖,不久後被漫天風雪溫柔鋪去,再無痕跡。
  它載著呂布,到處閒逛,最後在上林苑外的一處宅子後院外蹭了蹭,把耳朵貼在牆上。
  呂布:“?”
  院中傳來熟悉的聲音。
  太史慈:“興霸醒了?”
  淩統:“傷好些了。”
  太史慈:“你該回江東去才是,如此不聲不響便離了建業,像什麼樣子?”
  淩統答:“都督死了,你也走了,江東還有何可依戀的?自我父死於黃祖手下,我便是孤家寡人。十四歲那年承你收留,如今你來了長安,我不跟著你,又有何處去?”
  太史慈靜了許久,道:“去看看甘寧罷。他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問你。”
  淩統道:“莫不是你以為……我與他真有什麼?”
  太史慈淡淡道:“你願跟著誰,又與我何干?”
  麒麟傻乎乎地張著嘴,聽得出神,呂布摸了摸麒麟下巴,把它的嘴合上。
  淩統沒有再說話,腳步聲響,轉身離去,太史慈又道:“站住,還有一言與你說。”
  淩統不回頭,太史慈道:“溫侯有仁德,我方效力於他。你又在效力何人?是隨波逐流,還是亦步亦趨,追隨我的腳步?”
  “回去後須得仔細想清,否則這天下之大,你永遠找不到安身立命之處。”
  淩統走了,太史慈獨自站在院中。
  片刻後,熱熱的氣噴在頸裏,太史慈莫名其妙地一轉頭,看到一隻怪獸扒在院牆上,鼻孔朝著他噴熱氣,嚇得大叫,摔在地上。
  呂布從怪獸一旁冒出頭,漠然道:“子義。”
  “主……主公?”太史慈心有餘悸。
  呂布笑道:“來喝酒。”繼而翻進院內,又毛手毛腳地抓著麒麟前蹄,把它抱下來。
  太史慈吩咐人取了高粱酒,在後院裏擺了一桌小菜,燙酒,賞雪,與呂布對飲。
  呂布挾菜,喂給麒麟,道:“它叫勞斯萊斯。”
  太史慈:“……”
  太史慈仿佛知道這玩意是什麼了,他眯起眼,麒麟眨了眨眼,太史慈心照不宣。
  “你今年也三十三了。”呂佈道。
  太史慈微一沉吟:“正當而立,願為主公再效命三十年。”
  呂布點了點頭:“甘寧對那小子念念不忘……”
  太史慈莞爾,才知道呂布是前來幫甘甯掃除情敵的,忙道:“我與公績有兄弟之情,並無……呃,那個什麼之誼。”
  呂布笑了起來,與太史慈碰杯,太史慈又道:“先前張昭遣人送信,想將孫尚香那小丫頭……”
  呂布一聽此事,登時又開始頭疼,道:“不想娶。”
  二人推杯換盞,麒麟閉著雙眼,安靜伏在地上,耳內傳來太史慈與呂布對答。
  太史慈:“不想娶,還是不娶?”
  呂布沒有回答。
  太史慈又說:“男子成家立業,本是天責,恕末將多言;侯爺封地是世襲,今年比子義更長兩歲,若不早作打算,他日溫侯之位傳給誰?”
  呂布漠然道:“當年我父帶我入關,我母死於戰亂,投奔丁原麾下時我孑身一人,再過數十年,世間哪又有呂奉先、太史慈?孤身來,孤身去,也就是了。”
  太史慈嘆道:“不妥。”
  呂布又道:“子義心中可有牽掛之人?”
  太史慈沉吟片刻,後答:“僅一人,昔時跟隨劉繇前往鄴城,袁紹設宴時列席,酒後花園中見一女子,驚鴻一瞥,自此牽掛了十二年。”
  呂布哂道:“為兄知你心情,當年董卓入長安,散朝後,王允設宴請我。席間設宴奏樂,見一女子……”
  太史慈淡淡道:“人已去,溫侯不可過於悲痛。”
  呂布續道:“……亦是驚鴻一瞥,不過只牽掛了十天。”
  太史慈倏然間一口酒噴出來,繼而哈哈大笑。
  “主公真性情。”太史慈敬酒。
  呂布喝了,自嘲道:“我用情不專,遠不及你……”
  太史慈打趣道:“如今呢?”
  呂布悠然道:“如今……喜歡另一人,至此數年,唯盼能過完此生。”
  太史慈沒聽明白,但也不便追問,二人互敬,少頃喝得爛醉,都伏在桌上。
  麒麟一襲黑袍,帶著兩名親兵,將呂布抱上馬車,回了侯府。
  甄宓坐在廊間煮茶,茶香四溢。
  麒麟吩咐人把呂布送進房內,自己停在院中,入住長安這許久,還未正經與甄宓說過幾句話,先前是蔡文姬修書,孔融等人作保,麒麟方尋得在長安暫住的袁家後人,妥善安排。
  麒麟問:“甄姬,主公下午選了人麼?”
  甄宓坐在廊前煮茶,頭也不抬,答:“沒有。”
  麒麟又問:“長安還住得慣麼?”
  甄宓漫不經心答:“還行。”
  麒麟說:“府裏沒女人……男人們心不細,小事就都勞煩你了。”
  甄宓點了點頭,道:“如今戰事稍平,開春後,關中,江東等地好幾家士族都要入長安,說是故地重遊,實則是來提親,你尋陳公台合計,看看如何罷。”
  “聽聞從前貂蟬還在那幾年,攪得整個西涼都雞飛狗跳的,侯爺自己沒主意,你們可得慎重些。”
  麒麟忽然想起那句兵不血刃報仇經典:和誰家有仇,就將女兒養大,寵壞她,再嫁給仇家兒子,這樣一來,他全家都完了。
  麒麟哭笑不得道:“我知道了。”
  麒麟轉身要走,忽又說:“對了。”
  甄宓挑眉不語,麒麟問:“當年你在袁家的時候,劉繇帶著一名武將去做客……”
  甄宓悠然道:“記得,十二年未變,前幾日才在車上見過,太史慈在東市上買東西……”
  “麒麟——”呂布醉醺醺地在內間喚道。
  麒麟道:“既然早就認識……”
  甄宓淡淡道:“自己的事還沒著落呢,就忙著給人做媒了?”
  麒麟自嘲地笑笑,推門回房。

  63、上林苑呂布遊燈節

  正月十五,上元節當天,未央宮。
  呂布把一疊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倏然間就炸了毛。
  “不管了不娶了!”呂布大叫道,把滿案名簿撕扯得粉碎,“猢”地露出森森白牙。
  甄宓躬身拾起廢紙,冷冷道:“侯爺,今天城中過節,天子親冊你為長安太守。鄴城,許都,建業等地俱遣了來使道賀,你將名簿撕了,待會還認得誰是誰?”
  麒麟道:“既是不娶,誰是誰也沒什麼區別。”
  甄宓想到呂布被一群妙齡少女鶯鶯燕燕包圍的場景,忍不住撲哧一笑,轉身走了。
  “說正經事。”麒麟拿著本子朝龍案上一扔,又掏出夜明珠遞過去,呂布伸手順勢拉著麒麟,可憐巴巴地說:“抱抱。”
  “抱你個頭!”麒麟哭笑不得:“曹操派司馬懿把聖旨帶來了,上面是劉協的親筆,傳了玉璽在咱們手上,到時蓋個印,你就身兼四職……”
  “涼州牧、奮武將軍、長安太守、溫侯。”麒麟目中隱見笑意:“天底下,你就是最大的官兒了。”
  呂布不滿道:“哦。”
  麒麟又說:“曹操此舉意在結盟,起碼能保證,你在十年內不出兵入關,你怎麼想。”
  呂布:“不想。”
  麒麟:“……”
  麒麟作勢要揍,呂布忙兩手護頭,麒麟道:“待會陳宮和法正要來,商量的就是這事,你把珠子給他,敬業點,別說傻話了。”
  呂布勉強點了點頭。
  少頃陳宮帶著一人進殿,呂布忙道:“你身上傷還未好,回去歇著。”
  陳宮擺手道:“不妨。”
  左右搬來坐榻,麒麟又介紹道:“這位是法正先生。”
  呂布點頭道:“新來的。”
  法正笑了笑,麒麟說:“我家主公不拘小節,法先生切勿在意。”說著以眼神示意呂布。
  呂布會意,一整袍服起身,認真道:“昔年在西涼之時,便早聞孝直先生大名。今得先生輔佐,何懼大業不成?布以此珠為報,望先生從此留在長安,切勿離開了。”
  呂布走下臺階,親手將夜明珠交予法正,這一下法正是徹底動容,見珠上刻的還是其名,當即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雙手接過,懇切道:“定為侯爺效犬馬之勞。”
  呂布一撩袍襟,於臺階上坐下,與三名謀士平齊。
  “賈詡守益州,蔡文姬留在西涼,十天前已派信使前去通報,且先把他倆意思擱著。”麒麟道:“我想,我們幾人的意見基本是差不多的,現在想問問法先生,對此事如何看?”
  法正沉吟片刻,而後道:“曹孟德需要時間恢復元氣。”
  麒麟道:“赤壁之戰,曹軍死了太多的人,所有戰船都在這一戰裏折損,剩下幾萬騎兵。”
  陳宮緩緩道:“我軍出戰僅三萬人,戰船折去八成,然將士們仍歸來了兩萬餘。”
  法正道:“入函谷關,一路向東,渡漳水,鄴城一旦有危,曹操定會遷向洛陽,若在三年內用兵,征戰沿途定十分漫長。”
  麒麟哂道:“那倒不用擔心,現在討論的是打不打,而非怎麼打。”
  呂佈道:“你還有辦法再燒一次洛陽不成?”
  陳宮道:“你如何打?”
  麒麟道:“要不顧一切地打,辦法多得是,比如說從南疆弄點叫罌粟的植物,製成五石散那類藥,混在通商隊裏販給冀州的軍隊,百姓;或者乾脆就等開春汛期,前往黃河上游,築堤攔壩,截了河道,一路沿著曹操的城鎮挨個淹過去……”
  法正聽得毛骨悚然,麒麟道:“有傷天和,賈文和從華佗那聽來的法子。不足為哂,但至少我們是有能力再主動挑起一場大戰的。”
  “曹操決勝官渡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這一次他慘敗赤壁,士氣低迷,今年關中地區又糧食歉收,苛捐雜役,百姓怨聲載道,他已經失去了王道這杆大旗。”
  呂布忽然道:“你想家了,對吧。”
  麒麟眉頭微一動,說:“沒有,我決定留……現說正經事呢,認真點。”
  呂布忿然道:“沒有?那為何一心要出兵打洛陽?是否打下了你就要回去?!”
  麒麟哭笑不得,這都什麼跟什麼?
  法正聽得莫名其妙,陳宮忙打圓場道:“主公不須焦躁,現還未到這地步,曹操派司馬懿帶著女兒前來聯姻,意圖與主公結親,便是為了爭取休養生息的時間。”
  陳宮:“先前我與麒麟商量過,按軍師的意思,這親無論如何也不能成。”
  法正頷首:“依孝直看來,亦是如此。”
  麒麟充耳不聞道:“是不是我要回去,你原本的計劃都不做了?”
  呂布針鋒相對:“你從一開始便沒對我說實話!”
  麒麟道:“你建功立業,是為了我,還是為你自己?當初咱們一起出關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你要並州父老,關中百姓過上好日子,要讓追隨你的涼州千萬軍民衣食無憂,要讓耕者有其田,都忘了嗎。”
  呂布倏然火起,吼道:“隨便你怎麼說!我就是不想出戰!”
  法正:“……”
  法正活像見了鬼,頭一次見這排場,小聲蹙眉問:“主公和軍師……經常這麼議事?”
  陳宮也是第一次見到小夫夫吵架,哭笑不得,擺手,道:“我也不知道……最近主公有點反常。”
  “何止‘有一點反常’,一事還一事,哪有坐以待斃的道理?更年期到了吧,呂奉先?”麒麟道。
  呂布:“?”
  呂布:“什……什麼更年期?你給我說清楚!罵人的話?!”
  陳宮忙道:“有話好說。”又咳了聲,示意還有外人在場,法正點了點頭,道:“主公若……不想倉促出兵,也不失為保守之策。”
  呂佈道:“不是不想倉促出兵,以後都不出兵了!關中留給曹操那奸宄就是,我們一人半壁江山,他手裏有皇帝,我手裏有玉璽!大家平分!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陳宮:“……”
  法正:“……”
  麒麟道:“剛開始時咱們像喪家之犬,被曹操袁紹趕到徐州,又被袁術趕到西涼,那些日子,你都忘了麼?”
  麒麟淡淡道: “你不殺曹操,曹操要來殺你。再給他幾年時間,連宣戰都不用,直接就打過函谷關來了,我以為你知道這個道理的。”
  “等到長安一失,你想帶著我躲到哪里去。退回西涼嗎,亂世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連性命都保不住,大了未定,談何小家?”
  “主公,你很能打,但就算你是天下第一武神呂奉先,能護著咱倆安穩過日子,他們呢?”麒麟朝陳宮一指:“追隨你的將軍們,謀士們呢?讓他們去投靠誰?”
  呂布倔道:“我不管。”
  麒麟:“……”
  甄宓款款而入,呂佈道:“你又來幹什麼?你們都出去,麒麟留下來!”
  甄宓蹙眉,把一封信甩在案上,轉身走了,呂布一頭霧水拆信,被麒麟啪一聲搶來。
  麒麟道:“賈詡和文姬的信,看看他們是怎麼說的。”
  法正是徹底無言了。
  麒麟拆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道:“你自己決定吧。”
  蔡文姬的意見是:西涼糧米富足,足夠支撐五年戰爭所需,可先切斷絲綢之路與中原各地的通商,扼守要道,再伺機出軍,逐步蠶食。
  賈詡的意見則是:赤壁之戰甫定,我方物資富足,又得大捷,不應給曹操絲毫喘息機會,絕不能坐失良機,
  來年春便該用兵,攻陷漢中,並州東部以及鄴城,將曹□回洛陽,再聯合孫權予以討伐。
  呂布看也不看那信:“我不打,我和曹操聯盟,誰打他我要護著他。”
  麒麟徹底沒了主意,忽然靈機一動:
  “那麼你就要娶他女兒,送上門來了。”
  呂布倏然啞了。
  法正:“主公……”
  呂布斬釘截鐵:“我也不娶他女兒!”
  麒麟:“哦,拒絕他就撕破臉了,你還是得打。”
  呂布徹底傻眼了。
  法正咳了聲,獻計道:“不如這樣?明裏與曹操聯姻,再出兵攻打關中平原?”
  呂布抓狂地叫道:“開什麼玩笑!這更不行!”
  陳宮只得道:“法先生,這個……主公今天有點失常,我請你去喝酒如何?”
  法正欣然道:“正好,孝直也想領略長安風土人情。”
  陳宮使了個眼色,麒麟則陰沉著臉,呂布悻悻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陳宮領著法正前腳剛走,甄宓又帶著一群武將,拖泥帶水地來了。
  高順、張頜等人臉色都不太好看,顯是被甄宓恐嚇過。
  呂布哭喪著臉道:“你出去罷……怕了你還不成麼?你們……高順,你們都跟著她做什麼?!這又誰出的餿主意要害我?!”
  甄宓挽著紗袖,女鬼一般陰惻惻道:“酉時了,長安八街百四巷,花燈都掛了出來,東西兩市也熱鬧得很,侯爺不出去走走?。”
  呂布忽然心中一動,側過頭道:“麒麟……”
  麒麟起身,問:“馬車都備下了麼?”
  甄宓道:“備下了,宮裏宮外也打點好了。”
  呂佈道:“怎麼不先問我意思?”
  甄宓冷冷道:“主公,我是女官,掌管宮中大小事務,你雖儀比三司,卻還管不到我。”
  “喲!”呂布愕然:“你這女官不是侯爺封的?!豈有此理了這是!你們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主公?!”
  麒麟道:“別管他,他今天見誰咬誰,甄姬,馬車都有哪幾家?”
  甄宓答:“司馬家,曹家,孫家,西羌來使,益州吳氏、天師道張家,都在宮外等著呢。”
  呂布:“……”
  麒麟道:“這下可是給足奉先天大的面子了,待會你就去選罷,這麼久,還是破天荒聽見相親把女兒送上門來讓侯爺自己挑的,都快成天子了這氣派的……嘖嘖嘖。”
  甄宓盈盈笑道:“可不是麼,臣有事告退了。”
  麒麟道:“甄姬搭我一程,晚上還有點事得處理。”
  麒麟伸出胳膊讓甄宓挽著,二人出了未央宮,呂布還沒回過神來,道:“哎——等等!”
  高順道:“主公留步,趕緊回去換衣服,閨秀們都等著呢!”
  呂布兩行寬麵條淚在寒風中飄蕩,怒吼道:“我不去!麒麟!”
  呂布換上黑紅相間的武將官服,一條金帶襯得健腰修長有力,黑攏袖束著手腕,頭上以碧玉簪別著,站在午門前,說不出的豐神俊朗。
  甄宓管的女官聚作堆嘰嘰喳喳,見呂布帶著數名武將前來,盡數小聲尖叫,小跑著站好,視線一齊聚在呂布身上,滿是崇拜與豔羨。
  呂布敷衍地唔了聲,道:“都是哪家的小姐夫人?”
  高順朗聲道:“侯爺一點薄禮,請小姐們在城內賞燈。”
  十餘名親兵捧上木盤,盤中滿是小金錠,馬車內紛紛揭簾。
  “這位是司馬家小姐。”女官介紹道。
  司馬晴柔聲道:“謝侯爺。”
  呂布點了點頭,曹氏揭了車簾,曹柔嫣然一笑,細聲細氣與呂布交談數句。
  呂布挨個將禮送了,在馬車前轉了一圈,不為女色所動。
  車簾紛紛拉上,呂布暈頭轉向,正要拔腿走人,卻被張頜攔住。
  張頜道:“主公今日必須請一名小姐去賞燈。”
  呂布唰一下炸毛,狂吠道:“誰讓你攔路的!又是甄宓?!我是主公還她是主公!”
  張頜不為所動。
  馬車上眾女十分期待,然想那呂奉先是何人?昔年娶妻是天下第一美人貂蟬,傾了傾城,仙女容顏,貂蟬雖死,溫侯如今身邊伴的又是蔡文姬、甄宓等絕代佳人,瞧不上自己也是尋常。
  呂布提拳,威脅地照張頜揮了揮,麒麟與甄宓從午門出來,甄宓陰風陣陣道:“主公……你朝錯向了……”
  呂布忙收拳,麒麟與甄宓出宮。
  呂布手指無目的地點了點,喃喃道:“啊拉灑灑,噠滴滴……”
  高順:“??”
  呂布把兩句甩蔥歌唱完,手指頭點了五六輪,最後落在曹柔的馬車上,道:“唔,就她了,這輛車好看,車裏坐的是誰?”
  登時數輛馬車內乒乓響,摔成一團。
  “回主公,是鄴城來的車,曹丞相家的千金。”
  曹柔既激動又緊張,登時嚶嚀一聲,以帕子捂著胸口,昏了過去。
  呂布上車,將曹柔頂到車廂最裏頭擠住,戾氣十足,吩咐道:“出發,跟著麒麟!看那小子要去哪。”

  64、姻緣石前情定偕老

  明月中天,長安城內萬盞花燈掛遍大街小巷,紅彤彤的滿街。
  自董卓入京以來,這是亂世中最為繁華的一年。到處都是俊男倩女,對月成雙,攜手同遊。
  井字四街扯起纜繩,掛上彩燈,東西兩市商販熱鬧開張。
  城市中央,翻修過的禦林校場中,壘砌出頂天立地的燈樹,千萬枝條婀娜延伸,掛滿五顏六色的花燈。
  呂布咬牙切齒,掀開車簾,朝外張望:“他要和甄宓去賞燈?不對!”
  麒麟與甄宓在燈樹前停下。
  太史慈手持一個疊燈,於木梯上噔噔幾下助跑,高躍,瀟灑空翻,托著燈底,將掛繩朝鐵樹上一勾,穩穩當當掛上。
  “好!”兵士們紛紛喝彩。
  太史慈躬身落地,笑道:“都妥當了,大家各自去玩罷。”
  太史慈直起身,見到麒麟與甄宓。
  甄宓抱著雪白的藕臂,一手團扇遮著半邊秀面,沉吟不語。
  “太史兄?”淩統從後趕來。
  麒麟笑道:“今兒還有點事忙,本想陪甄小姐在城裏逛逛。”
  太史慈怔怔看著,竟忘了接話。
  呂布:“怎麼是太史慈?!”
  曹柔:“……”
  麒麟道:“子義可願……”
  太史慈回過神,忙道:“願意!”
  太史慈手足無措,看看甄宓,又看麒麟,道:“勞煩稍等,我回去換了布衣便來。”
  甄宓柔聲道:“將軍一身盔甲,不也挺好看。”
  太史慈俊臉微紅,伸出胳膊,甄宓收了團扇,嫣然一笑,挽著他的手,二人前去遊燈節。
  淩統落寞地站在樹前。
  “這萬盞花燈……”麒麟唏噓道。
  淩統沉默不語,麒麟道:“公績,跟我來吧。”
  呂布慘叫道:“怎麼又是淩統了?!”
  曹柔:“那個……侯爺?”
  呂布催促道:“繼續走,看他去何處!快快……”
  麒麟拉著淩統的手,到市集外一家木匠店停了下來,領了一物,著士兵們搬到淩統府上。
  “這是做給受傷將士們的木制輪椅。”麒麟笑道:“我設計的機關,只是個樣品。過段時間會批量生產。”
  淩統漠然打量那物,問:“推著傷者用?”
  麒麟點頭道:“甘甯傷還未全好,你帶他去逛逛,別著涼了。”
  男妾們還在西涼,甘寧孤身一人留在長安,淩統心思複雜回府,片刻後推著甘甯出來,甘寧依舊是笑嘻嘻那副痞子樣,身上蓋著一條毯子。
  淩統淡淡道:“想去哪玩?”
  甘寧道:“去哪都可以,走走,跟著太史慈與那姓甄的娘兒們?”
  淩統火起,將輪椅徑直推下臺階,甘寧被一磕碰,身上傷口痛,叫苦連天,賠笑道:“不去也行,去西街看看?”
  呂布馬車在太史府前停下,吹了個口哨,問:“麒麟呢?”
  淩統朝東市一指。
  呂布汪汪汪地催,車夫駕車走了,車窗現出曹柔的淒慘一瞥。
  該送作堆的都送作堆了,周圍人群喧鬧,麒麟孤零零地在市集中間站著,身周人來人往。
  “我果然還是不屬於這個時代。”麒麟喃喃道。
  他抬頭,看見五彩繽紛的花燈在頭頂搖晃。
  呂布下了車。
  曹柔欲言又止:“侯爺……”
  呂佈道:“哦,謝了,你回去罷。”
  曹柔:“……”
  麒麟微笑躬身,蹲在一個小攤前,挑著面猴攤上花花綠綠的小人。
  老漢頭也不抬,以小絞修著手上面人,問:“客官買點什麼呐。”
  麒麟道:“不知道呀……你會捏啥?”
  老漢攤前有莽漢,有美人,還有上古山海經裏稀奇古怪的動物。
  麒麟認出來點兒:“霸王,虞姬。”
  老漢嗨嗨笑道:“小哥想買什麼?十二生肖?你屬什麼?”
  麒麟自嘲道:“我還不知道我屬什麼……”
  “我想買個主公,可以麼?”麒麟雙眼清澈,低聲笑道。
  捏面人那老漢笑道:“捏個主公!成!”
  老者取了刀,幾下刮去邊角碎面,給呂布的面人染了個白臉,又抽出兩根須,小心染成金色。
  老者笑道:“主公俊得很……”
  麒麟比劃道:“再給他騎個馬。黑的,龍頭鹿身。”
  老者:“哦?主公的愛馬哪是黑的!小哥你有所不知,那神駒叫赤兔!”
  老者手裏麵團捏來捏去,捏出一匹馬,塞到呂布的面人胯\下,幾筆塗紅。
  麒麟沒好氣道:“赤兔……好吧,再捏個人,騎在赤兔上,和主公一起。”
  老者:“呵呵!成!美女配英雄……”
  麒麟道:“是個穿黑衣服的,照著我……”
  老者吹鬍子:“自古紅顏配英雄,侯爺夫人可是天下第一美人貂蟬,千古佳話呐!”
  說著飛快地捏了個穿絲綾的女子,衣裙染成碧綠色,騎在赤兔背上,又將貂蟬牙籤般的小手彎過來,抱著呂布的腰。”
  麒麟嘴角不住抽搐。
  老者將竹簽交給麒麟:“十文錢。”
  一陣寒風咻地吹來,麒麟拿著竹簽,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就崩潰了。
  “啊!去你妹的貂蟬啊啊啊——!”
  麒麟抓狂地把貂蟬揪下來,貂蟬粘得甚穩,揪掉時還連著呂布的半邊胳膊給扯沒了。
  麒麟把‘貂蟬’扔到腳下不住猛踩,又把赤兔揪掉,隨手扔了。一手拿著竹簽,另一手抓著“呂布”,把尖頭竹簽不由分說地朝面人胯\下一捅,咬牙切齒地拿著面人走了。
  姻緣石前,池底鋪滿銅錢,池上飄著大大小小,數盞蓮燈。
  男女成雙成對,圍在池邊,默念數句,朝池裏投錢。
  “願與小蘭生生世世……”書生聲音傳來。
  “願與清如白頭偕老……”女子輕輕的聲音。
  麒麟手中一枚銅錢,在指間翻來轉去,從拇指彈到小指,又從小指翻回食指拈著。
  “生生世世談何容易,這一世逝去,三魂七魄如塵煙蕩於天地,再尋不到當初的那個人。”麒麟緩緩道:“縱是尋到投胎轉世的他,他還是他麼?他還願意喜歡你麼?既是前世記憶不再,強求姻緣,又有何益?”
  身畔情侶看了麒麟一眼,女孩譏笑道:“瘋子。”繼而攬著情人走了。
  姻緣池另一側,男人冷漠的聲音:“我也想要到天荒地老,只怕求不得。”
  麒麟靜了片刻,開口笑道:“你知道嗎,就算是仙人,也會有死的時候,與天地同壽,日月同輝,只有修仙金字塔的最頂端,這個世界上,永遠不老不死的,除了聖人就是開天闢地時成型的靈獸,十個手指頭能數得完。”
  男人執著地說:“我不管,你想辦法吧,你不是什麼都懂,什麼都會的麼。”
  麒麟嘆了口氣,道:“我沒有辦法。”
  男人失望地問:“終究還是要離開我嗎。”
  麒麟笑了笑,道:“我認真想過,求不得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便退而求其次,只過這一輩子,也是好的。”
  男人漠然道:“一輩子……只有四五十年不是麼。我們已經過了近十年……太快了,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怎麼夠?”
  麒麟極難措辭,許久後方緩緩道:“不夠也沒辦法……凡人總是要死的。”
  男人問:“死了呢,我怎麼辦?”
  麒麟嘆了口氣:“死了以後,你的靈魂在時間軸中轉世,上到戰了,下到三千年的後世,於遠古歷史中穿梭,不知道你下一輩子會投成誰,男人還是女人。”
  男人問:“那你呢?”
  麒麟微一笑道:“要麼我去找你?我找到轉世以後的你,告訴你我們曾經相愛過,下一世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豬是狗,要是投胎成魚,連說話都不能說了……到那個時候,嗯……溝通起來有點兒麻煩。”
  男人落寞地說:“我這輩子殺了太多的人,下一世,沒准就該讓人殺。”
  麒麟揶揄道:“投胎成個小豬?”
  男人說:“不能帶我去修仙?我以戟自戕,你將我魂魄帶回去,此後千年萬年,伴你身邊。”
  麒麟緩緩答:“每個人,在所有的時間點中都共用同一個靈魂,你是這個時代的人,只能留在這個時代,像伯符,他雖然有我太師父幫助復活,卻依舊要遵守時間的因果規則。”
  “當東皇再開天的刹那,時間軸重新開始,你們在三千年後的因果中就是不存在的。”
  “所有在後世復活的人,不管是魂魄還是軀殼,一旦重生,只要離開了天女白玉輪半步,走出神器保護的虛空結界,就會化為虛無。”
  “那是徹底的無,再不存在。”
  男人道:“我曾在赤壁前見你太師父手持一物,將漫江英魂吸入,他也要將魂魄帶回去?”
  麒麟答:“太古神器昊天塔,可鎮億萬英魂,但只進不出,唯一能打開它的,只有封神之戰時的元始天尊,與早已身死的東皇太一。”
  “太師父要將它煉化為另一道轉生門,百萬英魂才能前去投胎,你若成為其中之一,再入輪回,記憶就全沒了,再找到你的來世,你還會愛我麼?”
  男人沉默片刻,答:“我不知道。”
  麒麟道:“我願留在當下,與子偕老,這心願成不?”
  麒麟抬頭,瞳中映出夜空一輪圓月:“天地有情,望成全我與他。”
  男人道:“你心裏在想,我自私得很,是不?”
  麒麟微微一笑:“金鼇島上千載光陰,不過也是彈指一瞬,凡間幾十年,算不得什麼。我願看著你比我先死去,這樣還不成麼?等你死了,下輩子我再去想辦法找你吧。”
  麒麟正要彈出銅錢,那男人卻道:“罷,想清楚了,本當珍惜眼下時光,仍是照舊,該如何便如何。”
  麒麟一怔。
  姻緣石擋著的池子對面,呂布沉聲道:“你教我的,自古美人如名將,人間哪得見白頭。”
  “我與你,風華正茂時相識,一同征戰天下,笑看江山。塵世種種,不過如是。”
  呂布漠然道:“來日中原一統,你修你的仙,我坐我的江山……我心裏想著你,你心裏亦想著我,再無遺憾。比起白髮蒼蒼,我更寧願你心裏永遠記得的那個人,是年少時……飛揚跋扈,肆意天下的呂奉先。”
  麒麟道:“我再想想辦法,你……別太在意,我曾經聽說過,還有一個辦法,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只是很小很小的時候聽說過,到時候再說吧。”
  呂布問:“什麼方法?”
  麒麟也說不準,更不敢多說,許久後緩緩道:“先……這樣吧,來,一起許個願,小黑和奉先,要到天荒地老。”
  麒麟彈出手裏銅錢,嗡的一聲,飛過姻緣石。
  呂布彈指,一點金芒拖著耀眼之光劃了道弧線。
  銅錢,金錠,同時落於對方面前的池底,激起水花。
  麒麟抬頭,望見對池呂布英俊的臉,深邃的雙眼。
  七年,他的一身悍氣已洗練為隱忍的鋒芒,昔時沉默時他像頭不耐煩的豺,如今則仿佛是只緊盯獵物的鷹。
  麒麟道:“我愛你,不想與你分開。”
  呂布答:“知道,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上元節,姻緣池。
  他們彼此默默注視,各自許了兩個背道而馳的願望,卻都以為自己知曉了對方的真正心思。
  麒麟還想說點什麼,倏然身邊一人破聲喊道:“金子啊——!”
  “搶啊!”
  “喂!你們!”呂布忙上前抓麒麟。
  不到片刻,周圍的人密密麻麻湧來,你推我搡,將麒麟拱倒在地,一窩蜂沖進池裏去,男人們互踹,女人們撕頭抓臉,去搶呂布拋出的那枚金錠。
  麒麟被拱得連番後退,好不容易才從人堆裏爬出來,身上滿是腳印,呂布怒吼道:“都滾——!”
  太史慈的聲音:“哈哈,我搶到了!”
  太史慈以手握拳,帶著金錠回去尋甄宓邀功請賞了。
  呂布欲哭無淚,只想沖過去扁太史慈一頓。
  麒麟被呂布拉著手臂站起來,呂布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又蹲下給他整理袍襟。曹柔站得遠遠地看著。
  麒麟問:“你父如何?”
  曹柔抿著唇,片刻後答:“父親頭風病逾發厲害了。”
  麒麟道:“回去告訴他,那物不是收魂盒。”
  曹柔沒聽懂,問:“什麼?”
  麒麟說:“原話照著交代就行了。”
  呂布收拾停當起身,看了麒麟片刻,把手搭在他肩上,朝曹柔道:“回去盡孝罷,時間不多了。”
  曹柔霎時眼眶紅了,呂佈道:“生老病死,愛恨離別終有定數,趕著回去,還能多相聚些時候。”
  曹柔臉色變得煞白,呂布沒有再說,攬著麒麟回府。
  五日後,建安十二年正月二十。
  溫侯呂布將鄴城來使逐出未央宮,並以文書通告天下,拒領長安太守之職,終身不娶。
  此書一出,天下震動,都道呂布思念亡妻發了狂。
  來使離開長安的當日,孔融擬《討曹書》,歷數曹操十七罪狀,召集天下諸侯共征曹操,迎天子於長安,重振漢室。
  一紙空白聖旨傳遍中原大地,唯玉璽上驚心動魄的八個大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涼州、益州、荊州、揚州紛紛舉兵,麒麟遣使遊說張魯,甄宓修書至冀州。
  大戰前夕,虎牢關以東千里焦土,百姓再次開始遷徙,逃向荊、揚二州。
  赤壁之戰後,鄴城如茫茫大海中的孤島,風雨飄搖。
  曹操頭風病日益嚴重,將相位傳予長子曹丕,避於宮中靜養。
  呂布與曹操,七年前約定的決戰終於來臨。

  65、銅雀殿中筆書禦旨

  建安十二年春,天下伐曹。
  西涼所有兵力於長安集結,除留守武將外,謀臣俱抵達長安。
  龍座空置,一旁設了把黑金交椅,呂布坐在黑椅上,錦衣華服,左踝架在右膝上,風度翩翩,官居極品。
  呂布雙手修長手指抵於一處,冷漠地注視朝中群臣。
  龍案上鎮著傳了玉璽。
  殿中文臣:蔡邕年老,居首位,賜座。依次麒麟、蔡文姬、甄宓、陳宮、賈詡、法正、孔融,再朝下,數十文臣按官職排開,儼然又恢復了漢家朝廷的排場。
  武將則以高順居首,張遼從益州趕回,甘甯、馬超、張頜、太史慈、淩統、魏延。
  這是一個沒有天子的朝廷,一如昔年董卓把持朝政,如今攝政椅上已換了人。
  呂布漠然道:“終於要向曹操宣戰了,不枉你們追隨本侯這許多年。”
  一文臣出列,跪伏於地,激動道:“侯爺為我漢室盡忠十載,一片赤誠之心可見!如今……”
  呂布嗤道:“為你漢室,為誰的漢室?”
  文臣愕然,呂佈道:“十天後出兵,眾位大人有何高見?”
  “雙方兵力估測,主公已經知道了,現為各位詳細說一次。”
  麒麟排眾而出,那文臣識趣歸隊。
  麒麟:“我們的糧草足夠支持五年作戰,但兵力在初期無法完全集中,出函谷關外,還有兩處意圖尚不明朗。”
  “一是漢中、二是遼東。漢中有張魯坐鎮,太平道自黃巾之亂以來自成一家,不涉中原戰事,我們多次取道漢中,往返荊益兩州,張魯都未曾阻攔。”
  華歆道:“張魯何許人也?不過是裝神扮鬼,下九流之輩,當年若非道士興亂,漢廷何止沒落至此?!”
  法正沉聲道:“此言不妥,司徒大人,如今既要伐曹,便需摒了昔時恩怨,否則侯爺出兵,我方腹背受敵,如何能勝?”
  麒麟微一頷首道:“是的,要爭取到張魯,就必須承認天師教的正統地位,五斗米教起兵,不也是救民於水火的原則麼?和我們有什麼區別?依我之見,出兵前,遣使前往巴中城,拜張魯為了師。”
  此言一出,殿中譁然,數文臣道:“決計不可能!”
  麒麟道:“想我漢家文、景兩帝當政,俱以黃老無為之道治了,輕徭薄稅,與民修養生息,後雖有儒、法、道、陰陽、縱橫多家並行而治,終不過一句‘霸王道而雜之’,有何不可?儒經若是大義,諸位大人何懼?”
  “更何況,了師不過是個虛位,不干預政事。以此職換取漢中,免除背後之困,沒有比這更划算的事了。”麒麟又道:“諸位大人若想否決我的提議,請拿出更好的辦法來。”
  殿中肅靜,片刻後孔融說:“以王道之師令其誠服,倒也未嘗不是方法。”
  蔡邕已屆八十高齡,顫巍巍嘆了口氣:“孔司徒呐——”
  “事到眉前,虛名俱是無用,在西涼過了這數年,若非有溫侯雷霆手段,我漢家臣子還如何得以留存?”
  孔融點頭道:“太傅教訓得是。”
  蔡邕起身,數人忙來攙扶,蔡邕朝呂佈道:“太傅一職,願拱手讓出,唯望張魯能臣服,歸於天子。”
  麒麟動容,蔡邕這次的提議落到了實處,張魯若能被拜為帝師,實是給予太平道百年難見的榮耀。
  蔡邕緩緩道:“自我十六歲舉孝廉,建安年間與王允同拜中郎將,後擢太傅,這許多年中讀過經卷,方知黃巾軍初成時,軍旨本是弔民伐罪,解饑荒之危,非是曹操、何進等人口中所稱亂賊。”
  麒麟點頭道:“現下張魯偏安一隅,不投曹,該是持觀望態度,上元節遣女前來提親,便是試探。”
  蔡邕道:“既是如此,太傅之位讓予他亦無妨,我也老了,只盼有生之年,能見天子再臨長安,了卻一樁心願。祝溫侯此戰馬到功成。”
  呂布欲起身相送,蔡邕以手作攔,腳步蹣跚,出了未央宮。
  陳宮道:“既是如此,各位大人想必再無異議,哪位願為說客,前去與張魯交涉?”
  呂布淡淡道:“我去。”
  謀臣們紛紛蹙眉:“不可,主公需出兵征戰……”
  麒麟會心一笑:“你去?你有把握?”
  呂佈道:“此事非我鎮不住。況且,我還有事要問他”
  麒麟一開口,群臣識相沉默,麒麟想了想,道:“你有什麼話問他?”
  呂布似乎有點毛躁,片刻後道:“回來再告訴你。”
  麒麟方點了頭。
  陳宮翻開手中本子,道:“七年涼州休養,除卻赤壁一戰死傷萬余人,長安城中,尚余兵馬三萬八千餘人。”
  “西涼全境徵集兵士,得五萬人,益州前來依附新兵,又有兩萬,滿打滿算,去除三軍,糧草後援,共有精兵十一萬。”
  “其中五萬西涼鐵騎,四萬步兵,兩萬水軍。”
  “綜上,我們僅有十一萬人。”麒麟接口道:“還需留一萬鎮守長安,恐有變亂。曹操赤壁之戰佔據長江時號稱八十萬大軍,被燒死了七成。”
  “典韋與曹洪率軍,於巨鹿與曹操匯合,起碼還有二十萬人駐守巨鹿——虎牢關——鄴城這三處。”
  “二十萬!”群臣聳動。
  麒麟淡淡道:“算上曹操回去後加征的兵員,估計還遠遠不止這個數,根據我們的估測,背水一戰,臨危反擊,曹操能夠調集的最大兵力是三十五萬。”
  文官們臉色青了。
  “十萬對三十五萬。”麒麟淡淡道:“這仗難打。”
  “要不……再休養一些時日?”初出言拍呂布馬屁那文人,小心翼翼說。
  陳宮譏笑道:“我軍休養,曹軍不也休養?再過十年,兩方各聚大軍五十萬,百萬雄兵,關前拼個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有何區別?”
  呂佈道:“分兵瓦解,逐個擊破,是為上策。”
  法正捋須道:“只怕沒這麼簡單。”
  陳宮又道:“主公若能成功說降張魯,手中便可多兩萬兵馬……”
  麒麟與賈詡同時道:“不能寄太大希望於張魯。”
  麒麟道:“我與馬超帶大部隊出函谷關,開始行軍,主公帶八千人前往巴中城。出兵後,自函谷關直到巨鹿,虎牢關,鄴城的千里平原,都是前線。”
  “我們要做好長期拉鋸戰的準備,同時也要嚴防曹操勾結關外馬賊勢力,切斷我們的糧草後路。”
  賈詡道:“更須提防郭嘉,荀彧等人以堅壁清野之計,消耗我方士氣,拉長補給線。”
  麒麟微一點頭,道:“具體戰術必須等到我與主公再次匯合,才能制定。”
  群臣議論紛紛,最終孔融不安問道:“都言軍師神機妙算,通曉天機,依你看來,我們能贏麼?”
  最重要的問題終於來了,呂布召開這次朝會,便是為了穩住軍心。
  麒麟一哂道:“能不能贏我無法預測,但可以明確告訴大家的一句是:如果這次輸了,我們就只能退回函谷關,苟且偷生,了卻殘年,等著被曹丕,司馬懿秋風掃落葉。此生永遠都再贏不了曹操。”
  呂佈道:“司徒大可放心,我們能贏。”
  眾人將目光聚於呂布身上,麒麟頗有點意外,期待地看著他。
  呂布起身,走下臺階,沉聲道:“諸位大人是否曾注意過,官渡,赤壁兩戰,甚至更早時,十八路諸侯聯盟討董。”
  陳宮小聲揶揄道:“這次背書背了多久?”
  麒麟目中帶著欣喜神色,低聲答:“不是我教他的……從官渡之戰開始,我就再沒有教過他這些話了。”
  陳宮難以置信蹙眉,只聽呂布朗聲道:“討董時西涼十萬大軍,孫堅先行軍僅兩萬,便將董賊逼回函谷關外;官渡袁紹二十萬大軍,曹操手中僅有五萬兵馬,一路將袁本初追向長安,袁紹兵敗!死於本侯之手。”
  “赤壁!曹操號稱八十萬軍力,我三家兵馬不足十八萬,曹軍一戰大潰,倉皇北逃,自此不敢再過長江半步。”
  呂布反問道:“哪一仗不是以少勝多?”
  殿中肅靜,呂布又道:“是什麼支撐著他們義無反顧地戰下去,迎擊五倍,甚至十倍之敵?這個問題,料想奉先不說,諸位也清楚。”
  麒麟喝彩道:“說得好,如今曹操的王師大旗已倒,大義正在我方,以營救天子,匡扶漢室為名,天下呼應,這場一定能贏!”
  呂布漠然道:“正是,不能留下絲毫遺憾。”
  呂布行至殿前,與麒麟面對面,抬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吩咐道:“明日開始集結大軍,十天後出關。”
  鄴城。
  獻帝坐在天子案前,一旁攝政椅空缺,郭嘉不在。
  殿前曹營武將,謀臣分作兩列,荀彧居首,身後是新擢升的禦史司馬懿。
  獻帝一臉病弱相,低聲道:“相了……相了呢?”
  曹操稱病,不上朝,荀彧出了口長氣,出列道:“陛下,溫侯呂奉先舉兵,相了抱恙,著我等請陛下發天子令,詔告天下,令諸侯討伐。”
  司馬懿道:“這詔令……”
  劉協看著荀彧,片刻後,蒼白的嘴唇動了動,道:“朕不知該如何寫。”
  曹丕朝司馬懿使了個眼色,司馬懿上前,鋪開禦旨,以筆潤了潤硯,交到獻帝手中。
  劉協目如死水,攥著筆,仿佛握著他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司馬懿閉著雙眼,念念有辭:“今,天下初定,四海升平……”
  劉協斷斷續續書寫。
  “……溫侯呂布,領奮武將軍之職,不思報了,率軍反叛……”
  “他沒有反叛。”劉協低聲說。
  司馬懿:“反賊之心昭昭,漢室百年江山,一朝傾覆,風雨飄搖……”
  劉協:“他不是反賊……呂奉先不是反賊……”
  司馬懿:“召天下共討之……”
  劉協猛然喊道:“他不是反賊!呂奉先不是反賊!朕等了他將近十年!你們這些篡位的逆賊!你們……”
  “陛下!”
  劉協瞬間掀翻了龍案,朝廷大亂!
  左右慌忙上前架住,劉協兀自掙扎,瘋子一般地大喊道:“你們才是大逆不道的反賊!我漢家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定不會放過你們!謀朝篡位!架空天子!你們才……”
  劉協未曾喊完,已被太監捂了嘴,拖回後宮。
  司馬懿搖頭苦笑,墨水潑了一頭,廷衛擺好龍案,司馬懿續了天子詔,當日詔告天下,令諸侯同討逆賊呂布。
  後宮:
  兇神惡煞的禁衛蜂擁而入,抄遍整座皇宮,尋找任何劉協與呂布通信的蛛絲馬跡。
  宮女們尖叫著躲閃,董貴妃焦急道:“陛下呢?陛下去了何處?”
  許褚滿臉橫肉,粗聲粗氣道:“陛下現留於偏殿,都給本將軍搜!”
  董貴妃道:“這是什麼意思!”
  董貴妃身前摟著一名七歲大的小孩,踉蹌避到屏風後,到處都是兵士,將偌大一個寢殿掀得雜亂。
  董貴妃微微發抖,急促喘息,蹲了下來。
  懷中小孩手持一把匕首,雙眼眨也不眨地望向許褚。
  “爹呢……”那小孩低聲問道。
  董貴妃驚魂甫定,喃喃道:“暉兒,莫怕,將七星刀收起來,還沒到那個時候。”
  搜查寢殿的兵士走了,董貴妃方抱著那孩童,低低地啜泣起來。
  陽春三月,函谷關前草長鶯飛,西涼、益州、長安三地大軍在此會師。
  中軍呂布掛帥,軍師賈詡,偏軍主將麒麟,軍師法正。
  張遼、淩統二將隨呂布前往漢中;張頜、太史慈、魏延、馬超則跟隨麒麟,征伐冀州。
  蔡文姬坐鎮西涼,高順、陳宮、重傷未痊的甘甯留守長安。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陳宮悠然道,端起一碗壯行酒。
  “辛苦你了,老友。”麒麟飲了那酒,會心一笑。
  陳宮緩緩點頭,這將是他們歸於呂布集團的最後一戰。
  數年前他們在長安相識,麒麟陪呂布征戰天下,陳宮坐鎮後方。
  麒麟如劍,陳宮如盾,麒麟每一次進攻俱是傾盡全力,不懼後方變故。陳宮亦從未出過紕漏,每次都能盡到自己的責任,保留最大的有生力量。
  兩名謀士各司其責,配合完美,無懈可擊,堪當天下謀臣表率。
  千言萬語,付諸一笑,麒麟與陳宮瀟灑互擊三掌,掉頭啟行。
  高順朗聲道:“祝主公、軍師馬到功成!”
  身後眾兵士山呼,長安文臣相送百里,目睹大軍浩浩蕩蕩開拔。
  赤壁之戰後,時隔不到半年,溫侯大軍再出函谷關,猶如一把無雙利劍,中原大地再無任何勢力能阻攔西涼十萬鐵騎。
  萬里長城攔住了關外茫茫草原,白隼高飛。
  麒麟駐馬:“我們就在這裏分軍吧。”
  呂佈道:“大軍沿著長城一路東行,每隔一千里,駐紮時派人來尋我回報。”
  麒麟道:“知道了,你自己當心,多聽賈詡的意見,別一意孤行。”
  呂布緩緩點頭,眺望遠處草海。
  麒麟道:“你在想什麼。”
  呂布漠然道:“在想今年的秋天,我就要一個人去塞外打獵了。”
  麒麟笑了笑,道:“我還會陪你去打獵的。”
  呂布沒有回答。
  麒麟更正道:“不僅今年,明年秋天,後年,每一年。”
  麒麟還未說完,呂布已撥轉馬頭,帶著一萬騎兵南下,前往漢中。

  66、謁漢中張魯兵襄助

  天師教亦稱五斗米教,三十年前天師張道陵雲遊四海,將教主之位授予張衡,張衡死後,又將全教交予張魯。
  張魯本是西漢留侯張良十世孫,族譜錄載,若願舉仕則滿門皆榮,退一方偏安,亦能世襲張良侯位。奈何傳至張道陵身上,高官厚祿俱付諸流雲,東漢末年黃巾舉事,天下大亂,張道陵為賑百姓於水火,遂創五斗米教,繳米五鬥,即可入教。
  張道陵號稱“天師”,傳至張魯身上,張魯則自號“師君”。
  天師扔下幾句教義便撒手不管了,空余張魯留守漢中,發展五斗米教基業,信天師得永生一類的口號不是喊喊便能成的,人總要衣食住行,符水不管飽。
  奈何巴中連年歉收,旱澇成災,張魯餘糧不多了,左有劉璋、呂布虎視眈眈,右有曹操窺伺,如同一塊大肥肉。
  思來想去,漢中遲早要交付出去,不是給呂布,便是給曹操。
  呂布比曹操性子直爽,心計不重,張魯本想依附呂布,遂派鄧茂帶著自己小女前往長安,意圖結親,不料呂布卻將這門親事拒之門外。
  張魯沒轍了,細細盤問愛女,其女不過十四,怯怯道:“侯爺送了些黃金,讓遊玩夠了便回來。”
  張魯和氣問道:“溫侯怎麼說?將原話給爹學一次。”
  其女道:“溫侯……溫侯說,他不喜歡我,娶了我,也是害了我,讓我回來找個好人家,免得……嫁入侯府,也見不到爹爹了。來日方長,他一直敬仰爹爹,將抽空前來拜謁。”
  張魯點了點頭,打發愛女回去歇下,心中五味雜陳,只道呂布思念亡妻,是以終身不娶,正拿不出主意,便聽呂布南下的消息。
  “已到五丈原了?!”張魯色變。
  “是。”手下回稟道:“帶了足足一萬兵馬!”
  張魯道:“不可輕舉妄動,且先看他是借道,還是上門拜訪。”
  呂布將大軍駐紮於定軍山前,漢中盆地周遭,山脈連綿起伏,地形崎嶇。
  三天後,呂布率領一千騎兵,押送八十車糧草,於巴中城外叩門。
  呂布朗聲道:“溫侯前來拜會師君。”
  張魯親上城頭,勒令道:“都收箭,如何無禮!”
  張魯袖中扣了一把黃豆,吩咐開城門,迎呂布入城,滿城轟動,兵士爭相夾道。為一睹武神風采,百姓攀至房頂,翹首眺望。
  呂布與張魯並騎而行,掃了巴中城內街道一眼,見百姓饑困,遂漠然問道:“今年開春的穀種可預備下了?”
  張魯緩緩點頭,唏噓道:“關外商路一閉,唯剩漢中本地穀種了,今年須得多種雜糧,方得養活漢中黎庶。”
  呂佈道:“本侯帶了二十車糧種,俱是西涼,長安以及益州的優質穀種,家中軍師細心栽培的穀物,贈予師君。”
  張魯忙連聲稱謝,呂布又道:“開春青黃不接,還有些餘糧順路帶了來,與塞外的葡萄酒。”
  張魯這一下實是萬分感動,將呂布讓進巴中府內。
  到處都是身穿黃袍的道士,各個仙風道骨,呂布一身武將之氣,獨步天下,坐下時猶若沉淵,隱隱壓著張魯一頭。
  呂布先洗了手,三柱香拜了堂中張良畫像,才到一旁坐了。
  左右端茶上來漱口,張魯道:“小女平素失了管教,還望侯爺多多包涵。”
  呂布漱口險些被嗆著,忙擺手道:“是本侯的錯,求平生所愛不可得,哪還有心思耽誤師君愛女?”
  “此來之事有二。”呂布吩咐道:“來人,將禦旨取來。”
  親兵捧來禦旨,無字,唯空白處蓋著傳了玉璽,呂布雙手鄭重交予張魯。
  “依朝中大人之見,來日迎天子於長安,將奉師君為太傅。”呂布淡淡道。
  張魯愕然,不敢接那聖旨。
  呂布:“唔。”又把聖旨朝張魯推了推。
  “爹爹!”張魯之女從屏風後快步走出,替張魯接了禦旨。
  “爹爹你……”張魯之女欲言又止。
  張魯道:“不可多言。”
  那女孩看了呂布一眼,又道:“侯爺……”
  呂布示意不妨,道:“你我兄妹相稱便是,師君可是還有憂慮?”
  呂布一句兄妹相稱,將面子做到最足,等於自謙了一輩,張魯實在無法再拒絕了,嘆了口氣,道:“溫侯請。”
  張魯將呂布讓到花園,吩咐下人幾句。
  張魯愛女臉上微紅,仍站在廊下遠遠看著,呂布正當壯年,帶著男子的成熟,可靠風度,一舉一動俱豐神俊朗,說不出的英俊。
  兩個小道士擺上木棋盤,張魯道:“祖父將天師道傳至我手,曾耳提面命,不可罔顧漢中生靈性命。”
  呂佈道:“無需師君出兵相助。”
  張魯道:“既與溫侯投誠,何來不助一說?”
  呂布哂道:“師君教訓得是。”
  張魯道:“聽聞溫侯大軍出關,即將與曹孟德一戰。”
  呂布淡淡道:“曹操不過是風中殘燭,此戰必勝。”
  張魯道:“事有萬一,若是敗了,又當如何?”
  呂布眉毛一動:“師君可是信不過本侯?”
  張魯不現喜怒:“我執黑子,與侯爺對弈一局。此戰勝負,攸關神州氣運,唯有聽憑老天意思。”
  呂布沉吟不語,敏銳地察覺出張魯話中帶話,是“神州氣運”而非“漢室氣運”,對答道:“對弈無趣,換個新的如何?”
  張魯一怔,呂布亮出一把紙牌,道:“此乃我家軍師制的新玩意。”
  張魯見呂佈滿手花花綠綠,莞爾道:“這是何物?”
  呂布漠然道:“三了殺。”
  張魯:“……”
  於是呂布詳細講解此牌玩法,張魯聽得暈頭轉向,召來數名手下搭局,呂布當主公,張魯當反賊,不到半個時辰,呂布用一張自己,連著兩殺,將張魯殺得大潰。
  張魯徹底投降,哭笑不得道:“溫侯好本事。”
  呂布笑道:“布此來,還有三問請教,盼師君不吝賜答。”
  張魯:“但言無妨。”
  呂布:“一問漢室氣運如何?”
  張魯嘆了口氣:“數日見彗星沖紫微垣,只恐天子垂危。”
  呂布登時蹙眉,回憶麒麟所言種種,直至如今,他仍未敢相信,自己將登上帝位,此刻剷除曹操仍是借的勤王之名,一旦曹操敗亡,天子仍在,哪有輪到他坐上龍椅的道理?
  張魯凝視呂布不語,呂布終於明白了,張魯在意的並非漢中降不降,而是曹操滅後,呂布會不會自己取而代之。
  呂佈道:“不瞞師君,奉先若有覬覦帝位之心,當如此桌。”說著以手一拍,石桌四分五裂。
  張魯哈哈大笑,又道:“朝權更迭,江山易主,本就是仁德者居之,溫侯大可不必如此。”張魯以手中拂塵輕輕一掃,滿地碎石立起,嵌合,恢復原狀。
  呂布怔怔看著,唏噓道:“世間真有仙術。”
  張魯謙讓道:“些微末技,不值一哂,道法縱是能窺通天奧秘,亦只救得少許人,不及侯爺心繫天下蒼生。”
  呂布回過神,緩緩搖頭,眯起眼,似在思考張魯的話。
  “二問。”呂布開口道:“師君可知麒麟?”
  張魯蹙眉:“溫侯何以有此一問?”
  呂布還未想好如何說,張魯已道:“麒麟乃是上古瑞獸,開天闢地時歲星散開而成,孔聖見麟而誕……”
  呂布問:“世間真有此物?”
  張魯搖頭:“說不準。古籍曾記,麒麟降世,乃是神州至晦至暗之時,大地一片血光,解生靈於困局,仁德承載天地,輔佐帝君,了結亂世。”
  呂布又緊張地問:“若真有此物,其壽幾何?”
  張魯道:“千年萬年,與天地同壽,日月同生,麒麟降世不過是輔佐王者,解救困局,完後便須回其來處,此等神獸如龍、鳳,不可流連凡間,否則世間將有太多異數。是以自古無人能知其壽幾何。”
  呂布神色黯然,許久後道:“三問,世間可有長生之法。”
  張魯莞爾一笑:“秦皇漢武,為求長生,受方士蠱惑,溫侯莫不是也抱著此心?都傳凡人之壽不可逆天,然實不相瞞,世間確有數法能令人長生。”
  呂布屏住氣息,只聽張魯道:“溫侯是否以為,凡人血肉之軀,一旦修煉成仙,便是不老不死的?”
  張魯緩緩搖頭,莞爾道:“縱是萬古天地,仍有生老病死之時;仙人壽數也會有終,至於凡人,更是跳不脫這世間定則。”
  呂佈道:“既如此說來,麒麟如何能永壽?”
  張魯道:“不老不死的非是麒麟,而是天地造化,凡身帶天地初開,混元一氣之物,俱與天地同壽。非是其仙力使然,而是體內那混元之氣來自太古之初,盤古開天後歲星散開之時。”
  “溫侯若能尋到混元之氣,只需一縷,便可長生。”
  呂佈道:“去何處尋?”
  張魯凝視呂布,片刻後淡淡道:“學識淺薄,實在不知。”
  張魯長身而起,一拂袖。
  刹那狹小院內,百花齊放,花瓣紛飛。姹紫嫣紅於枝頭綻放,短短片刻,又俱枯萎下去,空余滿庭落花,在風中席捲。
  呂布揚起頭,伸手去接,亂紅如蝶,在其指間旋過。
  數息間,周遭枯榮流轉,四季更迭,花枝枯萎,冰雪叢生。
  “人生在世,命數歸天,若逆了天道,予你漫長生命,當時間成為永恆一瞬,你又想做什麼?”張魯瞳中映出風雲變幻,仿佛勘破虛空,夢遊般喃喃道:“以凡人之軀,凡人的七情六欲,又哪有千年萬年不滅的道理?”
  “生死本是度外,我等大好男兒,肆意天下,身後功過任人評說,了償此生,何以孜孜求存,貪生怕死?”
  席捲枯葉,花瓣隨著張魯話音落,於那一瞬間凝注。
  “天地、萬物、蒼生俱是過客。”
  “蛟兒,你一身戾氣,待求得長生,便不怕相看生倦?”
  “此時不惜眼前時光,再予你千年萬載,又有何益?”
  三千年後,通天教主閉上雙眼,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虛景飄散,張魯瞬間頭疼欲裂,扶著石桌,喘息道:“方才……眼前一陣晦暗,發生何事?”
  呂布:“……”
  張魯:“……”
  呂布:“我以為你在施法……”
  張魯:“我……施法?”
  呂布誠懇道:“師君,你被鬼上身了。”
  張魯滿額豆大的汗,擺了擺手,踉蹌回了內間。
  呂布仍在思索方才張魯被神明附體的那話。
  建安十二年,三月,呂布說降張魯,掃除了討曹的最後障礙,漢中四城歸順溫侯。
  張魯親自引兵兩萬出漢中,與呂布合軍,東征鄴城。
  四月,麒麟率軍平定並州,佔據雁門關,在九原郡設立了第一個軍事據點。
  雁門關以東千里,沿途城鎮百姓在曹軍威逼下撤向虎牢關,荀攸獻計,曹操令夏侯惇、徐晃等人,將雁門關至巨鹿沿途房屋一把火焚燒殆盡,遷走糧草。
  麒麟預計中的戰術終於開始了——堅壁清野。
  不留給呂布絲毫掠奪戰的機會,戰線千里儘是貧瘠土地,補給線被無止盡地拉長。
  然而麒麟還有後著,他屯兵九原,派馬超率領高速騎兵前去偵查,在等待呂布前來匯合之時,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消息。
  夏侯惇將常山郡也燒了,而常山,正是趙子龍的家鄉。

  67、襲巨鹿孫策破空城

  鄴城,建安宮,青宛殿。
  曹操躺在榻上。
  荀彧、荀攸、郭嘉、滿寵、司馬懿五名謀士跪於屏風外。
  曹操悠然道:“什麼時辰了。”
  荀彧道:“啟稟主公,天亮了。”
  曹操勉強起身,其妾忙前來扶,曹操曖地出了口氣,額上鋪著白布:“外頭如何了?”
  荀彧道:“溫侯入漢中,麒麟大軍十萬,駐紮雁門關外。”
  曹操道:“天子詔發了麼?”
  荀彧以眼神示意,眾謀臣領會,司馬懿慢條斯理道:“回稟主公,詔已擬下,臣親手代筆,天子回了戚裏靜養。”
  曹操緩緩點頭:“各地可有舉兵響應?”
  響應是有的,不過都是響應呂布去了,無人搭理曹操,眾謀臣俱不敢明言。曹操等了半天,得不到回答,心中自知,失笑道:“天子的詔令,也不值幾個錢了,聽說……天子近來染病、抱恙?”
  郭嘉側過臉,油燈映照下,頰上一道灼傷的紅痕:“主公,殺不得。”
  曹操眯起眼,道:“哦?”
  郭嘉道:“臣等已令典韋將軍率軍,將戰線沿途百姓撤離,退向虎牢關,兩關之間,埋下重兵,只等溫侯來襲。”
  曹操道:“妥。”
  郭嘉又道:“溫侯現舉兵不定,屯兵觀望,漢中極有可能投誠,如此一來,呂奉先有張魯為助,必蠢蠢欲動,貿然發兵。”
  曹操道:“繼續說。”繼而下了床,兩名婢女攙扶著曹操,轉出屏風,親兵打開寢殿門,大好明媚春光登時傾泄進來。
  曹操老了不少,頭風病逾發嚴重,於日光前昏昏欲睡。
  數名謀士起身,郭嘉又道:“主公若願坐鎮鄴城堅守,奉孝當與夏侯惇將軍帶兵,於居庸關出長城,沿塞外一路西行。”
  曹操道:“帶多少兵,意欲何為?”
  郭嘉決然道:“帶十萬兵,搶其糧草,襲其後方長安!呂奉先欲一路東來,常山郡僅第一局——設路障,但凡麒麟、賈詡等人稍有智計,俱知險地不可急行之理。若非沿路緩慢深入,穩紮穩打;便是由雁門關出塞,另尋他徑。”
  曹操又道:“現已派出去多少騎兵了?”
  荀彧道:“典韋將軍已歸鄴城,沿途大小要地,只餘不到五萬兵士分散,十人守一廢鎮,千人守一城,虛張聲勢。”
  曹操蹙眉道:“誰出的主意?”
  眾謀士心中一驚,片刻後郭嘉方道:“我出的主意,我料定麒麟不敢貿然行軍。”
  曹操哈哈大笑,道:“好一個料定!奉孝之計深得我心。”
  郭嘉道:“要麼主公守鄴城,奉孝與夏侯惇將軍前去襲擊長安,要麼奉孝守鄴城,主公親征。”
  司馬懿低聲道:“不可,主公頭疾未痊,不該操勞……”
  曹操帶著數名謀士行出花園,簾子落下,聲音遠去。
  許久後,曹操榻下,小孩打了個噴嚏,緩緩鑽出,警覺地環顧四周,繼而悄然行到窗邊,爬了出去。
  小孩一路狂奔,跑過花園,疾喘中逃回銅雀園。
  “暉兒!”董貴妃慌忙道,把小孩攬在懷裏。
  男孩疾喘片刻,道:“他們說……說……”
  董貴妃果斷捂住男孩的嘴,在他耳邊低聲道:“什麼都不要說出口,跟我來。”
  董貴妃神色平靜,拉著男孩的手,轉過寢殿,劉協自被抓走的那一日,就沒有再回過銅雀園,許褚帶兵將這處翻得亂七八糟,亦不復前來。
  院中唯有董貴妃與這孩童,以及數名僕役居住,曹操看重的僅是天子,劉協一走,院中如何再無人過問。
  “這馬是大宛名馬。”董貴妃將孩童抱上馬去,為他拉緊馬鞍繫帶:“日行千里,不遜你……不遜溫侯神駒赤兔。”
  “你騎著這馬,從戚裏出城,不可停,須得一路奔馳,前往雁門關……”
  董貴妃將七星刀塞進馬鞍內:“昔年曹孟德以此刀刺董,你亦以此刀為信物,捧到呂奉先面前,他自將認得。”
  男孩道:“姨……我還從未出過城……”
  董貴妃低聲道:“你能辦到,去罷,這處是出城腰牌。”
  男孩欲言又止:“姨……”
  董貴妃道:“去了就留在溫侯身邊,不要再回來了,在溫侯入主鄴城之前,凡有任何人問你名姓,都須告訴他們你姓劉……但聽天命。”
  男孩抱著絕影脖頸,於北門出了城。
  雁門關前。
  “我回來了!”呂布笑道。
  麒麟眉毛動了動:“挺高興的?怎麼?”
  呂布讓出身後一人,認真道:“這位是師君張魯。”
  麒麟把張魯當了透明,卻不住端詳呂布,覺得短短半月分別,這二愣子仿佛又有點不一樣了。
  呂布興高采烈,朝張魯道:“這是我家軍師麒麟。”
  麒麟回過神,與張魯互一行禮,口稱:“了師親臨,可見天佑我軍,此戰必勝。”
  張魯忙不迭謙讓,見麒麟雙目清亮,充滿靈氣,知此人並非易於之輩,不敢倨傲,只以謀臣身份入帳。
  “新來的……”
  “新來的新來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太史慈率領數人興沖沖來到帥帳。
  麒麟怒道:“你們做什麼!這位是太傅!”
  張頜捧著葡萄,太史慈提著小黑板,淩統拈著羽毛,身後跟著不知道來做什麼的魏延,被麒麟一吼之下,樹倒猢猻散。
  張魯開門見山道:“春日草長,百穀漸生,此戰須得速決,不應持久,否則關中至塞外千里,今年中原將陷入一場大饑荒,未知軍師有何良策?”
  麒麟心知張魯率領兩萬道兵出漢中,前來協助實是押上了血本,與自己綁在了一條船上。便也不多寒暄,起身請張魯出帳。
  數人行至高處,極目所望,雁門關外,到處都是燒焦的良田,坍塌的民舍。
  張魯搖頭唏噓,麒麟道:“此去千里,到處都是可堪伏擊的戰場,常山郡所有居民遷徙,我軍若一路深入,定將被郭嘉拖成疲兵,兇險至極。”
  張魯緩緩點頭:“此計犧牲上萬百姓家園,十分毒辣。”
  眾人不語,少頃張魯忽道:“我倒是有一計,但須先勘察塞外地形,方可決定。”
  呂佈道:“我與了師同去。”
  麒麟擺手道:“我和師君去,馬上就回,你留下來,須得整頓聯軍。”
  麒麟點了兩百兵馬,護送張魯於雁門關出塞。
  與此同時,另一隊兵士從東面緩緩前來,僅千餘人,護送六千拖家帶口百姓。
  “昔時李廣、霍去病、衛青,都曾於此處出關,迎戰匈奴。”為首武將朗聲道,馬鞭朝遠處一指。
  只見層巒奇險,峰丘錯壑,絕嶺淩雲,一條蜿蜒大路穿兩山間而過,關門緊閉,大有踞一關而抵萬人之險。
  “將軍,溫侯會接納父老麼。”
  武將一身銀鎧,沉吟片刻,英俊雙目如浩瀚深海。
  “會的。”武將道:“以我對他所知……”
  一騎駿馬於山腰堪堪停駐,武將坐騎翹首,似乎發現了頗具競爭力的對手。
  “那是誰?”
  武將蹙眉,發現了一匹通體漆黑,四蹄雪白的高頭大馬,馬上騎著一名滿臉汙跡的男孩。
  男孩掉頭逃跑,武將一催胯\下戰馬,遙遙追趕,二馬一前一後追趕,竟是追不得分毫,少頃那武將喝一聲:“著!”繼而揮手拋出一物,打在馬股上,絕影吃痛,噅一聲將男孩甩了下來。
  騎兵紛紛圍上,各自喝道:“抓住他!”
  男孩絲毫不懼,抽出一把短刀,反手握著,躬身伏地,雙眸像極了獵食的豹。
  武將霎時動容,問:“你姓什麼?都退下,別傷了他。”
  男孩見四周兵士退開,便站直身子,回刀入鞘,問:“你姓什麼。”
  武將莞爾,那男孩不足七歲,還未及他的腰高,舉手投足,竟是頗有武人風範。收刀歸鞘那一瞬,動作更是優雅流暢。然而一開口,童聲稚氣未消,說不出的銷魂。
  “我姓趙。”趙雲道:“小兄弟如何稱呼?”
  “我姓劉。”劉暉答道。
  趙雲蹙眉,問:“你姓劉?”
  劉暉似乎發現了什麼,問:“你便是傳說中那……趙子龍?”
  趙雲哂然,無可奈何道:“傳說中?”
  劉暉道:“你不及呂奉先。呂奉先是天下第一。”
  趙雲哭笑不得,緩緩點頭,忽地沉聲喝道:“你是什麼人?奸細?!”
  劉暉遲疑地盯著趙雲,許久後,方將鄴城之事緩緩道來。
  趙雲年前帶著阿斗,回到老家常山,正要在家鄉白手起家,重新打點基業,不料還未收拾停當,開春典韋的大軍便來了。
  麒麟陳兵雁門關前,曹軍兇神惡煞,強迫百姓東遷,一把火燒至真定縣,沃土焦黑,房舍白地。
  趙雲本已換上農夫布衣,銀龍槍與青虹劍深鎖匣中,一身盔甲收起,打算農耕了卻此生,不料驟遭突變,只得再著戎裝,騎上的盧,一槍捅死將曹軍校尉,揭竿而起。
  趙雲長阪坡一戰威震天下,一處應,處處應,不費吹灰之力便召集了千余名義軍,然而聞得典韋大軍西來,武力再強亦得顧及百姓,家人,只得率軍護送百姓一路西遷。
  如今終於有驚無險,憑藉高超的遊擊技巧沿路躲過典韋清剿,抵達雁門關外。
  趙雲吩咐劉暉:“你去叩關,便按我的交代,與他細說。”
  劉暉道:“你去哪?!”
  趙雲不再多言,看了關門一眼,大聲下令,上千騎兵開拔,馳向東面。
  劉暉握著七星刀的手不住顫抖,深吸一口氣,關門處已發現了這近七千人的圍聚,有人於城樓高處喝問。
  劉暉提氣道:“吾乃漢室……”
  百姓鬧哄哄,劉暉憤然喝道:“吾乃當朝太子!”
  倏然一下,方圓一裏靜了。
  呂布從城樓上探出頭:“什麼?太子?!”
  “我要見溫侯!”劉暉左手一舉手中佩刀。
  刹那呂布蹙眉,眯眼,認出劉暉手中,正是昔年曹操刺董,由他親手搜出的七星刀。
  董卓、丁原、七星刀、關中十八路諸侯、曹操、天下大義……仿佛都是上輩子的記憶。
  呂布冷冷道:“你是太子?你父是劉協?!”
  劉暉抿唇不答,呂佈道:“放他們入關。”
  劉暉站著,呂布坐著,聞得太子前來,涼州營刹那轟動,謀臣武將,紛紛聚在帳內,各個攏袖圍觀,全無絲毫君臣儀態,獵奇般打量劉暉。
  呂布目中神色複雜,劉暉眼中則有一絲隱約的陰鷙。
  “我有……我有七星刀為證……”劉暉終究露了怯意。
  呂布起身,劉暉嚇得朝後退了半步。
  賈詡、法正二謀士疑惑至極,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劉暉,似乎看出了什麼不尋常之事。
  呂布一抖袍襟,瀟灑無比,單膝下跪,雙掌虛舉。
  劉暉將七星刀放在呂布掌中,呂布收起那神兵,沉聲道:“溫侯奮武將軍,恭迎太子殿下。”
  帳中所有人跟隨呂布下跪,齊聲附和“恭迎太子。”
  呂布淡淡道:“太子請坐。”
  劉暉胸口不住起伏,顯是緊張至極,坐上位時,抬眼,發現法正與賈詡滿是懷疑的目光。鄴城從未聽聞劉協有子,且是獨子,嫡子,這等天大的事,曹操豈能瞞得住消息?
  呂佈道:“且問天子近況如何?太子此來,有何吩咐?可有吾皇口諭?”
  劉暉答:“溫侯……溫侯……”
  劉暉斷斷續續,將鄴城之事說了個大概,又將從宮人處聽聞,劉協當殿揭案,怒斥群臣之事詳細告知。
  及至聽得郭嘉計襲長安,繞路塞外之事,法正又與賈詡小聲商量幾句。
  法正點頭,緩緩道:“定是扮成匈奴人。”
  賈詡莞爾道:“正是,此事我家軍師早已料到,是以將大軍駐紮此處,派出馬超將軍出關偵查,這次定能一舉擊潰郭奉孝。”
  “軍……軍師?”劉暉茫然以對。
  呂佈道:“何時定的計策,為何不與我商量?”
  賈詡道:“主公稍安勿躁,軍師全憑猜想,此次太子帶來的情報至關重要……”
  呂布不由分說打斷道:“馬上派人出關,將麒麟與師君找回來,開什麼玩笑?!”
  劉暉一聽麒麟之名,便即色變,刹那蹙眉,眯眼。
  賈詡這一次幾乎已能肯定。
  劉暉一手按向腰際,卻按了個空,繼而驀然起身道:“我要走了。”
  呂布一愕:“走?去何處?”
  劉暉推開面前兵士,朝帳外行去,呂布一直跪著,此刻方長身而起,匆匆跟出帳外,喝道:“站住!你要去何處?!”
  劉暉一挑眉,忿道:“放肆!”
  孩童之聲霎是可愛,然而挑眉,忿潑神色卻令呂布心中一凜。
  武將紛紛笑了起來,呂布臉上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呂佈道。
  劉暉答:“曹賊軟禁我父皇,你還想軟禁我不成?”
  呂布盯著劉暉看了很久很久,鋒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這孩童的身軀,許久後賈詡忽道:“太子殿下既心繫天子,令一隊兵護其回鄴城便是。”
  劉暉看著呂布鷹隼般的眼睛,他們都在彼此明亮的雙目中看到了自己。
  劉暉退了一步,又是一步,繼而轉身離開雁門關外軍營,騎上絕影,神駒如風,刹那甩開了緊隨的兵士,趕回鄴城。
  賈詡低聲道:“董貴妃不是無嗣?先前相傳丁夫人給貴妃灌下了絕嗣之藥……”
  法正擺了擺手:“待軍師回來再與他商量。”
  賈詡臉色劇變:“不可,法先生但請聽我一言,絕不可與軍師提及此時。”
  法正蹙眉道:“為何?”
  賈詡還來不及回答,劉暉剛走,麒麟便與張魯回來了。
  “說。”麒麟下了赤兔,張魯年逾四十,被驚帆顛得夠嗆。
  賈詡法正二人來迎,一路回報,四人一路進中軍帳,麒麟舒了口氣:“果然押對了,太子呢?”
  中軍帥帳,呂布坐在將軍榻上,沉聲道:“太子走了。”
  麒麟動容道:“怎麼能放他走?”
  呂佈道:“等你見了他,你便知道我為何放他走了,你們商量得如何?”
  張魯籠袖道:“我與軍師已商量過一條妙計。”
  麒麟聽完劉暉帶來的消息,蹙眉許久,而後道:“不,既然關內都是疑兵,連帶著關中地區也全是空城,我們可以改計劃了。”
  麒麟鋪開地圖,道:“我們在這裏發現了匈奴人活動的痕跡。”指向長城外並州草原:“太子殿下的情報坐實了郭嘉率軍斷我們後路的戰術……奉先,你在想什麼?”
  麒麟側頭打量呂布,呂布蹙眉搖了搖頭,吩咐道:“繼續說。”
  “原本的計劃是,師君以撒豆成兵之術,變出假人留駐雁門關。我們則繞出長城,一路前往東北,轉向南,突襲居庸關,入關掃蕩,再圍鄴城,硬碰硬地打攻城戰。”
  麒麟抬頭道:“你們覺得呢?”
  賈詡插口道:“郭嘉既出居庸關,必定料到我們會與他們走同樣的路線,派小股騎兵扮成匈奴人,遊擊干擾我們行軍速度,大軍再取長安,只怕我們還未曾兵臨鄴城,後方就要淪陷。”
  法正沉吟片刻,神色凝重:“糧草後路被截,實是致命。”
  麒麟道:“是的,幸虧得了情報,所以目前要調整戰略,我們全軍突進,集結所有的力量,一舉攻克鄴城。”
  呂布:“糧草怎麼辦?”
  麒麟:“甄宓已經和冀州甄家取得聯繫,對方認為,只要我們有足夠的實力兵臨鄴城,他們就能提供永遠吃不完的糧草。”
  法正道:“好一個財大氣粗!”
  麒麟微一笑:“商人的意識,不是麼?永遠站在贏面最大的一方。”
  呂布又問:“長安呢?長安怎麼辦?”
  麒麟道:“拖。陳宮、甘甯、高順都在,全看他們的了。”
  呂佈道:“行險。”
  麒麟:“不險,我還有辦法。曹營兵力二十萬,郭嘉帶走十萬,關中地區散兵五萬,也就是說,守鄴城的軍隊只有五萬人。”
  “按目前的兵馬,攻陷鄴城,最快要幾天?”
  呂佈道:“我不擅攻堅,手中十二萬兵馬,若能圍城邀平原戰……”
  麒麟打斷道:“曹操不可能和你平原會戰的,省點兒吧,強攻鄴城呢?”
  呂佈道:“天氣晴朗,需二十天。”
  麒麟似乎有點難決定。
  法正道:“我們還有一個優勢,本是沿居庸關入幽州,轉戰冀州,郭嘉也準備應付我們的南下突襲。兵力大多集中於關內,能如何利用?”
  賈詡、法正、麒麟三人商量片刻,最終麒麟拍案,道:“可行。春水解凍,只要搶佔漳水上游,就能奇兵渡河,兩路同時進攻鄴城。”
  “行軍十五天,攻城一月。”麒麟悠然道:“給陳宮一個半月時間,讓他守住長安城,鄴城一旦淪陷,信報傳令還需十天,四十五天,讓陳宮守住郭嘉十萬人的攻城。”
  法正道:“太險。”
  三名軍師都是心內忐忑。
  呂布忽道:“不妨,我有妙計,包管長安無恙。”
  瞬間眾謀士摔成一團。此乃麒麟自來到三了時代後,聽到最勁爆的臺詞。
  賈詡道:“我等出去走走,再作計較。”
  法正連聲附和,根本沒人有興趣聽呂布的“妙計”。兩名謀士跑得兔子還快,一會就走了。
  呂布愕然道:“聽我說啊喂!”
  麒麟收拾地圖:“吃飯了吃飯了……”
  呂布委屈地叫道:“聽我說!”
  麒麟斜瞥呂布一眼,作了個不忍看他的表情。
  呂布自嘲地笑了笑,打趣道:“依我看來,得派人回去幫他。”
  麒麟道:“餿主意!現在怎麼能分兵?只會被分散擊破。”
  呂布自信地笑道:“派淩統帶五千兵回去支援甘寧,再讓馬超傳信西涼,向徹裏吉請援。”
  淩統、甘甯……守長安。
  麒麟忽地眉毛動了動:“哦,明白了。”
  呂布俊臉微紅,帳中氣氛說不出的旖旎。
  麒麟想了想,道:“這倒是個……不是辦法中的辦法。你怎麼會想到這個的?”
  呂佈道:“與心上人並肩作戰……”
  呂布湊近前,麒麟心照不宣地閉上雙眼,二人在帳中接了個吻。呂布唇一觸,繼而不由分說將麒麟摟在懷中,野獸般地吻著他,許久唇分,麒麟別過頭,急促喘息。
  呂佈道:“你……晚點回去罷,明年、後年,到我哪天準備好了,讓你走了,你再走。”
  麒麟轉過頭,凝視呂布,笑了起來,什麼也沒有說。
  呂佈道:“行麼?”
  麒麟道:“你沒準備好,我卻準備好了,放心罷,我會陪你很久很久的。”
  呂布一頭霧水,麒麟收拾東西出帳,又想起了什麼,停步回身,瀟灑一揮拳。
  呂布躬身揮拳,二人拳面輕輕互一觸。
  麒麟道:“這戰,我們能贏。”
  呂布笑道:“好!”
  建安十二年四月,張魯率十萬大軍出雁門關,沿途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成山成海的騎兵沒入了草原。曹操的情報網在三天內將大軍的行進路線第一時間反饋給了鄴城。卻不知那軍隊俱是草人紮就。豆兵紙馬,天師道幻出無數虛兵,吸引了曹軍注意力。
  淩統帶五千兵馬沿著內長城急行軍回長安,協助甘寧守城。
  呂布散開兵力,全軍提至最高速,日夜兼程,趕向鄴城。
  同時間,兩支麒麟意料不到的奇兵加入了戰場。
  趙子龍帶領一千騎兵輾轉度過黃河,沿途偵查敵情,發現到處都是廢置的城市,心中感嘆此戰實是有傷天和。
  “回稟將軍。”探路小隊前來回報:“前方發現另一支隊伍!”
  趙子龍疑道:“是什麼人?”
  探子道:“不知!似是琅邪民兵!”
  趙子龍道:“你們在此待命,待我前去會他一會。”
  趙雲倒拖長槍,前往黃河南岸,與對方主帥打了個照面,兩名男子騎在馬上。
  趙雲險些摔下馬去。
  周瑜道:“趙子龍,年前赤壁一戰,如今可還好?”
  趙雲認不得孫策,孫策卻聽周瑜提過趙雲,當即遠遠笑道:“你家扶不起的阿斗呢?”
  趙雲哭笑不得:“阿斗托在我寡嫂處,行軍萬里,如何能帶著他?兄台何人?”
  孫策理解地點頭,高聲道:“你們常山也被燒了?”
  不提還好,一提起來趙雲登時火起,大聲道:“正是!本想著躬耕山林,了卻此生,曹孟德實是逼人太甚!”
  周瑜同情地喊道:“過來一起罷,溫侯呢?”
  趙雲道:“我帶著家鄉父老前去投他,入雁門關後,便過來查看先行軍了,你們怎麼也來了?”
  孫策道:“哎!別提了!我和公瑾在琅邪開了間酒肆,本想效那司馬相如與……”
  一句話未完,孫策已被周瑜捂了嘴,周瑜戰馬與孫策戰馬挨在一處,以手臂箍住孫策脖頸,將他拖到身前一邊揍,一邊無奈道:“總之就這樣這樣,而後那樣那樣,你懂的,酒肆被燒了,又逼著我二人遷向關中……”
  孫策掙得出來,怒道:“趙子龍,你說,這不是官逼民反麼?!”
  趙雲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終於尋到同仇敵愾之人,憤然道:“這便殺進巨鹿去!”
  孫周與趙雲一拍即合,打得火熱,當即再無異議,兩股軍隊並於一處,掉頭前往巨鹿。
  趙雲仍覺蹊蹺,又問:“為何沿途城鎮,兵力如此空虛?”
  周瑜雲淡風輕地說:“自是堅壁清野之計了,曹軍至少有一半兵力,在前往攻伐長安的路上,若我是麒麟,此刻搶的便是時間,誰先攻陷對方都城,截斷其後路,便將取得最後勝利。”
  趙雲蹙眉道:“真這麼說來……連巨鹿也是兵力空虛?”

  68、荀文若陣搦西涼軍

  江山博弈,第一戰,巨鹿。
  “什……什麼?!”司馬懿大驚!
  “是什麼人?”司馬懿匆匆登上城頭,朝下眺望。
  城外俱是雜軍,將旗未挑,鬧哄哄地一大排,挖鼻孔的挖鼻孔,推搡的推搡,沒半點正規軍的架勢,簡直是一群土匪。
  司馬懿拂袖道:“山寇賊匪,不足為哂。”
  “那不是周公瑾麼……那穿銀鎧的……那是……”
  “那是趙——子——龍!”有人認出趙雲,瞬間尿了褲襠。
  趙雲單騎殺長阪,一人獨挑曹營十萬大軍,七進七出,斬五十余名曹營大將的事蹟仍在軍中流傳,士兵紛紛慘叫,瞬間作鳥獸散。
  司馬懿霎時傻了眼,半天後道:“你你你,回來!你們可看清楚了?”
  那小兵隨曹操參與過赤壁之戰,當即認出這二人,道:“千真萬確!”
  城下,趙雲一箭射來,百步外射中城樓木柱,準確無比地釘在司馬懿耳畔。
  天下神射手不過黃忠、呂布、趙雲三人,如此彪悍,定是趙雲無疑。
  趙雲朗聲道:“末將趙子龍,不知守城的是哪位大人,出城一戰!我常山父老鄉親,因曹丞相一令……”
  趙雲一開口,城樓上全部士兵屁滾尿流,當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守城兵士駭得臉色發青,棄了武器倉皇逃竄,唯剩司馬懿一人站著發呆。
  “子龍將軍好本事!”孫策笑贊道。
  趙雲謙道:“不及溫侯名頭響,呂奉先一報姓名,敵軍兩腳發軟,逃亦逃不掉。”
  孫策笑道:“那是那是,現城樓上士兵還有逃的,可見功力仍需修煉。”
  司馬懿看了片刻,暗自計較敵我兵力,巨鹿守軍唯不到三千人,對方卻是赤壁之戰燒得曹操大敗的周瑜,看那架勢,只恐三人身後還有大軍埋伏,這次實是托大,早知該再要點兵。
  司馬懿忽地心生一計,吩咐左右兵士前去施計。
  三將等了半晌,不見回應,忽然巨鹿城門大開。
  兩名小童行出,手執笤帚,刷刷清掃城外大道。
  孫策:“?”
  趙雲:“?”
  周瑜:“……”
  城樓上琴聲響起,司馬懿換了一身青袍,風度翩翩,足畔焚香,手底撫琴,洋洋灑灑,奏的還是《廣陵散》。
  當真是魯班門前弄大斧,周瑜面前彈古琴,一派飄飄欲仙的架勢。
  孫策嘴角抽搐:“這人瘋了?城門開著,想將巨鹿拱手相送麼?”
  趙雲沉聲道:“莫非是誘敵之計?想將我等誘入城內盡殲?”
  周瑜眉毛一動,喝道:“城樓上是誰?報上名來!吾乃周瑜!”
  周瑜大名不遜趙雲,司馬懿頓覺如雷貫耳,險些碰翻了香爐,強自鎮定,怒道:“吾乃當朝禦史司馬懿!”
  孫策莫名其妙:“司馬懿?”
  周瑜嗤道:“聽也未曾聽過,子龍聽過此人?”
  趙雲茫然搖頭,周瑜道:“多半是故弄玄虛,殺進去罷。”
  趙雲抱拳道:“行,子龍為你二人開路,隨我殺進去。”
  孫策笑道:“有勞子龍了!”
  司馬懿道:“既是周都督,趙將軍遠道前來,便請進城中一晤,如何?”說畢手指一撥,噔噔三聲,收了琴音,抬頭望向城下敵軍。
  孫策忽道:“他的意思是,汝們來抓吾啊。”
  周瑜:“唔,不學無術,上去抓他。”
  趙雲一擺長槍,喝道:“殺——!”
  趙雲一馬當先,率領雜軍沖進了巨鹿城。
  司馬懿楞了數息,把琴從城門上扔下去,悍然砸翻數名兵士,喝道:
  “撤——!”
  司馬懿坐騎亦是神駒,名喚“烏孫”,撒開了蹄子沒命疾奔,逃回鄴城。然而初抵漳水,便驟遇麒麟與呂布的十萬大軍。
  二十餘艘大船巍然橫於漳水岸畔,首尾相接,立起投油機。
  第二戰•洛陽
  麒麟、呂布率軍駐於鄴城外,司馬懿下意識地轉了個彎,跑了。
  十萬雄兵猶如鬼魅,拋棄所有糧草,穿過關中平原,一路北上扼守漳水,於一夜間出現在鄴城下。
  抵達漳水南岸的第一時間,麒麟派出密探與甄家族長接頭,甄族撤回了所有糧草。轉而投向呂布。
  鄴城全城上下一瞬間恐懼起來,巨鐘鳴響,城門轟然緊閉,吊橋收起,機關聲不絕。
  城內開了水閘,漳水水位漸低,駭浪湧來,填滿護城河。
  天亮時分,大軍在鄴城外紮營。
  戰旗排開,號角吹響,第一縷晨光在旗幟間穿梭,探鷹展翅而飛,穿過塞外茫茫草原,撲向涼州軍。
  一面“呂”字大旗在初夏的晨風中揚起。
  鼓聲響,將旗接二連三立杆,三名軍師各騎戰馬,駐於呂布身後。
  麒麟手執方天畫戟,手掌平撫而過。
  “終於到了交出它的時候了。”麒麟低聲道。
  手背金色紋身摸過之處,方天畫戟發出陣陣龍吟之聲,戟杆,戟鋒泛起一陣金光,猶如金龍盤旋。
  呂布接過方天畫戟,戰戟嗡然作響,綻放出一道開天闢地的金光。
  畫戟沉寂下去,金光消失,戟身泛起一行上古文字,再次亮起,山川湖海,飛鳥走獸,草木蟲魚,三千年前,洪荒世紀的象形字佈滿戰戟。
  呂布側身,以戟遙遙指向城頭,運足中氣喝道:“曹——孟——德——!出城一戰!”
  “溫侯,江東一別,風采依舊。”曹操聲音於風中傳來:“天下步兵有曹,騎兵有呂,你我攜手,當可效漢室,成忠名,然,你我為何落得今日境地?!刀兵相見,罔顧百萬蒼生性命,便是你一世所求?”
  呂布仰頭,遠遠眺望曹操,眉毛動了動:“曹操。”
  “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梟雄。”呂布漠然道:“曹操,廢話少說,出城一戰。”
  “兩萬戰兩萬!派出戰將,與我平原會戰!”呂布以戟直指,喝道:“今日一戰,定此後漢家氣運,萬年河山,你若勝了,我十萬西涼鐵騎歸你統轄,呂奉先橫戟自刎漳水河前!”
  “我若得勝,開城門,交天子,由我奉回長安,天下臣服,結束中原亂世!”
  “曹孟德!敢不敢?!”
  戰鼓狂擂,一輪山呼海喝後,城外十萬大軍漸漸安靜下來。
  “他不會和你決戰的。”麒麟小聲道:“賈詡,傳令下去,準備投石機,攻城。”
  不料曹操一身黑鎧,巍然立於城樓,長聲喝道:“你我爭戰八年,自該一戰了結恩怨!來戰便是!”
  刹那麒麟、賈詡、法正等人盡數愣住,鄴城守軍轟聲雷動,城門擺出軍師席,荀彧就座。
  城門大開,騎兵紛紛湧出,排布於城外曠野。
  “他居然願意迎戰?”麒麟難以置信道。
  步兵手持巨盾,大喝一聲朝兩側退開,曹操騎一匹通體雪白,四蹄明黃的高頭大馬,身穿黑金武鎧,頭戴奔龍盔,腳踏縱雲靴,駐馬陣前。
  “糟糕。”麒麟撥轉馬頭,只道曹操以堅守戰消耗時間,無人制訂戰術,這下奇著一出,涼州營登時陣腳大亂!
  “對方步兵萬二,騎兵八千……”賈詡道:“不可慌張,成敗在此一舉,先看清對方軍陣,再訂我方出戰人選。”
  呂布緩緩道:“我方也步兵萬二,騎兵八千。”
  法正色變道:“主公!萬萬不可一意孤行!曹操所帶步兵天下聞名,我方當以騎兵全力出戰,方是對策……”
  未等法正說完,呂布已決然喝道:“聽令!”
  “馬超左翼,張遼右翼!”
  麒麟道:“等等……給我們點時間……”
  呂布漠然道:“麒麟守帥台,全盤指揮,這便出戰。”
  呂布一馬當先,沖出陣前,麒麟大嘆這二愣子又犯渾了,呂布卻摘下饕餮盔,朗聲道:“取我雉雞尾冠來!”
  馬超親手捧來雉雞尾冠,呂布繫好頷下帶絛,曹操的騎兵仍源源不絕出城。
  這是一場以戰對戰的硬拼,雙方奇謀再無用處,城樓處荀彧高喊:“涼州營中哪位軍師願與文若一戰?還是三位先生同上?”
  呂布轉頭看了麒麟一眼,目中頗有笑意,意思是被搦戰了,該如何?
  麒麟朗聲道:“主公!曹操便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怕他做甚!”
  涼州營哄笑。
  賈詡道:“不可掉以輕心。”
  麒麟嘴上雖反擊,心裏卻緊張至極,平原會戰一旦開始,不是全勝便是全敗,全無緩衝之機,亦再無絲毫僥倖,先前呂布將話說得太滿,萬一落敗便要自刎……
  “你怕了?”呂布淡淡道。
  “我……有一點,你就不怕麼?”麒麟反問道。
  呂布:“當年轅門射戟,一箭正中百步外戟尖,天猶助我,何懼今日一戰?”
  麒麟沉默,道:“如果輸了,要怎麼辦?”
  呂布:“不會輸,你說的,你不是能知過去未來麼?”
  麒麟:“……”
  “好,押上,如果輸了,我陪你自刎。”麒麟笑道。
  麒麟轉身,手背六魂幡重重鋪展,幻為戰袍於身上一裹,飛身而起,落於帥台高處,兩營采聲雷動!
  麒麟伸出右手,嗡的一聲,黑火驀然躍起三丈!繼而鋪天蓋地直展開去,兵戈四起,天際雷聲陣陣,黑雲壓城,甲光晦暗!
  鄴城外平原會戰的曠野,猶如一瞬間被無數上古英魂籠罩,遠古戰歌於天際隱隱傳來,千軍萬馬虛像奔騰而過!
  鄴城內外,萬軍譁然,雙方兵士不受控制地跪了一片。
  曹操抬頭,喃喃道:“涿鹿。”
  呂布深吸一口氣,左手高舉方天畫戟,戟尖金光閃耀,猶如破空利劍。
  馬超率左翼,張遼率右翼。
  雙方排軍佈陣,天空雷霆奔騰!
  呂布沉聲道:“成敗在此一戰!兒郎們!”
  “莫言江山!莫說大義!今日追隨呂奉先!請將性命交予我,為我捐軀戰死!一往無前!”
  “願為主公戰死沙場——!”涼州軍山崩般大吼,齊聲應和!
  曹操轉身,高舉天子劍,喝道:“漢家歷代先祖在上,英靈庇佑!此戰王道加身!為了捐軀!”
  曹軍轟雷聲應和,天頂烏雲聚為漩渦,蛟龍般的暴雷亂竄。
  一道霹靂劃過天際,時隔八年,最後的戰役終於打響!
  呂布吼道:“殺——!”
  麒麟渾身浴火,漆黑火焰籠著一層銀光,有若遠古神祗降世,呂布戰戟金光流轉,率領洪流般的涼州大軍開始了第一輪衝鋒。
  千軍鏖戰,萬馬奔騰,戰車奔馳而出,麒麟手中,六魂幡之火幻為一尾巨大黑鷹,呼嘯掠去!
  “變陣!”
  馬超、張遼所率兩翼抖開,兩萬兵馬在大地上排出蒼鷹之型,呂布一馬當先,領中軍,踞鷹喙,似一把尖刀撕開了曹操戰陣!
  荀彧一抖手中戰幡,幡中繡以金色長蛇,號角令依次傳出,曹操步兵齊聲大喝,立起鋼鐵盾牌,變為一尾遊移不定的長蛇,環繞鷹陣旋轉!
  步兵手執盾牌,於號聲中依次奔跑,呂布騎兵悍然衝鋒,破去第一重防線,兵士四散,繼而在短短片刻再次聚攏。
  呂布轉頭朝己方帥臺上眺望,麒麟按著手腕,火焰再變,聚為一顆巨大無比的球,黑色的血眼漂浮空中,似在俯覽大地上的萬千軍團。
  呂布轉馬後退,漠然高舉方天戟。
  金光引領之處,兵士紛紛圍聚;曹軍長蛇陣蜿蜒盤旋,將西涼軍重重圍困。四萬人裏三層,外三層圍住西涼軍鐵桶般的大軍!
  麒麟翻掌一抖,巨眼倏然刺出八道利刃,涼州軍聚集為球,猛地齊聲大喝,八隊騎兵開始了第二輪衝刺!
  一瞬間陣內沖出八把尖刀般的騎隊,蛇陣被沖得不住激蕩。
  荀彧左右揮舞數下盤蛇旗,蛇陣譁然而散,大軍再次組合,集為八面盾牌般的人牆。
  麒麟深吸一口氣,天頂巨眼抽出八條觸鬚,彼此纏繞,接成八個緩慢旋轉的黑色火焰巨環。
  中軍呂布巍然不動,四面八方兵士湧上,又散去,步履錯落有秩,短短數息改變方位,組合成八個巨大的陣環,一隊百人,十隊一環,八千騎兵繞中軍陣緩慢旋轉,反困住了荀彧指引的曹軍方塊。
  場面恢弘至極,賈詡法正等人紛紛登上高臺,俯覽戰場,只見孫臏的八門金鎖陣再現,生傷休度、景死驚開,馬超領生門,張遼守死門,八陣齊旋,看得荀彧眼花繚亂。
  曹軍兩萬人如同陷於泥淖中的巨獸,被西涼軍拖著不由自主地轉向後陣。
  賈詡勒令道:“放箭!”
  刹那箭雨鋪天蓋地,天空不辨日月,大地晦暗,利弩拖著雪亮的白光劃過天際,被絞至陣中的曹軍呼天搶地,血肉橫飛!
  曹操道:“李典!徐晃據守!曹仁隨我破陣!”
  荀彧遲疑片刻,一展盾陣旗。
  曹操已率領三千騎兵,沖進陣內!
  呂布等的便是這刻!當即一振金戟,悍然迎上了曹操的衝鋒。
  “主公不可盲目破陣!”荀彧喝道,繼而猛揮戰幡!
  後陣嗚嗚吹號,曹操勒馬陣前,雙方一觸即退,曹軍後隊變前隊,潮水般退回己陣。
  曹操朝牆頭投來遲疑一瞥,見盾旗。
  曹軍再變陣,成尖盾之型,呂布轉頭,麒麟手中黑火幻出一把橫亙天地的巨大古劍!
  古劍於烏雲下不住震顫,劍鋒雷霆萬丈,似集萬古神怒於一身,呂布喝道:“隨我衝鋒!”
  西涼軍聚為最後的尖刀陣,悍然刺進了曹軍的盾陣中!
  盾陣凹陷下去,尖錐不斷刺入,呂布單騎赤兔,戰神光芒銳不可擋,引領錐形劍尖,所向披靡,浴血衝鋒。
  主帥身畔騎兵接連戰死!
  馬超大吼道:“保護主公——!”
  赤兔馬載著呂布衝殺直入,越來越多的曹軍手持巨盾咬牙抵住,呂布身邊更多的騎兵圍上,不知戰死了幾百幾千,將近上萬,呂布已殺得雙目嗜血,方天畫戟鋒銳無雙,遇人,遇盾俱是一劈兩半!
  萬人斬一撞之下,荀彧亮出最後的戰幡。
  曹軍四變其翼,盾陣兩端緩緩化出鷹陣雙翼,鋪天蓋地的掩向西涼軍。
  西涼三將在呂布率領下已殺得全身脫力,馬超堪堪回頭一望。
  “不變陣?!”
  麒麟手中仍是那把巨劍,巍峨不動。
  西涼軍兵士漸少下去,賈詡道:“不可再戰,必須轉陣突圍!”
  麒麟抿著唇,天頂,六魂幡化出的巨劍悲鳴不休。
  呂布悍然道:“衝鋒——!集結最後力量衝鋒!”
  盾陣瀕臨崩潰,兩翼曹軍卻已形成包抄之勢,西涼軍如虎入牢籠,只需圍困之勢一成,陣形收攏,呂布便要遭到八面夾擊!
  烏雲中一道霹靂劃過。
  盾陣瘋狂顫抖,呂布悍然爆喝:“試問當今天下——誰能勝我!”繼而揮出了天崩地裂,排山倒海的最後一戟!
  盾陣中軍徹底崩潰!七千步兵被西涼軍衝鋒的騎兵沖得大敗!尖刀陣尋至突破口,轟然殺了出去。
  荀彧臉色劇變,幾次換陣,然而陣形一散,呂布便如虎入羊群,肆意衝殺,騎兵殺出陣後幾番衝擊,馬超與張遼率領軍隊散開,反撲回去,形成了反包圍!
  荀彧吼道:“鳴金!”
  三聲鳴金,曹兵丟盔棄甲,瞬間大潰!戰意一泄,平原上登時成了巨大的絞肉場,騎兵追上潰逃曹軍,銜尾直殺向鄴城。
  鳴金聲歇,城樓萬箭齊發,城門開了不到片刻便轟然緊閉,徐晃搶回落敗曹操,仍未逃回城的曹兵奔至護城河前,被己方亂箭射傷射死,騎兵紛紛舉盾護住頭身,正要再追,西涼營中傳來鳴金響。
  呂布駐馬,閉上雙目,複又睜開,漠然道:
  “收兵。”
  西涼十萬人在那一瞬間齊聲歡呼,震撼大地。
  天空風雲變幻,漫天陰霾一掃而空,黑火無聲無息收攏,呂布策馬緩緩回營,仰頭眺望,傳令道:“集隊!”
  帥台頂端,六魂幡之火再變,呂布笑道:“這次變什麼陣?”
  麒麟手裏黑火聚為環,首尾相接,幻出一個心型,六魂幡砰然飛散,麒麟笑著朝呂布拋了個飛吻,躍下帥台,前去迎接。
  麒麟喊道:“抓到曹操了麼?小心肝!”
  呂布笑答:“沒有,他的馬跑得太快了,小寶貝!”
  麒麟無奈搖頭,賈詡匆匆拾級而下,道:“就知道他不會守信!”
  “算了。”麒麟抬手接住呂布拋來鋼甲,交給一旁親兵:“現在我軍士氣高漲,明日就開始攻城!”
  照這個時間,郭嘉應該過函谷關了,麒麟暗自祈禱,希望陳宮能多拖幾天。
  與此同時,郭嘉、夏侯惇率領的十萬曹營騎兵,穿過塞外並州草海,終於抵達了長安。

  69、淩公績水渡長安信

  第三戰•長安•峰迴路轉
  烏雲蔽月,長安城外一片靜謐,遠處連綿丘陵如黑暗中潛伏的異獸。
  “淩將軍,我們現在入城?”
  淩統就著火光,低頭拆開臨行前麒麟封予的錦囊,上書寥寥數行字——若抵達長安時郭嘉仍未圍城,馬上調查長安城外河道沿岸,慎防瞞天過海、反客為主、離間三計。
  淩統收起錦囊:“不,我們只有五千兵馬,進城也幫不了他們。”
  淩統小聲吩咐道:“駐兵此處,無我吩咐,不可出兵。”
  偏將前去傳令,全軍埋伏於樹林內,夜梟淒厲銳鳴,周遭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淩統以棉布裹了馬蹄,趁著夜色率領兩百騎兵前往渭河。
  雲開月明,滔滔渭水閃著萬點銀鱗,嘩嘩聲流入長安,昔年甘寧便是在此處帶領千人泅水入城,裏應外合,兵不血刃地取了袁紹的長安城。
  如今換陳宮鎮守,郭嘉率軍來襲,渭河畔空無一人,極是危險。
  兩岸流水逝去,靠近岸邊之處,蘆葦在風裏微微晃動。
  淩統沿路小心查勘,漸行漸遠,烏雲再次掩來,遮沒了月色。
  倏然間,身後伸來手臂,猛地一箍,淩統氣息窒住,反手便抽腰畔長劍。
  甘寧帶著磁性的聲音十分性感:“格老子滴,不跟著主公打仗,回來做啥子。”
  淩統險些被嚇死,鬆了口氣,道:“回來幫你。”
  淩統轉過身,問:“傷好了?”
  甘寧頭髮乾了,衣服還是濕的,一手摟著淩統的腰,另一手捏著淩統腮下。專注地看著他。
  雲過,銀光遍野,照亮淩統的臉。
  甘寧沒有說話,湊前吻了上去。
  淩統一手緊張地抬起,微微發抖,似是想推開他,然而甘甯將淩統壓得背靠岸邊岩石,不讓他掙扎。
  “唔……”淩統氣息略一亂。
  甘寧接吻技術十分了得,稍一吻上淩統便失了方寸,無從抗拒。
  片刻後唇分,甘寧調侃道:“想老子了所?”
  淩統低頭,略喘息片刻,甘甯又得意地拍了拍淩統的臉,伸出手指,解開淩統皮甲肋下的繫帶,淩統忙道:“別亂來。”
  甘甯看著淩統雙眼,又迷戀地在他唇上親了親,淩統眉頭一蹙,甘寧只得道:“公台讓老子帶人出來埋伏,預防有人泅河襲城。”
  淩統打斷道:“郭嘉來襲,足足十萬兵馬。”
  甘寧這一驚非同小可,轉頭朝河中吹了聲口哨,上千蘆管出水,俱是水軍營的兵士。
  淩統刹那滿臉通紅,想到方才被甘甯強吻,調戲都被近千人看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下去!”甘寧低聲道,繼而抱著淩統躍下水,浮浮沉沉,泅往長安。
  深夜,陳宮仍挑燈於長樂宮內翻閱城防報告,高順加派人手,嚴密巡邏;甘甯與淩統濕淋淋地進了殿,陳宮登時大驚。
  陳宮:“鄴城戰線如何了?”
  淩統接過布巾擦身,除下外甲,寬衣解帶,見甘寧在旁,又蹙眉繫上腰帶,答:“麒麟派我回來協助你們,這有給你的信。”說著遞出一封信。
  陳宮接過,濕了水的信裏,宣紙粘在一處,好不容易打開,裏面一堆爛墨紙渣。
  陳宮:“……”
  淩統:“……”
  陳宮哀嘆道:“我命休矣!”
  淩統道:“不……不關我事,都是興霸……興霸的錯。”
  陳宮轉念一想,沉默不語。
  甘寧道:“那個……陳宮?”
  陳宮怒道:“玩忽職守!延誤軍情!來人,將他拖下去!”
  淩統愕然,甘寧忙道:“軍師!”
  陳宮不由分說,著人將淩統按在殿前,勒令道:“八十軍棍!打!”
  淩統:“我……”
  甘寧道:“軍師!軍師手下留情。你們,快去請高順將軍,快!”
  高順親自帶兵在城門處巡邏,聞得淩統前來,忙率兵回宮,淩統已被架在殿外足足打了八十軍棍,甘寧無論如何求情,陳宮俱無動於衷。
  可憐淩統被打得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甘寧吼道:“公績今年才十七歲!我願替他受罰!”
  陳宮不作答,高順匆匆進殿,正要求情,陳宮卻將手一攔,甘甯倒是光棍,脫了武袍,便朝殿前一跪!
  淩統既恨又氣,與甘寧生受了那八十軍棍,打得滿地紫黑,分不出誰是誰的血。
  陳宮一拂袖:“拖下去,押進大牢,待主公歸來後親審。”
  甘寧情急,慘叫道:“高兄!”
  高順見甘寧不顧一切求情,只得出言道:“軍師,此刻正是用人之際……”
  高順乃是呂布麾下資歷最老的將領,連麒麟都得客客氣氣喚一聲“高大哥”,陳宮自不能將高順之話當耳邊風。
  然而,只見陳宮朝高順使了個眼色。
  第四戰•鄴城•夜探敵情
  張魯率軍奇襲,按麒麟吩咐,截斷了郭嘉的糧草,繼而急行軍南下,前來鄴城匯合。
  “怎來得這麼快?有消息了麼?”呂布問。
  張魯道:“以縮地之術過長城,緊追慢趕,終於追上溫侯腳步。果如軍師所料,郭嘉、夏侯惇帶領十萬大軍,扮成匈奴人,直撲函谷關去了。”
  呂布赤著上身,坐於將軍榻上,一身糾結武人肌肉健美有力。
  華佗手持銀針,於火上烘烤,刺入呂布背□道。
  張魯哂道:“你們打仗還帶大夫。”
  麒麟莞爾道:“辛苦華老先生了,此戰畢,定能頤養天年。”
  華佗抽針,捋須笑道:“醫者父母之心,但求此戰能定天下,百姓不再受戰亂之苦,亦是值得。”
  呂布一臉面癱相,問:“本侯還能活多久?”
  張魯與華佗一齊笑了起來,華佗道:“侯爺正當壯年,若不沉溺酒色,胸襟豁達,當可活至百歲。”
  呂布答:“我既愛喝酒,又好色,只怕活不到那麼長。”
  麒麟揶揄道:“你可以的,只怕以後我還比你先死呢。”
  呂布神色有點黯然。
  華佗又道:“自古心直意堅者,俱能享高夀,侯爺便是其中翹楚。”
  呂布默默點頭,張魯打趣道:“想那曹孟德,一生多疑,便罹患頭風……”
  華佗唏噓道:“一起一落,生枯榮死,俱由本性而定。”
  麒麟心中一動,問道:“曹操的頭風很嚴重了?”
  華佗道:“頭風病人最忌驚嚇,須得靜養,今日曹相親自率軍出兵,在溫侯手下大敗,只怕病情又加重了。”
  麒麟沉吟不語,華佗為呂布紮完針,鬆了骨,吩咐道:“溫侯今日須得早睡,不可再動,明日早起,一身便即安泰。”
  眾將紛紛躬身出帳,呂布又道:“麒麟……”
  華佗正色道:“侯爺,不可再勞心費力,且先躺著。”
  麒麟莞爾道:“怎麼?”
  “沒事了。”呂布只得乖乖躺上榻去,像個小孩,又念叨道:“我要活到九十九……”
  張魯笑得打跌,與麒麟、華佗出了帳,華佗徑去歇下,張魯又道:“今夜月色明朗,軍師可願與我走走?”
  麒麟與張魯並肩而行,忽地注意到張魯腰畔掛著一把短匕,蹙眉道:“七星刀?”
  張魯道:“傳言此刀乃是留侯張良佩刀,刃刻天罡北斗,名喚‘七星’,大漢四百餘年,流失民間……”
  麒麟點頭道:“失而復得,本就是你們張家的寶物。”
  張魯見麒麟面容凝重,遂哂道:“軍師莫不是也喜歡此刀?”說著解下七星,麒麟忙道:“物歸原主,師君請收著就是。”
  張魯與麒麟緩緩前行,張魯又道:“見軍師面有憂色,可是有何事舉棋不定?”
  麒麟籲了口氣,道:“實不相瞞,我在想奉先的事,這件事在我心裏,一直擱了很久很久。”
  張魯捋須不語,麒麟停下腳步,說:“奉先若……奉先若打下鄴城,會不會成為第二個曹操?我看奉先這模樣……就算他不想成為曹操、董卓,天下諸侯,能理解他的又有多少?”
  張魯付諸一哂:“來日方長,軍師便在想此事了?”
  麒麟眉毛一動,期待地看著張魯。
  張魯想了想,道:“白日間見軍師幻法傳令,可也是我道家中人?仙山何處?師門哪家?”
  麒麟自嘲地笑了笑,答:“略懂而已。”
  張魯沉吟片刻,打趣道:“軍師可懂移花接木,縮地化型之術?不若我們趁著今夜,入城看看?說不定軍師之憂,進了鄴城自解。”
  麒麟蹙眉打量張魯,看不透他什麼意思,道:“成,我帶你進去。”
  張魯擺手道:“不須軍師代勞。”
  麒麟左手按著右手手背,六魂幡躍出,黑色火焰般裹遍全身。
  張魯一手掐了個劍訣,立於面前,指間五色光華流轉,身形散為數點明光。
  黑火拔地而起,與五色光同時化作流星,拖著尾焰飛向鄴城。
  一道黑色的火焰劃過夜空,落於青宛殿外,黑火驀然一收,成為劍仙戰袍,麒麟抬足,踏上第一級臺階。
  張魯去哪了?還沒到?麒麟疑惑轉頭,見不到五色光。
  殿前每隔十步站著一名哨兵,諾大一個宮殿中,足有近百人,麒麟彈指,千百星黑色光點飛散,沒入哨兵額前,衛兵紛紛軟倒下去。
  麒麟推開殿門,走進寢殿內,屏風後的榻上,曹操蒼老的聲音悠悠道:“是誰,要來取我性命了麼?”
  張魯旋身落地,道袍蕩開,立於銅雀園中。
  園內儘是雜物,冷冷清清,男孩的聲音道:“你是誰?來做什麼的?”
  張魯並不轉身,道袍影子於月下微微飄蕩,男孩霎時氣息窒住。
  “你是誰?來做什麼的?”張魯微笑道,轉過身,凝視劉暉。
  張魯:“你是宮裏的人?”
  劉暉:“我來殺人。”
  張魯:“殺什麼人?”
  劉暉:“殺青宛殿裏的一個人。”
  張魯:“為何殺他?”
  劉暉:“為我娘報仇。”
  張魯:“你娘是誰?”
  劉暉抿唇不答。
  張魯招了招手,示意劉暉靠近些。劉暉遲疑片刻,走了過來。
  張魯十分疑惑,以手摩挲劉暉額頭,劉暉面容清秀,唇紅齒白,眸中卻有一股渾然天生的戾氣。
  張魯料想劉暉的生母,多半是曹操的哪名後妃,便也不多問,解下佩刀,低聲道:“此刀……”
  劉暉驚呼一聲:“這是七星刀!你是溫侯的人?”
  張魯聯繫前因後果,與涼州數名軍師所言,刹那間推斷出了劉暉的身份,顫聲道:“你是太子?是董貴妃的兒子?”
  劉暉不答,張魯將佩刀遞過,劉暉接了。
  青宛殿中,曹操一夜似乎老了數十歲,孤零零地躺在榻上。
  麒麟問:“喝水麼?”
  曹操咳嗽著坐起,點了點頭,麒麟端了水來,喂曹操喝下。
  麒麟撩起袍襟,朝榻畔坐下。
  曹操緩緩道:“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麒麟吟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曹操笑了起來,唏噓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麒麟淡淡道:“該不是直到今天,還存著招我的心思罷。”
  曹操道:“當初我派彰兒,典韋入長安,便是想請你前來,不料你……”
  麒麟道:“打住,從前的事就別說了,家裏二愣子暴躁得很呢,為了這事,翻來覆去,念叨了我六年。”
  曹操哈哈大笑,又不住猛咳,麒麟道:“降了吧,今日城前立誓,不也說好降的麼?搭上全城將士,卻又是何苦?”
  曹操緩緩搖頭,麒麟道:“我有一問,在心裏藏了許多年,你軟禁天子,手握政權,猶如當年董卓,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就不怕哪天有下一名死士,拿著七星刀,刺進你的胸口麼?”
  曹操不答,悠然道:“麒麟,你叱吒天下,南到江東,北至西涼,董卓權傾朝野,袁紹四世三公、最終俱亡在你手裏。”
  “我亦有一問,在心中藏了許多年,今日苟延殘喘,終於得以問出口,你畢生所願,又是什麼?”
  麒麟起身,在殿內踱步,緩緩答道:“剛來那會兒,我的願望是隨便找個主公,讓他隨便當個皇帝。當然,最好找個厲害點的,起碼也是聰明點的。”
  “萬一既不厲害,又不聰明,那起碼要聽話。”
  曹操沒有搭腔,麒麟又道:“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跟的人竟然是奉先,我的願望就變成……先混著吧,走一步算一步,自己尋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作為報答,不讓他死在你的手裏。”
  曹操沉聲道:“他本該死在我手中的,卻又不知是在何處,在何時?”
  麒麟道:“那已成為另一條時間軸的歷史了,就是當初我對你說的,下邳、白門樓。”
  曹操不答,麒麟又道:“後來,跟隨他轉戰西涼,我忽然就有了輔佐他的念頭,天下雖大,未嘗不能放手一搏。”
  “但你知道麼,當年未央宮前,與你一同前去請劉協立詔時,我曾經想過是要跟著你走的,可惜,你跑得實在太快了。”
  “可惜了——!”曹操將手中瓦碗朝地上重重一摔,四分五裂。
  “可惜了。”麒麟淡淡笑道:“越跟越不想走,直到如今,連我也決定留下來了。”
  曹操道:“我畢生所願,便是得一良臣輔佐,與其笑看風雲,征戰江山……”
  麒麟道:“你有的,卻不是我。若開始時選的是你,我的困難會少得多。”
  曹操搖頭道:“惜如今不得志……”
  麒麟道:“赤壁之戰,你與劉備合謀,險些就贏了,奉先一股氣沖出去,差點中了諸葛亮的暗算。”
  曹操眯起眼,喃喃道:“險些便贏了,那一仗,若非仙人以法器收我魂魄,本不至於……”
  麒麟笑道:“那不是收魂盒,只是個小玩意而已。”
  曹操顫巍巍:“我的頭仍是痛。”
  麒麟摸了摸曹操的額頭,低聲道:“如今心結已解,你知道為什麼還疼麼?”
  曹操閉上雙眼,嘴裏喃喃念道:“我自十六歲時,黃巾之亂入京,舉孝廉……何進為平宦官之亂,約董卓入京……七星刀,刺董賊……後戰關中諸侯……偏安許昌……官渡剿袁紹……”
  麒麟接口道:“戰西涼,敗赤壁……”
  曹操睜開眼,病軀無法抑制地微微震顫,目光如死灰。
  “王允呢。”麒麟道。
  曹操道:“被我殺了。”
  麒麟又問:“貂蟬呢。”
  曹操道:“卞萱出身倡家,容不得她,賜她一杯酒,我也就睜隻眼……閉只眼了。”
  麒麟道:“她跟著王允前來,再嫁給你,你就任憑自己小妾把她毒死了?”
  曹操沉默,麒麟又道:“劉協呢?”
  曹操沒有回答。
  麒麟問:“董承呢?”
  曹操道:“死了,別問了……”
  麒麟:“張繡呢?”
  曹操沉默得近乎恐怖,麒麟又問:“徐州屠城三日,十萬百姓的名字,你可記得麼?”
  曹操喝道:“征戰天下之人,哪個不是手染千萬性命!”
  麒麟微一笑道:“戰場歸戰場,戰死沙場與屠城,是不一樣的。呂布殺的人不計其數,周瑜一把火燒死了你三十萬兵馬,有誰罹患頭風病?”
  曹操沒有回答,片刻後以拳輕輕錘了錘榻沿,似在宣戰,又似不甘。
  “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梟雄。”曹操仍記得橋玄給他的評價,冷笑道:“橋太守……我原是想當能臣的呐!”
  “寧可你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你。”麒麟淡淡道,起身離去。
  曹操“嗨”的一聲長笑,道:“來戰,明日再戰。”
  麒麟側頭道:“你已經輸了。”
  麒麟走出殿門,化作一縷黑火破空而去。
  曹操無力地閉上雙眼。
  過了很久很久,劉暉輕手輕腳地走進殿內。
  殿前哨兵俱被麒麟放倒,劉暉的腳步如一頭幼豹,安靜,輕緩,毫無聲息。
  曹操閉著眼,仿佛在熟睡,劉暉看了片刻,將七星刀猛地捅上曹操胸口,曹操的頭從枕畔緩緩歪了下來。

  70、盛世承平帝位易主

  第五戰•長安•苦肉連環
  曹營先行軍蜿蜒襲向長安,抓到了傷痕累累,逃出長安的淩統,當即派人將其遣送回營。
  郭嘉與夏侯惇吩咐大軍紮營,將淩統縛至帳中,一盆水潑醒了他。
  淩統喘息片刻,抬頭。
  獨眼龍夏侯惇一眼不住打量,粗聲粗氣道:“你是淩操之子?”
  淩統艱難點頭:“是……是。”
  郭嘉以羽扇阻住夏侯惇,緩緩道:“江東人,你投了溫侯?”
  淩統怒道:“陳公台那廝倒行逆施,殘害忠良,如今我負傷來投;你們便如此待降將?!”
  郭嘉城府頗深,緩緩道:“將軍切莫心急,且將前因後果道來,若當真如你所說,我曹營必將以上賓之禮待將軍,將軍棄暗投明,回鄴城後丞相必將重賞淩統將軍。”
  淩統道:“高順……聽得你們十萬大軍攻城,已回西涼……尋徹裏吉搬救兵,現長安城內兵力空虛,陳宮使的是長平之計……欲將你們誘入長安,全城埋下石油,火彈,一把火燒了長安城……令十萬百姓陪葬……”
  “瘋子……”郭嘉喃喃道。
  半個時辰後,郭嘉與夏侯惇踱過大軍帳前。
  夏侯惇道:“若果真如那小子所言,軍師該如何?”
  郭嘉沉吟片刻,道:“只怕是詐降,不可輕舉妄動。”
  夏侯惇又道:“觀他身上傷痕,確是遭了毒打。”
  郭嘉道:“此計毒辣至極,不似陳宮所謀,陳宮其人雖有雷厲手腕,卻終非罔顧百姓性命之人,倒有幾分似是出自賈詡之手。”
  夏侯惇道:“淩統既是帶信回長安,多半陳宮已與賈詡互通聲氣,難道軍師便不攻城?”
  郭嘉道:“若其人所言確實,要破不難,只需帶一隊兵前去長安北面,扼守兵道,待高順率軍南下,出其不意一場伏擊,盡殲援軍,再掉頭對付長安,此計自解。”
  “但若淩統是詐降……”郭嘉蹙眉,喃喃道:“我便想不通了。”
  夏侯惇道:“待我前去試探。”
  郭嘉道:“不忙,傳令下去,全軍埋伏,靜觀其變,敵若動,我方後發制人。”
  長安城東丘陵遍野,春來樹林茂密,十萬大軍埋伏進山,郭嘉又生一計,吩咐夏侯惇:
  “夏侯將軍,你先派出兵士,四處遊蕩,暴露淩統位置。若是詐降,敵方定會置之不理,如此便能試探出陳宮下一步有何計。”
  長安城內,甘寧一陣風沖了進來。
  “尋到公績了!”甘寧道。
  陳宮拍案道:“太好了!郭嘉果然中計!他們的大營埋伏在何處?”
  甘寧道:“離長安城外十裏處。”
  陳宮道:“傳高將軍!”
  高順匆匆進得殿中,問:“如何,有消息了?”
  陳宮鋪開地圖,道:“郭嘉已陷局中,你們準備兵分兩路,把所有的兵馬都派出去。”
  甘寧駭然道:“只有一萬五千人!你要做啥子!玩得太大了吧!我們全出去了,長安啷個辦?!”
  陳宮緩緩點頭:“關押淩統的位置,他們已經主動暴露出來了,在這裏。郭嘉的大軍定離得不遠。他正在拿淩統試探咱們。”
  高順道:“既是試探,為何我們要出擊?”
  陳宮:“按照咱們交給淩統,淩統再傳達給郭嘉的消息,目前長安城中兵力空虛,一切佈置都為了誘他們進城。”
  高順點頭:“正是如此。”
  陳宮道:“所以高將軍你這個時候,應該正在回長安的路上,帶著一隊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兵,準備截擊長安。”
  甘寧道:“不正是這樣麼?”
  陳宮一哂道:“淩統的消息是第一環,要讓‘鬼才’郭奉孝徹底相信,接下來重點在於甘將軍前去,劫走淩統,你帶著五千兵馬,沿兵道一路向北。”
  “試想若是你,見到有人劫營,救走同僚,會怎麼想?”陳宮狡黠一笑。
  帳中只點了一盞油燈,郭嘉對著地圖,蹙眉不語。
  “我越想越不對。”郭嘉道:“陳宮此謀,多半計中有計,淩統並非詐降?”
  夏侯惇道:“管他詐不詐降,派前鋒強行攻城試探便是。”
  郭嘉道:“不可,須得過了這幾日再決定。”
  郭嘉想得昏昏欲睡,身邊又無人可商量,淩統交代的消息確實無懈可擊,正是引兵入城,而一舉殲之的毒計,然而隱隱約約,郭嘉又覺得哪里不太對勁。
  夏侯惇嘿嘿笑道:“此子據說在呂賊麾下,平日也是冷口冷面,不得人緣……”
  夏侯惇一句話瞬間點醒了郭嘉,郭嘉道:“正是如此!無人來救!”
  郭嘉眯起眼,喃喃道:“傳言淩統與甘興霸交好,既無人來救,長安亦無動靜,定是詐降無疑,然而此詐降又有何用?情報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難道陳宮以虛作實,真在長安內埋下火油?料我心思,不信此計?”
  郭嘉猶如陷入了一個複雜至極,完全沒有頭緒的環。
  推論一:淩統沒有詐降,說了實話——陳宮火油計是真,高順援軍也是真。
  推論二:淩統說實話——陳宮火油是真,高順援軍是假。
  推論三:淩統詐降,說了假話——陳宮沒有在長安埋火油,那麼等著自己的又是什麼?
  郭嘉頭大如鬥,苦思冥想,最後道:“再等等,若淩統並非詐降,甘寧便該來救才是。”
  夏侯惇道:“軍師何以如此篤定?”
  郭嘉探指案邊碟上,拈了一小撮五石散,抹至唇邊,眯起眼道:“溫侯帳前,儘是些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之人。來救,是意料之中;不救,才是奇哉怪也之事。”
  “報——!”
  騎兵飛奔穿過樹林,大喊道:“啟稟軍師,夏侯將軍!敵營甘興霸單騎出城,與渭水南岸五千騎兵匯合,前來劫營!目標正是淩統!”
  郭嘉大喜道:“果然來了!”
  夏侯惇道:“我去截住他!”
  郭嘉道:“不,看他們往何處逃!”
  郭嘉登上山坡,夏侯惇在一旁護衛,只見甘寧率領騎兵,殺入空營,救走了淩統。
  “看他們朝何處逃……”郭嘉喃喃道。
  甘甯救出淩統,卻不入城,頭也不回,朝西北面沒命逃竄。
  郭嘉吸了口氣,吩咐道:“夏侯將軍,你馬上帶三萬騎兵,銜尾追擊,在西涼通向長安的兵道上埋伏,他們肯定是要去西北,與高順匯合了!”
  這下連夏侯惇也看出來了,甘甯不入長安城內,而是一路朝西北疾奔,證明長安城內果然有佈置。
  郭嘉又吩咐道:“傳令下去,全軍無論如何不得離開紮營地,更不可貿然攻城!”
  夏侯惇匆匆下坡點兵,遠處另一山頭,高順率一萬騎兵,密切檢視對方動向。
  “夏侯惇果然走了。”高順道。
  “將軍,現在下去?”
  高順道:“不,再等等……”
  郭嘉又在坡頂站了片刻,忽然轉了念頭,道:“我與你同去,夏侯將軍,此戰必須速決!”
  高順大喜道:“連郭嘉也走了!”
  甘甯將馬力催至最高速,帶著半死不活的淩統,二人同乘一馬,風馳電掣地狂奔。
  “你慢點……”淩統咬牙道。
  甘寧道:“撐住!撐住——”
  淩統罵道:“直娘賊……陳公台下手夠狠的……”
  甘寧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這仗打完,相公替你教訓他!”
  淩統啐道:“你……教訓你個龜兒子……”
  甘寧忍不住大笑,淩統見甘寧盔甲下露出的健壯胳膊,上面滿是陪著自己挨打留下的傷痕,忽地心中一動,抱著甘寧的虎腰,側臉貼在他的背甲上。
  一根箭呼嘯飛來,擦過甘寧耳畔。
  “護心鏡拿下來!”甘寧吩咐道:“戴在你身上!當心背後來箭!”
  淩統心情複雜,解下甘寧護心鏡,戴在自己背後,緊緊抱著甘寧的腰,以自己身體為他抵擋流箭。
  夏侯惇率軍走了,高順又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方吩咐道:“點火把,備油罐。”
  上萬士兵從馬鞍兩側解下裝滿石油的瓦壇,高順彎弓搭箭。
  高順低聲道:“投油!上馬!”
  兵士拋出左手油罐,上萬油罐投向郭嘉大營,如冰雹般砸進方圓兩裏的林內營地。
  郭嘉警覺抬頭,一壇砸中帥帳,帳頂烏黑。
  一萬騎兵馬蹄上俱包了棉布,如鬼魅般跟隨高順,無聲無息殺了下來!
  馬蹄聲近在咫尺,郭嘉猛然喝道:“敵襲!傳令準備禦敵!”
  高順射出哨箭,騎兵沖進了曹軍大營,拋出第二罐石油,林中鳥雀驚飛,高順喝道:“放火!”
  第一根火把落地。
  “報——!”
  “陳宮火燒曹軍連營——!”
  “長安城外,敵軍大潰!”
  “郭嘉率殘軍四萬南下逃竄,高順將軍殲敵兩萬!”
  “甘甯陣斬夏侯惇——!”
  終戰•江山易主
  “報——!”探馬飛速沖向鄴城外,馬匹前蹄一跪,嘔出白沫,探報沖下馬,高舉信件,吼道:“主公在何處!我要尋主公與軍師!長安捷報——!長安大捷!”
  麒麟眼前發黑,幾次險些站不穩,道:“信在何處?拿來我看看……”
  戰鼓擂響,攻城梯再次接連架上,上萬步兵如蝗蟲般湧上鄴城城頭。
  呂布率領兵士於城門外攻城,這是正式開始攻堅戰的第六天,曹操不再出戰,鄴城大勢已去,唯余徐晃,許褚二將苦苦支撐。
  後陣鳴金,大軍撤回,呂布吼道:“什麼事!”
  麒麟道:“郭嘉敗了!曹操完了!你們投降罷!投降不殺!”
  城門高處守軍一臉茫然,呂布大喜道:“當真?!”
  麒麟喊道:“你們的偷襲隊被陳宮燒死近半,剩下的全部南逃了!曹孟德!不要再垂死掙扎了!投降吧!別再白犧牲將士了——!”
  六天不見曹操,謀士們亦無人臨陣,許褚最終痛吼道:“寧死不降——!”繼而一腳將箭弩機從城樓上踹了下來。
  呂布險些被那箭弩機砸了個正著,怒道:“叫你投降!你給我投機,豈有此理!兒郎們!繼續攻城!”
  “報——!”傳令兵匆匆奔來:“南面有五千兵馬前來!”
  呂布蹙眉眺望,三騎領五千軍馳向城門。
  麒麟喝道:“什麼人——!”
  孫策道:“又見面了!最近好嗎?!”
  麒麟以手扶額,懶得回答。
  呂布笑道:“你們也是來趁火打劫的嗎?”
  孫策遠遠笑道:“不是!”
  呂布問:“那是來做什麼?!”
  趙雲喝道:“來與你爭天下!”
  呂布憊懶一笑,那表情說不出的欠扁。
  趙雲道:“先助你們打下鄴城!旁的事再敍舊!”
  呂布驚雷一聲喝道:“正好!你我殺進城去!”
  周瑜道:“那便不客氣了!請溫侯,子龍打頭陣!”
  擂門柱猛然撼上鄴城大門,最後一下,大門轟然倒塌。
  騎兵搶攻城門,開始慘烈巷戰。
  麒麟踏上鮮血膠凝的鄴城主幹道,一路朝前行去,翻掌時六魂幡噴發出重重黑霧,絞斷飛來箭矢。
  大街小巷儘是哭叫的百姓,鄴城城中黑煙滾滾,沖天而起。
  青宛殿大門緊閉,殿外廣場上空無一人,薄暮冥冥,到處都是散落的武器。
  “開。”麒麟道。
  大門轟然大開,宮女尖叫,奔逃。
  麒麟嘆了口氣,問:“天子呢?”
  宮女顫抖,大哭:“司馬……司馬禦史……朝……側殿去了……”
  麒麟從她身旁走過,反手抽出腰畔長劍,挨間尋找劉協下落。
  偌大一間殿內空空蕩蕩,簾捲西風,劉協躺在殿中地下,嘴唇發紫,不住抽搐,地上傾著一個青銅爵。
  麒麟收劍歸鞘,低聲道:“陛下?臣等來救您了。”
  劉協嘴角黑色鮮血流下,聽見人聲,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發著抖一手無目的地亂抓,篩糠般翻過身,看著背光的麒麟身影,瞳孔緩緩擴散。
  毒酒?麒麟蹙眉。
  麒麟上前抱起劉協,漢獻帝緊緊抓著麒麟的衣領,竭力支起,說出了最後的遺言。
  大漢四百年江山氣數,化作一股力量,撐著劉協,斷斷續續說。
  “朕……等了溫侯……八年,朕不是……傀儡……朕……相信他……知道他終有一天……會來救……朕。”
  麒麟茫然看著懷中天子。
  劉協乾涸的嘴唇動了動,瞳孔徹底擴散,絕了氣息。
  建安十二年四月廿七,劉協崩。
  鄴城告破,曹操身死,司馬懿以毒酒毒死劉協,與荀彧,荀攸攜曹丕遠逃遼東。
  日暮西山,巷戰僅用了短短半個時辰便結束,一縷夕陽的光芒投入金殿,灑在天子位後的金龍壁雕上。
  麒麟穿過銅雀園,金殿外,董貴妃懸樑自盡,一縷白綾將她吊在梁頂。
  男孩抬頭望,麒麟也抬頭望,他以手指彈出一星黑火,劃斷白綾,董貴妃的屍身摔了下來,躺在地上,雙目兀自圓睜,看著龍椅的方向。
  劉協已死,龍椅空了。
  男孩走到殿前,緩緩跪下,磕了三個頭。
  “你是誰。”麒麟低聲道:“在這裏做什麼?”
  劉暉執著地跪在地上,答道:“跪陛下。”
  麒麟:“起來,天子已經死了。”
  劉暉抿著唇,一動不動,眼神中滿是陰鷙。
  麒麟行至他面前,緩緩蹲下,問:“你就是太子?你是劉協的兒子?”
  劉暉看著麒麟,問:“我知道你是誰,你叫麒麟。”
  麒麟看見劉暉脖頸繫著的紅繩,忽然心中一動,伸出手指,發著抖,解開劉暉領子。
  劉暉道:“你是麒麟……”他抽出腰間七星刀,架在麒麟脖頸上。
  麒麟微笑道:“你想殺我?”
  劉暉的手不住顫抖,那一刀無論如何也割不下去,便架在麒麟的脖子上。
  麒麟屏息,沿著劉暉脖上的紅繩,將他貼身佩戴的吊墜扯了出來,放在手心,對照夕陽的光反復端詳。
  那是一對白玉蝴蝶,一大一小,展翅欲飛,栩栩如生。
  “這是我的。”麒麟喃喃道,凝視劉暉雙眸。
  劉暉:“這是我娘的,你搶了她所有的東西……”
  麒麟:“所以她讓你來殺我麼?”
  劉暉沉默,最後眼神中露出一絲悲涼之意,淚水在眼眶裏滾動。
  麒麟道:“殺完了?”
  呂佈滿身浴血,手提金戟,站在殿門外。
  張魯、孫策、趙雲等人立於呂布身後。
  劉暉沒有回頭,許久後,麒麟抬眼望向呂布,緩緩道:“天子亡了。”
  呂布閉上雙眼,吸了口氣,道:“殿下,煩請將你的刀拿開。”
  張魯道:“太子殿下,我認得你,你與麒麟先生有何深仇大恨?”
  劉暉手上七星刀使力,卻仍控制不住地打顫。
  麒麟沉默片刻,把他抱在懷裏,站了起來。
  劉暉的刀仍架在麒麟脖上,麒麟抱著他一路前行,至龍案臺階前,拾級而上,最後將他規規矩矩地放在龍椅上,小聲道:“坐好,別亂動。”
  “傳了玉璽呢?”麒麟問。
  馬超捧著玉璽上前,交予麒麟手中,麒麟將它端正擺放於金案前,退到殿中,與呂布並肩而立。
  劉暉不安地想說點什麼,道:“我……”
  呂布冷冷道:“你該自稱‘朕’。”
  劉暉噤聲。
  “吾皇萬歲。”麒麟單膝下跪,孫策、趙雲、馬超、殿外眾軍,一人跪,千人跪,唯剩儀比三司的呂布仍傲然屹立。
  呂布與劉暉對視,劉暉道:“溫侯……溫侯救駕有功。”
  呂布一撩戰裙,瀟灑跪下,抱拳沉聲道:“吾皇萬歲!”
  殿內,殿外,千萬人齊聲山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71、萬里河山英雄黃土

  天下甫定,劉暉登基為帝,改年號為永安,十六州俯首稱臣。
  自郿侯董卓入京以來的天下大亂終於結束。董卓的義子呂布帶領許多年前的西涼軍,再次恢復了治世。
  劉暉尚小,呂布救駕之功居首,以攝政王身份輔政。封溫侯,奮武神王,龍案畔設席,監督百官,總攬朝政。
  呂布官居極品,再上一步便是龍位,然而他在龍椅前停下了腳步,安安靜靜地坐下了。
  百廢待興,休養生息,西涼、荊揚、益州居民再次遷回中原。
  於赤壁之戰時失蹤的周瑜再現,封琅邪王,坐鎮徐北。
  趙雲攜劉禪前往遼東,封遼東王,自此幽州境外,百姓安居。
  一月後,六月清晨。
  第一縷陽光從未央殿外透入,麒麟睜開雙眼,陽光如此熾烈,仿佛要將他的靈魂燃燒殆盡。
  他微一動,呂布抱著他的腰的手臂略緊。
  “去何處?”呂布緊張道。
  麒麟道:“去看看早飯。”
  呂布迷迷糊糊道:“再睡會兒,待會一起去,不許離開我半步。”
  麒麟哭笑不得,只得再次睡下。
  呂布呼吸均勻,熟睡的面容像個大男生,麒麟以手摸著他的臉,又迷戀地在他的唇上吻了吻。
  我很快就回來,再回來時,我們就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麒麟心中默念。
  他小心地抽身下榻,全身赤\裸,走出殿外,乾淨的脖頸,白皙的少年背脊,直至赤著的腳踝,沐浴在晨光中,完美無可挑剔。
  麒麟側過頭,看了呂布一眼,橫過右掌於面前一揮,六魂幡噴出千萬層黑布,裹住他的身軀,最終重重收攏,歸於一點,化為虛無。
  呂布醒來時,枕畔空空蕩蕩,只剩一枚金珠。
  呂布坐起身,問:“小黑呢?小黑。”
  呂布茫然地叫道:“小黑,回來。”
  殿外進人服侍,呂佈道:“都下去,退出去,誰也不能進來,把門關上。”
  宮人又低頭退了出去,呂布晨醒後,衣服也不穿,坐在榻上,每隔一會,便朝著空氣喚道:“小黑!”
  他從早上坐到晚上,直至太陽下山,一切重歸寂靜,麒麟再沒有出現。
  呂布滴米未進,在寢殿裏等了三天三夜。
  陽光在窗格中劃過,周而復始,一個月過去。
  劉暉坐於天子座上,案前設了把椅子,呂布雙目茫然,陷在椅中,如同一尊雕塑。
  賈詡躬身道:“攝政王如何看?”
  呂布點了點頭,道:“按你們的意思。”
  劉暉轉頭看了呂布一眼,道:“溫侯,那便……遷都了?”
  呂布眼眶微微發紅,猛然覺醒,忙道:“不行!不能遷都,改日再議!”
  群臣茫然以對。
  一年過去,呂布寫了第一封信。
  小黑吾妻:
  他們說要遷都,我不想遷,他們一定要遷,我沒法。
  你回家時,在鄴城看不到我,記得來長安,修了新的官道,沿著官道直走就到了。
  我把赤兔留在鄴城,出寢殿你就能看到,騎著它,自己過來。
  我知道你喜歡長安,先回去佈置好,等你回家。
  夫:奉先
  車馬啟行,呂布是最後一個離開鄴城的,他在馬上將信燒了,漫天黑灰飛旋,離開時如同夢游,單戟孤馬,遊蕩於官道上。
  又一年過去。
  小黑吾妻:
  這些年,戰死的將士們名字都刻在石碑上了。
  你回來了麼?是已經回到中原了,找不到路過來?我派人去找你了,如果找不到路,隨便尋個地方先住下,我總能尋到你的。
  夫:奉先
  小黑吾妻:
  伯符駐琅邪,孫權上表稱臣,我封了他個吳王。
  攝政王當得真沒勁,過幾年待劉暉長大,我就回西涼了,等你回來,一起去並州草原打獵。
  夫:奉先
  小黑吾妻:
  劉備死了,居然躲在交州,諸葛孔明回了南陽,陳宮與賈詡親自去勸,花了很大一番功夫將他勸到益州,幫著治理蜀中。
  郭嘉逃到南疆,幾次勸蠻王孟獲出兵,都被諸葛亮平定,今年聽說是病死了。南疆氣候不好,又去了個對手。
  趙子龍和伯符說,讓我別妄想挾天子以令諸侯,他們會起來匡扶漢室的。
  你不在我身邊,要和他們打起來,還真有點難說,不過我連攝政王也不想當,又怎會想管旁的瑣事?
  你回來罷,我生病了。
  夫:奉先
  小黑吾妻:
  我的病好了,又是一年,你為什麼還不回來?沒收到我的信嗎?還是被你師父他們藏起來了?不回來也沒關係,給我回一封信。
  我向陳宮學了你們的字,這麼看興許有點彆扭,不知寫錯了多少。
  劉暉長大了,今天我看到他的一對玉蝴蝶。
  我可以告老回鄉了。
  夫:奉先
  小黑吾妻:
  我回到涼州了,你回家的時候,記得沿著鄴城來長安,再沿官道前往西涼,現我住在隴西,沿路我派人種了樹,立了指路的石頭,赤兔還在鄴城,寢殿外的馬廄裏等你。
  有生之年,我要走遍天下,尋找你修仙的地方,你師父不讓你離開也沒關係,我會來找你的。
  祝安好。
  夫:奉先
  小黑吾妻:
  神州廣袤,風土人情各異,奇景光怪陸離,百姓富足,一派升平盛世。
  尋不見你的金鼇島,正在四處打聽。
  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夫:奉先
  小黑吾妻:
  今年匈奴進犯頻繁,雁門關、並州遭了戰亂,朝廷加急信報送至江東,讓我重上戰場。
  我雖已四十四了,但還能打,可惜你沒能趕上親眼見我再穿戰甲,雉雞尾冠我沒有戴,怕弄壞了。
  我被射了一箭,幸好沒事。沒有你在身邊總是容易衝動。
  你快回來,很想你。
  夫:奉先。
  小黑吾妻:
  我尋不到金鼇島,你究竟在哪里?華佗說我的傷有點麻煩,不能亂跑,必須留在隴西靜養,要摒棄雜念,不能大喜大悲。
  不能大喜,你離開的這許多年間,呂奉先又何嘗有過片刻歡心,短暫微笑?快點回來,或者給我寫封信吧,告訴我金鼇島在何處。
  就算我明日將死,今日也得拖著這殘破身軀上仙山去,將你接回家來。
  夫:奉先
  一年又一年,春來花開,秋去漫天鵝毛大雪,呂布燒了十九封信,每一封都化為飛灰,飄散於天地間。
  仙人的信與凡人的信是不一樣的,呂布不知道。
  凡間的火,也不是麒麟指間彈出的三味真火,呂布同樣不知道。
  他的十九封信片片碎去,成為歷史的塵埃。
  小黑吾妻:
  我可能撐不到你回來了,征戰匈奴那次中的箭,留下了病根,躺了三年,一直起不了床。
  赤兔前年就死了,它太老了。
  我派人換了匹新馬,在鄴城的寢殿外等你,它可能不認識你,但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那匹新馬是等著接你的。
  這些日子,我總在想,想你和我認識的八年,八年雖短,卻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是我太貪心,早知道該更珍惜些。
  希望我還能再撐一年,我要活到九十九,能再見你一面也是好的。
  夫:奉先。
  最後一封信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化為灰燼,永安十九年臘月廿三,攝政王呂布薨。
  喪鐘敲響,涼州全境千萬軍民相送,扶靈萬里,沿隴西出官道,浩浩蕩蕩前往長安。
  溫侯自十六歲投並州刺史丁原麾下,二十歲拜中郎將,征戰中原三十五載,刺董、誅袁紹、赤壁聯軍大敗曹操、後江山平定。
  呂布以一人之力,率二十萬大軍出雁門關,輾戰長城,萬里草海,匈奴聞風喪膽。
  溫侯辭世,天下縞素,蓋棺長安地陵。
  劉暉親筆題碑:聖明剛武神王仁德呂布。
  棺蓋發出巨響合上,入陵,將這名絕世戰神關進了永恆的黑暗中。

  ——武將觀察日記•終——

  72、青山依舊在•成敗轉頭空

  三千年後,金鼇島。
  浩然和子辛湊在一處,坐在一張小矮桌前,桌上是幾枝毛筆,以及一個大調色盤。上面花花綠綠的顏料,手邊擺著幾塊石頭。
  “這個不錯。”子辛端詳片刻,點頭道:“且看孤給你畫個……”
  浩然拿筆去畫子辛,子辛啼笑皆非,由得他搗亂,像只花臉貓。
  “你回來了?小黑!”浩然扔了筆,喊道:“過來。”
  麒麟不安道:“師叔、師哥你們在做啥?”
  子辛抬頭道:“畫赤壁撿回來的石頭,送你幾塊。”
  麒麟道:“哦,謝了,你們揀多少了呢,怎麼畫這麼久還沒畫完。”
  浩然愕然道:“我們昨天早上才從赤壁回來啊,你忘了?出入口都是現世的時間點。”
  麒麟嘴角抽搐:“那……我寫了這麼多封信……也是同一時間來的嗎?”
  子辛莞爾道:“你前幾日剛走,雪片似的信就刷刷來了,太師父被你嚇了個慘,忙這忙那,忙了足足五六天,飯也顧不上吃……去了赤壁一次,又去長安……”
  浩然蹙眉,子辛意識到說錯了話,笑道:“太師父也剛回來,正睡午覺。”
  “哦。”麒麟點了點頭,轉身沿著牌坊,走向金鼇島後山的神器壇。
  浩然道:“你不去碧游宮見教主?你師父正等著呢,他沒午睡。”
  麒麟道:“我……還有點事,先等等。”
  麒麟行至金鼇島神器壇,昊天塔被通天教主取去制輪回門,剩斧、壺、琴、鼎四器懸浮石柱上。
  麒麟左右看看,伸手將煉妖壺取了下來。
  鼎身環繞上古銘文,微微綻放青光。麒麟閉上雙眼,喃喃道:“請借煉妖壺之力,以麒麟內丹獻祭,毀我麟角、麟鱗,散去我開天闢地,歲星之魄。”
  煉妖壺嗡鳴起來,鼎口噴出一道磅礴的青光,籠於麒麟身上,麒麟全身劇顫,咬牙閉上雙眼。
  一聲痛苦的咆哮聲於後山響起,霎時驚動了金鼇島上所有仙人。
  黑麒麟在青光中化為原型,龍鱗豎起,一片片被神器之力扯下,帶著漫天金色血液。
  麒麟雙角斷折,身周血如泉湧。
  天地哀鳴,島嶼中央金鼇池內,一聲幽遠的長鳴,池內探出巨大鼇頭。
  “怎麼回事?通天教主!”巨鼇一開口,登時如炸雷聲響,遍佈全島。
  聞仲怒吼道:“小黑!你在做什麼!”
  麒麟內丹光華流轉,正要崩毀之時,一鞭跨越虛空狠狠抽來,將麒麟抽得直飛出去,摔在地上。
  麒麟不住抽搐,全身痙攣,拖出一道金色的血痕。
  午睡剛被驚醒的通天教主匆匆趕至,抱起麒麟,嘆道:“這又是何苦?怎麼回來也不說一聲?”
  聞仲怒道:“你們平時盡慣著他!慣出如此德行來!”
  通天道:“罷了罷了……先把傷治好。”
  聞仲氣得渾身發抖,大步行至通天身旁,道:“我的徒弟,我來教導。照你們這般再慣下去,遲早慣出禍來!”
  “把他帶去面壁!”聞仲喝道。
  麒麟被關小黑屋了。
  麒麟恢復人身,身體上傷痕癒合,靜靜側躺在小黑屋的地上,面對牆壁,聞仲來了許多次,每次俱是嚴詞訓斥。
  聞仲怒吼道:“你不想活了?!你要將內丹毀掉?!你要當凡人?!!要去陪那個叫呂奉先的?!為師現在便去殺了他!”
  麒麟一句話也不說。
  子辛在門外道:“師弟,你為何做這等事?”
  麒麟道:“我想……和他一起……一起去轉世……一起當凡人……一起老,一起死……”
  浩然開了屋門,嘆道:“你身上雖有天地初開時的混元之力,但豈是這麼容易,說化掉就化掉的?萬物造化都有定則,從盤古開天後就各司其責,先天混元一氣無論在誰身上,都不能隨意再次抽離,否則將造成世界的動盪,哪怕你只抽出一絲一分,都會令三界不穩。”
  麒麟沒有吭聲。
  浩然道:“萬一你們都轉世去了,都彼此忘了,遇不見呢?”
  麒麟答:“你們可以來找我啊。”
  “他誰也沒有,只有我。我還有師父,太師父,我輪回轉世了,你們會來找我,我再去找他……”
  子辛道:“出來罷,面壁結束了。”
  麒麟道:“讓我回去,師叔,你再開個玄門,讓我回去吧。”
  浩然欲言又止,麒麟可憐巴巴:“我回去看看,等他死了我就回來,成麼?反正在你們這裏也用不了半天。”
  浩然手掌平推,鐘聲嗡鳴,虛空破開,現出萬古玄門。
  麒麟再不遲疑,縱身躍進了玄門。
  時空的亂流縱橫交錯,麒麟逆流飛向建安十二年時間坐標點,那處一片漆黑。
  “怎麼沒了?”麒麟難以置信道:“出口呢?!”
  麒麟轉身四顧,六魂幡猛地一沖,大吼道:“怎麼沒了!出口去哪了?!”
  麒麟朝虛空一陣瘋狂亂錘亂撞,絕望地大喊道:“出口去哪了——!”
  “出口被封住了。”聞仲追到時間隧道中,沉聲道:“你還胡鬧得不夠!”
  麒麟氣息一窒,聞仲怒道:“我們將你養大,你連師門也不要了!就打算在那耗著,也不回來了?!你還是我的徒弟麼?!”
  麒麟抽了抽鼻子,眼睛通紅,聞仲馬上改口道:“師父給你想了新法子……還能見面的。”
  麒麟:“轉世以後就不是他了!記憶都沒了!”
  聞仲:“……”
  麒麟深吸一口氣,醞釀完畢,正要大哭大鬧,聞仲馬上道:“那處還有個出口!教主開的,未曾封上。先過去看看?”
  麒麟兩眼淚汪汪,飄到不遠處的另一個玄門前,跨了出去。
  永安二十年春,長安城,芳草年年綠,春風吹又生。
  麒麟跨出玄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呂布的墓室大門,上書:剛武神王仁德呂布。
  猶如當頭雷殛,麒麟一瞬間腦海中變得空白。
  聞仲道:“回去罷。”
  麒麟喃喃道:“我走走……我……這是多少年後了?”
  麒麟在墓室外看了一會:“太久了……這是什麼時候了?”
  麒麟夢遊一般轉身,離開了墓碑,喃喃道:“看錯了,去別的地方看看……”
  西校場,萬名碑前。
  劉暉躬身,將一朵小花放在碑下,抬頭時發現麒麟在不遠處呆呆看著。
  劉暉點了點頭,麒麟也茫然地點了點頭。
  “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麼。”麒麟問,他迷戀地盯著劉暉,那鼻,那眉毛,那唇,依稀又是那個熟悉的人。
  只有靈秀雙眼,令麒麟不想直視,然而眼中鷹隼一般的銳利神色,又令他不想移開目光。
  劉暉答:“我來代人放一朵花,有人每年都到這裏來,在石碑下放朵小花。我也不知道有什麼用。”
  麒麟道:“這是一統天下時,涼州營戰死的兵士名字。從前涼州營的軍師,在這裏放過一朵花,被人學了去。”
  劉暉理解地點了點頭,客氣地問:“先生從何處來?”
  麒麟答:“從來處來。”
  劉暉籲了口氣:“我倒是忘了……未曾聽說有什麼軍師,興許太多年了。”
  跟隨劉暉的一人,顯是涼州營的老兵,開口道:“涼州營的軍師……陛下,我可是一直記得呐……”
  劉暉淡淡道:“五叔還記得?”
  那人眯著眼,未曾發現麒麟,朝著石碑道:“自然記得……我在侯爺麾下當了不少年的勤雜……”
  “涼州營的軍師是個神話,主公殺董賊的時候,他就在了。”
  “軍師帶我們到涼州去,尋了片新天地,主公才能發家,靠賣葡萄酒,賣鐵,招兵買馬。”
  “軍師平定西涼三城,在風雪中救出了主公……官渡之戰後剿滅了袁術,占到了咱們的都城……長安。”
  “軍師帶領我們,和江東聯盟,擋住了八十萬大軍,把曹操打得丟盔棄甲,又揮軍西去,滅了劉備劉皇叔。”
  “軍師帶著我們攻陷了鄴城,陛下才安全回來。”
  “都說軍師是個神話……”五叔緩緩道。
  麒麟低聲道:“碑下太多草了,你們也不清理。”
  麒麟蹲下身,拔開名碑下荒蕪的雜草,劉暉也蹲了下來,幫他撥開草叢。
  一行行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延續到碑底。
  底部光滑平整,只刻著兩個人的名字。
  奉先♥ 小黑
  劉暉道:“中間那物何意?”
  “心,喜歡的意思。”麒麟起身說:“他還記得那個心的形狀。”
  劉暉抬眼望向麒麟,原先站在那處的少年已消失了。
  三千年後,金鼇島。
  通天教主擺了家宴,眾弟子圍坐一桌,都不敢動筷子。
  麒麟眼眶通紅,淚水滾來滾去。
  所有人默默祈禱,千萬別哭……
  通天教主舉杯道:“好,恭喜咱們家的小黑,順利完成任務,經歷了考驗,幫助我們確立了時間軸,小黑同志在這次穿越的過程中臨危不懼,經歷了……”
  一個時辰後。
  通天教主仍舊舉著酒杯:“……小黑同志排除險阻,歷盡萬難,嘗遍了人類的豐富情感……”
  兩個時辰後。
  通天教主:“所以,我們今天為小黑擺一桌出師宴……”
  麒麟怯怯道:“太師父,我的手好酸,端著杯子四小時了。”
  通天道:“我再補充一點。”
  浩然叫苦道:“師父!”
  通天:“好好,不補充了,大家吃!”
  眾人紛紛落筷,麒麟筷子在碗裏劃拉來劃拉去,眼淚撲簌簌地朝下滾。
  子辛一見勢頭不對,忙道:“小黑,師哥和師叔給你準備了出師禮!”說著從身後取了個盒子,麒麟淚汪汪道:“謝謝……我很喜歡。”
  盒子裏是幾個畫成帆船的赤壁鵝卵石,十分精緻漂亮。
  聞仲咳了聲,道:“喝酒,慶祝小黑終於出師了。”
  通天教主笑道:“太師父也給你準備了點出師禮,你看?”
  通天交來一疊照片,正是先前去赤壁秋游時拍的。
  “謝謝太師父。”麒麟勉強道,抽了照片疊來疊去查看。
  第一張:甘寧一臉痞笑,捏淩統的下巴。
  第二張:拍照角度從下到上,馬超和張遼吃驚的表情
  第三張:高順溫和的微笑。
  第四張:趙雲脖子上騎著阿斗,阿斗樂不可支,趙雲抬眼朝上望,一臉擔憂,握著阿斗的小腳,一副生怕他摔下來的表情。
  第五張:呂布正襟危站,面癱相,對著鏡頭擺了個“耶”的手勢,手指頭修長漂亮,身後背景是熊熊燃燒的赤壁船隊。那是麒麟親自給呂布拍的。
  麒麟看了三秒,淚水在眼眶裏滾來滾去。
  子辛與浩然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朝後退了一步。
  通天道:“那個……小黑?你今天出師了,等於也是長大成年了,這個……哭鼻子的習慣可要不得……”
  麒麟抽了下鼻子。
  子辛與浩然又朝後退了一步,繼而道:“跑——!”
  瞬間子辛背著浩然,狂奔出碧游宮,通天碰翻了碗筷也忘了收拾,六魂幡一抖,跑了。
  聞仲道:“等等——!”
  麒麟哭了。
  “哇——!”
  轟一聲猶如萬古洪雷迸裂,碧游宮爆成齋粉!
  “哇——!”麒麟大哭起來。
  刹那間風雷陣陣,天地晦暗,猶如滅世雷霆,音波橫掃出去,如同颶風般將金鼇島牌坊吹得粉碎。
  來不及跑的聞仲首當其衝,被音波一撞,瞬間眼前發黑,一口血吐了出來,兩手亂抓,要尋東西去堵麒麟嘴巴,奈何變故來得太突然,所有物件都在堪比開天闢地的洪流中掃得粉碎!
  麒麟:“哇——啊啊啊——嗚嗚嗚——哇哇哇!”
  金鼇島轟一聲,猶如九天墜落的隕石,隆隆聲不絕,朝凡間墜了下去。
  金鼇池中央,萬年神鼇頭暈眼花,口吐白沫,從水中冒出頭,大叫道:“小黑——饒了我這把老骨頭吧——通天教主!就不能讓你徒孫兒消停幾天嗎?!”
  麒麟被間接罵了,識趣收聲,卻終究悲慟難抑,抽泣個不停,小範圍音波將聞仲撞得保齡球般飛過來,又彈過去。
  麒麟終於止住哭聲,神鼇咬牙發力,金光鋪展,金鼇島穩住下墜之勢,聞仲又咕嚕嚕滾到一根斷柱前,腦袋磕了個大包。
  “師父——”麒麟抽鼻子。
  聞仲一手無意識地揮了揮:“小黑……為師給你……也準備了件出師禮。”
  麒麟站在廢墟中央,通天教主現出身形,打了個響指,粉碎的碧游宮破磚爛瓦自發歸位,浩然與子辛一頭黑線地回來了。
  通天:“嘿嘿嘿。”
  浩然:“嘿嘿。”
  子辛:“嘿。”
  聞仲:“……”
  通天:“幸好跑得快,你的徒弟,怎麼不親自教導了?”
  浩然子辛附和道:“就是就是……”
  聞仲終於緩得口氣,被小黑一哭,其恐怖程度不亞於萬年一見的千煌雷劫。
  聞仲道:“小黑。”說著伸手,將麒麟抱在身前,摸了摸他的頭,沉聲道:“哭一哭,就過去了,旁的事不要再多想。為師給你準備了個徒弟。”
  麒麟:“……”
  聞仲放開麒麟,認真道:“師者行教化之責,你太師父於時空亂流中尋得天地造化的靈物,未得教化,然資質極佳,堪比太古靈獸。”
  “待得他日靈智開後,於金鼇島上修煉千萬年,當可化為天界五爪金龍,我與教主商量後,你也是神獸……嗯……”
  通天補充道:“有共同語言。”
  麒麟點頭,暫時忘記了悲傷,道:“好吧。”
  聞仲道:“為人師表頗不容易,須得耐心,關愛,然教不嚴,師之惰,亦不可任其胡來。”
  麒麟扁著嘴道:“好的,是什麼玩意?”
  通天道:“是條小蛟兒,帶回來後,便被我扔進金鼇池裏了。”
  麒麟微覺蹊蹺,聞仲又扳著麒麟肩膀,讓他轉了個向,道:“這就去吧。”
  麒麟走了,聞仲作了個“拜神”的手勢,如得大赦,鬆了口氣,道:“吃飯。”
  這年頭,帶個徒弟也真不容易。
  麒麟到了金鼇池,叫道:“鼇神,我來拉!”
  巨鼇從水裏冒出頭,那太古神鼇成型尚在天地開拓之前,乃是混沌之外的物種,不受天地規則管轄,平日俱在金鼇島中央的池子裏睡覺,亦不管封神之戰時仙人們爭鬥,但對龍麟鳳龜這等神獸,自是十分照顧的。
  巨鼇道:“哦,小黑,哭完了嗎?這次又為什麼哭?”
  麒麟道:“以後不哭了。”
  巨鼇山巒般大小的腦袋點了點,麒麟又道:“太師父讓我來接我徒弟。”
  巨鼇眼珠子轉了轉,想起一事,道:“哦,半邊金蛟剪,前幾日教主將它扔在池子裏吸天地靈氣來著,也該化形了,你等等哦!”
  麒麟心不在焉,沒注意聽,隨口嗯了聲,想了想,既然徒弟也是獸,自己人型,說不得大家都用獸型方便交流。
  麒麟化為原型,蹲在草地上,狗一般地坐著,片刻後在草地上滾來滾去,滾了幾圈,無聊地抖掉身上草。
  巨鼇沒有再出水,半晌後,水面冒出來一截金燦燦的蛟龍腦袋,靈獸似乎也不大,頭和麒麟差不多。
  黑麒麟好奇打量片刻,這就是蛟?與龍區別這麼大?
  蛟龍傻乎乎地看著麒麟,麒麟莫名其妙地看著蛟龍,四隻眼睛對著看了一會,麒麟道:“你聽得懂我說話嗎?”
  蛟龍唔唔點頭,麒麟以蹄子撓了撓頭,道:“你叫什麼名字?”
  蛟龍:“嘶嘶嘶——”一邊叫一邊捲成彈簧,在水上蹦來蹦去。
  麒麟:“???”
  麒麟:“便便?”
  蛟龍“唔唔”搖頭,麒麟道:“糞便?糞?”
  蛟龍猛點頭。
  蛟龍:“嘶嘶——”作了個波浪形扭動的動作,蛟頭四十五度朝天,蛟身緩緩扭動,飄飄欲仙。
  麒麟這次是想破腦袋也猜不出來了,又問:“你會寫字麼?”
  蛟龍看著麒麟,眼裏冒紅心,不點頭,也不搖頭。
  麒麟又問:“徒弟,你會變人麼?”
  蛟龍想了想,點了點頭。
  麒麟道:“人的嗓子好像能說話,試試?”
  麒麟搖身一變,恢復人型,赤\裸裸地站在池邊,反正那蛟龍也是獸,赤身相見沒什麼好害羞的。
  說時遲那時快,蛟龍幻化為一個男人,嘩啦一聲出水,躍上池畔,單膝躬地蹲穩,繼而長身而立,歪著頭打量麒麟,朝他曖昧地笑了笑。
  那男子側臉略顯瘦削,兩道濃黑的眉毛如折刀般粗糙,雙目深邃。
  鼻樑是塞外民族式的高挺,略作鷹鉤,男子軀體輪廓完美,肩寬腰間,肌肉有力,小腹上更有健碩腹肌。
  麒麟:“……”
  未央宮外朝霞萬道;姻緣石邊花燈千盞;青宛殿中滿廳俱寂;赤壁江前山搖地動,隴西城外漫天飛雪……
  長安的笛聲西涼的月,鏡湖的雪水江東的歌。
  無數零碎片段在他們面前閃過,稍縱即逝,麒麟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捕捉,它們倏然遠離,消失得乾乾淨淨,不留一點痕跡。
  麒麟喃喃道:“我叫小黑,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含糊道:“奮……仙。”
  男人伸了舌頭,呸地吐出一枚金珠,落在掌中,拈著在胸口擦了擦,擦掉口水,遞給麒麟,道:“鳳仙。”
  麒麟道:“珠子哪來的?你一直含著它?”
  鳳仙答:“不知道,生下來就有了。”
  麒麟接過珠子,道:“送我了?”
  鳳仙道:“以後都是你的了。”
  麒麟伸手,鳳仙也伸手,他的手指修長溫暖,彼此牽在一處,麒麟又紅了眼眶。
  麒麟:“徒弟跟我來……我……嗯,帶你去我的窩裏玩。”
  鳳仙漠然道:“哦,你的窩住得下兩個人麼?”
  麒麟道:“擠一擠估計還湊合。”
  鳳仙:“晚上也可以抱著睡。”
  麒麟越聽越不對勁,試著問道:“我走了……這麼久,你沒想我麼?”
  那一句登時害鳳仙兒炸了毛,只聽他委屈地咆哮道:
  “你說去看個早飯!看了二十年!是什麼意思!都老死了你還不回來——!我差點就給死沒了!”

  ——神器圖鑒•六魂幡•終(全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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