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器圖鑒外篇•六魂幡(武將觀察日記 上) by 非天夜翔(穿越 玄幻 呂布攻 麒麟受)

文案:
三國向來是個篩子
不差再加一個了
麒麟小受請準備
左手軒轅劍氣,右手六魂幡,穿吧!
故事從袁紹討董開始
這次你的使命是隨便選個武將,讓他隨便當個皇帝。
通天教主欽賜主角光環與你同在,阿門。

掃雷:
小白文,前半同人後半架空,材料混搭,年史錯亂
人物性格水煮亂彈,有小崩跡象
布策瑜權超雲備嘉亮彧操本命慎入
本文純屬瞎掰,英雄不因瞎掰而沒落,梟雄亦不因瞎掰而成神
千古風流,自有定論,歷史YY小說一本,不必當真

內容標簽: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小黑 ┃ 配角:呂布,孫策,周瑜,高順,張遼,馬超 ┃ 其它:貂蟬你這個炮灰的命兒只能塞在其它欄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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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楔子

  天庭:
  通天教主絮絮叨叨:“你說小黑回去,能辦成這事不?軒轅氏把歷史給生生截走了一半,現還得靠咱師徒再掰回來……我的小心肝這可是忽上忽下……擔憂得很,本想換個人,還是浩然你適合呐,好歹也是個穿越專業戶……”
  浩然哭笑不得道:“師父,子辛把軒轅劍氣分了一道給他,又有六魂幡在手,沒多大事兒……何況小黑也把書也看熟了。”
  通天教主忽道:“不對,他看的哪本書來著?”
  浩然答道:“三國……演義。”
  通天:“……”
  通天:“徒弟呐!這三國志和三國演義可不是一碼事,況且上回黃帝那廝把整個歷史改過一次,你能確保現在咱們的三國,還是他們的三國麼?我們是平行世界了,徒弟!”
  浩然叫苦不迭道:“師父,別說了,別人不是來看你的,誰耐煩搬個小板凳專門來聽你念叨呢,求你了,咱打麻將去罷,別管小黑了,好歹也是個神受,死活隨他去罷。”

卷一•馬中赤兔

  2、巨鹿原溫侯成敗犬

  巨鹿戰場,烏雲翻湧,雷聲陣陣。
  “殺——”
  平原中,並州軍兵敗如山倒,關東軍乘勝追擊,萬箭齊飛,潮水般地掩殺而去。
  陰雲中雷霆萬道,糾結成一個巨大的光球,緩緩降了下來。
  於是天空一聲巨響,主角閃亮登場!
  “媽唷……”一名全身□的少年抓著柄長槍,從死人堆中爬了出來。
  麒麟剛爬起身,便嚇得大叫道:“別別……別過來!我沒穿衣服啊!”
  數匹高頭大馬朝麒麟沖來,麒麟駭得朝屍堆中一鑽,抱著個死人不動了。
  過了許久,麒麟探頭朝外望了一眼。灰白的天空中,未燃盡的碎布如黑色的蝴蝶,旋過來,又旋過去。
  安全抵達,人都死光了,現應該是打掃戰場時間……麒麟四處張望,心想這便是古代?怎和師叔們說的不太一樣?
  麒麟赤條條地四處翻揀,先朝屍體作揖,繼而剝下炮灰甲的短衣褻褲,穿在身上,又解下炮灰乙的皮甲,胡亂繫在胸前,再揀了把劍,口中喃喃道:
  “對不起了啊大哥們,小弟只一人拿一點……使命深重呐使命深重……各位大哥保佑小的……”
  麒麟念念有詞,全副行頭都從士兵身上扒下來了,唯剩雙靴。
  一雙好的鞋子能帶人走向幸福,況且自己要在這個時代中走很久,草率不得。
  麒麟沿路打量,想選雙好的,咦,有了!
  麒麟上前去剝那雙露在屍體堆上的甲靴。
  那只腳動了動。
  “……”
  麒麟猶豫了,靴子的主人還沒死,要不要繼續脫呢?那名戰士半個身子埋在屍堆裏,麒麟很有耐心地垂手站著,等他死。
  過了一會,麒麟的耐心耗完了,伸手去拽,那只腳又動了動,麒麟一腳蹬著那人的胯,咬牙死命扯著那戰靴。
  一股大力令拔河陷入膠著狀態,麒麟愕然抬頭,看到屍體坐起,睜著一雙赤紅的眼。
  “哇啊啊啊——!我不要了!”麒麟嚇得連滾帶爬地便逃,倏然脖頸後一緊,被提小雞般提了起來。
  屍堆裏鑽出一名身高九尺的戰將,披頭散髮,滿身鮮血。
  “喂我不是想殺你!等等啊!!”麒麟被那男人一手提起,兩腳亂蹬,在空中不住掙扎。
  那悍將聲音沉厚,冷冷道:“哪一軍,哪一隊的?”
  麒麟道:“有話好說,先先先……先放我下來。”說話間麒麟□的手背上,一片奇異的紋身緩緩綻放出紫黑色的光澤。
  悍將又問:“西涼軍敗了?孫堅小兒何在?”
  麒麟道:“小弟初來乍到,什麼也不知道啊——”
  那將軍遙望戰場另一頭,那處還有小股騎兵四處遊蕩,偶見未死透的兵士便槍箭齊下,了其性命。
  “走!”
  麒麟小身板在寒風中飄蕩,被那男人揪著衣領飛也似地遠離了戰場。
  “袁紹匹夫!若非本將軍驟遇天象之變,何以致此大敗!”那猛將騎著一匹馬,馬後坐著有聽沒懂的麒麟,緩緩行進在山原中。
  是時夏至未至,滿山青翠,烏雲與颶風一掃而空,陽光被零落的樹葉切成斑點,鋪滿整個樹林。
  麒麟光著腳,在馬背兩側晃來晃去,沒地方踩踏霎是不爽,漫無目的地晃了片刻,最後踩在男人的靴背上。
  “你是何人?奸細?”悍將一身戾氣,逼問道。
  “不不,將軍,我……不過是個時空旅行者……算了,說了你也聽不懂。”麒麟正色道:“總之我不是奸細。”
  “何意?”
  麒麟也懶得解釋這許多,答道:“將軍,我是來幫你的,雖然不知道你是誰,我這人有點囉嗦討嫌,但都是太師父害的,我老大也時常受不了他……總而言之……”
  悍將道:“你可知我是誰?”
  麒麟不作理會,逕自道:“只要你不殺我,對我好點,給些吃的喝的,我承諾會助你成就大業。”
  悍將道:“成就大業?”
  麒麟忽道:“你叫什麼名字?來前我可是把三國演義背得滾瓜爛熟,上到劉關張桃園三結義,下到豬哥六出祁山……”
  悍將怒道:“什麼亂七八糟的!說話纏夾不清,顛三倒四,可是失心瘋了不曾?!”
  麒麟嚴肅道:“末將敢問將軍高姓大名!”
  那悍將嘲道:“區區一小兵,也配問本侯名諱?”
  “……”
  本侯?
  麒麟心中一動,道:“將軍封的是什麼侯?”
  對方不答,麒麟好奇道:“鄉侯?亭侯?”
  對方謙虛地點了點頭。
  麒麟一手按捺不住地微微發抖,巨鹿戰場,與袁紹聯盟初交鋒,將軍……亭侯……唯一的可能只有……
  “侯爺是……?”
  “都亭侯。”
  麒麟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呂……布,字奉先。呂布你好。我叫麒麟,麒麟的麒,麒麟的麟。”
  呂布嗤道:“你姓甚名誰,關我屁事。”
  “……”
  這是什麼時間點了?麒麟百思不得其解,從呂布的年齡推算,此時他只有二十五六歲光景,方才又說“西涼軍”,顯是還未與董卓翻臉,巨鹿戰場上與孫堅交手大潰,想到此處,麒麟忍不住問道:“你見過貂蟬了麼?”
  呂布警覺地眯起雙眼,道:“貂蟬是誰?奸細?”
  一句話未完,呂布橫著身子,傾斜下去,倒栽蔥摔了下馬,哐一聲木樁似地直挺挺摔在地上,不動了。
  麒麟蹙眉看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呂布竟是昏倒了。
  又怎麼了?
  麒麟忙翻身下馬,俯到呂布身旁,伸手去探他額頭,見其面色灰敗,臉畔滾燙,隱約猜到原因。
  八成是中暑。
  麒麟扯開呂布甲胄繫繩,為其卸了鐵甲,戰裙,又除了他的戰靴,吃力地把這大個子拖行數米,累得直喘氣。
  “該死的!沒穿鎧甲也這麼重啊!”麒麟呼哧片刻,忽聽戰馬打了個響鼻,靈機一動,把呂布肩膀用繩索綁著,套在馬上,趕著戰馬把這第一勇將拖到小溪岸邊。
  呂布靜靜躺在樹蔭下,外甲除去,赤著健壯的手臂,上身穿著一件貼肉的薄皮襯衣,那衣料不知是何皮,束身貼得極緊。
  麒麟哭笑不得,伸手去解他鎖骨下的帶繩,兀自道:“衣服半點也不透風,這麼熱的天氣。”
  麒麟將呂布扒得剩條薄薄的短褲,拿頭盔舀了點水,淋在他臉上,呂布劇咳幾聲,終於醒了。
  呂布一手快如疾電,瞬間扣住麒麟咽喉。
  “喂喂喂……”麒麟掙扎不得,被掐住脖子,伸了舌頭:喘著氣道:“侯爺你自己……被曬昏過去了,小的只是喂你喝水。”
  呂布疲憊地點了點頭,道:“你是方才那小兵?頭髮怎這般短?”
  “啊!”麒麟這才想起來,才把頭盔除了舀水,露出一頭短髮,這時代的人都蓄著長髮,呂布醒來便把自己當作了敵人。
  麒麟轉身將呂布的披風沾濕了水,擰乾些許,在他身上擦拭降溫,呂布又問:“你究竟是並州軍還是涼州軍?”
  麒麟不知如何作答,只埋頭道:“我不是奸細。”
  呂布冷哼一聲,片刻後睡著了。
  麒麟端詳呂布片刻,從樹梢上落下的陽光照在他英俊的臉上,他的側臉略顯瘦削,兩道濃黑的眉毛如折刀般粗糙。
  鼻樑則似是塞外民族式的高挺,略作鷹鉤。
  身上肌膚因長年穿戴盔甲,脖頸略顯健康的小麥色,健壯的胸膛則微現淺色。
  呂布的男子軀體輪廓完美,寬肩闊背,健腰有力,正是標準的習武之人體形,小腹上更顯出長年騎馬鍛煉出的腹肌。
  呂布胯間薄薄的短褲因汗水與清水浸濕,而變得近乎透明,麒麟將那濕披風蓋在他的腰間,自己解了皮甲,抱膝坐在溪旁。
  流水閃著日光嘩嘩地奔騰而過,麒麟怔怔地看著,回想自己穿越來前,師父的交代。
  “小黑,你要抵達的時代正是三國,到了之後,就地取材,不能是劉家,因為軒轅氏截走歷史時選的正是劉家之人……除此之外,曹、孫二陣營皆可,必須在劉禪出生前改變另一段歷史。這樣我們的世界才有過去。”
  “選了人之後呢?”
  “助其為王,子辛的軒轅劍氣紋在你左手手背上,教主的六魂幡紋在你右手上,有這兩件法寶襄助,想必達到目的並不難。”
  “三國是個英雄的時代,更是個英雄們水火不容的時代,被歷史長河淘去的人,並非沒有亂世成王的資質,而是他們恰巧生在了同一個時期,用你的內心去識人,認定是誰,便堅信,自己有改變歷史的能力。”

  3、並州營麒麟任親兵

  “你喚何名?”
  麒麟看著溪水出神,隨口答道:“小黑。”
  呂佈道:“細皮嫩肉,這般白的小子還叫‘小黑’?”
  麒麟見呂布已醒轉,便蹲到其身後,胡亂為他梳了頭,又折下根樹枝,隨手挽了個髻,道:“你剛中暑,一時三刻恢復不過來,不能再穿皮胸甲了。”
  呂布點了點頭,牽過戰馬。
  麒麟兩手抱著頭盔,老實不客氣跟了上去,坐在呂布鞍後。
  “你是並州人還是涼州人?姓黑?父母何方人士?隸屬何部?”
  麒麟又開始犯難了,不知該如何與呂布解釋,片刻後道:“我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呵呵。”
  “???”
  呂布一頭霧水。
  麒麟忙轉移話題:“還好你帶著我,不然荒山野嶺的,死在那兒多憋屈。”
  “你……”呂布額上青筋暴突,怒道:“問你何方人士,哪軍哪部哪隊,又一問三不知!如何賞你?!”
  麒麟嘴角抽搐,無言以對。
  呂布陰沉著臉,決定不再鳥這腦子不清楚的小兵,免得話說多了把自己給繞成傻子。
  六月天,說變就變,晌午剛過,天色再度陰沉下來,雷聲轟然一響,大雨瓢潑。
  四處都是白茫茫的雨水,呂布催動□戰馬,沿著高山一個俯衝,朝山腳滑了下去。
  “啊啊——”麒麟的感覺不亞於被按上了過山車,刺激得大叫,戰馬仰頭瘋狂嘶鳴,四蹄盲目亂蹬,滾石,泥流濺了二人一身,麒麟眼前一花,只覺身畔碎葉斷枝飛也似地掠過,
  呂布大喝道:“捋——!”
  說時遲那時快,呂布憤然一勒戰馬,竟是將其勒得嘴角溢血,甲靴斜斜踏上地面,二人連著一馬消去沖勢,猛地站了起來。
  麒麟驚魂未定,忽見山谷中竟是到處林立著軍帳,霎時明白了,這是呂布紮營之處。
  呂布翻身下馬,一腳飛起,乾淨利落地將麒麟掃得摔了個嘴啃泥。
  “……”
  麒麟狼狽不堪地從泥濘中爬起,呂布先是一愕,繼而哈哈大笑道:“對不住,又忘了。”
  那時馬嘶已驚動了營中軍士,見溫侯鎩羽而歸,本軍將士紛紛出迎。
  “將軍回來了!”
  “侯爺——!”
  呂布單手揪著麒麟衣領,把他半拖著大步走進營內:“都散了,準備拔營回洛陽。高順何在?”
  那追隨呂布的數名校尉便散去,有一人追上道:“主公!”
  呂布接過高順遞來棉布,將麒麟推給高順,吩咐道:“帶他去洗個澡,換身親兵衣服,帳內侍奉。”
  高順疑惑打量麒麟片刻,繼而將他領走了。
  呂布軍營中儘是塞外騎兵,各個八尺出頭,臉上俱帶著一股彪悍之氣,麒麟跟著高順一路走進兵士們洗澡的地方——雨中的露天木棚。
  “這裏是涼州軍營?”麒麟蹲在地上,拾了粗石,忙道:“我自己來,不勞煩高大哥了。”
  麒麟在書上讀過,高順乃是呂布手下得力將領,遂不敢造次,言語間十分禮貌。
  高順卻道:“不,並州營。你打何處來?怎穿著西涼軍的衣服?”說著提了桶熱水幫他照頭澆下。
  “燙死我拉——!”那熱水嘩啦一聲,登時把麒麟燙得哭爹叫娘。
  高順莞爾道:“頭髮怎這般短?從前還是個小和尚?”
  麒麟一時間十分尷尬,不知該如何作答,起身來接布巾,高順卻又發現了新東西,道:“手上畫的何物?”
  麒麟答道:“以後再慢慢告訴你。”
  高順點了點頭,心內疑慮實多,又道:“侯爺讓你當個帳內親兵,並州軍從前無此職務,一時尋不到合適的衣服,揀了幾件我自己的軍服與你穿,略大了點,且先湊合著。”
  麒麟穿上高順的舊衣服,高順又吩咐了一番,無非是親兵要做什麼一類的事。
  天底下為將之人或有怕謀刺,呂布卻是從來不怕的,所以帳內也從不設親兵,高順則是數年前呂布在丁原麾下任主簿時,便追隨前後——牽赤兔馬,傳帳中令等一應繁瑣事宜都有包辦。
  如今呂布突發奇想,設了個親隨之職,至於實際上要做什麼,高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按著自己平日工作朝麒麟解釋了,料想麒麟一時三刻也記不住這許多,吩咐完便親自將他送到帳前,道:
  “侯爺既與你投緣,入內侍候就是,莫怕。”
  說畢高順仍垂手站在帳外,等候呂布差遣。
  這片刻間,呂布也已洗過澡,背倚將軍榻懶懶躺著,半濕的頭發散在枕後,赤著上身,露出健壯的肩臂,屈起一腳,下身蓋著一襲白色的薄毯。
  呂布閉著眼,不知在想何事。
  麒麟站到榻尾,看了呂布一會,面無表情地開始走神。片刻後,呂布出了口長氣,吩咐道:“高順回去歇下,明日行軍須得早起。”
  高順應了聲,帳內便留麒麟一人侍候。
  呂布睜開眼,打量著麒麟,問:“鳳凰,手臂上是什麼?”
  麒麟嘴角抽搐,答:“我叫麒麟,侯爺。”
  呂布不耐煩道:“侯爺問你話。”
  麒麟撓了撓頭,伸出左手,呂布漫不經心道:“過來。”
  麒麟單膝跪到榻畔,呂布的大手握著他的手腕,拇指在其手背上來回摩挲,道:“這是什麼圖案?”
  手背上有道細小的金紋,糾纏往復,繞成一把劍形,麒麟答道:“這是王道。”
  “?”呂布很明顯沒聽懂。
  “那邊?”呂布又問道。
  右手上則紋著一道黑色的奇異刺青,猶如翻飛的水紋,麒麟答道:“這叫‘無’,是一件仙人的法寶。”
  呂布鬆開麒麟的手,評價道:“裝神弄鬼。”
  麒麟心頭一動,岔開話題道:“將軍,你不做點作戰總結之類的麼?”
  呂布疑道:“那是什麼?”
  麒麟解釋道:“師父說,一場戰役的各種因素,決策,都會影響最後結果,一名成功的將領,就得習慣在戰後反思,無論是勝還是敗,這對下一次打仗很重要……”
  呂布冷冷道:“賊老天害的,臨時刮大風打雷。”
  麒麟:“……”
  麒麟又耐心道:“天時地利人和,也是影響戰局的因素,天氣原因並非全無辦法預料……”
  呂布忿道:“行了行了!囉嗦!睡你的去!”
  麒麟心頭惴惴,看來這三國第一武將也是個靠不住的主,只怕平時打勝仗都靠一人武勇,橫衝直撞,驕兵矜傲,失誤之處必多,靠不住呐靠不住。
  呂布已有點煩躁,麒麟不敢再多說,忙道:“那啥……我還沒吃飯,給口吃的吧,餓得不行了……”
  呂布朝案上一指,那處正有醬肉,面餅與酒水。
  麒麟如釋重負,挑了喜歡的,咂吧著嘴開動,吃了一會,呂布倏然怒道:“吃東西別這麼大聲!”
  麒麟嚇了一跳,被噎得直翻白眼,艱難地吞下去後,呂布又靜了下來,像是在沉思。
  麒麟試探地問道:“侯爺,你在作戰後總結麼?”
  呂布斥道:“放肆。”
  麒麟小聲地繼續吃,吃了一會後,發現呂布盯著自己看。
  呂布喃喃道:“孫堅一戰暫捷,現該如何?”
  麒麟明白呂布在想什麼,插嘴道:“你輸了,董卓就只得離開洛陽,到虎牢關前來守著。”
  呂布嘲道:“董老賊來守虎牢關?開什麼玩笑?”
  麒麟擦了嘴,答道:“真的哦。”
  說著轉到屏風外,鋪好毯子睡下,帳外雨聲輕響,霎是愜意。
  麒麟趴在毯子上,心內十分疑惑,呂布不是董卓義子麼?既還未認識貂蟬,為何喚他“董老賊”?此刻這兩人當是蜜月期才對。
  麒麟百思不得其解,搖了搖頭,從懷裏摸出先前找高順討來的薄紙,以及一根尾部燒成炭的木棍兒,就著微弱的燈光寫起了信。
  親愛的太師父:
  今天是來到三國的頭一天,認識了這個時代的第一個朋友,居然是呂奉先。現在還沒想好該不該輔佐他,但短期內,似乎沒有比跟著他更好的選擇。
  一切和我在書上看到的有點不一樣,難道是黃帝派來的另一位時空旅行者更改了因果?
  我覺得呂布目前的情況是:他急需一名謀士幫他出主意,所以我決定循序漸進地告訴他一些事情。他對我的言談也不太反感,也許是因為他出身於草原民族的關係?草原人仿佛不太重視禮節與規矩。
  總之我覺得跟著他,應該比跟著那個所謂的曹操好。
  畢竟我還沒學會怎麼跟主公說話……師父說伴君如伴虎,怎麼我見浩然師叔與子辛師哥說話,也沒半點君臣的禮貌呢?
  祝您健康。
  ——小黑。
  麒麟寫完信後一手抓著紙,另一手打了個響指,火苗從信紙的邊緣燃起,將其吞噬殆盡,他清澈的雙瞳略帶茫然,映著那跳動的火焰,仿佛預言了不久之後,即將燃遍整個神州的戰火。
  灰燼散開,被風捲著飛向帳外,撲進了綿延細雨中。
  呂布抽了抽鼻子,聞到燒紙的氣味,疑惑望去,少年落寞的身影投在屏風上,過了片刻,火光黯淡,麒麟側著睡了。
  呂布幾番想上前去查看,奈何下身只蓋著條毯子,什麼也沒穿,於是悻悻看了一會,懷著一肚子疑問,不滿意地入睡。

  4、呂奉先單騎搦眾侯

  翌日呂布拔軍啟程,卻在虎牢關前發現城樓上插滿將旗。
  虎牢關開,一信使手持董卓軍令出迎。
  呂布登時傻眼了,騎在赤兔馬上,聽那信使說了半晌,方問道:“丞相什麼時候決定親征的?”
  那信使道:“回侯爺,董相國令侯爺關外紮寨,截斷諸侯去路……”
  “這裏離洛陽僅五十裏地,汜水關誰守?!”呂布斥道:“關內兵力多少?”
  信使略抬頭,答道:“相國吩咐不可透露,將軍自去安營便是。”
  呂布罵了句髒話,吩咐高順去尋地紮營。
  麒麟下馬,走上前來:“二十萬西涼軍,董卓來了,我說對了。”
  呂布這才回過神,問:“多少?”
  麒麟比了個“耶”的手勢,笑道:“二十萬。一路五萬,派李傕,郭汜守汜水關,另一路十五萬,自己領兵。”
  呂布沉聲道:“跟我來。”
  主帥帳內。
  呂布如臨大敵,緊緊盯著麒麟。
  麒麟道:“先告訴我,你為什麼生氣。”
  呂布不耐煩道:“你先說!”
  麒麟堅持道:“你先說,我還沒想明白。”
  呂布只得讓步,沒好氣道:“他要遣我作先鋒,侯爺不想去。”
  麒麟疑道:“你們不是義父子麼?都聽說你倆關係好得很,為啥不願意?”
  呂布沉吟片刻,答道:“並州軍連年征戰,又被他抽調去不少,如今只餘不到三萬,一直不為侯爺補充兵源……折損太多怎辦?”
  麒麟疑惑更甚,反問道:“並州軍與你有什麼關係?”
  呂布答道:“並州軍是我從丁賊……丁原處帶來的舊部,是自己人;涼州軍是董卓的舊部,你不懂的。”
  麒麟這才恍然大悟,然而卻又暗自詫異,怎與自己所知的歷史完全不同?看來呂布雖是莽撞之輩,卻也不太笨,更與董卓本就有嫌隙在。
  先前讓呂布先談原委,麒麟是因揣測不到呂布心意,恐說了不該說的話,還沒想清楚,呂布就命令道:“該你說了。”
  麒麟遲疑道:“你得這樣,開打的時候……”
  呂佈道:“侯爺是問你董卓的計劃,而非問該怎麼辦,行軍打仗,我心裏有數,不用旁的人來教。”
  麒麟只得答道:“董卓自己也沒計劃,他用了李儒的餿主意,這仗打不贏。”
  呂布問:“為何這麼說?”
  麒麟答道:“不知道,我猜的。”
  “你……”呂布忍無可忍,只覺自己等了半天,等來個大忽悠,險些便要起身拔劍砍了麒麟。
  “等等等!”麒麟忙抬手示意稍安勿躁,又道:“董卓讓你去搦戰,先來穆順,武安國,公孫瓚這些都好打得很,最後出來劉關張三兄弟,這幾個難辦……”
  呂布的表情煞是古怪,問道:“等等,什麼三兄弟?”
  麒麟道:“劉備,關羽,張飛!”
  呂布稀裏糊塗道:“什麼雜碎,從未聽說。”
  麒麟又道:“千萬別瞧不起這仨,厲害得很,那個張飛會拿言語激你,罵你是三姓家奴……總之你會被他氣得不行。然後他們三兄弟打你一個,你看打不過,就只好逃跑……”
  張飛還沒出場,呂布已是先被麒麟氣得不行,怒吼道:“高順何在!將這兔崽子叉出去!”
  麒麟大叫道:“且慢!主公請聽微臣一言!若我猜錯了,你再殺我不遲!”
  高順忙不迭地進來,喝道:“放肆!”說著便要來架,那時間帳外卻又奔進一人通報,道:“董相國傳溫侯入關議事——!”
  呂布喘息道:“你給我等著!”
  呂布轉身離去,走遠後,高順方問道:“你方才說了什麼?”
  麒麟鬆了口氣,答道:“沒什麼,他這人受不住激,容易動怒,我先激他一回,待會陣前有了心理準備,不會衝動。”
  高順聽了個半懂,心有餘悸道:“你在玩命,等侯爺回來,千萬得謙恭說話。”
  麒麟微笑道:“謝高大哥。”
  不片刻呂布便陰沉著臉回轉,朝將軍榻上一坐,道:“繼續說。”
  麒麟知道自己的預言已中了近半,問道:“董卓的軍力是十五萬?”
  呂布冷冷道:“是。”
  麒麟笑道:“袁紹那傢伙,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呂布蹙眉道:“什麼阿斗?”
  麒麟這才發現說溜了嘴,忙掩飾過去,又道:“待會聽我的,就這樣……”
  麒麟囉裏八嗦說了半天,呂布聽得一頭霧水,不置可否,帳外行軍鐘敲了三下,催促甚急,高順捧了戰冠入內,服侍呂布戴好,呂布闊步行出帳外。
  麒麟追在呂布身後,滔滔不絕道:“……你都記住了麼?”
  呂布停下腳步,高大的身軀擋在帳前,麒麟險些撞上,只見呂布劍指比著自己的太陽穴,戳了戳,冥思苦想。
  麒麟心想,完了,八成是計謀太複雜,這傢伙記不住,正在再解釋時,呂布卻遲疑道:“鳳凰……”
  “鳳凰?”麒麟莫名其妙。
  “麒麟!”呂布頭上燈泡叮的一亮,終於想起了麒麟名字,吩咐道:“與我同去,若有欺誑,陣前問斬!”
  繼而再不理會麒麟,逕自離營,點兵,引軍朝著敵營浩浩蕩蕩出發。
  虎牢關一裏外:關東軍與並州軍陣前空地。
  對面各色將旗林立,袁紹,袁術,馬騰,公孫瓚,韓馥……麒麟見那諸侯大旗一字排開,在風中獵獵作響,心想待會除了劉關長,還能見到誰?馬騰的侄兒馬超不知是否隨叔出戰,公孫瓚麾下更有猛將……
  呂布以戟駐地,遙遙喊道:“呂奉先在此!袁紹小兒!速來應戰!待爺爺取你性命——!”
  並州軍轟聲雷動,對面戰陣中,關東軍擂起大鼓。
  “咚、咚、咚!”鼓過三聲,只聽對陣傳來爭執。
  “我有猛將武安國,可取呂布性命……”
  “讓我帳中兒郎出戰!我有猛將一員,名喚穆順……”
  呂布不耐煩道:“都給爺爺一起上!”
  那時間關東軍已定下人選,一名武將大吼道:“呂奉先!今日便是你的忌辰!”說畢雙腳夾著馬腹,手持兩把大斧,策馬奔來!
  呂布吼道:“袁紹小兒何在!”說畢單手控韁,臂持方天畫戟上前迎戰。
  只見那姓名不明之武將身披鋼鱗戰甲,頭戴雄獅戰盔,背後披風如紅雲翻滾,正午日光曝曬下猶如天神將士,一身悍勇之氣釋開,端的是銳不可擋!
  又見那武將舞起兩把大斧,呼呼作響,□戰馬與呂布赤兔交錯沖過,大斧以雷霆萬鈞之力猛砍下來!
  呂布怒道:“滾!”隨手一戟,戟尖勾中那武將脖頸,登時武將大斧脫手飛出,被挑了下馬。
  萬軍鴉雀無聲。
  呂布方懶懶道:“報上名來。”
  那敵將捂著脖頸,在地上翻滾,活像只痙攣的青蛙,而後艱難道“穆……順。”於是脖子一歪,死了。
  呂布朝對陣大叫道:“武安國,公孫瓚,快快出來受死!”
  麒麟忍不住大笑,看來呂布記憶力也不錯麼?
  關東軍內又有一名武將飛奔而出,大喝道:“休要目中無人!”
  那武將正是武安國,手持飛廉錘在空中劃了個圈,重逾三十斤的大鐵錘朝呂布當頭飛來,呂布輕巧撥轉馬頭,呼道:“哷——”繼而抬手一戟,將錯身而過的武安國一邊手臂卸了下來。
  “……”
  並州軍山呼威武!戰鼓一通狂擂,士氣高漲,只待呂布一揮手,便要排山倒海朝關東軍殺去!
  呂布待得戰鼓停息,方嘲道:“公孫瓚。”
  關東軍中靜了片刻,顯是膽寒,麒麟策馬緩緩上前,與呂布隔了十丈,朝對陣眺望。
  “看誰?”呂布冷冷道。
  麒麟忙道:“沒在看誰。”
  呂布心中一動,正要再問,卻見對陣沖出一匹白馬,遂吩咐道:“退下。”
  麒麟驅馬讓了幾步,對陣那人一身銀鎧,□白馬神駿如風,正是白馬將軍公孫瓚。
  公孫瓚雖年過四十,武威卻絲毫不減當年,此刻單騎出戰,再次鼓舞起關東軍的士氣,霎時間只見白馬與赤兔撞作一團。
  公孫瓚身為幽州刺史,從小四處征戰,頗有點真本事,呂布一時三刻擺不平,正鬥得酣暢,麒麟好奇驅馬近了幾步觀戰,恰見呂布以腰背之力,奮然一戟,戟杆掃中公孫瓚,將他連人帶馬劈翻在地!
  麒麟忍不住喝彩道:“好!”
  然而對陣卻有一人緊緊盯著場中戰局,公孫瓚座騎長嘶翻倒,說時遲那時快,本軍中傳來弓弦聲響,呂布忙轉身喝道:“當心!”
  一箭離弦,遙遙穿過近百步距離,朝麒麟飛去!
  呂布棄公孫瓚不顧,畫戟反手掄起,蕩出一道白色的弧光,“叮”的聲響,暗箭斜斜擦著麒麟頭頂飛了過去。
  耽擱得一瞬,公孫瓚座騎已受驚躍起,倒拖主將朝本陣倉皇逃奔,陣內又出一騎前來接應,呂布不敢再追,只得勒停了赤兔。
  那人正是公孫瓚親隨,麒麟翹首以望,看不清容貌,對方戴著制式兵盔,此刻似乎也在看著他。
  呂布畫戟在麒麟面前揮了揮,麒麟這才回過神。
  “滾回去。”呂佈道:“休得在此壞侯爺的事。”
  麒麟賠笑道:“剛誰射了我一箭?你見到了麼?”
  呂布還未回答,對陣又有一黑莽壯漢哇呀呀大叫,沖上前來。
  正主兒來了!
  麒麟忙道:“就是他了!千萬記得!”
  張飛率先沖出迎戰,又有兩騎遙遙跟於其後,拉開了十余步距離。
  張飛叫陣道:“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張飛在此!”
  呂布先是一愕,繼而哈哈大笑,轉頭看了麒麟一眼,點了點頭。
  張飛愣住了,呂布不受激?那銅鈴般的眼珠一轉,正要尋話再激,呂布卻持戟虛指張飛,道:“喚劉備來,侯爺有話與他說。”

  5、劉皇叔三英毆壯士

  麒麟見到劉備的第一印象是:此人其實不太胖。
  但麒麟還是承認自己敗了,劉備那發福的腮幫子,外加倆大耳垂,耳垂更隨著他騎馬起伏的頻率微微抖動,都令麒麟忍不住要爆笑出聲。
  劉備策馬來到呂布面前,二人相距十步。關羽張飛跟在其身後,警惕地打量呂布。
  呂布看著劉備,眼中厭惡感難以掩飾。
  “你便是劉玄德?”呂佈道。
  劉備微一頷首,答:“都亭侯有何賜教?”
  呂布喝道:“既是皇家後裔,為何委身於賊?”
  劉備表情一凜,沉聲道:“未知何人是賊?敢問侯爺,是竊國稱相之人為賊,還是匡扶漢室,起兵誅討者為賊?!”
  劉備那話說得甚是大聲,傳回本軍陣內,用意自顯。
  呂布又冷笑道:“袁紹算什麼?不過是個……”
  卡殼,冷場,呂布忘詞了。
  呂布想了一會,嘲道:“袁紹便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
  劉備莫名其妙。
  麒麟登時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
  “扶不起的阿斗?何意?”劉備詢問道。
  呂布煩躁無比,一擺畫戟道:“罷了罷了!不說了!現與你交代清楚,我暫棲董賊麾下,本是蟄伏時日,待以殺賊,今天不想取你性命,你回去罷。他朝再見,須謹記侯爺今日所言。”
  劉備肅然起敬,壓低了聲音道:“莫非溫侯正忍辱負重,等候時機……”
  呂布不耐煩道:“正是。”
  劉備忙道:“誅滅國賊,可有用得著小弟之處?”
  呂布答道:“沒有。你們是要車輪戰還是一起上?來罷!”
  劉備一臉不解。
  關羽捋須看了呂布片刻,忽出言道:“既是要誅奸賊,當年你又為何賣主求榮?殺了自己義父丁原?!”
  這話瞬間踩到了呂布痛處,呂布顧不得說接下來的臺詞,火氣騰的一下湧上心頭,怒吼道:“來戰!雜碎!”
  張飛正等得不耐煩,此時大喝一聲:“待爺爺來戰你——!”
  張飛搶先沖出,與呂布堪堪鬥在一處,霎時間只見丈八蛇矛,方天畫戟你來我去,片刻後張飛便不敵,關羽劉備搶入戰團,走馬燈似地圍著呂布輪轉,青龍偃月刀,雌雄對劍俱是朝著呂布身上招呼。
  呂布先前得了麒麟所言,早有提防,一見三人齊上,便催動赤兔沖出包圍圈,劉關張三兄弟無法合圍,正要追那時呂布再棄另二人於不顧,一柄畫戟只朝著劉備招呼!
  麒麟等的便是此刻,一聲清喝道:“劉皇叔!單挑打不過換群毆?你要臉不要!你與市井痞子有何區別?!”
  並州軍哈哈大笑,關羽一時漲紅了臉,那關東軍中又有人朗聲道:“與豺狼戰,安能講究道義?!”
  劉備正不知戰退之時,忽見並州軍後陣排開,一騎奔來,道:“董丞相有令,傳溫侯暫且休戰,回關議事——”
  呂布遙遙喝道:“與你們這等烏合之眾,無恥小人相搏,沒的折了侯爺身價!走!”
  並州軍後隊一陣不易察覺的騷動,雙方暫且休戰。劉備等人被羞辱了一番,轉身回營不提。
  呂布逕自入關,麒麟便在帳等候。黃昏時,呂布方帶著一身塵土歸來。進帳便除盔,卸甲,道:“收拾東西,兩個時辰後啟程,董老賊要……”
  “遷都?”麒麟問道。
  呂布的動作停了。
  麒麟解釋道:“孫堅攻陷了汜水關,若非缺糧草,這時候便要進軍洛陽。李儒為董卓獻計,建議他遷都到長安,現仗也不想打了,董卓要求連夜拔營?”
  呂布已是見怪不怪,點頭道:“對,你什麼都知道。”
  麒麟笑了笑,問道:“手怎麼了。”
  呂布一手不易察覺地微微發抖,顯是力戰劉關張後脫力,他卸下護腕,隨手扔到一旁,坐在榻上舒了口氣:
  “給侯爺按按。”
  “你需要一個謀士。”麒麟將木案推到榻前,坐在案沿,一手握著呂布手肘,另一手使力來回揉按。
  呂布沉吟片刻,而後道:“今日之事,你從何得知?侯爺見你數日前在燒那物,可是卜算之術?”
  麒麟先是一怔,繼而答道:“算是吧。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你的戰後總結呢?”
  “……”
  呂布只覺每次與這小兵說話,不到三句便胸口悶得慌。仿佛對著一團棉花,想揍也無從下手。
  呂布半躺在榻上,想了一會,戾氣十足:“奸詐之輩,縱一擁而上,又奈何得了侯爺?”
  麒麟狡黠一笑:“他們是結義兄弟,同生共死,張飛不行了,劉、關二人自然得不顧一切來救,否則要看著你把他砍成兩半不成?”
  呂布“嗯”了一聲,道:“人之常情。”
  麒麟又試探地問道:“你在想什麼?”
  呂布似有所動,卻冷冷斥道:“放肆。”
  麒麟莞爾,呂布又道:“笑什麼。”
  麒麟答道:“笑劉備。”
  呂布蹙眉道:“你還未說,關東軍諸侯十數路,為何只說劉備難對付。”
  麒麟指頭順著呂布手肘一路按下來,漫不經心道:“劉備那傢伙是個掃把星,都說人中呂布,馬中赤兔;實際上是人中劉備,馬中的盧才對。”
  呂布眯起眼,問道:“什麼意思?”
  麒麟道:“劉備加入討董聯盟,聯盟沒多久便瓦解了;於是那傢伙去徐州投陶謙,陶謙沒多久也就病死了……”
  呂布吸了口氣,緊張道:“這是天機?”
  “曹操要打徐州,於是劉備就找公孫瓚借了趙雲,前去救援;沒多久公孫瓚就死了,劉備又投呂……”麒麟險些說溜了嘴,忙道:“徐州也被曹操滅了。”
  呂布嘲道:“說什麼瘋話。”
  麒麟又道:“劉備又去許昌,在天子座前轉了一圈,接了獻帝的衣帶詔,順便將董承也給連累死了……”
  呂布忙道:“等等,說什麼?”抬手示意麒麟再重複一次,臉上卻是帶著笑意。
  麒麟不鳥他,接著說:“於是劉備又去投奔荊州劉表,沒多久劉表病死了,接著劉備趁機收拾了荊南,孫權又來討荊州,劉備就說‘荊州是劉琦的!’,接著過了不久劉琦也死了。投奔誰誰死,沒了。”
  “……”
  呂布大笑道:“從何得知?這都是以後的事?侯爺呢?侯爺如何?”
  麒麟按到呂布手腕,二人虎口握在一處,笑吟吟地看著呂布,緩緩道:“幾年,或者十幾年後,這一切都會發生。你的事兒,我說不準。”
  天色昏暗,帳中油燈綽約,燈光映在麒麟清秀眉目間,只見其唇紅齒白,臉色白皙,雙眸中閃爍著充沛的靈氣。
  呂布蹙眉,眼神中多了股厭惡之色,翻掌,扣住麒麟手腕,冷冷道:“你是斷袖?”
  麒麟渾然不料呂布這思維跳躍幅度如此大,愕然道:“不是,問這做什麼?”
  呂布這才狐疑地鬆了手,目光從麒麟臉上移開,再度陷入沉思中。
  麒麟道:“侯爺在想何事?”
  呂布順口答道:“在想晚上吃什麼。”
  “……”
  呂布說漏了嘴,怒道:“想這次回京該如何做。”
  麒麟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又道:“你需要一名謀士。”
  呂布心不在焉揮手道:“你是本侯帳前謀士了。”
  麒麟哭笑不得,只覺先前一番話都成了對牛彈琴,搖頭起身。
  虎牢關棄守,一夜間成了空關,唯餘幾面誘敵用的將旗在關城上飄蕩,天空中悶雷陣陣,仿佛是暴雨即將到來的前兆。
  麒麟與高順坐在一輛馬車裏,麒麟看了高順一眼,悉悉索索地展開張紙。
  高順蹙眉問:“要寫什麼?”
  麒麟嘴角略翹,答道:“不是通敵的密信,一點小東西,高大哥別擔心。”
  高順笑了起來,又道:“紙筆相傳之物,易招猜疑,還是勿留過多的好。”
  麒麟點了點頭,以小炭棍在紙上寫寫畫畫,那宣紙薄軟,頗不受力,高順看了一會,轉過身,把背脊朝著麒麟。
  麒麟就著高順的背,開始寫信。
  親愛的太師父:
  回到三國好幾天了,很想念您。
  呂布的心思很難琢磨,有時候我懷疑他並沒有看上去的那麼笨,不過今天我還是成功地得到了他的信任。
  通過與劉備三兄弟的戰鬥,他開始學會習慣性總結每次失敗的緣由,並意識到兄弟結義,部下的忠誠,以及他人的協助這些因素。
  我制定了一個計劃,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或許可以循序漸進地達到目的——幫助他在亂世中佔據立足之地。
  然而如果計劃中的某一環出了差錯,或許我就要選擇其他的人,重新開始。
  我打算在計劃的第一步中,慢慢改善他的名聲,這傢伙的名聲實在太差勁了,簡直可以用聲名狼藉來形容。所以我覺得:初期不應該急著讓他獲得過多的戰果,反而利用一些爭執中的讓步,來換取好名聲要來得更划算。
  有好的名譽,下一步才能著手為他建立政治班底,畢竟光靠我和高順,還有未來即將出現的陳宮,是遠遠不夠的。
  順帶一提:高順大哥是個不錯的人,我正趴在他的背上,給您寫信。
  祝您安好。
  ——小黑
  高順瞥了那信一眼,詫道:“這是什麼字?”
  麒麟笑答道:“方塊字。”
  麒麟正要搓個火球燒信,忽地意識到一件很麻煩的事,高順正看著。
  麒麟訕訕道:“大哥有……火摺子麼?”
  高順疑道:“火……摺子?”
  二人面面相覷,麒麟伸手,開始在高順身上亂摸。
  高順一臉茫然,最後麒麟從高順懷裏摸出兩塊石頭,釋然道:“啊哈!原來你們是用這個。”
  麒麟拍了幾下打火石,火星四迸,同時暗自催動仙術,轟的一聲噴出一大團火。
  “……”
  “怎麼回事!”
  高順瞬間下巴掉地,自出娘胎至今,還是頭次見到打火石能敲出一團火球來。
  麒麟賠笑道:“高大哥這玩意兒真厲害!神石!”
  信紙燃成灰燼,高順的疑問簡直要炸開,接過那打火石使勁摩擦,卻不見方才那奇跡再度發生。
  麒麟揚手,信紙燒成無數灰燼飛出了馬車外,呂布在不遠處充滿疑惑地看著,並聽到風裏傳來麒麟的笑聲與高順的嚷嚷。

  6、漢長安董卓擄獻帝

  袁紹勢大,董卓被迫放棄虎牢關,連夜班師,逃回洛陽。
  回到洛陽的當天淩晨,董卓連喘息的機會亦不給眾將,便召集起文武百官,把酣睡中的漢天子劉協架上早朝,宣佈午後開始遷都。
  遷都前,董卓更親口吩咐呂布,去將漢帝陵墓掘開,帶走所有的陪葬品。
  一時間整個洛陽陰風慘淡,烏雲蔽日,龍脈地氣渙散,漢代四百年先皇之靈捲成一片黑霧,沖上天際。
  麒麟搖頭唏噓,嘆了口氣,鑽進車內。
  呂布親自前去掘墳,吩咐麒麟留在大部隊中等候。
  不片刻洛陽城門大開,文武百官依次出城,各個慟哭流淚,悲痛欲絕。董卓部下則兇神惡煞地在城外侯著,呵斥聲不絕,將官員們押上了車駕。
  高順前去調度並州軍全隊,唯剩麒麟一人孤零零地坐在車上,他扒在車窗旁,好奇地朝外張望。
  “天亡我漢朝江山呐——!臣子無能!愧對先帝呐!”一老人仰天大哭,哭得聲嘶力竭,撲倒於地。
  一西涼軍將領上前吼道:“哭什麼喪!快走!耽誤了時候!”
  那是誰?麒麟心想,觀其官服顏色,腰帶,是名大官……難道是……麒麟忙掀開車簾,正要下車,高順便匆匆趕來,喝道:“休得對王司徒無禮!”
  果然是他!麒麟伸長了脖子眺望,卻不見那老者身旁有女人,料想家小都已起行,高順把那老者扶上車,朝並州隊看了一眼,便轉身行來。
  “那是王允?”
  高順點了點頭,答道:“司徒大人是忠臣。”說著坐好,朝外發了號令,並州軍即刻起行。
  “呂布呢?”
  “……”
  高順隨手拍了麒麟腦袋一巴掌,訓道:“要叫主公!”
  麒麟忙不迭地告罪,高順又道:“主公著我帶你先走,他隨後趕到。”
  麒麟忽道:“王允家裏都有些什麼人?”
  高順疑惑看了麒麟一眼,道:“王司徒鰥居多年,膝下無子,怎麼?”
  麒麟又問:“你知道一個叫貂蟬的女人不?”
  高順蹙眉道:“不知道,你問這些做什麼?”
  正說話間,赤兔長嘶一聲,呂布翻身下馬,追了幾步,鑽進車中,高順忙躬身行禮,讓出座來。
  呂布看了高順與麒麟一眼,漫不經心道:“你下去。”
  高順應聲去了,呂布打了個噴嚏,全身是墓室內帶出來的塵,便在馬車中脫靴更衣。
  麒麟上前伺候,呂布脫了外袍,露出糾結健美的背肌,問道:“在說什麼?”
  麒麟不答,只道:“你為什麼不先找我商量?應該找個藉口推掉這事的。”
  呂布微一愕,繼而道:“推不掉,董賊說此事關係重大,必須讓我親手去做。”
  麒麟道:“你刨了獻帝祖墳,這檔子事可是驚天動地,來日都得算你頭上。”
  呂布漠然道:“無妨,本侯名聲原就夠臭。”
  麒麟啼笑皆非:“董卓讓你做這事,便是要你聲名狼藉,只得與他站在同一邊。”
  呂布沉吟片刻,點頭道:“明白了。”
  呂布隨手交給麒麟件首飾,道:“這是從殉葬品中私藏的,你好生保管著。”
  麒麟接過那物,見是對白玉蝴蝶,一大一小,栩栩如生,仿佛展翅欲飛,便好奇道:“死人身上來的?”繼而湊到日光下翻來覆去地看,道:“這是殷商時的古物,當可賣不少錢,送我了?”
  呂布換好便服,不再理會麒麟,攀在車窗邊,一聲呼哨,赤兔馬神駿如風趕來,呂布跳出車去,穩穩當當騎上馬,朝麒麟吹了聲口哨,得意洋洋地騎馬走了。
  “去哪!我還有話沒說!”麒麟想起一事,忙大喊道。
  “守天子座駕!”呂布遙遙答道。
  黑煙滾滾而來,董卓最後的遷徙隊離開洛陽,千年京都,鑾殿廣廈盡數被點燃。
  全城大火熊熊,灼氣於一裏外仍能清晰感受,夏、商、週三朝故都,大漢京城,伏羲故里,便如此付諸一炬。
  縱是早知歷史,麒麟看在眼中,仍忍不住唏噓道:“真是造孽。”
  車行一天,麒麟無事可做,玩了會玉佩,便將其小心收好,蜷在車內睡了。
  山路崎嶇顛簸,麒麟睡得不太舒服,半醒間也不知是高順還是呂布上了車,將一襲溫暖的薄被蓋在自己身上。
  忽然車外叫囂,混亂將他徹底驚醒,火把之光從車簾外映入,麒麟蹬開身上薄被,認出那正是呂布的戰袍,便迷迷糊糊地抓在手中,車停了。
  “怎麼了?”
  呂布片刻回轉,勒停赤兔馬,在車外命令道:“不可出來!曹操引兵前來追擊!”
  “等等……”麒麟只覺未睡醒,神智恍惚,忙喊住呂布:“曹操是……來劫天子的?”
  呂布“嗯”了一聲,似乎十分滿意麒麟的判斷,催促道:“有何話說?”
  麒麟眯起眼,不斷努力回憶,而後道:“金蟬脫殼……換馬,對!曹操打不過你,逃跑的時候會換馬!他被你打敗後,會換上曹仁的馬和兵士衣服。”
  “你追擊時……會抓住個小兵,問他曹操去了哪……小兵會告訴你……曹操在前面,但你別去追!直接抓那小兵回來!他就是曹操!”
  呂布朗聲大笑,一催赤兔,“駕!”朝山下沖去。
  麒麟嘴角抽了抽,扯來戰袍,蒙頭繼續睡。
  戰袍上有呂布極淡的氣味,聞起來十分舒服,像是鋼鐵,汗水與奮戰後的氣息,麒麟突然意識到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他睜開了雙眼。
  不……對。
  不對!麒麟這時間才醒悟過來,按照歷史的演變,曹操追截董卓遷都大部隊,於山間埋伏殺出,遭到呂布黑夜逆襲,全軍撤退……曹操應該是成功脫逃才對。
  麒麟瞳孔倏地收縮,如果因為他的預言,曹操沒跑成,被呂布抓住押去見董卓,又被董卓殺了,那……這筆帳該算誰的頭上?!
  曹操要是死了,以後三分天下不就……
  麒麟傻眼了。
  方才剛睡醒,滿嘴跑火車地一通仙人指路,現回想起來,卻是造成了自己無法收拾的局面!
  麒麟連滾帶爬地起身,朝車外叫道:“呂……主公呢?!高大哥!快去把主公追回來!”
  高順還未轉身,呂布已提著一人回轉,扔進了車內,沉聲道:“高順守車,誰也不許靠近!饕餮!認清楚了!”
  麒麟道:“我……叫麒麟。”
  呂布扔了個人進車,道:“且看看是此人不?”
  麒麟詫道:“你倆不認識?”說著低頭端詳那小兵的臉,那人摔了個五體投地,正要起身時呂布伸腳踩在其背上。
  “天色昏暗,看不清,他聲音不像……”呂布狐疑道,顯是對曹操僅有數面之緣,下不了判斷。
  麒麟好奇地端詳那男子,只見其滿臉污泥,披頭散髮,被呂布踩在腳下,兩手兩腳不斷抽搐,活像只被踩扁的青蛙。
  麒麟與那兵士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片刻。
  那兵士意識到了什麼,忙叫喚道:“溫侯饒命!”
  呂佈道:“是他?”
  這下可苦了麒麟,從未見過曹操,怎知是他不是他?
  麒麟忽道:“你學幾句話我聽聽,學一次,便放你走。”
  “你說‘與豺狼戰,焉能講究道義?’,說。”麒麟道。
  兵士閉嘴了,麒麟的嘴角略翹了起來,伸出手:“你好,曹操,我叫麒麟。”
  “哈哈哈——”曹操大笑三聲:“未料莽夫手下,亦有此——”說著伸手要拉著麒麟站起。
  “莽你娘親!”
  呂布一腳踹在曹操後腦勺上,曹操昏倒了。
  麒麟嘴角抽搐,與呂布對視一眼。
  呂布吩咐道:“高順將他押下去,先關著。”
  麒麟大喜道:“正想跟你這麼說,不能把他交給董卓。”
  呂布不置可否,籲了口氣,雙手握拳,捏得指節作響,活動脖頸道:“睡覺了。”
  麒麟會意,便上前幫他卸盔,道:“你為什麼不打算把他交給董卓。”
  呂布沉聲道:“不知道。”
  麒麟欣然笑道:“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呂布想了想,點頭道:“是這麼個意思,但要怎麼處置?放了?再讓他前去行刺老賊一次?”
  麒麟眯起眼,想了片刻,茫然搖頭,道:“讓我先想想,再給你意見。”
  呂布身材高大,在馬車中休息,登時令狹小的車廂顯得十分擁擠,麒麟換了幾個位置,俱有點不舒服,便轉過身,把頭枕著呂布的大腿躺下,睜眼望著車廂的上隔板,靜靜思索。
  呂布不自然地動了動,最後默許了麒麟的行為,片刻後抬起一腳,架在對面的坐位上晃個不停。
  呂布盔甲除下,赤著胸膛,只著一條短短的薄褲,身上仍帶著淡淡的汗味與血氣。他的脖頸上繫著一條紅繩,垂下的吊墜置於古銅色的胸膛中央,吊墜是枚純金的珠子,並隨著馬車的前進微微晃動。
  麒麟仰頭看著金珠,球面折射出他的面容,顯得十分滑稽。
  “李儒送你的?”麒麟輕聲問道。
  呂布以鼻音含糊地“嗯”了聲,道:“你什麼都知道。”
  麒麟又道:“你就是為了這枚金珠,與一匹赤兔,殺了丁原,投奔董卓?”
  呂布嗤了聲,麒麟道:“你知道天下人怎麼評價你不?豺狼之性,貪財無義,為一匹馬背叛了義父,又……”
  呂布冷冷道:“你活得不耐煩了。”
  麒麟也冷冷道:“我是為了你好。”
  換了以往,隨便哪一名小兵口出不遜之言,呂布定會伸指捏斷他的喉骨,然而不知為何,他對麒麟這明目張膽的挑釁,卻總是發不出火來。或許是對那句激得自己怒火中燒的“三姓家奴”記憶猶新,呂布知道麒麟接下去還會說點什麼。
  果然麒麟道:“仁義這玩意兒看上去無足輕重,卻是爭霸天下的一面大旗。”
  呂布:“???”
  麒麟:“……”
  麒麟嘆了口氣,伸手去玩呂布鎖骨下的吊墜,修長的指頭摩挲金珠,問道:“你為什麼恨董卓?是因為他誘你殺了丁原?”
  呂布沉聲道:“不足為外人道。”
  麒麟又問:“董卓對你不好?”
  呂布沉默了,仿佛在回憶過往的人生,麒麟安靜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
  呂布腦袋耷拉下來,打起呼嚕。
  麒麟:“……”
  翌日早上,馬車停了,麒麟不舒服地調整了睡姿,覺得被一根硬物抵著腦袋,遂伸手將其撥到一旁。
  那玩意頗有點彈性,撥開後又彈了回來。
  麒麟再撥,那玩意再彈,如此兩三次,呂布呼吸重了些許。
  麒麟迷迷糊糊地抓著頭上抵著那玩意,朝下一扳。
  呂布慘叫一聲。
  “放肆!”呂布惱羞成怒地醒了,一手捂著胯\間站起。
  麒麟咕咚一聲摔到座位下,繼而睡眼惺忪地再次爬起,明白過來何事後便哈哈大笑。
  長安到了。
  漢獻帝的車駕被董卓押著進了未央宮,高順帶領並州軍前去城北駐營,呂布則跟隨董卓,前往殿中議事,並安排漢廷群臣住處。
  麒麟一個人被扔在城西的街道上。背後便是錯落的宮殿群——上林苑。
  時隔近兩百年,劉徹親自主持建造的上林苑仍是氣度恢弘,金碧輝煌,時值初秋正午,八水繞長安,無數河流出入殿群,淙淙水聲恍若江南之景,桂香遠飄,令人心曠神怡。
  呂布去不到片刻,又匆匆回轉,把一張黃布交給麒麟,吩咐道:“你帶他們搬東西。”說著派給麒麟十名親兵,麒麟尚且雲裏霧裏,問:“搬什麼?”
  呂布不耐煩道:“搬家!自去選一處落腳,看何處喜歡,把住著的人趕出來,將侯爺的家當搬進去……”
  “……”
  麒麟展開那布,見正是天子親筆下詔——遷居令,持此禦旨,可隨意驅趕城內任一家住民,霸佔其財產,房屋,據為己有。
  麒麟哭笑不得,只得帶著十名親兵,趕著載有溫侯家當的馬車前去尋找住處。

  7、司徒府呂布戲貂蟬

  漢廷百官戰戰兢兢,西涼軍士兇神惡煞,如狼驅羊群般將一群老頭趕進長安城的各個角落。
  麒麟所帶親衛身穿並州軍親兵服,馬車上又燙有溫侯的漆印,便無人敢攔,聽憑這行人穿梭於上林苑中。
  然而充滿敵意的目光,麒麟還是辨得出來的,起碼西涼軍與並州軍不像歷史所描述,親如一家。
  “這是什麼地方?”麒麟好奇道,並示意車隊停下。
  面前是一個占地近十傾的人工大湖,涇水匯入湖中,又朝東南方流去,湖水在正午日光下閃爍粼粼光芒,湖的對岸,又有一座小亭,周圍景色清新典雅。
  左右親兵俱是塞外人士,無人能答,麒麟沉吟片刻,問:“侯爺抓來的人犯呢?讓他下來。”
  麒麟掀開馬車簾,只見兩名衛士守在車裏,曹操被捆住了手腳,朝外偷偷張望,見車簾被掀開,忙又閉上雙眼。
  “醒了就起來。”麒麟莞爾道,說著又踢了曹操一腳,吩咐道:“把他手上繩子解了。”
  “此人武術頗有根底,不可大意!”一親衛忙出言阻止。
  麒麟道:“放心,有我在,他跑不了。”
  曹操忙睜眼道:“不給小先生添麻煩了,雙足雖被捆縛,然孟德可以跳。”
  麒麟忍俊不禁道:“那你跳吧,常運動,身體好。”
  於是曹操兩腳一蹦一蹦地下了車。
  “這什麼地方?”
  “昆明池。”
  “那裏呢?”
  “鳳儀亭。”曹操悠然答道:“仕官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麒麟動容道:“劉秀和陰麗華定情的地方……這裏可都是古跡呐!”
  曹操笑道:“那是自然。”
  麒麟不敢在此定居,帶著親兵小隊在上林苑中左兜右繞,尋得一處偏僻院落,正是長樂宮最僻靜的西苑,大院落套小院落,院內野菊盛開,顯是荒廢已久。兩堵白牆一高一矮,恰好擋住了遠處皇宮御花園,外通長安官街,時聞巷外小販叫賣,麒麟十分滿意,道:“這裏如何?”
  曹操蹦蹦跳跳地跟了麒麟許久,全身大汗淋漓,贊道:“此處甚好。”
  麒麟笑著端詳曹操片刻,又道:“暫定在這裏安家,勞煩各位大哥去通知高校尉與侯爺一聲,這處留幾個人陪我收拾。”
  親兵們紛紛散了,麒麟眼望那滿院荒蕪雜草,籲了口氣,便開始動手收拾呂布的東西。
  曹操饒有趣味地在一旁看了片刻,問:“可有孟德幫得上忙的地方?”
  麒麟扔來一張腳踏,道:“你坐吧,好意心領了,待會我要是摔壞東西,會算你頭上的。”
  曹操哭笑不得,就著那腳踏坐下,麒麟翻翻揀揀,好奇地把呂布的全副家當看了個遍。
  日常起居物事,戰盔戰甲,習武重槍,木棍……一把鐵胎巨弓,麒麟掄起那弓試了試,拉成一輪滿月。
  “好!”曹操禁不住猛地喝彩,把麒麟嚇了一跳,鐵弓冷不防回彈,打中額頭,登時捂著腦袋,哭爹叫娘。
  麒麟繼續翻,打開一個箱子,箱子裏又有個匣子。
  “這是什麼?”麒麟自言自語道,摸了摸匣子上沉重的鐵鎖,一彈指,鐵鎖“啪”的一聲開了,匣內裝著破破爛爛的一物。
  麒麟莫名其妙地拈著一根竹篾,提出一大團爛紙。
  “那物動不得!”高順一進院內,駭得面無人色,斥道:“你如何打開的!快放回去!”說著忙上前按上鐵匣,又將麒麟手指頭夾了個正著。
  “哎喲娘呀——”麒麟哇哇大叫道。
  高順手忙腳亂將匣子蓋上,沉聲道:“千萬莫與主公說這個,知道麼?”
  麒麟額上青筋暴突,捂著左手一通猛甩,高順哭笑不得道:“是風箏,不要亂翻。你找什麼?”
  麒麟隨口編了個理由,答道:“找點茶葉,口乾得很了。”
  高順道:“我去取茶葉,你且去歇著。”
  高順取了茶葉,拖出個銅爐,麒麟在院裏擺了張木案,笑問道:“都弄好了?”
  高順舒了口氣,道:“停當了,你選的地兒倒是不錯,隔著西大街就是並州軍營。”
  麒麟抬頭張望,問道:“隔壁我聽到有人聲,是誰的府邸?”
  高順道:“隔院住的是皇親,靈帝之母董太后家侄。”
  麒麟點頭道:“哦,就是董承,原來跟董承那倒黴鬼當鄰居。”
  高順到門外河中撈來一銅壺水,置於爐上煮起,方與曹操互相見禮,曹操自中平六年刺殺董卓未遂,便天下聞名,雖現為階下囚,卻令高順依舊不減敬佩。
  高順洗出三個木杯,親手為曹操斟上茶,笑道:“久聞孟德兄大名,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曹操謙讓數句,雙手捧著杯,心思不在高順身上,只問:“這位小先生如何稱呼?可是通曉天機之能,為何說董國舅是倒黴鬼?”
  麒麟心裏好笑,董承不就是被你殺的麼?遂答道:“董國舅奉了衣帶詔,卻畏首畏尾,走漏風聲,誅賊不成反被賊殺,自然是個倒黴鬼。”
  曹操眯起眼,問道:“賊為何人?可是那西涼匪寇?”
  麒麟笑了笑,不答。
  “誰教你們選這偏僻地方……”呂布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麒麟笑吟吟道:“侯爺回來拉——”
  呂布下朝後便得了親兵通知,然而在上林苑內轉來轉去,險些迷了路,兜得一肚子火才尋到自家門口。
  呂布回家,高順忙起身前來伺候,麒麟卻是四仰八叉地攤著喝茶,曹操見麒麟不動,遂也坐著,惟妙惟肖地學麒麟說話:“侯爺回來拉——”
  呂布轉頭去尋方天畫戟,便要當場砍了這倆人。麒麟卻好奇道:“董胖子把糧草全收繳起來了?咱們並州軍沒飯吃了?”
  曹操聽到“董胖子”這稱呼,驀然爆笑,呂布卻峻容道:“是的。”
  呂布大步進了屋內,見四處已收拾乾淨,外加麒麟那句“咱們並州軍”令他心情好了不少,遂吩咐道:“麒麟進來,有事參詳。”
  曹操跟著起身,道:“奉先呐——”
  呂布怒不可遏道:“高順!把這傢伙關到柴房去!”
  “哎哎奉先老弟,容孟德說幾句……”曹操一面叫嚷一面被高順拖去了後院。
  呂布悻悻道:“奸鬼!”
  麒麟知道呂布向來不重視規矩,便跟著進了廳內,自尋了張矮榻坐下,高順收拾了曹操正要進來,呂布又吩咐道:“你去準備晚飯,張文遠,過來守著門,誰也別讓進來。”
  外頭跟隨呂布回轉的一名小兵應聲,麒麟忍不住“喲”了聲,心想張遼這時候就跟在呂布身邊了?
  麒麟好奇地朝外張望,呂布冷斥道:“又看什麼?”
  “沒。”麒麟屁股杵著木凳晃來晃去,問道:“朝廷上說了啥,董胖子不給你糧食?”
  呂布沉聲道:“如今並涼二軍的糧食,軍需等消耗品一應掌在李儒手中,我給麾下將士發軍餉,還得去找那傢伙報備,你是謀士,你出個主意,該怎麼辦?把李儒殺了?”
  麒麟駭然道:“怎能二話不說就提刀去殺?李儒刁難你了麼?”
  呂布想了想,道:“那倒沒有,但董胖……董賊按人發餉,侯爺想再增加並州軍人手,就瞞不過他了。”
  麒麟恍然大悟,想必呂布早就打算遷都長安後招兵買馬,補充子弟兵人員,然而李儒也早就料到呂布動機,先一步牢牢抓穩了軍餉以及口糧發放。
  麒麟又問:“只有你這樣?其他將軍像董承他們呢?”
  呂布嗤道:“什麼車騎將軍,驃騎將軍,董承手下沒半個兵,來個人搶他女兒也守不住,能算將軍麼?”
  麒麟點了點頭,道:“你得把口糧多省點下來。”
  呂佈道:“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麒麟忙道:“不,不是讓你省餉擴兵,你得把省下的糧食拿來買名聲,送給天子與文武百官……”
  呂布登時炸毛了,朝麒麟吼道:“我他媽自己人吃不飽,還得省下糧食喂那群飯桶——!”
  麒麟忙道:“你聽我說……”
  呂布怒不可遏,罵道:“滾出去!盡出餿主意!”
  麒麟悻悻轉身出門,見守在門外的張遼臉色慘白,同情地看著自己。
  呂布又喝道:“等等!滾回來!”
  麒麟對著門叫喚道:“滾遠了,滾不回來!”
  房內靜了片刻,呂布沉聲道:“還有一事,進來!”
  麒麟只得推門進去,站在呂布面前。
  鏤空的雕格外投入黃昏夕照,鋪於麒麟肩膀,他背光的面容朦朧不清,雙眼中閃爍著清澈的光芒。
  呂布面朝夕照,瘦削英俊的臉龐上,兩道緊鎖的眉頭展開了,仿佛短短片刻間想明白了什麼事。
  呂布淡淡道:“你說得對。”
  麒麟沉默不語,呂布又道:“司徒王允請我明日朝會後去他家喝酒,有何用意?”
  終於來了。
  王允的主動出擊意味著貂蟬的出現,她會在不久後介入這個男人的生命,史上最富有傳奇色彩的一對情侶,即將在這個時代正式見面。
  麒麟忘了先前的不快,分析道:“王允選擇了你,作為改變目前局勢的突破口。”
  呂布不耐煩道:“別說那些聽不懂的,你覺得我該不該去?”
  麒麟正色道:“當然得去!”遂搬來矮凳,搖著小尾巴在呂布面前坐下,討好地說:“你要去見貂蟬了,明兒帶我去成不?”
  呂布:“貂蟬是什麼?”
  麒麟煞有介事道:“這可是歷史性時刻!”
  呂布:“……”
  呂布一頭霧水,正要追問,麒麟卻道:“明天你帶我去王允家做客吧。”
  呂布想也不想,一口回絕道:“不行,帶著你丟人現眼。”
  麒麟:“帶我去嘛帶我去,我要去……”
  呂布斥道:“閉嘴,否則便將你與那曹奸宄一併關進柴房裏。”
  麒麟只得不作聲了,少頃呂布吩咐開飯,高順擺上兩桌菜,一壺酒,麒麟為呂布斟了酒,呂布滿意了不少,遂指指另一案,吩咐道:“你也吃。”
  張遼與高順還是在門外站著,麒麟臉皮再厚,也終究覺得有點不妥,訕訕道:“我也……有這個榮幸,和侯爺一起吃?”
  呂布瞥了麒麟一眼,懶得應答。
  麒麟又試探著道:“高大哥和新來的文遠……好歹都是一家人,不如……”
  呂布把碗一放,吩咐道:“給臉不要臉,你蹲到廳外去吃。”
  “別別。”麒麟忙不迭告饒,笑吟吟道:“蹲著吃飯不利於消化。”
  當夜是麒麟自從來到這個時代後,睡得最安穩的一晚。然而天濛濛亮,麒麟便被柴房中的“啪啪”聲吵醒了,看來曹操徹夜喂蚊,實是苦不堪言。
  麒麟起了床,探頭探腦地張望,又擅自把曹操放出院來,並鬆了綁。
  高順喂完赤兔馬,便在院裏擺了早飯,曹操撓著被蚊子叮得紅腫的手臂,脖頸,不情願地坐下。
  清粥小菜,小米粥曹操吃得有滋有味,麒麟卻斷難下嚥。
  曹操笑道:“小先生在想何事?”
  麒麟心不在焉道:“在想貂……”說話間呂布已穿戴好將軍袍,從房內打著呵欠走出,臉色一沉,道:“怎麼又出來了?!誰讓你出來的?”
  麒麟“嗨——”地笑道:“侯爺要去見貂蟬了?”
  呂布莫名其妙,曹操便學著麒麟的語調道:“侯爺要見貂……蟬了?”說著十分疑惑,望向麒麟,問:“請教小先生,貂蟬是什麼?”
  麒麟神秘莫測地擺了擺手,呂布頓時有種被揶揄了的不爽。
  高順喂完馬,也附和著笑道:“主公要去見貂蟬了?”
  呂布炸毛道:“從今天起!誰再在本侯面前提到貂蟬這兩字,就拖出去打一百軍棍!把曹操給我關回柴房去!不要再讓他出來!”說著飯也不吃,匆匆上馬走了。
  且話說那日正午,王允在家中設了私宴,董卓把持朝政期間,百官糧餉按人發放,克扣得極緊,乃至眾官員食不果腹。王允家翻遍米缸,不過湊得水酒三杯,雞鴨兩隻,勉強擺了頓寒酸至極的酒宴。
  溫侯自非沖著吃飯而來,王允只不住勸飲,酒過三巡,呂布略有點醉意,王允捋須道:“未知將軍成婚了不曾?”
  呂布懶洋洋道:“鮮卑犯我大漢邊塞,家母舉家南遷,奉先投奔丁刺史後,母親去世,守孝三年,時局甚亂,不曾有人來說媒,怎麼?”
  王允聽其談到丁原舊事,不敢多說,把話岔開:“大好男兒,無非成家、立業二事,將軍如今正受朝廷器重,來日功名不可限量,令堂泉下有知,定甚感欣慰,來,喝酒。”
  呂布想起亡母,神色略有點黯然,端了酒杯卻不便飲,王允又“呵呵”笑道:“只可惜洛陽女子,配得上將軍的也不多。”
  呂布淡然道:“司徒說笑了。”心裏只想喝完這杯就走。
  然而此刻琴師落座,廳外院中翩翩行來一女,梳墮馬髻,上身穿淡綠色襦衫,衣襟極短,堪堪蓋住柔腰,粉色長裙束著修長大腿,直拖到地,隨手一擺,水袖俱化作無邊的風情捲了出來。
  呂布微一錯愕,打趣道:“王司徒一把……年紀,家裏還藏著美人?”
  王允微笑不答。
  只聽琴師十指間樂聲流淌不絕,那舞女傾身起舞,水袖虛托,身姿曼妙婀娜,呂布喝了口酒,安靜注視那舞女。
  樂聲奏的甚是鏗鏘,只聽那女子開口便唱道:“遊子悲其故鄉,心愴悢以傷懷;撫長劍而概息,泣漣落而沾衣……”
  呂布不禁動容,問道:“此曲何人所作?”
  王允笑道:“小女閨房好友,蔡邕家千金所改,取自班彪《北征賦》。”
  呂布心中有所觸動,不禁唏噓道:“鮮卑人頻犯邊關,我父逃得不見蹤影,母親帶我入關遷到並州,便是這曲裏唱的味道。”
  王允嘆道:“內憂外患,國如風雨飄搖,舉步維艱。”
  那女子唱完一曲,樂聲停。呂布兀自呆呆出神,王允忙道:“來給將軍敬酒。”
  少女便款款走進廳內,取了酒壺,拈著袖,略傾過身,珍珠般的雙眸一亮,呂布忙尷尬道:“這位是……”
  說話間二人之手互觸,少女微笑道:“久仰將軍大名,今日終得一見。”
  先前觀舞聽歌之時不察,此刻認真看了,呂布卻發現王允收的這婢女實是國色天香,較之董承之女不遑多讓,難得的更是眸內神采煥發,充滿慧氣,渾然不似尋常人家庸脂俗粉。
  少女為呂布斟上酒,呂布禮貌地湊到唇邊喝了一口,王允這才道:
  “此乃老夫義女,名喚貂蟬。”
  呂布“撲哧”一聲,瞬間一口酒噴在貂蟬臉上。

  8、三掌立約巧使曹操

  麒麟吃得很飽,於是癱在回廊下,望著秋日晌午長安的碧藍天空,手裏拈著把羽扇,儼然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樣。
  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麒麟從小耳濡目染,俱受他那不正經太師父的言傳身教,本事兒沒有,態度卻是繼承到了個中精髓。
  有道是世間高人大抵滿嘴跑火車,表情神秘莫測,從這點看來,麒麟確實得了他太師父的真傳。
  麒麟正在口若懸河地講故事。
  “……後來下邳被水淹城,二愣子當了水裏魚蝦,逃不出來……”
  曹操、張遼、高順三人滿臉虔誠地聽著。
  曹操聽來聽去,只覺麒麟隨口說的故事竟是頗有深意,仿佛預言般將自己與數名故交對號入座,聽得心驚,又忍不住問道:“於是又如何?”
  麒麟以羽扇拍了拍,清澈雙眸中映出湛藍長天,皎潔雲朵,又漫不經心道:“奸鬼和大耳朵就把二愣子給抓了,將二愣子捆過來。二愣子求饒說:‘算,既然被你抓住,以後就歸你管,我為你帶騎兵,步兵有你曹……’”麒麟一不小心,險些說漏嘴,忙笑道:“你帶步兵,我帶騎兵,天下再沒人戰得過我倆。”
  曹操哈哈大笑,謙讓道:“說得是,然後奸宄如何說?”
  麒麟唏噓道:“大耳朵與那奸宄向來面和心不和,這時候大耳便從旁打岔,說:‘君不見丁……他先前兩位主公是怎麼死的?’”
  曹操不吭聲,麒麟又道:“於是奸宄打了個寒顫,把二愣子斬首,沒了。”
  高順聽得雲裏霧裏,一楞一楞的。
  曹操卻沉吟不語,片刻後目光複雜,曖昧地笑道:“面和心不和。”
  麒麟頗有深意地點了點頭,曹操又道:“既如此說,大耳兒如何不留著那二楞子陷害本……陷害他人?”
  麒麟“噯”的一聲:“誰知道呢,有些事兒當時看不明白,過後再仔細想想……”
  “曹——孟——德!”
  呂布一聲怒吼,曹操忙不迭地自動滾回後院柴房裏。
  呂布本想忽視曹操的存在,然而這區區一名騎都尉,五短身材,猥瑣奸詐,竟得麒麟如此垂青,簡直就要騎到侯爺頭上去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麒麟心照不宣地看著呂布雙眼,笑了笑:“回來了?”
  呂布“唔”了一聲,逕自入內,麒麟話中揶揄之意盡顯無餘,仿佛在嘲笑他墜入愛河,呂布也沒有說什麼,心不在焉。
  這就愛上了?麒麟忍不住心想,一見鍾情什麼的可真玄幻,然而史書上說的,不就是呂布對貂蟬一見鍾情麼?看來人類的愛情方式實在是很難懂。
  “得騰出地方,準備迎接女主子了。”麒麟笑道。
  高順微一錯愕,小聲道:“何意?”
  未待麒麟解釋,呂布已在廳內道:“麒麟進來,有事問你。”
  “你打算提親了麼?”麒麟尋了個腳踏坐下。好奇道:“貂蟬很漂亮?”
  呂佈道:“前幾日,侯爺給你那蝴蝶玉墜子呢?”
  麒麟警覺地問道:“幹嘛。”
  呂佈道:“士為其主,休得多問,交出來。”
  麒麟不滿道:“送了我的東西,怎麼能再拿回去?貂蟬是人,我不是人?你要送定情信物給貂蟬,不會送點別的?”
  呂布倒不動怒,道:“心思怎和女人一般?侯爺家底有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玉墜子……”
  麒麟懶懶道:“我倒是不計較,但以後你對手下將士呢?也指望個個不計較?身為主公,須得以將士為先,從未聽過誰把家眷放在前頭的,況且還不是家眷呢,你就這麼著?”
  呂布萬萬沒料到這樣也能被數落一番,他悻悻看了麒麟一會,麒麟但笑不語,原意只是旁側敲擊,目的達到,便掏出玉蝴蝶,說:
  “拿去吧,我開個玩笑的。”
  呂布接過玉佩,隨手扯了頸前金珠,朝麒麟手上一彈,拇指大小的黃金珠子在麒麟掌心滴溜溜直打轉。
  麒麟不禁動容,道:“給我的?”
  呂佈道:“且收著罷。哪天侯爺高興了便賞你。”
  麒麟悻悻道:“原來還不是送我的。”
  呂布漠然不語,手上拿著玉佩,少頃目光渙散,看著門外,明顯思路又不知道岔了去哪。
  麒麟:“……”
  呂布一整天都不在狀態,麒麟也不刻意提醒他,午後董卓派人來宣呂布前去議事,直至入夜,二人才又有了交談的機會。
  房內點起數盞油燈,麒麟俯在矮案前,認真閱讀並州軍中的糧草調動,以及一卷朝中兵力佈置圖。在麒麟投奔呂布前,糧草收支,兵士屯田俱由高順簡單核對。
  麒麟卻心知此類資料十分重要,要熟悉董卓的城防,兵力佈置就決不可錯過,須得趁著董卓目前還須倚仗呂布,將這西涼軍閥底細調查清楚,來日才有照應。
  呂布漫不經心地靠在將軍榻上,現出古銅色赤\裸的上身肌膚,腰下蓋著一條毯子,在想貂蟬。
  麒麟忍不住看了呂布一眼,心內暗自好笑。
  呂布吩咐道:“去歇著,明日與侯爺出門一趟。”
  麒麟道:“娶媳婦也要謀士出力?貂蟬心裏本就向著你,你自己……主公英明神武,自己能解決呐!”
  呂布蹙眉,麒麟竟是連他心裏想什麼都猜到了。
  “何出此言?”
  麒麟頭也不抬,答道:“貂蟬本就喜歡你,崇拜你,郎情妾意,一拍即合,你還擔心什麼?”
  呂布動容道:“此話當真?”
  麒麟正抬頭,眼前仿佛出現了呂布腦袋上狗耳朵立起來,舌頭伸著快活地呼哧呼哧喘氣的錯覺,遂哭笑不得道:“是的,侯爺,你會在不久的將來,和貂蟬順利成親,不用緊張。”
  這話無異於給呂布吃了一枚定心丹,呂布倏然間興奮了,正要起身,忽又意識到自己□,忙按著毛毯,問:“你如何得知?”
  麒麟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了。
  有的話不能現在說,麒麟心裏很清楚,然而呂布卻說:“卜一卦,說與侯爺聽。”
  “沒什麼好說的。”麒麟打了個呵欠,起身道:“屬下睡覺去了。”
  呂布蹙眉道:“你平日不是囉嗦得很?”
  “明兒你和貂蟬定了情,記得注意董賊啥時候去王允家喝酒,回家給我說一聲,我好想辦法……”麒麟走出廊外,聲音漸小,呂佈道:“與董賊又有何干?”
  麒麟站在院子裏,一地銀光如水,曹操在柴房中朗聲道:“夤夜觀月,麒麟先生有何感慨?”
  麒麟答道:“月亮像個餅。”
  曹操:“……”
  麒麟回房,扯了張紙攤開,取來筆墨開始寫信:
  親愛的太師父:
  見信如面。
  武力值破表的笨蛋美男子談戀愛了,千古一醋鳳儀亭風波即將上演。
  我打算試走一下別的途徑,原先的結果對呂布不太公平,按照歷史(?),貂蟬在和呂布定情之後,王允會把她一女嫁兩家,又介紹給董卓。
  我不想讓呂布因為貂蟬殺董卓,這樣對他的名聲很不好,董卓應該有其他的死法,我打算先找個機會,混進皇宮裏找劉徹商量看看,說不定他能交給我一道詔書,再以劉徹的名義除掉董卓。
  這起碼會比搶老婆好聽點。
  浩然師叔說,三國時代的人都很有心計,我為什麼更覺得他們比較單純,曹操也不像想像中的那樣,一肚子壞水。
  一見鍾情感覺很奇怪,聽說浩然和子辛師叔也是,太師父,你和師父也是一見鍾情的麼?
  這裏的菜很難吃,我開始想念您的石板燒魚了。
  ——小黑。
  翌日,麒麟依舊被曹操拍蚊子的聲音吵醒,他打了個呵欠,洗漱完後乏味地站在院子裏。
  呂布上朝去了,幾名親兵做好了早飯,高順、張遼、曹操圍坐一案,沒人動筷子,麒麟坐下後方各自開動。
  四人閒聊幾句,無非是談點長安八卦,誰家未出閣小姐漂亮,誰家少爺愛闖禍之類,張遼初來乍到,只睜著眼睛聽。
  曹操於洛陽當差近十年,對京都之事了若指掌,風趣說起舊事,談及官員的性格寥寥幾句,盡數切中要害,十分精准。
  “那麼王允呢?”麒麟忽好奇問。
  曹操莞爾道:“王司徒出身山西士族,近二十年前與中常侍張讓爭鬥落敗,隱居中平縣六年,直至大將軍何進掌權,王允方再度出仕,任河南尹。”
  麒麟想了想,評價道:“能忍,是只老烏龜。”
  曹操頷首道:“韜光養晦,成人之不能。”
  正說話間,一名涼州軍士於院外快步行來,通報道:“早朝已散,將軍先行一步,追之不及,郎中令索要城防名單,午時前交到宮中。”
  呂布早朝後便不知去向,料想是去王允家了,李儒索要,必須派人送進宮去,不能耽誤了時間。
  麒麟心頭一動,尋思正碰上一個極好的機會,便打發了那人,入內取來長安城防名單。
  高順道:“你不必親自進宮,尋個將士遞到未央宮外就是。”
  麒麟答道:“不,我想見見宮裏一個人,還得有人陪我去走一趟。”
  進宮目的是為了見獻帝,自己剛來到這個時代,對官僚,後宮等級制度不太熟悉,要如何尋到幽禁深宮的劉協?
  張遼原本是丁原手下的人,身為並州軍一員,此時也是初逢提拔,對皇宮中應該並不熟悉。
  高順雖是心腹將領,卻只負責行軍佈陣,較少參與呂布朝廷中事,這兩人都不合適。
  需前朝舊臣帶路,方能面見漢天子劉協,麒麟想的是過隔壁去,找鄰居國舅董承,然而曹操卻會心一哂,仿佛猜到麒麟所思,慢悠悠起身。
  “我陪麒麟先生走一遭罷。”
  張遼道:“曹孟德,董相千金懸你人頭,如何能進宮去?被抓住事小,連累侯爺事大,決計不可。”
  讓曹操跟著雖有點行險,然而有他在,要說服獻帝下詔書卻是容易得多。麒麟眼睛一亮:“無妨,曹大哥陪我進宮,就這麼說定了。”
  張遼與高順一齊色變:“萬萬不行!”
  高順深知此事嚴重性,執意不允,麒麟只得讓步,讓張遼也跟著,再三允諾會避開董卓李儒等人,又道:“這事如果辦成了,對侯爺有莫大好處,出事我一人擔著,你們再把奸細通敵名頭按我身上就行了,成不?”
  謀臣一向只需對主公負責,麒麟向高順解釋這許多,已十分尊重他的意見,高順只得作罷,眼睜睜看著三人離了上林苑朝未央宮去不提。
  且話說長安城內三宮六苑,三宮為西漢時期所建,分長樂宮、未央宮、建章宮三處,俱是層碧疊金,氣勢恢弘。
  董卓附庸風雅,朝會定在長樂宮,退朝後議事殿又選於未央宮,來回車馬奔波,直如暴發戶買了大房子般氣派,連帶獻帝與朝臣也被折騰得疲憊不堪。
  麒麟於馬車上展開那名單,將士名字都是呂布親筆所批,隸書字跡瘦削,頗有風骨,曹操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莞爾道:“中郎將的字倒是漂亮。”
  麒麟“嗯”了聲,頭也不抬,解釋道:“呂布從前在丁原麾下當主簿,左撇子還寫得一手好字,搬家那會見過他臨的小篆帖……你看什麼?曹兄?名字都記下來了?”
  曹操尷尬一笑:“麒麟先生來日有何抱負?可願為國盡忠,為匡扶漢室出一份力?”
  麒麟收起名單,無所謂道:“沒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先保證侯爺別陰溝裏翻船就成……曹操,你知道我要去找誰吧?”
  曹操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片刻後又道:“我助先生成此事,先生以何報我?”
  這話一出,張遼便面現不悅之色:“你如今身為階下囚,還圖報答?”
  麒麟示意無妨,問:“階下囚也有不幫忙的自由,你想要什麼?讓我放你走?”
  把曹操放走麒麟倒不如何介意,反正他遲早也要走的,歷史上曹操被抓回來本就是個錯誤,將他殺了吧,麒麟不敢,況且人還沒做什麼罪大惡極的事,以後的情況更說不準;留他在呂布身邊吧,也不可能控制得住,思來想去,最後還是只得放人。
  曹操微笑道:“既如此說,事成之後,便求先生一諾。”說著伸掌。
  麒麟點點頭,與其互擊三掌,算是答應了曹操一個還未出口的要求。

  9、一紙絲錦婉挾獻帝

  入未央宮,麒麟卻不忙前去董卓處,先隨著曹操打聽消息。
  洛陽遷都至長安,宮中地形曹操認不得,然而宮內執事大部分還是老人,昔年曹操與大將軍何進合謀,除去外戚與宦官時,曾重金買通宮內眼線,此刻一問便知獻帝被軟禁在何處。
  張遼遞了文書,三人避開宮內哨崗,朝未央宮最深處行去。
  “李儒不在。”張遼小聲道:“萬一董卓派了人把守偏殿,又該如何?”
  麒麟反問道:“你說呢?”
  張遼沉思片刻,道:“我去為先生引開他們?”
  曹操走到假山後小解,有意地避開了他們的談話。
  張遼道:“只不知先生面見皇上有何用意,談多久,須大致道來,文遠方可酌情行事。”
  麒麟道:“要怎麼引開?我需要說服皇上,讓他頒我一道密詔……我的計劃你聽聽……我想的是找沒人的地方,從窗戶或者殿頂上鑽進去,只要讓曹操見到他就行了,咱倆望風也沒關係。”
  張遼道:“密詔?”
  麒麟點了點頭,心想不必瞞他,遂道:“讓皇上頒一道誅殺董卓的密詔。”
  張遼霎時間臉色鐵青,直直盯著麒麟,麒麟淡定自若地笑笑。
  兩名少年差不多年紀,俱穿並州營親兵服色,站在御花園中竊竊私語,那時間又有數十人從庭廊下轉過來,蹙眉道:“什麼人?”
  張遼與麒麟馬上停了交談,見是名文士帶著十余涼州軍士兵,離開漢天子住的承明殿,朝金華殿去。
  張遼抱拳道:“末將替中郎將送封文書入宮,剛遷都,宮裏道路不認識,勞煩先生指點。”
  那文士不悅道:“所送何信?”
  張遼搖頭表示不清楚,文士又道:“送給何人?”
  麒麟接口道:“郎中令李儒。”
  文士笑道:“我便是李儒,你們來送城防名單的?”
  張遼愕然,李儒以羽扇指指御花園曲徑,道:“繞到假山後,於東門沿直路出闋。”
  張遼與麒麟躬身抱拳,匆匆離開,與假山後的曹操匯合。
  李儒不虞有詐,看了片刻便帶著手下轉身離去。
  三人窺見李儒走遠,麒麟又拐了回來,朝承明殿中張望,曹操問:“現如何?”
  李儒來巡過一次,料想剛欺負完獻帝找樂子,此時承明殿外只有兩名守衛,其餘人俱護送他離開。麒麟吩咐道:“文遠在門外望風,我們進去看看。”
  麒麟一手按著窗欄,敏捷翻身,躍進殿內,曹操緊隨其後,二人安靜地一個低伏,消去落地聲,曹操掃了殿內一眼,便拉著麒麟沿殿邊躡手躡足轉入內間。
  內間只有兩人,一名堪堪十歲的小孩身著漢天子朝服,對著鏡子出神,正是劉協。身旁則有另一名窈窕少女親手服侍他摘下朝冠。
  那少女於鏡中窺見兩名並州軍士,正要驚呼,劉協忙伸手按著她的嘴,問:“什什什……什麼人?你們,奉誰的命令來的?”
  少年皇帝眼神中現出一絲惶恐無助,語氣卻極為鎮定。
  麒麟完全未料到獻帝年僅十三歲,卻少年老成,躬身道:“臣是中郎將呂奉先麾下參軍麒麟,奉命前來探望陛下。皇上過得可好?”
  獻帝道:“早、早朝時候……不剛見過麼?”
  麒麟:“……”
  曹操笑了起來,小孩畢竟是小孩,終究露了本性。
  曹操摘下兵帽,笑嘻嘻道:“皇上可還記得臣?”
  那少女低呼一聲,道:“你是……騎都尉曹操?”
  曹操禮貌一躬,道:“正是臣下,您是董貴妃?”
  少女道:“外間宮女都是李儒安排的人,臣妾先出去守著。”
  董貴妃轉過屏風,喚來一名宮女,吩咐幾句不可打擾的話,遣了宮人,站在殿中等候。
  曹操獻七星刀刺董之事早已傳開,劉協得見此人,心內再無疑慮,語氣中充滿懇切,問:“曹愛卿是來救朕出去的?”
  曹操讓出身後麒麟,道:“皇上稍安,麒麟先生早有計較,當再不似前番功虧一簣。”
  麒麟朝獻帝道:“請皇上下一道詔書,中郎將呂布正在苦候,只要一有機會,定將手誅董賊,一洗我漢室之恥。”
  獻帝道:“呂布……他不是董相國的義子麼?為何會幫朕?”
  麒麟道:“身在曹營心在漢。”
  曹操:“?”
  獻帝:“?”
  麒麟:“……”
  麒麟改口道:“有都騎尉在,皇上還信不過麼?”
  獻帝戰戰兢兢:“可有十足把握?若事情再度敗露,該如何是好?”
  麒麟心內嘆了口氣,早先還存了一絲僥倖,從這句話看來,獻帝確實不堪輔佐,或許是先前曹操刺董失敗,董卓反復盤問劉協,給這名十來歲的少年留下了心理陰影,導致機會臨近,卻缺失了勇氣。
  曹操插口道:“陛下不必擔心,臣等定將一力承擔,決不會將陛下供出來。”
  麒麟聽得額上爆青筋,曹操實在太奸詐,要賣命去殺董卓的又不是你,虛攬了樁功勞不帶臉紅。
  況且那話半是安撫,半是忽悠,詔書都下了,討賊的時候獻帝怎能脫了干係?獻帝隱約覺得不妥,卻看曹操在側,遲疑片刻,終於還是點了頭。
  麒麟鋪紙,曹操磨墨,獻帝十分緊張,落筆時那手兀自發著抖。
  曹操專注地看著獻帝的字,劉協字跡娟秀,如女子之筆,十分易認。二人沉默不語,只聽得見劉協粗重的呼吸,麒麟心裏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數年後,呂布將與此時磨墨的曹操成為死敵,後者更將獻帝擄到許昌軟禁,做著與董卓相同的事。不知到了那時,再與曹操相遇會是怎麼一個心情。
  窗外一聲呼哨,張遼在報信!
  曹操與麒麟瞬間緊張起來,卻不敢表現出絲毫不妥,只怕影響了獻帝。
  又一聲,張遼在催促,有急事,麻煩來了。
  獻帝落筆如雲,曹操取來朱砂盒,端著打開。
  獻帝看了一會,麒麟淡淡道:“皇上,中郎將乃是忠狗一隻,此事敗露,臣等小命不保,皇上頂多只是挨董賊一通訓……”
  獻帝閉上眼,在絲錦詔書後按了指,血似的殷紅。
  曹操與麒麟終於鬆了口氣,麒麟又躬身道:“非常之時,恕臣失禮了,告退。”
  曹操催促道:“快走。”
  獻帝道:“你們一定得……一定得成事啊!”
  麒麟:“一定!一定!”
  麒麟與曹操溜到窗邊,兀自嘀咕:“膽小怕事,怯懦遲疑,難怪被董卓關了這麼久……”
  曹操小聲道:“自先帝被李儒強灌了一杯毒酒,皇上就嚇壞了,須怪不得他,不過是個孩子……”
  麒麟明白了,劉協之弟劉辨因董卓“廢立”之事被殺,劉協印象深刻,對董卓、李儒等輩畏若豺虎,倒也怪不得他。
  麒麟忍不住又嘲道:“你十三歲都懂殺人搶媳婦了怎麼說?”
  曹操霎時間臉色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紫,尷尬無比:“賢弟如何得知?!”
  麒麟哂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快快,先出去再說。”
  曹操哭笑不得道:“賢弟饒了愚兄罷,莫翻愚兄家底。”
  張遼打了個呼哨,催促道:“快走啊!董賊要來了!”
  曹操剛翻出窗沿,未央殿外已傳來通報。
  “董相國到——!”
  眾宮女躬身,董貴妃忙轉入屏風後,曹操淡定自若,翻了出去,麒麟正要躍起,已聽一蒼老聲音喝道:“何人在殿內鬼鬼祟祟?!出來!”
  麒麟深吸一口氣,不防董卓眼力竟如此好,隔著上百步能看到殿內角落,道:“你們快走。”
  曹操看了麒麟一眼,麒麟將詔書塞給曹操,吩咐道:“放心。”
  曹操倒也識相,轉手便將詔書給了張遼,二人閃到殿外御花園對面庭廊中,遠遠看著未央殿。
  麒麟好整似暇轉身,扶正兵帽,單膝跪地,道:“末將恭迎董相國!”
  “唔?!”
  董卓大驚失色,本是隨便喊喊,每次來未央宮俱要虛張聲勢一番,沒想到今天真抓住個人,難以置信道:“並州軍的人?誰讓你來這裏的?!抬起頭來!”
  麒麟抬頭,目光與董卓身邊的李儒對上,雙方呆了一秒,李儒馬上道:“此人定不是呂布麾下!他多半是奸細!”
  麒麟忙擺手道:“不不,末將不是奸細。”
  李儒問:“你叫何名?方才與你同來那人呢?”
  麒麟既然敢留下來,便早有準備:“末將名喚麒麟,是呂中郎親隨,李大人盡可放心,絕非奸細,有金珠為證。”
  他一手探到自己衣領,尾指勾住脖上紅線,扯出貼身佩戴一物,正是李儒替董卓贈予呂布,呂布又隨手交給麒麟的金珠。
  呂布得金珠與赤兔,成功被李儒策反,殺了丁原一幕依舊歷歷在目,董卓對那物事記憶極深,一見之下便認了出來。
  二人俱是動容,呂布既會把金珠轉送他人,面前此人對他來說定是非同小可,“愛將”二字仍輕了,說不定還是親戚。
  董卓大手一揮,冷冷道:“你到皇上寢殿中來究竟有何事?今日若不說個明白,奉先兒也救不得你!”
  麒麟心念電轉,隨口道:“末將遷都時與呂大人守過天子龍車,當時與皇上交談幾句,皇上令末將得空入宮,順路來與他說說話解悶。”
  董卓眯著眼,緩緩踱到麒麟身前,繞了個圈,仔細端詳麒麟,又問:“真的麼?本相咋就沒見過你?”
  麒麟低聲道:“末將從前一直住在九原,前些日子才來投奔呂中郎,方才與末將同來,見過李大人的那人乃是張遼張文遠,他先自走了,相國可遣人喚他回來……皇上?”
  劉協在屏風後嚇得魂不附體,董貴妃柔聲道:“回相國,確是如此。”
  李儒使了個眼色,意思呂布身邊人,不可亂來,董卓點了點頭,表示收到。
  董卓忽然哈哈大笑,道:“可造之才,見了本相竟絲毫不懼。”
  麒麟摸了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微笑道:“相由心生,相國心中仁慈,面容和藹,是呂中郎義父,緣何生懼?”
  董卓笑聲一收,又道:“那你為何爬窗?焉知不是心中有鬼?!”
  麒麟答道:“末將山野小子,不懂規矩,怕衝撞了相國。”
  李儒連使眼色,董卓正與呂布在蜜月期,知道不可太難為呂布的人,又看麒麟年紀不大,多半也是來當獻帝的玩伴,便吩咐道:“罷了,你退下吧。”
  麒麟躬身告退,臨走時獻帝忽道:“麒麟,你……有空多來陪朕玩。”
  麒麟恭敬道:“末將遵旨。”說畢裝出一副笨手笨腳的模樣去爬窗,董卓怒道:“走大門!”
  麒麟賠笑道:“是、是……”
  數人被麒麟逗得笑了起來,紛紛心想不過也是個小孩,走出殿外,便聽到董卓中氣十足的教訓:“陛下呐陛下!你要老臣怎麼說你?!這麼大個人還惦記著玩……”
  麒麟出了未央宮東闋,張遼早已等在門外,道:“董老賊沒為難你?”
  麒麟笑道:“沒事,本來就不怕他,這玩意兒得先給我,今天的事誰也別說。”說著順手接過張遼手中詔書,又問道:“曹操呢?”
  張遼愣在當地。
  麒麟道:“什麼時候走的?”
  張遼道:“不好!我忘了,這下麻煩了!方才我與他出了承明殿……那廝……”
  麒麟忙道:“走了是吧,沒關係,走了就走了。”
  張遼大難臨頭:“如何是好?這下回去怎麼交代?”
  麒麟安慰道:“我負責交代,既然擊掌為誓,就有我的理由,文遠不用多想。”
  曹操完全可以不走,麒麟知道他初始的意圖只是殺董,行刺失敗才逃離洛陽,如今勝利可待,為什麼不留在長安?
  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麒麟琢磨不透,既然走了,只得隨他去了。
  麒麟剛到府中,還來不及與高順說曹操逃跑的事,表白成功的呂布也回來了。
  呂布簡直是心花怒放,沐浴於愛河中,站在門口笑了一會,九尺男兒全身上下,到處散發著粉紅色的桃花瓣。
  麒麟就知道是這樣,笑吟吟道:“回來拉?”
  呂布微笑道:“回來拉。”
  麒麟又問:“我說得沒錯吧?”
  呂布握拳道:“沒錯!”
  麒麟大笑,呂布意識到不妥,斂了笑容,咳嗽一聲,道:“高順張遼都退下,麒麟過來,有事問你。”
  麒麟在馬廄的欄杆上坐下,呂布人高馬大,絞著手臂,倚在他身邊的柱子旁,道:“那個……”
  麒麟笑道:“主公,給你說個事,千萬別生氣。”
  呂布:“?”
  麒麟道:“先說好,不打我。”
  呂布不耐煩道:“快說。”
  麒麟老實道:“曹操跑了。”
  呂布蹙眉道:“怎麼跑的?你們沒看住他?”
  麒麟訕訕道:“我早上放他出來遛了個圈,忘把腳上繩子拴回去,他就走出門去,一不留神就跑拉。”
  呂布:“……”
  呂布怒道:“為何不派人去追?”
  麒麟賠笑道:“我想養著也是浪費糧食,又不能把他怎麼著,不如就放他走了。”
  呂布一想也是,隨口道:“罷了,由他去吧。”
  麒麟早知道今天呂布心情會很好,不怕他發火打人,遂問道:“你和王允女兒定親了麼?”
  呂布精神一個振奮,道:“定親該如何做?娘說過,成親要備下聘禮,請人說媒?我找義父去提親?”
  “不!”麒麟心想這時候找董卓去說媒才真的是腦子進水了,道:“先給我點時間,我去查查看,明早告訴你。”
  呂佈道:“那此事就交予你了,將一應禮節,要準備的聘金,如何裝點門楣,都去查清楚。”
  麒麟點了點頭,忽然見到呂布背後貼著張紙。
  麒麟:“???”
  呂布除非行軍打仗,平日在朝俱是穿的輕皮甲,不佩披風肩扣,以方便活動。今天呂布回家時背後居然被人貼了張紙,誰那麼彪悍能在武功高手背心神不知、鬼不覺地耍花招?
  麒麟把那張紙隨手扯了下來,呂布正看著院裏花草出神,轉頭道:“怎麼?”
  麒麟:“……”
  麒麟忙把那紙揉成一團,道:“沒什麼,我先去想想。”
  “快去。”呂布催促道,繼而雙目失神,繼續神遊狀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甜蜜的微笑。
  麒麟回房帶上門,展開那紙團,一蹦三丈高。
  親愛的小黑:
  太師父和你浩然師叔最近在研究“傢具型多角度全方位時空隧道定點迅速傳送法”,簡稱“抽屜式時光機”。
  或許研究成功後,可以在不破壞生態環境、不引起能量風暴的前提下,一起傳送過來當你的智囊團。
  在十大聖人新制定的平行世界規則下,將修為越高的人送進玄門,就越容易引起時空斷裂,我可不想釋放太多能量引起天雷,更不想一穿越就迎來華麗的九天雷劫,現在先用一張紙作為實驗,希望你能收到。
  如果預計不錯,落點應該在呂布的背上。
  目前的實驗難點在於你浩然師叔不太配合,每次都嚷嚷虛脫,太師父正在努力安撫他。
  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可以在三國時代勝利會師,拳打太上老君,腳蹬元始天尊,千秋萬載,一統天下……先不提這個,再囉嗦一張紙寫不下了。
  小黑,看了你的幾封信,我老人家十分欣慰,你的設想在理論上完全可行,但實際操作起來難度很大。
  戀愛中的人都沒有理智,王允就是利用了這點,否則呂布與董卓的利益關係無法破除。
  我個人認為,修一面牆比拆了重建要更方便,只要讓呂布意識到董卓是他愛情之路上的障礙,將計就計,一張密詔就可以為這未開場的狗血三角戀完美地畫上句號——不用出現一女嫁兩家的爛俗戲碼。
  當然,王允一定覺得讓貂蟬被臨幸效果更好,不是老頭兒自己去,他也不會少塊肉,然而,呂布既然是美男子,我倒建議你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果然還是太囉嗦,紙寫不下了。
  麒麟:“……”
  字小了很多,麒麟艱難地辨認。
  信中內容:
  人類的政治,權謀是一種藝術,合格的政治家同時也是藝術家,你認為三國時代的人單純,原因在於大部分人的心智趨向於陽謀,而非陰謀。
  王允的連環計是陰謀的一種,不足為哂。
  陰謀可以人為識破、解除,中間一環受到干擾,便會導致一個連設計者也無法收拾的爛攤子。
  陽謀卻帶著發起者強烈的個人風格,像官渡決戰之於曹操;江東聯盟之於孔明;荊州複得之於陸遜;它令人無從躲避,無從破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被捲入局勢中。
  陽謀不唯一,它是戰略與戰術的大一統,像“三分天下”的設想就同時由魯肅、孔明、荀彧等人各自向他們的主公提出。
  時代的智者具有前瞻目光,他們思考的切入點有異,真正預見卻殊途同歸。
  牽一發而動全局,陽謀家具備觀察情勢的眼力,蟄伏等待的耐心;有起手無悔,一著定江山的勇氣,而不是目光短淺,把勝負定在未來幾天,幾個月,幾年。
  三國的陽謀家們能夠放棄短暫的既得利益,追求更遠大的目標。
  通過你前幾封信裏所說,已初步形成了陽謀家的觀念,從業資格證書我就不郵寄過來了,開一次玄門很麻煩,否則你浩然師叔又要哭爹叫娘的。
  我相信你能把它處理得很藝術。
  漢獻帝是個很好的打卡機,建議你想辦法把他弄到手供起來,不時上點潤滑油,每天讓他幫你蓋玉璽。
  一個人背井離鄉的,要注意身體,不要亂吃街邊賣的東西,晚上早點休息,天冷記得給自己加衣服加被子,別著涼。
  ——你的太師父。

  10、落拓陳宮走投侯府

  翌日午飯時,呂布端著碗,坐在案前自顧自傻笑。
  麒麟:“……”
  高順:“……”
  張遼:“?”
  呂布意識到幾名愛將都在看他,咳了一聲,數人把目光收回,麒麟撓了撓頭,道:“主公飯後要……去王司徒家?”
  呂佈道:“這還用問?”
  麒麟點了點頭,道:“主公既與王家小姐已經相識定情,就不用媒人。”
  麒麟昨日四處打聽,最後終於整理出了結婚的流程。漢代媒人地位不似後世般重要,也沒有必須通過父母安排說媒來決定婚姻的說法,媒人只起到與待字閨中的少女傳遞信息的作用。
  呂布問:“卜姓呢?”
  麒麟道:“初卜也不用,我昨夜占了。”
  呂布點了點頭,道:“你說了算。”
  秦漢兩朝禁止直系,旁系通婚,男女婚前需問兩次卜,頭次卜姓,請求蒼天昭示,雙方祖宗是否同姓。
  姓與氏由戰國時代發展而來,歷經兩漢數百年已形成完整體系,不同姓又是血親的機率小到可以忽略,麒麟乾脆省了這一環。
  麒麟抹了嘴,回身去書架上翻禮單,展開:“於是就得去下聘,隨時都可以,不用挑日子,聘完以後再二卜,選婚期。”
  麒麟道:“聘禮有茶葉、鹿皮、鹽,這三樣是必須的,其餘要看士人和平民……出身不同,聘禮也不一樣……”
  呂布忽然道:“我祖父是武將,族中無人出仕,我娘從前是大戶商家的女兒,她家也不是士族,嫁給我爹以後開了個染坊。該算平民還是士人?”
  麒麟心內好笑,呂布倒是老實,幾句話就交了本,或許真沒把自己和高順、張遼當外人,揶揄道:“那便是平民,聘禮可以給少點,不虧本。”
  呂布略有點惆悵地點了點頭,不知在想何事,片刻後道:“如今也封侯了……”
  麒麟笑道:“得按都亭侯的份送?六十金。主公既喜歡她,多送點也無妨,畢竟王家女兒養了這麼多年……”
  高順道:“不合適罷,以後王司徒一家,說不得要仰仗主公,還想給他們送多少聘禮去?”
  麒麟附和道:“對喔,嫁女嫁高,娶媳婦娶低,英雄不論出身,況且主公還是董相國義子。”
  高順表情略有點不悅,仿佛不太喜歡王允將女兒嫁給呂布的做法。
  呂佈道:“多送點罷。”
  麒麟道:“對喔,還是多送點。”
  高順怒目而視:“麒麟先生!”
  騎牆派已笑得肚疼,打趣道:“馬上要位極人臣了,不多送點還等以後補麼?送一百金好了,還要四十石米、面、酒……這些我再去籌備,主公不用操心了。”
  呂佈道:“等等……什麼位極人臣?說來聽聽?”
  麒麟取了枝筆,添添改改,漫不經心道:“主公再過十天半個月,就要晉封溫侯,領奮武將軍,儀比三司。”
  呂布:“……”
  高順道:“如何得知?!”
  麒麟莞爾道:“老天爺告訴我的。”
  高順張著嘴,好半晌方回過身來,忙道:“恭喜主公!”
  呂布謙虛道:“哪里,哪里。呵呵!”
  張遼已經聽得完全傻了,剛升調上來,從未領教過麒麟的本事,只知這傢伙習慣滿嘴跑火車,不著邊際地胡扯,然而他說儀比三司便能成了?
  張遼完全不敢相信,侯位,將軍尚可接受,儀比三司可是如司徒、司馬、司空的大官!真正位極人臣,風光無限,那董卓呢?
  呂布想了半天,終於也覺得不對勁,道:“那董賊……董相國呢?”
  “以後你就知道了。”麒麟合上禮單,扔給高順,高順劈手接住,前去採買。
  高順出門,呂布吃過茶便要去見貂蟬,張遼忙去牽出馬來,呂布朝麒麟道:“你也去,我與司徒大人商議婚聘時,你須得在一旁用心聽著,看清眼色,有甚麼漏了的,回來添上。”
  麒麟不料這莽男人倒也細心,只得莞爾道:“主公先去,我隨後就來。”
  呂布拍了拍赤兔馬鞍,漠然道:“走。”
  麒麟只得踏著呂布的戰靴,翻上馬去。
  呂布騎馬素來不載人,馬從其主,於武將生涯中,一匹戰馬的地位更甚於愛妻,豈是他人可輕易共騎、亂騎、強騎?
  將麒麟帶回並州營時本是破天荒頭一次,呂布昔日記念麒麟救命之恩,便不在意那許多——畢竟戰場上中暑,栽在山野叢林中極是危險,若非有這小兵隨侍,呂布昏倒後被孫堅軍追上,後果不堪設想。
  外加麒麟年歲不大,呂布只將其視作小廝,麒麟之計經數次時局考驗,俱無謬誤,成日嘴裏“貂蟬”念叨,耍滑賣萌,仿佛知其心事一般,令呂布親近之意更顯,便不再計較這許多。
  麒麟知道不可恃寵而驕,只安份坐著,呂布策馬轉過正街,入了偏巷,路旁行人紛紛躲避。
  呂布忽道:“你昨日進皇宮去見了天子?”
  麒麟老實道:“嗯。”
  麒麟沒敢多說有關密詔之事,還不是時機,呂布卻冷冷道:“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見天子作甚?不知董賊防侯爺防得緊麼?”
  麒麟道:“就見這一次,再不進宮去了。”
  呂佈道:“今日朝上郎中令李儒提起你,侯爺正好遞了軍職改換,讓你當了帳前參軍。”
  麒麟:“哦。”
  呂布:“……”
  麒麟笑道:“謝恩!謝主公隆恩!”
  呂布正要說點什麼,王允家到了。
  籬牆內兩名女子坐在一處,俱是秀靨如花,一名身著藕色裙,一名穿青羅紗,亭下一池秋水,幾片破敗荷葉下游魚來去,甚是自得。
  呂布駐馬眺望,道:“文姬?”
  兩女子小聲談笑,綠衣女正是當朝大儒蔡邕獨生女蔡文姬,蔡文姬遠遠道:“侯爺今日怎麼走的後門……”
  話未完,呂布長腿一跨,下馬。
  麒麟瞬間來個全身前俯,牢牢貼在馬背上。
  呂布膝彎一掠,腳從麒麟背後掃過,麒麟配合堪稱完美,竟沒被這傢伙掃下馬來。
  亭中兩女見此滑稽場面,一齊笑得花枝亂顫。
  呂布回頭看了麒麟一眼,莫名其妙。
  麒麟哭笑不得,作了個“趕人”的動作,道:“我牽馬到前庭去。”遂牽過赤兔韁繩,呂布已大步進了王允家後院。
  麒麟牽馬穿過邊廂,忍不住轉頭望去,只見亭內秋水瀲灩,兩名少女國色天香,柔語如燕,呂布俊臉微紅,與貂蟬,蔡文姬說著什麼。
  那時間貂蟬俏眼如絲,恰好抬目望來,與麒麟的目光對上。
  “那小哥是……侯爺的親兵?”貂蟬別開視線,柔聲問道。
  呂布只看著貂蟬,渾不關心旁的事,答:“帳中小軍師,戰場上撿回來的。你們在談什麼?”
  小軍師麒麟牽著赤兔,到王宅的馬廄邊站定,等候呂布與貂蟬見過,再到前廳拜會王允。
  王允退朝後便大門虛掩,須得過了午時方大開待客,麒麟將赤兔牽到馬廄,忽見前院門房外站著一人,也是前來拜會王允的。
  那人是名文士,一身樸素布衣,風塵僕僕,立於門外耐心等候。
  “你來早了。”麒麟道:“未時再來。”
  文士自若道:“無妨,在下於此候著就是,小兄弟是王司徒府上的人?”
  麒麟心中一動,這文士看上去不似長安人,興許是前些天洛陽遷都,慢到一步的漢家文臣。
  然而遷都換朝就如吃流水席,先到的人自然吃到好菜,遲來的人卻沒官當了。呂布麾下最缺的便是謀士,麒麟忽起一念,道:“我叫麒麟,也是來做客的,先生怎麼稱呼?”
  文士拱手道:“吾乃陳宮,字公台,未知麒麟小兄弟是長安何家主事?”
  麒麟這一驚非同小可:“你是陳公台?”
  陳宮,中牟縣令,於中牟緝住曹操,長談後棄官隨曹操而走,抵達兗州後因殺邊讓一事與曹操反目,改投呂布,後成為呂布帳前第一謀士……當然,也是唯一的一位謀士。
  而後呂布白門樓身死,陳宮不願投降,唏噓唯今之天下,無人可投,遂引頸就戮,死於曹操刀斧手下。
  陳宮終究是會投奔呂布的,麒麟心中忽然有種親切感,似乎找到了同事。然而他為何會在這個時候出現於長安?按照正常發展,陳宮應當追隨曹操,直至兗州之事後方改投呂布。
  會千里迢迢到長安來,原因只有一個,他是來想方設法營救曹操的。
  麒麟打量陳宮許久,笑道:“曹操已被我放走了,公台兄不必擔心,昨天剛出長安。”
  陳宮臉色立馬劇變,麒麟神秘地作了個“噤聲”的手勢,道:“借一步說話……”
  呂布疑道:“去哪?”
  呂布泡完妞,從庭廊下轉出,麒麟忙回身介紹道:“這位是陳宮先生。”
  呂布蹙眉打量陳宮,麒麟又朝陳宮道:“這位是我家主公,都亭侯,建威中郎將呂布。”
  呂布咳了一聲,厭惡地點了點頭,吩咐麒麟道:“跟我進來。”
  陳宮上前一步,呂布不悅道:“沒叫你。”遂領著麒麟進去見王允。
  貂蟬與蔡文姬嘻嘻哈哈地從邊廊後走來,微帶厭惡地橫了陳宮一眼,沒搭理他。
  陳宮只得攏著袖,站在馬廄外曬太陽,赤兔厭惡地打了個響鼻,示意他走開點。
  王允六十有餘,養生美容午覺剛結束,披頭散髮,坐在榻上,眯著昏花老眼,上下打量麒麟。
  呂布規矩了,躬身道:“岳父,麒麟乃是小婿麾下主簿,成婚時一應大小,侯府中俱由他操辦,有何事交代他就是。”
  麒麟施禮見過王允,呂布坐著,麒麟沒位置。
  王允道:“門外何人?”
  家丁回稟:“名喚陳宮。”
  王允一撇羽扇:“叉出去。”
  家丁喏喏,各去取木棍,將陳宮趕出司徒府。
  麒麟:“……”
  王允放下羽扇,朝呂佈道:“賢侄呐,你可知這陳宮,是何許人也?”
  呂布一頭問號,王允徑道:“當初曹孟德觸忤董相,逃至中牟,這陳宮便私放曹操,中牟縣八百里加急密報到洛陽,李儒大人派人去緝,終究晚了半步,曹操不知去向。”
  麒麟不由得感慨薑還是老的辣,王允當著呂布的面這麼一趕陳宮,便撇清了自己和曹操的關係,顯得與董卓素無嫌隙,再施連環計那時,呂布亦不容易想到這上面去。
  麒麟忍不住揶揄道:“雖是如此,但終究是同謀,主公何不將他抓來呈與丞相,當是大功一件。”
  呂佈道:“放肆!誰許你開口了?”
  王允微眯著的目中現出一絲精光:“小兄弟所言不差,然既是成婚在即,殺孽之事不可多為,今日談的是喜事,且饒他一命。那廝若再敢上門來,以後再說罷。”
  麒麟暗嘆狡猾,真正的兩邊都不得罪,最後還歪到呂布貂蟬身上去了。
  王允對婚禮倒不甚關心,甚至連聘禮、嫁妝等事都不過問,只言明翌日會派名管家到呂府上商量過門事宜,與呂布相談之事,卻大部分都是朝中人事調動。
  最後王允問道:“麒麟小兄弟也是九原人?”
  麒麟忽然意識到方才那句插嘴實在太蠢,令王允起了疑心。
  呂布微一沉吟,道:“麒麟是從我家鄉來的。”麒麟雖來得甚晚,卻多少投了呂布心意,被他視為自己人,索性一句話徹底包庇了,也免得貂蟬嫁過來後麒麟被當作小兵使喚。
  親兵與中原補充的將士,家中老人終究待遇不同,三國時代白手起家時,主將身邊帶了何人,最後都將成為核心圈子,一如張飛、關羽之於劉備,後來者趙雲地位便不如前兩者重要。
  麒麟一聽心花怒放,恬不知恥附和道:“對,我們兩小無猜。”
  呂布額上爆青筋。
  王允呵呵一笑,道:“兩小無猜,有意思。”說畢捋須仔細看著麒麟,仿佛又有不同的猜想了。
  午後王允與呂布閑敘完,呂布待再去尋貂蟬,貂蟬卻與蔡文姬在商議嫁衣之事,呂布一大男人總不能去攙和女兒家的閨中話題,只得悻悻上馬回府。
  “你給我走路回去!”呂布怒道,就知道帶上麒麟會丟人。
  麒麟懶洋洋地在路上走,呂布一陣風般地去了,片刻後策馬轉回,又訓斥道:
  “見了王司徒無禮至極,不該開口的時候亂開口,我且問你,方才司徒所言都記著了麼?”
  麒麟叼著根草稈,忽道:“能派個人去把陳宮找來不?”
  呂布蹙眉道:“現不是與你說這個。”
  麒麟根本沒把呂布的教訓放在心上,又道:“陳公台這人很聰明,結交的人又多,侯爺要能得到這人幫助……”
  呂布警覺地嗅到不尋常的氣息:“你從前便認識那廝?你與曹操、陳公台素有往來?”
  麒麟沒想到呂布會如此多疑,然而仔細一想,自己也從未給呂布交代過身世,不能全怪他。
  “當然沒有,我如果和他認識,會讓主公捉了他去邀賞麼?當初讓曹操直接逃了不更省事?”麒麟笑問道。
  呂布駐馬,似乎在用他本來就不太高的智商反復判斷,最後得出了結論:“上馬,細細說與侯爺聽。”
  孰料不用派人去找,陳宮已等在侯府門外了,見了呂布與麒麟共乘一馬歸來,只不卑不亢行了禮,淡淡稱一句:“公台特來拜訪,見過侯爺。”
  呂布左看右看,都瞧不出陳宮有何厲害之處,冷冷道:“久仰。”於是翻身下馬。
  麒麟練就迅捷無比的反應能力,瞬間俯身,呂布長腳掃了個空,沒把他掃飛出去。
  陳宮:“……”
  呂布理也沒理陳宮,高順前來牽馬,麒麟便道:“公台兄請先在府上歇下,小弟手頭還有事忙,見諒,待會便來與您詳談,一定言無不盡。”
  陳宮看出來麒麟的地位了,便點了點頭,自有親兵來領其歇下。
  呂布滿腦子想的都是成親,恨不得快點到吉日良辰,晚飯後在廳裏只坐不住,又想去見貂蟬。
  麒麟被呂布沒完沒了地一直問成婚問題,終於忍無可忍道:“你給我安靜點行不行。”
  “你放肆!怎麼跟主公說話的?”呂布斥道。
  麒麟樂不可支,一邊提筆塗改,一邊隨口道:“主公想不想去和陳宮聊聊?”
  呂布擺手道:“侯爺從來不喜酸文人,成日只知說教。”
  麒麟道:“明日你早朝時,記得盯好王允和董相。”
  呂布不悅道:“又有何事?”
  麒麟搖了搖頭,道:“我總覺得有點不妥……”
  麒麟確實知道不久後王允便要一女二嫁,卻無論如何不敢說,呂布是否相信不談,一旦捅開,自己都沒有那個能力收拾局面,只得旁敲側擊,先提醒呂布。
  但呂布這種人,旁敲側擊是無效的,不把事情扯開了說,多半沒有效果。麒麟只得權當敲邊鼓,夜深後歸房睡覺不提。
  翌日呂布去上朝,柴房裏多了個陳宮,拍蚊子的聲音把麒麟吵醒了。
  呂布不在,早飯後,麒麟終於有機會與陳宮詳談。
  麒麟交代了曹操在長安的這些時日,又言明早已放他歸去,陳宮方點了點頭,沉默不語。
  “公台兄這就去尋曹孟德?”麒麟笑道。
  陳宮拱手答:“不了,東奔西跑,早已疲倦,得知孟德兄弟無恙,卸下一身擔子,公台多謝小兄弟。”
  麒麟謙讓數句,進入正題:“公台兄橫豎無事,既是要討伐董賊,為何不留在長安,以作內應。”
  陳宮淡淡答:“不瞞麒麟小兄弟,公臺本有此意,然有小兄弟在此,董賊指日可誅,公台還是歸家種田為上。”
  麒麟哂道:“未知公台兄此生有何抱負,難道打算躬耕山田,了卻一生?”
  陳宮哈哈大笑:“若四海升平,大道為公,當一輩子鄉野鄙夫,又有何不可?”
  麒麟悠悠道:“只怕董賊伏誅的那一天,卻是亂世開始。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短時間裏,不會有升平樂業的。”
  陳宮笑聲止了,認真看著麒麟,思索他話中的涵義,片刻後道:“縱是有一展抱負之心,亦必不會追隨呂侯爺鞍前馬後。”
  陳宮果然是聰明人,稍一想便拒絕了麒麟未曾出口的提議,看來呂布的名聲確實很糟糕,光是殺丁原一事,便堵住了自己的門路。
  麒麟也知道短時間不可能說服他,岔了話題道:“這幾日,就請公台兄留在長安,我是真心相留,想請兄與我一起見證歷史。”
  陳宮眯起眼,道:“何出此言?”
  麒麟一哂道:“主公快成婚了,小弟猜這個婚,必然成得不容易,聽說董賊是個色鬼……”
  麒麟說了上半句,陳宮便意識到下半截,道:“美人計?不對,非進美人以聲色銷之,這是……連環計?”
  麒麟不禁心道陳宮果然有點本事,自己是來之前知道歷史,方能了若指掌,陳宮只聽了他的提示,便能推測出大概,當是極不容易。
  陳宮面容凝重:“你待如何?”
  麒麟交出獻帝的密詔,陳宮深深吸了口氣。
  “王允立計本意,只想著他自己,誅賊平亂,若能成功,王司徒攬了首功,我家主公卻成了棋子。”麒麟道:“我們既然在局外,或許能幫他推一把手。”
  陳宮埋頭仔細閱讀密詔,神色凝重。
  張遼遠遠站著,忽道:“麒麟。”
  張遼跟隨呂布前去上朝,此時退朝歸來,鎧甲未卸,秋晨中滿地落花,張遼一副少年武將模樣,俊朗無酬。
  “怎麼?”麒麟起身問。
  張遼道:“你猜得沒錯,董相國退朝後與王司徒上了車,前去司徒府了。”
  陳宮道:“中郎將何在?”
  張遼打量陳宮,答道:“主公與蔡邕有事相談,仍在宮內。”
  麒麟嘴角揚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道:“到我們行動了。”
  陳宮道:“不,此計仍有轉圜餘地,你且聽我一言……”
  陳宮稍稍修改了麒麟的設想,笑道:“這樣如何?”
  麒麟大贊精妙,又遣人去尋高順,將四人分成兩隊,一隊進宮,另一隊前往司徒府,分頭去破壞王允的好事。

  11、嫵媚貂蟬計設筵席

  司徒府,貂蟬撫琴,蔡文姬吹……吹簫。
  董卓估計快來了,貂蟬正想找個理由將蔡文姬遣走,不防府中下人來報:
  “呂侯爺麾下參軍麒麟求見小姐。”
  貂蟬柳眉微蹙,這時間跑過來做什麼?
  貂蟬道:“不見。”
  麒麟早有防備,遙遙在府門口喊道:“主母,我家主公著我來問點婚儀的事……”
  蔡文姬笑道:“哪來的小子,沒點規矩。”
  貂蟬生怕麒麟再喊,撞見王允帶著董卓歸府,自己與呂布訂婚這事可千萬不能讓董卓知道,只得吩咐道:“讓他到後院清秋池去。”
  貂蟬笑道:“要麼文姬姐姐先回去?”
  蔡文姬笑了笑,不置可否,貂蟬只得讓文姬也一起去了後院。
  麒麟立於清秋池畔,貂蟬略有不耐,道:“你喚麒麟?”
  麒麟拱手施禮,繼而長身而立,青衫落拓,衣袂飄飄,立於一池秋水間,說不出的清秀,說不出的俊朗。
  蔡文姬淡淡一笑:“如此人才,當個參軍,也算不枉。”說畢小聲道:“貂蟬,不可如此。”
  蔡文姬心思倒是細膩,只以為貂蟬不日便要過門,對呂布府中下人不能慢待了,況且麒麟既能與呂布共乘一騎,關係只怕不簡單。
  貂蟬明白蔡文姬意思,斂了不耐煩,強自笑道:“有何事勞煩小先生親自前來走一趟?”
  麒麟讓座,二女在亭內坐了,貂蟬吩咐丫鬟斟茶,麒麟忙道:“幾句話,說完就走。”
  貂蟬放心了些,頷首道:“先生請說。”
  麒麟一面瞥向大門口方向,未聽人聲,王允還沒回家,便道:“我家主公說他原本家住九原,追溯祖籍,本是塞外人氏,成婚當日,遊牧部落將有親戚來造訪……”
  貂蟬蹙眉,蔡文姬好奇道:“遊牧哪一部?”
  麒麟那話自是信口胡謅,又知道蔡文姬曾遠嫁匈奴,便隨口道:“小的也不知道,就連主公自己……也認不清楚這許多親戚,不過主公說了,既然有草原上親戚要來,婚儀多少就得按草原部落習俗辦。”
  貂蟬與蔡文姬都點了點頭,蔡文姬想了想,說:“不忘祖制是好的,那……按草原部落習俗,要如何成婚?”
  麒麟開始滿嘴跑火車了。
  “首先要讓新娘子跳火盆,新郎爬刀山……”麒麟繪聲繪色道。
  貂蟬:“……”
  蔡文姬:“……”
  貂蟬與蔡文姬都開始想像呂布光著腳爬刀山的場面。
  麒麟又道:“大家在家門口設一圍,期間有摔跤、賽馬、烤羊盛事,大家從早上日出,喝到晚上太陽下山,夜間唱歌作樂,新娘子上馬遊街……遊行……起碼繞都城三圈。”
  貂蟬臉色變得煞白,待字閨中尚且不可胡亂走動,好歹也是官宦之家的閨秀,要把她拉上馬沿著長安城遛狗一樣遛三周,這都是什麼傷風敗俗的破玩意!
  蔡文姬道:“這……這和我嫁予左賢王那會……怎麼不太一樣?”
  麒麟煞有介事道:“當然了,我家主公又不是匈奴人。”
  蔡文姬自知失語,忙道抱歉,貂蟬已不知該說什麼好,只遲疑道:“雖說不忘祖制,但這般大張旗鼓,也太……”
  言下之意,你要讓我以後怎麼做人?
  麒麟道:“太怎麼了?”
  蔡文姬朝貂蟬使了個眼色,道:“規矩也是可以變通麼,依我看,那饒長安三圈的……是不是可以免了,大宴賓客總是要的……”
  貂蟬蹙眉打量麒麟,想不清他到底是來糊弄人的還是真有其事。
  麒麟道:“這不正找小姐商量嘛,既然這麼說,就不遊街了,不過接下來的事兒,可是親戚們強烈要求的……”
  貂蟬暗道還好見了麒麟一面,又問:“還有呢?”
  麒麟無比誠懇,認真道:
  “還要新娘用大海碗勸酒……”
  蔡文姬點頭道:“確有此習俗……”
  蔡文姬沒說完,麒麟接著說:“喝完一輪,喝夠七七四十九碗,主公把一根畫戟插在帳篷前面,新娘子摟著畫戟杆,大腿……那啥,要跳貼棍舞……”
  麒麟煞有介事道:“這在主公族中有特別的來頭,名喚‘鋼管舞’,是敬神用的。”
  蔡文姬:“……”
  貂蟬:“……”
  貂蟬忍無可忍道:“這……是什麼鬼東西?哪個族的破習俗?”
  麒麟正色道:“主母,那些可是我家主公的叔伯兄弟,祖宗們還是尊敬些的好。”
  貂蟬道:“這不行,太欺負人了。”
  麒麟笑吟吟重申:“他們可是強力要求呢!”
  貂蟬忍無可忍道:“著人請你主公來,此事還得再商酌。”
  麒麟等的就是這句話,忙道:“高大哥,小姐要請主公。”
  遠處等候的高順道:“哎,這就去!”
  麒麟奸計得售,貂蟬忽意識到不對,王允已快回家了,這時候讓呂布來不就見到董卓了麼?
  貂蟬忙道:“回來!我還有話要說……”
  高順事先打好招呼,麒麟一開口,高順便直直跑出去,咻一下就奔沒影兒了,貂蟬蹙眉道:“去把高順追回來。”
  蔡文姬一頭霧水,還不知道發生何事,貂蟬道:“我還得再想想,你倒是去啊!”
  麒麟笑道:“高大哥是我們軍中有名的飛毛腿,這下估摸著已經跑回家拉。”
  正說話間,家丁去開了前門,王允帶著董卓來了。
  “小姐呢?”王允問道。
  “小姐和蔡家小姐在後院亭子裏呢……”家丁道。
  王允的聲音略有點遲疑,早上不還說了今日必須早點把蔡文姬送走麼?王允一路走近,聲音傳到後院:“董相國這邊請。”說著入了廳。
  麒麟眉頭一動,道:“董相國來了?”
  貂蟬已是心亂如麻,道:“對,還有何事要說?”
  一名丫環奉了王允命令,穿過前廊來了後院,站得遠遠地朝貂蟬連使眼色。
  麒麟看了那丫環一眼,問:“還有些小事不相干的,主母趕著去見董相麼?”
  貂蟬回了個眼色把丫環打發走,拂袖道:“不見,你快說,說完回家稟報你家主公,今日不要來了,讓我好好靜靜。”
  貂蟬刻意壓低了聲音,音量不大,卻剛好被麒麟聽到,忿氣難平:“誰想出來的這種事。”
  蔡文姬拉著貂蟬的手,以示安慰,麒麟笑嘻嘻道:“還有,主公問,那棉被上的繡花,是要大紅的嗎,還是要黑紅相間的……”
  蔡文姬哭笑不得道:“都行吧,又有什麼相干了。”
  貂蟬“嗯”了一聲,道:“這些小事,你自個拿主意就成了。”
  麒麟又道:“那被上是要繡鴛鴦戲水,還是花開富貴……”
  麒麟一臉無辜。
  貂蟬幾乎要瘋了,看他像在忽悠人吧,不全是,那表情又認真得很,七分真三分假,還一臉正經,前番所言太過震撼,貂蟬思緒混亂至極,只得隨口道:“鴛鴦戲水罷,還有麼?”
  麒麟又說:“哦,那鴛鴦是要繡一起遊著呢,還是左右各一隻?”
  貂蟬:“……”
  蔡文姬:“……”
  麒麟又道:
  “侯爺著人去給小姐打了釵子,有花團錦簇,也有龍鳳呈祥……還有……”
  貂蟬不耐道:“來人,送客!”
  麒麟道:“這可都是侯爺一片心意……”
  正說話間,高順又回來了。
  貂蟬道:“你家侯爺呢?”
  高順恭敬道:“回小姐的話,侯爺不在。”
  蔡文姬啼笑皆非,去挽貂蟬的手,貂蟬鬆了口氣,道:“姐姐,讓我自己想會兒。”說完起身,進了偏間。
  麒麟知道貂蟬有點生氣了。
  蔡文姬道:“這真是侯爺想出來的?”
  麒麟笑道:“當然不是,侯爺那麼喜歡她,只好我來唱次黑臉了。”
  蔡文姬柔聲笑道:“本來也沒什麼……只是女兒家,怎能跳……這種舞?難免心裏不舒服。”
  麒麟揶揄道:“是麼?”
  赤兔一聲噅,呂布人高馬大,出現在後門處。
  “什麼繡花繡鴛鴦的,我何時又讓你問這個了?”
  呂布少年將軍,春風得意,笑著下馬。顯是早已抵達,在牆外聽了許久。
  麒麟笑道:“你來拉,啥時候到的?聽了多久?”
  呂佈道:“你什麼意思?又讓文遠匆匆忙忙喊我過來,又不讓我進門?給我說清楚。”
  蔡文姬忍不住道:“你們在玩什麼鬼把戲?”
  麒麟答道:“跟我來,有事兒告訴你。”
  呂布斥道:“沒上沒下,在別人面前也這般……”
  麒麟道:“待會回家隨便你罵……現先跟我來。”
  張遼牽過馬,卻不入府,站後巷內張望著。蔡文姬道:“這才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侯爺就來得這麼快?”
  呂布笑道:“和令尊談了個把時辰,他得了副前朝好琴……”
  蔡文姬悠悠道:“那琴本該給你們當賀禮的,方才麒麟先生還在說侯爺家裏成婚的習俗。”
  呂佈滿頭問號,問:“貂蟬呢?什麼習俗?先前你們說的沒聽見,只聽了後半截,麒麟你來這處做什麼?”
  麒麟忙碰了碰蔡文姬手肘,蔡文姬心中疑惑更甚。
  麒麟道:“主公,我給你說個事兒,你不能生氣。”
  呂布臉色一沉:“你在小姐面前說了什麼?!”
  麒麟忙擺手,道:“你跟我來就知道了,不是那回事。”
  “??”蔡文姬簡直是雲裏霧裏。
  呂佈道:“罷了,你給我這裏坐著……”
  麒麟正色道:“不,你們先跟我來。”
  正廳內絲竹頻傳,門口站著兩名董卓親兵,麒麟遠遠看了一眼,便道:“這邊走。”
  麒麟循著院子繞過矮牆,於牆下靠近了點,三人在司徒府正廳背後的草叢中站定。呂布低聲道:“你要讓我看什麼?”
  麒麟作勢噤聲,蔡文姬與呂布莫名其妙,站在他身後。
  廳內傳來王允與董卓的聲音,呂布留了心,一聽之下,登時蹙眉。
  貂蟬在唱曲,一曲畢,董卓大贊。
  “唱得好,唱得好呐!抬起頭來,讓本相看看,哎……喲喲喲!哎喲哎喲……”
  呂布:“……”
  呂布作了個口型:“他怎麼來的?”
  麒麟小聲道:“王允請他來喝酒的。”
  呂布終於察覺不對了。
  蔡文姬道:“這……”
  麒麟示意不妨,伸出手,拉著呂布寬大的手掌,握著他的食中二指。
  呂布不自在地略掙,最後還是任由他握著,目中神色複雜,與麒麟對視一眼,片刻後廳內傳來王允的聲音:“女兒,給相國斟酒。”
  董卓:“哎不勞不勞,不勞美人呐……貂蟬,你嫁人了嗎?”
  王允:“小女年方十八,尚未許配。”
  呂布:“……”
  蔡文姬:“這……司徒大人怎這般說?”
  麒麟道:“侯爺,別衝動。”
  董卓:“哎喲……這真長得水靈,王允呐王允,你說你……你這,你怎麼生出這麼漂亮的女兒來的呢啊?嗯?”
  王允的聲音略有點尷尬:“這個,回董相,老夫膝下無子,十年前何進大將軍選了一批女孩入宮,本想讓她主管宮中貂蟬冠,當時人選多了,老夫看這女孩兒喜歡,便收為義女。”
  董卓:“哦!難怪!難怪!看這小手白的呀,嘖嘖嘖……”
  呂布臉色鐵青,麒麟低聲道:“王允怎麼和你說的?”
  呂布被握著那手冰涼,另一手緊攥成拳,手背青筋畢現,忍著怒火道:“王司徒……對我說貂蟬是他遠房親戚的女兒,父母亡故,才到洛陽來投奔他……”
  蔡文姬道:“不對吧,我怎麼聽說貂蟬是王家庶出的?”
  麒麟:“……”
  這版本實在太多,連麒麟都懵了。
  麒麟想笑又不敢笑,與蔡文姬對視一眼,道:“說法可真多。”
  呂布深深吸了口氣,道:“我到前門去拜訪,義女也好,親生也好,他有沒有將女兒當人?”
  麒麟道:“不,等等,你先聽清楚,關鍵在後面。”
  董卓哈哈大笑:“既然沒有許配人家,當朝天子正到了選妃的年紀,待我上稟天子,送她進宮如何?”
  貂蟬驚呼一聲。
  王允道:“這個……董相不要開玩笑了。”
  董卓:“哎——怎麼是開玩笑?貂蟬,你願意嗎?”
  貂蟬沒有吭聲,呂布忍無可忍,卻被麒麟緊緊抓住。
  董卓:“喲,這笑的都說不出話來了。”
  王允咳了幾聲:“女兒,你願意就點頭,不願意便說不願意。”
  呂布呼吸一窒,就連蔡文姬都伸出手,按在他的胳膊上,示意不可衝動。
  時間過得無比緩慢,許久後,董卓哈哈大笑:“就這麼定了!午後本相親自帶人來接,不不,那誰,你現就派人回去備轎,請小姐先回去收拾東西……”
  貂蟬小聲答了句“全聽丞相做主”,轉身出廳,帶上了門。
  呂布仿佛不相信自己聽到的,短短片刻,他憤然掙開了麒麟的手,大吼一聲,撞破木窗,沖進了廳內!

  12、破釜沉舟蠻搶佳人

  變亂突生,董卓不愧是兵匪頭子,驟遇襲擊那一瞬便掀了矮案,躲到廳口,王允尚不知發生何事,董卓便吼道:“奉先吾兒,你要做甚!”
  “還不將他拿下!”
  董卓反手抽出親兵腰間手戟,朝呂布擲去,一片混亂中呂布閃過,幾次伸手來撈貂蟬,董卓卻將貂蟬擋著,兔起鶻落的短短片刻,親兵已團團圍上來,將董卓與貂蟬護在一處。
  呂布站在花廳中央,俊臉漲得通紅,幾乎不相信自己方才親耳所聞。
  “你……你們……”
  董卓怒道:“無禮!你欲何為?!”
  董卓中氣十足,那一聲震得房梁撲簌簌作響,呂布呆呆看著貂蟬,又看了看王允。
  董卓積威之下,令呂布的膝彎微微發抖,像是想跪,卻又拿不定主意該不該跪。
  貂蟬低聲抽泣,倚在董卓肩頭。
  廳內肅靜,唯餘貂蟬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呂布回過神,被戲弄,被欺騙的感情化為滿腔怒火,失去理智般吼道:“貂蟬!你為何騙我——!”
  饒是王允足智多謀,亦料不到會有這種場面,堪堪理清了頭緒,卻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應對,只得朝貂蟬使了個眼色,貂蟬會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掩面奔出廳外,朝西廂去了。
  呂布手腳冰冷,意識到自己做了何事,然腦中卻是一片空白,董卓冷著臉,不發一言,拂袖離了司徒府。
  王允倏然間老淚縱橫,抹了把鼻涕,提襟到呂布身前跪下,嚎啕道:“是老夫的錯!都是老夫的錯呐——”
  呂布:“……”
  麒麟仍在廳後的破洞外,欣賞著自己親手促成的好戲。
  “這是王司徒早就想好了的。”麒麟低聲朝蔡文姬道。
  呂布靜了很久,滿室狼藉,杯盤散亂,王允仍一把鼻涕一把淚,悲切道:“都是老夫痰迷了心竅……”
  呂布沒有理王允,漠然道:“麒麟,走了。”
  “不騎馬。”
  呂布胸中郁氣難平,險些一口氣上不來,草草除了胸甲,拋給麒麟,逕自在長安街道上走著。
  麒麟接過胸甲,隨手便套在自己身上,將雙手揣進皮甲內兜著,頗有點不倫不類。麒麟、高順、張遼三人一路跟隨呂布,誰也沒有說話。
  “今早我和陳宮談了你們的婚事,公台兄覺得有不妥,又聽說董卓退朝後應王允邀約,到司徒府喝酒……”
  呂佈道:“哦。”
  麒麟問:“主公打算怎麼辦?這婚不成了?”
  那問題仿佛朝呂布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呂布站在原地,悲傷地反問:“還能怎麼辦?”
  麒麟暗道這計雖非自己設下,然而也有份將計就計,也實在太造孽,遂不敢再多說。
  呂布忽然說:“還好你們多留了個心眼。”
  麒麟道:“沒什麼,但你總得解決的不是?你衝撞了董卓,說到底……”
  呂布沉吟片刻,道:“我進宮去謝罪。”
  麒麟說:“我陪你一起。”
  呂布搖了搖頭,道:“你騎馬回去。”
  言下之意,竟是不容麒麟多說,逕自朝著永樂宮走了。
  那日午後,麒麟回了侯府,張遼高順一邊倒地指責王允,頗有點幸災樂禍此婚不成,唯有陳宮心思慎密,問:“你打算何時將密詔交給主公?”
  麒麟道:“還不到時候,過幾日再看看罷。”
  陳宮道:“想下手便需快,十七路討董諸侯聯盟已抵達陳倉,江東太守孫堅,盟主袁紹不日可逼近長安,你懂的。”
  麒麟明白了陳宮的意思:“我懂,正是用將之際,董卓很快會派呂布上戰場。”
  陳宮微一頷首,起身離去,言下之意明瞭:如果呂布再次領軍出征,矛盾就要質變。只怕帶兵征討十天半月,長安城裏又是另一番景象。
  麒麟承擔了首席謀士的義務,開始尚且不覺,然而事態一旦發展到針鋒相對的地步,變數便實在太多,既要前瞻後囑,又要滴水不漏,棋差一步,滿盤皆輸。
  呂布一進宮,便是從午時直至戌時,回來時天已全黑。麒麟一下午接連派人前去打探,得知呂布一直跪在未央殿前,董卓卻遲遲不見。
  麒麟道:“回來拉,吃飯了麼?”
  呂布沒有回答,夜色中看不清面容,進了廳內,旋即一陣乒乒乓乓的巨響,麒麟抱著頭逃了出來。
  廳中案幾橫飛,呂布的怒火已瀕臨崩潰,高順與張遼色變,就連陳宮也匆匆穿好長衫,光著腳跑出來。
  麒麟道:“他從前常這樣麼?”
  呂布痛苦的嘶吼傳出,聽得數名親信驚心動魄,高順跟隨呂布最久,嘆了口氣道:“先前唯有一次,那夜丁原設宴請主公去喝酒,回來後便這般……”
  張遼道:“燒起來了!快去取水!”
  呂布滿腔悲憤,將屏風擺設砸得粉碎,滿地狼藉間油燈翻倒,那油遇布即燃,沿著簾子直燒上去。
  “主公小心!”
  “將軍快出來!”
  府外親兵們紛紛湧入,各去取水,幸好麒麟數人守著,一見勢頭不對便提桶潑水,麒麟下令道:“先把主公架著!”
  “啊——!”呂布發瘋般地亂摧亂揍。
  麒麟道:“夠了!”
  呂布仍在發瘋,麒麟果斷手起,一桶水朝著呂布潑了過去。
  嘩啦一聲,本就燃得不大的火救熄了,呂布被迎頭一桶冷水,也安靜了。
  麒麟還怕呂布清醒不過來,再順手把那木桶摔出去,“咚”一聲以桶貫頂,將呂布砸了個趔趄。
  呂布:“……”
  麒麟道:“都出去罷,高大哥把預備好的飯菜熱一熱。文遠傳人預備點熱水給主公洗澡。”
  呂布摸了摸頭上起的包,背靠房柱,疲倦地坐了下來。
  一室漆黑,燈火全滅,滿地霜月。
  呂布高大的身材蜷了起來,側倚著柱子。
  麒麟揀開地上碎瓷,坐到呂布身旁,伸手揉了揉呂佈滿是沙土的膝蓋,問:“跪了多久?”
  呂佈道:“五個時辰。”
  足足十個小時,麒麟心想這傢伙體力真好。
  “董卓怎麼說?”
  呂布沒有回答,眼中有水在微微發亮。
  “沒有說。”呂布倔道。
  麒麟道:“你跟我有什麼好隱瞞的?”
  呂布閉上雙眼,似乎在回憶,許久後說:“丁原如此,董賊如此,貂蟬亦如此,這天底下的人,俱是一般的狡詐。”
  “俱是一般狡詐。”呂布看著麒麟雙眼,又有衝動的跡象,他朝麒麟吼道:“俱是一般的狡詐!”
  他伸手來揪麒麟的衣領,麒麟只任他揪著,也不掙扎,說:“別衝動,貂蟬應該是真心喜歡你的,只是王允……想借你的手殺了董賊。”
  麒麟終於窺見時機,將王允的連環計一五一十地詳細說了。
  麒麟最後總結道:“按王允那廝的原意,只想以貂蟬離間你和董卓,再讓你受不住激,出手。”
  呂布放開手,蹙眉道:“你早知此事?為何瞞著我?”
  麒麟道:“我和公台兄都猜到了……瞞著你的事,先別發火,事先誰也不敢說……況且當時無論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
  呂布漠然道:“未必。”
  麒麟笑了笑,起身喚張遼,水已燒好,呂布除了戰袍,麒麟親自服侍洗澡。
  麒麟的地位特異獨立,說是參軍主簿,從未有參軍做服侍主將洗澡之事;然而麒麟卻十分自覺,從來只要關係到呂布的事,一向主動包攬。
  麒麟兩手幫呂布按著肩膀,呂布問道:“你手上物事是什麼。”
  麒麟左右手各有一道刺青,左手金色,右手黑色,金色紋身作劍型,右手虎口處的黑色刺青則是一縷火焰。
  “左手叫軒轅劍氣,得軒轅劍氣者可號令天下。”麒麟答道:“右手叫‘無’,是一件仙家的法寶。”
  呂布不是第一次問,然而這次得到的答案,仍是匪夷所思,只把它當笑話。
  “得天下。”呂布漠然道。
  麒麟悠悠道:“得了天下失了她——”
  呂布:“……”
  麒麟笑道:“董賊沒讓你去出征?”
  呂佈道:“你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問我?”
  麒麟說:“陳宮猜的,我倒是什麼也不知道,關東軍快打到長安了,這時候董卓不敢與你翻臉,又不想把貂蟬還你……”
  呂佈道:“休要再提她。”
  麒麟續道:“就只好打發你去出戰,對麼?”
  呂布靜了許久,道:“百兩黃金的聘禮備齊了麼?在何處?”
  麒麟不知呂布何意,答:“備齊了,在高大哥那兒,怎麼?還去提親?”
  呂佈道:“侯爺明日出征,你去將黃金取來,與高順、張文遠三人分了,那陳公台也得點,你們自散了去尋生計罷。”
  “青春損失費麼?!”
  麒麟火了,抬手就給了呂布一記側勾拳,把呂布打得一頭紮進水裏。
  呂布:“……”
  麒麟:“……”
  麒麟笑著摸了摸呂布的臉,道:“疼麼。”
  呂布嘩啦一聲從水裏赤\條條站了起來,麒麟道:“你要以大欺小?敢還手我要喊了啊。”
  呂布被這傢伙搞得實在是一個頭兩個大,片刻後不氣反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坐進水裏,怔怔發了半會呆,繼而疲憊長嘆。
  麒麟漫不經心道:“你要讓並州軍解甲歸田?就為了一個女人?”麒麟敏銳地捕捉到了呂布的心思,前有關東軍,背有董卓。戀愛失敗,事業受挫,這在呂布成名以來尚屬第一次。
  “沒意思。”呂布漠然道。
  名聲如此糟糕,唯一的政治靠山就是董卓,雖一向心有嫌隙,卻仍維持著表面上的融洽,如今撕破了臉,縱是出征打了勝仗,回長安董卓也必不會讓他得了好去。
  呂布雖楞,腦筋時靈時不靈,卻並非完全不明人心。當前途,女人俱成了泡影時,再楞的人也知道,唯有跑路才是上策。
  麒麟道:“你心灰意冷了麼?”
  呂佈道:“叫主公。”
  麒麟笑了笑,道:“既然想走,也得走得光彩點,我是半路跟著主公的這不說;高順,張遼他們早在並州軍時就追隨於你,你想打發他們做什麼去?”
  呂布本也只是心情抑鬱,隨口說說,此時心結得解,便正經思考起來,問:
  “依你所言,現該如何?明日侯爺便要出征了,關東軍足有二十萬,侯爺手上不到兩萬兵馬,絕不能去硬碰。”
  麒麟道:“既然想走,那就走罷。袁紹帶兵來打長安,我們當然也可以去打他們的地盤。大不了大家互相換換,不管袁紹與董卓誰勝,至少諸侯們沒空來管旁的事了。”
  呂布:“……”
  呂布雙眼亮了起來,似乎在考慮麒麟提議的可行性,又問:“打誰的?”
  麒麟本意卻不在此,只為了引出另一個話題,便道:“這要問陳宮。”
  呂布起身,接過乾布擦拭身軀,一身肌肉糾結,健美,他的雙腿修長,肩膀寬闊,似乎在隨時等候著嗜血的戰役開啟。
  “侯爺想殺人。”呂布沉聲道。
  呂布洗過澡,未用晚飯,便已宣來高順,張遼與陳宮。
  呂布一頭濕發散在將軍榻畔,麒麟隨手亂糟糟地給他挽了個簪,呂佈道:“你們……你是陳宮先生。”
  陳宮微一頷首,笑道:“久仰侯爺大名,自公台進府來,今日還是頭一遭入這廳房,幸何如之!”
  陳宮那話裏滿是譏諷,呂布卻沒聽出來,敷衍點頭答:“前番那事,多謝公台先生了。”
  陳宮心內不滿消了許多,審視呂布,那一刻他不再像個落魄文士,仿佛智計在握,成竹在胸。
  廳內眾人俱不搭話,唯有陳宮開口道:
  “袁紹不日便將攻陷長安,公台身為府上客卿,這幾天一直擔憂侯爺意向,且多嘴問一聲。來日關東聯軍誅國賊,扶天子,侯爺欲何去何從?是助紂為孽,負隅頑抗還是……”
  呂布冷冷道:“先生無須多說,奉先決定不淌這趟渾水,明日董相點帥,本侯將率領並州軍出征,名為出征,實則歸田。”
  陳宮一哂道:“明哲保身亦非不可,呂將軍既處心積慮,得了並州軍,說遣便遣,當不是上計。侯爺身處之位極是微妙,一旦離了長安,數年間苦心經營,俱成泡影,交戰雙方更少了決勝一著,可惜。”
  呂布微有點發怒,然而陳宮畢竟是麒麟引薦之人,遂忍著氣道:“還請先生教我。”
  陳宮自若道:“如今十八路聯軍俱在長安城外,董卓大部則駐留西京,涼州、江東、幽州、遼東、雍州等地俱兵力空虛,群雄為爭那一份保駕勤王的功勞傾巢而出,若攻其不備,想必要一舉拿下,不難。”
  這提議與麒麟不謀而合,呂布眯起眼,默認了陳宮的想法,問:“依先生之見,哪一路諸侯領地可攻?”
  陳宮反問道:“將軍以為,此次長安之戰,董卓與袁紹,哪一方會勝?”
  這問題就連呂布也難以回答,討董聯盟雖號稱有二十五萬兵,卻都是聯軍,指揮時周轉不靈。董卓十萬涼州鐵騎俱是親兵,訓練有素。
  麒麟說:“主公倒向哪一方,哪一方便會勝。現在只有看主公是想占涼州,還是想攻伐關東軍的地盤。”
  這是麒麟早先便與陳宮商量好的對答,呂布若乘隙攻打討董軍後方,諸侯後院起火,勢必作鳥獸散;若回頭反將董卓一軍,趁雙方交戰時佔領涼州,董卓則腹背受敵,軍心不穩。
  呂布明白了麒麟的意思,開口道:“麒麟,你覺得呢?”
  麒麟未開口,陳宮卻道:“然而,公台不得不提醒將軍一句,此注下好離手,不容遲疑,押上侯爺身家性命,賭的便是國賊與袁紹勝負,實是下策。”
  麒麟笑吟吟道:“是的,下策。”
  呂佈道:“還有上策?”
  麒麟從懷裏取出了獻帝的密詔,一直沉默的高順與張遼,都將目光駐留於那張絲錦上。
  “我本以為這是上策,不過現在看來……”麒麟交出密詔,呂布接過,草草看了一眼,道:“你上次入宮時得來的?”
  麒麟點了點頭。
  呂布冷冷道:“果然是深謀遠慮。”
  麒麟道:“狡兔三窟,早作準備總是好的,請主公定奪。”
  話說到這份上,一是殺董,二是逃跑,再沒有餘地了,陳宮自知身為客卿,不可參與主僕之間的對話,便識相躬身告退。
  高順從來不影響呂布的決策,張遼更無說話的份,二人也離了廳。
  麒麟又道:“主公先吃飯吧。”
  呂佈道:“麒麟,你留下。”
  呂布端著碗,茫然地看著菜,少頃放下碗筷:“你當初說過,貂蟬……”
  麒麟莞爾道:“貂蟬當然喜歡你,董卓和你選一個,她會選誰,這還用問?”
  呂布拿不定主意,麒麟忽道:“你殺丁原都下得去手,現有獻帝密詔在,殺了他是奉旨護駕,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呂布不悅道:“丁賊與他不一樣,那夜本是一時衝動……不提也罷。”
  麒麟蹙眉道:“你為什麼殺丁原?”
  呂布淡淡道:“以後會告訴你的。”
  呂布不想再說,麒麟只得作罷,片刻後說:“要麼等咱們走的時候,你把金珠和赤兔……都留在府裏?”
  呂布漠然道:“你們都不知內情,當初侯爺本想將金珠赤兔馬交予義父……罷了,你出去吧。”
  麒麟起身,掩上廳門,留下呂布一人對著滿案菜肴發呆,夜空不見月色,繁星漫天,侯府中上下人等都已歇下,卻無人能寐,都等待著天亮時呂布的決策。
  麒麟回到房中,鋪開宣紙,提筆寫信。
  親愛的太師父:
  今天突然有種幫死黨追女生的感覺,雖然我不太喜歡貂蟬……嗯,高大哥和張遼也不太喜歡她,陳宮則說得更直接——紅顏禍水,溫柔鄉就是英雄塚。
  我還是高估了貂蟬的吸引力,按道理,呂布不是應該氣得提起戰戟,直接殺了董卓才對的麼?
  還好做了萬全準備,如果呂布決定不殺董卓,我們明天可以離開長安。我需要一塊根據地,發展他的軍事力量,您覺得在古神州,哪一塊地方最好?既要資源豐富,又要易守難攻,我只知道荊州不錯。
  感覺像在玩DOTA,還是認真點的好,我輸得起,他輸不起。
  我突然想到,以後如果哪天,我也在這個時代愛上了誰,呂布會不會幫我追求她?就像我今天安慰他一樣。
  其實除去智商問題,這個朋友還算不錯……
  “麒麟。”高順的聲音在窗外響起:“主公讓府上所有人都到院子裏去。”
  麒麟茫然抬頭,意識到呂布想通了,忙道:“馬上。”
  麒麟隨手把信燒了,一室紙灰味,再出門時,只見院裏站了一地親兵。
  呂布於廳中長身而立,頭戴饕餮黑盔,紅繩繞過下巴緊繫,身穿亮銀精鋼鎧,腰披百煉魚鱗裙,臂圍蛇蛟護腕,腳踏龍鱗金靴,手執方天畫戟。
  那尚且是麒麟第一次見到呂布全副武裝,正鎧上陣。
  呂布威勢十足,吼道:
  “左校尉高順先行,右校尉張遼西城校場點兵!”
  “中軍主簿麒麟現便祭酒,兒郎們!今日便隨本將軍殺進宮去!為侯爺,將那女人搶到手!”
  麒麟:“……”
  陳宮:“……”

  13、醉裏挑燈怒闖皇宮

  “上馬——!”呂布力拔山兮一聲吼。
  “這不行……等等!”麒麟道。
  呂布睜著略醉的一雙眼,怒道:“隨我殺進皇宮去!”
  麒麟抓狂道:“我沒有馬!”
  呂布以戰戟拍了拍赤兔馬鞍後的一小塊位置,麒麟真是徹底敗了。
  時值深秋,長安清晨已有薄霜,呂布呵出的氣在黎明中形成不顯眼的白霧,麒麟忽然發現,他持戟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在緊張,在怕。麒麟明白了,畢竟是弑主的大事,呂布借酒壯膽,只想一鼓作氣殺進永樂宮,只需見了血,便無所畏懼。
  麒麟翻身上了赤兔,坐在呂布身後,道:“煩請陳宮先生留守府內,到了皇宮門口主公分兩撥人,一隊交給我,我去保護皇上……”
  呂布不待麒麟說完,雙腳一夾馬肚,赤兔仰頭嘶鳴,疾風般地沖了出去!
  麒麟道:“聽我說,給我點兵……”
  呂佈道:“將高順派予你!你要去接天子?將他接到臨華殿前來!”
  麒麟道:“密詔帶了麼?你怎麼也不提前商量?!”
  麒麟本想著呂布若下定決心要殺董卓,本該詳細制定計劃,時間點最好是在文武百官上朝之際,活捉董卓,由呂布在朝臣面前出示獻帝手諭,再當場誅之,才能揚名立威。
  然而呂布喝了半壇酒,愣頭愣腦便朝皇宮沖,真是倒了八輩子黴,麒麟苦心設計這麼久,被呂布一壇酒全破了功,險些要吐出血來。
  呂佈道:“來不及!待得董賊上朝時城外將壇就設好了,張遼前去點兵混進皇城,還可借著出征由頭,此刻只能拼時間。”
  麒麟明白了,爭的就是董卓還未早起,呂布卻已調集兵士的這個時間差。
  呂布風馳電掣,帶領上百親兵沖向長安內城,張遼以兵符宣來八千並州軍將士,各個聽得幫主公搶女人,俱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呂布未等皇城開門,便駐馬於午門外,遙遙喝道:“開門!”
  昨日董呂相爭之事尚未傳開,把守皇宮大門乃是呂布親點的一隊長安舊軍,睡眼惺忪來開了門,愕然道:“還有半個時辰方是早朝,騎都尉有何事?”
  呂布一擺手,不解釋,數十人搶了皇城大門,將那幾名士兵捆了,守門兵慌得大喊,麒麟道:“別殺。”
  呂布漠然一點頭,道:“繳械不殺,高順,領匹馬來,你帶百人隨麒麟去,將他保護好,參軍若是有差池,提頭來見。”
  高順肅然道:“是!”
  事已至此,再想也是無用,麒麟換過馬,帶領高順與百餘騎親兵朝未央殿去,臨走時橫著拇指一比劃,笑道:“主公加油。”
  呂布雙眼帶著熬夜的通紅,學著麒麟,也以拇指橫著一揮,答:“無須擔憂,主公能打。”
  說畢斜揮戰戟,喝道:“兒郎們!隨我沖——!”
  呂布殺入皇城一事,已驚動了長樂宮守軍,午門外,御林軍首領一面派人知會董卓,一面調集內城兵力兩千集結,於午門處奮力抵擋。
  那時間應警之鐘長鳴,自漢家劉邦建朝四百年來,只響過三次的巨大銅鐘震耳欲聾!
  呂布率領剩餘的上千人,悍然在午門外發動了第一輪衝鋒!
  騎兵排山倒海般沖過午門,呂布一馬當先,鋼鎧如戰神般染上血色,馬蹄飛踏,血濺五步,遇得騎兵便連人帶馬一劈為二!
  直至沖過午門,身後拖了十餘丈一條血肉橫飛的道路,臨華殿前玉磚血跡斑斑,並州叛軍氣勢大振,呂布又力貫於臂,一聲怒喝震得守軍耳內嗡鳴,銳不可擋的一戟,將午門外的朝天吼白玉柱砍成兩半!
  轟一聲高柱坍塌,塵灰激揚。
  守門軍駭得膽喪,潰不成軍朝內宮退去。
  麒麟與高順沿著西闋穿過御花園,偶遇小股巡衛,俱已匆匆趕去大殿,
  廝殺聲於遠處傳來,宮廷殿群在黑暗中接連被驚醒,燈火亮起,太監宮女慌亂哭聲傳來,高順吩咐道:“把偏殿圍了,你。”說畢點出一人:“去將天子請出來。”
  麒麟道:“不妨,我去。”
  高順正要再說,麒麟已策馬到殿前,翻身落地,不待殿內開門,便翻了窗進去。
  董貴妃衣衫散亂,一面喝止宮女,見麒麟來到,便鬆了口氣,道:“外頭……”
  麒麟道:“呂將軍正在率軍沖殿,先得擺平午門外御林軍,再去抓捕董卓。”
  董貴妃理了鬢髮,回身入內,道:“皇上,呂中郎派人來了……”
  劉協匆忙換上朝服,董貴妃又不悅道:“你出去。”
  麒麟心中一動,見屏風後仍有一名女子,那女子微一屈膝,呆著不願走,董貴妃又道:“沒聽見麼?出去。”
  劉協道:“煩請姐姐先在外面侯著……”
  貂蟬無法,只得從屏風後轉出,與麒麟打了個照面。
  麒麟不悅道:“你怎麼在這裏?”
  貂蟬咬著下唇,低聲道:“奉先呢?”
  麒麟蹙眉,打量貂蟬片刻,見其形貌端莊,不似侍寢之人,遂猜測道:“董卓怕呂布發怒,所以先把你送到皇上寢殿?”
  貂蟬輕輕點了點頭,麒麟所猜不錯:董卓以選妃為由召貂蟬入宮,呂布既來懇求,董卓既不想放人,又不好硬來,只得先把她塞進劉協寢殿,著董貴妃教著,等呂布出征後再把貂蟬召到身邊享用。
  麒麟道:“奉先……主公正在率人清午門前的御林軍,這會估計快到臨華殿了。”
  滿殿皆靜,旭日初升,又一天開始了。
  遠處廝殺聲漸小下去,午門前那口示警銅鐘倏然啞了,想是呂布已徹底佔領了內城。
  貂蟬道:“那口鐘自漢家建朝,只響過三次。”
  麒麟面無表情道:“哪三次?”
  麒麟伸出手,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手指拈著貂蟬下巴,令她稍仰起臉,借著窗格外投入的晨光端詳貂蟬,實在猜不透呂布為何對她死心塌地。
  貂蟬道:“光獻皇后殺韓信,便是趁其上朝時候拖至鐘室,刀斧加身處死,韓信死時以頭撞鐘,肝腦塗地,音傳百里。”
  麒麟喃喃道:“第二次呢。”
  貂蟬的眼睛確實很好看,有一股水波似的靈氣在蕩漾。
  “王莽篡漢,劉崇憤而反之,攻至午門時黃鐘預警,未及正殿便被屠戮殆盡。”
  麒麟鬆開手指,淡淡道:“貂蟬小姐以為……主公是劉崇呢,還是韓信呢?”
  貂蟬道:“參軍大人說笑了,奉先是劉徹,先生乃是霍去病。”
  麒麟笑了笑,道:“不敢當,小姐請和我走罷,主公棄了身家性命行險,本來就是為了你。”
  貂蟬不置可否,劉協已換上朝服,喊殺聲漸近,顯是到了臨華殿,麒麟一眼望見天子寢殿內牆上掛著鎮邪之弓,遂去親手取來,帶著天子上馬,朝東面馳去。
  是時朝輝萬道,琉璃殿頂俱染上一層金光,麒麟不敢貿然加入戰團,下令繞過正面戰場,眼見遠處有一高臺四十餘丈,正可觀察臨華殿邊動向,便命人將天子攙扶上去。
  呂布於殿前廝殺正酣,午門外將御林軍打得大潰,親兵圍住臨華殿,董卓萬萬沒料到呂布會豁出身家性命殺進皇宮,竟然連逃也逃不出去。
  李儒早已向城外駐紮的郭汜等人求援,然而一出一進,戰報送到將近半個時辰,城防都是呂布親點,本擬呂布出征後再行調換,誰會料到匆匆一夜間便反叛?
  劉協道:“辛……辛苦中郎將了,這次若成,朕必將大大封賞……那董老賊快出來了……朕還是先行……先行……”
  董貴妃不悅道:“皇上!”
  麒麟笑道:“皇上不用擔心,董卓已成甕中之鼈,大勢已去。”
  麒麟打了個呼哨,旋即拉開方才從天子寢殿取來的鎮邪大弓,呂布抬頭,看見背光那處兩女兩男站著,只覺那女人說不出的熟悉,喝道:“麒麟,你身邊是誰?”
  呂布全身浴血,卻無一處帶傷,俱是敵人身上熱血飛濺,又率軍來回衝殺,瓦解了臨華殿外第一波防線。
  麒麟拉開長弓,那鎮疆弓弦力極強,駐箭時令他手臂不住發抖,咬牙道:“是天子!”
  “這弓到底有多少……石。皇上,你是不是該說……點什麼?”麒麟艱難道。
  劉協道:“這是霍去病大將軍的佩弓……”
  麒麟瞬間岔了氣,弓弦嗡的一響,長箭如流星而去,穿過呂布饕餮盔,將它帶著直飛出去,釘在地上。
  呂布怒不可遏,險些遭了自己人暗箭,大吼道:“你做什麼!謀殺……謀殺主公嗎!”
  麒麟吐了吐舌:“這次認真的了!”
  呂佈道:“鴻臺上究竟是誰?!”
  朝陽刺眼,呂布看不真切,董卓在殿內組織反攻,將士一面衝殺,屍體遍地,無法再行馬戰,呂布徒步揮起戰戟,一身鮮血撞入人群中,兵器使開及遠,又是天生神力,當即又殺了數人。
  劉協倒也識相,知道不可再置身事外,高喊道:“眾卿都給朕拼了!誅殺董賊,必有封賞!”
  劉協稚嫩聲音傳來,呂布兀自腹誹:誰稀罕你封賞,只見又一箭飛來,那一式去勢猶如攜著風雷萬道,一道金光閃過,將臨華殿頂射得粉碎!
  麒麟深吸一口氣,手背煥發金光,再抽一箭架上,呂布喝道:“射得好!”
  麒麟道:“快殺進去!我給你們掩護!”
  說畢高順會意,道:“都放箭!”
  董卓知道再守不住,殿內親兵一窩蜂沖了出來,鴻台高處上百人齊齊放箭,麒麟堪堪拉開霍去病那把八十石的鎮疆神弓,左手手背金光流轉,於鐵箭上流動不休,引領上百箭如流星雨般射進了臨華殿內!
  呂布戰得脫力,此刻已是最後關頭,小天子督陣,箭光仿佛帶著王道之氣,登時催起並州叛軍鬥志,殺進了臨華殿內。
  塵埃落定,董卓被擒。
  “報——”
  城門處發來戰報,李儒假扮太監,出宮傳訊時被張遼擒住,還未出口求饒便稀裏糊塗地被當場格殺。
  董卓:“……”
  呂布:“給我拿下!”
  並州叛軍一擁而上,將董卓捆縛起來,麒麟鬆了口氣,結束了。
  呂布朝高處道:“你們都下來。”
  董卓:“……”
  呂布端詳董卓片刻,二人目光對上。
  董卓:“嘿嘿嘿。”
  呂布:“……”
  董卓:“那個……奉先兒呐!你這是要做什麼?和義父開玩笑?”
  呂布戟尖點著董卓喉頭:“誰是你兒?!”
  董卓:“是是是……呂將軍如此人才,是仲穎有眼不識泰山,仲穎該喚呂將軍作義父才對呐!”
  麒麟正從鴻臺上跑下,聽到這話險些摔個五體投地。
  呂布謙虛道:“那是那是。”甫一說完,又喝道:“把他嘴巴堵起來!”
  董卓忙道:“且慢!”
  呂布蹙眉道:“還有何話說?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休再心存僥倖!”
  董卓賠笑道:“呂將軍若不嫌棄,便將仲穎收為義子如何?”
  呂布:“……”
  董卓又道:“義父,仲穎手中有十萬涼州鐵騎,都可交到義父手中……”
  麒麟色變道:“不成!”
  呂布在那一刻險些便動心了,董卓若願歸附,有十萬涼州軍在手,外加兩萬並州親兵,占長安之地利,挾天子以令諸侯,自己勢必成為另一個董卓。
  呂布眼神一有遲疑,麒麟便看了出來,吩咐道:“把他嘴巴堵上。”
  “主公。”麒麟低聲道:“十八路諸侯兵臨長安,要的只是董卓性命,董賊燒了漢家祖廟,千年洛陽付諸一炬……此人不死,曹操勢必不肯罷休。”
  “十萬涼州軍,外加侯爺手上兩萬精兵,怕他作甚?”呂布沉聲道。
  麒麟驀然一驚,萬萬不料呂布居然也有這麼大的野心。
  麒麟心念電轉,知道不能用大義來勸,只得分析利弊:“主公打算留他性命?”
  呂布不置可否,顯然在這件事上與麒麟有分歧,並非言聽計從。
  麒麟說:“到時諸侯要你交人,你留他性命,就得與曹操袁紹開戰。主公指揮得動董賊麾下將士?”
  呂布擰著的兩道劍眉舒展開,麒麟又道:“到時前有聯軍,後陣軍心不穩,又要隨時提防董卓反咬一口……”
  呂佈道:“將他陣前問斬呢?”
  麒麟哭笑不得:“開玩笑麼?把他在涼州軍與諸侯聯軍陣前斬了,他手下那些兵會放過我們?”
  呂布點了點頭,接受麒麟的意見,又問:“依你之見,又該如何?”
  麒麟道:“殺了他,再派人出城傳訊,涼州軍自然作鳥獸散。”
  呂布蹙眉道:“你……就如此肯定?”
  麒麟一哂置之,這個結果他倒不愁,畢竟歷史上便是如此,董卓死後,李傕、郭汜、樊稠等部將駭然,紛紛帶兵逃離關中。
  呂布接過麒麟手中鎮疆弓,遙望被拖到一旁的董卓,董卓自知無幸,仍苦苦求饒,麒麟卻道:“現在不忙殺,封鎖消息,請陳宮先生來。”
  呂布只得吩咐下去,將董卓堵了嘴,帶到未央宮前,扔在地上,竟是一句話不想讓他說。
  親兵死的死,逃的逃,七零八散,張遼率軍圍住皇宮內城,凡是有人逃出,便直接縛住。
  少頃陳宮來了。
  殿內宮女太監逃了個乾淨,唯剩呂布與高順、麒麟兩名親信,又有董貴妃貂蟬簇著天子。呂布看了一眼貂蟬,什麼也沒說。
  “你們商量商量,人拿住了,該怎麼殺?城外還有董賊十萬涼州軍,不可拖延……”
  “對,不可拖延,遲則生變!”陳宮倉促來到,下馬後拾級而上:“恭喜中郎將!實是大功一件!”
  “大功一件。”呂布漠然道,望向貂蟬,眼中頗有得色。
  貂蟬低眉順眼,走到呂布身邊,攏著裙擺,緩緩坐了下來。
  麒麟與陳宮簡單商議,陳宮說:“臣斗膽請皇上先宣百官上朝,午門外侯旨。”
  劉協不安道:“將這廝一刀殺了不就成了麼?遲則生變,不可拖延。”
  麒麟不悅道:“皇上,這時不明不白就殺了,讓我家主公背個弑父罪名,可是恩將仇報……”
  “麒麟,不得無禮。”呂布滿不在乎地吩咐道。
  陳宮道:“請皇上宣旨。”
  劉協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麒麟眉毛微動,說:“臣罪該萬死,衝撞了陛下,臣可擔保,以後再無此事了。”
  劉協著人去傳,陳宮覷這空檔,又與麒麟商量幾句,麒麟道:“公台兄擬詔,小弟給你磨墨就是。”
  呂布不耐煩道:“還擬什麼詔?”
  劉協警覺地問道:“還有何事?”
  陳宮笑了笑,不解釋,都沒把小皇帝當回事,麒麟在殿上龍案前親手磨了墨,陳宮膽子再大,也不敢坐龍椅,屈身一邊寫了,那時蔡邕,王允等人聽得宮內事變,早已侯在門外。
  “誰宣旨?”麒麟道。
  呂佈道:“你宣。”
  文武百官依序入了午門,列於未央宮外兩側,見董卓伏誅,俱是鬆了一口氣。再看坐於最高處的呂布,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戰神般的武將全身鮮血,披風上的血跡更已凝固成黑塊,猶如煉獄中爬出的修羅,英俊的臉上汙髒。
  中郎將呂奉先張著大腿,無禮箕坐,倨於未央宮最高處臺階,難得地朝殿外百官笑了笑,道:“各位大人,沒事了,以後再沒有人逼你們吃人心,喝血酒了。”
  王允低聲道:“只怕驅了虎豹,又來豺狼。”
  百官議論紛紛,麒麟已站在高處,展開聖旨。
  劉協立於呂布一側,看清楚了聖旨上寫的內容,鬆了口氣。
  呂佈道:“皇上不必再擔驚受怕,我呂奉先絕非董賊那類人。”
  劉協點了點頭。
  麒麟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西涼刺史董卓應宣入京,率兵勤王……”
  午門外無數道目光駐於麒麟臉上,麒麟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場,念不下去,道:“還是公台兄來吧。”說著將聖旨交給陳宮。
  陳宮只得接過聖旨,繼續念下去。
  陳宮給董卓羅列了八條罪名:駐兵抗旨、縱兵擄掠、焚燒祖廟、擅占官職、不敬天子、霸佔民女、私殺官員、假傳聖旨。
  念到霸佔民女那條時,麒麟心中一動,看到坐於臺階上的呂布與貂蟬,自董卓被擒後,他們便沒有說過半句話,然而卻似默契地忽略了之前的一番衝突,再次依偎到一起。
  麒麟沒有再聽下去,陽光沿著午門牌坊照進大殿,他在殿內轉了一圈,隨手叩彈殿角擺放的兩個巨大金瓶。
  “都亭侯呂布領中郎將之職,年前得朕密詔,甘認國賊為父,屈董賊帳前,蟄伏以待時機。”
  “今幸得漢代列祖庇佑,董卓伏誅……”
  陳宮念到這句時,呂布打斷道:“麒麟。”
  麒麟在龍案下好奇端詳花紋,隨口“嗯”了一聲,呂布沒有轉頭,問:“人呢?去了何處?來我身邊。”
  麒麟只得走到呂布左邊站著。
  陳宮念完聖旨了,百官躬身朝拜,齊聲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呂布隨手扯斷董卓身上牛皮筋,一腳將董卓踹了下臺階。
  董卓順著一百一十七級臺階摔了下來,尚來不及扯去嘴中塞著的破布,便暈頭轉向,喉頭“嗚嗚”作響,沒命狂奔。
  百官驚慌大喊,紛紛退避,呂布將鎮疆神弓拉成滿月,並州軍轟然一聲彩!
  那一箭穿過近百步之遙,準確無比射中董卓後頸,去勢未消,將他帶著前撲,釘在染滿血的玉磚地上。

  14、鳳霞披洞房花燭夜

  麒麟猜得沒錯,董卓一死,城外涼州大軍登時作鳥獸散。賊首既然解決,所剩便是災後重建的問題了。
  是將都城遷回洛陽,還是定都長安;是三公輔政天子掌朝,還是呂布大權獨攬?對涼州軍是乘勝追擊,痛打落水狗,還是聽憑其自生自滅?
  董卓死後的權利架衡,成為了漢朝百官一致最擔心的問題。
  然而呂布卻是絲毫不管,將那爛攤子扔著,便打道回府了。
  “得派出信使,加急前往關東軍陣營報信……”
  “董卓的舊部不能追,更不能讓王允干預朝政,最好讓獻帝再頒一道聖旨,赦免涼州軍……”
  “城裏還有不到四千涼州軍,主公看……”
  “皇上要給你封侯……”
  呂布出了宮,貂蟬已騎在赤兔馬上不安等候,麒麟追著呂布,說:“站住!”
  呂布不耐煩道:“你和陳宮拿主意就是,這點小事還要來問侯爺?”
  麒麟哭笑不得道:“這是小事?”
  “將軍——”貂蟬躊躇許久,忍不住喊道。
  麒麟蹙眉。
  呂布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貂蟬,低聲朝麒麟說:“我且問你,侯爺成婚之事籌備得如何了?”
  麒麟算是明白了。
  麒麟淡淡道:“七日後可以接她過門。”
  呂佈道:“那就好,旁的事你全權處理。”
  高順氣喘吁吁而來,道:“主公!”
  呂布大步流星,在午門外眾將士欽佩而畏懼的目光中走向貂蟬,頭也不回,擺手道:“內外事不決,俱問麒麟。”
  高順與張遼忙完,於午門處匯合,陳宮派人將獻帝送回寢殿,亦快步下來討主意,四人聚在一處,卻看到呂布的背影。
  陳宮蹙眉道:“諸事繁複,主公趕著去何處?”
  麒麟強烈地預感到有什麼事要發生了,他壞笑著作了個噤聲的手勢:“主公忙著談情說愛……噓。”
  所有人目光聚集於呂布身上,貂蟬滿臉期待,看著那天神一般的英偉男子走向自己。
  三秒後,呂布飛身上馬,長腿充滿豪氣地一掃。
  午門外百官注目,上萬並州軍鴉雀無聲。
  貂蟬腦袋被呂布膝頭一撞,嚶嚀一聲,嫩臉變形,橫飛出去,栽倒在午門前。
  呂布:“……”
  呂布本已是高官厚祿,此時簡直是位極人臣。長安城內,並涼二州舊部紛紛歸順,將呂布手中兵力擴充到近四萬之數,足以與任一路諸侯軍一較短長。
  一封獻帝密詔連帶著洗刷了當初背叛的丁原罪名,翌日聖旨詔告天下,呂布護駕有功,晉奮武將軍,封溫侯,指溫縣為封地,食五萬戶,出行儀比三司。
  陳宮官拜郎中令,承李儒之位,張遼則領中郎將一職。
  大儒蔡邕領太傅之職,與陳宮,王允輔佐獻帝執政。
  王允無話可說,滿朝兵力都集中在呂布手中,先前又因貂蟬之事得罪了這莽人,遂不敢多言。
  眾臣當日忙得不可開交,陳宮在麒麟的提醒下,並不過多干涉文官集團的提議與獻帝的決策,只涉及兵力調動,城防佈置以及長安物資的問題,方站在呂布的立場上發表看法。
  陳宮成了呂布的代言人,麒麟便樂得清閒,回侯爵府時,張遼、高順各有雜事未歸,偌大府裏空空蕩蕩,只余麒麟一個。
  呂布回來了。
  “哈哈哈哈——”麒麟捧腹大笑。
  呂布惱道:“目無尊卑!為何不提醒侯爺?!”
  麒麟饒有趣味道:“你回來拉——”
  呂布敷衍地點了點頭,答:“回來了,家裏就你一個?”
  麒麟兀自坐在椅子上擺弄一物,想起貂蟬那檔子事,又忍不住大笑,呂布火冒三丈:“別笑了!”
  麒麟按住笑聲,翹著二郎腿一晃一晃:“恭喜主公。”
  呂布見麒麟手上倒夾兩條長翎,手指捏著鐵剪絞一物事,心中一動,問:“做什麼來著?”
  麒麟頭也不抬,笑道:“你成婚那天戴的禮冠。”
  呂布微微眯起眼,麒麟清秀的臉龐,睫毛在陽光下籠著一層溫潤的光,仿佛秋日正午的貓崽,逗弄什麼好奇物事。
  戰冠以黃帶鑲邊,銀線織出獸型圖案,如同一隻獸頭,前探兩隻鈍角,俱是選的上好翡翠磨就,當中又銜一枚拇指大小的夜明珠,華貴無比。
  呂佈道:“何處得來的?”
  麒麟隨口答:“我設計了圖樣,請宮裏繡娘照著做的。”
  呂布:“很好看。”
  麒麟:“恰好襯你,成婚那天,總不能戴頂鐵盔甲去迎親。”
  呂布側著頭打量半晌,又問道:“這是獸頭?是什麼獸?”
  麒麟道:“你猜?”
  呂布搖了搖頭,疑道:“貔貅?”
  麒麟笑了笑,說:“你平素盔甲是饕餮紋,上古三朝愛用凶獸裝飾戰甲,饕餮窮兇極惡,不是好物。戰冠上的瑞獸,名叫麒麟。”
  麒麟把兩條雉雞尾插上,用剪刀絞緊了鋼翎,呂佈道:“這般華貴物事,你如何想出來的?”
  麒麟沒有回答,看了呂布一會,認真道:“麒麟神力足以匹敵上古神龍,有翻江倒海之能,卻頭生鈍角,非到不得已時,從不濫傷生靈。”
  “願主公浴血奮戰時有饕餮之勢;高倨朝堂時有神龍之威;為人處世時有鳳凰潔行;待天下蒼生時,有麒麟之德。”
  呂布心中一動,接過那雉雞尾冠,戴在頭上,繫好冠帶。
  麒麟:“……”
  呂布:“……”
  麒麟:“你不說點什麼?”
  呂布手指夾著一條尾翎,繞了個圈,漠然道:“好看。”
  麒麟:“……”
  呂布拍了拍麒麟的頭,轉身進房洗臉,水聲傳出,帶著他渾厚的嗓音:“這些日子,多虧你了。”
  大功告成,呂布卻仍會這麼說,未將功勞盡數攬到自己身上,話中帶著感激之意,令麒麟頗有點感動。
  呂布:“接下來如何?”
  麒麟道:“接下來……輔佐你一統天下……”
  房中水聲停了。
  麒麟意識到不對,莞爾道:“隨便說說,再看吧。”
  呂布沒有吭聲,片刻後道:“進來服侍侯爺。”
  麒麟道:“盔甲自己脫去。”
  呂布疲憊道:“累,脫不動,過得幾日,便有夫人服侍,不再使喚你了。”
  麒麟只得起身,呂布雄偉身軀半倚在將軍榻上,滿身血汗,麒麟取了布,為呂布除去那四十餘斤重的套鎧,親手卸了饕餮盔,仔細幫他擦著。
  呂布:“皇上令你進宮,當個御前侍衛,兼作陪讀。”
  麒麟眉頭一動,問:“我該怎麼說?”
  呂布懶懶道:“不用鳥他,侯爺與蔡邕說清楚了,你是老子的人,誰也別想動。”
  麒麟啼笑皆非,呂布伸出手,覆在麒麟耳畔,令他別過頭,看了麒麟側臉一會。
  麒麟莫名其妙,似乎聽到呂布嘆了口氣,後者道:“初時只道看走了眼,現看你也是名能文能武的良材,給你指樁婚?”
  麒麟道:“算了,先想你自個吧。”
  呂布來了興致,道:“對,婚事籌備得如何了,單子呢?拿來看看。”
  麒麟:“……”
  呂布:“?”
  麒麟:“我今兒從宮裏回來,給忘在皇上桌子上了。”
  呂布:“你這個迷糊!”
  七天後,溫侯呂布迎娶司徒府千金貂蟬,吉日清晨天不亮,侯府所有人便已起身。
  呂布緊張了一宿,四更時才和衣而眠,麒麟也不催他,便打點了府中上下人等,將擺設細細查了一遍。
  呂布封了溫侯,高順、張遼陳宮各領官職,已有府邸,不再跟呂布一處住,唯有麒麟還住在侯府內,打算等呂布成婚後再選合意的宅邸搬走。
  府中上下親兵上百人,更有數日前高順前去挑選的丫鬟。
  高順、張遼俱身著戎裝,高順問:“主公呢?”
  麒麟道:“才睡下,待會到祭祖時再喊他。高大哥喚幾個人去把門口的花枝裁了,待會轎子得從西門過來,一路抬到正廳。”
  高順道:“前日上朝時還聽蔡大人在說,主公如今儀比三司,當不能住這宅邸了,怎也不選間大點的屋?”
  麒麟道:“這附近從前倒是飛將軍李廣的園子,後來翻修過一次,有什麼不好的?主公倒想入住梅鄔……”
  張遼插口道:“董卓舊宅子大興土木,那倒是氣派。”
  麒麟一笑道:“氣派是氣派,但不吉利,主公本想搬的,我隨口說說,他就沒興致了。”
  數人一齊笑了起來,陳宮頷首道:“董賊方死,主公便入住梅鄔,不由得令皇上生疑。幸得你心思慎密。”
  麒麟淡淡道:“以後要住什麼好地方沒有,不急在這一時。”
  此話一出,張遼與高順俱是動容,唯陳宮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那時間又有司徒府打發下人老媽來看佈置,勘察出入車轎路線,府內丫鬟一人捧了個盤款款而入,盤上置食盒與一條鑲金黑腰帶。麒麟揭盒一看,正是五色禮糕若干,按習俗是貂蟬早起洗手焚香後親自制的,以奉男方父母侯嫁娘時用的早點,名喚喜糕。
  呂布父母早逝,獨一男丁,然而禮數仍得顧著周全,麒麟便道:“侯爺還未起,你家小姐傷好些了麼?”
  那老媽聽到此話,臉色便不太好看,答:“有勞掛心,主母安好。”
  張遼那日見貂蟬摔得甚丟人,本想幸災樂禍地笑幾句,卻被陳宮以眼色止住,貂蟬過門後,這幾名丫鬟下人俱是得帶過來服侍的,不可過於刻薄。
  麒麟倒不怕貂蟬,笑道:“臉上粉抹上厚厚一層,便蓋住了。”說著將盒蓋隨手放到一旁,自有人來收走,又揀塊糕,塞進嘴裏吃了。
  “哎!”一小丫鬟最是口快,忙怒道:“這是給公婆吃的,你怎吃得?!”
  麒麟道:“我怎吃不得?你們也來。”
  麒麟給高順喂了塊,道:“文遠也吃。”
  張遼被塞得滿嘴糕,麒麟又吩咐道:“一人一塊,剩的捧出去分了,將士們都取著嘗嘗,應個景兒……”
  “成何體統?”丫鬟怒道:“你們還是侯爺父母不成?!”
  張遼最先按捺不住,一邊咀嚼一邊訓道:“你給我們規矩點!侯爺待我們如家人一般,還未過門便擺主母派頭了?擺給誰看?!”
  正吵嚷間,呂布揉著發紅的眼眶起床,推門道:“什麼時辰了?麒麟去把那些小玩意查一次,別又忘東忘西的。”
  麒麟頭也不回,笑道:“哦,這就去了。”
  那丫鬟正要告狀,見新姑爺赤著胸膛,一番英偉模樣,先自臉紅了,反倒說不出來,麒麟又道:“貂蟬做的喜糕剛送來,我們分吃了啊。”
  呂佈道:“給侯爺也嘗塊……”
  陳宮打趣道:“我們吃得,奉先你吃不得,本是高堂吃的,我們幾個無禮代受了。”
  呂布笑道:“有這怪規矩,罷了,你們吃就是,來個人伺候。”說著轉身入房更衣。
  麒麟道:“高大哥跟得最久,高大哥去罷。”說畢將那黑腰帶捧了,送到廳內供上,以替呂家高堂。
  高順也不推辭,微一點頭,便自入內,服侍呂布穿衣戴鎧。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丫鬟領了呂府奉儀回去,乃是一盒胭脂,一根釵兒,與大紅布三張,一張鋪王允榻前腳踏,一張鋪婚轎前,另一張鋪貂蟬閨房門檻。
  貂蟬如花傾世容顏上,左半臉淤青,右額上腫個大包,正是數日前呂布親腳幹的好事。貂蟬攬鏡自照,不甚銷魂,只想一口血吐出來,
  蔡文姬忍不住道:“你別總去揉它,當不會破相……”
  貂蟬氣不打一處來,把手絹一摔,恨恨道:“我……”
  蔡文姬想笑又不敢笑,道:“時辰快到了。”
  貂蟬不勝悲切,到前廳拜別王允,父女相對垂淚。
  “女兒呐,這一去,你可得好生為自己籌劃了。”
  王允老淚縱橫,呼天搶地,那悲情卻發自內心。
  當初設計謀董卓,一半為了除奸宄,匡漢室;另一半卻為了把持朝政,取董而代之,未料一女二嫁的連環計得罪了呂布,唯一的希望只能寄託在貂蟬身上了。
  貂蟬飲泣道:“知道了,侯爺不是壞人,爹爹。”
  王允悲從中來,又哀嘆好一會,方讓貂蟬出門。
  呂布迎親,這一婚真是佳偶天成,華蓋金裘。
  只見呂布頭戴雉雞尾冠,意氣風發,人當壯年,官居極品,胯騎赤兔,身著戰神金甲,胸口戴朵大紅花。
  並州軍浩浩蕩蕩開來,兩道長安百姓成山成海,絲竹聲響,赤兔仰頭長嘶,駐足司徒府前。
  上萬戰馬,竟沒一匹打響鼻出聲,呂布身後跟的是麒麟高順,再後則是陳宮張遼,四名親信一同停下。
  這就是古代的寶馬車隊,麒麟心想,豪華婚禮和鋪張排場在什麼時候都少不了。
  呂布笑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忘詞兒了。
  麒麟嘴角抽搐,提示道:“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呂佈道:“對!”
  麒麟道:“什麼對!把它背完!”
  丫鬟小廝笑成一團,呂布念完,又道:“大漢奮武將軍,溫侯呂布,字奉先,對王司徒愛女貂蟬一見傾心,但請結百年之好,此生必將至死不渝。”
  一請畢,庭院內杳無聲息。
  絲竹奏響,呂布又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接下來是什麼?麒麟選的詩太難了……”
  陳宮提示道:“縱我不往。”
  呂布笑道:“縱我不往!子寧不來?大漢奮武將軍,溫侯呂布,字奉先,對王司徒愛女貂蟬一見傾心,但請結海誓山盟之約,白頭到老。”
  二請畢,院內一片靜謐,唯有秋色滿庭,落葉遍地。
  絲竹聲再響,呂布頌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貂蟬,你再不出來,本將軍滿心惆悵,可要獨自歸去了。”
  呂布調轉馬頭。
  三請畢,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貂蟬上身紅袍,下著黑裙,頭戴銀鳳明珠簪,心口佩著那枚定情玉蝴蝶。
  隨行眾人齊聲歡呼,呂布翻身下馬,丫鬟前來鋪了車轎前紅布,呂布牽著貂蟬,帶到婚車之前。
  呂布再騎上赤兔,百姓夾道歡呼,高順與麒麟探手入袋,取了銅錢沿路撒出。
  滿街歡騰,千馬穿過長安街道,身後卻有一騎匆匆來報。
  “報——”
  陳宮最先駐馬回轉,問:“何事?”
  車隊漸遠,呂布回頭望了一眼,麒麟道:“你們走。”旋即截住那信差,道:“正成婚,有什麼事?”
  那信差下馬道:“陳倉處傳來關東軍情報!”
  麒麟接過那信,揣進懷中,道:“先回去再說,主公今日成婚,這位兄弟可到西營處領杯喜酒。”
  陳宮頷首,打發走那將士,與麒麟湊到一處,拆開軍報,登時色變。
  袁紹與曹操得了獻帝聖旨,得知董卓敗亡,卻無論如何不願撤軍,駐紮於陳倉西側一處谷地。
  其餘關東軍已散,董卓舊部撤離長安後,碰上袁紹曹操,遭到圍堵,一場激戰後李傕、郭汜率參軍逃脫,曹操收編涼州敗軍兩萬人,袁紹收編涼州軍一萬人,各自按兵觀望。
  孫堅則率江東軍銜尾追殺,繞過長安,打算一口吃掉剩餘兵力。
  諸侯聯軍各自為戰,這遠遠超出了麒麟的預料,麒麟問:“他想做什麼?”
  陳宮神情憂慮,搖了搖頭,道:“稟告主公?”
  麒麟忽生起沒來由的擔憂,道:“不,派一隊人前去打探李傕本部的動靜,李傕手下還有幾萬人?”
  陳宮推測道:“應當還有六到七萬涼州軍。”
  麒麟沉吟不語,曹操與袁紹不可能聯合,若有一方真想進攻長安,勢必互相忌憚,互相牽制。
  在自己所知的歷史中,李傕郭汜逃出長安,受王允一再通緝,最終忍無可忍,方在賈詡的挑撥下殺了個回馬槍。戰爭莫名其妙地開始,又稀裏糊塗地結束,獻帝被擄走,長安被一把火燒成白地,呂布攜貂蟬倉惶夜奔,成了喪家之犬。
  如今王允的問題已解決,獻帝也已頒了聖旨,董卓舊部只要撤回涼州,前事一律不咎,甚至更允諾在涼州軍回到本土後,將派欽差前去宣旨,從董卓舊部中擢升新的涼州牧與刺史。
  按道理這七萬人不至於再構成威脅,然而為保萬全,麒麟還是決定再上一道保險。
  麒麟道:“公台兄派出探子,前往涼州軍撤退路線上散播消息。”
  陳宮道:“是何消息?”
  麒麟說:“李傕麾下有名官吏,名叫賈詡,字文和。”
  陳宮顯是從未聽過此人,遂道:“此人能起何用?”
  麒麟道:“稍後再與你解釋,製造謠言並傳到李傕耳裏,就說賈詡是袁紹埋伏在董卓身邊的內應,再派人和賈詡接頭,想辦法把他招攬過來。招不動,就任憑李傕把他殺了……”
  陳宮聽得一頭霧水,麒麟又道:“應該能招到。他不過是想自保。”
  陳宮雖不知麒麟有何意,當下也不多問,思考片刻,道:“若要派出探子混入涼州軍,我倒是有一計,保管無人起疑。”
  麒麟會意,頷首笑道:“侯爺麾下,前些日子還收編了不少涼州將士,這時候派他們裝作逃離的叛軍,去散播謠言正好,細節部分就勞煩公台兄了。”
  陳宮想什麼都被麒麟猜了個准,只好無奈搖頭苦笑,轉身前去準備,麒麟則拍馬趕上呂布婚隊。準備盡臣子綿薄之力,將主公送進洞房。

  15、蟠龍璽將榜題名時

  侯府。
  “將軍不去問問?”貂蟬小聲道:“方才有信差前來,有何事?”
  呂布漠然道:“有麒麟守著,無需擔憂。”說畢以手指撩起貂蟬的一縷鬢髮,側到她美玉般的脖畔,輕輕一吻。
  麒麟匆匆趕到,咳了聲,呂佈道:“有信?”
  麒麟笑了笑,道:“沒信,這就開始了?”
  呂布點了點頭,將貂蟬牽到庭前,朗朗乾坤,正午吉時。一張長案上擺滿美酒佳餚。
  麒麟道:“共牢而食,合巹而飲。”
  麒麟躬身,呂布贈予的金珠從衣領中滑了出來,反射著日光微微晃蕩。
  貂蟬當即便變了臉色。
  麒麟不理會貂蟬,挽了衣袖挾菜,親自喂到呂布嘴裏。
  呂布嚼著菜,一撩戰裙,丫鬟攙著貂蟬,夫妻相對跪下,麒麟端了酒上前。
  貂蟬陰著臉,喝了一口,便將酒杯摜在盤上,呂布卻是仰脖喝盡。
  那酒甚烈,呂布咳了幾聲,臉上便泛起紅暈。酒意上腦,手指拈著那枚金珠反復摩挲,神情微一動,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主公成婚了——”兵士們在外鬧哄哄,俱是呂布的親信。
  呂布斂了微醉的斜眼,正色道:“接下來呢?”
  麒麟道:“結髮。”
  丫鬟取來剪子,取二人頭髮各一縷,麒麟親手繫上,打了個結,又有人捧來紅漆木盒,置於盒內放好。
  庭內水流聲淙淙,竹筒“噔”一聲敲在石上。
  結髮之儀畢,麒麟退了幾步,拱袖笑道:“滄海桑田,為爾良緣。”
  兵士們各拄長槍,吊兒郎當立於門外,見禮畢,哄笑道;“恭喜將軍——!”
  呂布笑了起來,道:“承你吉言!弟兄們都是自己人,莫客氣,大家隨意就是!”
  庭內擺滿酒席,眾人便飲酒作樂,麒麟自尋一桌坐著與蔡邕聊天,貂蟬避入內間,呂布則獨自端碗,來回敬酒。
  出席之人竟是全無漢廷文官,亦是麒麟與陳宮商量好的,凡天子朝臣,視禮物輕重,各取一二,厚禮原封不動退回。
  無喜帖,不設賓客席,呂布所請之人,無非麾下將領,並州舊部校尉級俱可前來。唯一名文官蔡邕則是曾與王允交好,代替王允前來出席。
  城內兵營處又設了流水席供士卒暢飲,那一日也不知有多少人喝得爛醉。
  蔡邕感慨道:“麒麟先生實是將人心都摸透了。”
  麒麟手中正玩著一個陶塤,謙笑道:“是公台兄的主意。君子朋而不党,皇上初攬朝政,此時還是避著嫌的好。主公身為武將,本就不該與朝中文臣來往過密,派系什麼的衍生起來,難說得很。”
  正說話時,呂布端著個酒碗,搖搖晃晃過來了,麒麟與蔡邕忙起身,呂布喊道:“滿上!敬蔡大人一碗!”
  蔡邕拍了拍呂布肩膀,道:“將軍年少有為,來日飛黃騰達,前途不可限量。”
  呂布“嗨”的一笑,道:“那是那是!”
  蔡邕又道:“大好男兒,當以建功立業,報效國家為己任,麒麟小先生方才那話如何說……”
  “習得好武藝,貨與帝王家。”麒麟笑道。
  蔡邕捋須,只笑不語,呂布硬著脖子,正色道:“絕不沉湎……溫柔鄉!”
  蔡邕莞爾不語,拱手入席,麒麟端碗,眼看呂布一臂杵在自己肩頭,左腳岔了右腳,搖搖欲墜,只怕隨時要倒,忙道:“我乾杯,主公隨意。”
  呂布學著麒麟那語氣,大聲道:“不不,我乾杯!你隨意!”
  麒麟眼看不妙,忙道:“我敬主公……”
  呂布大著舌頭道:“主公敬……敬你!”
  數桌大聲起哄,笑聲如雷。
  麒麟笑道:“喝完主公便歇下罷,都自家將士,敬來敬去的也是騙酒喝……”剛把酒碗端到唇邊,呂布已咕咚咕咚灌了整碗烈酒下去。
  呂布雙眼通紅,點了點頭,不發一言,大著舌頭道:“小、小子……侯爺……來……過來……”
  呂布伸手去抱麒麟,似乎想表示一下親熱之意,麒麟眼看新房那處半掩著門,忙不迭避過。
  呂布抓了個空,怒了:“你……不聽話!”
  麒麟:“……”
  呂布橫著身子,框一聲壓翻了半邊桌,倒了。
  滿院笑聲險些把房頂給掀翻過去,將士們各個笑得直不起腰,麒麟道:“來個人,把主公扶進去,不早了啊,喝夠了就都滾蛋吧。”
  高順道:“誰弄倒的誰收拾。”
  張遼也有了七分醉意,高聲附和道:“就是,好歹也輪到你扛一回了。”
  麒麟滿臉通紅道:“治你們軍法!”
  眾將又紛紛哄笑,只沒一人過來打下手,麒麟無奈只得認了,將呂布半抱起來,踉蹌拖進新房。
  呂布長腿拖在地上,被拖拖停停,麒麟險些被這傢伙給壓垮了,終於撞進洞房,曖的一聲長氣,呂布已爛醉如泥,倒在榻上,一動不動。
  貂蟬在屏風後對著鏡子摘釵,淡淡道:“倒了?”
  麒麟笑道:“倒了。人高馬大,跟個小孩兒似的。”
  貂蟬頓了一頓,想說什麼,卻從鏡內瞥見屏風空隙中,麒麟伸手解下呂布雉雞尾冠帶絛,又將他戰袍領前繫繩扯鬆。
  貂蟬只坐不住,把釵兒隨手扔在盤裏,起身道:“我來罷。”
  麒麟低聲道:“我來。”
  貂蟬俏臉上不見絲毫喜怒,說:“勞煩你了,麒麟,以後服侍奉先的事兒,就交給我了。”
  麒麟單膝跪在榻前,不為所動:“明兒我就走了,選好宅子,得搬出去,今晚上也是最後一回。以後都交給夫人了。”
  貂蟬沒有答話,麒麟解了呂布全副武鎧,又將其鐵靴除下,呂布冷不防道:“走啥……別、別走!”
  呂布翻了個身,將麒麟嘰的一聲壓在榻上。
  麒麟:“……”
  貂蟬上來拉扯,怒道:“將軍!”
  麒麟勉力推開呂布,已被呼了一身酒氣,莞爾道:“主公認錯人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別耽誤了。”
  說畢麒麟推開房門,朝著榻上呂布與靜坐在旁的貂蟬躬身一揖,轉身離去。
  掌燈時分,獻帝派了宮內執事前來宣旨,侯府內一片狼藉,高順領著眾將謝恩,言明呂布已歇下。
  獻帝派來之人看清了筵席上並無文臣,便歸宮回報,又被麒麟猜了個准。
  麒麟做主,將劉協賜予呂布的吃食散了,送到與席將士們家中,分給妻小。各人酩酊大醉,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便打發去睡花園石椅假山下,終於把這爛攤子收拾完,才回了房間,整理物事。
  麒麟本沒有什麼家當,整理出個包裹抱著,出了庭廊,到處都是酣醉成眠的並州軍將領。
  麒麟倚在庭柱前,思鄉之念油然而生,回想起來前的世界。
  那是一片樂土,漫山遍野的花,百姓安居樂業,渾不似這時代青黃不接,眾生朝不保夕,食不果腹。
  “才幾個月,怎麼覺得過了這麼久呢。”麒麟輕聲道。
  他從包裹中取出一枚陶塤,悠悠吹奏起來,刹那間月明千里,萬籟俱寂,塤聲空靈於夜空中飄蕩。
  “從未聽過,什麼曲子?”呂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麒麟止了聲,答:“月前殤,太師父教的。”
  呂布上身□,赤著胸膛,鬆鬆垮垮穿著條白色絲褲,光著腳,顯是剛醒,被樂聲引來。
  呂布一哂道:“悲得緊,胡笳十八拍不好?”
  麒麟答道:“胡笳十八拍一吹,這滿院子裏死人都得被吹醒過來了。”
  呂布取來一把羌笛,調了調聲。
  麒麟會意,便再度吹起方才那曲月前殤。
  麒麟坐在走廊前,呂布高大的身軀站著,影子投在窗上,笛聲嗚了片刻,竟是跟上了麒麟那從未聽過的曲子,彼此仿佛心有靈犀,笛塤合鳴,盪氣迴腸。
  一曲畢,呂布吩咐道:“還有把琴,名喚焦尾,乃是蔡邕送的賀禮。你既愛擺弄音律,一併拿去罷,侯爺賞你的。”
  麒麟道:“不要,帶著把琴,日後行走不方便。”
  呂布眉毛微一動,麒麟笑道:“不陪著你媳婦?”
  呂布漠然道:“有甚好陪?婚也成了,不過也就這樣了。”
  麒麟嘲道:“洞房……那個,那什麼什麼了麼?”
  呂布:“?”
  麒麟笑了起來:“去啊,去陪她。”
  呂布:“不了,她剛摔過,過幾日再說。”
  麒麟道:“去說說話貝,哪有成婚把新娘子扔著的?”
  呂布漠然道:“沒什麼說的,情啊愛啊,愛來愛去,不如和你聊天有意思。”說著便逕自坐了下來。
  一大一小,並肩對著滿院月色發呆。
  麒麟也不趕他,說:“我在董承隔壁找了間房子,明兒就搬過去,你有事隔著巷子大喊一聲,我就來了。”
  呂佈道:“搬走做什麼?住著就是,多個人又不擠。”
  呂布那話雖是發自內心挽留,卻終究有點強詞奪理,自知說不過去。
  高順、張遼等人都有封賞,就連後來歸附的陳宮也封了郎中令,卻讓麒麟住在侯府裏,依舊當個不清不楚的參謀,做下人才做的事,像什麼樣子?
  呂布想讓麒麟留在身邊,總覺得少了他無聊,卻又理虧無法開口,想來想去,也找不到什麼方式挽留他,許久後道:“罷了,這裏住得膩味,我也搬過去。”
  麒麟:“……”
  呂布:“那房子多大?”
  麒麟沒再搭理他,隨手遞出封軍報,入房歇下了。
  呂布接過信,訕訕回房。
  月光透過窗格投入,貂蟬依在呂布胸口。
  “將軍,他明天要搬走了麼?”
  呂布展開那信,面無表情。
  貂蟬又道:“麒麟一月軍餉多少?”
  呂布:“這字真夠醜的。”
  貂蟬:“……”
  呂布一邊看信,一邊道:“那小子……怎麼問這個?給他開軍餉也忘了領……非得交到手裏才知道錢,出去東南西北也分不清……”
  貂蟬柔聲說:“他跟了將軍這麼久,我都想好了,明早多備點錢糧,給他派十名小廝,跟過那邊府上服侍。”
  呂布:“青春賠償費呢這是。”
  貂蟬:“?”
  呂布笑道:“沒什麼,上回聽那小子說的。不能讓他自個搬出去住,迷糊得緊,到時還不知被下人怎生欺負。”說畢折好信塞回去,看著房內月光,不知在想何事。
  貂蟬不悅道:“那夫君如何想?”
  呂布:“明兒把他包袱藏起來,他就不走了。”
  貂蟬:“……”
  靜了片刻,貂蟬又道:“將軍,我聽說,陳公台是他引薦的?”
  呂布漠然道:“怎麼?”
  貂蟬沒有說什麼,片刻後道:“他真的是九原人士?”
  呂布不耐煩道:“男人們的事,你少管。”
  貂蟬不吭聲了。
  呂布微蹙起眉,想起麒麟交出的獻帝密詔,又想起曹操,起身。
  “將軍去哪?”
  呂布站了一會,道:“歇下罷。”
  翌晨,呂布日上三竿方醒,親兵們宿醉未消。
  呂布卻精神得很,趁著麒麟走開的空檔,跑到他房中左嗅嗅,右翻翻,找到個包裹,拿回自己房中,藏在被子下面掖好,英姿颯爽地上朝去也。
  貂蟬用過早飯回房剛坐下,便遭被裏暗器紮得尖叫,登時炸毛,掀出一被陶塤碎渣,捂著嫩臀,咬牙切齒。
  麒麟難得上一次朝,與陳宮於未央殿外碰頭,簡短交流數句,扶正朝帽一路匆匆進了午門,忽地一瞥,只見獻帝龍車從西闋處穿出,不多時車上下來一老太監,鬼鬼祟祟,離了皇宮,上馬朝西門而去。
  眾官停步,躬身,麒麟蹙眉道:“事情剛完,天子就在折騰別的了?”
  陳宮微一笑,答道:“宦官親政,古已有之,不必大驚小怪。主公是何許人物?不必在乎這等小人。”
  麒麟想起當年靈帝執政時便親近宦官,何進被殺,董卓之亂便由此而起,當即心下了然,呂布可不像何進,呂布手中有兵,一身好武藝,不怕受謀害,幾名太監興不起什麼風浪。
  雖如此想,麒麟仍不悅道:“天子要派人去找誰?”
  陳宮猜測道:“或是懼了主公功高,拉點皇親派系,情有可原。”
  獻帝龍車一過,眾官便依序登殿,呂布儀比三司,排場亂糟糟的大,騎著赤兔耀武揚威地過來,麒麟與陳宮俱是暗自好笑。
  “昨夜如何?”陳宮問道。
  麒麟想了想,笑答道:“公台兄當我沒事聽牆角的呢,我怎知?要問那愣子。”
  上殿,文武百官分立兩側,文臣蔡邕居首,武將呂布為先,金鑼一響,天子臨朝。
  “報——”
  獻帝甫坐定,宮外便流水般一馬接一馬遞進信來。
  “聽聞董賊已除,車騎將軍袁紹恐有他變,仍率一十七路關東軍駐兵陳倉,請聖上禦旨示下!”

  16、袁本初兵壓長安境

  麒麟與陳宮交換了個眼色,後者口型道:“你進言?”
  麒麟搖了搖頭,昨日本就事多,來不及想對策,本想今日與呂布商量後再由他定奪,未料呂布走得早,現一時三刻也拿不出主意來。
  獻帝不安道:“溫侯如何看?令袁紹進長安來?”
  呂布一側頭,眼角瞥向麒麟,側頭時那雉雞尾唰一聲掃過去,將國舅董承左臉上抽出兩道紅痕,道:“問我家參軍。”
  麒麟想了想,道:“我包袱呢?正想問你,怎麼沒了?”
  呂佈道:“我藏……沒規矩!你問這個做什麼?現是上朝。”
  麒麟道:“哦,這帽子不是讓你上朝戴的。”
  呂布:“你管得侯爺……你沒話說?”
  呂布望向獻帝,董承忙不迭避開那兩道雉雞尾翎,右臉上險些又被抽了個正著。
  麒麟沒主意,只得老實道:“臣不知。”
  呂布氣不打一處來,只得當麒麟掉鏈子了,大手一揮:“袁紹十七路關東軍征討無功,聲勢浩大,當初從渤海起兵,直到洛陽一千兩百里路,行軍足足花了半年。如今董賊已除,便進長安邀功請賞,天子究竟作何想?”
  那話說得甚囂張,卻不無道理,然而袁紹本與京中名士交好,太學、士大夫俱受其小惠,此時一聽呂布抹黑袁紹,紛紛出言反駁。呂布說得義憤填膺,身後文臣武將躲之不及,心內直把做這雉雞尾冠的人詛咒了千萬次,各個被抽得一臉紅印。
  王允插口道:“袁本初一心救駕,本是好的,雖說行軍日久,然先行軍與董卓幾番交手,逼得他不得不遷都,當初與孫堅交手,不分勝負的便是呂將軍。怎可說全無建樹?”
  呂布語塞,麒麟馬上便明白了,王允不甘受擺佈,董卓一死,朝內文官便已勾結袁紹,要讓他進得京來,恢復士大夫之間的權利架衡,不願讓呂布一家坐大。
  真正是飛鳥盡良弓藏,呂布陰沉著臉,片刻後冷哼一聲,冷冷道:“各位大人可是覺得用不著我呂奉先了?”
  眾臣聽到此話群相聳動,麒麟暗道糟糕,朝呂布連使眼色,呂布亦意識到自己沒藏住話,便道:“罷了。”
  袁紹還在城外,呂布卻手握重兵鎮守長安,百官不敢當真與呂布翻臉,討論來討論去,也未得出個結論,只得押後再議。
  呂布新婚翌日早起,不料卻碰了一頭灰,散朝後窩了滿肚火,出午門,麒麟從背後匆匆追上來,道:“主公!”
  呂布沒好氣道:“怎麼?”
  呂布翻身上馬,麒麟便老實不客氣跟著爬了上去,道:“我是真不知道,回家找公台商量吧。”
  呂布策馬道:“窩囊!侯爺本以為你要掐指一算……”
  麒麟:“我夠意思了,神棍跳大神也有絆腳的時候,就不讓我偶爾忘次詞兒麼。”
  呂布吵吵嚷嚷,與麒麟共乘一馬,趕著回府,宣來陳宮等人議事,麒麟直到這時方強烈感覺到:呂布的謀臣班底實在太少了。
  不到一天,袁紹揮軍壓城,大大出乎意料,可以說是毫無準備的變數,然而天要下雨,娘要改嫁,任是智謀通天,也改變不了袁紹的想法。
  陳宮道:“袁紹既然自請進京,定已在京中安排下眼線。”
  麒麟頷首表示同意:“不能讓他進來,否則麻煩就多了。”
  呂布不耐煩道:“快商量個辦法出來,你倆平時不是得瑟得很的麼?”
  麒麟怒道:“你自己想啊。”
  陳宮避開呂布那抽人於無形的雉雞尾,忙拉著麒麟道:“算了算了……”
  呂布真正是哭笑不得,當主公當成這樣,天底下也僅僅是唯一一個了,他坐立不安,片刻後說:“你們想就是,待會派人來告訴我。”說畢回入後院,找貂蟬排憂解悶去了。
  陳宮與麒麟一起避開迎面抽來的雉雞尾,陳宮在廳內踱了幾步,問:“令他將關東軍駐在長安城外,獨自進來領旨?”
  麒麟搖了搖頭,表示不可能,二人都是頭疼無比,少頃得出結論,麒麟前去稟報呂布,陳宮則到宮內疏通。
  呂布於侯府後院涼亭內坐著,懷中攬著貂蟬,時近深秋,已略有寒意,貂蟬身披一襲華貴狐裘,小鳥依人般偎在呂布身前,二人低聲說著情話。
  “夫君,貂蟬這生只想與你白頭到老……”
  麒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難怪呂布說愛來愛去無聊,古代女子念書認字的本不多,蔡文姬飽讀詩書本是另類,其餘女人哪有這般才識?貂蟬與呂布獨處之時,翻來覆去便是那山盟海誓的車軲轆話,初聽時情意濃濃,聽久了自然膩味。
  呂布漫不經心“嗯”了一聲,答:“侯爺也疼你,莫要再惦記那老不死的事……”
  麒麟遠遠喊了聲,呂布招手道:“過來罷。”
  貂蟬蹙眉道:“麒麟先生要搬出府去了?”
  麒麟沒搭理她,朝呂佈道:“有主意。”
  呂布:“說。”
  麒麟:“陳宮去派人徹查宮內眼線,朝中文臣哪些歸附袁紹派系,都先查清楚,高順和張遼領兵守著城門,又派出探子去打聽袁紹路線。主公下午還得進宮一趟……”
  呂布儀比三司,能隨意出入內宮,此刻問:“去做什麼?”
  麒麟道:“去請天子再頒一道聖旨,讓袁紹四萬關東軍紮營城外,只帶親兵三千,進長安侯旨,給他封個官兒當安慰獎,我們負責城裏,主公負責擺平小皇帝,全看主公的本事了。”
  呂佈道:“袁紹有這麼傻,會進來?”
  麒麟道:“聖旨發出去後,就讓張遼、李肅派人把守太學院,後宮巡衛都撤了,換成咱們並州軍的人,把宦官們看緊點……查清楚誰是袁紹埋下的奸細……”
  貂蟬臉色大變,起身道:“那便如何?!”
  麒麟看了貂蟬一眼,知道其父王允肯定與袁紹有脫不開的干係,淡淡道:“不如何,謀定而後動,袁紹目前內外呼應,城外有兵,朝堂上有文臣造勢,稍有異動,就把他的眼線給拔了,他膽子再大,也不敢率兵攻擊長安城。”
  貂蟬道:“這不是與董卓一般行事了麼?”
  呂布斥道:“與你無關,少插嘴。”
  麒麟莞爾道:“也不一定要殺人,能不殺就不殺,士大夫,文人都怕死得很,某些老文官不就是麼?”
  呂布頷首,麒麟正要說點什麼,貂蟬已淚眼盈盈,呂布只得屈意安慰道:“你少管。”
  麒麟看著貂蟬:“說不定和袁紹勾結的人就……”
  呂布心下了然,嘲道:“誰不像奸細,你最像奸細,昨日還私截軍報,幫誰的都不知道;好了好了,快佈置你的去,侯爺進宮了。”
  麒麟笑了起來,自知呂布那話是開玩笑,不再理會,前去找高順安排。
  當日下午,長安城內凡被陳宮疑為袁紹一派的士大夫府外,俱派了親兵監視出入,高順更嚴守城門,以防有人出宮報信。
  呂布前去逼著獻帝下了詔書,派人前往陳倉宣旨。
  出宮時卻碰上了王允。
  呂布眼睛長在腦袋頂上,皮笑肉不笑:“岳父。”
  王允在未央殿前站了片刻,卻不求見獻帝,朝呂布點了點頭,道:“賢婿所來,可是為袁本初之事?”
  呂布側著臉,不屑打量王允,頭頂雉雞尾一晃一晃,道:“回愚丈的話,貂蟬過得很好,走了。”
  王允忙道:“哎哎,侯爺留步。”
  呂布開始擺官架子了:“王大人有何話想對本侯說?”
  王允嘆了口氣:“麒麟先生既與袁本初,曹孟德交好,可使其持聖旨出宮當說客……”
  呂布瞬間便炸了毛,怒道:“我麾下一小兵,與袁本初那繡花枕有何牽連?”
  王允愕然道:“陳公台與曹都尉相識,當初不是麒麟先生引薦的麼?董卓遷都那時,麒麟還派並州將士挨家挨戶,送來袁本初的錢糧……”
  呂布傻眼,腦子馬上不夠用了,王允又蹙眉道:
  “實不相瞞,老夫策謀誅去董賊之時,便知曹操已派人留駐長安,務求斬草除根,老夫這可就想不通了……”
  呂布想起被放走的曹操,登時臉色沉了下來。
  王允欲再說點什麼,呂布已將他排到一旁,大步走出未央殿。
  呂布尋了處偏殿坐下,溫侯勢力如日中天,自無人敢來趕他,由得他將長樂宮當自家出入。
  二愣子沉思許久,招手宣來一名親兵,道:“傳令高順,出城人等,一概搜身,見可疑之人務必帶到侯爺這來。由我親自盤問。”
  不多時,便有親兵將一人五花大綁,抓到長樂宮中來。
  呂布渾然不敢相信:“果真抓住了?!”那話中帶著料事如神的自豪感。
  “主公英明!”親兵答道:“高大人見此人形貌猥瑣,面目可憎,出城時鬼鬼祟祟,搜遍全身,得了這封信。送予主公親審。”說著遞出一封文書。
  呂布登時有點飄飄然,看來自己的智謀還不算太差勁,三下五除二拆了密報,只看落款,便險些吐血。
  麒麟正在埋頭苦思,要如何給袁紹封官一事,忽有親兵前來:“主公請麒麟先生入宮議事。”
  麒麟頭也不抬道:“沒空,正忙著,你回去問有什麼事,長話短說……怎麼?”
  麒麟忽然發現那親兵臉色有點不對勁,又問:“主公在發火?”
  親兵戰戰兢兢點頭,麒麟只得收拾好東西,隨他入宮去見呂布。
  日暮時分,天色陰暗,呂布倨傲坐於偏殿堂上,除卻隨行親兵,便只他一人,地上瑟瑟發抖,跪著一名麒麟從未見過的並州將士。
  “抓到了?他朝城外傳遞消息?”麒麟問道。
  呂布冷冷道:“解釋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呂布揚手,將一封信拋在地上。
  麒麟蹙眉,看了呂布一會,而後躬身拾起那信,信內是長安的城防兵力佈置名單,以及模仿麒麟筆跡,撰寫的一封信。
  收信人是袁紹。
  麒麟道:“陳宮呢?讓陳宮來,有人誣陷我。”
  呂布不為所動:“袁紹認識你是誰?會誣到你頭上?”
  麒麟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袁紹連他是誰都不認識,這封信是誰在栽贓?
  呂布似乎變了個人,在簾幕的陰影下充滿暴戾與殺氣,仿佛黑暗裏隱藏的凶神,隨時將撲出,要把麒麟撕成碎片。
  麒麟正色道:“這不是我寫的。”
  呂佈道:“麒麟,把話說開,念在主僕一場,侯爺饒你性命。”
  麒麟道:“真不是我寫的!你不信我麼?”
  呂布勃然大怒,朝麒麟吼道:“當日城防名單就你和我看過,不是你寫的,難不成我寫的?!”
  麒麟心頭一凜,呂布中計了,不是王允,王允不可能知道城防名單,到底是誰這麼厲害?

  17、郭奉孝反間並涼營

  呂布冷冷道:“筆跡可以偽造,不足為證,信上的事,你做過沒有?!說清楚!”
  信中之言並非全是杜撰,偽造信件之人似乎對麒麟十分瞭解,既朝袁紹表明了立場,效忠,更談及了埋伏在呂布身邊的這些日子以來,按照袁紹吩咐做過的事。
  一:私放曹操。
  二:挑撥呂布與董卓的關係。
  三:遊說獻帝,表明袁紹效主之心。
  四:賄賂長安城內文臣。
  呂佈道:“你,做過沒有?”
  麒麟無可奈何:“大部分都是我做的,沒冤枉我,但我的初衷並非是那樣……算了,和你解釋不清楚,讓陳宮來。”
  呂布幾乎忍無可忍,吼道:“解釋不清楚?我私下審你便是顧全你顏面,如此不知好歹,也罷!宣陳宮!”
  麒麟聽著呂布略帶嘶啞的聲音,忽然感覺到一陣震顫般的疼痛。
  呂佈道:“你要對質?!起來!與他對質!”
  麒麟道:“不用對質,這些的確是我做的,我操!說不清楚了!”
  麒麟不理會呂布,這封信到底是誰的授意?長安城內居然還有人瞞過他與陳宮,私底下進行著連他們都不知道的計劃?
  忽然間,一陣溫熱的液體灑在脖頸上,令麒麟清醒過來。
  呂布雙目通紅,手執方天畫戟,將那送信的奸細砍得血肉模糊,望著麒麟,渾抑制不住地直喘,顯是憤怒瀕臨崩潰的邊緣。
  “你……你……”呂佈道:“你來歷不明……原是袁紹埋下的奸細,你從一開始就在利用侯爺!”
  麒麟忍無可忍,大吼道:“我沒有!”
  呂佈道:“那你怎麼解釋!說啊!你從第一天到侯爺身邊,就鬼鬼祟祟在寫信,事發後又燒毀滅跡,想必就是在通敵?!”
  “初遷都時,你拿著侯爺的軍餉分予文武百官,說得好聽是為本侯買名聲,原是幫袁紹匹夫行賄!你私放曹□不追究你,殺董賊也是你一力促成!劉協那小子有意招攬你,以為侯爺看不出來?!”
  呂布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你們都是……狡詐之輩……你……麒麟。”
  麒麟道:“不,主公,那些事都有,但我原意不是這樣,也沒有通敵,我是為你才做這些……”麒麟靜了片刻,走上前去。
  呂布吼道:“滾開!”
  他狠狠攥著麒麟肩膀,將他推開幾步,一股大力傳來,麒麟踉蹌站穩,呂布那一下使足了十成力道,麒麟竟沒有似預想中的飛撞出去,摔得頭破血流。
  呂布失控地咆哮道:“如此武藝,會在涿鹿戰場上不能自保?!甘當本侯的一名小兵?我錯看了你!如此狡詐!董賊如此!丁原如此!貂蟬如此!連你也是一般的狡詐!!直娘賊——!”
  陳宮匆匆趕來,見到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當即猜到一二。
  “主公息怒,有話好說,麒麟先生一心為主,何出此言?”
  呂布不待陳宮說情,便吩咐道:“來人,把他拿下,打入大牢。”
  陳宮色變道:“萬萬不可,主公,如今正是危急之時……”
  呂布帶著被欺騙的憤怒,大吼道:“拖下去!再求情午門外問斬!陳公台!你也不是好東西!當心本侯連你一起斬了!”
  麒麟長籲一聲,毫不抵抗,親兵上前,將麒麟押出偏殿,帶向大牢裏。
  牢中陰暗潮濕,深秋寒冷,麒麟被帶進牢底,隔間則是董卓的涼州叛軍舊部。
  周圍受傷兵士呻吟聲不斷,麒麟全身乏力,疲憊地坐了下來,腦中仍在不斷思索,他在投奔呂布時已刻意低調,大部分計策出於自己,卻宣諸陳宮之口,儘量避免引起他人注意,為的便是當一張暗牌。
  袁紹怎會知道他的?
  昏暗燈火中,一人下了牢獄。
  陳宮道:“究竟是何事?”
  麒麟背靠石牆,問:“你看到那信了麼?”
  陳宮點頭,道:“是反間計。城防名單尤其可疑,當初誰還看過那份名表?”
  麒麟道:“主公交到我手上,我便帶著張遼,曹操……我知道了。這不是袁紹那一方的計策,是曹操!”
  麒麟想明白是誰,終於鬆了口氣,眉頭略蹙了起來,又道:“這個風格……難道是郭嘉?郭奉孝擅使反間計……他現在已投奔曹操了?這真是中計了。”
  陳宮未聽明白,只道:“我去與主公分說。”
  麒麟道:“別去,先聽我說。”
  郭嘉遺計定遼東,這種心思慎密,虛實相間的反間計確實似是出自郭嘉之手。信上所言已是九分真一分假,雖是偽造,卻挖空心思,揀的都是麒麟做過的事。
  曹操被俘時與麒麟同上馬車,就在那短短頃刻,竟能過目不忘,背下整張城防名單,編得煞有介事,不由得麒麟不服。
  “你原本就和曹操認識。”麒麟分析道:“再去幫我說話,咱倆都被一鍋端了,不妥。”
  陳宮長嘆一聲,顯也是窩火至極,麒麟道:“這下袁紹肯定要攻城,否則曹操不會提前做準備……”
  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嘈雜聲,大批軍隊調動,地面馬匹嘶鳴,沿著官街一路狂奔。
  麒麟道:“你通知高順,袁紹如果來打長安,千萬小心腹背受敵,曹操一定會趁亂進來擄天子,把皇帝看好。”
  陳宮道:“我有計較,反倒是你,無需擔憂,主公僅是在氣頭上,須得提防有人下毒,若有送酒送菜,千萬不可吃。”
  陳宮三步並作兩步奔向牢房出口,麒麟仍在監牢中仔細思考後策。
  夜幕低垂,喧嘩聲漸小,遠去。麒麟困倦得很,漸漸睡著了。
  “皇上,貴妃娘娘請走這處……”太監尖著嗓子道。
  麒麟猛地抬頭,地面傳來的聲音令他頓覺不妙,天已大亮,這便過一日了?
  “有人嗎——!”麒麟猛地撲到鐵柵欄前,牢門以精鐵鑄就,紋絲不動。
  兵士臨死前的呐喊,一名並州軍服飾的男人殺進牢房,四處掃視一眼,發現了麒麟。
  那男子口銜短匕,從高處落下,伏身於地,消去沖勢,以匕首順著牢門一斬,粗若兒臂的鐵杆登時被斬斷。
  他直起腰,滿不在乎地打量麒麟。
  麒麟也審視著他,無數線索在腦中一掠而過,呂布若要放自己,當不可能以這種方式,此人絕非並州軍士;更不可能是袁紹派系,唯一的解釋便是曹操的人。
  曹操白手起家時,手下唯李典,樂進夏侯兄弟等將領,面前少年唇紅齒白,未滿十八,以一把匕首搏殺牢外看守十餘人,身手了得。
  郭嘉甫下了反間計,擄人這等大事必不能洩密,此人是曹操麾下得力將領,說不定還是親戚。
  麒麟想完,開口道:“曹彰?”
  曹彰瞠目結舌,未料對方一句便把自己揭了底。
  “曹操呢?”麒麟冷冷道:“拿根糖葫蘆就把皇上騙走了?”
  曹彰初見麒麟,不過以為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此時收起小覷之心,答道:“旁的事子文不知,父親交代,必須把你帶回……”
  話未完,麒麟冷不防揚手,曹彰那一驚非同小可,未料麒麟身負武藝,卻是從來未見過的奇異功法。
  妖術!曹彰第一個念頭便是避讓,然而麒麟手背上那物如有生命般席捲而來,眼前便一片漆黑,失去了意識。
  流水般的黑氣捲回手背,恢復刺青火焰圖案,麒麟閉上眼,輕輕出了口氣。
  麒麟托著曹彰肋下,將他拖出大牢,長安主街上沿路民宅已著火焚燒,麒麟看得傻眼了。
  “怎會這樣?!主公呢?”麒麟隨手扯住一名倉皇逃脫的兵勇,後者茫然無言以對。
  “呂布呢?!溫侯!”麒麟在他耳畔大吼道。
  “將軍……將……”那人乃是後備軍員,城裏一亂,早已駭破了膽,斷斷續續道:“將軍清晨率兵……迎戰……”
  “他瘋了嗎?!”麒麟簡直無言以對。
  “是、是……”那小兵惶恐道:“侯爺……都說侯爺瘋了!”
  麒麟放開小兵,任由他去逃命,將曹彰斜斜靠在路邊,隨手取了個水缸扣他頭上,轉身去尋並州軍。
  找了許久,終於找到個能問話的了,張遼來了,很好。
  “可找到你了!怎麼出來的?!”張遼焦急喊道。
  “主公呢。”麒麟一晚上滴米未進,已經徹底疲了。
  張遼見麒麟毫髮未傷,鬆了口氣:“主公昨夜一宿未眠,清晨喝過酒,便帶著弟兄們出城一通混殺。現該如何是好?”
  麒麟:“……”
  張遼哭喪著臉道:“袁本初在城外排開兵陣,待分說幾句,侯爺一箭將信使射倒,搶過方天戟殺了進去,你……”
  麒麟忍無可忍道:“有病嗎?!”
  張遼道:“你昨夜究竟為何忤逆了主公?陳宮先生勸也不聽,高順大哥陣前還被罵得狗血淋頭,你怎麼出來的?罷了先不管這個,隨我去見主公。”
  麒麟道:“不不,你們過來。”他點了幾名張遼親兵,道:“將這人抬到城門口去,我有辦法。”
  張遼詫道:“這是誰?”
  麒麟道:“曹操的兒子,被我抓住了,正好拿他當人質,把他押上牆頭,曹操兵馬可退。”
  張遼大驚,麒麟道:“還來得及,派幾個兵給我,你去告訴高大哥,封鎖長安八門……”
  話未完,遠處又一陣恐懼的呐喊。
  “將軍有令!全軍暫且撤出長安城—!城外十裏處紮營候命!”傳令兵沿著長街縱馬疾馳,一路呐喊。
  麒麟腦中登時嗡的一聲,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誰下的軍令!”張遼吼道。
  一根著火的木柱傾斜下來,轟一聲倒在街前。
  麒麟道:“誰讓你來找我的?”
  張遼默然以對,麒麟道:“呂布只怕已忘了我還被關在大牢裏吧,是高順讓你救我出去?”
  張遼點了點頭,道:“高大哥讓我來的。”
  刹那間喧囂長安,盡歸塵土。
  麒麟萬念俱灰,上一刻還在絞盡腦汁扭轉劣勢,下一秒,呂布竟是輕易放棄了苦心經營的長安,與袁紹甫一交戰,便帶著本部兵馬敗逃了。
  張遼道:“這……這該如何是好?”
  麒麟擺了擺手,站在亂軍逃竄的建章殿前,心裏頗不是滋味。
  張遼亦覺呂布做得太無情,麒麟被他親手關進大牢,此刻並州軍說走就走,竟是無人管他死活,不由得令人心寒。
  張遼道:“興許是忘了,你上馬,我們也撤罷。文遠拼著保你無恙,我們衝殺出去就是。”
  麒麟悲哀地說:“我不走了,你去吧,幫我帶一句話給主公。”
  “曹軍來了——!”西城處,呼喊聲逾近。
  “東門出城……”吵嚷聲聽不真切。
  曹操也打進來了,縱是孫武複生,再無力回天。
  麒麟道:“呂奉先,下次打了敗仗逃跑的時候,想想看,家人還有誰被扔在城裏的。”
  張遼沉默,彼此都有種兔死狐悲之感。
  麒麟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再謝一聲高大哥,這些日子,承蒙他照顧了。”
  張遼道:“保重。”
  麒麟嘆了口氣,朝張遼抱拳:“保重!”
  張遼不忍再多說,撥轉馬頭,帶著數名親衛沖進火海,麒麟筋疲力盡地躺倒下來。
  天空中燃燒後的灰燼如枯蝶般翻飛,曹操軍打進了長安。
  麒麟躺在地上,喊道:“站住!”
  數名沖過火海的曹兵各操兵器,警惕地看著這名怪人,麒麟一手指指身邊,道:“這是你們家將軍犬子,帶回去邀功吧。”
  曹兵各個色變,有人去扶倒在臺階前的那人,摘下罩頭木桶,發現居然是曹彰!
  “謝大人救命之恩。”當即便有人識趣躬身,數人架著曹彰正要走,麒麟又道:“等等,告訴郭奉孝,麒麟輸了一局,心服口服,期待來日再戰。”
  麒麟躍過大火,搶到一匹曹營戰馬,一勒韁繩,認清敵人來處,朝南門遙遙而去。
  東漢中平六年初冬,董卓伏誅,關東軍大勝,士氣如虹,袁紹於長安北門長驅直入,曹操則率軍攻破西門,一入即退,全軍撤走。
  奮威將軍呂布敗退,從東門狼狽出逃,四萬並州軍且戰且停,終於在渭河畔穩住陣腳,緩慢撤向函谷關。
  麒麟輕騎快馬,於南門出城,臨走時駐足城外高地,遙望長安,只見長安城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城內百姓拖家帶口逃離,一如董卓遷都時的洛陽。
  軍隊、百姓,混在一起朝南撤退,逃向荊益二州,麒麟混在南逃的難民部隊中,一面走一面思索。
  半月後,麒麟在一處樹林外歇下,躬身到溪流邊,冰冷的溪水潑在臉上,令他打了個冷顫。
  他坐在溪邊石上,孤獨一如初來之時,埋頭以炭條寫信。
  太師父:
  我想我真的見證了歷史,從長安逃出來的那一刻,亂世開始了。
  袁紹佔據都城,曹操擄走天子,呂布敗逃。
  您可能想像不到,我是以什麼心情來寫這封信的。
  現在發現,從剛抵達這個時代開始,我就摸了一手爛牌。
  太難了,計劃全盤失敗,說不定我需要換一個目標,從頭開始。聽到呂布逃跑消息時,我心裏空蕩蕩的,幾乎無法相信。
  或許他是忘了,也可能是因為喝醉酒。我覺得呂布對待身邊對他好的人,總是不留餘力地去相信,一旦開始懷疑,又徹底推翻之前的所有結論。
  他為什麼會仇恨丁原?
  算了,那不重要。
  曹操擄走獻帝,呂布很快要進軍兗州,再轉戰徐州,逃向下邳,最後迎來他白門樓的覆滅。我輸得起,大不了再換一名備選人;呂布輸不起,戰敗則死。
  呂布如果出局,三國時代正式開始,還剩下誰可以選擇?
  江東孫堅,荊州劉表,西涼馬騰,遼東公孫淵,他們即將退出歷史舞臺,剩孫策、劉琦、馬超幾個小輩。
  你說得沒錯,三國的人果然不好對付,或許我也需要一名謀士。
  我想聽聽您的意見,或者我還是再嘗試一下尋找呂布,偷偷跟在他的身後,再觀察一段時間?
  雖然對曹操陣營力量的大意導致了不可挽回的失敗,但作為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一次嘗試,我學到了很多。
  失敗是成功之母,請您在回信中祝福我,太師父,我沒有什麼時候比現在更需要鼓勵的了。
  我想你們,想早點回家。
  ——頭暈腦脹的:小黑。
  麒麟手指中迸出一團火焰,將信燒了。
  “何人鬼鬼祟祟!”男人聲音在背後響起。
  麒麟沒有回答。
  “你的手指中能噴出火?何方妖孽?”那男人話中充滿威嚴,勒令道:“放下手中兵器。”
  麒麟道:“沒有兵器,這只是一根炭條。”
  麒麟轉過身,那男子一身銀鎧,光華流轉,日光熹微,投於其身上。
  “縱是炭條,也可取人性命。”男人微微抬起下巴,蹙眉打量麒麟:“你叫什麼名字?曹操的人?頸上繫著的……”
  那男人瞬時噤聲,目光緊盯於金珠上,仿佛在猜測麒麟的來歷。
  男人五官俊秀,劍眉皓目,充滿英氣,執一把金色手戟,身後十餘名親兵各持機括弩,警惕地指向麒麟。
  丹唇秀面,鼻樑高挺,目如皓皓長空,瞳帶藍天一色,語間不怒自威,當是一名英俊無比的少年戰將。
  他的容貌完美得無可挑剔,較之呂布那粗獷,不修邊幅的桀驁感,漂亮的是容貌渾然天成的精緻,帶著書卷氣與征戰沙場的自信。
  風度翩翩,一表人才。
  麒麟心內唯一浮現的只有三個字:美姿顏。

  ——卷一•赤兔•完——

卷二•驚帆快航

  18、群雄割據遠走江東

  隴西,並州軍臨時營地。
  曹操擄了獻帝回許昌,袁紹扣押朝廷百官,瓜分了漢庭天下最後一點基業。
  至於呂布,誰都懶得管了,喪家之犬,愛逃就讓他逃吧,於是並州軍各個丟盔棄甲,長途跋涉,繞過渭水,終於緩得一口氣,就地紮營,靜候主將命令。
  主將終於醒了。
  呂布睜開眼,頭疼欲裂:“什麼時候了?”
  高順跪在帳前:“酉時了。”
  呂布悠悠出了口氣,肩膀鑽心地疼,記起臨陣交戰時,自己一馬當先殺入戰陣,亂箭四飛,身後部將尚不及追上,呂布便被一箭射了下馬。
  騎兵衝鋒間墜馬最是兇險,無數馬匹亂踐亂踏,稍有不慎便是筋骨斷折的下場,呂布就地幾個打滾,卻喚不來赤兔,雙方兵士一碰上便不要命地互相衝殺,兩百來斤的戰馬輪番踩踏,將他撞得昏了過去。
  呂布一時衝動的結果是:斷了兩根肋骨,肩上重傷,最後被高順搶回己方。
  呂佈道:“麒麟呢?喚麒麟來,昨夜是我衝動了。”
  高順道:“回稟主公,如今是第三天傍晚了。”
  呂布:“……”
  呂布稍一動便全身疼痛難忍,貂蟬掀開帳篷,端進藥來,呂布伸手要接,貂蟬執意道:“我喂侯爺。”
  呂布點了點頭,道:“以後出征前不能酗酒,喚陳宮,麒麟帳內議事……”他終於意識到不對了,愕然道:“這是何處?”
  貂蟬一面吹藥,一面低聲道:“長安被袁紹那廝占了,亂中高順將軍將賤妾接出,帶著侯爺部屬一路逃到隴西……”
  呂布雙眼神采渙散,難以置信道:“誰讓你們撤軍的?!誰下的命令!”
  陳宮在帳外等候已久,卻不入帳,沒有半分畏懼,朗聲道:“公台與高將軍商量後下的命令。”
  呂佈道:“什麼規矩!進來說話!誰許你發號施令?!”
  陳宮揭帳而入,冷冷道:“主公可知當時局勢有多兇險?”
  “袁紹得長安城內士大夫為內應,主公墜馬後我軍士氣渙散,袁軍士氣高昂,攻陷長安南門。曹孟德覷機已久,於西門外作犄角支援,強攻內城,帶走皇上。並州軍缺了主將,主公倒是教我,該回援,還是該拒敵?!”
  “回援則南門陷落,袁紹長驅直入,失了長安,拒敵則曹軍乘機偷襲,俱是腹背受敵之境,若不抽身而退,並州軍四萬將士,必將盡數陷在長安城內,只怕此刻主公已成了階下囚!”
  陳宮毫不留情,咄咄逼人道:“主公問誰許我發號施令,公台倒要問主公:誰許你陣前酗酒,不宣而戰?!麒麟一片忠心,誰許你不罪而牢?”
  “誰許你聽信讒言!中了曹孟德的反、間、計!”
  呂布勃然大怒道:“放肆——!把這賊子給我拖下去斬了!”
  高順情急喊道:“主公息怒!是末將下的命令!”
  呂布猛地掀飛帳內案幾,將貂蟬一把推到側旁,貂蟬尖叫,藥湯潑了一身。
  陳宮巍然而立,話語擲地有聲:“主公素喜行這等親者痛、仇者快之事,便將公台斬了又如何?麒麟如今身陷敵營,料想有死無生,不枉與你主僕一場,倒是你!如此剛愎自用,以他人性命為己敗績祭旗,簡直可笑!”
  呂布急怒攻心,哇地吐出一口血。
  “你是曹操的人?”孫策帶著敵意,打量麒麟許久。
  麒麟道:“不,曾經是呂布的參謀,現在……估計也不是了。”
  孫策喝道:“將他拿下!”
  左右一擁而上,制住麒麟,麒麟也不反抗,任由人拿著肩膀,忽然問:“孫策,你父親死了?”
  孫策軍中戴孝,嫡系軍士臂繫麻,頭圍紗,這種情況唯一的可能只有將領戰死。聯繫時間,十八路諸侯軍各自為戰,江東軍從洛陽戰役中退出時,袁術命令孫堅攻打劉表。
  孫堅於魯陽發兵,陣前交戰時被黃祖一箭射死,孫策帶兵撤回漢水畔,借哀兵士氣再三攻擊襄陽,無功而返,只得撤回壽春。
  孫策深深吸了口氣,雙目通紅,顯得甚為疲憊:“你頸上金珠,乃是溫侯所贈?”
  麒麟點了點頭,環顧四周:“我半月前剛從洛陽出來,這裏是漢水?”
  不知不覺,麒麟從洛陽出來,竟是行了近千里地域。
  孫策發令道:“現無暇審你,來人,先把他關著。”
  秋冬交際之時,荊楚一帶陰雨連綿,麒麟被關在一輛籠子般的囚車裏,以濕牛筋束了手,懶懶坐著。
  他的頭髮比起剛來這時代已長了許多,被小雨淋得濕漉漉的,頗不自在。
  江東軍個個披麻戴孝,表情悲涼,孫堅討伐劉表身死,這一路軍隊正將江東太守屍身送回吳郡下葬。
  孫策吩咐將麒麟收押後,便不再管他,然而一日三餐,食水不缺,看守也十分禮貌,從無打罵之舉,停軍紮營之時還能放麒麟下來活動行走,待遇渾不似俘虜。
  一路上走走停停,軍伍將士從不交談,麒麟連消息也聽不到半句。
  那一日傍晚,行到長沙附近時,丘陵上千木凋零,落葉滿地,滿山黃葉中,鳥雀脫林而起,紛紛飛向天空。
  麒麟仰頭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
  一隻灰鷹在高處盤旋片刻,轉身撲向東面。
  大部隊停了。
  麒麟朝看守將士道:“前面有埋伏,去通知你家主公。”
  “你如何得知?”數名看守平日與麒麟略有交談,從談吐上看,這少年不似尋常人物,開口說的便是戰機,不敢怠慢。
  其中一人轉身前去稟告孫策,片刻後回轉,問:“少主問你何出此言,可否詳細分說。”
  麒麟想了想,答道:“傍晚時分,百鳥歸巢,林中鳥大面積驚飛,一定是有小股軍隊進入前面樹林埋伏,剛剛我還看到一隻探鷹。”
  那人神色凝重,再去回報,不多時回來道:“少主說知道了,有勞小先生。”
  車隊停了片刻,再次起行,麒麟朝隊伍前頭張望片刻,卻不見孫策有兵力安排,一切如常。
  麒麟微微蹙眉,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落日將隱未隱,暮靄沉沉之時,小雨又下了起來,江東軍點起火把,在密林中蜿蜒穿行,一聲尖銳的哨響,緊接著,遠處傳來兵士的悶哼。
  “有偷襲!”
  “當心!”
  哨箭呼嘯著指引箭雨落點,馬匹受驚亂竄,軍隊前方傳來命令:
  “少主有令,全部人等,急行軍脫離!”
  孫策發下的命令竟然是逃跑,不多時林中混戰,對手是何人還未曾露面,己方已被亂箭放倒近百人,馬匹加速時,又有一人催馬疾行而來,一劍砍去囚籠上鐵鎖,喝道:“走!”
  麒麟見是孫策,心內疑惑更甚,搞什麼玄虛?
  亂箭一起,已分不清何處是敵何處是我,後陣混亂至極,麒麟翻身上了戰馬,道:“後面的將士們怎麼辦?”
  孫策道:“別問!快走!”說畢長劍回手一掠,砍斷束腕牛筋,麒麟雙手登得自由,道:“給我一張弓。”
  孫策領著麒麟,策馬狂奔,沿路江東軍紛紛集結,跟隨他二人,麒麟縱馬緊隨,又重複道:“給我弓箭!追得太緊了!”
  孫策低頭避過流箭,道:“你若不跟著……”話未落,背後護心鏡被一箭射得粉碎!
  眾將驚慌大喊:“保護少主!”
  麒麟道:“你別管!”
  孫策隨手解下背上長弓,兩騎並馳之間跑給麒麟,麒麟探手撈住,道:“再給我一根火箭!”棄了韁繩,負弓於背,反手接過燃著的箭,搭上弦,借腰背之力,將弓弦掄滿。
  “好——!”遠處蒼老聲音喝彩。
  麒麟箭在弦上,卻不就發,一面疾馳片刻,又一杆哨箭飛來,那一刻,暗夜中他敏銳地捕捉到射箭人方位,鬆手。
  耀目火箭熊熊燃燒,化作昏暗夜中的一點流星。
  “弩手聽令,調整位置,射!”孫策默契無比,舉劍下令。
  千百利弩離弦而去,在火箭引領之下飛向密林深處。以箭制箭,密林弓手登時應接不暇,一片混亂,更有痛喊聲傳來,顯是被流箭所傷。
  孫策鬆了口氣,道:“走!”
  江東軍沖出了樹林,涉水過灘,軍隊在河灘上迅速集結,不見絲毫亂象。
  一老將縱聲大笑,率百餘人前來接應,遠遠便喊道:“方才射箭那人是誰?”
  孫策朗聲道:“射箭之人不知,伏擊之人卻知是甘寧。”
  那老將不再詢問,道:“此處不可久留,恐多生枝節,少主請隨公覆來。”
  長江邊早已備好船隻,兵士們紛紛上船,一夜奔波,麒麟滿身泥水,只跟著江東軍走,也不多問,待得安排停當,十艘戰船在深夜中揚帆起航,方有時機喘得一口氣。
  方才夜中喝彩,岸上接應的老將正是黃蓋,此時上得船來,與孫策對面唏噓半晌,老淚縱橫,麒麟不便在旁,遂到船舷邊站著,吹了片刻夜風,有孫策麾下親兵來請:
  “主公請先生換過乾淨衣服,入內敘話。”
  麒麟欣然與那親兵入了一件船艙,熱水、乾衣俱已備好,麒麟洗完澡,精神抖擻,孫策又派人來請,方進了主艙。
  黃蓋已告退,孫策遣開親兵,一身盔甲已卸下,油燈光下現出半濕的單衣。
  麒麟拱手,問道:“現在要回壽春去了?”
  孫策點了點頭,答:“前些日子多有得罪,小先生是溫侯屬下?侯爺如何了?”
  燈火將麒麟清秀的臉映得微紅,脖前金珠閃爍著漂亮的光芒,他端詳孫策,發現孫策自己還未換過乾衣服。
  麒麟身上的單衣乾爽,卻較普通士兵寬大,想必方才黃蓋在船上備好的熱水,衣服都是給孫策的。
  麒麟心裏領情,通報名字,答道:“溫侯和袁紹交戰,敗了,半個月前離開長安。”
  孫策頷首道:“賊人亂政,呂奉先甘於蟄伏,背負天下駡名,靜侯時機,成人之不能,是為大勇,我素來真心敬佩偉男子。”
  麒麟走到一旁為他設的位置坐下:“可惜最後還是敗在袁紹、曹操手裏了。那二愣子現在也不知道怎樣,估計也是沒頭沒腦一通亂撞。”
  孫策笑道:“勝敗乃兵家常事,自古邪不勝正,溫侯當有捲土重來之日。前些天見你身佩金珠,便知你是奮武將軍的人。奈何我軍中有袁氏兄弟眼線……”
  麒麟動容道:“江東軍被潛入了奸細?”
  孫策點了點頭,踱至正中朝麒麟一躬,麒麟忙起身來扶。
  孫策歸位道:“本想溫侯與袁紹有隙,伯符手中兵力寥寥,分不出人來送你北上。若令你驟然起行,荊揚二州往北,直至冀州,都是袁家兄弟的地盤,只怕沿路凶多吉少,只得委屈你坐牢車了。”
  麒麟明白了,笑道:“哪里的話,該多謝你才對。”
  孫策莞爾道:“方才交戰來得突然,你既是侯爺親信,想必大場面也見多了,不至於受到驚嚇。”
  麒麟道:“袁紹、袁術埋在你軍隊裏的奸細都拔掉了麼?”
  孫策欣然道:“今夜已竟全功。”
  麒麟道:“借刀殺人,把袁術埋伏進來的眼線都放在行軍末尾,趁亂讓劉表的人殺了,好主意。”
  孫策會心一笑,頗有點狡猾的意味,少頃道:“陰謀詭計,見笑。明日於長沙靠岸,為你備馬,送你沿路北上,打聽並州軍消息。”
  麒麟道:“不,我還不想回去找呂奉先,當初……嗯,其實我是被他趕出來的,先不提這個了,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孫策也不追問,道:“既是如此,若不嫌棄,你與我回去,在壽春盤桓幾日?”
  麒麟想了想,道:“可以,這段時間,我願意當你的客卿,出點主意,當然,大事還得由你自己決策。不方便的話送我匹普通戰馬,我沿途逛逛,以後也會想辦法報答你的。”
  孫策大笑道:“多養個人,還是養得起的,如此便請你多留幾日了。”
  麒麟與孫策一席長談後,回艙感慨良多。這時代的人與人之間保持著最起碼的友好與信任,孫策也具備人主的優秀氣質,既待客熱情,又不至令人不自在,親切風趣,如老友一般,像個自來熟。
  反之,呂布與他一比,簡直就是天差地別,既吝嗇又傲慢,當初陳宮來做客時尚且有心投奔,呂布仍沒將他當作什麼東西。
  換了曹操,劉備等輩,對謀士說不定還會倒履相迎,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這樣優秀的當權者,麾下謀臣應當也多,麒麟覺得自己應該排不上號,不過也好,槍打出頭鳥,樹大招風,先休息一段時間再作打算。
  呂布既然喜歡橫衝直撞,自己回去後多半還是落得被趕出來的下場,先等一段時間,到下邳之戰時再從旁協助看看。
  三天後,麒麟清晨睡覺時,一張紙輕飄飄落下來,蒙在他的臉上。
  小黑同志:
  你的挫折與困難我們都知道了,本信由浩然師叔代筆,我代表組織深切慰問你。
  你太師父聽到你被拋棄、被遺棄、被區別待遇的苦難事蹟,傷心得少吃了好幾碗飯,正在後悔不該派你回去。
  他憤怒得暫時停止了對目前“傢具型全方位多角度多功能時光傳送機”簡稱“抽屜式小叮噹時光機”的研發,改而全力開發“跨時代地圖炮精神力量替身詛咒器”——簡稱紮草人。
  但是目前還沒有呂布的照片,他希望你下次寫信時,把呂布的相貌描繪一下,方便貼在草人臉上。
  你口不對心的師父,我的面癱大師兄知道這件事以後,口上說你沒用,事實上也難過得飯量從四碗減到兩碗,足足少吃了兩大碗。
  麒麟:“……”
  親愛的小黑,我則覺得那沒什麼。
  我猜或許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者在長安攻防戰中,實際戰況超出了預期,所以沒有趕上把你接走。
  還是先把真相問清楚的好。
  又:有句話叫“浪子回頭金不換”,或者“小別勝新婚”,呃……這個形容不太恰當。
  當然無論你選擇誰,我們都全力支持你,時光機的研究快好了,不久後我們或者能集體穿過來,在戰場上呆一段時間。
  戰場是大規模人類精神能量釋放的地方,也是生命從身體裏被抽離的地方,在那裏開一個空間門比較安全,不容易引起大麻煩。
  本來打算赤壁之戰去觀光,現在看來得提前點了。照顧好你自己,小黑,出門在外不容易。
  ——浩然。
  十日後,孫策回到壽春,朝袁術交接兵士,袁術卻強行扣下了孫堅舊部近兩千人。
  孫策險些與袁術當場翻臉,然而麒麟連使眼色,不急在這一時。孫策無可奈何,只得服軟,交出當年孫堅在洛陽城內尋得的傳國玉璽,率領最後的貼身親兵百餘人,離開了壽春。

  19、烽煙四起總角相逢

  呂布那夜吐血後再次暈倒,翌日方再次醒來。精神、體力都虛弱無比,醒來的頭一個命令便是問清長安當日發生的事。
  呂布落馬昏倒時,並州軍已不斷敗退,回守城門,高順親自搶出呂布,又派張遼前去接出麒麟,孰料張遼剛走未久,西門處便傳來曹軍進城的消息。
  陳宮當機立斷,不容任何質疑,下令全軍東撤,退出長安城,待麒麟前來匯合後再商量對策。
  然而便在這一去一回的時間差內,張遼不知撤退命令,更未親眼目睹呂布落馬,麒麟便以為一切俱是呂布所為,只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白白錯過了一個極好的機會。
  呂布甫一醒來,險些第三次昏過去,坐於榻邊只覺眼前一片漆黑,翻來覆去只沒計較。身受重傷,想發火也沒了力氣。只得再次傳陳宮來議事。
  陳宮將麒麟猜測言明,又詢問張遼當日突變,談到曹彰,恰好對上。
  “曹操的反間計。”呂布疲憊道:“我他媽的……”
  “是的。”陳宮直言道:“奉先,你蠢得可以。”
  “陳公台!”呂布怒吼,撈起案前銅爵狠狠砸去:“我不想殺你並非怕了你!”呂布雖是病中失了準頭,那力度卻仍極大,登時將帳外親兵砸得頭破血流。
  陳宮冷笑道:“蠢若豚犬,縱是殺我又有何妨?”
  呂布瘋虎般吼道:“點兵!侯爺現便要殺回長安去!”
  “侯爺,冷靜點!”貂蟬終於出聲:“如今袁紹已在長安站穩腳跟,以當時情勢,若是……”
  陳宮道:“若是麒麟在,亦會代主公下令,全軍撤出長安。”
  呂布兩指朝著陳宮點了點,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陳宮又道:“侯爺春風得意,位極人臣時,公台便曾與麒麟有過一番長談,若失了長安,如今天下還有何處可去。”
  呂布:“你們……什麼意思?”
  陳宮道:“凡事需要預謀後路,莫說勝敗乃兵家常事,縱是漢庭江山,也沒有穩坐萬年的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守得雲開,則否極泰來,有何不妥?”
  呂布眼睛竟有點發紅:“他怎麼說?”
  陳宮朗聲道:“依公台所見,荊州乃自古兵家必爭之地,可輾轉取之;麒麟則認為荊州既是必爭之地,匹夫無罪,則懷璧其罪,劉表一無忤逆之事,二無犯上之心,更是皇親,強攻荊州不妥,易引得其餘諸侯聯名討伐。”
  “反觀涼州,自董卓死後便無人統領,並州遠在塞外,與中原相距甚遠,此二處可選一處安家,保留實力,發展農耕,召集兵員,待中原諸侯實力大損後再揮軍入關。”
  呂布心裏升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怔怔道:“麒麟說得對。並州是我老家……”
  陳宮又道:“此乃上選,次選則是揚州;然而近日得了消息,袁術強索孫氏父子於洛陽城內拾到的傳國玉璽,只怕不日便要舉兵稱帝,不可貿然進軍……”
  說到此處,陳宮忽又想起不久前與麒麟閒聊時,麒麟洩漏的天機,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呂布緩緩道:“還有呢?還能去何處?”
  陳宮定神道:“徐州陶謙垂老,後繼無人,二子能耐俱與主公相差不遠,可強取之。然徐州與曹操領地兗州臨近,定居徐州必交戰不斷。”
  呂布:“……”
  陳宮沉默不語,片刻後揚起一抹嘲笑。
  呂布連罵的力氣都沒有了,靜了一會,道:“派人去找麒麟,找到以後……按你們說的做。”
  繞了個大圈,最後還是回到原地。
  陳宮上前一步:“主公,以現在的局面,要在亂世中尋一人,無異於大海撈針,為今之計唯有我們先攻下一座城池,聊以安家,麒麟聽到消息自然會回來尋。”
  “主公雖兵敗長安,手中依舊有四萬鐵騎。”陳宮肅容道:“千萬不可一時意氣用事,疲於奔命,被各個擊破。如今天下諸侯在明,主公在暗,該是他們忌憚主公,而非主公忌憚他們。”
  呂布一直沒有說話,陳宮說陳宮的,呂布想他自己的,忽然一下就開竅了,腦子好用了不少。
  “既然是曹操派來反間,也就是說,曹操想要侯爺身邊的人?”呂布那話說得不倫不類。
  陳宮愕然,想不明白呂布怎麼思維如此跳躍。
  呂布聽了半天,對前面陳宮那番長篇大論,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腦子裏只記著一件最要緊的事。
  呂布醋味十足地說:“很明顯!麒麟一定是被曹操抓走了!曹奸宄自己麾下沒人,就想來挖侯爺的人?!”
  陳宮:“……”
  貂蟬:“……”
  呂布大手一揮:“兗州……你既如此說,就先到徐州去。麒麟是我小弟!兄弟如手足,妻子……妻子如衣服。”
  呂布依稀記得麒麟開玩笑時說過這話,卻又記不真切了,此刻思維混亂至極,隨口道:“誰動我衣服,我砍他手足!全軍拔營!去徐州!”
  “慢!”呂布又出了口長氣:“懸賞……令人尋找麒麟下落,貂蟬,借你點首飾用用,壓箱底的嫁妝都取出來,贖我……我小弟!以後還你。”
  貂蟬的臉瞬間就綠了。
  同一時間,吳郡城外:
  “太守有命,來往商旅憑文書入郡,凡有私兵過百,城外就地紮營,等候差遣!”
  第三天午後,江東餘軍唯有上百人,一路輾轉到了吳郡,其時吳郡太守乃是朝廷任命的許貢,得了朝廷文書,便將孫策與手下士兵攔在城外。
  孫策風塵僕僕,朗聲笑道:“孫堅之子孫策伯符,率江東子弟兵歸郡,請許貢大人開門。”
  江東軍一行人疲馬憊,趕路多時,各個面有倦色,不少人家小仍在城內,歸心似箭,許貢卻遲遲不開門,仿佛在暗處觀測孫策的舉動。
  麒麟心底生出一絲不安,道:“他不想讓你進城。”
  孫策莞爾道:“我手頭就上百人,能作得出何亂來?”
  麒麟揉了揉眉心,道:“你看吧,只怕江東各郡縣,都對你生了提防之心。”
  孫策笑道:“沒有的事,莫杞人憂天。”說畢伸手把麒麟頭盔推正,又朝城牆高處喊了一次。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城門開了,一名孫家管事緩緩而出,遙喊道:“主母命我來見少爺!”
  麒麟又說中了,孫堅死訊傳遍江東各地,袁術未給孫策封賞,撫恤,更隻字不提人事調動,孫策回歸吳郡,許貢便暗生提防之心。孫策之母吳氏聽到長子在城外,心內既焦且慮,親自到太守府內交涉。
  “什麼條件?”麒麟問道。
  孫策到城門前走了一趟,得了信件回轉,忿忿道:“許貢要收繳我手上兵員,令我將江東軍盡數送到城東兵營,重作編排方可入城。”
  麒麟哭笑不得道:“都是我烏鴉嘴。”
  孫策看了麒麟一眼:“你是料事如神,如今怎麼處理?我可不想將這點兵都給他。”
  麒麟回頭看了身後軍隊一眼,稀稀落落上百人,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孫堅率軍出征時足有兩千多,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又被袁術扣下八成,州郡太守個個如狼似豹,虎視眈眈。只怕這一進城,孫堅一世所積家業,便要盡付流水。
  “不能進去。”麒麟道:“大不了換地方,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孫策頷首,少頃嘆道:“可惜連母親一面也未曾見,這便要走了。”
  話未完,吳郡偏門再開,馬車搖搖晃晃馳出,車上下來一老僕,又抱下一小孩。
  孫策心中陰霾一掃而空,喊道:“孫權!”繼而策馬疾馳而去。
  麒麟催馬趕上,那小孩朝前跑了幾步,撲倒在地,隨即放聲大哭,道:“哥——”
  孫權驟聞父喪噩耗,哭得甚是難受,孫策卻猛地駐馬不前,以馬鞭遙指,喝道:“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站起來!”
  孫權哭得兩眼紅腫,麒麟心下不忍,翻身下馬,拉起孫權,問道:“你娘呢?”
  孫權斷斷續續,說了個大概,又道:“娘讓我跟哥走……去丹陽找舅舅。”
  孫策沉默了很久,最後道:“走罷。”
  麒麟道:“等等。”說畢解下頸上金珠,道:“誰進城去走一趟,把老夫人接出來?”
  孫策愕然,繼而明白了麒麟之意。
  金珠赤兔二物是呂奉先的象徵,天下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呂布殺丁原一事當初早已傳遍江南江北。
  呂布雖因長安一敗狼狽奔逃,卻仍是獻帝親封溫侯、奮武將軍,儀比三司。初誅董卓,聲威如日中天,手握並涼二州重兵,正輾轉中原,尋求棲身之所,不失為一股能與袁氏兄弟抗爭的力量。
  許貢乃是朝廷命官,雖受袁術轄制,然萬萬不敢得罪呂布,官職事小,哪日呂布引軍南下,率軍平了吳郡不過是須臾之事。
  孫策羽翼未豐,小小一方太守方敢蓄意刁難,呂布隱有成一方諸侯之勢,誰敢得罪?
  縱是孫堅,當初兵力最多時亦不過兩三千,呂布手中兵馬卻是以萬而計,麒麟遞出金珠,便代表了呂布與孫策的聯盟,是戰後蓄意招攬,還是特意照顧不容核查,然而溫侯之意許貢是無法質疑的。
  孫策下馬,籲了口氣,道:“孫權你去,把娘接來。”
  孫權止了哭聲,仍不知是何事,怔怔看著孫策。
  麒麟啼笑皆非:“你讓個九歲的小孩進去和許貢交涉,哪有你這種哥?”
  孫策斥了句無用之類的話,便道:“你騎我的馬,看著他,我去尋許貢。”
  麒麟抱著孫權,帶他坐到孫策的馬上,把他放在自己身前,看著孫策遠去身影,悠悠道:“你哥對你期望很大。”
  孫權抽了抽鼻子,半晌說不出話來。
  麒麟漫不經心道:“你哥的馬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孫權怔怔道:“驚帆。”
  那馬通身灰藍,一片白毛橫於馬背,遠看正如船帆,奔馳時日行千里,雖比之赤兔略有不及,卻也是一匹難得的名馬。
  孫權結結巴巴道:“你……你是誰?”
  麒麟隨口道:“孫權,你以後是要當皇帝的,不能總哭,生子當如孫仲謀,聽過嗎?”
  孫權:“孫仲謀……是誰?”
  麒麟忽想起來說錯話了,孫權這個時候才九歲,應該未曾有字,只得一笑置之,孫權卻好奇心起,道:“生子……生子當如……孫仲謀,這人,會、會、很會生小……孩兒,生了幾個?”
  麒麟大笑道:“不是那個意思。”
  少頃孫策出城,身後跟著孫府長長的車隊,數輛運載家當的貨車,簇擁著隊中一輛大車,料想是策、權之母吳氏。
  吳家乃是望族,吳氏嫁予孫堅時帶來不少錢財,數年打理又令族中財事井井有條。
  麒麟正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去拜見,孫策已催馬奔來,交還金珠,道:“這次多虧你了。”
  “對你娘怎麼說的?”麒麟接回金珠戴上。
  孫策笑答道:“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麒麟見吳氏並未下車,明白了七八分:“老夫人想必剛剛與許貢爭執過一番,情緒還有點激動?我就不打擾了,先走罷,改日再拜見她。”
  孫策如釋重負,其母脾性剛烈,先前在太守府裏與許貢爭執,怒起時遭了府內人一耳光,此時避之不見,實乃孫策的奇恥大辱。
  孫策面容不見喜怒,語氣卻帶著寒意:“此辱來日必報。大恩不言謝,今日的事我都記在心裏了。”
  說畢瞥了孫權一眼,道:“你到車上去,陪娘!”
  孫權好容易止住悲慟,被孫策一喝,差點又哭出來,下馬朝車隊跑去,早有家中管事攬了上車。
  麒麟莞爾,騎著孫策的驚帆馬,與他並駕齊驅,前往丹陽。
  沿岸江帆一色,漁歌唱晚,處處炊煙,看得人心胸開闊。
  孫策護送家小,抵達丹陽,數人鬆了口氣,麒麟卻不甚樂觀,因為孫策的難題,現在才真正開始。
  吳氏之兄吳景乃是丹陽太守,一家人團聚,其樂融融,抵達當天便安排孫策歇下,全家留在一間寬大宅院裏。城西有軍營,孫策親兵則駐留兵營內。
  宅中環境甚好,麒麟也不多說,既來之,則安之。
  天氣漸涼,吳地已至過冬之時,孫策卻不打算讓這客卿光吃飯不做事,數日後到了丹陽,孫策在府裏給麒麟安排一間偏院,撥給他三名下人使喚,還未清閒幾日,便有人來傳令。
  管事帶著丫鬟,丫鬟捧了個盤,上以紅布覆著,麒麟揭開,見是滿盤小銀錠,八個一行,足有十排,近八十兩銀子。
  “這是做什麼。”麒麟哭笑不得:“包吃包住,我又不花錢。”
  管事笑道:“少主說,這點銀兩聊表心意,供先生日常花用。”
  麒麟拈了兩個,道:“心意收到,其餘的你帶回去,他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別為這些虛名讓我看低了。”
  管事再三懇請,麒麟只是不收,管事只得將銀兩捧回孫策處,少頃又來傳話:“少主請先生晚飯在一處吃。”
  麒麟隨手將那兩枚銀錠賞他,跟到偏廳,孫策顯是忙碌一天,有點疲勞,舒了口氣,不提銀兩之事,只問道:“這幾日住得如何。”
  麒麟笑道:“不錯,你家服務態度很好。”
  見廳內又有一客,料想是新來投奔孫策的文士,麒麟點頭見禮後便入席,也不多問。
  孫策啼笑皆非,只覺麒麟說話霎是有趣,下人擺上酒菜,孫策自斟自飲,道:“吃,別客氣。”
  麒麟道:“這冬筍不錯,多吃青菜長得快。”
  孫策莞爾:“肉也得多吃,否則沒力氣,鹿肉是前天我狩獵時打的。”
  麒麟端酒敬孫策,二人飲了,孫策一抿唇,過了酒水沖勁,拈著筷子,敲了敲酒杯,道:“這位是張紘先生,他帶來了侯爺的最新消息。
  “還是江東一帶好。”張紘慢條斯理道。
  孫策笑道:“南邊本就是過冬的好地方,這位小兄弟是我府上客卿,名叫麒麟。”
  麒麟見這老男人若有所思,似乎在何處聽過自己,遂道:“溫侯現在過得怎樣了?”
  張紘道:“溫侯幾次進軍兗州無果,鎩羽而歸。陶謙臨終前將徐州托於劉玄德,溫侯駐軍小沛,靜候其變。”
  孫策蹙眉道:“世叔從北方來,可知奮武將軍為何與曹孟德結下如此深仇大恨?”
  張紘道:“怎知?不僅老朽在問,個個俱在問。溫侯不回並州,卻這般死心眼,盯住曹操窮追爛打。”
  麒麟神色黯然,而後問:“貂蟬呢?”
  張紘悠然道:“傾國傾城的貂蟬……似乎還在侯爺身邊,有美人相伴,征戰天下,也不枉英雄紅粉,一段佳話。”
  麒麟嘆了口氣。
  孫策唏噓道:“惜我實力尚淺,武藝低微,不得結交此等奇男子。奉先以一己之力誅殺董賊,匡扶漢室,如今卻被曹賊打得東躲西逃,屈居小沛,世間王道何存,仁義何在?!”
  言下之意,若手頭有兵,身邊有將,竟是打算出兵協助呂布,又或是舉族投靠。
  張紘道:“如今之見,依老朽的意思,伯符卻是招兵買馬,擴充自己實力為要務。”
  麒麟插口道:“照我看來,首先要解決的問題不是擴充軍備,而是擺平你舅舅。”
  張紘愕然道:“何出此言?”
  孫策斥道:“休得胡言亂語,我待你如同手足,何故挑撥我舅甥關係?”
  麒麟沒說什麼,起身離席,出了庭院。
  孫策心不在焉,又與張紘閒談片刻便將其送走,便披上毛裘,匆匆到了後院。
  “方才那話並非出自本意。”孫策道:“有得罪之處……”
  麒麟絲毫不惱,只道:“府裏的丫鬟,下人現在該去偷偷報給吳景了,我們可以借題發揮,明天向你舅舅要一塊空曠的地。”
  “這一層意思既沒有親口挑明,卻傳到他耳裏,估計你舅父也不敢再把你晾著。”
  孫策靜了片刻,道:“你總是這麼清楚我的想法。”
  麒麟道:“從來丹陽的那一天我就在擔心,結果還是和猜想沒多大區別,你畢竟不是吳家的人,你舅父怕你羽翼過於豐滿,是很正常的。”
  孫策哂道:“我倒是寧願相信,他放不下心,覺得我不足以擔當大任,方讓我閒置這十天半月。”
  麒麟無所謂道:“那是我多嘴挑撥你甥舅了,今天晚上就走。”
  孫策尷尬道:“別。”
  院內下著小雪,沙沙作響。
  麒麟似笑非笑,孫策沉默片刻,忽道:“你每次都能說中我最不願想的事,從前在溫侯帳前當謀士那會,思辯也是這般機敏?”
  麒麟答道:“所以討嫌了,被扔在長安城裏。”
  孫策笑了起來,這俊朗男子性格樂觀親切,從來不對人生出惡感,解釋道:“以我聽聞,溫侯其人,當不會如此小心眼。”
  麒麟道:“難說得很,罵人要揭短,打人得打臉。哪天你被揭了短,說不定也是暴跳如雷。”
  孫策莞爾道:“良藥苦口利於病,你縱是揭我短,我也必不會為難你。”
  二人心有靈犀,不再交談,漫天小雪飄蕩。
  許久後,孫策說:“你這輩子,就留在江東罷,哪天哥們發了家,必以上卿之禮待你。”
  麒麟沒有回答。
  孫策側過頭,打量麒麟,心中一動:“不如,我與你結為義兄弟如何?”
  麒麟揶揄道:“你的義兄弟再過幾天就要來了,到處找人結拜,不怕他吃醋?”
  孫策蹙眉,不解其意,然而麒麟一語中的,三天後,孫策這輩子最好的朋友終於來了。
  “伯符,我帶了三萬黃金,兩千兵馬前來助你!”
  周瑜人未至,聲先到。
  孫策、孫權一大一小正在房中爐前與麒麟學塤,嗚嗚地吹著甚不著調,一聽周瑜之聲,孫策連靴子亦顧不上穿,光腳踩在雪地裏奔出去,激動道:“公瑾!為何不知會我一聲!”
  周瑜與孫策多年未見,逕自闖進府來,爽朗笑聲令麒麟心中一動,便棄了陶塤,起身拱手。
  “方才那樂聲可是上古三朝的曲兒?”周瑜解了毛裘披風,站在雪地裏,與孫策攜手進來,當真是如一對璧人般的少年郎。
  “周公瑾,久仰。”麒麟道。
  孫策尚且激動得說個不停:“麒麟說我義兄弟這幾日要來,沒想到你果真來了……”
  “久仰,麒麟先生,溫侯前些日子詔告天下,尋得你,再將你護送回並州營者……”周瑜不理孫策,朝麒麟拱手。
  周瑜如同漫天白雪中的一塊無暇美玉:
  “可得黃金一千兩,前些日子得了伯符兄的信,手頭正欠花用,現便送你回小沛去,我分五百,你分五百,意下如何?”
  麒麟微一怔,而後道:“二愣子在……在找我?”

  20、娶二喬結連襟之好

  周公瑾一到,孫策便有了底氣。
  總角之交,親如手足,一別經年,如今再相見,說不出的親密。二人出時同車,寐時同榻,周瑜更以人多借住不便為由,親自在丹陽西郊購得一間富豪宅邸,花數日翻新後,邀請孫策與麒麟前往。
  孫策明白其意,無非是周瑜也看出如今寄人籬下,頗多不便,耗資為孫策鋪的一點家底。便不作推辭,數日後帶著孫權遷居。
  吳氏卻仍留在吳景府上,不想與諸多少年郎住在同個宅內,吵吵嚷嚷,不得心靜。
  入宅的頭一日,周瑜笑吟吟朝府內上下人等道:“以後,伯符兄就是你們的主人,府中上下事宜,由他定奪。”
  孫策花周瑜的錢花得心安理得,周瑜也不肉痛,然一應瑣事只要牽涉到孫策,周瑜便事必躬親,更在丹陽城中官府上下打點。
  時間轉瞬即逝,又到歲末。
  親愛的太師父:
  我感覺又活過來了,周公瑾和孫伯符人都很好,公瑾談吐優雅,孫策開朗風趣,簡直是一對絕配,堪稱君臣間的楷模。
  更難得的是,周瑜對孫策的朋友,就像對他自己的朋友一樣,沒有任何排斥,這是十分優秀的品質。
  書上說他是個心胸狹隘的美男子,現在怎麼看怎麼不像,果然貌美招人妒。
  江東真是個令人懶惰的地方,師父說少不入川,不過我覺得,天底下再沒有地方比這裏適合常駐的了。
  如果你們能來到這個時代,我帶你們去釣魚,順便逛逛丹陽的集市。
  每次他們出門時,都能引來無數少女的目光,就像從前在修仙學校裏,和沒頭腦、不高興還有娘娘腔他們一起逛街時的感覺。
  不過孫策陪我們的時間不多,大多數時候是我和周瑜在閒聊,他知道很多東西,甚至知道你教我的那首月前殤。
  他還會用七弦琴彈這首曲子,琴聲和塤聲不同,有一種憂傷之感。他還知道,月前殤是妹喜死時,夏桀於月前為她作的。
  如果呂布有周瑜的學識,抑或孫策的豁達,他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
  但是為什麼,我還是想著他?想回他身邊去?
  無論孫策多麼友善,親切,我總覺得這不是我應該在的地方。像個客人,渾身不自在,總想回家。
  不是回金鼇島,而是回到呂布身邊,他比孫策更需要我。
  呂奉先在到處找我,懸賞一千兩黃金,當初曹操的頭也不過是這個價錢。
  江東的休假結束後,我打算去小沛找他,他既然找我,應該不會再趕我走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想殺我,不過我相信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麒麟!”
  “哎!”麒麟匆匆把信紙燒了。
  “來玩!”孫策在院子裏笑道。
  孫策早起,在院裏轉了兩個圈,等用早飯,百無聊賴,便拖著麒麟在院中鍛煉身體。
  孫策玩的那遊戲是時下江東,兩湖一帶兵營裏流行的“抵角”。軍士一手扳腳踝,金雞獨立,只以單腳蹦跳,選定對手後跳來跳去,以肩膀互撞,將對方撞倒為勝。
  於是孫策兩手扳著右腳腳踝,與麒麟在院子裏玩得不亦樂乎。
  那遊戲看起來簡單,實際開始互撞,卻十分考驗技術,既涉及力量大小,又考究躲避的靈敏性,更對武學中拿捏力度的方位,運勁技巧要求極高。
  孫策少年習武,麒麟自不是他的對手,被撞得摔倒又爬起,爬起又摔倒。
  孫策指著麒麟哈哈大笑。
  麒麟道:“再來!剛剛沒學會,現在懂了。”
  周瑜大清早被吵醒,懨懨站在廊前,打了個呵欠。
  “你不慣以力制敵,得使巧勁。”周瑜出言指點道:“使蠻力使不過這傢伙。”
  麒麟道:“對!我現在明白了。”
  麒麟改變戰術,只以不斷避讓為主,孫策明白過來,遂也像只大馬猴,閃避靈活,卻不主動出擊。
  敵不動,我不動,麒麟沒轍了。
  “汝來啊——汝來抓吾啊——”麒麟挑釁地左蹦右蹦,孫策就是不過來。
  孫策狡猾地盯著麒麟嘿嘿笑,嘲道:“休使激將之計!”
  周瑜道:“你不成,下下下,我來替你找場子。”
  孫策笑不出來了。
  麒麟兀自好笑,下人搬了椅來,他便坐了,院裏周瑜一下場便好整似暇,風度翩翩跳來跳去。
  周瑜滿場跳,孫策單腳跳著不住追,那場景滑稽無比,周瑜尚且學著麒麟那語氣,不住道:“汝來啊,汝來啊,汝來抓吾啊——”
  麒麟當即一口茶噴了出來。
  周瑜輕巧避過,繼而妙到巔峰地一側身,孫策撞了個空,摔了個五體投地。
  麒麟與周瑜一齊放聲大笑。
  孫策怒道:“來日必將雪恥報仇!”
  周瑜哈哈一笑,入內洗漱,廳內早飯擺好,諸人入席,用過早飯後孫策前去支銀兩,用周瑜的錢,到城西買兵,練兵。
  自從周瑜來後孫策便花錢如流水,招募了近三千精兵,又購來大批盔甲,刀槍於城外安置。江東一帶更有人給孫策起了“小霸王”的外號。
  周瑜沒有問孫策的目的是什麼,也從不居功,甚至從不與人提起孫策的創業資金是從哪來的,正如麒麟在並州營內擔當呂布幕僚的心境,頗令麒麟生起親切之感。
  飯後周瑜教孫權畫畫,麒麟便在廊前賞雪。
  “明年開春,我有位故交,名喚魯子敬。將來投伯符,家裏又多個人。”周瑜漫不經心道。
  麒麟知道魯肅是周瑜的好友,此人目光深遠,智計卓群,不可小覷,遂道:“魯肅說了什麼?”
  “你也知道他?”周瑜握著孫權的手,攬著他在懷裏,讓他順著自己筆力描紙。
  孫權好奇道:“魯、子……敬是誰?”
  周瑜眉頭微蹙,道:“孫權,話出口前三思,想好後再一口氣說出來。子敬是我的好友,莫多問,待來了後你便知道了。”
  麒麟哂道:“他十歲了,再過兩年可以當甘羅。”
  周瑜微一笑:“如今天下群雄割據,來丹陽前,子敬與我明言,近幾年內,中原格局必有大變動。”
  麒麟道:“董卓雖死,十八路諸侯卻仍割據一方,蟄伏以待時機;西有韓遂馬騰徹裏吉,北有遼東公孫瓚,東有交趾士燮,中有袁氏兄弟、曹操、劉表、劉備。他覺得誰會先來事兒?”
  周瑜眉頭微一動,疑道:“劉備?”
  “劉玄德之事我亦有耳聞,雖是皇叔輩……這皇叔……”周瑜沉吟半晌,顯是不太習慣刻薄話。
  麒麟笑著把周瑜的話接上了:“這皇叔還說不定是不是自封的,簡直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周瑜道:“司馬昭是誰?孫權,要有耐心,繼續畫。”
  麒麟:“……”
  麒麟岔了話頭:“再過幾年,等曹操把兗州家業收拾好,就要帶著八十萬大軍來打江東了,到時劉備會來投奔孫權。和你們在赤壁背水一戰。”
  周瑜目光凝重,看著麒麟,十分猜不透他的想法。
  孫權唯唯諾諾,目中靈氣閃現,顯是對畫畫心不在焉,卻十分好奇麒麟與周瑜的一番對答。
  周瑜道:“此戰如何?”
  麒麟點到為止,岔開話頭:“魯肅對伯符的現況,有何提議?”
  周瑜是個識趣人,沒有多問,道:“他得知孫郎將玉璽交予袁術後,便斷言三年內,袁術必將起兵稱帝。若所料不差,開春袁術便要蠢蠢欲動了。”
  麒麟道:“厲害,陶謙把徐州讓給劉備,溫侯駐守小沛,開春說不定袁術就要找劉備試刀了。”
  周瑜籲了口氣:“袁術若令孫郎發兵相助,倒是件麻煩事。”
  麒麟微一頷首:“不麻煩,陳宮這點眼力還是有的,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袁術如果要攻劉備,溫侯一定得幫他一把,否則徐州丟了,小沛也守不住。”
  周瑜道:“該讓孫郎領軍助戰,前去走一遭?”
  麒麟心裏卻想到另一個人,片刻後嘆道:“袁術的兵好退,曹操那邊才是最大的麻煩。”
  數月前,正是袁術攻陷長安,曹操將天子帶到許昌的時間點。
  曹操定居許昌,傳人接來老父曹嵩安養天年。孰料曹嵩一行人過徐州時,陶謙部下張闓見曹家車隊財富,起了殺人越貨之心,可憐曹嵩一家四十七口,在徐州境內盡數死於非命。
  周瑜道:“曹孟德想必深明大義,陶謙既已病死,當不會遷怒於無辜百姓”
  麒麟道:“難說得很呢,曹操這傢伙我打過交道,比你清楚,你等著看,說不定他要屠了徐州全城來祭他的父親。”
  麒麟的洩漏天機到此結束,孫權倒有八成聽不懂二人對答,只埋頭繼續鬼畫符,周瑜卻陷入了漫長的思考之中。
  前門梆子敲過三下,近午時,下人前來換過爐內熏香,撤去冷茶換了熱水,孫權接過布巾擦手,周瑜喝了口茶,忽道:“傳管事。”
  少頃管事來了,周瑜吩咐道:“方才奉茶那人,拖到院子裏打十棍,攆出去。”
  丫鬟面如土色,不知自己犯了何事,麒麟卻道:“算了,她多半只是忘了。”
  周瑜峻聲道:“麒麟先生是府內上賓,如此怠慢,誰教你們的規矩!?”
  麒麟手邊一杯冷茶,放了許久未曾動過,府內下人來換茶時對他視而不見,周瑜喝了一口茶,便發現麒麟被怠慢了。
  周瑜又連那管事也訓了一通,而後道:“你房內每夜生火不曾?”
  麒麟笑答:“有,平時很周到,教訓幾句算了,別打。”
  周瑜令管事將府中上下人叫了出來,通傳道:“既有麒麟先生求情,便不責打,著其回家去罷。”
  府裏人頭次見到周瑜發火責人,各個戰戰兢兢,不敢應聲。
  麒麟道:“對我倒是沒關係,以後有謀臣武將來投,就不能這樣了。”
  周瑜點頭道:“正是這麼想,伯符大大咧咧,日間不在府裏,有何不周到的地方,你無需擔待,對我明言就是。”
  麒麟開玩笑道:“你倆哪像手足,聽這話,更像是他賢內助。”
  周瑜負手行至廊下,站於麒麟身側,八尺男兒雖著華服錦繡,卻不失儒將風範。
  “董仲舒有言三綱五常:君為臣綱、夫為妻綱、父為子綱。”
  “究其本源,君與相,便如夫與妻,如此說來,又有何不可?”周瑜莞爾摸了摸孫權的頭:“你父早死,長兄如父,說到底你也是要聽伯符的。”
  麒麟心中一動,忽然對周瑜這話頗有感觸,君臣之間的關係,於歷史所看,不正與夫妻從屬相似麼?
  不管是周瑜之於孫策、還是諸葛亮之於劉備、抑或是荀彧之於曹操,為相者殫精竭慮,幾乎為各自認定的主公付出一生,從無怨言。
  想到呂布,麒麟心情又十分複雜,嘆了口氣。
  周瑜知道麒麟心內所想,並不插話。
  麒麟煞有介事道:“所以你倆都是孫策那大猴子的媳婦兒,大老婆帶小老婆。”
  周瑜笑了起來:“你也曾是溫侯的妻,惜所托非人,如今被休了,便要到江東來另覓佳配不成?”
  麒麟樂不可支道:“自己收著,對你家大猴子沒興趣……”
  正吵嚷時,孫策已完了早間瑣事,回府用午飯,接了周瑜遞來熱巾擦臉,一面問:“什麼佳配?”
  周瑜道:“沒什麼,開飯,方才我趕了個人。”
  說話間午飯擺上,各占一席,孫權身邊又有人伺候著,周瑜將攆走下人之事說了,孫策便道:“正該如此。”
  周瑜道:“原是你府上,從吳郡跟過來的人。”
  孫策“嗨”一聲:“分什麼你府上的人我府上的人。”
  周瑜笑了笑,道:“那成。”
  孫策點頭道:“知你有計較。”又朝麒麟道:“麒麟,吃,莫往心裏去。”
  兩杯小酒下肚,孫策臉上微紅,忽想到一事,朝周瑜道:“我母今日相中了兩個姑娘。”
  周瑜眉頭微一動,道:“送進府裏當丫鬟?”
  孫策大笑道:“別人可是……”
  “喬老的女兒。”麒麟一抹嘴道。
  孫策一拍大腿,道:“你見過?長得如何?”
  麒麟道:“沒見過,吃飽了,你們慢用。”
  孫策道:“不不,麒麟你留下來,這事得請你參詳。孫權,你吃完就到房裏去。”
  麒麟道:“娶媳婦的事自己商量,我是客人,參詳什麼?”
  麒麟客居多日,雖與孫週二人熟絡,卻終究是客卿,自知不該亂出主意。遂道:“孫權來猜字。”
  周瑜尚且一頭霧水,孫策喝了酒,開始喋喋不休,扯著周瑜說個沒完。
  “你兩個哥哥都要娶媳婦了,嫂子可是美人兒。”麒麟手裏捏著枝毛筆,隨手亂轉,墨蹟灑了孫權一臉。
  孫權倒也不介意,拿筆來畫麒麟,倆人畫來畫去,孫權道:“橋……老?”
  麒麟點了點頭:“這叫連襟之誼,再過段時間,我就得回中原了,不能老在你家做客,教你幾首後人的詩,先猜謎,來。”
  同一時間,小沛。
  呂布:“……”
  陳宮:“……”
  呂布:“陳公台,麒麟還沒有回來。”
  陳宮:“主公稍安勿躁,目前我們的最大敵人是袁術而非曹操,前幾次交戰,主公不聽勸告……”
  呂布怒道:“夠了!再給你們一月時間,你!高順!當初是你們私自退兵的!再尋不見人,全綁在一處斬了!”
  “貂蟬呢。”呂布充滿戾氣地轉頭尋,不見貂蟬。
  “貂蟬……應甘夫人之邀,到徐州城做客。”張遼戰戰兢兢道。
  呂布傷好了,倚在榻上,只覺心裏說不出的不踏實,片刻後道:“一月後,再尋不見人,死活隨他去罷。”
  說畢重重出了口氣,眼眶略有點發紅,那個每天在帳內笑嘻嘻,令人生不出半點火氣的小子,竟似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什麼也沒有留下,恍若過客,來時隻身一人,走時不留痕跡,呂布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個夢,麒麟不過是夢裏昭示未來的一個鬼魂。

  21、擬密信屈不戰之兵

  翌年春,議定孫策娶大喬,周瑜娶小喬,結為連襟。
  開春袁術借匈奴人於夫羅兵馬,攻伐九江,破九江郡,絞死揚州刺史陳溫,意氣風發,一時無兩。
  然而麒麟知道得很清楚,袁術很快就要倒臺了。孫策接到袁術詔令,命其出兵相助,麒麟獻計委婉推辭,與周瑜默契地結為同一陣線,二人聯合說動了孫策。
  孫策道:“袁術許諾,一旦九江得手,將任命我為九江太守,多一塊地方不好?”
  麒麟哂道:“他不會兌現的,不相信你走著瞧。”
  周瑜哂道:“長遠目標乃是江東,區區九江,何必爭在這一時?你的大敵正是袁術,此人不久後便將天怒人怨,觸忤天下,兵馬分散後正值各個擊破,犯不著此時將手下兵士帶去送死,與陳溫硬拼。”
  孫策將信將疑,十日後傳來消息,孫策堂兄孫賁隨袁術出兵,九江一得手,袁術便背信棄義,將其趕回丹陽。
  孫賁灰頭土臉,軍隊折損近半,孫策則招兵買馬,一家坐大,如日中天。
  是年三月,孫策、周瑜各自完婚。
  冰雪初融,麒麟坐在廊前,脖間圍著孫策的紅披風,周瑜手持一把剪刀,對著院牆上掛的圖樣,幫麒麟剪頭髮。
  孫策在一旁指指點點:“男兒不蓄笄,剪得跟小和尚似的,又不剃光,像什麼樣子?”
  麒麟道:“我喜歡,管我的,囉嗦。”
  周瑜嘴角帶笑,道:“他喜歡,你莫囉嗦。”
  孫策攏著袖子,看了片刻,又問:“你究竟是何處來的?九原人沒有這般習俗。”
  麒麟笑道:“九原人沒有,我有,千金難買我高興。”
  周瑜莞爾。
  孫策得閒一日,回了後院便與周瑜麒麟聊天,活像忙完手頭活計回家的猴頭,尋妻妾打趣,又道:“晚上就得成婚了,公瑾給哥也修修。”
  周瑜眉頭微蹙,“嗯”了一聲,當日下午,周瑜先是給麒麟剪了頭髮、又取來小刀,沾了水,讓孫策坐定,為其刮臉。
  一院春來花開,煦日暖照,孫策眯著眼,任由周瑜指間刀鋒在俊臉畔摩挲,舒服得直哼哼。
  “好了。”周瑜遺憾地說:“到我了,還是傳個師傅來修罷,免得你倆亂來。”
  “嗨——!用什麼師傅!我來!”
  “我來我來!”
  麒麟與孫策把周瑜按得坐下,開始搶刀子,周瑜怒道:“當心割破了手!”
  孫策搶贏了,嘿嘿地狡猾笑,拽著刀子比劃來比劃去,手指又不安分,在周瑜臉上捏個沒完。
  麒麟到一旁與孫權捉對下棋,周瑜斷斷續續道:“此次袁術攻伐九江言而無信,來日稱帝必……呼應寥寥。”
  孫策拇指,食指捏著周瑜的臉,道:“今晚我們就成親了,少談點天下大事成不?”
  周瑜被捏得嘴巴變型,艱難地別過頭,怨恨地朝麒麟使了個眼色。
  麒麟與孫權一齊大笑,麒麟接過周瑜的話,道:“是各自成親,可不是‘你們’成親。”
  孫策笑吟吟道:“一樣。”
  麒麟道:“我倆商量過,袁術下一步再去打誰,就到你上陣了。”
  孫策捏得周瑜流口水,隨手以袖子給他揩了,漫不經心道:“為何?”
  麒麟在棋盤上應了子,孫權苦思冥想,抓耳撓腮,麒麟隨口道:“既然第一次失信於人,第二次舉兵,願意追隨他的人想必就不太多。這時候你自告奮勇,前去領兵當先行軍,正好趁機……”
  孫策沉思,陽光灑下來,手上銳刀恰好停在周瑜脖頸大動脈側。
  孫權和麒麟一起脫線地朝孫策喊道:“殺!殺!”
  孫策:“……”
  周瑜:“……”
  當夜大小喬過門,孫母親自前來,與周瑜母舅周景各踞一堂,侯兒媳奉茶,兒子合函,大小喬又揭簾見過小叔。
  酒席方停,滿府紅燭高燒,映得孫、週二人臉色紅潤。周瑜眉心深鎖,不似新郎官模樣,陪著孫策敬酒。
  大喬妝華面貴,秀美不可方物;小喬則矜持淡雅,美若芝蘭,倆女親手捧了茶,交予孫權。
  十歲的孫權被按在位置上,看著兩名江東美女,頗有點尷尬,不知所措間小喬已掩嘴笑了起來。
  孫權渾身不自在,依次接過兩盞茶各喝一口,忙不迭地竄下來,一溜煙逃了。
  大喬似笑非笑,正色道:“三叔請坐。”
  麒麟道:“啥?”
  小喬拉著麒麟,讓他在孫權方才那位上坐了,麒麟雲裏霧裏,下人已換過熱茶。
  麒麟明白了,心裏忽說不出的感動。
  “當初在呂布麾下,貂蟬的那門親事還是我主持的。”麒麟笑道,接過大喬端來的茶水喝了:“可沒見貂蟬給我奉茶。”
  小喬接口,柔聲道:“周郎與姐夫特地吩咐了,先生雖身在江東為客,卻一心為著姐夫謀劃,老太太陷在吳郡,多虧了三叔從旁出力,大家情同手足,雖說不必拘這俗禮,終究……”
  麒麟笑道:“嫂子們如此大禮,如何敢當?他日這樁姻緣,定將成為千古佳話。”
  麒麟喝過茶,朝大小喬一躬,心內感慨,踱出外廳。
  是時酒宴已畢,來客紛紛散了,孫策客居他鄉,一切從簡,吳氏也已回府。下人們收拾廳堂,大小喬已各回房中,等候新郎。
  麒麟立於庭下,嘆了口氣,遙望天際皓月,似乎又回到了昔時呂布貂蟬成親的那一晚。
  他取出陶塤,悠悠吹奏,只惜這次再無人在身邊以羌笛應和。
  孫權房內亦傳來塤聲,斷斷續續地和著那旋律。
  “孫權,該睡覺了。”麒麟道。
  孫權應了一聲,房內熄了燈。
  大喬住東廂,小喬住西廂,兩側廊下,房中燈火還亮著。
  還沒圓房?那倆傢伙去了哪?麒麟忽想起自共牢後就未見過孫週二人,眼看已近二更,新娘子房裏還亮著燈。
  小喬推開窗,略帶局促道:“麒麟。”
  “知道了,我去看看。”麒麟逕自走出花園去尋。
  只見周瑜抱著酒甕,喝得爛醉,俯在涼亭石桌上。
  孫策則打著赤膊,喃喃道:“再來,喝!”
  “孫郎……”周瑜眼裏孫策已變了四個。
  “哎哎——賢弟——”孫策搖搖晃晃,伸手去摸周瑜的臉。
  周瑜一把揮開,孫策倒了,咕咚咕咚滾下涼亭去。
  “你倆,該回去歇下了吧。”麒麟笑道:“嫂子們讓我出來找了。”
  “你……麒麟……”周瑜朝麒麟一指,瞪著眼道:“來喝……一起喝。”
  麒麟靜了片刻,道:“人生在世,總有很多事不能遂了人的意,來日方長,何必計較這一時?”
  周瑜長嘆一聲,抱著酒甕,跌跌撞撞地走了。
  周瑜喝得迷糊了,辨清方位,正要去小喬房。
  麒麟也有點迷糊,左右手一比劃,似在想哪邊是東哪邊是西,遂覺得不太對,喊道:“朝哪走?!”
  周瑜:“?”
  周瑜左看右看,醉得暈頭轉向,點頭道:“哦。”繼而轉了個身,朝大喬房裏走去。
  孫策打鼾打得震雷般的響,麒麟道:“伯符,起來,回去抱媳婦兒了!”
  孫策鼾聲一窒,充耳不聞,繼續打。
  麒麟道:“來人,提桶冷水。”
  孫策瞬間彈起,笑道:“什麼時候了!”繼而自問自答道:“哦,成婚了!”說畢轉身就跑,腦袋杵在亭柱上,撞了個大包,大聲呼痛。
  “衣服穿好。”麒麟笑得站不穩。
  孫策一路踉蹌,過了花園,頭暈眼花站在廊前,看了片刻,自言自語道:“公瑾呢?”
  麒麟左右手又一比劃,辨出東西方向,道:“公瑾朝那處去了,那是西廂還是東廂?”
  “你這迷糊。”
  孫策覺得有點奇怪,不過既然周瑜在那邊,自己就應該……他掉頭跑向西廂。
  少頃小喬一聲尖叫,光著膀子的孫策又從西廂跑出來,不住跳腳。
  麒麟站在院中,忽然意識到自己搞錯了,忙拔腿就跑。
  “麒麟!你故意的吧!”孫策斥道。
  入錯了大喬新房的周瑜滿臉通紅,走出房外,拉好外袍,與孫策錯身,彼此牽了牽手,一握之下,便即鬆開,各自回房。
  片刻,孫策又從房內探頭道:“麒麟,不早了,你也歇下罷!”
  麒麟應了,兩間房內終於如願以償,熄燈,皓月當空,幽幽銀光遍灑天地,唯余麒麟塤聲,一曲月前殤空靈婉轉,回蕩於天地間。
  新婚未過一月,袁術再次發出詔令,召集江東先鋒軍,前往徐州一戰。
  終於來了,孫策晨間接到消息,袁術派紀靈前往徐州,攻打劉備。
  “你們說說,該怎麼辦?”孫策將袁術的信通傳一圈。
  麒麟剛睡醒,打了個呵欠:“不是都說好了麼,大清早的叫人起來……幹嘛……”
  周瑜也是剛起,頭髮都沒挽,披頭散髮地坐了,問:“信使在外頭?”
  張紘道:“袁紹此人言而無信,孫賁一事足見其目光短淺,伯符當以擴充自身實力為要務,不可貿然出兵。”
  孫策神色凝重,顯是躊躇不定,張紘又道:“再說了,你兄弟二人成婚未久,既非燃眉之急,亦非不得不戰,哪有便出門征討的道理?”
  麒麟漱了口茶:“你們都別去,我去,給我一千兵,回來還你四千兵。”
  孫策被逗得笑了起來:“怎麼出門一千,回來四千?你給我仔細說說。”
  清晨初醒,個個未梳洗,丫鬟跟到廳內,來為周瑜挽發插簪,主母大喬前去吩咐早飯,小喬梳妝畢了,挽袖出了前廳,接過木梳,道:“我來罷。”
  麒麟道:“你父親的舊部還在袁術手裏,寫一封信我帶去,讓他將兵馬派給我,當先行軍,本來就是你孫伯符的家底。”
  孫策目中激動之色閃爍,道:“如此甚好!你能將程普,黃蓋幾位老將帶回來?!待我修書兩封,一封予袁術,就說我成婚未久,不便離家。另一封交予黃老將軍……”
  周瑜朝小喬點頭示謝,又道:“當初確實是如此想,既不引起袁術懷疑,又可接手舊部。然,麒麟,待得紀靈收繳兵符時,你又該如何說?”
  麒麟略一沉吟,道:“我打算這樣。紀靈與劉備交戰,呂布不會坐視不管,我覺得他會出面勸和。”
  小喬一邊為周瑜梳那頭烏黑長髮,一邊柔聲道:“溫侯若不勸和呢。”
  麒麟微一怔,未料小喬會插嘴,在呂布帳前待得久了,主公談話,女人插嘴對麒麟來說倒煞是新鮮。
  孫策卻不在意,道:“弟妹說得是,事有萬一。”
  麒麟倒不著惱,說:“以我對他的理解,一定會的。”
  大喬吩咐完府內事,逕自入了正廳,坐於孫策身邊,孫策道:“你們倆也說說看。”
  大喬想了想,道:“麒麟要帶兵?”
  麒麟點了點頭,靜待他們決策。
  “若溫侯果真勸和,又該如何?”
  麒麟把茶杯放在案上,隨口道:“議和與否,並不重要,我的目標是和陳宮接頭,請他在紀靈撤軍時,說服呂布,出兵攻打袁術的大部隊。”
  數人俱是動容,孫策道:“為何?”
  麒麟道:“拔營時前軍變後陣,我會率領你父親的舊部殿後,回壽春,這時候陳宮出兵阻擊。”
  周瑜贊道:“好主意!溫侯佯攻,我方佯敗,撤出袁術大軍中,再安排一副全軍覆沒的假相,當可安全撤出。”
  麒麟點頭:“接著,走另外一條路回丹陽,你們再對外謊稱我戰死。這件事完了,我也不再留在江東,得回去了。”
  孫策冷不防聽到這話,大聲道:“麒麟?!我孫伯符待你有何怠慢了?!”
  麒麟道:“你待我比呂布還好,我很感激。”說畢嘆了口氣:“回去前,讓我盡點心意,權當報答。”
  廳內十分安靜,許久後周瑜道:“你可都想好了?”
  麒麟笑了笑。
  小喬輕聲道:“周郎隨他去罷,正好將兵馬帶回來。”
  大喬道:“要麼孫郎去,你們總得有個人顧著,麒麟一個人去,嫂子們放不下心。”
  麒麟感激地點了點頭,孫策心情複雜,將茶盞重重一放,拿不定主意,而後道:“年前多虧了你,我母與孫權方能從吳郡接出來,實在不必談什麼報答。你若思念故人,過幾日封了盤川,派人護送你北上就是。”
  麒麟笑道:“不是那個意思,就算走了,大家還是朋友,有事可以互通書信,我只是單純想幫你個忙。”
  孫策眼睛有點發紅,周瑜道:“我與麒麟前去,你不可在袁術面前露面。”
  孫策點了點頭,早飯也不吃了,拂袖回房去,顯是對麒麟所言仍有點難以接受。
  當夜孫策寫了三封信,一封交予袁術,大意家父早死,仍有舊部留在在壽春,丹陽兵力不多,派麒麟、周瑜二人率一千兵,願為紀靈將軍當先行軍,懇請袁術將孫堅舊部交予他二人云云。
  麒麟周瑜是什麼,哪里冒出來的,袁術聽也沒聽過。孫策既成婚未久,又耽於溫柔鄉,沉湎美色,屬下討點兵當先頭部隊去送死,自無不允的道理。
  大不了待收兵時清點人數,再將壽春軍收回,順帶著將孫策的兵馬也一併吃了就是。
  另一封則是交予黃蓋、程普等老將,全權由周瑜、麒麟二人處置,若撤兵時遇了伏擊,不可慌張,循周瑜所指撤退便可。
  第三封卻是給呂布的信。
  信中有關麒麟做客江東之事,簡略交代,順表明對溫侯敬仰之意,奮武將軍若得空入江東,盼來丹陽一游,孫伯符必將盡地主之誼。
  孫策在房內玩自閉,翌日周瑜點了兵馬,要辭行時,孫策像個小孩,也不出來送行。
  長江側畔,十裏長亭,芳草連天,滔滔江水上如同籠了一層朦朧薄紗,春雨如絲,在天上交織,像一張細密、溫柔的網,輕輕罩了下來。
  大小喬帶著孫權,披蓑衣來送:“孫郎昨夜一宿未睡,得了風寒,正榻上躺著未醒。”
  麒麟道:“春寒注意身子。”
  小喬道:“周郎出兵在外也得注意著點。”
  周瑜心不在焉應了。
  麒麟遞出封信,道:“這信留給伯符,請大嫂先替他收著,當他想殺第一個人的時候,就可以拆了。”
  信中是麒麟所知,孫策一生的定命,上有殺許貢,斬于吉等事,孫策絞死許貢,數年後許貢門人前來報仇,被一箭射中面門,不久創□裂而死。麒麟在信中詳細寫清,期望孫策能躲過這劫。
  然而孫策若非早死,江東一地勢必大有不同,甚至赤壁之戰,亦會受到蝴蝶效應般的影響,麒麟實在說不準這是禍是福,只得聽天由命了。
  一行人在煙雨中離了丹陽,朝壽春而去。
  三天後,紀靈出兵,袁術果如所料,將孫堅舊部共計兩千一百一十兵馬派給周瑜,紀靈十萬大軍開拔,周瑜率先行軍星夜兼程,朝徐州而去。
  徐州駐紮著劉備,城外五裏處的小沛,則駐紮著兗州大敗後,伺機而動的呂奉先。

  22、轅門設宴溫侯神射

  四個月前:
  呂布三次進攻兗州,俱被曹操打退,拉鋸戰數次,眼看便要過冬,己方糧草不足以支撐攻堅,便在兗州境內四處打劫,以戰養戰,席捲了曹操近兩成糧草,退向徐州。
  呂布初抵徐州城外,正值陶謙歸天,劉備本因陶謙與曹操結仇一事忐忑不已,見呂布大軍三萬餘在城外等候,武神名頭響亮,當即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親自出城來迎。
  早在城外,陳宮便反復提醒呂布,若劉備要舉城相讓,呂布萬萬不可接收。
  呂布聽得莫名其妙,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只當陳宮在說笑話。
  然而入城後,劉備便想與呂布共禦徐州,結為同盟,以應付即將前來尋仇的曹操,更交出符印,願將徐州牧一職讓予呂布,陳宮臉色大變,堅決不允。
  呂布幾次推讓,卻之不過,收了印節。
  當夜,呂布嘲道:“如何得知劉備要將徐州送我?”
  陳宮神色凝重,在帳內踱步:“不瞞主公,歲前與麒麟談到此事……”
  呂布眉頭便蹙了起來。
  陳宮視而不見,續道:“麒麟認為,劉備此人重名聲,輕財權,更有自知之明。知曹操大軍若來,他決計攔不住。陶謙死後的徐州,無異於一塊爛攤子,誰得手便是誰倒黴,這徐州牧,不作也罷。”
  呂布倨於將軍榻畔,肩上倒倚著方天畫戟,隨手拿布擦拭,又不滿意地咕噥道:“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還是一般的料事……如神。”
  陳宮看著桌上官印,沉吟不語,片刻後道:“依公台之見,主公有三萬並州軍,若占徐州,倒也不失為落腳之處。”
  “只是劉備其人城府頗深,留於城內,他日與曹操交戰時若要反水通敵,便難料得很。”
  貂蟬揭了簾子入內,呂佈道:“怎麼?現沒錢還你。”
  貂蟬道:“家中物事已收拾好了,這就住下?”
  呂布將畫戟隨手架在一旁:“不忙,你先出去,侯爺在商量正事。”
  貂蟬只得轉身走了,呂布又道:“麒麟還有何言,一併說與侯爺聽。”
  陳宮想了想,道:“沒了,當初麒麟還提到白門樓……沒再談徐州之事。”
  呂布沉默了很久,終於道:“那便去小沛罷,官印留在這,今夜就走。”言畢竟是盔未卸,甲未除,四萬將士還未喂馬,便再次起身,連夜離開徐州城,前往十裏外的小沛駐軍。
  陳宮還未想通麒麟許久之前的話,剛開春,袁術的軍隊便來了。
  陶謙死後全城弔喪。紀靈兵壓徐州,劉備手下僅關、張二結義兄弟,外加趙雲來投,漢南軍卻是寥寥。
  徐州軍兵馬耽於安逸,久不征戰,更不到上萬人。劉備苦無參謀,帳間唯簡雍,孫乾兩名謀士,聞紀靈率軍壓境,足有十萬之數,便知其志在必得。
  雖說徐州城易守難攻,然陶謙兵馬儘是老幼婦孺,曹操、呂布又在一旁虎視眈眈,劉備萬萬不敢開城一戰,只得召來簡、孫二謀士議事。
  簡雍道:“當初主公欲讓徐州於溫侯,溫侯執意不收,連夜離去時陳宮有言,兩軍成犄角之勢,可互相支援,何不向小沛請援?”
  劉備斟酌再三,只得派出信使,火速朝小沛去。
  呂布早已得知此事,任劉備的信使在府外等候,逕自召來陳宮問計。
  “袁術的先行軍已近徐州城,後方更有十萬兵馬,劉備請援,現該如何?”
  陳宮蹙眉思忖再三,道:“主公若願與袁術一戰,則不可大意輕敵,依今之見,要共拒強敵,便要全軍遷入徐州城內,引其攻堅,平原會戰乃是下策,如此堅持數月,到雨季時袁術軍自退……”
  “報——”
  陳宮尚在分析利弊,城外守軍已接了消息,快馬遞進文書:“袁術派遣信使,言明帶來厚禮,在城外求見主公!”
  呂布心中一動,道:“信使?”
  呂布一身武將袍,尚未換甲,大步行出府外,門口站著一名少年銀盔武將,正在看府前偏牆上貼的懸賞令,見呂布大步流星出來了,忙道:“侯爺!”
  呂佈道:“你是信使?帶了什麼好吃的?”
  銀盔武將:“……”
  陳宮一頭黑線:“回主公,此人乃是徐州牧劉備的信使。”
  武將抱拳,躬身道:“末將趙雲,徐州城此時十萬火急,盼溫侯早日出兵,解我徐州萬民之危。”
  呂布漠然打量趙雲片刻,點了點頭,注意到趙雲在看懸賞令,上面是麒麟笑嘻嘻的小模樣,畫得惟妙惟肖,呂布便朝他解釋道:“你把這人找到,袁術的厚禮分你一半。”
  趙雲:“……”
  呂布不再多說,上了赤兔,朝城門處去。
  趙子龍此時不過是劉備麾下一校尉,與溫侯官職簡直是雲泥之差,況且劉備有求於人,再三囑咐須小心行事,趙雲也不好多說什麼,翻身上了另一匹馬,跟在溫侯身後。
  趙子龍坐騎乃是劉備愛馬的盧,蹄下生風,煞是神駿,跟著呂布竟不被甩開,到了小沛城門上,陳宮還未至。
  呂布三五步躍上城門,趙雲緊跟其後,只見城外密密麻麻排了近三千兵馬,穿壽春軍鎧,挑一面大旗:孫。
  又有一騎於開闊地徜徉。
  “城樓上可是溫侯?”那人朗聲笑道:“吾乃丹陽周公瑾,特持我家主公書信來見。”
  呂佈道:“讓他進城。”
  趙雲忙道:“萬萬不可!”
  呂布怒道:“放肆!區區一校尉,管得了本侯的事?!”
  趙雲道:“溫侯請聽我一言!”
  周瑜在城外叫道:“無須開門,請人來接了書信便是。”
  趙雲道:“袁術此人背信棄義,不可輕信,如今以計離間玄德公與侯爺,只待各個擊破……”
  呂布霎時被那“離間”二字刺了個准,正要反駁,周瑜又道:“請溫侯接信!”
  那時間陣中一人彎弓搭箭,瞬息間飛至面門,趙雲色變,掄槍攔在呂布身前,一聲爆喝:“當心!”
  趙雲銀槍一絞,呂布還未反應過來,那箭已在眾目睽睽之下拐了個彎。
  呂布:“……”
  趙雲:“……”
  木箭輕飄飄,左飛右飛,像在窺探呂布動靜,趙雲蹙眉,抬槍去點,那箭傲嬌地扭了個彎,掉頭飛向柱子,軟綿綿“噔”一聲釘了進去。
  “妖怪啊——”城門上衛兵嚇得四散。
  木箭沒釘穩,掉了下來,繼而飛起,再次用力朝柱子上釘了幾下,終於插牢了。
  呂布嘴角抽搐,問趙雲道:“方才……你也看到了?”
  趙雲手心滿是汗,睜大了眼:“是、似乎是……”
  呂布劈手將那箭折下來,取了尾部紙條一拆,展開,見上面唯有一行字:
  勸和後與周公瑾一談。
  周瑜抱拳道:“叨擾!有緣再會!”
  另一騎排眾而出,帶著袁術的賄賂禮單,交予小沛城守。
  勸和。
  呂布與陳宮想過趁亂奪取徐州,想過攻袁術大本營壽春,亦想過遷軍徐州,卻唯獨未想過勸和。
  然而這種解決方式正中呂布下懷,袁術在信上應允,只要呂布不助劉備,便將贈呂布絲綢千匹,糧米十萬石,牛羊千頭,黃金千兩。
  一個冬天過去,呂布正缺錢,本打算率軍再回兗州去搶,曹操卻有了防備。
  袁術送錢來再好不過。然而既不能坐看徐州失陷,又想得袁術的賄賂,唯一方法就是勸和。
  在呂布的邏輯裏,只要不幫劉備打仗,自然就是“不助”;但袁術的邏輯卻是在攻下徐州前,呂布不應插手,雙方標準不同,導致最後生出一堆麻煩,可憐袁術被憤怒追債的呂布打出滿頭包,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紙條上那字是周瑜寫的,陳宮也看不出甚道道來,主僕只得放在一旁先不管,於小沛與徐州城中一處高地,設下酒席,朝雙方遞信,邀劉備與紀靈一聚。
  設宴處名喚轅門。
  那日並州軍打圍,中未搭帳,僅一低壇,設了三席,袁軍居左,劉軍居右,呂布一身武神戰鎧,頭戴雉雞尾冠,大大咧咧居中一坐,與半年前被打得倉皇逃竄的狼狽模樣判若兩人。
  周瑜領上百人來了,身後跟著小兵打扮的麒麟,麒麟刻意戴了個大頭盔,擋住面容以免被並州軍認出,碎發於盔下壓著,現出白皙乾淨的脖頸。
  紀靈入座,劉備入座,雙方皆是客。
  麒麟與露天筵席只距不到十步,呂布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賢弟在想何事?何時去與溫侯相見?”周瑜低聲道。
  麒麟壓下頭盔,低聲道:“呂布今天穿鎧穿袍?”
  周瑜遙遙看了一眼,答:“金銅戰鎧,龍鱗甲靴,頭上戴的武冠倒是有趣。”
  麒麟笑道:“是兩條小強須麼?”
  周瑜道:“小強?”
  麒麟側過頭,看了一眼。
  呂布若天神下凡,一身凜冽霸氣不容忽視。
  三杯酒畢,紀靈粗聲粗氣道:“溫侯何出此言?徐州牧既非朝廷親自冊封,便是名不正,今日要說和我等撤軍,決計不可能。”
  劉備始終緘默不言。
  呂布左臂駐著方天畫戟,一腳踏在酒案上,懶懶道:“決計不可能?”
  劉備終於開口,緩緩道:“事在人為,世間本無不可能之事。”
  麒麟點頭道:“Just do it。”
  周瑜:“?”
  麒麟搖頭笑道:“待會有好戲看,公瑾。”
  紀靈嘲道:“無需多言,我意已決。”
  呂布手持方天畫戟,側著頭,朝遠處一指,道:“高順,將我兵器取到城門處去,插在地上,戟尖扣個陶杯。”
  高順接過畫戟,手上一沉,繼而翻身上馬,驅馬直奔,直至人與馬距離遙遠,望去模糊。
  數萬將士鴉雀無聲。
  呂佈道:“畫戟距此逾百步,一箭射中戟尖,你說,可不可能?”
  劉備身後,張飛放聲大笑:“決計不能!”
  紀靈道:“素知侯爺武技舉世無雙,然縱是李廣複生,亦決計不能。”
  呂布嘴角略勾了勾,道:“若本侯射中,你二家罷戰,若不中,本侯撤軍,依舊續戰如何?”
  張飛傻眼了。
  紀靈:“……”
  劉備垂淚:“如此甚好,溫侯今日恩德,我徐州十萬軍民,銘記於心。”
  紀靈還未說話,呂布已喝道:“擂鼓!取我鎮疆神弓來!”
  一通戰鼓狂擂,呂布卸了護腕,拋在地上,護腕落地時“當”一聲響,竟是有十餘斤,與席眾將俱是動容。
  只見呂布挽了袖,接箭,搭上弦,側過頭。
  溫侯側臉英俊,眉間儘是桀驁自信之氣,一眼微眯,說不盡的不羈,道不盡的英氣。
  戰鼓停,萬軍屏息。
  呂布:“……”
  呂佈道:“太遠了,挪近點。”
  眾人杯盤翻倒,摔作一團。
  張飛哈哈大笑,道:“這算甚麼……”
  張飛話音未落,呂布倏然喝道:“著!”
  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去若流星墜地!
  但聽弓弦一響,金光萬道,神箭正中百步外畫戟尖,將陶杯砰然射得粉碎!
  呂布將弓隨手一拋,揚起邪氣笑容:“如何?”
  眾軍瘋狂喝彩,並州營士氣空前高漲,個個為呂布那無雙霸氣心馳神往,麒麟怔怔看著,說不出半句話來。
  “斟酒,再飲一杯,送紀靈將軍回壽春。”呂布吩咐道。
  劉備道:“子龍善射,比之溫侯如何?”
  趙雲朗聲道:“百步外,正中戟尖,子龍自愧不如。”
  劉備目中淚光閃爍:“得見溫侯神技,弓箭之道,天下無人再能及。”
  紀靈黑著臉,重重哼了一聲,將酒杯摜在案上,喝完第三杯酒,揚長而去。
  劉備淚流滿面,起身稱謝,呂布懶懶一拱手,便作了個“請”的手勢,眾軍散了。
  呂布站在筵臺上,看了遠處畫戟片刻,忽吩咐道:“文遠,去將方才那箭撿回來。”
  “稟報主公,周瑜求見。”陳宮道。
  呂布冷冷道:“周瑜是誰,不見。”
  陳宮道:“周瑜便是那日將信射上城門之人。”
  呂布頗不耐煩道:“有何事?!”
  陳宮領著周瑜入席,兵士將殘酒收了,周瑜也不介意,在原先劉備那案後坐下,示意不必斟酒,拱手道:“久仰溫侯大名,今日神技,堪比霍去病射李敢,飛將軍射頑石,令人大開眼界。”
  呂佈道:“罷了,有話快說。紀靈已退,你這帳前走狗還有何事?”
  周瑜絲毫不惱,笑道:“公瑾非是袁術手下將領,此次原是為我家主公孫伯符前來,求溫侯一事。”說著從袖中掏出孫策交給呂布的信。
  呂布看也不看那信,漠然道:“孫策是孫堅長子,昔年恩怨未解,還想如何?信留下,你可以走了。”
  周瑜道:“侯爺。”
  周瑜朝麒麟打了個眼色,遠處麒麟卻是心思複雜,搖了搖頭,不願上前。
  周瑜只得將麒麟的計劃說了,最後道:“懇請溫侯出手相助,來日侯爺取壽春之時,只需振臂一呼,我江東兒郎必將拼死相助。”
  呂布懶懶道:“也罷,既是如此,本侯便應你所求。”
  周瑜斟酌片刻道:“還有一事……”
  呂布眉目間儘是戾氣:“滾。”
  陳宮連使眼色,周瑜見呂布心情不太好,只得起身告退,張遼與周瑜錯身而過,取了畫戟與箭來,躬身呈上。
  一箭一弓,橫於案前,呂布面無表情,寬大手掌從弦上撫過,弓箭似有靈,不住嗡嗡作響。
  呂布手指拈著那箭,呆呆出神。
  紀靈當夜撤軍,麒麟騎著馬,不即不離跟在江東部屬後,大部隊過一山谷,周瑜行行停停,終於忍不住道:“跟我們回去罷。”
  麒麟道:“不了。”
  周瑜道:“我送你回小沛?”
  麒麟道:“不用。”
  周瑜又道:“你要去何處?”
  麒麟懨懨道:“沒想好。”
  潮水般的並州軍現身,陳宮於峽谷兩側部屬了弓箭手,計劃中的伏擊來了。
  張遼道:“可是丹陽周公瑾?主公讓你從山後小徑撤出。”
  周瑜道:“謝了!”
  麒麟駐馬片刻,那喊殺聲震天,驚動了袁術大部隊,前方紛紛掉頭來援,周瑜已帶著兵馬退出谷外。
  麒麟站在戰陣中央,舉棋不定,片刻後掉頭跟著周瑜離開戰場,紀靈派人來查看,山谷內卻飛石滾木墜下,轟然聲響。袁軍趕至時被砸得血肉模糊。
  山頂大旗反復揮揚,上書“劉”字。
  麒麟笑了笑,陳宮果然還是十分謹慎,知道嫁禍給劉備。
  “回去代問伯符好。”麒麟遙遙朝周瑜一抱拳。
  周瑜叫道:“他日江東再會,必將掃榻相迎!”
  麒麟調轉馬頭,此處距徐州近十裏,他慢悠悠地在空曠處策馬前行。
  同一時間,呂布於小沛喝了兩壇酒,借著油燈,捋起貂蟬鬢髮。
  貂蟬香肩半露,肌膚雪似地白,油燈昏暗,映著她姣若天仙的美容,目中隱有淒涼神色。
  “侯爺。”貂蟬柔聲道:“咱們也該有個家了,總住在小沛不是辦法。”
  呂布專注地看了一會,吩咐道:“出去罷。”
  貂蟬蹙眉,呂佈道:“出去,讓我自己呆一會。”
  貂蟬拉好繡袍,起身離去,呂布無奈地籲了口氣,隨手取來孫策那信,拆開。
  呂布漠然看了一會,如遭雷殛,猛喝道:“高順何在!牽赤兔馬來!”
  呂布當夜騎了赤兔馬,尚未換武鎧,便率領數百人離開小沛,追著江東軍而去。
  麒麟則在廣袤平原上漫不經心前行。
  胯\下戰馬噅了聲,麒麟道:“渴了麼?”
  他將馬牽到一處小溪畔,任其喝水,頭頂星翰燦爛,銀河如帶,明月隱沒,漫天繁星下,麒麟忽地辨出這馬竟是孫策坐騎。
  那日大喬將驚帆韁繩親手交到自己手中,孫策未曾出來送別,麒麟只道是借用,不料一番忙碌,竟把此事拋到了腦後。
  怎麼辦呢?該把馬還回去。
  驚帆與赤兔相似,俱是日行千里的神駒,這禮太過貴重,收不得,況且自己用也是浪費了。
  距小沛不到三裏路程,麒麟遠遠看了一眼,地平線另一面,徐州城燈火通明。
  小沛則全城皆睡,城門處隱有亮光,一隊並州軍點著火把向東南馳去。
  麒麟上馬,決定先回小沛與呂布見上一面再說。

  23、江東送客伯仲笛音

  甫一靠近小沛城門,門上便亮起火把。
  “什麼人?!”兵士警覺喝道。
  “鳳仙兒呢?!”麒麟遙遙喊道。
  沒人應答,麒麟看到城門處貼著自己的懸賞令,笑道:“通報城裏,叫陳公台、張文遠、高順其中一個來,城樓上的弟兄,你們可以去領一千兩黃金賞錢了。”
  “麒麟!”張遼匆匆出外,那一下,登時整個城門處炸了鍋。
  “快放吊橋!”張遼顧不得別的,縱馬一躍,從吊橋上淩空沖出城:“主公方才帶著高大哥朝丹陽去了,陳宮先生正歇下,你快與我進城!”
  麒麟駐馬不前,疑道:“去丹陽做什麼?”
  夜空中,一道霹靂劃過,將小沛、徐州兩城映得猶如白晝,炸雷聲掩去了張遼的話。
  “貂蟬還在城裏?”麒麟又問。
  張遼道:“去徐州做客了!你進來罷!”
  麒麟道:“你通知陳宮,讓他小心防守。”
  陳宮赤著腳跑上城門,道:“麒麟,那日之事,實有內情……”
  麒麟仰頭問道:“奉先去找我了嗎?”
  陳宮道:“主公聽說你在江東,鎧也顧不得換,連夜便點了上百兵……”
  麒麟心中一陣溫暖,笑道:“知道了,我去追奉先,主公和高大哥都不在城裏,你不要大意,慎防偷襲,雨季快來了。”
  陳宮還未想清麒麟那沒頭沒腦的一句“雨季快來了”是何意,麒麟已撥轉馬頭,馳入了茫茫夜色。
  又一聲炸雷爆響,大雨鋪天蓋地的下了起來。
  徐州城方位,一匹白馬冒雨而來,馬上之人遙遙喊道:“末將趙子龍!奉我家主公之命前來,求見溫侯!”
  閃電猶如將黑暗的天空割開了一個口子,大雨瓢潑,朝地面嘩嘩地倒。徐州至長沙,丹陽,吳郡兩路,四處俱是橫流的水。
  麒麟被淋得一身濕透,策馬循山道而行。
  長江雨水暴漲,迎來了開春後的第一個汛期。
  數日後的下午,丹陽。
  周瑜領程普、黃蓋等人回府,一番打點後將眾將送到城西兵營處先自歇下。自己冒雨歸郡,染了風寒,小喬煎了藥服侍他服下後,夫婦於房內歇息。
  雨勢極大,孫策無法練兵,眾人俱在府內無所事事,呂布來了。
  呂布於丹陽城外叩城,視太守吳景於無物,身周近百親兵,氣勢卻如擁千軍萬馬。
  吳景登上城樓,見是呂布,登時駭得腳上直抖。
  “傳令!”吳景慌忙道:“派探報出城,查清這廝帶了幾萬人!”
  呂布以方天畫戟朝城門處一指,冷冷道:“你便是丹陽太守吳景?傳孫堅犬子出來。”
  麒麟一路於徐州南下,過會稽,壽春,吳郡,馳向丹陽,沿途大城俱緊閉城門。麒麟頗覺蹊蹺,入得丹陽,又見全城戒嚴,兵力直是從前的幾倍。
  守城兵認不得麒麟,卻認得孫策的馬,麒麟言明是前來還馬的,未受盤查便順利進城,前往孫策與周瑜府外。
  “麒麟先生!”門房驚動,見是麒麟回來。
  “驚帆牽去馬廄。”麒麟道:“一路下了三天大雨,別讓馬兒病了。”
  當即有小廝前來牽馬,麒麟在這處住了許久,與自家無異,問:“周瑜回來了沒有?伯符呢?”
  管事出迎,低聲道:“主公有貴客,事先吩咐有事一律按下不稟,麒麟先生還請先到偏廂換過衣服,小的這就去稟告主母……”
  小喬行過廊前,驚呼一聲:“麒麟怎麼回來了?快去換身乾衣服。”
  麒麟笑道:“不妨,我很少生病,來還伯符的馬,聽說呂布來了江東?”
  小喬道:“溫侯正與孫郎喝酒,周郎淋了雨,在房內歇著。”
  廳上傳來呂布與孫策的交談聲。
  呂布剛抵達丹陽頭一天,孫策便吩咐城門大開,親自出迎,將呂布接到府上,備好熱水毛巾,安頓好呂布隨行兵士,又開佳筵款待。
  孫策生性開朗熱情,且擅言談,三兩句間投了呂布所好,彼此竟是相談甚歡。呂布本就不會客氣,當即一口答應,在府上暫住。
  呂布來了江東不到兩天,便與孫策熟絡,只覺此人甚合自己心意。
  孫策笑道:“雖說是雨季,卻也並非日日陰雨連綿,等過些時候,小弟再遣人去接嫂子來遊玩。”
  呂布放下酒杯,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妨,過得幾天便走了,以後總有過江東的時候,到時再攜她同遊。”
  孫策打趣道:“侯爺昔年是如何看上王允家千金的?”
  連日暴雨,院中滿是積水,麒麟所站那處更氳了一小汪,他站在窗前安靜聽著,並示意小喬去忙自己的,不須見外。
  孫權則擺了張矮案,案上是幾張白紙,手邊攤著本書,坐在回廊盡頭的院邊發呆。
  麒麟隨手摘了片樹葉,撕開首尾,以細枝交錯穿成船型拋在水裏,吹了口氣,一葉小船朝孫權悠悠馳去。
  孫權托頤出神,忽見小船劃過面前,循來處望去,見是麒麟,眼睛亮了起來。
  麒麟指指內間,作了個口型:“周公瑾。”
  孫權點頭,奔入後院去喚周瑜。
  少頃周瑜起了,與小喬交談,更衣,孫權又跑到廊前坐下,看了小船一眼,提筆便畫。
  呂布耳朵微一動,在雨中敏銳地分辨出了一絲樂聲。
  孫策正要敬酒,呂布擺手,眯起眼道:“何人奏樂?”
  孫策聽了一會,辨出那不成調的嗚嗚聲,笑道:“舍弟孫權。”
  呂布正尋思如何朝孫策提出麒麟之事,先前孫策信中只言明麒麟曾做客江東,並未交代與周瑜同去之事,更未說麒麟之意如何,呂布只怕自己千里迢迢尋來,麒麟仍在生氣躲著不見。
  此時聽到孫權吹的月前殤,呂布便道:“這曲兒甚熟。”
  孫策便吩咐下人:“喚孫權來。”
  孫權手裏拿著張紙入內,周瑜也來了,朝呂布拱手落座。
  孫策:“溫侯,奮武將軍,你我叔輩。孫權給侯爺見禮。”
  呂布忙放了酒杯道:“不敢當,你我平輩相稱就是。”
  孫權有點畏生,打量呂布片刻,支吾道:“侯……侯爺。”
  呂布:“你的塤是誰教的?”
  孫權道:“是麒……麒麟。”
  呂佈道:“哦。麒麟……”
  孫權不知所措站著,廳內靜謐。
  三秒後。
  呂布:“你是大舌頭?”
  孫策:“……”
  周瑜:“……”
  呂布自嘲式地笑了笑:“侯爺小時候也是大舌頭,說多錯多,只恐惹人笑話,便儘量不說話。”
  孫策笑道:“如今可是一點看不出來。”
  呂布點了點頭:“長大不知怎的,漸漸就好了,無須往心裏去。”
  孫權理解地笑了起來。
  周瑜道:“孫權,你畫的什麼?讓侯爺看看。”
  孫權交出那張紙,紙上是艘小船,只見那歪七扭八的毛筆簡畫筆法拙劣,胡亂幾筆塗鴉,呂布觀之大笑。
  “有趣。”呂布樂不可支。
  孫策尷尬得很,斥道:“平日公瑾教你丹青,好的不學……”
  呂布忙擺手道:“令弟可成大器。”
  “連你都看出來了?”門外麒麟出聲道,繼而推開廳門,丫鬟忙揭了簾子,一席間個個動容。
  孫策道:“麒麟?!你回來了?”
  呂布霎時愣住了。
  唯周瑜半點不驚訝,道:“何時回來的?”
  麒麟道:“前天從小沛來,騎驚帆馬追在侯爺身後,還是慢了半天。”
  麒麟不待招呼,逕自在空案後坐下,孫策方醒覺過來,忙令人上酒。
  麒麟一身仍濕淋淋的,頭髮兀自滴著水,丫鬟奉了乾布,放在麒麟手邊,呂布忽道:“頭髮又剪過?”
  麒麟笑了笑,努嘴:“哥們兒幫剪的。”
  冷場,說不出的尷尬,誰也不知該以什麼開啟話題,呂布自打麒麟進來的那一刻,便直直看著他。
  下人上了熱酒,麒麟漫不經心道:“孫權畫的什麼,來我看看。”
  麒麟接過畫,孫策道:“孫權念書學畫太也不用心。”
  周瑜笑道:“麒麟之過。”
  麒麟一笑道:“別推卸責任,畫兒可不是跟著我學的……算了,有筆墨麼,我給你改改。”
  丫鬟捧了筆墨來,麒麟揩乾淨桌面,鋪好紙,稍一沉吟,卻不在孫權的兒童畫上添筆,只在空白處題了兩行字。
  字與畫都是一般的慘不忍睹。
  呂布念道:“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廳內鴉雀無聲。
  許久後孫策方喝了一聲好。
  麒麟起身:“我去換身乾衣服,再找侯爺敘話。”說畢轉身離去。
  麒麟寫的雞飛狗跳,孫權畫的頑貓按爪,俱是彆扭無比,然而畫與字配在一處,卻有種說不出的磅礴大氣。
  畫上一艘小船順水而下,形單影隻,右首兩行字映入眼簾,令人震撼難言。
  “惟見長江天際流。”周瑜反復吟了數次:“將這畫裱好了,掛廳堂上罷。”
  入夜,主僕對坐房中,油燈光線映著麒麟的容顏,這尚且是呂布第一次認真端詳自己手下的這名小兵。
  麒麟比起自己第一次見,似乎長大了不少,兩道柳葉眉擰起,明亮的雙眼黯淡了許多。他身著薄薄的白單衣,薄唇緊抿著,袖口下現出肌肉的輪廓,年少的氣息仿佛一團溫和的棉花,將呂布身上散發的銳氣與壓迫感化於無形。
  “你究竟多大。”呂佈道:“初見你時不過是個孩童,如今卻有點……”
  “不一樣了?”麒麟笑道:“有點老了?”
  眉眼間閃爍的神色已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焦慮。
  呂布漠然道:“長大了點,今年有二十了罷,回去侯爺給你說個媳婦?”
  麒麟嘴角抽搐:“算了罷。”
  呂布沉默。
  過了很久很久,呂布終於擠出了一句話:“那天……那個……是侯爺不太……嗯,錯了。”
  麒麟道:“人笨是爹媽生的,不能怪你。”
  呂布:“……”
  麒麟笑了起來,道:“什麼時候回去?”
  呂布似乎鬆了口氣,卻依舊一副面癱模樣:“你說。”
  麒麟想了想,道:“回去你還聽我的主意麼?”
  呂布看了麒麟片刻,最後點了點頭。
  “聽,以後再不信旁的人說你壞話了。”呂佈道:“侯爺發個誓……”
  麒麟隨口道:“不用了,我再仔細想想,過幾天……”
  呂布登時委屈無比,怒吼道:“你還想什麼?!”
  麒麟本意是斟酌小沛與徐州局勢如何部屬,呂布卻以為他還在考慮是否跟自己回去,那聲若洪鐘的一吼險些把麒麟嚇著。
  麒麟忙舉手示意投降:“好好好,不想了,回去。”
  呂布悻悻道:“欺人太甚!”
  麒麟:“……”
  呂布哼哼著歌,起身,判若兩人般地走了。
  麒麟:“……”
  麒麟忽然隔著窗子喊道:“呂奉先,不在的日子裏,你想過我麼?”
  呂布模糊地“嗯”了一聲,沒回答了。
  “孫伯符!”呂布心情大好,在院裏叫道:“出來陪侯爺喝酒。”
  麒麟開窗道:“別人都睡下了,主公,別討嫌成不?”
  呂布撓了撓頭,朝麒麟比了個中指,孫策沒起來,孫權卻被吵醒了。
  孫權趴在櫃子上,把窗門推開,恰好哐當一聲扇中呂布後腦勺,把他扇了個趔趄。
  孫權道:“我陪你……陪你……喝?”
  呂布不屑側頭,打量孫權一眼,把他抱出窗外,一手牽著:“你家的酒放在哪?帶侯爺去。”
  孫權神神秘秘道:“大嫂……大嫂把酒藏起來……不讓我碰……嗯,你懂的……”
  呂布聲音漸遠:“侯爺不……怕她。”
  麒麟哭笑不得,回房歇下,任由那一大一小去折騰。
  翌日,大小喬尋了一早上,方在酒窖裏尋到呂布與自家小叔。
  呂布喝得爛醉,一臂攬著孫權,在酒窖裏被發現了。孫權喝得不多,睡得正香,臉上紅撲撲的。
  大喬:“……”
  麒麟滿頭黑線,賠笑道:“今天就這傻大個領走,嫂子千萬別見怪。”
  麒麟正在考慮要怎麼把呂布扛上赤兔,運回徐州,那廂陳宮的信使便來了。
  周瑜敞著外袍,袍帶散著,聞聲而來,莞爾道:“怎麼?溫侯昨夜心情好?”
  “哪來的信?”麒麟道。
  周瑜將那封軍報遞給麒麟,道:“小沛陳公台。”說畢吩咐下人:“取點酸梅湯來與溫侯醒酒……麒麟,怎麼?”
  麒麟拆了那信,才看了兩行便神色凝重。
  “今天得走了。”麒麟道:“公瑾你想辦法把呂布弄醒,我去通知城外高順,曹操進軍攻打小沛,軍情告急,我們得馬上回去。”
  十余艘大烏篷船於河上一字排開,在雨裏起伏,呂布帶來的人紛紛上馬,高順大聲打點,甚是焦慮。
  雨小了些,呂布睜著一雙迷茫的眼,拄著方天畫戟,站在船頭搖搖晃晃。
  麒麟道:“進船吧,宿醉完淋雨,別病了。”
  呂布不滿道:“縱多住幾天又如何……”
  麒麟忍無可忍道:“後院起火!還在這喝酒!再不回去老婆都被曹操抓走了!”
  “什麼?!”呂布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麒麟道:“待會再詳細告訴你。”
  周瑜吩咐備船那時孫策還未醒,不到半個時辰,孫府上幾乎是傾巢而出,大喬前去簽水道文書,小喬打點船隻,周瑜趕往西營調出手弩,分發與江東軍。
  周瑜領著近千兵士趕往岸畔,道:“你們走水路,我們行陸路。”
  呂布頭疼欲裂,定了定神,一擺畫戟道:“賢弟無須擔憂,回去歇下就是,十艘小船送我等沿路北上即可,無須加派人手。”
  周瑜道:“溫侯身在江東是客,豈有不送之理?且待小弟略盡地主之誼。”
  呂布不耐煩道:“並州軍有四萬眾,無須江東援手,繁禮縟節,盡可省去,不可枉耗兵馬,保存實力,來日方有再會之時。”
  周瑜見呂布如此說,只得詢問地望向麒麟,麒麟知道呂布好勝心極強,這種事情絕不願讓人插手相助,只得點頭道:“既是如此,有勞公瑾兄費心了,強弩分百架借我們一用。”
  周瑜令人取了利弩上船,交予並州軍,點清人數共百一十二人,有高順,麒麟隨行,呂布又武藝超然,料想路上當不懼小小水賊。
  “這是老太太的一點心意,以謝你昔日吳郡解圍之恩。”周瑜又著人捧來一木匣,呂布在朝為官多時,一見便知就裏,木匣狹長,內鋪鵝絨,乃是官員互贈,朝內賄賂用的珍寶,匣中通常是裝著沉甸甸的十枚夜明珠。
  呂布正要推辭,麒麟道:“這是給我的。”
  呂布只得道:“那收著罷。”
  周瑜道:“保重,孫郎興許不來送了。”
  呂布難得地一拱手道:“這便走了,賢伯仲再會。”
  周瑜一揖到地,呂布又道:“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麒麟?”
  麒麟笑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代我向伯符告別。”
  烏篷船起行,離開水道,沿路飛雨漫天,漣漪遍江,一曲離歌於晚春蘆葦灘間悠悠傳來。
  “那是伯符?”呂布蹙眉道。
  麒麟一躍而起,扒在呂布背後,手搭涼棚望去。
  只見山間一塊青石外有一男子,蓑衣斗笠,長身而立,笛聲伴隨十艘烏篷船遙遙遠去。
  一曲畢,孫策朗聲道:
  “此去一別,再會有期,盼有魚雁傳書,佳訊同知,萬請珍重!”
  別了孫周,小船沿江而上,呂布坐在船艙邊,背依烏篷,肩前拄著方天畫戟,鼻子抽了抽,呼吸煙雨中的水汽。
  呂布背後,麒麟煮著一壺茶,沿江漣漪四起,船隊逆流而上,漫江碎葉漂往下游。
  “看什麼?”麒麟道。
  呂布側過耳,微眯起眼,分辨出群山中“叮”的一聲輕響。
  “遇襲!”
  “弓箭上弩——!有敵襲!”
  呂布攔在艙口處,縱聲喝道:“休要驚慌!都上岸!”
  “劉表的人?!”麒麟取了弓箭,彎弦,嗡的一聲,只聽弦響,不見放箭。
  麒麟正是行的虛張聲勢之計,岸邊峭壁上埋伏中了計,馬上有人閃入樹叢中。
  呂佈道:“你躲起來!”
  烏篷船輕飄飄於江心轉了個向,然而此處岸邊地形岐險,俱是高崖林立,麒麟蹙眉辨認崖壁上跳躍,閃躲的偷襲者,呂布卻深深吸了口氣。
  說時遲那時快,呂布撒手,方天畫戟落地,雙拳劃圓,右掌並,左掌側探。
  一根羽箭從峰巒頂端離弦,飛越百丈,五彩斑斕的山雞尾羽在雨中旋轉。
  呂布秒到毫釐地伸指一拈。
  麒麟還未醒悟過來,那根羽箭已到面門,卻呂布鐵鉗般的一挾穩住,再進不得半寸。
  轟然一下船隊炸了鍋,船篷被掀起,上百架強弩駕於舷側,朝兩岸雨點般飛去,是時山上滾石落木齊飛,更有帶火木箭於山間射來。
  “火速靠岸,不得在江中拖延!”呂布沉聲喝道。
  座船應聲朝下一沉,船隊末尾傳來大喊聲。
  “水鬼鑿船!”
  腳下一陣冰涼,麒麟那一驚非同小可,正要躍進水去,肩膀卻被呂布按住。那一按沉若泰山,令麒麟動彈不得。
  “休要下水。”呂布眼望半裏外的江岸,冷冷道:“無需驚慌。”
  “高順!”呂布縱聲道:“準備登岸血戰!”
  山澗飛箭密集如雨,呂布一聲清嘯,抬手以方天畫戟劃過,二人周遭空間內,木箭落了滿地。
  船舷水位不斷降低,麒麟緊張地喘氣,呂布傲然屹立於船頭,漸漸靠攏岸邊。
  麒麟:“那個……主公。”
  呂布看了麒麟一眼。
  麒麟:“按這個速度下去,估計到不了岸邊……”
  呂布淡淡道:“能到。”
  船仍在江心,嘩啦一聲船底被拆了個大洞,沉了。
  於是兩岸敵軍,並州軍近千人,眼睜睜看著呂布像截木頭般漸漸沒入水裏。
  麒麟:“……”
  呂布象徵性地撲了幾下,沉底。
  麒麟跳江前,最後聽到的那句話是高順惶急的大喊:
  “麒麟!當心!主公不會水——!”

  24、長弓秋水江天一色

  江中視線模糊,呂布一入水便兩腳亂蹬亂抓,麒麟躬腰,蜷起身子,呂布撈到麒麟,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麒麟閉氣,瞬間舒展全身,借那一蹬之力帶著呂布躍上水面。
  呂布劇咳幾聲,喘得一口氣,箍住了麒麟脖頸,帶著他再次沉進水去。
  麒麟:“噗……”
  麒麟正要劃水上岸,卻被勒得險些窒息。
  江水混著鮮血,朦朧了可見範圍,一個狹長的影子疾速沖來,麒麟一手解開呂布胸口的袍帶,不住掙扎,拖起呂布持戟左手,遙遙指向沖來那黑影。
  黑影迅速於水中側身,叮一聲響,來勢未消,腰間撞上方天畫戟。
  麒麟吐出一串氣泡,右手抖開呂布武袍,看著那黑影,似乎在猶豫。
  那是個男人。
  男人強壯的手臂上纏著一道金線帶,斜斜插著數根色彩斑斕的鳥羽,赤著上身,腰下穿一條過膝水賊褲,借那旋身之力一腳側抽、
  麒麟猛蹬雙腿,借勢抽身退後,呂布畫戟落於江底,激起泥沙飛揚。
  刺客抽出腰間閃著白光的一物,脫手甩出。
  呂布嗆了幾大口水,卻下意識地將麒麟護住。麒麟終於忍無可忍,翻掌平按,刹那間太古神兵六魂幡發動!
  黑色的布綢密密麻麻展開,鋪滿方丈遼闊的水域,將那男人兜頭蓋住,麒麟回手,決絕一扯!
  “叮”一聲清脆響,於水底響起,刺客抽身而退,閃著金光的一物被六魂幡裹住。
  江心轟然爆射出三丈高的水柱,猶如張口咆哮的怪獸,將麒麟與呂布噴了出來!
  “主公——!”高順惶急大吼,帶著倖存並州兵士上岸。
  麒麟摔得頭昏眼花,趴在地上大聲咳嗽,咳出一口水。
  “你們都是旱鴨子?”麒麟疲憊問道。他收回六魂幡,赫然發現掌心是一對純金的,沉甸甸的鈴鐺,那偷襲刺客逃了。
  高順狼狽不堪:“只有……主公是。”
  麒麟忙不迭起身,找到了側躺在樹下的呂布。
  呂布這輩子沒有比現在更狼狽的了,滿頭泥葉,一身是水。
  “主公!”麒麟鬆了口氣,上前將他吃力地翻過來,發現呂布後背插著一把匕首,全身是血。
  高順駭得手腳冰涼:“都過來守著!”
  麒麟道:“別怕,沒傷到要害。”
  麒麟單手按在呂布胸膛前,半截刀刃緩緩從後背褪了出去,他閉著雙眼,口裏念誦著咒文,匕首噹啷一聲落地。
  呂布卻依舊雙眼緊閉,面如死灰。
  麒麟道:“搭把手,先不管傷口。”
  高順將呂布翻了過來,麒麟以膝頂著呂布腹部,令他吐出水來,再將他放平,捏著呂布的鼻子,深吸一口氣,堵上他的唇。
  “按他的小腹。”麒麟頭髮濕透,擋住視線。
  高順發著抖,依言照辦,按了幾下,麒麟再次覆上呂布的唇。
  如此往復,不到數次,呂布猛地劇咳,醒了過來。
  “包紮吧。”麒麟這才鬆了口氣,無力地癱在一旁。
  一個時辰後,一行人穿越丘陵,翻山越嶺,呂布在赤兔背上醒了,咳出一口血。
  “別說話哦。”麒麟牽著赤兔,回頭拍了拍呂布的腦袋:“你被傷了肺,說話會咳血,剛找了點草藥給你敷上了。”
  “前方無路!”高順在隊伍前端喊道。
  麒麟道:“把矮樹砍了,翻過去。”他牽著馬,不徐不急走在隊伍中間,高順率領前軍披荊斬棘,大雨淋得各個濕透。倏然間雨中傳來犬吠,所有人登時緊張起來。
  遠處又有人聲,喝罵聲,追兵來了。
  麒麟道:“我有計較,高大哥過來。”說畢將呂布扶下馬,呂布朝樹下重重一坐,倚著樹幹,沒了力氣。
  高順色變道:“追兵是何人尚不可知,快上馬,繼續走!”
  呂布有氣無力道:“聽麒麟的。”
  麒麟笑道:“聽清楚,這樣,保你們都沒事。”
  “追兵多半是劉表、黃祖的軍隊,與袁紹合謀,要趁我們回徐州的路上伏擊主公。”麒麟道:“高大哥把所有將士留在這裏,騎赤兔馬北上,回去找陳宮報信。”
  高大哥略一沉吟,便知麒麟之意,道:“你騎赤兔回去,我在這裏保護主公。”
  麒麟道:“不,你回去,主公身上帶傷,你不知道該用什麼藥。”
  高順無計,只得道:“萬一追兵來了你如何應付?”
  麒麟道:“其他人過來。”
  高順上岸時便已清點過人數,並州軍將士雖遇伏擊,傷亡卻不多,呂布於小沛帶了百二十人出城,現還留下一百一十二人。
  “你們十人一隊,餘下的十二人分一隊,共十一隊。”麒麟道:“每隊挑個人領頭,分由十個方向散進山林中,吸引追兵。”
  高順至此再不擔憂,道:“正是如此,高著!都聽麒麟的。”
  麒麟道:“你馬上去,不可耽擱,帶著援軍回來,找那裏。”
  麒麟一指遠方瀑布,恰好是山崖斷口,湍急江水飛流直下,蔚為壯觀。
  “朝天射哨箭,百步一箭,聽到哨聲後我會用鈴鐺聲回應。”麒麟說著亮出掌心一對純金鈴鐺,覆著微一振,發出沉悶“叮”的聲響。
  “哪來的?”呂布有氣無力問道。
  麒麟示意別多問,又催促道:“高大哥快去!全看你的了!”
  高順留給麒麟一個包袱,內有繃帶,乾糧等物,繼而翻身上馬,匆匆而去。
  麒麟回身道:“都準備好了麼?”
  數隊並州軍將士單膝跪地,領命。呂布又道:“留幾個人伺候。”
  麒麟道:“不用,目標人數越少越不容易暴露。”
  呂布不再反駁,麒麟便分派了小隊成員的前進方向,又叮囑道:“大家以保命為第一要務,有人追記得逃跑,把他們引得越遠越好,不要做無意義的交戰,聽到鈴聲後再朝這裏靠攏,三天後沒有音訊,你們就離開這裏,想辦法回小沛去,不用擔心我們。”
  眾人領命,散進山林內。
  麒麟拾起弓,負在背後,又將先前船上撿來那羽箭反手插在背後包袱裏,拉起呂布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呂布漠然不語,跟著麒麟,踉踉蹌蹌走向瀑布。
  暴雨滂沱,血跡全被沖刷掉,也幸得如此,追蹤犬方尋不到他們蹤跡。
  “去哪?”呂佈道。
  麒麟笑道:“去幽會。”
  呂布漫不經心道:“你倒是聰明,誰教你的?”
  麒麟想了想,道:“師父,太師父。”
  呂布嗤道:“打仗不成,逃命倒是高手。”
  麒麟謙虛道:“哪里哪里,主公才是高手,天底下,再沒比戰長安那會跑得快的了。”
  呂布:“你……”
  麒麟笑著投降,將呂布扛上一片濕滑的岩石上,又將他擠到崖邊,緊貼峭壁,自己則在朝外的一方,向對崖眺望。
  “小心哦。”麒麟提醒道:“踩錯一步,咱倆就粉身碎骨了。”
  呂布沒好氣地哼哼,麒麟帶著他鑽進瀑布後的一個山洞裏。
  洞內倒是十分寬敞,呂布一躺下便昏了過去,麒麟知道這是失血過多後的暈眩,倒不甚緊張,只出外尋了些濕樹枝來,在洞外避雨處打了個響指,燃起火堆燒了樹葉,將濕枝烤乾,才抱進洞來生火。
  呂布醒來時,山洞外嘩嘩水聲,身邊生了一堆火,麒麟把乾的外袍折起,蓋在呂布身上,自己則身穿單衣,手裏用樹枝串著幾條魚,面對火堆翻來覆去,呆呆出神。
  呂布哼哼幾聲,表示醒了。
  麒麟道:“吃點魚麼。”
  洞外瀑布水聲甚大,蓋住麒麟聲音。
  呂布:“?”
  麒麟大聲道:“吃魚!吃不吃!”
  呂布招了招手,讓麒麟過來,麒麟湊耳到呂布嘴前,呂布縱聲大吼:“吃——!”
  麒麟被吼得天旋地轉,腦子裏嗡嗡作響,兩眼冒金星,吧唧一下倒了。
  呂布:“……”
  麒麟一動不動。
  呂布這下傻眼了,慌忙抱著麒麟起身:“麒麟!!”
  麒麟惡作劇得逞,笑著吐舌頭,呂布瞪著眼,徹底沒轍,又輸一局。
  “吃吧。”高順留下那包裹裏有行軍時用的鹽,麒麟均勻撒上鹽,遞給呂布。呂布吃了幾口,遞給麒麟道:“你也吃。”
  麒麟想了想,說:“太師父說,我是麒麟,不能吃別人吃過的東西,人家鳳凰都不帶喝靜水,吃死物的。”
  呂布沒聽見,滿腦袋問號。
  麒麟看那他愣樣,也懶得解釋了,說:“哦,吃。”
  呂布看著麒麟把烤魚吃完,這才不滿地躺下,閉著眼。
  麒麟道:“你比孫策還猴子。”
  呂布耳朵動了動,睜眼,朝麒麟招手,示意他過來。
  麒麟吃完魚,俯到呂布耳邊,問:“傷口疼嗎?”
  呂布搖了搖頭,蓋著自己的披風,安靜躺著,片刻後道:“睡不著,吹首曲兒我聽。”
  水聲依舊很大,麒麟爬過去,俯在呂布面前,問:“什麼?!”
  他和呂布貼得極近,少頃呂布作了個“吹”的口型示意。
  麒麟正看著他的臉發呆,那一下,兩人的唇輕輕一碰,觸了個正著。
  呂布臉上微紅,又作了個吹塤的動作,麒麟明白了,翻出在江東孫策送的陶塤,滿臉通紅低聲吹了起來。
  呂布大聲問道:“什麼曲子——!”
  麒麟大聲答道:“你——快——回——來!”
  麒麟蹦達完,開始困了。
  呂布像已入睡,麒麟爬到他身邊,檢查繃帶,血水已不再滲出,他強撐著坐好,腦袋不住往下耷拉。
  水聲小了些,卻像是催眠曲,嘩啦嘩啦的,洞中乾燥溫暖,麒麟腦袋一歪,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呂布漠然道:“喂,醒。”
  麒麟迷迷糊糊地揉眼,忽然一個精神。
  呂布疲憊地看著他,似乎根本沒睡過。麒麟訕訕道:“我……守夜睡著了麼?”
  呂布倚在洞口處,朝外張望,心不在焉道:“指望你守,不知死幾次了。”
  麒麟發現火堆熄了,尚有餘溫,呂布赤著腳,腳踝邊有一隻色彩斑斕的毒蛇,軟軟搭在地面,七寸癟了,仿佛被呂布腳指頭鉗死的。
  呂布竟是守了一夜,麒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麒麟探頭朝洞外張望:“高大哥回來了麼?”
  雨勢漸小,山中水流卻更大,麒麟鑽出瀑布那會又被淋了個濕透,迷茫眺望遠處,忽見一隊人於高處山澗中蜿蜒尋來。
  為首之人一身錦緞,煞是耀眼。
  呂布在瀑布內問:“怎麼?”
  麒麟道:“果然來了,高順還沒到,失策。”
  “快走。”麒麟入內要抗起呂布,呂布卻“噓”了一聲。
  水聲中,不遠處的樹林裏,極其輕微的一聲哨響,穿透力十足地傳來,高順到了!兩撥人馬竟是在瀑布下碰了頭。
  呂佈道:“取我方天畫戟。”
  麒麟答:“沉進水裏了,你現在才想起這個。”
  呂布探頭,腦袋全濕,見追兵不斷逼近,漠然道:“他們先到一步。若尋到此處,我拖著追兵,你逃罷,你會水。”
  麒麟眼望瀑布下水流,忽起一念:“你別怕,待會我說跳,你就閉氣,跟著我下水。”
  呂布:“……”
  麒麟恬不知恥道:“你說了,什麼都聽我的。”
  呂布只想仰天咆哮,然終究無計,只得點了點頭,麒麟一手鉗著呂布鼻子。
  呂布憤怒地說:“我自己來!”
  呂布還未捏好鼻子,麒麟已側身一倒,手中鈴鐺猛振,繼而與呂布一同墜下了瀑布。
  “叮”的一聲響,音傳百里,雙方人馬同時警覺。
  “在洞內!”敵方首領最先喝道:“跟我攀上去!”
  呂布攬著麒麟墜水,麒麟於水底一個猛蹬,偏離深溪,數息後在河畔冒頭。呂布猛咳不止,張遼已率軍從樹林中沖了出來。
  “主公!”
  “埋伏!”麒麟一手撮到嘴邊,打了個呼哨:“全部人,都退進樹林裏!”
  張遼還未明白過來,呂布已沉聲喝道:“退!”
  人馬匆匆退後,麒麟又以鈴鐺一振,這次清晰更多,攀向瀑布內的敵軍忽覺詫異,紛紛下到溪流前。
  為首之人躍出峭壁,旋身下落,一墜,又是一墜,轉身時優雅無比,靛藍色短褂抖開,如同一隻天藍色的鳥。
  那人躬身落地,消去沖勢,長身而立,反手抽出背後大刀,於雨中一晃,明晃晃的天光掃過樹叢。
  “錦帆賊。”呂布嘲道:“取兵器來,待侯爺親自會他。”
  甘寧身後近百人,作水賊打扮,散向沿岸開始搜索。
  呂布重傷初愈,麒麟本不待讓他出戰,然而轉頭審視己方,見張遼帶了足有四百人,各個手持強弩,身後更有人陸續趕到,心知這次甘寧要栽了。
  甘甯走到樹林前,斜乜樹林一眼,一手摩挲自己下巴上刮得鐵青的胡渣。
  “格老子滴,莫要慌,你們走啦邊切。”
  甘寧朝對岸一指,繼而小心翼翼上前檢視,順手砍開高處樹枝,撥到一旁,看到呂布面無表情的臉。
  甘寧:“……”
  呂布一側劍眉略動了動,滿不在乎地抬起手中鐵槍,甘寧唰一聲後閃。
  “溫……溫侯。”
  “溫侯!!!!”
  甘寧雙眼突出,下意識要吼“大家一起上”抑或“放箭”,忽然又注意到呂布槍頭繫著,叮噹作聲那物正是家傳寶物——碧血金鈴。
  鈴聲清脆,呂布懶懶道:“格老子滴,出刀,侯爺讓你一隻手。”
  甘寧心存僥倖,抖出一把九環金背大砍刀,與呂布手中鐵槍一磕碰,登時虎口\爆裂,橫飛出去,再甩出腰間纏的水影鞭,又被呂布鐵槍一繞,揪得朝前撲倒。
  甘寧變戲法般,十八般兵器換了一件又一件,最終呂布腳邊落了一堆分水匕、峨眉刺、七瓣梅花鏢,甘寧終於意識到打不贏了。
  “兄弟伙一起上!”甘寧吼道。
  呂布冷冷道:“放箭!”
  霎時樹林中亂箭齊飛,強弩飛箭如雨,甘寧抽身後退,緩得片刻,林中數百呂軍增援悍然催動戰馬,一同殺將出來!
  “哎哎,溫侯,有話好說!”
  甘寧一邊大叫,一邊抽刀架箭,見並州軍越聚越多,登時明白到來了增援,於是虛晃一招,轉身逃了。
  呂布正要追,奈何胸口帶傷,只得運氣吼道:“張遼!擒住此人!”
  短短片刻,岸邊躺了一地水賊近兩百人,甘甯已躍進河中,不知去向。
  麒麟倒不關心石灘上戰局,只喊道:“文遠,怎麼是你來了?”
  張遼吩咐士兵前去搜捕,麒麟又從他馬側箭筒中取了哨箭,朝天射出,通知先前誘敵的兵士前來集合。
  “袁術稱帝。”張遼道:“兗州軍繞至徐州以北,曹操與袁術夾攻徐州城。”
  “陳宮先生與末將率軍迎敵,奈何劉備那廝先敗,曹操占了徐州,陳宮先生言小沛難守,當即命人棄了小沛,領軍南行,轉戰下邳,並候機奪取荊州。”
  呂布蹙眉道:“何時的事?!”
  麒麟示意不忙,又問:“現大部隊轉移了?只怕不是劉備先敗吧。他朝你們求援了沒有?”
  張遼沉默片刻,繼而跪下道:“回主公,是末將失責!甘願領罰!”
  麒麟又猜了個准,曹操的目標非是小沛而是徐州,小沛呂布駐軍四萬,與徐州城互成犄角,曹操不敢攻,亦沒時間攻,只虛張聲勢,兵臨城下,朝劉備搦戰。
  劉備火速派出信使,前往小沛求援,然而呂布恰好不在,張遼不敢擅自應戰,陳宮則一力主張出城協助劉備,腹背夾擊殺潰曹操。
  張遼反對,理由是袁術軍捲土重來,仍在不遠處,小沛若兵力空虛,只恐救不得劉備,反倒賠上並州軍兵馬。二人一番激烈爭吵後,陳宮最終讓步,本以為徐州不一定須臾間淪陷,只要劉備堅守數日,派去傳訊的信使已趕向江東,待呂布歸來仍不遲。
  孰料劉備求不到呂布出兵救援,當夜便拱手讓出整座徐州城。
  麒麟哭笑不得道:“這下陳宮是丟臉丟到家了。”
  張遼嘆了口氣:“全是末將之過……”
  呂布冷冷道:“罷了,回去再治你軍棍,如今人呢?”
  張遼道:“袁術截斷了荊州往北的通路,布下天羅地網,只等主公回援,末將不敢拿主公安危冒險,只得與公台先生急行軍南下,衝破封鎖。”
  甘甯屬下水賊部眾皆已伏誅,唯剩頭目未至,並州軍有水性好的,紛紛下河搜索。
  一根葦管冒出水面,鬼鬼祟祟順著水流朝下游緩慢劃去,經過麒麟與張遼身邊,麒麟略覺蹊蹺,轉頭看了一眼,葦管馬上停了。
  河心雨水漣漪,插著一根管子,說不出的突兀。

  25、亮劍紅燭珠彩流光

  麒麟把張遼拉起,一手在他脖頸摩挲,問:“所以,全部人都撤出了小沛?”
  張遼:“?”
  呂布:“?”
  張遼答:“是,我部四萬人,現正在荊州邊界駐軍,等候主公定奪……麒麟?”
  張遼連夜奔波,滿身大汗,又淋了一身雨,麒麟以手在其脖頸上搓來搓去,搓下一丸汗泥。
  呂布看得嘴角抽搐,麒麟頭也不回,扣指一彈,那泥丸劃了道弧線直飛出去,不偏不倚落在江心,塞在蘆葦管末端。
  蘆葦管子抽了抽,把張遼的汗泥丸子吸了進去。
  躲在水底的甘寧吃到怪味,莫名其妙。
  麒麟沉吟不語,一邊思考,一邊繼續搓張遼脖子上的泥。
  張遼一頭霧水,任由麒麟擺弄,呂布終於忍不住道:“現該如何?”
  麒麟分析道:“劉備讓徐州正符合他的作風,想顧全徐州全城百姓……曹操屠不屠城,那就難說得很了,陳宮既然拔軍來接,咱們也別回小沛去了,小沛也不是長久安家的地方。”
  呂佈道:“如陳宮所言,進軍荊州?”
  麒麟緩緩搖頭,又彈了枚泥到葦管上,被吸了進去。
  水底的甘寧:“……”
  “荊州水軍多,我軍水戰不利,倉皇打下來也占不穩……這樣。”麒麟忽地心中一動:“我們繞路,到壽春去打劫,搶完馬上閃人。”
  麒麟躬身揀了塊石子,吩咐道:“把甘寧捉了,這就回去找大部隊匯合。”
  呂佈道:“那賊廝鳥在何處?”
  麒麟揚手,把石頭彈向江心,堵在甘寧的出氣管上。
  兩分鐘後,甘寧嘩一聲出水,猛地大聲喘氣。
  “你嗎賣批!”甘寧終於意識到被耍了,憤怒無比地吼道。
  一日後的黃昏,呂布、麒麟一行人與並州大軍接上頭,當然,甘寧也被五花大綁地抓回並州營去了。
  陳宮、高順來迎,俱是心情忐忑,呂布卻似毫不在意,道:“先歇下,晚飯吃了,洗過澡後帳內議事,都起來罷。”
  陳宮見到麒麟跟在呂布身後歸來,終於鬆了口氣。
  麒麟私下與陳宮道:“我們把甘興霸抓了,小心看著,別打罵,給他洗個澡,換身衣服,吃點熱的,待會我來看。”
  陳宮頷首道:“我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麒麟笑道:“這樣挺好,辛苦了,接下來交給我吧,按以前咱們在長安商量的步驟來。”
  陳宮如釋重負,眾將便自散了不提。
  麒麟吃過飯,尋到主將營一側,甘寧剛洗完澡,腳上仍繫著繩,捧著碗米飯在吃,顯是餓了。
  陳宮與麒麟素有默契,知道他想招攬甘寧,葷菜不短,案上還有兩杯小酒。
  麒麟換過文士袍,端詳甘甯片刻,甘寧不鳥他,自顧自地吃飯。
  麒麟笑道:“汗泥丸子好吃嗎?”
  甘寧突著眼道:“爬!”
  麒麟笑著斟酒,自斟一杯,又給甘寧敬了一杯。
  “降了吧。”麒麟一飲而盡。
  甘寧不推辭,喝了酒,冷冷道:“龜兒子休想。”
  麒麟又斟一杯,道:“降了吧。”
  “休想。”甘寧滿不在乎道。
  甘寧臉側有道疤,卻不減痞子式的帥氣,麒麟四處打量,見帳邊晾著他洗乾淨的衣服,一件絲綢靛藍褂,金帶圍腰,更有一頂小皮帽,帽上插數根鳥雀尾羽。
  麒麟道:“跟著黃祖沒前途。溫侯手下就張遼高順倆武將,你這會兒來,以後地位自不用說。呂布手下無水軍,你擅水戰,這一塊總歸是交給你的。”
  甘寧眉毛動了動,似乎在思考。
  麒麟又道:“我們侯爺也是土匪出身,你一賊頭子,跟劉表黃祖這些皇親朝臣混做什麼?”
  甘寧想了想,仍是一口回絕道:“不得行。”
  麒麟蹙眉,側頭打量甘寧:“為啥?”
  甘寧擺手道:“家裏相好放不下。”
  麒麟:“……”
  甘寧又道:“老子折在你手上不冤,看你是個明白人,喝完酒就放了老子吧。”
  麒麟道:“你這是什麼邏輯?實話告訴你,不降就殺了,今兒忙得很,沒空跟你廢話。”
  甘甯伸手拈起麒麟下巴,打量片刻,繼而“哼哼哼”數聲,麒麟拍開甘寧的手,心中一動,忽道:“家小是吧,我派人去接,你女人在荊州?”
  甘寧依舊在想,麒麟也不打斷他,甘寧忽然壓低些許嗓音,低聲道:“你小子,是呂布的孌寵對吧,溫侯不是有貂蟬了?還來這一套?”
  麒麟:“……”
  麒麟與甘寧相視無言,甘寧又道:“跟他沒前途,跟老子回去罷。”
  麒麟嘴角抽搐,明白過來,道:“你家的相好全是平胸受吧。”
  甘寧:“?”
  麒麟湊近些許道:“斷袖?龍陽?”
  甘寧心照不宣地壞笑,吩咐道:“解了大爺繩子,今夜帶你走,回家好好疼你。”
  麒麟徹底無語了,想來想去,遂正色道:“大爺。”
  甘甯滿意點頭:“嗯,大爺如何?”
  麒麟一手覆上甘寧的側臉,他不得不承認這賊頭十分帥氣,與呂布那英勇的俊美不同,甘甯不及呂布高,也不及他五官端正,然而臉上一道淺淺刀疤,赤著上身,脖頸圍一條紅色的布巾,更顯性感。
  麒麟低聲道:“大爺要怎麼疼?”
  甘寧聲音低沉,略帶調情的沙啞:“你想大爺怎麼疼?”
  麒麟手指在甘寧臉上摸了摸,順著他的側臉摸下來,摸到他的下巴,胡渣有點紮人,再摸上他的唇,在甘寧的嘴角以手指反復摩挲。
  甘甯與麒麟互相對視,三秒後……
  麒麟翻手,兩指□甘寧的鼻孔裏。
  甘寧:“……”
  “降不降。”麒麟面無表情道:“降了我,我想法子去把你的相好接來。不降別怪我無情、我殘忍、我無理取鬧了。”
  甘寧被捅著鼻孔,酒水噴了一身,不住掙扎退後,然而甘寧退一寸,麒麟手指便進一寸,甘寧又不敢動手,痛苦無比。
  “簡直是豈有此理——!”呂布揭開簾子,一聲怒吼。
  呂布:“……”
  麒麟:“……”
  呂布:“你做甚麼?”
  麒麟淡定道:“我在幫你勸降。”
  呂布側頭打量,甘寧不敢動,鼻孔任由麒麟手指插著,呂佈道:“他不降?這樣能讓人降?”
  麒麟道:“他……那個,他小妾都在荊州,惦記……”
  麒麟顧及呂布對斷袖有心理陰影,於是幫甘寧遮掩了,孰料呂布一聽想起正事,瞬間炸了毛。
  “貂蟬還在徐州沒出來。”呂布冷冷道。
  麒麟點頭示意收到,朝甘寧道:“你看,侯爺以身作則,自己婆娘也不要了,你家幾個小……那什麼,小妾……算得上啥?”
  呂布赤著上身,胸口仍束著繃帶,險些又吐血。
  呂布充滿陰鷙,一身戾氣:“什麼以身作則?現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馬上過來!休要和他囉嗦!不降斬了!”
  麒麟意識到呂布動了真怒,只得起身笑道:“來人,把他錦帆套裝上鳥翎子拔下來,撓他腳底十二個時辰,不要停……”——麒麟聲音漸不可聞。
  “等等!我降!”甘寧竭力吼道。
  “他們幾個!陳公台!張文遠!一時不察!他們竟是先這樣這樣之後那樣那樣——”呂布急怒攻心,揮舞著戰戟,怒道:“我看錯你們了!”
  陳宮忙不迭躲開呂布的戟,縮到角落裏。
  “哈哈哈哈哈……嗚嗚嗚……”
  遠處傳來甘寧抓狂的笑聲,尤其刺耳。
  “安靜!”麒麟道,呂布氣勢洶洶沖過去,持戟要劈死陳宮,被麒麟伸出一腳,絆了個趔趄。
  麒麟道:“貂蟬當時沒在小沛?”
  高順眼裏有一抹狡黠的笑,看著麒麟,答:“撤軍當日,甘夫人請主母到徐州城內作客了。”
  麒麟道:“怎麼能這樣?啊。”
  麒麟指指點點:“主公發你們軍餉,還把主公的女人給搞丟了?現在你們說,怎麼辦?”
  呂布:“……”
  陳宮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若無其事,起身道:“主公親口吩咐的,找不到人,隨她去就是了。”
  呂布:“……”
  呂布發了很久的呆,才終於想起來,忿然道:“我何時說尋不到貂蟬隨她去?我是說的……”瞬間卡殼了。
  陳宮朝麒麟使了個眼色,麒麟登時明白,埋頭笑了片刻,呂佈道:“不成,麒麟點兵,兩千人隨我赴徐州,將她接回來,家人怎可棄之不管?!”
  “啊哈哈哈哈——”甘寧近乎崩潰地大笑。
  陳宮:“……”
  呂布不耐煩道:“來人,取布巾將那廝嘴巴堵了!”
  麒麟道:“沒有這麼誇張,他想引起我們的注意,先不管他就是了。”
  “袁術在壽春稱帝,傳國玉璽是孫策當初親手交出的。”麒麟隨手撩開袍襟,朝呂布的案幾上坐了,若有所思道:“如果所料不差,過幾天曹操就要發天子詔。”
  陳宮點頭道:“與我所見不謀而合。”
  呂佈道:“你們說你們的,侯爺去接貂蟬。”說著正要出帳,麒麟怒道:“站住!”
  “這不給你商量呢麼。”麒麟道:“聽清楚,袁術大軍進攻徐州,後方必然空虛,主公不可白白坐等,錯失良機,現在是危機時候,你接什麼貂蟬?派個人去就是了。”
  “曹操屯兵徐州,留守許昌的荀彧在這個時候,必定會發天子詔,召集天下諸侯討伐袁術。劉備、曹操聯手,孫策等候時機已久,也會覷機偷襲。”
  陳宮道:“壽春屯有袁術近十年所積糧草,揚州更是富饒之地,歷來魚米豐厚,我們要去佔領揚州?”
  麒麟搖頭道:“我們不占城,只搶劫。”
  呂布蹙眉,麒麟道:“明天兵分兩路,主公與高順大哥、文遠,公台兄帶一隊人,前往壽春。”
  “袁術的大軍都在徐州外與曹操角力,後方大本營空虛,你們強攻壽春,能搶的就搶,把他的糧草,輜重,財物儘量捲來。”
  “你呢?”呂布不信任地問,仿佛懷疑麒麟會隨時跑路。
  麒麟道:“我帶另一隊,一千人足夠,派給我回徐州,我負責接到貂蟬,順便看看劉備曹操麾下,有沒有能說反的武將,幫你招攬點人。你們搶完袁術的家當,順路朝西,前往荊州,接出甘寧家小。我們在函谷關前匯合。”
  呂布動容道:“殺回長安去?”
  陳宮道:“此著甚妙!一去一回,我等進軍壽春,恰巧袁術不得不回援,曹操定會傾巢而出,追擊袁術,如此徐州兵力空虛……反占徐州?”
  麒麟搖了搖頭,道:“匯合後,咱們沿路搶出函谷關,把咸陽、天水等地的錢糧一路捲了……”
  呂布:“……”
  麒麟續道:“出關前往涼州,尋找適合落腳的小城駐軍,發展商貿,建立一塊自己的地盤,逐步侵食整個西涼地區,再看情況,進軍西涼或者益州,主公認為如何?”
  帳中眾人沉默,目光投向呂布,呂布眯起眼,危險地笑了笑,猶如黑暗裏貪婪的豺狼,緩緩道:“搶劫,我喜歡。”
  呂佈道:“傳令下去,清查全軍,明日一早即刻拔軍,高順跟麒麟去,其餘人與我一路。”
  麒麟擺手道:“我有人選,不用擔心,陳宮要小心劉表出兵,腹背受敵,你們以機動劫掠為主,記得!只搶官府庫銀,勿動百姓財物。”
  陳宮點了點頭,麒麟打點完後便道:“主公隨我來。”
  麒麟回了自己帳內,在一個小盒中翻檢,取出一把刻刀。
  呂布漠然看了半晌,自尋了一處蹲著,搖了搖尾巴。
  “明日我親自去徐州走一趟,你不用去了。”呂布忽然起身,叫道:“高順!”
  麒麟道:“你信不過我?”
  高順匆忙在帳外應聲,麒麟又道:“高大哥回去罷,沒事。”
  呂布不耐煩道:“非是信不過你,算了,說不清楚。”
  麒麟指間挾著刻刀,又抽出周瑜贈的木盒,隨手擱在案前,打開,霎時間帳內光華流轉,寶氣氤氳,照著夜間如同白晝。
  呂布縱是在朝為官多時,亦未見如此名貴的夜明珠,顆顆有食指圈起合圍大,乃是以深海蚌母成珠。
  呂布喃喃道:“這物事倒是名貴……我看看,有十顆?”
  麒麟取了枚夜明珠,揶揄道:“不讓我接貂蟬,是怕我吃醋?”
  呂布:“吃……吃醋?!”
  麒麟不懷好意打量呂布,呂布嘴角抽搐,片刻伸出手指,要去戳麒麟腦袋:“你……侯爺……貂蟬……唉。”
  麒麟埋頭以刻刀在夜明珠上輕輕試劃,調侃道:“公瑾說了,君和臣,就像夫與妻,你在那彆扭個啥?”
  呂布:“……”
  呂布每次和麒麟說不上三句話,只覺胸裏一口氣,不上不下堵著出不來。
  呂布悻悻道:“頂嘴,無禮,如今看來,還是休要回來的好……”
  麒麟眉毛一跳,呂布忙岔開話題道:“你究竟在做甚?此珠價值連城,不可毀了珍寶。”
  “你的字漂亮,來刻幾個。”麒麟拉過呂布的手,呂布身材高大,屈著頗不舒服,只得坐到麒麟背後,一手環過他的肩膀攬著。
  呂布面頰略紅,低聲道:“刻字?”
  麒麟呼吸急促,只覺呂布溫暖的鼻樑與側臉在耳畔摩挲,說不出的曖昧。
  “嗯,你會小篆不?”麒麟道:“刻個順字。”
  呂布蹙眉不知所謂,道:“此刀太鈍,珠面太滑,又頗難受力,刻不得。”
  麒麟笑道:“你刻就是,別太用力,當心把手指頭切了。”
  呂布左手手指拈著一枚夜明珠,另一手捏著刻刀,刀珠尺寸都小,呂布手掌寬大,宛如擺弄小孩兒物事,麒麟低聲念了句咒文。
  是時,只見麒麟手背金光於刻刀上旋繞,猶若活物,又有陣陣龍鳴之音於刀刃傳來。手起,刀落。
  刻刀在堅若磐石的夜明珠光滑表面沒有任何阻力,輕巧劃了進去。
  淡淡的金光在呂布眸中流轉,他低聲問:“這是……”
  “這是王道。”麒麟同樣低聲答道:“王道是世間最鋒銳之物,無盾可擋,引天下人心,破千萬銅牆,是無雙利劍。”
  呂布沉默聽著,麒麟側過臉,與他對視,唇角與他的側臉貼在一處。
  麒麟道:“可以了,下一個刻宮字。”
  呂布依言在十顆夜明珠上刻了字,分為:順、宮、遠、霸、起、文、義、孝、伯、龍。
  “這三枚,你去親手送他們吧。”麒麟收起刻刀,金色紋身回歸手背,麒麟右手平撫而過,刺青恢復原狀。
  呂布這才明白過來,麒麟又揀了“霸”“龍”二字珠子收起,道:“這兩枚我用。”
  呂佈道:“其餘珠上之名是誰?都是來日將投奔侯爺的?這是天機?”
  麒麟笑道:“不一定,我的計劃而已,就算在盒裏躺一輩子,也沒損失。”
  呂布忽道:“你呢?”
  麒麟側頭,一副憊懶模樣,隨手扯開肩上錦袍,露出精緻白皙的鎖骨,脖頸處一根細繩,連著呂布給他的金珠,一直收著。
  呂布臉色唰然紅了,點了點頭,盯著麒麟許久,似乎想說什麼,等了很久,憋出四個字:“頗有道理。”
  麒麟:“?”
  呂布左手握著珠盒,右手玩著三枚夜明珠,不自在地吩咐道:“早點歇著,明日將小妾接回來,莫鬧彆扭了。”
  麒麟嘲道:“也不知道誰在鬧彆扭。”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呂布那句“頗有道理”是指周瑜的話,當即打跌。
  “唔唔唔……”甘寧被倒捆在柱子上,涕淚橫流,被撓癢撓了一晚上。
  “嗚嗚嗚……”甘寧以眼神不斷求饒,呻吟聲既沙啞又低沉,如同在□。
  下身只套著條薄短褲,幾乎全\裸著的身體,皮膚上竟泛起情\欲般的潮紅,腳心受連番刺激,胯\下那物只不自覺昂起。
  麒麟只覺太也慘不忍睹,道:“行了行了,放他下來……我的錯,把興霸兄給忘了。”
  麒麟下令,左右侍衛方將甘甯身上繩索解了,放下地來,甘寧筋疲力盡,死狗一樣癱在地上不住喘氣。
  麒麟笑著上前,將夜明珠遞到甘寧手中,又拍了拍他痞氣的側臉,道:“對不住了,興霸兄就當逛了一趟青樓吧。”
  甘寧從地上彈起,捂著襠便要跳腳罵娘,麒麟樂不可支,從腰畔解下那對鈴鐺,拋給他。
  甘寧抬手接住。
  “晚上好好歇著,明兒陪小弟去做件事,主公派人去荊州接你家小了,那枚夜明珠是送你的。”麒麟說完便轉身。
  甘寧道:“哎!”
  麒麟莞爾道:“怎麼?要陪你睡覺?”
  甘寧吐了口唾沫道:“不敢。”
  麒麟道:“夜明珠價值連城,陳宮,高順,張遼與你,各得一枚。珠上還刻了你名字,不想要就隨手扔了吧。”
  甘寧:“……”
  麒麟走了,甘寧掂了掂夜明珠,賊頭素來識貨,自知此物昂貴,斟酌片刻嘆了口氣,不再多言,且自歇下,一夜無話。
  翌日:
  呂布早早便拔營走了,麒麟一覺睡醒,四周空空蕩蕩,唯有甘寧站在不遠處打水洗臉。
  麒麟:“什麼時候走的?!招呼也不打一聲?”
  “回稟軍師,主公四更便拔營起行,吩咐不得擾了大人。”一親兵躬身道。
  頭銜從祭酒改為軍師,升官了,麒麟頗為得意,只覺沒白回來,笑道:“名薄取來,留了多少人給我?”
  呂布留下千餘名並州軍給麒麟,各個都是精銳,更有上百嫡系親兵,是當初與溫侯前往丹陽,又經落水遇襲之事過來的。
  麒麟沉吟片刻,朱筆批了名,分發伍長前去點校,又道:“甘將軍請過來,有事相商。”
  甘寧在水井俯著,大聲道:“你格老子有屁就放,文縐縐滴說撒子。”
  “放肆!”
  “軍師是什麼人,容得你如此無禮!”
  當即便有人大聲呵斥,麒麟忙道不妨,隨手將備份名冊輕飄飄斜揮拋出,名冊打著旋兒飛向甘甯,甘寧抬手撈住。
  “一千人,牙將擔你副手,甘大哥,名兒認清。”麒麟道:“以後就都劃給你了。”
  “你們幾個……屯將呢?都過來。”
  十餘個百夫長聚攏,麒麟道:“你們從今天起,就是甘將軍的屬下了,侯爺的水軍編制還未定,以後征戰中原,很有用得著水兵的地方。”
  “甘將軍的命令就是侯爺的命令,我會與侯爺分說,你們的軍餉是尋常兵士的兩倍,若被甘將軍除了編制,也別想求饒了,伸長脖子等一刀吧。”
  甘寧埋頭翻著名冊,叼著根草稈,頭也不抬嘲道:“船也不給老子一隻,帶上千娃娃劃水去?”
  麒麟悠然自在:“剩的人當我親兵,都上馬,走吧,不過提前預定著,以後要什麼都會有滴……不對。”
  麒麟察覺不妥,蹙眉道:“那二愣子騎什麼走的?赤兔怎麼還在這裏?!”
  一名親兵牽來匹馬,道:“主公騎的尋常馬,著軍師騎赤兔去。”
  甘寧看傻了眼。
  赤兔溫順地噅了聲,以馬頭蹭了蹭麒麟。
  甘寧道:“這就是赤兔說?”說畢以手去摸,赤兔警覺避開,抬頭,居高臨下地瞥了甘寧一眼。
  “日喲——”甘寧點評道:“勢利眼。”
  麒麟笑著拍了拍馬鞍,鞍上繫著鎮疆弓與箭筒。
  “那笨蛋忘了自己腿長……給我騎馬鐙踩得辛苦……”麒麟道:“興霸兄選匹馬,這就走了。”
  麒麟一腳踏著馬鐙,忽然愣住了。
  甘寧道:“啷個?”
  麒麟轉頭問:“馬鐙什麼時候改過了?”
  身後親兵答:“回稟先生,主公連夜親自改的。”
  親兵服侍麒麟上馬,麒麟出了一會神,搖頭笑了笑,似在嘲笑呂布,又似在自嘲。繼而策馬,與甘寧並駕齊驅,率領上千兵士,朝徐州而去。

  26、銀盔趙雲勇破徐州

  天地間白茫茫的全是雨。
  六天後,麒麟在徐州城外停馬。一隊上千人在雨中行軍,各個疲憊不堪。
  甘寧勒停馬匹,與麒麟並肩駐於山坡上,呆呆看著遠處。
  紫黑色的血水從徐州城中流淌而出,猶如漫布平原的蛛網,延伸四面,散向八方。暴雨沖刷下,泥土被浸了一層黑漬。
  “我日……太狠了。”甘寧喃喃道。
  麒麟深深吸了口氣,派出數名兵士前往徐州城內打探消息,半日後前來回報:
  “曹孟德率軍前往壽春,郭嘉留守,城內唯餘八千兵。”
  麒麟:“郭奉孝在徐州城?!”
  甘寧瞪著眼:“郭奉孝是誰?”
  麒麟搖了搖頭,蹙眉不語,少頃問:“劉備呢?”
  “劉備隨曹操出征,家小駐在小沛。”
  曹操這是打算把劉備的家業一口吃掉了,麒麟還未開口,甘寧便道:“小沛多少兵?”
  那探子不知,甘寧便吩咐道:“拖出去,十軍棍。”
  麒麟道:“算了……”
  甘寧挑釁地側著臉,打量麒麟:“兵符還你?”
  麒麟道:“我錯了,打吧,把我也打十軍棍?”
  甘甯伸手挾著麒麟的臉用力捏,麒麟忙不迭地避開,翻身上了赤兔馬,冒雨跨越平原,在平地中央眺望。
  甘寧道:“走哪兒切?!”說畢匆匆上了戰馬,跟在赤兔之後。
  郭嘉留守徐州城……會不會伏兵準備偷襲?
  麒麟心中一動,問:“附近哪里有適合埋伏的地方。”
  甘寧道:“小沛、徐州城中間有一處樹林,怎麼,你怕有人埋伏?”
  麒麟道:“對,我們先到那裏去看看。”
  丘陵連綿起伏,眾兵士在雨中淋得濕透,卻毫無怨言,被甘寧安排在一處矮山後,前方是占地近十畝的樹林。
  探子倉皇來報:“回稟先生,甘將軍,前方樹林發現近兩千名曹軍埋伏!”
  甘寧道:“殺翻他!”說畢一拍馬,便要糾集士兵進行偷襲。
  麒麟忙拉住甘寧,吩咐道:“不,你們在這裏等候接應,以哨箭為號,聽到箭聲準備衝鋒。”
  甘甯滿腦袋問號,追在麒麟身後,不到一個時辰便抵達小沛,嘩嘩的水流從城外朝城裏湧去,陳宮駐軍撤後,絲毫不客氣將外圍防禦拆了個精光。
  劉備被曹操趕出小沛,唯剩不到六千老弱殘兵,又帶兩千隨軍出征攻打壽春,小沛城中僅剩四千兵士,正在一名白衣少年武將的帶領下築壩堵水。
  雨季一來,水嘩嘩地朝城裏湧,到處都是漂浮的木桶,木勺。
  麒麟停馬,於不遠處眺望。
  守城兵士登時警覺,紛紛大聲示警。那少年武將直起身,吩咐道:“不可妄動!取我鐵槍來。”
  麒麟隨便一瞥,便知道他是誰了,笑道:“龍哥,舀水呢啊。”
  趙雲抬頭看了麒麟一眼,蹙眉道:“你是……”
  那夜城外驚鴻一瞥,趙雲只覺麒麟越看越眼熟,倏然道:“你是溫侯重金尋的那人?”
  麒麟笑了笑,問:“城裏緝我的佈告都撕了麼?”
  趙雲擺手,示意屬下兵士無需戒備,捲了褲腳,拖著水走出城來,端詳赤兔馬,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行禮,少頃道:“吾乃劉皇叔麾下校尉,趙雲字子龍,小兄弟如何稱呼?”
  麒麟道:“奮武將軍麾下中郎將,並州軍祭酒麒麟。玄德公可在?”
  劉備輾轉征戰,雖手下有兵,如今卻連獻帝的面也未曾見著,在朝廷的官職不過是個縣令,比起麒麟,簡直就像鎮長與軍委主席秘書的區別,自是拍馬也追不上的,趙雲忙躬身,抱拳道:“主公隨曹操前去攻伐壽春,出兵三天了。”
  麒麟道:“我家主母貂蟬還在小沛麼?溫侯派我來接她回去。”
  趙雲略一沉吟,面上有遲疑之色,最終道:“還請借一步說話。”
  小沛城中,大水淹到膝蓋,趙雲在前頭拖著水帶路,甘寧牽著赤兔馬,一路走來,只見兩旁民居內百姓個個上了房頂,在雨水中茫然地看著三人。
  城守府門口還貼著麒麟的懸賞畫像,趙雲隨手撕了,揉成一團,入內通報。
  府邸中破破爛爛,桌子下還扔著零落的乾草,幾雙未完工的草鞋,甘寧看得嘴角抽搐,問:“溫侯也不像氣短的人,啷誒連老婆都管不住咧。”
  麒麟好笑道:“他娶的不是老婆,是面子。”說畢下人生了火,那時廳內水仍淹到腳脖子,甘寧猴兒般朝廳中椅上一躍,踏在椅上,屁\股挨著椅背坐了,一晃一晃。
  麒麟則坐在桌上,少頃趙雲出了外間:“主公在外征戰,主母不便見客,說知道了,這就為侯爺夫人打點行裝,過了午時便可起行。”
  甘寧食指摩挲下巴,玩著胡茬,笑嘻嘻道:“你小子倒有眼色。”
  趙子龍不理他,雲淡風輕地說:“給麒麟先生上茶。”
  麒麟與趙雲遙遙對坐,端了茶杯捧在手中取暖,隨口道:“甘夫人為你們主公生了小阿斗麼?”
  趙雲眉毛一動,揣不透麒麟心思,沒有回答。
  “阿斗?”甘寧疑道。
  麒麟暗自好笑,比了個“噓”的手勢。
  “以後長阪坡一戰,甘夫人和阿斗被扔在亂軍的時候……”麒麟作了個手勢:“你記得把阿斗藏在護心鏡裏。”
  趙雲:“???”
  麒麟自顧自地笑了起來,抬眼與趙雲視線對上。
  趙雲年僅二十,正當青春年少,一身盔甲雖是破爛簡陋,卻不掩其溫潤氣質,談話間更謙而不卑,雙目隱有光華流轉,正是正宗修習內家武術之人的氣質。
  趙雲英氣劍眉微抬,十分猜不透麒麟的話,問:“長阪坡?阿斗?何出此言?”
  麒麟擺手,岔開話題,問:“劉備把徐州城拱手相讓,曹操屠了徐州近萬百姓之事,你知道麼?”
  趙雲自然是知道的,更猜到麒麟接下去要說什麼,淡淡道:“為將之人,唯聽主公吩咐,主公決斷,末將無全置評。”
  麒麟又道:“讓貂蟬跟我回去的決定,是劉備允許的麼?”
  趙雲不料麒麟忽然轉了話題,看了他片刻,答道:“主公並未明言。”
  麒麟笑了笑,說:“你沒接到郭嘉密信,若溫侯親自來接貂蟬,便將傳訊徐州城,兩路合擊,把我們一網打盡?”
  甘寧登時色變,戟指道:“龜兒子,你設了陷阱來坑老子們說,走!”
  麒麟示意甘甯稍安,趙雲倏然靜了,片刻後長籲一聲,抬眼直視麒麟,道:“先生好眼力,確有此事,然子龍仍未知會徐州城,大可不必擔憂。”
  麒麟點頭道:“如此便謝了。”
  趙雲沉聲道:“不謝。此事並非子龍一力而為,待主公歸來後,子龍將仔細分說。溫侯家小託付於小沛,自不能行那不義之舉。況主母特意囑咐,侯爺誅殺董卓,匡扶漢室,受天下人敬仰,家小無論如何不得有失。”
  “曹孟德今日屠徐州城,已失民心,來日必定玩火自焚。天理昭昭,公義自在,無需多慮,子龍行事,但求對得住自己良心則已。”
  連日做客,甘夫人與貂蟬相識交好,亦有同病相憐之意,一方面貂蟬自己想回到呂布身邊,另一方面曹操若在此處殺了呂布或部屬,劉備勢必要背黑鍋,甘夫人是以懇求趙雲,令其放人離去。
  “趙子龍,你私自放人,等劉備征戰歸來。”麒麟道:“會怎麼罰你?”
  趙雲置之一哂。
  麒麟道:“今日之恩,我並州軍必將銘記,此物替我主公贈你。”說畢掏出以紅布裹著的一個四方錦兜,甘寧認出兜內形狀正是夜明珠。
  趙雲推辭道:“些許小事,不足掛齒。”
  麒麟道:“來日若有難處,請持此物來並州軍尋援,我可代溫侯承諾,全軍上下,為子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一片心意,請務必不要再推讓。”
  趙雲沉吟片刻,只得接了那物,放在桌上,亦不說收不收。
  貂蟬出來了,趙雲吩咐府裏下人道:“備車,送侯爺夫人出城。”
  貂蟬與麒麟打了個照面,登時愣在當場,蹙眉道:“怎麼是你?”
  麒麟笑了笑,手肘搭著甘寧肩膀:“主公派我騎著赤兔馬,戴著金珠來接主母。”
  麒麟為免再生枝節,索性也不掖著藏著了,脖上金珠一晃一晃,小模樣憊懶兮兮,趙雲再無懷疑,雖見貂蟬似不太待見麒麟,但終究是他人家事,不可多管,備了馬車侯於府外。再入內來請。
  貂蟬拂袖,涉水出了廳,冷冷道:“奉先呢?小沛撤軍為何無人通知我?”
  麒麟聳肩道:“小的不知道,待會夫人見了侯爺,不妨當面問個明白,要背夫人麼?”
  貂蟬冷哼一聲,上了馬車,麒麟與趙雲作別,貂蟬在車內只坐不住,掀了簾子:“子龍。”
  趙雲聽到貂蟬之話,只得轉身:“侯爺夫人有何吩咐?”
  貂蟬嘆了口氣:“甘倩……身邊無人,好好照顧她。”
  趙雲俊臉霎時鐵青,眉心深鎖,似在考慮如何對答,片刻後道:“末將自將守護夫人周全,其餘事不敢譖越。”
  麒麟拍了拍趙雲肩膀,同情地問:“甘夫人很漂亮麼?”
  趙雲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麒麟擠了擠眼,揶揄道:“我理解你,其實我也經常被誤會和主公私通滾床單什麼的……”
  趙雲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麒麟大笑道:“後會有期!”繼而與甘寧領著馬車出了城。
  雨勢略小,漫天飛煙中,兩騎護送一車行進與平原上。
  麒麟踩著呂布親自打造的赤兔馬鐙,在馬上搖來搖去:“我蹬蹬蹬騎毛驢,因為馬跨不上去……”
  甘寧道:“唱啥子。”
  麒麟悠悠道:“牛仔很忙。”
  甘寧:“?”
  麒麟低聲道:“你到馬車那邊去守著,小心她跳車逃跑。”
  甘寧突了眼:“不得喲——”
  麒麟趕他走,甘寧一頭霧水地轉到了馬車另一旁。
  貂蟬馬上把車簾放下了。
  甘寧打了個噴嚏,懨懨看著這下起來就沒完沒了的雨,罵道:“賊老天。”
  甘甯當賊頭時長期泅水,頭髮削得甚短以免遮擋水中視線,如麒麟般是個刺頭,被雨淋濕了短髮貼在額上,與這時代流行的男子蓄長髮風格不同,倒是別有一番帥氣。
  目不斜視行了片刻,甘寧忽然發現貂蟬拉開車簾,好奇端詳他。
  甘寧側著頭,挑釁地笑了笑。
  貂蟬道:“這位將軍從前怎麼沒見過?”
  麒麟在馬車另一頭道:“他新來的。”
  甘寧敷衍地說:“老子新來滴,女人,啷個?”
  貂蟬溫柔地笑了笑,搖頭,沒再說什麼。
  麒麟趴在馬背上打瞌睡,片刻後聽到——
  貂蟬:“將軍怎麼稱呼?”
  甘寧道:“個人爬哎呀,莫要囉嗦了嘛,煩球得很,老子是斷袖!”
  貂蟬怒氣衝衝,把窗簾“啪”一聲拉上,麒麟忍不住大笑。
  一名探子在遠處張望,甘寧吹了聲口哨,問麒麟:“現在拔軍回去了?”
  麒麟舔了舔嘴唇,道:“不,還有好戲要上演,我們朝那邊走。”麒麟一指遠處樹林,正是北面繞過徐州城的必經之路。
  甘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麒麟又吩咐道:“先不撤埋伏,郭嘉布下的暗棋,估計馬上就要發動了。”
  甘寧道:“啥時候?”
  麒麟眼望樹林,示意駕車車夫起行
  甘寧逾發疑惑,然而在離樹林百步遠時,機括聲響成一片,樹林中沖出上千鐵騎,為首之人叫道:“來者何人?!”
  甘寧道:“我日,你騎赤兔過去,老子拖住他們!”
  麒麟道:“等等。”
  甘寧朝對陣叫囂道:“甘甯甘興霸在此!來將通名!”
  敵軍一陣小規模騷動,兵士交頭接耳,為首敵將朗聲道:“陽平樂進!奉我家軍師之命把守要道,馬車中載的是誰?速速下車,接受盤查!”
  貂蟬充滿怒氣在車裏道:“寧死不辱!”
  麒麟沒有理會貂蟬,笑吟吟朝樂進說:“你家軍師早就知道馬車裏的是誰,還問什麼?”
  樂進遙遙打量甘寧,又將目光移向麒麟,麒麟反手抽出一根哨箭,夾在手指間,仿佛遲疑不定。
  樂進冷笑道:“既知今日無幸,又何苦頑抗?你呢?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麒麟笑道:“在下麒麟,你家主公的老相好。”
  樂進瞬時動容,周遭兵士大聲叱駡,樂進忙示意左右不可無禮,正色道:“既是麒麟先生,請隨末將進徐州城走一遭,必將以上賓之禮待之。”
  麒麟箭在弦上,沉吟不語,眼望地面,似在考慮。
  甘寧低聲道:“搞啥子。”
  麒麟微微側過頭,答:“等。”
  甘寧疑道:“等誰?”
  麒麟道:“等趙子龍。”
  甘寧:“???”
  樂進眼中,似乎是麒麟在與甘寧商量,少頃樂進又道:“我家主公絕非背信棄義之人,軍師早有吩咐,昔日長安一別……”
  “留步——!”趙雲人未至,聲先至,一聲長喝,中氣十足,樂進部屬登時齊齊後退。
  一枚閃光夜明珠上弦,倏然間鬆手,帶著風聲朝麒麟飛來。
  麒麟探手撈在掌心,並不回頭,嘴角現出一抹遺憾的微笑。
  趙雲策馬風馳電掣奔來,身後帶了五百兵士,於離馬車五十步遠處駐足。
  “明珠歸還,愧不敢當,溫侯一片盛情銘記於心,他朝若有緣,必將效犬馬之勞。”趙雲於白馬上遙遙一拱手,顯是麒麟走後,趙雲發覺此物貴重,又知呂布招攬之意,不敢妄收,前來歸還。
  麒麟早知如此,大聲道:“子龍兄來得正好,曹軍派人阻截我們去路,兄台如何說?”
  趙子龍遙望樂進,朗聲道:“可是陽平樂將軍?末將趙子龍!”
  趙雲年少,尚未揚名,樂進只當他是劉備麾下不起眼校尉,冷冷威脅道:“孟德公與劉玄德兩家交好,將軍切勿意氣用事。”
  趙雲微一沉吟,便道:“子龍為你拖住曹軍,速速離去便是!”
  甘寧一聲喝彩,道:“好小子!你這人講義氣!”
  趙雲不再多言,斜揮長槍,在雨中吼道:“眾部將聽令!”
  樂進見變故突生,卻不驚慌,一切早在郭嘉預料之中,屬下兵士手持強弩,當不懼數百人騎兵衝鋒,趙雲簡直是在找死。
  “架弩!”樂進大聲道。
  麒麟道:“子龍將軍請以我哨箭為令。”
  趙雲策馬奔來,數百人護著馬車與麒麟、甘寧二人,築起一層防禦。
  麒麟彎弓搭箭,斜指陰雲密佈的天空,目中映出飛雨如絲,風捲雲滅。
  樂進喝道:“聽令——預備!”
  麒麟鬆弦,哨箭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劃過大雨!
  趙雲喝道:“衝鋒!”
  樂進道:“放箭!”
  刹那間趙雲勢不可擋,馬蹄聲濺起水花,朝樹林沖去,不到須臾之間,山坡上,埋伏已久的並州軍齊聲大喊,洪水般地沖將下來!
  趙雲愕然,只頓得一頓,繼而奮力吼道:“殺——!”
  樂進第一輪箭出,射倒數十騎兵,還未來得及換弩,已倉皇吼道:“中計了!撤——!”
  戰局變動來得太快,麒麟蓄機已久,等的就是這一刻,甘寧反手拔出背後九環金背大砍刀,吼道:“殺曹軍的人——!”繼而一馬當先沖了出去。
  樂進腹背受敵,趙子龍又是猛將,當即人仰馬翻,倉皇逃跑,並、劉二軍一合圍,衝殺一起,登時將曹軍上千人打得屁滾尿流。
  麒麟攏手喊道:“別把人放跑了!”旋即眉頭緊蹙,見樂進催馬沒命奔逃,迅速抽箭,上弦,一箭帶著金光射去,正中樂進後心,將其護心鏡射得粉碎!
  樂進一頭栽倒下馬,趙雲大聲喝彩,勒令劉軍清點戰場。
  不到一刻鐘時分,曹軍埋伏誅的誅,俘的俘,並州軍聚攏過來,甘寧前去清點傷亡,趙雲則抓著樂進,拋在赤兔馬前。
  麒麟道:“謝趙子龍將軍拔刀相助。”
  趙雲卻是面容凝重,不悅道:“你既早有埋伏,何故設計陷我家主公?再會!”說畢一抱拳,竟是怒了,轉身離去。
  麒麟笑了笑,道:“子龍留步!還有後著。”說著掀開車簾,見貂蟬嬌容失色,在馬車裏微微發抖,知其沒事,放下簾子,向子龍說:
  “劉玄德後悔當初讓出徐州城了麼?”
  趙雲駐馬,眉頭擰著,不置可否。
  麒麟不待趙雲回答,逕自道:“樂進的部眾都在這裏了,郭嘉在算計我們的時候,一定是預設了兩步棋。”
  “第一步,傳書給小沛,呂布派人來,則第一時間通報徐州,半路上發動埋伏,把貂蟬截走。”
  “第二步,為免你們放人,旁生枝節,郭嘉多半還會派出數隊人,分批堵截,在離開徐州的幾條要道埋伏。”
  趙雲撥轉馬頭,微一頷首:“那又如何?”
  麒麟笑道:“樂進埋伏的,就是其中一路,對麼?將軍?”
  樂進怒吼道:“休要辱我!士可殺不可辱!”
  趙雲緩緩點了點頭,思考麒麟話中之意,麒麟又道:“甘大哥,俘的加殺的,一共有多少人?”
  甘寧清點了人數,道:“兩千人,沒逃掉一個。”
  麒麟登時捏了把冷汗,暗道好險,己方千餘人,若無趙雲從旁夾擊,勝負仍是未知數。
  “徐州東面是小沛,北,西,南,俱有三條路,此地只是一處埋伏。”趙雲點了點頭:“其餘兩處,還須幫你拔除?”
  麒麟微一搖頭:“這裏既有兩千人,另外兩地就只多不少。曹操走時留給郭嘉多少兵?”
  趙雲明白了,眯起眼道:“八千。”
  麒麟道:“所以他至少派了六千人,分三隊出來圍堵我們,徐州城門處是否軍旗林立,虛張聲勢?”
  趙雲察覺到一絲危險的意味:“正是。”
  麒麟道:“接到貂蟬後,最好的預留路線是南下,前往壽春與溫侯匯合,所以南路說不得還要再多一千,至少有三千,傳訊兵來去,肯定都在南路,因為他猜我們要走的是南面。”
  趙雲沉默。
  麒麟:“那麼徐州城內就剩一千兵。”
  甘寧抽了口氣,道:“你要攻徐州?!”
  麒麟無所謂道:“不是我,劉備當初受袁術、曹操兩路大軍脅迫,內外交困才失了徐州,此一時彼一時,怎不趁機奪回來?我將貂蟬接走了,子龍又公然與樂進為敵,也已撕破了臉,一不做、二不休,有何不可?”
  趙雲不吭聲了,似乎在思考麒麟的提議。
  麒麟看著趙雲,打趣道:“小沛至少還有五千人,就看你有沒有這個魄力,良機莫失,以快打快,派出信使前往壽春,讓劉備火速回徐州,你在這裏搶下城等他。曹操壽春一戰,如果打贏了,兵力自然會大大損耗,無暇再回頭,徐州城百姓被他屠了一次,再要守城……”
  趙雲看著麒麟,喃喃道:“必將拼死抵抗。”
  麒麟贊許點頭:“因為曹操再占一次,他們也是死。”
  趙雲沉吟半晌,搖頭道:“不可行,徐州易守難攻,郭嘉手中縱只有千餘人,子龍手上五千兵馬,也決計打不下。”
  麒麟道:“都幫你想好了,看。”說著一指樂進。
  “子龍你可先從小沛拔軍,埋伏在徐州城外,把這些曹軍敗兵的衣服剝下來,你穿樂進的衣服,頭盔壓低點,押上馬車到城門去,讓他們開門,再殺進去,佔領城門。放其餘人入城。”
  趙雲:“……”
  甘寧:“……”
  麒麟道:“馬車留給你們,貂蟬娘娘……煩請下車,我們走了。”
  趙雲道:“留步!”
  麒麟不搭理趙雲,並州軍牽來兩匹戰馬,麒麟讓貂蟬上馬,又隨便尋了個少年郎騎馬帶著貂蟬,一應輜重打點好。
  “這次真的是後會有期了。”麒麟於馬上朝趙雲拋了個飛吻,笑道:“再會!”繼而掉頭於北面離去。
  甘寧兀自處於極大的震撼中,過了很久才道:“你……你格老子滴,你太奸了。”
  麒麟笑了笑,甘寧又道:“這就回去了?”
  麒麟下牙咬著上唇,晃了晃,眼中閃過狡黠神色:“不,我們現在要準備開始計謀的最後一環……”
  甘寧嘴角抽搐:“還有後著?!”
  “嗯哼?”麒麟眉毛跳了跳,眺望己方軍隊,方才並州軍於背後衝鋒,損折兵馬不多,反而是趙雲部將正面承受亂箭,傷亡更大。
  “嘿嘿,我們去徐州城的北面要道。”麒麟得意洋洋道:“埋伏待會逃跑出城的郭嘉……希望我們運氣好,能抓到這只大魚。”
  甘寧:“……”
  一行人來到徐州城北面的山坡上,麒麟吩咐顧著貂蟬,別讓淋雨受涼了,甘甯於入山兩側埋伏下重兵,躲在樹後,緊張觀察遠處徐州城門。
  甘寧道:“你啷誒曉得趙子龍會打徐州?”
  麒麟陰笑道:“放心,他會打,因為劉備出行前,多半吩咐過他能偷襲就偷襲。劉備第一次得徐州,是占不穩的,他自己也知道,徐州是燙手的山芋,給誰誰倒黴……”
  甘寧似乎明白了。
  麒麟又道:“但第二次得徐州,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徐州城百姓一定會覺得,還是劉備好。這時候他占城,才是眾望所歸……”
  話音未落,遠處徐州已傳來隱約廝殺與呐喊聲,甘甯大喜道:“果然打了!”
  麒麟心裏也有點緊張,畢竟他不確定郭嘉是否會從這處出城,等了足足三個時辰,天色全黑,城門轟然洞開,上百士兵護著一輛馬車倉皇出城。
  麒麟鬆了口氣,按著甘寧示意不可妄動,是時只聽火把在雨中劈啪作響,馬車中那人下了命令,士兵便把火把都拋進水中,一片漆黑裏,唯有眾人呼吸,伴著馬蹄聲,車轅響不斷接近。
  甘寧一揮手。
  雨夜裏,並州軍埋伏轟然殺了下去,將數百人的敗軍殺了個乾乾淨淨,唯余路中央那輛馬車。
  四周肅靜,麒麟要上前,甘寧阻住,攔在他身前,以大刀撩開車簾。
  車中坐著一名四十歲的文士,面如土色,瑟瑟發抖。
  麒麟疑道:“郭奉孝?”
  記憶中郭嘉赤壁死時年僅三十八歲,這人明顯年過四旬,郭嘉當不至於這般老才對。
  那文士忙道:“將軍有話好說,吾乃賈、賈……賈詡,字文和。”
  麒麟抓狂道:“靠!”
  甘寧道:“靠!是你在守徐州?!”
  賈詡強自鎮定,微笑道:“是……兩位將軍……可是溫侯麾下?”
  麒麟深深吸了口氣,沒想到設下天羅地網,步步連環,還是棋差一著,無奈道:“你下車,你們,去扶貂蟬上來。”
  賈詡乖乖下了車,躬身道:“久聞麒麟將軍大名,文和此次輸得不冤……”
  麒麟點評道:“嗯,你很聰明,兩句話就猜得到我是誰,來人,把他綁起來。”
  甘寧道:“郭奉孝呢?”
  麒麟道:“多半是跟著曹操去壽春了,還是被擺了一道,算了,賈詡就賈詡吧,比沒有的好。”
  於是趙雲打下徐州城,貂蟬又有車坐了,賈詡則被五花大綁捆到馬上,一行人功德圓滿,既拆了曹操的台又綁了他的謀士,滿意地前往函谷關,準備與打劫歸來的呂布匯合。

  27、金甲呂布遠走西涼

  壽春城外,正如麒麟所料,並州軍與江東軍碰頭了。
  城中到處都是大火,細雨紛飛中劈啪作響,江東軍在南門拉鋸戰數日後,呂布才率兵抵達,曹操、劉備則遊擊壽春周遭各主城之間,曹操更派下重兵截斷袁術退路。
  孫策備齊攻城車撞柱,攻了足足兩日兩夜,兵力折損過半,將疲兵乏,呂布卻是生力軍,足足四萬並州將士如狼似虎,令江東軍士氣大振。
  “你們也是來趁火打劫的嗎?!”孫策朗聲喊道。
  呂佈道:“正是!麒麟讓我來搶東西!”
  孫策又遙遙喊道:“曹孟德還在北面,咱們先打城如何?小弟給侯爺當先行軍,出行前公瑾特意囑咐了,若與侯爺碰頭,讓侯爺先搶!”
  呂布想了想,道:“一起搶吧——!我搶東邊,你們搶西邊,搶完城樓上匯合喝酒!”
  陳宮道:“萬萬不可,孫伯符不過是說客套話,壽春乃是曹、孫、劉三家必爭之城,來日更極有可能劃為孫策轄地,主公今日洗劫了全城,留下個爛攤子如何交代?”
  呂布:“?”
  陳宮道:“主公與他喝酒就是,我與高將軍私下派兵,劫掠官庫,不作聲張,事成後在北門外等候……”
  呂布不耐煩道:“孫策是個直腸子,沒這許多彎彎繞。”
  不待陳宮再說,呂布已喊道:“先打!打下來後再說!”
  兩軍譁然大笑,孫策一邊吩咐人前去備酒,一邊策馬,與呂布並肩沖向壽春城。
  孫策鬆了口氣,道:“出發前公瑾特意說了,溫侯一定會來。”
  呂布一臉漠然,雉雞尾冠一晃一晃,點頭道:“那是那是。”
  孫策唏噓道:“還好侯爺來了,否則伯符手上這點兵真耗不起……”
  呂佈道:“袁術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怕他做甚?”
  孫策:“?”
  孫策笑道:“侯爺這戰冠煞是英氣,天子欽賜的?”
  呂佈道:“嗨——家小做的。”
  到得陣前,呂布春風得意,戰戟朝遠處一指:“兒郎們!攻城!搶錢!搶女人——!”
  孫策:“……”
  並州軍萬馬奔騰,各個手持長弓,在平原上高速衝鋒,借馬匹前沖之力放箭,密集箭雨飛向城頭,近萬人靠近後便翻身下馬,填向壽春城門。
  孫策攻城車,投石機與火弩從後陣掩護,壽春城守登時壓力大增。
  並州軍大部分皆是騎兵,本擅長平原會戰,不適攻堅,然袁術守城軍本就不多,又被孫策拉鋸戰消耗了近半,架不住成山成海的湧上,不到片刻城牆便徹底失守。
  一座巨大撞木車抵在壽春大門外,高處沒了偷襲,撞破城門不過是頃刻間的事。
  孫策見城門告破再無懸念,終於鬆了口氣,眯著眼,開始思考來前周瑜的囑咐,想了一會,決定拆周瑜給的錦囊。
  “那是什麼?”呂布疑道:“香包?”
  孫策忙將錦囊塞回懷裏,道:“你弟妹幫縫的。”
  呂布點了點頭,道:“我倒是沒有,下次也讓人縫個。”
  二人面前錘城車震耳欲聾,上百民夫竭力拉扯粗纜,將車上懸掛巨木稍稍拉起,繼而盡數前沖,帶著撞木蕩秋千般“轟”一聲擂向城門。
  兩扇三丈高的巨門已被微微撼動,不住落下石塊來。
  呂布看了一會,頗覺不耐煩,翻身下馬。
  “侯爺要做什麼?”孫策一邊以眼角餘光偷窺周瑜的錦囊妙計,忽然發現呂布雙手指節互捏,捏得格格作響,一身金鱗戰甲在雨中閃耀,躬身擺了個弓箭步。
  “讓!”呂布沉聲喝道。
  是時只見呂布戰靴踏起飛濺泥水,於城門前一個疾沖,縱聲長嘯,淩空一躍!
  刹那間撞柱蕩起一個極小的弧度,呂布一聲大喝,如雷貫耳,身在半空,旋身朝撞柱尾部拍出勢若雷霆的一掌!
  擂門柱受溫侯神力一激,登時將扯纜民夫帶得撲倒,轟一聲巨響撞正城門。
  三息後,城門吱呀一聲,朝內坍塌進去,繼而徹底倒塌,堵門壽春軍作鳥獸散。
  萬軍瘋狂喝彩,孫策看得瞠目結舌。
  呂布得意洋洋一抱拳,孫策那表情倏然變得十分古怪。
  呂布:“?”
  三秒後,在山呼威武的喝彩聲中,撞柱像個大秋千般蕩了回來,擊中呂布後腦勺,咚一聲把他撞得撲了個嘴啃泥。
  城內大火已逐漸熄滅,曹操見呂佈勢大,雙方又有積怨,只得避開壽春,轉攻邊城,又派劉備前去追緝逃跑的袁術。
  劉備追到一半,忽有信使手持趙雲親筆信來報,數日前偷襲得了徐州城。
  劉備一聽之下登時人也不追了,忙喚回兵馬整軍連夜趕回徐州,袁術則逃出生天,前往幽州投奔公孫瓚,曹操兀自不知後院起火,還在揚州打城,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入夜,呂布鼻青臉腫坐在城樓上,與孫策喝酒。
  孫策撫琴一曲,朗聲道:“城內未曾收拾妥當,否則得多留侯爺幾日。”
  呂布抿了口酒,擺手道:“搶完這就回去了,那邊還等著,來日空了再聚。”
  高順與張遼一起使眼色,呂布莫名其妙,還未聽出孫策的話中之意來。
  孫策十分尷尬,那話局乃是周瑜所設,話中有話,既表明壽春從此是我孫策之地,又提醒溫侯是客,主人甫一攻下壽春城,便任由客人在家中縱橫擄掠,實乃史上破天荒頭一遭。
  以呂布的智商,自是想不到這許多關竅的,孫策說了只得當作沒說,岔了話,問道:“侯爺來日有何計較?歸長安再圖後計?”
  呂布想了想,答:“去西涼,從此天各一方,再會杳期,賢弟當多保重。”
  呂布左手握拳,漫不經心朝前揮,孫策會意,也以拳伸來,二人隔著案幾,以拳頭輕輕互碰。
  孫策忽有點感動,呂布此人雖莽,卻終究是真性情,也不再介意那點事了,遂道:“糧草輜重,概難遠送,何不帶點袁術私藏的珍寶回去?”
  呂布眉毛一跳,動了心,問道:“有什麼好東西?”
  孫策:“……”
  午後門破之時,袁術倉皇逃離壽春,既稱帝,自在年前早已行建宮修殿之事,壽春偽帝宮內更珍寶無數,孫策一分說,呂布登時來了興致,呼哧呼哧吐著舌頭道:“大好!高順聽清楚了麼?將糧倉前的部將撤回來,著他們到袁術宮裏去看看!黃金珍珠勞什子都帶上!”
  高順領命去了,孫策搖頭莞爾,呂布喝完酒,並州軍大部仍駐紮在城外,打劫小分隊沖進袁術皇宮,以黃簾捲了一應珍寶,盡數押上車去,裝了近四十車。
  陳宮見搶得太狠,不敢押車於城門前過,便私下讓高順前去知會呂布:和平擄掠完了,侯爺可以走了。
  呂布歸心似箭,與孫策又互敬一杯,便道:“這便走了,再會。”
  孫策點了點頭,二人作別,呂布躍下城樓,穩穩當當落在馬背上,策馬前去率領大部隊,離開壽春。
  孫策奏起一曲故人離,樂聲於夜中悠悠傳出,送別呂布,此去經年,直至赤壁之戰時孫郎不再,唯余麒麟、呂布、周瑜、劉備力拒曹操八十萬大軍,又是另一番意味。
  呂布一路北上,近十日後終於抵達函谷關前。
  麒麟發軍時領了上千人,此時函谷關外竟是有上萬人。
  軍士在空地上支了帳,以米熬粥,在函谷關前派予流民百姓,聞有粥可食,附近難民越來越多。
  呂布遙遙看了片刻,問:“什麼意思?哪來的這許多人?麒麟呢?”
  張遼前去尋麒麟,轉了半天,找不著人,發現正在調戲一個小兵的甘寧。
  片刻後甘寧吊兒郎當來回報:“這些都是函谷關外關中戰亂的百姓,還有不少長安,洛陽來的逃兵。軍師人好的說,打算帶他們出關去,找地方安置。”
  “主母在那。”甘甯蹙眉打量呂布,看不透他心思。
  呂布不置可否,徑去看貂蟬。
  貂蟬揭開車簾,美目含淚。
  “侯爺……”貂蟬柔聲道,眼眶兒先自紅了。
  呂布問:“沒受苦罷,那天我走得倉促,他們也不知道接你,該罰的都罰過了。”
  貂蟬咬著下唇,沉默不答。
  呂佈道:“對不住,愛妻。”
  貂蟬含淚笑了笑,道:“怎敢責侯爺的不是?”
  呂布微一笑道:“沒事就好,咱們現在要出函谷關,過長安往西涼去,你先歇會兒。我在壽春搶了不少好東西,等安頓下來給你。”
  貂蟬嚶嚶嚶嚶,不勝悲切,呂布心中多少有點愧疚,將她抱在懷中,二人坐在車內,好言安撫了一般,貂蟬嚶起來沒完沒了,呂布聽了半天,多少有點厭煩,隨手揭開車簾,學著甘寧那腔調,朝他喊道:“龜兒子!麒麟呢?”
  甘寧道:“不曉得哦,早上還在滴。喂!龜兒子們!準備拔營,你們的爹來了!”
  甘寧吩咐眾軍拔營起行,牛嘶馬吠,函谷關前一地亂糟糟,如蝗蟲過境,最後收草垛的時候從裏面掉出來個人,睡得迷迷糊糊,正是呂布麾下首席軍師。
  “主公到了?!”麒麟忙上了赤兔馬。
  張遼打了個呼哨,遙遙笑道:“主公找你,百姓都跟在大隊後頭罷!”
  遠處,呂布雉雞尾冠搖搖晃晃,煞是顯眼,時不時東張西望,顯是在找他。
  “你回來拉——”麒麟笑道,赤兔馬自覺追上呂布。
  “唔。”呂布看了麒麟一眼,問:“事辦完了?”
  呂布不疾不徐行在大隊側邊,與麒麟並肩。
  車馬緩緩前行,四萬並州軍,兩萬遊民,靜默無聲,細雨在空中交織,化作無邊無際的銀針,指引著他們未來的歸宿。
  呂布和麒麟各騎一馬,並肩前進,誰也不吭聲。
  麒麟道:“赤兔還你。”
  呂佈道:“不用,你騎著就是。”
  短暫的沉默。
  呂布忽然道:“你先挑。”
  麒麟:“?”
  好一會兒後,麒麟才明白過來呂布是說戰利品讓他先挑,哭笑不得道:“誰稀罕那些玩意兒呢……”
  呂布:“劉備沒為難你?”
  麒麟懶懶答:“他為難得了我麼,諸葛亮徐庶都不知道在哪,就憑他,幾斤幾兩……對了,我還順便給你抓了個曹操的謀士叫賈詡,後面關著呢。”
  呂布點了點頭:“哦。”
  呂布策馬與麒麟挨得極近,片刻後伸出手來,麒麟眼角餘光瞥見,便也伸出手去,讓呂布寬大的手掌握著。
  “冷不,辛苦你了,一路淋著雨淋著雨回。”呂布難得地關心道。
  麒麟:“還行。”
  呂布:“怎沒話說?”
  麒麟懨懨道:“剛睡醒啊,草垛裏午覺睡一半……”
  呂布與麒麟牽著手,兩馬間一晃一晃,行了近百步,誰也沒說話,呂布忽然緊了緊手掌,借麒麟一握之力,踏著馬鞍橫躍過去,穩穩當當落於麒麟身後,二人同騎赤兔馬。
  麒麟在前,呂布在後,他有力的臂膀環著麒麟的腰,接過韁繩一抖,赤兔馬馳向隊伍前端。
  “你再睡會兒。”呂布漠然道。
  天地間茫茫細雨,水汽清新,麒麟看了一會,索性稍微後仰,枕在呂布鎖骨上,迷迷糊糊地睡了。
  水聲漸息,雨季過去,函谷關以西的天空陰雲消散,黃昏的陽光鋪天蓋地灑了下來。
  呂布笑道:“出太陽了。”
  他抬手,摸了摸懷抱裏麒麟的頭,麒麟睜開眼,任他抱著自己,靜靜看著。
  景色瑰麗無比,火似的紅雲在和風下緩慢消散,地平線上一輪金光萬道的夕陽,石碑兩座,分立左右,官道的盡頭,通往涼州。
  “你這輩子的願望是什麼?”麒麟略抬起頭,看了一眼呂布,鼻子蹭了蹭他的下巴。
  呂布英俊的側臉上染著落日的餘暉。
  “小時候是保護我娘,不讓她被欺負。”呂佈道:“長大後,是讓父老鄉親吃飽飯,別餓著。”
  麒麟道:“他們還在九原?”
  呂布悠然道:“不,都在這,大軍中,並州軍嫡系兩萬人,不少就是從九原跟著我,投奔丁刺史的鄉親。”
  麒麟道:“除此之外呢?”
  呂布漠然道:“讓他們吃好、喝好,有錢,有女人。每個月有軍餉,托人帶回鄉裏去,給父老,妻兒花用。”
  麒麟笑了起來:“等我們安穩了,可以把他們接過來。”
  呂佈道:“正是這麼想。”
  “這天下還有很多人顛沛流離,朝不保夕。”麒麟饒有趣味道:“你不想當皇帝麼?”
  呂布不以為然道:“與我何干?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自己人還吃不飽。如何兼顧天下人?”
  “你還知道這句……”麒麟莞爾,調整了姿勢,呂布以為他怕冷,扯過背後披風,蓋著他,讓他蜷在自己懷裏。
  呂布漠然道:“我真的能當皇帝?要怎麼當?”
  麒麟道:“能,至於怎麼當,你慢慢就會了。趙匡胤也是黃袍加身,不就當得挺好。”
  呂布:“趙甚麼框框是誰。”
  麒麟:“……”
  呂佈道:“當皇帝好是好,就是太不著調,以後若能把他們接到洛陽去住,都封成大官兒,錢花不完,甚好。”
  麒麟悠然道:“我會幫你的。”
  呂布沉默,許久後道:“成,說好了,以後都聽你的。”
  親愛的太師父:
  離開函谷關的那一天,雨停了,我和奉先進入西涼。
  呂布告訴我,金珠以後是我的,以後可以直接叫他奉先,不用再稱“主公”,那天晚上他喝醉酒,當著陳宮、高順等人的面,醉醺醺告訴他們:“麒麟說,我是皇帝命,以後能當皇帝”。
  大家一頭黑線的時候,他又補充了一句:“當了皇帝,你們就都是開國功臣了,好好幹”。
  接著,奉先挨個給他們封賞,承諾每個人多少錢,多少地,多少女人。
  輪到我的時候,奉先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我,他的目光很複雜。
  但我懂了,他想說“這其實是我們的天下”。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諸葛亮,周瑜,荀彧的心情。明白他們為什麼會為自己的主公獻出一生,殫精竭慮,無時無刻不為主公考慮。
  一效其主,矢志不渝的感情在半年前對我來說還十分不可思議,人就是這麼奇怪,他一句話也沒說,我卻有種強烈的付出渴望。
  從那天起,我決定不再放棄他,不管他是否還像現在一樣相信我,也不管在他征戰中原的過程中受到了多少阻力,我都會盡我最大的努力,讓他過得高興,幸福。
  請祝福我,太師父,要用這手爛牌打贏三國時代的五場大戰役,以及無數層出不窮的小戰役,需要相當的運氣。
  我決定先在隴西設立一個據點,然後向漢陽,金城,武威等地不斷深入。北面是是馬騰的地盤,再往北走一點,則是韓遂,這兩家似乎貌合神離,有待觀察。
  西邊則是羌王徹裏吉,據說智商不比奉先高多少,但馬騰的嫂子是羌女,我猜測,或許這其中有微妙的外交聯繫。
  遠交近攻是目前的首要策略,所以徹裏吉先放著,可能與徹裏吉有聯姻的馬騰叔侄也暫不驚動,來年開春,想辦法先解決韓遂,並耗費一點珠寶與黃金,漢人的絲綢,前去穩住羌王。
  當然,實際操作起來估計還有點難度,但我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從西涼進軍益州,再經荊州,漢中等地緩慢吞併中原,這或許是一個比較另類的嘗試,但至少可以避開前期三分天下階段無謂的消耗。
  遊擊戰、殲滅戰、趁火打劫,平原會戰,我認為這比較符合奉先的帶兵習慣。
  如果沒有估計錯,曹操即將迎來他挾天子以令諸侯政權的第一次反抗,同時,不少士大夫會憤然離開袁紹的轄地鄴城。
  我派出並州軍探子散往各個大城,埋下信報。
  同時讓賈詡前往幽州散播消息,準備把對袁紹不滿的士人們帶到涼州來,畢竟呂布的政治班底還是太弱。
  我們目前在隴西落腳,新家很糟糕,你絕對無法想像這是一塊怎樣的貧瘠之地。
  夏末秋初的風沙,破破爛爛的平頂土房,只有一個圍欄的豬圈馬廄,小孩子什麼也不穿,光屁\股到處跑,百姓生活貧窮,窗子上用木板來遮擋風沙。
  幸好我們有足夠的糧草,也有足夠的人。
  陳宮建議把城牆全拆了,重新建造,奉先則堅決要求先修房子,容納城裏居民,以及我們帶來的難民。
  張遼在帶人挖水渠,高大哥在修房子,甘寧在練兵,奉先在背孫子兵法,貂蟬在玩自閉,這裏什麼都好,比較缺水。
  太師父,師父,浩然師叔,子辛師哥、歡迎你們隨時前來視察指導,油茶與奶酒,烤肉味道都很不錯!我去挑呂布給我從壽春搶回來的東西了!盼回信!
  心情很好,永遠愛你們的:小黑。
  麒麟接過物資單子,只看了一眼便眼前發黑。
  “去……去把主公叫來……”麒麟扶著牆,喘息道。
  呂布戴著雉雞尾冠,騎著匹小馬犢兒,長腳拖在地上,半走半騎,況且況且地來了。
  “何事?”呂布問。
  “呂奉先!”麒麟大怒。
  呂布:“放肆,什麼口氣!”
  麒麟:“我不是讓你們搶糧草的麼?怎麼搶了一堆書?!陳宮呢?!”
  呂布:“?”
  麒麟:“……”
  呂布腦袋上燈泡一亮:“伯符說皇宮裏的玩意更值錢,搶糧草有什麼好的?”
  麒麟幾乎要暈過去:“我們缺糧草你不知道?!巴巴地從壽春搶這一大堆前朝孤本回來做什麼?喂馬嗎?!”
  麒麟隨手翻檢,倉庫裏儘是不久前被雨淋得發黴的書、畫冊、字帖、古玩。
  呂佈道:“這些玩意兒不值錢?”
  麒麟拿著個雙龍捲雲紋玉環咻一聲甩出去,砸在呂布身上:“近六萬人!老大!就快過冬了,你拿這堆玉佩古畫陶瓷喂他們嗎?!六萬軍民!”
  呂佈道:“別……別激動!有話好說!”
  麒麟掄起一個彩繪雙鳥怪獸陶璧壺,抓狂道:“這滿屋子亂七八糟的玩意,能頂什麼用?出行前我特地說過,要搶糧草!你們被周瑜和孫策忽悠了!一群笨蛋!叫陳公台過來!我要治他軍棍,靠!”
  呂布:“還不是你……那倆義兄說的!鎮定!別發火啊!賣賣賣、賣掉可以,賣,過幾日主公……親自率軍!帶著貨物,入關去賣!”
  麒麟想死的心都有了:“兵荒馬亂的,你要去賣給誰?入關賣給袁紹曹操嗎?諸侯們個個看糧草看得比命還緊,只有你這愣子才搶一堆不能吃不能用的東西。”
  呂佈道:“還有黃金!帶黃金去買就是了,不氣不氣。”
  麒麟無奈道:“不到八千兩黃金,格老子滴,買得到個錘子唷!我真服了你們了,出去出去。”
  呂佈道:“這些不能用麼?好歹也是擺設……”
  話沒說完,麒麟左手提著塊白玉方磚,右手掄著樂師陶俑,不住敲打呂布腦袋:“去擺去擺……去……拿去給你媳婦……”
  呂布汪地怒吠一聲,轉身走了,剛到院裏,陶俑緊跟著飛出來,砸在呂布頭上。
  呂布叫囂道:“你太放肆了!”
  麒麟抓狂道:“這些破爛!誰拿回來的誰負責解決!”說畢忽然察覺不對,道:“等等,回來,這個也是你們搶的?”
  呂布與麒麟的目光一齊駐留於那塊厚厚的白玉磚上。
  麒麟深吸了口氣,倒轉白玉厚方磚,與呂布湊在一處,對著陽光仔細端詳,都看不出是什麼字。
  呂佈道:“誰的印鑒?”
  麒麟扯了張紙,將那玉板磚沾了紅泥,朝紙上一蓋,端端正正的八個字: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卷二•驚帆快航•終——

卷三•夜照玉獅子

  28、隴西城前千墾糧短

  親愛的太師父:
  我需要家園建設中的技術支援!十萬火急!快窮死了!餓得前心貼後背了,要被風吹走了!!
  火燒眉毛的:小黑。
  麒麟蹲在城牆上的高處啃餅,陳宮規規矩矩,攏著袖子,於麒麟面前罰站。
  “軍師,主公喚你,你們在……”張遼從城牆後探出個頭。
  麒麟答:“在秋後算賬,文遠來麼?”
  張遼馬上跑了。
  陳宮:“我也是為了大家好。”
  “唔。”麒麟被餅噎得直翻白眼,陳宮忙上為他拍背,麒麟打量陳宮:“你把文武百官給放在長安不管也就算了,貂蟬她……”
  陳宮一派雲淡風輕的淡定,悠然道:“當初我派文遠去接你,貂蟬聽得風聲不對,便吩咐將士們將全府物事一收羅,跟著過來了。”
  麒麟道:“這我不管,只說後來的,你為什麼把貂蟬扔在徐州城裏?”
  陳宮雙眼如古井般平靜無波,片刻後道:“你懂的。”
  麒麟道:“你怕因為咱們破了王允的連環計,架空她家老頭兒,貂蟬會報復麼?”
  陳宮不作答。
  麒麟道:“沒有下次了,陳宮,她是奉先的女人,咱們再怎樣,也不能天天陪奉先睡覺不是?”
  “貂蟬和大小喬不一樣,她的身份不過是王允的一個婢女,既沒念過幾本書,又沒有名門望族的見識。你得理解,她和董貴妃蔡文姬那些女人不一樣,咱們不能和她一般見識。要再趁機扔她一回,我可就要炒你魷魚了。”
  陳宮苦笑,少頃道:“王允設計陷你,自有她一份,否則如何得你筆跡?你平素手書,不是我中原一家筆法,與府內上下人大相徑庭,若非侯府中有內應……此事兔死狐悲,唇亡齒寒,不禁令我等心有戚戚……”
  麒麟側著頭,無所謂道:“我當然知道。”
  陳宮眯起眼,打量麒麟,麒麟道:“前事一筆勾銷,再出狀況,我自己來收拾。”
  陳宮只得點頭不語,又問:“隴西六萬人,現城牆也建好了,糧草也耗得差不多了,還有兩個月便要預備下過冬。”
  麒麟險些站不穩:“別提了……”
  陳宮哭笑不得道:“現都指望你拿個主意,主公又一問三不知,如何能不提?”
  陳宮不說還好,一說起此事,麒麟登時火冒三丈:“我事先吩咐的什麼?讓你們劫糧草,給我劫的一大堆字畫?陳公台!”
  陳宮意識到不對,瞬間也跑了,剩麒麟在城牆上光火。
  搬至隴西的第四個月,正是秋濃時,正午日光溫暖,沿著庭院照進來。
  貂蟬咿咿呀呀地在府裏唱曲兒,呂布懶洋洋倚在將軍榻上聽,看著一份手書。麒麟站在院外想了片刻,咕噥道:“再怎樣,也不能陪主公睡覺……”
  左右親兵躬身,麒麟一大堆瑣事未訣,便進了院子朝西廂去。
  “麒麟——”呂布心不在焉,隔窗喊道。
  麒麟充耳不聞,回了西廂,面對那源源不絕的赤字,整個頭大如鬥,真想把筆一摔不管了,片刻呂布穿過院子。
  麒麟道:“又幹嘛?”
  呂布忽想起一事,忙匆匆回去開箱子,取了銀子拋在麒麟面前,正巧高順回來取批文,也得了不少,歡天喜地去了。
  呂布:“賞你錢。”
  麒麟:“……”
  呂布站在院中,正午日光煦暖,照得這英偉男子說不出的陽光味,麒麟抬眼看著他,三秒後……
  天上嘩啦啦掉下來上千本書,沒頭沒腦一股勁全砸在呂布身上。
  呂布:“怎麼回事?”
  麒麟歡呼一聲,上前去揀。
  “技術支援終於來了——!天啊!太師父你這次太及時了!”麒麟淚流滿面,抱著一大堆書沖進房內去。
  《礦石鑒別法》《釀酒秘訣——葡萄酒篇》《釀酒秘訣——高粱酒篇》《養豬致富之路》《古神州西北礦脈分佈圖》《粗制百刃鋼技術》……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呂布拿著本書,翻來翻去,滿腦袋問號。
  九成以上的字不認識,還是橫排,封面花花綠綠倒是看懂了。
  呂布揀了本,歪著腦袋念道:“戈……日……”←(簡體字看不懂)
  “你就知道日!”
  麒麟瞬間炸毛,從呂布手裏搶過那本《龍陽十八式》,呂布又道:“破罐子……”
  麒麟抓狂道:“別看了!”說著搶過呂布手裏《破罐子破摔》,道:“開始辦正事,麾下稍微有點頭腦的,全叫到校場上來,想法子賺錢。”
  午後,校場上擺了數席,呂布與貂蟬坐在席後,設一空案,麒麟抱著一大摞書過來,砰一聲扔在案上,掃視校場一眼,問:“這些都是主公選的麼?”
  呂布漠然道:“都是侯爺的嫡系親兵,再妥當不過了。”
  麒麟撓了撓頭,多少覺得有點玄乎,少頃道:“過來吧,高大哥你們先來。”
  “你們按照圖上畫的地方……”麒麟鋪開一副羊皮地圖:“從隴西以北的山脈開始搜索。百人一隊,選這幾個點,定下找礦的中心。”
  麒麟在地圖上標了紅叉:“所有人發散開去,分頭尋找,找到的樣品從一到百,按隊伍標記下來,對應小地圖上的點,別搞混了。”
  高順大贊麒麟聰明,麒麟又道:“這就去罷,辛苦了,十天內無論樣品多少,都務必趕回,不可與遊牧民族起衝突。”
  高順領命去了,麒麟又召來張遼,吩咐道:“你帶點兵士,挨家挨戶通告,在向陽面搭一副這圖樣畫著的架子。”
  張遼道:“這是何物?”
  麒麟笑道:“改良後的葡萄架,從地上一直搭到屋頂上,給你一萬人,不忙完工,做做停停,來年開春前保證全部搭好就是。先把任務分發下去,然後再來尋我,還有事派你做。”
  張遼領命去了,呂布還在和貂蟬埋頭研究幾千年後的書。
  貂蟬疑道:“這該是個‘富’字,連起來念便是……”
  呂布煞有介事道:“要想富,少生孩子……”
  麒麟啪一聲搶過書,朝甘寧招手:“你到渭水上游去,將沿路樹苗全部刨回來,給你八千人,挖樹時記得以白楊為主,用麻布把樹根帶土裹了,繩子紮上……這有圖樣,看不懂字沒關係,照著找樹,挖回來就是了,別的也挖點,互相搭配一下,種隴西城外,防明年開春的風沙……”
  “哎,格老子滴……”甘寧道:“船還沒給老子,就叫我去種樹?”
  麒麟道:“這不是準備木材呢啊,沒木怎麼造船?”
  呂佈道:“讓你去你就去,休得囉嗦!”
  麒麟道:“遇見關外守衛,別和他們解釋,挖了就跑。這本書送你當辛苦費,去吧,明兒就起行,半個月內回來。”說著又把《龍陽十八式》扔給甘寧。
  “陳宮你把這幾本書帶回去看,仔細辨認如何選礦,等高大哥確認礦脈後,你得協助在礦脈附近準備提煉點。”麒麟又把幾本書交給陳宮:“看不懂就猜吧,有邊讀邊沒邊讀中間,生字太多先記下來,整理在一處,再找我問……先這樣,事兒完了。”
  麒麟拍拍手,貂蟬忽道:“我能幫點什麼?”
  麒麟側頭端詳貂蟬,真覺她轉性了,片刻後答:“明年開春,我教你如何給葡萄藤嫁接,你再教將士們的家小種葡萄。”
  呂布呼哧呼哧吐著舌頭,道:“我呢?”
  麒麟瞥了他一眼,起身走了。
  呂布跟在麒麟身後,道:“我也和你尋礦去?”言下之意,在城內呆得氣悶,不如出去走走。
  麒麟被他一路跟著,腦子裏想事情正忙,幾次又被呂布的追問岔到了天邊去,只得停步道:“你得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派人入關去買糧食吃,熬過今年冬天就好了。”
  呂佈道:“口糧你不需再擔憂,我帶人進草原打獵就是。”
  麒麟道:“秋天打獵,不錯……”說畢心中一動,進蒙古地區草原打獵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呂布能主動承擔一部分職責,解決燃眉之急,麒麟終於鬆了口氣,心懷大暢,遂道:“再等幾天,等把高順的礦樣看完了,到時我陪你去。”
  呂佈道:“那你先給侯爺找點事做,成日府裏聽曲兒喝酒,快悶出個鳥了。要麼明日點一萬兵,你當軍師,咱們殺回長安去罷,搶了東西就走。”
  麒麟:“……”
  “主公。”麒麟哭笑不得道:“長安現在是絕對不能去碰的,袁紹上次擄走漢廷百官後,還在那處設了轄區,我們必須把整個西涼地區先徹底解決,保證後院不起火,才能打長安的主意。現在整個西涼都懼著你三分,沒人敢動,你前腳大張旗鼓地一走,他們後腳馬上就把隴西給推了,信不?”
  呂布似乎明白了點。
  麒麟道:“韓遂馬騰徹裏吉都知道咱們來了,不是不敢動,而是在觀察情況,看咱們佔領隴西的意向為何。是侵食西涼,還是反吞關中。”
  “如果我猜得不錯,今年冬或來年春,這三方就都要派出信使,前來修好了。”
  呂佈道:“總之你給我尋點事消遣。”
  麒麟正要走,又徹底無言了:“你要怎麼消遣?”
  呂布一副面癱的模樣:“無所謂。”
  麒麟道:“要麼你找公台去,你們研究怎麼科學養豬吧。”
  呂布怒道:“髒死了,不去!”
  麒麟:“和文遠去搭葡萄架?”
  呂布打量麒麟,英俊的臉上現出溫暖的微笑,莞爾道:“不去。”
  麒麟嘴角抽搐:“傻笑什麼?要不……城南的高粱快熟了,咱們研究研究,釀酒去吧。”
  呂布來了精神,問:“你也去?”
  麒麟嘴角抽搐:“當然,你一個人折騰得過來麼?”
  呂布大喜道:“那敢情好。”於是呂布搖著尾巴跟在麒麟身後,捋起袖子,準備開始大幹一場了。

  29、軍師院外萬卷書長

  “碾粉,過篩,玉米一鬥,高粱三鬥……”
  麒麟將辦公處挪到酒窯外,秋高氣爽,日照溫和,兵士們搬來幾擔材料,大桶酒糟放在一旁。
  “先實驗看看釀出來的酒如何。”麒麟道:“成了的話將方子派下去,讓將士們去忙就是……儀比三司,位極人臣的呂奉先!請你不要偷吃酒糟!”
  呂佈道:“侯爺是在檢查!”
  麒麟啼笑皆非道:“快,按這法子做去,先碾粉吧,拉磨。”
  呂布捋了袖子便去推磨,兵士們各個魂飛魄散,忙道:“主公,這處有驢子。”
  呂佈道:“不妨,一身力氣無處使,活動活動筋骨。”
  麒麟道:“你們都忙自己的去,留兩個人幫忙,你們……你去抱柴火,預備燒水蒸糊,你去渠裏打水,把外頭這十個大缸填滿。”
  呂布一邊推磨,一邊問:“你制的酒,能喝麼?”
  麒麟欣然道:“不知道呢,這不正試麼?太師父給的方子,改混蒸法為清燒,估計味兒能純點。”
  呂布自顧自道:“成,你釀什麼我都喝。”
  麒麟:“……”
  麒麟懶得理他,埋頭核查過冬預算,院裏只有推磨的軲轆聲,片刻後麒麟忍不住抬頭,偷瞥呂布一眼。
  呂布一邊推磨,一邊走神,嫌熱脫了將軍袍,上身套件麻布裏衣,赤著健壯有力的肩臂。人高馬大,九尺身軀躬身推磨,推得汗流浹背,麻衣貼在背上,現出糾結的背肌。下身鬆鬆垮垮穿著條絲質長褲,束在黑武靴裏。
  是時汗濕了腰間,絲褲幾近透明,粗長男物若隱若現,麒麟正尷尬,道:“你還是……把袍子穿起來吧。”
  呂布一臉漠然地哼哼:“熱。”
  麒麟作了個抓狂的手勢,紅著臉不好再看,呂布端詳麒麟:“你在寫什麼?”
  “信。”麒麟道:“給公瑾和伯符的。”
  呂布緊張起來,停了腳步,認真道:“你要與他二人討錢?!要錢糧,侯爺去獵去搶就是。”
  麒麟懶懶道:“推你的磨,緊張什麼?我找他倆要個人,某個道士,來年春旱會在江東祈雨,被伯符抓住了想斬,我讓他送涼州來,正好這邊乾燥,祈點雨用用。”
  呂佈道:“你又知道?”
  麒麟微一笑:“我當然知道。”
  呂布推著磨轉過去:“那你給侯爺算算,何時能當爹?”
  麒麟道:“你該去問貂蟬的肚子,問我有什麼用?”
  呂布推著磨轉過來:“貂蟬的肚子不會說話。”
  麒麟看呂布看得頭也暈了,只得作了個“滾”的手勢,心中卻微一動,想到了別的。
  “你想納妾?”麒麟道。
  呂布愕然道:“不,何出此言?”
  麒麟點了點頭,呂布推了一下午的磨,二人都不作交談,麒麟沉浸在一堆公文裏,直至手頭事處理完畢,呂布將袍子拋來,麒麟便自披著,道:“磨完了麼?”
  呂佈道:“該不會是侯爺的關係?”
  麒麟哭笑不得,還在想小孩的事,道:“這個我也沒法,等有中原的醫生來了,讓看看罷,不然給你泡點壯陽的酒?野山參,海馬什麼的……找伯符要一份。年底讓他捎來。”
  呂布不吭聲,麒麟道:“就這麼說定了。”
  隴西本有曲阿,古蜀了等地傳來的釀酒技術,麒麟不過是將過程工藝稍作改良而已,兵士們燒起水待冷,篩去呂布當驢磨出的糧粉,又將酒糟等物混在一處,留待發酵。
  麒麟伸了個懶腰,今日的事便算完了。呂布出了一身汗,夜間睡得酣暢不提,陳宮則琢磨透了那科學養豬法,前來尋麒麟。
  “雞也可以養養。”陳宮道:“然這書上……寫的溫度乃是何物?”
  麒麟道:“溫度什麼的,還有一堆怪符號都不用管它,那些是阿拉伯數字。”
  他隨手在書上標注,改動一些地方:“飼料按我標的,分幾石幾鬥幾升,攙著喂。”
  陳宮滿身豬臭味,顯是也被折騰了一整天,自去洗澡歇下不提。
  夜中各自疲憊歇下,高順張遼都未歸城,甘寧也不在,呂布便吩咐飯菜送到房內,各自吃了。
  麒麟飯畢,穿著一身錦袍,出外閒逛。只見隴西全城燈火通明,西側兵營輪休的將士兀自大聲鬥酒,吵嚷,一派溫暖氣氛。
  短短數月,這座半廢置的兵城竟是有模有樣,本地居民近萬,又有外來戶駐紮,鬧哄哄六萬人擠在小城裏,有種說不出的溫暖。
  “明年開春,這座城,估計得變樣了。”張遼爬上城牆高處,唏噓道。
  “吃了麼?”麒麟問道。
  張遼道:“方才軍裏用過飯,跟著侯爺這許多年,總算有個安家的地方,不用再東奔西跑。”
  麒麟笑道:“開春後,要用手頭的資源開始發展商貿,隴山是絲綢之路的必經之地,咱們住的隴西,隔著商路不到二十裏,漸漸擴展過去,再築個外城。”
  張遼道:“不錯,正是此意!”
  麒麟與張遼並排躺在草垛上,望著秋季西北天空,星辰璀璨。
  張遼道:“待天下定了,你作何打算?”
  麒麟下意識道:“我當然得回去,不比你們……”
  張遼疑道:“回去?回何處去?”
  麒麟發覺說漏嘴了,遂笑道:“沒回哪去,回老家,衣錦還鄉……你呢?”
  張遼叼著草稈,翹著腳:“當大官,回家鄉,報與娘親,再給我死去的爹上墳……”
  “你家本姓聶,對吧。”麒麟想起張遼身世,竟也是豪門。
  “你祖父聶壹可是了不起的漢家功臣,算雁門望族了吧。”
  張遼笑了笑,悠然道:“什麼望族,剩個空殼子罷了,我母舉我於丁刺史麾下謀差事之時,全家上下也就湊了二十兩銀子,娘親還絞發賣了,交予我作盤纏。”
  “後來呢?”麒麟忍不住問道:“她還在麼?”
  張遼道:“在,老家雁門,文遠幸得了侯爺垂青,每月軍餉不短,才供奉得起家中老母。”
  麒麟道:“尋個合適時候,你姓也可改過來了。”
  張遼出神地說:“是啊,想當年先祖聶政……”
  麒麟深深吸了口氣,道:“你們家祖先還是四大刺客之一?”
  張遼翻身坐起,笑道:“怎麼,奇怪?”
  麒麟難以置信,張遼反問道:“你呢?初見你全不似這世上的人。觀你言行,悠游自在,多半也是富貴家,沒錯罷,還是富家么子,頗受寵愛?”
  麒麟每次被問到這問題都只覺十分難以回答,又不願欺騙張遼,片刻後忽聽到草垛下嘰嘰幾聲,便岔開話題:“什麼在叫?”
  張遼躍下草垛,麒麟順著滑了下來,見草垛後面有兩隻黃色的雛雞,毛絨絨拱作一團,正瑟瑟發抖。
  張遼以劍鞘撥了撥,提起一隻,道:“該是附近走丟的,不知誰家母雞回窩忘了帶走,給送回去?”
  麒麟轉頭四顧,見四周民居大部分熄了燈,道:“別吵了人睡覺,我帶回去養著罷。”
  張遼解了披風,將兩隻雛雞捲了,交給麒麟,沿路將他送到呂布侯府上,二人各自別過,麒麟尋了個木箱,在前院馬廄下的避風處給雞做窩,又取了兩個小陶碗裝上谷糠與水,安置好。
  赤兔嘴裏咀嚼乾草,眼睛發亮,好奇地端詳麒麟,又低頭看著兩隻縮在窩裏的小雞。
  麒麟道:“兩隻雞新來的,你幫看著,別讓它們亂跑啊。”
  赤兔噅了聲,示意知道了,麒麟方回房歇下。
  翌日清晨。
  貂蟬走出院子,聽到嘰嘰叫,瞥了馬廄旁邊一眼,蹙眉走了過來。
  “這是誰的玩意?”貂蟬道:“管事的呢,誰許侯府在前院養雞了?”
  貂蟬話還沒說完,頭上髮髻倏然鬆開。
  貂蟬尖叫一聲,按著釵子,道:“做什麼!你這……畜生!”
  赤兔銜著貂蟬的美人髻,把她叼得退後半步,開始嚼她的頭髮。
  貂蟬:“……”
  貂蟬尖叫道:“侯爺——你的馬!”
  呂布還在睡覺,被吵醒了一臉不耐煩,在房內問道:“怎麼?”
  赤兔聽到呂布聲音,馬上不嚼了,打了個響鼻,馬涎噴了貂蟬一頭,迅速轉過去,裝作在吃乾草。
  貂蟬抓狂地去尋水洗頭,呂布打著呵欠出院,赤兔便溫順地低下頭去。
  呂布袍子敞著,現出健壯胸膛,早起頭髮還未挽,上前摸了摸赤兔的頭,目中寵意無餘,問:“怎麼了?”
  赤兔輕輕拱了拱馬廄下的木匣。
  呂佈道:“什麼玩意?麒麟弄來的?”
  呂布蹲了下來,以手指頭撥弄,小雞啄了啄他的指尖,呂布手大,三根手指捏毛球般揉了幾下,起身給小雞換吃食與水,自去用早飯。
  呂布一有事做,人生頓時變得充實起來,每天朝酒窖跑,麒麟只作技術監督指手劃腳,一應事宜大部分都由呂布包辦。
  用二愣子的話來說便是:“等著喝我們釀的酒。”
  哥釀其實不是酒而是寂寞,麒麟算好了時間,蒸酒、冷料、拌醅工序一過,便是四到五天,繼而封窖發酵數日,直至溫度升高。
  掐指一算,十天後,出窖蒸餾。
  這一步是最複雜的,麒麟說不得親自上陣,先用特製的小口鐵鍋一字排開,盛滿混合物分批加熱,再於鍋頂懸掛一條長長的瓦槽,槽中以竹筒引來渠水流過,令瓦片槽保持冰冷。
  鐵鍋內酒水煮沸後蒸騰,瓦槽壓得極低,幾乎貼在鍋沿上,一遇冷後便即凝結成水,水珠順著瓦沿朝低處流去,滴在瓷壺中。
  麒麟遺憾地說“這種方法浪費量太大……你們……奉先!”
  呂布站在窖外院中,猛吸空氣中的酒香。
  整條街上不知何時已圍滿了兵士,百姓。
  “主公釀的酒!”
  “什麼酒!太香了!”
  所有人聚攏在街前爭先恐後吸鼻子,當真是一處蒸酒,十裏飄香,酒香隨風飄去,就連五六條巷外的居民亦聞風而來。
  呂布警覺地說:“幹什麼!都滾開!”
  麒麟:“……”
  “讓他們聞一下,又不會虧本。”麒麟哭笑不得。
  蒸到一半,遠處便傳來高順的嚷嚷:“誰在蒸酒?!好酒!”
  麒麟歡呼一聲,高順回來了,顧不得再陪呂布玩過家家,當即收拾了東西,奔出街上,道:“東西都送到公台府上去!”
  呂佈道:“哎,酒還……”
  麒麟忙著正事,沒空鳥他了:“待會瓶子裝滿記得換,有事先走了,拜。”
  呂布鬱悶了。
  “聞什麼聞!”
  麒麟剛走,呂布就朝街前人咆哮道:“都滾!”
  門前兵士作鳥獸散,呂布一臉不快活,蹲著挨個換酒壇,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高順押著兩大車礦,將地圖鋪開,風塵僕僕。
  “辛苦你了,洗澡,休息去吧。”麒麟笑道:“主公親自釀的酒剛好,晚上設宴給你接風。”
  “不辛苦,都照你的吩咐標記了,何時去開礦?”高順笑著接過下人遞來布巾,擦了把臉,木盆中泥水渾濁。
  麒麟取來礦物,以錘敲開側面,對著陽光照耀,笑道:“今晚開始提煉,我得尋幾個人。”
  高順道:“我幫你生爐子,這就來罷。”
  麒麟忙道:“歇著歇著,這次真勞煩你了,等爐子備好,咱們再來弄這個,回頭找主公給你賞錢啊。”
  陳宮在房內悠然道:“成日研習養豬,怎就不給我賞錢呢?”
  高順大笑,搭著布巾出門回家,麒麟笑道:“奉先在釀酒,待會完了一人一壇上好的佳釀。”
  陳宮笑了笑,嘲道:“奉先那小孩心性,還會釀酒?只怕是邊釀邊喝,約莫著也差不多了。”
  麒麟“嗯”了聲,吩咐人去備熔爐,少頃又有人來報,甘寧也回來了。
  陳宮道:“可算也回來了。”
  麒麟:“還有個入關做買賣,當人販子的賈文和,就算齊了。”
  陳宮嘲道:“賈文和是個什麼東西?”
  麒麟笑著出門,前去接手甘寧偷回來的樹。
  甘寧一身盔甲破破爛爛,麒麟進門道:“回來拉!”
  “都來給軍師大人磕頭。”甘寧懶懶吩咐道:“就是他把你們救出荊州的。”
  少年們紛紛出房,麒麟數了數,竟有四個,暗道養這麼多男寵吃得消麼,忙道:“不須多禮
  甘寧苦大仇深,倚在廊下,兩名秀氣少年伺候他卸甲,甘寧道:“格老子滴,命都差點沒了,你小子不是好人,算計老子哦。”
  麒麟神色一凜,道:“遇敵了?死了多少人?”
  甘寧吐了口唾沫,拇指於嘴角一撇,於陽光下報以痞氣的笑容:“老子是什麼人?一個沒死,全帶回來了。”
  麒麟道:“顏良還是文醜。”
  甘寧道:“顏良守著長安,嘛賣批,聽到老子沿渭河下來,帶八千兵親自來追,還好老子跑得快……”
  麒麟鬆了口氣,有驚無險,道:“算了,再過段時候我陪你去,人沒事回來就行。”
  甘寧玩味地看著麒麟,調侃道:“樹也回來了,六千棵小樹。”
  麒麟認真道:“辛苦你了,甘大哥,做得很好。”
  呂布抱著個酒壇,前往陳宮府上尋人,不見麒麟,聞得甘寧歸來,遂大步流星,朝甘寧府上走去。
  甘寧脫得赤條\條地,站在院子裏,左右人都退了,甘寧不懷好意地舔了舔嘴唇,危險地壓低聲音:“看,老子身上處處是傷,有啥子補償?”
  麒麟笑了笑,一手捏著甘寧兩頰,把甘寧的嘴捏得嘟起,作勢要吻。
  “補償?”麒麟調戲道。
  甘甯痞氣的帥臉登時通紅。
  麒麟勾勾手指頭,笑道:“樹在哪里?交出來。”
  甘寧似乎有點血上湧,抬眼看到院外呂布冷漠,充滿敵意的目光。
  甘寧:“……”
  麒麟:“?”
  呂布走了,甘寧答:“城外,我去見主公一面?”
  麒麟想了想,道:“明天再說吧,明天我讓文遠帶人去種樹,你不用管了,先歇著,晚上擺酒給你們接風。”

  30、黑貂裘武神獵荒漠

  天色漸暗,外頭刮起風,西北等地開始降溫。被麒麟派了任務出外執行的武將都已歸來,侯府內登時熱鬧了不少。
  貂蟬親自督促人做了豐盛菜肴,琳琅滿案,呂布倨於廳中,兩張矮案,溫侯與夫人各一席。
  左側第一席是麒麟的位,再之後陳宮,陳宮位下還有張空案,是特地準備給賈詡的。
  右首則是高順、張遼、甘寧三名武將的席。
  貂蟬一身繡金黑錦袍進廳,登時廳內光彩煥發,所有人眼前一亮,貂蟬入席,見呂布臉色不太好看,便笑道:“各位將軍可都回來了,這些日子奔波辛苦了。”
  數人唯唯諾諾,都不動筷子。
  呂布沉聲道:“軍師呢?甘興霸又去了何處?”
  陳宮笑道:“在我府上,方才鐵坊送了爐子,麒麟便讓我先走一步,估計是忘了。”
  張遼道:“這就去催催。”
  呂布嗯了聲,道:“去將軍師喚來,甘寧不來罷了。”
  張遼起身出府,陳宮,高順二人則隨口聊著出行瑣事,貂蟬聽得掩嘴笑了起來。
  少頃張遼回轉:“軍師與甘將軍在一處,甘將軍拉風箱,軍師煉礦,說不用等他倆了,請主公先喝就是。”
  貂蟬美目流轉,溫言道:“既是如此,各位將軍不用客氣。”貂蟬挽了袖子,給呂布夾菜,又端起杯,正要敬酒。
  呂布沉默片刻,卻倏然火起:“什麼意思!你再去一趟,讓他馬上過來!”
  貂蟬:“……”
  眾將俱是莫名其妙,不明呂布為何發這麼大火,呂布麾下一向不重規矩禮節,打打罵罵慣了,先前用晚飯時何人缺席,也是常有的事。
  高順見情況不太對,只得親自出席道:“末將去。”
  呂布一直陰沉著臉,高順去轉了一圈,麒麟和甘寧都來了。
  “格老子滴——”甘寧人未到,聲先至。
  “沒點規矩!”呂布怒道。
  甘寧嚇了一跳,不敢多說,忙坐到案後,麒麟一臉火灰,黑得像從炭窯裏鑽出來似的,道:“說了在忙,叫什麼叫。”
  貂蟬膚白如玉,巧笑倩兮,盈盈道:“軍師不來,侯爺可吃不下飯呢。”
  麒麟一身髒兮兮,不免自慚形穢,以袖抹了把臉,道:“大家這就吃罷。”
  呂布這才不滿意地哼哼,舉杯:“這是侯爺和軍師一起釀的酒,都嘗嘗。”
  眾將心裏不免暗自好笑,各自舉杯飲了,瞬間數人俱是動容。
  甘寧道:“你朝裏頭擱了啥子哦,蜀地裏老窖都沒這酒香。”
  高順道:“這是何酒?!便是方才窖前聞的佳釀?!”
  麒麟漫不經心笑道:“主公說的,要將混蒸改成清燒,又以蒸餾去了糟底,這酒較純正,性子也烈,大家注意控制,別喝多了,尤其是主公,小心肝。”
  呂布:“喚誰小心肝?”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麒麟擺了擺手,一頭黑線。
  呂布回味良久“小心肝”昵稱,又高興起來,道:“不錯罷,三十缸酒,蒸出十二壇,待會一人分一壇捧著回家喝。”
  麒麟道:“還欠一道分餾工序,下次釀時再加罷,辛苦了,給各位哥哥接風洗塵。”
  數人忙回敬,稱道不敢不敢,為主盡忠則已,席間氣氛又熱絡起來。
  酒過三巡,麒麟只喝半杯便不再斟,呂布卻不住勸,酒意上臉,望向院外,道:“快入冬了,過幾日得去草原上獵點吃食,你們誰與我去?”
  陳宮頷首道:“我去不得,城內入冬的柴火也得派將士們去打,百姓的房子須得查一次,有漏的破的都須補上,當是大事,不可拖延。”
  高順和張遼、甘寧都各有事,少頃麒麟隨口道:“待我把礦脈位置定了,就陪奉先去吧。”
  高順笑道:“你天天在城裏呆著,反倒是你最忙,也該出去走走散心。”
  廳內火盆烤著,十分溫暖,少頃呂布忽道:“你的兩隻雞還養不?”
  麒麟吃到一半,瞬間抬頭。
  麒麟:“……”
  呂布:“?”
  麒麟慘叫道:“完拉!我給忘拉!”說畢叼著筷子沖出院外,呂布喝道:“迷糊,你又做什麼?回來!”
  麒麟不理會呂布,在馬廄下翻找半天,道:“我的雞呢——?!”
  呂佈道:“回來回來!”說畢長腳一跨,從案側勾來個黑木匣子,裏面嘰嘰叫,小雞探出頭,呂布又掰了點餅屑彈進匣中,兩隻雛雞縮進去爭著啄了。
  麒麟才鬆了口氣,不放心上前檢視,道:“十天沒吃東西,沒餓死吧。”
  呂布啼笑皆非:“你以為這雞鐵打的!都我幫你喂著,本想問你還養不養,不養便扔了。”
  麒麟訕訕笑了笑,吐舌頭,回位吃飯,眾人已笑得噴酒。
  麒麟道:“養,有只是文遠的,有只是我的。”
  呂布打趣道:“將文遠留著,把你毛拔光燉了。”
  “不行!你敢碰它試試!”麒麟唰一下炸毛,眾將更笑得肚疼。
  入夜,筵席散了,眾人皆喝得爛醉,各自回府歇下,呂布披著外袍在後院站了一會,不見麒麟,便朝陳宮府上走。
  兩名小兵在陳宮院內拉風箱,麒麟對著一盞油燈仔細觀察陶碗內的融化物,鐵水上浮著一層黑屑,猶如岩漿。
  “把燈轉過來點。”麒麟吩咐道:“你們拉風箱不夠力,加把勁啊,沒吃晚飯嗎?”
  小兵汗流浹背,麒麟道:“算了,叫個會武的來,去看看張遼睡下了沒有。”
  “我來吧。”呂布酒醒了近半,上前蹲著,趕開那兩名小兵。
  麒麟道:“你悠著點,別把風箱柄給塞爐子裏去了……”
  呂布脫了外衣,笑道:“放心就是,從前在九原那會,常幫我舅父拉這玩意兒。”
  麒麟以火鉗依次夾起數塊礦石,置於爐內,道:“這幾塊是連著的,來,加油。”
  呂布肌肉糾結,手背青筋暴漲,一聲沉喝,猛地將入風盒一推,繼而使力後拉,爐內躍起三尺高青火焰,轟然竄出。
  “主公威武!”麒麟莞爾道。
  呂布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麒麟坐到房門外,認真看著呂布。
  他在火光前,猶如遠古的祝融再生。
  他的額上滿是汗水,沿著他瘦削,英氣的側臉淌下,從脖頸滑過健壯的胸膛,全身肌肉充滿了神祗般的力與美感。
  他寬闊的肩膀,健美的背脊如雄渾的山,深邃的雙眼中映著熊熊燃燒的火光。
  滿院荒涼,礦石淩亂,猶如月下的廢墟,只有打著赤膊的呂布與看著他出神的麒麟。
  時光穿梭,在大漠的風中倒流而去,熔爐中的烈焰開天闢地,他是那位熔鑄一切的,英俊的創世火神,自信,霸道,野蠻,俊美無儔。令人不自覺地屏息。
  “好了?”呂佈道。
  那一刻,麒麟的心底似乎有種莫名的情感在翻湧,繼而是隱隱約約的抽痛。
  “為什麼上古神獸,神器擁有修為後,第一個目標就是化為人?”
  “因為人的情感豐富,作為人,在世界上走一趟的旅程豐富多彩,一言難盡。”
  “愛情的產生於你的腦中,然而,當你思念一個人時,卻會直接揪動你的內心,令它隱隱作痛,滋味奇妙難言,徒孫兒,你既化身為人,便當忘記自己的原身。用人的雙眼去觀察,收斂一切仙術,用人的雙手去觸摸萬千世界上與你一樣的其他人。”
  “小黑?”呂布疑道。
  麒麟回過神,笑道:“怎忽然叫我小黑……沒事,剛在想太師父的話,想得走神了,我看看,好了?”
  麒麟取來空陶碗,接了爐中鐵漿,對著燈光端詳。
  “燙,仔細手。”呂佈道。
  麒麟點了點頭,呂佈道:“你做什麼,我來便是。”
  碗內火星四迸,漸漸沉寂下去,呂布以一根鐵釺撥開表面,撩出冷凝物。
  麒麟取來自製的小天平,一邊用二兩的小銀錠當砝碼壓著,先稱鐵水上的那層皮,再稱碗中鐵水重量。
  呂佈道:“你師門裏也喚你小黑對罷,都是你太師父教的?”
  麒麟笑道:“武藝是師父教的,旁門科目是太師父教的,他什麼都會,樣樣精通。”
  呂布漠然道:“你從前八成不曾做過重活。”
  麒麟悠然道:“從來沒有,最重的活兒就是幫太師父做飯了……”
  呂布:“看你細皮嫩肉,想必也頗受寵。”
  麒麟記錄鐵水含量,又與礦石重量作對比,漫不經心道:“對啊,師門裏我最小,大家都寵著,來這兒天天受你的氣,你得待我好點。”
  呂布認真說:“侯爺從前是勞碌命,家中又無弟妹,有時凶了點,你說就是,我自將認錯,你千萬別朝……別朝心裏去……”
  麒麟不過是隨口揶揄,呂布竟是這般回答,不由得令麒麟臉上一紅,二人相視不語,片刻後呂布略覺尷尬,岔開話,問:“現如何?”
  麒麟答:“夠了,不用再熔,多虧你了。”
  “礦脈在這裏。”麒麟以筆連起地圖上數個點,又在斜線中央畫了一條曲折蜿蜒的長線:“過幾天讓高大哥派人去開礦,以後就可以不管了,如果沒有估計錯,開春前起碼有十萬斤礦能夠陸續運回來……”
  呂布傻了眼。
  麒麟笑了笑,道:“怎樣?這張地圖,你千萬得收好,屬於機密,回去睡覺吧。”
  呂布晃著神,接過地圖,麒麟一躍而起,扒在呂布背上,吩咐門口親兵道:“把爐子熄了,我們走拉!”
  於是大的背著小的,晃悠晃悠,沿街走回去睡覺,麒麟滿口算道:“總數起碼八十萬斤鐵,按一斤百煉鋼換二兩八錢白銀……中原開戰後說不得還要再漲,去掉損耗……賣掉一部分鐵,賣葡萄酒,賣高粱酒……哦!靈寶天尊在上!我們會變得很有錢的!”
  呂布一路沒有說半句話,臉上仍有點發燙,不知是酒勁未消,還是被麒麟攬著脖子緣故。
  “你不高興麼?”麒麟忽道。
  呂佈道:“高興,不知如何與你說,難怪曹孟德鐵了心要招你,孫伯符,唉……”
  麒麟笑了笑,伏在呂布背上,任他將自己背回家去。
  呂佈道:“將行裝收拾一下,明日早點起,帶你打獵去。”
  麒麟兩眼閃著金燦燦的錢光,聽不見呂布說什麼了,歸府後便去算過段日子能賺多少錢。忽然發現桌上放著張紙。
  徒弟:
  你太師父的閨房秘籍,龍陽君總結出的《龍陽十八式》,似乎被為師混在技術類書籍中,一起投進時空隧道了,你太師父正在四處尋找,幸好目前還未問到為師頭上。
  若見此書,速速燒回,不可拖延。
  ——即將大難臨頭的師父。
  麒麟:“……”
  《龍陽十八式》已經給甘寧了,總不能收回來,怎麼辦?
  麒麟嘴角抽搐,片刻後提筆回信:
  親愛的師父:
  我十分同情你的遭遇,不過目前沒有發現你要的書,我祈禱你已經把圖案什麼的都背下了。
  或者等這邊平定三了後,我可以把甘大哥燒給你們,讓他為你演示一些高難度動作,相信他的技術不會遜色於龍陽君太多。
  盡信書不如無書,師父請大膽地拋棄書本教條,創造新的體位以及姿勢!
  祝你們在實踐中……不斷進步!
  永遠愛你的:徒弟小黑。
  翌日清晨,五更時分,天未亮。
  “去把軍師叫起來!”呂布在外頭嚷嚷。
  數名親兵入內,麒麟包著被子,蟲一樣睡得迷迷糊糊,被七手八腳抱起來,套厚皮帽,裹外袍,毛裘袍子一抖裹上。
  麒麟:“?”
  “快點快點!”呂布聲音傳來,外頭兵荒馬亂,逃難一般的緊張。
  麒麟兩眼轉圈圈,被呂布抓上了赤兔,放好,麒麟朝側旁一歪,緩慢傾倒,呂布忙把他按穩,翻身上馬,坐在麒麟身後。
  “走了!”呂佈道。
  麒麟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呂布一抖馬韁,載著他出府,麒麟打了個噴嚏:“天都沒亮,起那麼早幹嘛?!”
  呂布志得意滿,精神抖擻,喝道:“駕!兒郎們!都起來!跟著侯爺打獵去!”
  呂布頭戴環型貂皮帽,作獵戶裝扮,一件黑貂背心裹著,露出精壯胳膊,竟是絲毫不懼寒。背後負著一張巨弓,腰間挎著一把長刀。初晨漸冷,呵出的熱氣結成白霧。
  呂布策馬在兵營外繞了三圈,營中轟聲雷動,各個起身,似過節般換衣,上馬。
  “你……”麒麟哭笑不得,呂布尚且策馬狂奔,一顛一顛。
  麒麟算是真正見識到了:“你打獵人手還沒選好?”
  呂布爽朗笑道:“有誰去的!都跟著來!輕騎!快馬!長弓!凡我並州兒郎都跟上!侯爺和軍師先走了!”
  “駕——!”呂布撥轉馬頭,一騎二人,在晨光中出城。
  身後鬧哄哄跟了近三四千人,兵士大聲喧嘩,卻井然有序,一時間眾馬奔騰蹄聲如鼓點,在呂布率領下沖出城,朝東方的一抹曙光前進,沖向並州西北的大草原。

  31、鵝毛雪匈奴襲武威

  深秋草枯雁飛,一眼望去,茫茫草原上儘是枯敗之色,溫侯率領五千並州軍沿著萬里長城一路北上,曲折迂回,走走停停,耗了近十天時間,抵達西訶。
  呂布進了草原如魚得水,沿路宵小動物盡數不放在眼中,直到一處丘陵起伏之地,遠方又有連綿密林,方發下命令,兵士百人一隊,抖開大旗,四散圍獵。
  一切有條不紊,顯是打獵的老手。
  麒麟騎著赤兔,呂布則換了戰馬,撈著大弓比劃,活像沉湎於打獵遊戲的小孩,不禁莞爾。
  呂布不回頭,神秘兮兮,豎著手指搖了搖,道:“噓,待會給你打只大傢伙。”
  遠處傳令兵一路疾馳而來,呂布下令道:“奏號!”
  數人一字排開,圍著密林,齊齊吹起牛角號,聲音嘹亮,登時林中鳥雀唰然驚飛了一片又一片,馬匹仰天嘶鳴,手中無號士兵則搖旗呐喊,以哨箭亂射。
  林中受驚野獸四處衝撞,終於找到了呂布特意留下的突破口,一股腦兒沖出來,占地百餘畝的密林中竟是有上千頭中型走獸,熊咆陣陣,沖入草原。
  呂布猛催戰馬,圍林軍棄了守禦,在那襲翻滾紅披風的引領下迅速合圍,數千人化作兩翼,遙遙追上,漂亮地形成包圍圈。
  呂布一箭射瞎一頭馬熊左眼,繼而憤然大吼,從馬上躍起,抽出腰畔長刀完美地一圈。
  “好!”麒麟在遠處喝彩道。
  箭如雨落,狼群紛紛倒下,受襲黑熊拖著血跡逃跑,一隻又一隻癱在地上,最後一隻野豬哼哼著倒下,眾軍歡呼,上前以長矛,戰戟刺殺。
  呂布揮刀砍下一頭野牛的半隻彎角,反手拋給麒麟。
  “頭籌!”呂布懶洋洋笑道,橫著比了個拇指。
  麒麟抬手接住,呂布拔完頭籌,解了身上黑貂背心,只著一條皮褲,身上滿是熊血,左右遞上水囊,呂布也不怕冷,舉起水囊迎頭澆下,於冷風中一個抖擻,喊道:“速速收拾,剝皮割肉,午時起行去下一處!”
  眾兵轟然應諾,麒麟把牛角收進腰袋內,呂布聞了聞手臂上血腥味,肩膀一振穿上獸毛背心,笑道:“如何?”
  麒麟心服口服:“你更適合當個獵戶。”
  呂布策馬徐徐行於密林外沿,悠然道:“當初便是獵戶,少年時隨著大人們上山圍獵慣了,這些年進中原輾轉,反不如打獵來得自在……太好了,來點酒。”
  麒麟隨手朝呂布晃酒囊,示意可以領賞。
  呂布舔了舔嘴唇,說:“來點。”
  麒麟揶揄道:“小心肝。”
  呂布:“哦,小寶貝。”
  麒麟自顧自好笑,擰開塞子:“不許多喝。”
  呂布就著麒麟手裏酒囊喝了幾口,酒意上臉,呼哨一聲,士兵各自起行,將皮與鮮肉包好縛於馬背,一行人朝著草原繼續深入。
  如此數日,動物過冬前吃得膘肥皮厚,山澗林間,甚至茫茫大草原上,俱被呂布伏了個准,五千士兵,來時兩手空空,到了第十四天,竟已滿載。
  上千架滑橇被馬匹拖著,堆滿如山獸皮,皮下蓋著鹽漬過的獸肉,再前進,天空已飄起小雪。
  風嗚嗚吹來,草原上揚起細碎雪花。
  “變天了。”呂佈道:“不打了,都回去罷。”
  這次滿載而歸,實乃麒麟意料之外,初時不過是當作出來玩一趟,裝模作樣獵幾隻鹿回去罷了。
  不料呂布竟是能說到做到,數萬隻走獸皮毛,鹽肉足夠支撐隴西全城渡過一個漫長冬天了。
  “鹿群!”
  呂布下達撤退命令不到片刻,遠處便傳來叫喊聲。
  麒麟躍上赤兔馬背,居高眺望,只見遠處有鹿群繞過山石,源源奔過,停在小溪側畔,看那陣勢,足有近五百頭。
  呂布瞠目結舌,片刻後道:“噤聲!”
  麒麟道:“要抓麼?”
  呂佈道:“抓,鹿肉,鹿舌是野味奇珍,聽我安排,不可輕舉妄動。你在馬上等,我帶人去捕。”
  為首正在喝水的公鹿警覺抬頭,遠處塤聲順著風飄來,鹿群紛紛又低下頭去。
  呂布朝麒麟比了個拇指,領人逐漸靠近。
  數息過去,公鹿一聲悲鳴,掉頭率領整個鹿群開始奔逃!
  呂布喝道:“射箭!”
  一時間數千羽箭平地飛起,麒麟忽地察覺到了什麼,一轉頭,發現不遠處有一隻通體雪白的母鹿,遙遙盯著自己。
  呂布刹那心生感應,轉頭眺望,見赤兔竟帶著畏懼,緩緩退後。
  麒麟正要回頭,呂布已落地疾沖,一躍跨上赤兔馬背,道:“那是鹿王,別讓它跑了!駕!”
  赤兔嘶鳴一聲,終究服從呂布驅策,揚蹄奔向白鹿。
  “哎,等等……”麒麟還未說完,呂布已命令道:“你到後面去,準備射箭!”
  赤兔發足全力狂奔,白鹿馬上掉頭奔逃,漫天小雪中,一抹鮮紅,一抹雪白,遙遙拉開距離。
  麒麟踏著呂布獵靴,敏捷翻身,摘下他背後長弓,道:“鹿王有母的?”
  呂布也說不清楚,自己尚是首次見到雪白的野鹿,想了片刻:“先追上再說。”
  赤兔發足奔跑,蹄下生風,麒麟連著數箭射出,白鹿竟如腦後生眼,提前預知來箭路向,輕巧避過,二人被白鹿甩開遙遙百丈,無論如何狂奔,卻終究追不上。
  呂布:“鹿鹿鹿鹿——”
  “別追了!我都快不認識鹿這個字了!”麒麟在呼呼風聲中喊道。
  呂布縱馬疾馳大聲道:“再追追看,那頭白鹿的皮漂亮!給你做……”
  呂布追了足足四個時辰,從拔營地出發,一路奔馳進了茫茫草原,雪越下越大,天空一片灰白,直至赤兔每一踏下去都揚起兩尺高的飛雪,終於在曠野中迷失了方向。
  白鹿也追丟了。
  呂布恍然大悟:“一定是妖怪!”
  麒麟:“……”
  麒麟轉頭四顧,遠處儘是黑黝黝的石山,大雪漫天紛飛,天色漸暗。
  “這是哪?”
  呂布展開地圖,半天說不清方位,天上沒有太陽,自己又一時衝動,甩開大部隊便沒頭沒腦追了出來。
  “赤兔日行千里,按今日全力疾奔算。”呂布下馬:“我們起碼離宿營地有三百里遠了。”
  赤兔奔得幾近虛脫,全身是汗,雪地上點點殷紅,如梅花綻放。
  “歇會,尋地方過夜,明日便回去。”呂布牽著赤兔,把麒麟帶到石山後的避風處,拾來半濕枯木,生了堆火。
  一番跋涉,二人竟是跨越西漢地界,進入匈奴人的活動區域。
  呂布在石山後轉了一圈,打來兩隻野兔,麒麟烤肉,呂布低聲哼哼,專心撒鹽。
  雪越下越大,吃完後呂布召赤兔馬過來,赤兔會意,俯下身以四蹄屈著側靠於岩上,口中仍不住咀嚼乾草。
  身前有赤兔擋著風,呂布張開腿箕著,讓麒麟坐在自己腿間,把他抱上,依偎在一處。
  火光照在麒麟的臉上,呂布睡不著,除下帽子,蓋在麒麟臉上。
  麒麟呼吸均勻,似是睡了。
  呂布忍不住又掀開帽子,怔怔看著麒麟的唇,不知在想何事。
  片刻後,二愣子揭著帽,擋住麒麟閉著的雙眼,把臉湊近些許,二人呼吸交錯,呂布像是想偷吻一下。
  麒麟:“……”
  呂布的氣息微有點急促。
  赤兔好奇地轉過頭,看著這一幕。
  呂布手指頭動了動,作了個“走開”的口型,赤兔識相扭頭,不看了。
  “女人似的……”呂布鋒硬的唇動了動,自言自語:“女人……”
  “女……”呂布聲音很小。
  麒麟略動,呂布忙閉上眼,假裝睡覺。
  不知過了多久,赤兔警覺地抬頭,呂布睜開雙眼,蹙眉。
  “有人來了。”麒麟閉著雙眼,揶揄般地笑道:“不是我們的人,怎麼辦?”
  呂布側頭貼在岩石上聽動靜:“近五百人……你未睡著?我去看看。”
  麒麟阻止道:“別去了,繼續裝你的睡吧,如果是匈奴人,估計發現不了我們,直接繞過去了。”
  呂布一想有理,二人落單,只怕橫生枝節。
  匈奴人大聲叫喊,繞過石山,赤兔警覺起身長嘶,二人行蹤暴露。
  麒麟瞬間心念電轉:“你懂匈奴話麼?”
  呂布漠然點頭,麒麟道:“被抓了問話,就說我們是隴西的獵戶,隴西城裏大亂,前幾天逃出來的。”
  呂布明白了,匈奴人若聽到隴西大亂,必將入關劫掠,勢必讓自己二人引路,如此正好順路跟隊,把這股匈奴騎兵帶到城前為俘。
  匈奴騎兵發現了兩人,又見赤兔,各個詫異無比,以騎槍指著二人一馬,令他們起身,走出石山外。
  呂布以匈奴語喊了幾句話,騎兵們散開,不信任地打量他們。
  包圍圈排開,行出一人,一臉橫肉,絡腮胡,表情倨傲,無禮喝問。
  “他說啥。”麒麟聽不懂。
  呂布說:“問我們怎麼不進關,跑到這裏。”
  麒麟微一沉吟:“半路上追一隻白鹿,走失了方向。”
  呂布原話翻譯過去,眾騎兵大聲嚷嚷,十分憤怒。
  麒麟:“說什麼?”
  呂布戳了戳麒麟腦袋,道:“餿主意,那頭白鹿是他們的鹿神!”
  麒麟:“……”
  騎兵隊長示意安靜,又充滿懷疑地打量呂布麒麟二人,持矛指向麒麟,連珠炮般問了幾句話。
  麒麟正要問,呂布便大聲回答,眾兵哄笑,不懷好意地盯著麒麟看。
  呂布把麒麟護到身後,額上青筋暴突,似乎十分憤怒,大吼幾句,眾兵紛紛點頭,散了。
  “你們說啥?”麒麟一頭霧水。
  呂布沉聲道:“他們說你不像獵戶,究竟是什麼人。”
  麒麟這才意識到,自己穿著一身華貴裘袍,皮膚白皙,不似長期操勞之人。呂布則十分健壯,看上去頗似山間獵戶小夫妻。
  一大男人帶著一名少年,未免令人想入非非。
  呂布解釋道:自己是城內獵人,麒麟則是隴西城中富家少爺,漢人地界有變亂,遂攜其一路奔逃。
  至於是私奔還是忠犬還是誘拐,帶的人是少爺還是男寵,只有任憑匈奴人揣測了。
  麒麟隱約猜到,也不多問,片刻後匈奴人取來牛筋,將呂布,麒麟雙手縛上,赤兔被牽走當戰利品,二人被趕到車隊末尾的一個木籠上。
  正好有車坐,麒麟十分滿意,那幾根牛筋綁了等於沒綁,呂布只要稍一扯就能扯斷,麒麟手背有軒轅劍氣,更是不把它當一回事。
  麒麟道:“先搭個順風車,睡一覺再說。”
  呂布聽著車隊中偶爾交談,忽道:“他們要去武威搶劫,搶完後才去隴西。”
  “武威?”麒麟蹙眉道:“馬騰的地方?”
  呂布漠然點頭,道:“進長城後我搶馬走人,你睡著就是。”說畢舒服地哼哼,籠內鋪著獸皮,估計是留待搶漢人婦女用的VIP包間,比露宿舒服了不少。
  麒麟也困得很了,腦袋耷拉下來,迷迷糊糊睡了許久;夢中聽到對答,便暈乎乎地睜眼,見車隊停下,匈奴騎兵隊長與看守籠子的守衛說著什麼。
  那兩名匈奴人轉頭,朝他們望來,騎兵隊長喊了句話,麒麟聽不懂,動了動,道:“奉先,醒了。”
  呂布腦袋一耷一耷,睡得正沉。
  騎兵隊長朝他們走來,帶著懷疑的目光。
  呂布氣息一窒,醒了。
  騎兵隊長拿著弓,問了句話。
  呂布下了車,有人取來匕首,割斷他手上牛筋,又將長弓給他。
  風雪茫茫,麒麟直起身眺望:“到武威了?”
  那處是個小山坡後,借著掩護,距馬騰領地武威城大門不到百步。
  呂布接過長弓箭筒,反手負在背後,嘴角扯了扯,自言自語道:“有意思。”
  “他們叫你做什麼?”麒麟好奇道。
  呂布登上坡頂眺望,心不在焉道:“他們沒一個人拉得開這把弓,懷疑侯爺也拉不開,讓我現試一箭。”
  麒麟來了精神,道:“射哪?我也看看。”說畢忙不迭跳下車。
  呂佈道:“射城頭的漢人將軍,你說我射不射?”
  天濛濛亮,麒麟看到武威城頭一面大旗在風雪中飄揚,上書一個“馬”字。
  “是誰?”麒麟問。
  匈奴人嘰裏咕嚕說了幾句話,呂布邪氣地笑了笑,道:
  “他們說那小子是馬騰的侄兒,叫馬超。”
  麒麟:“那就是錦馬超?!”
  呂布拉開長弓,瞄準馬超腦袋,麒麟道:“別別……你別亂來,聽我的!”
  呂布箭矢準頭下移,瞄準馬超胯\間。
  麒麟:“……”
  麒麟情急,狠狠一拍呂布後腦勺,呂布吃痛,手一抖,箭咻地偏了準頭飛出去。
  “少主。”
  “唔……”馬超得意洋洋地點頭,騎馬於城牆上巡了一圈。
  守城兵士心裏嘀咕,馬超訓道:“怕冷?站直點!都到城牆前面去!”
  無人敢搭話,各個眼望馬超一身貴毛裘,心想你裹著一身暖和,自不懼寒風,太子爺沒事便來發官威,各個敢怒不敢言,只得唯唯諾諾。
  馬超手裏拿著鞭子,作勢要抽,武威城樓高處兵士只得紛紛走到城牆迎風處。
  大雪鵝毛般下著,馬超胯\下那坐騎乃是羌了名馬“夜照玉獅子”,忽然警覺抬頭,豎耳。
  “怎麼?”馬超心中一動。
  夜照玉獅子猛噅一聲,瞬間後退,險些把馬超掀翻下來。
  “你這畜生!”馬超怒道。
  三息後,嗚嗚風聲中,一根羽箭跨越百步之遙旋轉著飛來,從他頭頂擦過,唰然飛向背後獵獵作響的大旗。
  旗繩斷,紅麾布嘩一聲垮落,將十步方圓內罩了個准。
  匈奴人大聲叫囂,馬超登時氣炸了肺,當真是在太子爺頭上撒尿,當即掀開頭上大旗,喝道:“點五百人……不,一千人!隨我殺出城去!”
  號角急促響起,匈奴騎兵殺向城門,城門裨將阻道:“少主!匈奴人正是誘我們出擊,想引走我方兵士,只需將城門緊閉,放箭射敵即可!”
  馬超絲毫不顧,一腳踹翻那裨將,搶了令牌,道:“都上馬!”
  匈奴人一月打劫數次,前不久周遭小鎮百姓撤入城內,以避劫掠,準備過冬,士兵見怪不怪,紛紛上馬,城門洞開,馬超領著上千人沖出了武威城。
  “蠢貨。”呂布點評道:“在城上射箭即可,連匈奴人的計都識不破,簡直是廢物。”
  呂布把大弓交給背後麒麟,伸指拽斷他腕上牛筋繩,吩咐:“你尋地方躲著。”
  匈奴人在呂布射出一箭後便悍然組陣衝擊,不再理會兩名俘虜。
  麒麟點了點頭,道:“你能活捉那人不?叫馬超的?”
  呂布嘲道:“捉個飯桶做甚,押回去當儲糧吃?”
  麒麟沉吟不語,轉到車後,心中一動,又道:“咱們進武威看看。”
  “想進去玩?”呂布手指骨節捏得作響,活動手腕,雙臂交叉,取出腰間兩把匕首,在指間打了個旋。
  麒麟道:“你讓他們互相廝殺,等都死得差不多的時候再動手不好?”
  呂布正色道:“不行,匈奴非我族類,又不是漢人間內鬥,哪有坐收漁利的道理?”說畢無聲無息,借著大雪掩護躬身,麒麟只覺眼前一花,呂布已如矯健獵豹,倏然竄了出去。
  麒麟瞠目結舌,只以為呂布以力證武,不料暗殺行刺技巧亦是如此了得,當真是習武的天才。
  兩把打獵剝皮用的鋒利匕首,在他手上使得如畫戟般熟練,在雪地裏閃起一道道白影。只見呂布堪堪挨上匈奴騎隊的末尾,刹那便倒下一人,戰馬兀自朝前不斷沖去。
  馬超在前陣與匈奴兵交鋒,未料敵人後陣已是大亂。
  “發生何事!”馬超伸長了脖子眺望,只見匈奴兵還未盡數沖來,已是一陣騷動。馬超囂張地說:“怕了?不敢打了?”
  跟隨馬超的士兵紛紛拍馬屁道:“少主威武——”
  “少主武術超群,匈奴狗俱是膽寒,逃了——”
  “少主開恩,回城去罷,好冷——”
  馬超充耳不聞,得意地笑了笑,喝道:“追!”旋即不顧身後兵馬,一騎當先,朝著匈奴兵陣中殺去。
  後陣一亂,匈奴騎兵隊長登時大喝,掉頭查看,馬群朝著呂布沖來,呂布就地一個打滾,雙臂平伸一掠,匕首砍過沖來五六匹戰馬,登時人仰馬翻。
  遠處一箭淩厲飛來,射翻一名騎兵。
  繼而連珠四箭飛至,帶著凜冽風聲,每箭射中一人,俱將匈奴人帶得直飛出去。
  呂布回頭笑道:“好準頭!”
  麒麟單膝跪地,身子後傾,橫端長弓,借著大車掩護,再架一箭,輪滿大弓,遙遙喝道:“當心!”
  那一箭閃著耀眼金光飛向馬超,擦著他側臉飛過,射中背後一匈奴兵的面門。
  馬超嚇了一跳,脖頸間濺得滿是熱血。
  “什麼人?!”馬超目瞪口呆,呂布身邊躺了一地斷足馬與人屍,雪地中氳了一大灘血泊,所有中匕敵人,無論傷處,俱是一招斃命。
  呂布長身而立,匈奴人未料中了暗算,腹背受敵,紛紛策馬繞過,大聲叫駡,準備放箭,呂布側頭,眯眼,懶洋洋地隨手一甩匕首,雪亮白光直飛出去,又吹了聲口哨。
  赤兔不受騎兵隊長控制,遙遙奔來,匕首竄射,木箭疾飛,同時插正馬背上匈奴人心口,隊長大喊一聲,栽倒下馬。
  匈奴兵駭得膽寒,嘴裏不清不楚大叫,一窩蜂朝西北逃去。
  麒麟緩緩站起,呂布看也不看馬超,翻身騎上赤兔馬,縱馬馳至車後,伸出手,麒麟借那一握之力躍上赤兔,坐在呂布身後。
  馬超已看直了眼。
  “壯士……不,英雄!留步!”馬超縱聲喊道。
  麒麟小聲道:“過去,他有話說。”
  呂布不耐煩道:“怎?”
  馬超道:“方才那一箭,於孟起有救命之恩,若不嫌棄,兄台請過來,我武威軍決無惡意。”
  呂布不置可否,似在遲疑,馬超又喊道:“兄台是漢人?”
  呂布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麒麟道:“混進城,咱們自己玩,我想去逛逛。”
  呂布聽到這話便來了興致,莞爾道:“可以。”繼而策馬上前,跟在馬超身後,進了武威城內。

  32、擲千金銀城會密探

  董卓死後,中原袁術擁兵稱帝,短短兩年間,馬騰接到兩次天子詔,帶兵前往江東討伐袁術。
  兩個月前,袁術敗亡,馬騰於討伐途中得袁紹密信,引軍北上,前往袁紹根據地鄴城。
  袁紹勢大,坐擁幽、並、青、冀四州,幽州乃是三了時期第一大州,糧草充裕,袁紹又與河北望族甄家聯姻,獲得財力支持,聲威如日中天。
  馬騰家族於西涼唯領武威太守之職,終究需要與中原諸侯聯合,袁紹便是上選。
  然而馬騰四月出兵,近十一月仍未歸,武威兵力被帶走近半,全城加強了戒備。
  馬騰年過花甲,唯一長子馬超,年僅十九。
  麒麟不做聲,側頭仔細端詳馬超,眉間微蹙,呂布隨口說了幾句,交代二人來歷,仍是隴西獵戶一類的話。
  馬超一時好客,連番邀請呂布入武威府內一聚,呂布莫測高深地擺了擺手,漠然道:“我等關外人士,習武本為擊退匈奴,何來報答一說。”
  馬超好奇道:“兄台此馬……”
  呂佈道:“汗血,並州打獵時馴的野馬。”
  馬超點了點頭,汗血寶馬與夜照玉獅子俱是名馬,尋常人不可得,說是馴服烈馬倒可信,又望向呂布背後麒麟,道:“這位是尊夫人……?”
  呂布拇指朝身後戳了戳,道:“也是野馬,路上馴的。”
  麒麟悶在呂布背後哈哈笑。
  馬超登時十分尷尬,道:“尊夫人……兄台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呂佈道:“你回去罷,我二人在城內轉轉,不須多禮了。”
  馬超見呂布頗不賞臉,只得一拱手:“孟起家便在街尾太守府處,兄台若有意,還請務必賞光,來府上盤桓數日。”
  呂布鼻孔長在頭頂上,正眼也不看馬超,馬超只得帶著屬下告辭離去。
  人走遠了。
  呂布呼哧呼哧伸舌頭:“現去何處玩?”
  麒麟莞爾道:“先去街上逛逛,尋個人,再看他們賣什麼。”
  西涼素有“金城”“銀武威”兩處要地,指的便是韓遂的轄地金城、以及馬騰的轄地武威二處。武威北通騰格裏大漠,南接古浪峽,更是白犛牛的名產地,此時冬季臨近,百姓們紛紛牽了犛牛,拖著木板車進市集交換商貨。
  武威離隴西百餘裏,城貌竟如異了他鄉,充滿西域風情。
  呂布與麒麟牽著馬,走進市集,麒麟四處張望,拿了一串凍葡萄,揀顆進嘴,滿嘴冰涼,清甜,心懷大暢,喂給呂布一顆。
  “好吃。”呂布咂吧嘴,探手入懷摸銀兩:“多少錢,你攤上的葡萄全買了。”
  那漢人道:“五錢銀子一車,客官要買幾車?”
  麒麟翻檢葡萄,道:“太貴了,千兩黃金賣不賣?”
  呂布:“……”
  漢人笑道:“千兩黃金,只能買人,買不到葡萄。”
  呂布:“???”
  麒麟笑道:“千兩黃金買個軍師,再沒比這划算的事兒了。”
  呂布徹底傻眼了,完全聽不懂麒麟和那小販在說什麼。
  漢人小販笑了笑,躬身道:“客官這邊請。”
  麒麟朝呂布伸手:“來。”
  呂佈滿頭問號,和麒麟並肩坐在板車後,漢人小販駕起犛牛,搖搖晃晃拉著賣葡萄的板車,轉進偏僻巷內,入了一家後院。
  “這位小兄弟……怎麼稱呼?”
  麒麟跳下車,四處張望道:“我是軍師麒麟,這位是侯爺。”
  漢人小販霎時駭了個慘,慌忙跪下,道:“見過主公!”
  麒麟道:“起來罷,我記得都是派拖家帶口來的,你家小呢?”
  小販起身道:“回軍師的話,小人與家裏婆娘九月進的武威,一直等著,婆娘在前門織布,小人買了這處院子,恰好種了不少葡萄,便拉到集市上販賣,天天等著咱們的人。”
  呂布恍然大悟,欣喜道:“原來!你是探子!!”
  麒麟哭笑不得:“小聲點,生怕沒人知道呢。”
  呂布好不容易猜中一回,又被潑了冷水,悻悻噤聲,麒麟表揚道:“主公真聰明。”
  呂布這才得意地笑了笑。
  數月前,麒麟一到隴西,便與陳宮合計,朝金城,武威以及敦煌等地,派出信報潛入城中,偵查敵方勢力動靜,那接頭暗號,自是麒麟隨口胡謅設下的。
  呂佈道:“怎也不知會我一聲?”
  “告訴你有啥用?”麒麟揶揄道,他只顧著吃葡萄,又隨手賞了那信報點銀子。
  信報忙打好熱水讓二人洗臉,又服侍他們坐下,端上熱奶茶與甜稞,便開始彙報城內動向——自馬騰出西涼,前往中原開始,直至目前馬超鎮守武威。
  呂布還是聽得懂的,卻不插話,麒麟隨口問了幾個問題:
  麒麟:“馬騰有七個月沒回來了。”
  信報:“是。”
  麒麟:“城裏由誰管著?”
  信報:“城門軍由馬騰的草包侄兒馬超調動,內政則有成誼監督。”
  麒麟沉吟不語,呂布問道:“成誼也是草包?”
  信報:“……”
  麒麟道:“城裏有多少駐軍。”
  信報:“八千以上,不足一萬。”
  呂布:“那敢情好……”
  麒麟:“別胡思亂想,哪有大冬天打城的道理?八千兵要守城太難打,還有韓遂在旁盯著呢,不能亂來。”
  呂布與麒麟胡扯慣了,想什麼都能被料到,倒也不介意,答道:“哦。”繼而目光渙散,開始幻想打下這座城的場景。
  麒麟道:“取紙筆來。”
  麒麟寫了封信,信中交代陳宮二人正在武威,可派人前去通知狩獵隊,讓並州軍回來,又將武威城內大致情況列上,詢問陳宮意見以作參考。
  “你親手給陳宮,再找貂蟬……奉先,盒子放在哪里?”
  呂布在發呆,臉上被麒麟畫了一筆,回過神:“房間裏的架子上,你不封個火漆?要信物不?”
  麒麟道:“不用,信上的字只有陳宮看得懂。”
  麒麟又吩咐道:“讓主母把盒內刻著‘起’字的夜明珠給你,帶回武威來,快去快回。”
  那信報領了麒麟的信,當即出門,麒麟把奶茶喝完,又把另一碗給呂布灌下去,倆人吃得肚子滾圓,出去玩了。
  少頃二人便去住店,數日以來,四處巡城,麒麟手裏拿著個自製的本子,對照武威城建,抄抄寫寫。
  第三天,呂布一手牽著赤兔馬,一手牽著麒麟,二人十指交扣,在市集上漫無目的閒逛,麒麟眉毛微蹙,道:“你覺得,袁紹是個怎麼樣的人?”
  呂布目光呆滯,道:“袁紹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麒麟:“……”
  呂布莞爾道:“怎麼?”
  麒麟道:“馬騰去見袁紹,怎麼見了這麼久?按我的猜想,袁術死後,袁紹應該打算對付曹操。”
  呂布點頭道:“正是。”
  麒麟道:“那麼西涼武威就是袁紹的助力,袁紹該不至於軟禁馬騰才對,為什麼不放他回來?”
  呂佈道:“你覺得馬騰被囚住了?”
  麒麟:“很有可能,希望我猜得沒錯。”
  呂布問:“馬騰若被囚,又該如何?”
  麒麟道:“按探子給出的情報分析,馬超在武威並不能服眾,馬騰如果死了,城裏勢必有一番權力爭鬥。”
  呂布腦子忽然又好用了,問:“我們便可出兵,渾水摸魚?”
  麒麟頷首道:“你覺得呢?其實也不一定要馬騰死,我們可以想辦法散播謠言,偽造一封信,裝作是從函谷關來的馬騰部下,送到武威,告知馬超他叔父的死訊。”
  “再派一部分將士,偽裝成逃出鄴城的武威軍,在城外等著,觀察城中動向……”
  這計謀太複雜了,呂布完全沒聽明白。
  “你說直接的。”呂佈道。
  麒麟道:“有主意了,第一步,我們得離間治軍的馬超和打理內政的成誼,我覺得甚至根本不用離間……他們本來就不和,先找間客棧住下吧,我好好想想。”
  呂布信步走向大街一旁的客棧門口,麒麟兀自喃喃道:“馬超估計也混得不怎的。”
  話音未落,客棧內沖出一名喝得爛醉的少年,兀自喝罵道:“老子在你這喝點酒也要給錢!”
  客棧內,老闆聲音喝罵道:“你算甚麼東西!別說是馬太守的兒子,就是馬太守在我這喝酒也得給錢!”
  馬超把頭盔朝桌上一摔,伏著不起。
  麒麟端過三個酒杯,呂布面無表情地看了馬超一會,解下腰間酒囊,依次給兩個杯斟酒。
  呂布:“可憐的。”
  麒麟:“小聲點,他還沒醉倒呢……”
  呂布嘴角現出一抹不明顯的笑意,馬超抽了抽鼻子,道:“好酒!喝!”
  麒麟以茶代酒,呂布,馬超,三人碰杯。
  “你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說出來,讓我們開心一下。”麒麟道。
  呂布噗一聲噴酒,繼而哈哈大笑。
  馬超沒好氣道:“莫提煩憂事,生而為人,不自在……”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麒麟悠然道,伸手摸了摸馬超的頭。
  馬超寂寞地點了點頭。
  呂布難得地說:“賢弟,既擔憂被人看不起,何不自己爭氣?”
  馬超嚷嚷道:“你懂甚麼!你懂甚麼!我娘是羌人,我在武威處處遭白眼,沒人聽得進我言,唯我父待我好,小媽變著法子擠兌我……我爹一去出征……”
  呂布伸掌示意馬超鎮定,漠然道:“我懂。”
  麒麟嘲道:“你懂個錘子。”
  呂布怒道:“和甘興霸學的?盡不學好!”
  麒麟尷尬笑了笑,道:“你懂啥?”
  呂布看著馬超,片刻後緩緩道:“我十七歲時,也與他一般。”
  馬超嘴裏不清不楚念著什麼,繼而嘩一聲倒了下去。
  麒麟起身道:“掌櫃的,開間客房。”
  呂布想了想,抱起馬超,把他扛在肩上,進了里間,麒麟捧著馬超頭盔,只覺這盔做工甚是精巧漂亮。
  麒麟讓馬超躺在床上,為他脫了靴子:“繼續說。”
  呂布坐在火盆前,漠然道:“當年我輾轉九原,處處遭人白眼,初到義父麾下,亦是這般。”
  麒麟隨手拿著把釺,在火盆裏撥弄,道:“後來呢?”
  呂布答:“幸得義父垂青,傳我入帳中擔任主簿。”
  麒麟心中一動,呂布看著盆裏跳躍的火苗出神,麒麟本想追問,卻忽然什麼都明白了,饒有趣味道:“丁原讓你侍寢?”
  呂布沉默不語,麒麟想到呂布當時年少,稚氣未脫,又帶點大舌頭,面癱習慣說不定就是在丁原麾下落的毛病,遂笑道:“好了,別提了。”
  呂布看著麒麟,神情複雜,未幾,沉聲道:“我未曾屈服。”
  麒麟點頭道:“你保住了自己的菊花。”
  呂布:“……”
  麒麟笑嘻嘻,摸了摸呂布的頭,呂布被這一岔,什麼心思都沒了,片刻後莞爾道:“我不厭惡斷袖,只不想雌伏人下受辱,丁賊貪得無厭,得寸進尺,最後方忍無可忍……”
  麒麟道:“嗯,殺了就殺了吧,沒什麼的。”
  麒麟又瞥了床上馬超一眼,說:“他長得挺漂亮。”
  呂布敷衍地應了一聲,麒麟回想自己所知的馬超身世,道:“他的父親估計凶多吉少,接近八個月沒回來,現也不知怎樣了……只怕他在城裏,往下日子不太好過了……”
  呂佈道:“繡花枕頭,還須多練練。”
  麒麟道:“和你這武神比,自然都是草包了。”
  呂布謙虛地笑了笑:“那是自然。”
  門外叩了幾聲,麒麟前去開門,見到派回隴西的信報,接過夜明珠,探子看了房內一眼,呂布漫不經心道:“逃命軍師說了什麼?”
  麒麟展開信,笑道:“陳宮說……噢,很好,比我預期的還要早。”
  呂布眉毛揚了揚。
  麒麟道:“我們得馬上回去了,有上百人拖家帶口來投奔你。”
  探子識趣道:“主公大喜,袁紹眾叛親離,孔融領漢廷文士前來隴西,懇請主公出兵。”
  呂布警覺地蹙眉:“出兵?”
  麒麟道:“這事包我身上。”說畢賞了信報銀兩,低聲道:“你繼續留在武威,見機行事,辛苦你了,兄弟。”
  那信使躬身去了。
  麒麟收拾東西,把夜明珠交給呂布,朝榻上馬超指了指。
  呂布無言以對:“這草包也得一枚?”
  麒麟神秘兮兮地笑道:“別小看他,來。”
  麒麟湊到呂布耳邊,低聲道:“把他叫醒,然後……告訴他……”
  麒麟嘰嘰咕咕,呂布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神色遲疑。
  麒麟出外,掩上門,背靠牆壁坐下,側耳聽著。
  呂佈道:“賢弟!”
  水聲響,呂布洗布巾的聲音。
  呂布按著麒麟的指點,親手以棉巾滌了熱水,敷在馬超額上,馬超舒服地哼了幾聲。呂佈道:“醒醒。”
  馬超醒了,掙扎著起身,摘下額上布巾,擦了把臉:“什麼時候了?”
  呂布讓他坐好,修長五指按在他背後,按摩穴道,協其醒酒。
  呂布漠然道:“少年時意氣風發,一股銳氣是好的。”
  馬超神色黯然,點了點頭。
  呂布續道:“然,男人就該有男人的擔當,不能總如小孩兒般等人照拂。托庇叔伯兄弟,縱是一時得意,旁的人亦不以為然。”
  麒麟在門外懶懶道:“臺詞又背錯了。”
  馬超:“?”
  呂布自顧自道:“愚兄名喚鳳仙,鳳仙花的鳳仙。”
  馬超笑了起來,道:“小弟孟起。”
  呂布指節分明,按壓有力,馬超登時神智清明,靈台澄開,道:“謝兄台了。”
  呂佈道:“來日願征戰沙場,立功耀祖,可持此物。”說著將夜明珠放入馬超掌心:“到隴西來做客,若不嫌棄,可將身家性命托與愚兄,兄自將為你鋪一條曠世名將之路。”
  夜明珠光華流轉,上刻“起”字,馬超少時家貧,極少見這名貴物事,道:“兄台此禮甚厚,愧不敢當!”
  呂布:“……”
  馬超:“……”
  呂布蹙眉,苦思冥想,終於想起,欣然道:“非是你配不上此珠,而是此珠配不上你;以你之材,若願磨礪一番,來日必將更為光彩奪目,西涼錦馬超之名,當可遠播中原,傳遍天下。”
  “愚兄有事在身,改日再來叨擾,告辭。”
  呂布起身,黑貂裘,狼皮帽,襯著修長身材,更顯玉樹臨風。
  馬超眼神遲疑,似在斟酌。
  “這便走了,保重。”呂布漠然一拱手。
  說不盡的風騷,道不完的瀟灑。
  馬超慌忙下榻,道:“兄台去往何處?”
  關門後,呂布滿腹牢騷,嘴角抽了抽,滿腹牢騷道:“這就行了?”
  麒麟一笑躍起,讓呂布背著自己下樓,二人出門,騎上赤兔馬,出了武威,回家。
  陳宮望眼欲穿,呂布和麒麟終於回來了。
  “你們……你……麒麟!”陳宮怒道。
  麒麟從呂布身前的馬鞍上跳下,道:“你們讓我去度假的麼?說吧,怎麼樣了?”
  親兵前來牽馬,陳宮跟在他們身後,三人腳上不停,陳宮匆匆道:“曹操擄了天子,定居許昌,袁紹將朝廷百官安置鄴城,賈文和此去……”
  “奉先。”
  貂蟬挽著袖,立於廊前,麒麟打發呂佈道:“去吧,待會晚飯時我們商量完了再告訴你。”
  呂布出外打獵那日清晨便悄悄溜了,見貂蟬一肚子火,只得笑了笑,入內安撫貂蟬。
  “雞幫我喂了麼?”麒麟道。
  陳宮道:“張遼將軍領回家去了,夜裏著他取來……你倒是給個主意。”
  麒麟:“來了多少人?”
  陳宮面容凝重:“百官輪番遊說袁紹,令其進軍許昌,以‘靖難’之名嚴懲曹孟德……”
  麒麟莞爾道:“靖難,是孔融提的吧。”
  陳宮點頭道:“正是,袁紹遲遲不願發兵,躑躅不決,孔融憤然領一百三十七名士大夫離開鄴城,取道函谷關,自歸長安。馬騰私放百官離開鄴城,被袁紹查出後斬了。”
  二人走進後院,麒麟摘了帽子,入內更衣,兀自道:“果然死了,袁紹派人追了?他們倒是好命,路上遇見賈文和,所以都被忽悠過來了?”
  陳宮點了點頭,道:“依我看,文臣們的話先不聽,馬騰既死,武威倒是可以先著手攻打。”
  麒麟吩咐親兵道:“傳下人燒水,準備給主公洗澡,也給我備一份。公台你繼續說。”
  陳宮道:“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各州、郡太守怨聲載道,主公若接納這批文臣,說不得便得打算明年開春用兵。”
  麒麟解了裘袍,只著單衣,坐在房前等洗澡的熱水。
  陳宮:“我們的糧草、兵力都不足以支持與曹操一戰。”
  麒麟點頭:“來投靠我們的,說得上話的,除了孔融還有誰?”
  陳宮苦笑:“王允王司徒。”
  麒麟大嘆頭疼:“這老傢伙怎麼又來了?”
  陳宮:“太傅蔡邕與其女蔡文姬。”
  麒麟一拍大腿道:“太好了!”
  陳宮:“尚書令華歆,名士禰衡……”
  麒麟道:“那愛罵人的傢伙也來了?”
  陳宮莞爾道:“你也知此人嘴利?”
  麒麟抿嘴點頭,又舔了舔唇:“你如何安置的?你洗澡去!別管我們。”
  呂布臉色不太好看,站在廊前,伸著脖子張望,道:“過來伺候。”
  麒麟炸了毛:“你讓軍師伺候你洗澡?!”
  呂布只得走了,麒麟心中一動,看了呂布背影一眼,小聲道:“該不會是吵架了吧。”
  陳宮道:“你二人玩得快活,留個爛攤子與我收拾,貂蟬這幾日脾氣甚大,你看著辦。”
  麒麟笑道:“待會給你分幾塊好的鹿皮,也差不多該回來了。那些尚書令,司馬司空司徒太師太傅……你都安置在哪了?”
  陳宮悠然道:“我撥了城西四十間大宅子,現都在那處住著,又派三千兵馬,輪崗‘保護’各位大人。”
  麒麟大贊道:“你太狠了,幹得漂亮!”
  陳宮笑了笑,問:“如何處置?讓主公召見他們?”
  麒麟道:“蔡邕蔡文姬父女接出來,選間好點的宅子給他們住著,再派點下人給她使喚,隨意出入,不用監視了。”
  “王允那老頭兒……算了,也一起接到府裏來住,畢竟是主公岳丈,其他人先晾著,讓他們在宅子住上十天半個月,別給太多炭火,也別給太多吃的,更不能供應酒。”
  陳宮哭笑不得:“你更狠。”
  麒麟又道:“吩咐兒郎們看嚴實點,別讓人逃出去,不許到街上逛,要吃的可以拿自家黃金白銀,交給將士們去買,睜隻眼閉只眼,給他們貪污點,先這樣。”
  陳宮道:“要……”
  麒麟道:“榨乾他們的錢,餓得他們沒力氣罵人。到時捅出來,你們一句話都推我頭上,主公裝傻,說不知道,你們也說不知道。”
  陳宮哈哈大笑,麒麟懶懶道:“到時鳳仙再施點恩寵,這群文人就收拾住了。不會成天吵吵嚷嚷,催著出兵打仗。”
  陳宮樂不可支:“如此甚好,我與你擔一半干係就是。”
  “那……咱倆一起背黑鍋吧。”麒麟笑了笑,平攤手掌。
  陳宮像個小孩兒般伸手,與麒麟一拍,再翻掌一拍,繼而互擊掌。
  麒麟忽覺不對:“貂蟬發脾氣跟我沒關係吧,你把她老父關了幾天?陳宮!”
  陳宮忙不迭地逃了。
  熱水來了,麒麟疲憊地浸進桶裏,籲了口氣。
  親兵把門掩上,麒麟浸得十分愜意,一身赤條條的,手裏玩著頸前金珠。
  窗格上有個影子,擋著天光,投了進來。
  “軍師大人。”
  “噯——”麒麟吊兒郎當地調侃道:“主母,我在洗澡呢。”
  貂蟬淡淡道:“叨擾了,洗完有空麼?”
  麒麟:“最近有點忙。”
  貂蟬聲音聽不出喜怒:“旁的事先放一放罷,有點話想對你說。”
  麒麟閉著眼,沒有回答。
  貂蟬吩咐道:“你們去服侍軍師沐浴。”
  兩名丫鬟應了,推門而入,麒麟只得道:“都出去,不慣被伺候,洗完我去廳上找主母聊聊。奉先呢?”
  貂蟬道:“主公有點困,洗完便睡下了。”
  “嗯。”
  麒麟知道,貂蟬終於要找他的麻煩了,這一天終究要到來。

  33、贈明珠酒肆招名將

  麒麟頭髮濕漉漉的,朝堂前一坐,清晰臉龐不現動靜。
  “說。”麒麟道:“順便來杯茶,剛洗完口渴了。”
  丫鬟提壺端杯,注了一道滾燙的水線。
  麒麟頭髮自江東一次剪過,便留長了不少,接近這時代男子的長髮模樣,然而浴畢未挽,一頭青絲傾散,又裹著藍色的綢衣,遠遠看竟是如女子一般。
  貂蟬道:“你將我從小沛接出來,很承你的情,一直未有機會好好與你說。”
  麒麟哂道:“應該的麼,為主公分憂。”
  貂蟬一拂袖,雙手並到小腹前攏著,柔聲道:“奉先從九原發家,輾轉洛陽、長安兩地,又得今日隴西,溯其根本,原少不了你出的一份力。”
  麒麟道:“不敢。”
  貂蟬:“軍師智計卓絕,料敵先機,尋常人思一步棋,軍師能思到十步,百步,甚至一盤子如何定局,俱胸有成竹。軍師今日,是否料得到我心裏在想什麼?”
  麒麟微笑搖頭。
  貂蟬悠悠嘆了口氣:“奉先寵你,高將軍護著你,張將軍仰慕你,一應舊屬對你俯首帖耳,陳公台是你引薦,甘興霸、賈文和是你說降的。”
  “侯爺麾中,上下人等,無不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甚至連府裏的親兵,都傳只要有你在,這萬里江山,只要奉先想要,你終有一天能為他擄了過來。”
  麒麟頷首道:“是啊,我還是個萬人迷,連赤兔也喜歡我。”
  貂蟬道:“正是,所以身為主母,若不忍著讓著,說不得便是個小肚雞腸,等著被抹黑的人了。奉先一日護著你,我便是那千夫所指。你們只知有江山大事,南征北戰,卻絲毫不顧我們女人。”
  張遼聽聞呂布歸城,午後便放下手頭事,回得府來彙報,行到前院,忽見一女子在堂前,貂蟬面色不善,居中而坐,便即蹙眉。
  張遼拱手道:“末將求見主公。”
  貂蟬道:“主公剛睡下,待醒後召,張將軍請先回。”
  張遼疑惑無比,又問:“這位是誰家的姑娘?”
  貂蟬蹙眉道:“大膽,你們這些部將都反了麼?侯爺的家事也想管?”
  麒麟笑道:“文遠先回去罷,我有話與主母說。”
  張遼這才發現是麒麟,越想越不對,繼而不顧貂蟬臉色,大步入廳,於自己那位上盤腳端坐,雙拳擱在膝頭。
  “主公吩咐,要末將與高將軍照顧著軍師,軍師年紀小,不可讓他受了半分欺侮去。”張遼看也不看貂蟬,只盯著麒麟。
  麒麟啼笑皆非:“沒事,就隨便聊聊,去忙你的,別管我。”
  張遼紋絲不動。
  貂蟬道:“也罷,既是如此,便把話說開了,隨你如何學舌去。”
  張遼怒道:“你這叫什麼話?有沒有半分主母的樣子?”
  貂蟬俏面含威,杏目圓瞪:“你也知道喚一聲主母?!”
  “我本就不是名門閨秀,王司徒收我為義女時,我不過是個樂婢!出身低賤!仗著三分姿色,迷魅了侯爺,在你們眼中,無論如何我不過是個外人,對不?!”
  貂蟬倏然起身,斥道:“我不懂董婉,蔡琰玩的那一套,現與你直說了就是……”
  麒麟冷斥道:“早該直說了,唬人呢你這是。”
  廳內安靜,唯餘貂蟬喘息聲,過了許久,她恢復了冷靜。
  “奉先既疼你愛你,雖是男子,你又傾慕於他……罷了,也是造孽,便與你個男妾名份。該如何服侍,你自心中有數。但你須得清楚,我才是主母!”
  麒麟瞬間哈哈大笑。
  貂蟬:“你……”
  “聽了半天,原來是說這荒唐事。”麒麟懶懶起身,擺手道:“你放心就是,我不會再碰你的奉先一根手指頭。”
  貂蟬面容陰沉,似乎拿不定主意要如何作答,更不知麒麟是不是又有後招,等著耍她。
  貂蟬終於道:“我鬥不過你,不似你這般心計,也無你人緣,你若將我逼到絕路,唯死而已,當初嫁予董相之時,若非你從中阻攔,我本待等著奉先功成名就,再一死了之。”
  “如今不過晚死數載,亦無甚區別,拼著個魚死網破,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家主公誅董賊與你有何干係!”張遼終於按捺不住,喝斥道:“你算個甚麼東西?!”
  麒麟道:“文遠。”
  麒麟靜了片刻,笑了笑:“我的時間沒多少能浪費在你身上;不想陪你耗,並非怕了你。”
  貂蟬陰冷地說:“我也不怕你。”
  麒麟點頭道:“我知道你不怕,隨便說說而已,更何況……”
  麒麟轉身出廳,張遼追了上來。
  “我也不做妾。”麒麟認真道。
  貂蟬既然不怕捅出來,府裏下人說不得就要加把力,償了她的心願才是。
  況且張遼義憤填膺,只想替麒麟出氣,出門便去尋高順,高順又去尋陳宮,陳宮尋賈詡商量,賈詡泡妞時便順口告訴了初來乍到的蔡文姬……不到三天時間,侯府中上到管事,下到親兵,看門打狗的小廝,斟茶倒水的丫鬟,全都知道了……
  ……大家都知道了,只有呂布自己不知道。
  從“主公與軍師搞斷袖”以訛傳訛,到“主公與軍師同床”到“軍師懷上了主公的兒子”再到“軍師被主母踹小產了”再到“主公懷上軍師的兒子”再到“主公被主母踹小產了”……
  最終傳回麒麟耳中的真相則是:“軍師是主公的兒子,主公又懷上了軍師的兒子,於是主公被主母踹小產了,足不出戶,正在修養調理。”
  幸好麒麟及時制止了這場越傳越離譜的八卦。
  麒麟吩咐:“都閉嘴,誰把今天的事亂嚷嚷,等著捲舖蓋滾蛋,我也不再呆在府裏了。”
  沒人敢告訴呂布,貂蟬更勒令丫鬟老媽嘴巴閉上,凡是聽見議論此事,掌摑百下。
  呂布開始還沒感覺,數日後,終於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什麼。
  “麒麟!”剛小產完的呂布像脫韁的野狗般歡樂奔跑出來,在下人們關心的目光中走向西廂。
  呂布興奮道:“出來分東西,咱們上回獵的野獸都運回來了!”
  麒麟在房內沉默。
  呂布尚沒發現,喊完便回後院去,還有一月不到便是年節,麾下眾謀臣、武將紛紛歇了手上活計,圍坐一院,等著呂布發年賞。
  呂布善獵,帶回來的皮俱是上佳之選,破損邊毛都被並州軍兵士領了去,院裏堆的小山似的毛皮,張張都是硝過的好料,想當年羌王進貢,匈奴求和,獻予漢家天子的貴裘亦不外如是。
  貂蟬滿面春風,坐於廊前。
  呂佈道:“來來,搬了席案,眾位愛將請坐。”
  數人紛紛入座,丫鬟奉酒,陳宮知道呂布素來貪功愛面子,封賞時必選光天化日,大張旗鼓,完了還需再三囑咐幾句“看我對你多好”云云,只得搖頭苦笑。
  呂布蹙眉道:“麒麟還不來?又做什麼了。”
  賈詡起身,拱手道:“我去看看。”
  張遼以手肘碰了碰陳宮,示意他去。
  陳宮悠然道:“由得那老狐狸。”
  賈詡轉到西廂,叩了叩門。
  “高大哥?”麒麟在房內,翻過一頁名簿,頭也不抬。
  賈詡負手道:“文和。”
  麒麟知道賈詡有話說,果然賈詡道:“當初,麒麟先生可是把我害得好苦。”
  麒麟笑了起來,想起還在長安城時,與陳宮合謀下的反間計,揶揄道:“後來你在涼州軍裏無處容身,才被曹操招了去?”
  賈詡捋須微笑:“正是,袁本初瞧不起區區,曹孟德又多疑難測,不如在溫侯麾下過得自在,原還想著溫侯何時派人來召,直至徐州城一役,軍師親來,輸得心服口服,方知你真面目。”
  麒麟依舊看著手中書冊,悠然道:“真面目是什麼?”
  賈詡莞爾道:“不過是個小孩兒。”
  麒麟笑了起來。
  賈詡道:“如今西涼看似風平浪靜,遠離戰火,水下卻仍不安穩,只恐隨時有變。非是我危言聳聽,軍師若不深思熟慮,先發制人,隴西全城成灰只在頃刻之間。”
  “我與公台兄,甘將軍都是受軍師招攬的降將,家小、性命俱託付予你,軍師再躲在房中,賭氣耍性子,情何以堪?”
  麒麟道:“文和兄教訓得是,這些日子是我太消沉了。”
  賈詡鬆了口氣,道:“文和還有個不情之請。”
  麒麟未吭聲,賈詡便笑道:“西涼之地寒冷,想討幾張上好的皮料回去,給家母做裘……”
  麒麟笑了起來,道:“走吧。”
  侯府院內,眾將被暖洋洋的日頭曬著,各自憊懶無話,甘寧在揉酸麻脖頸,高順在與陳宮閒聊,張遼在入定。
  王允來了,呂布淡淡喚了聲“岳丈”,不起身迎,王允左右看看,呵呵一笑,貂蟬攙著王允:“義父坐這兒。”
  貂蟬讓王允把左首第一席坐了。
  眾將看著他,王允尚不知何事,張遼便斥道:“那是軍師的位!”
  王允一副懵懂模樣,慌忙點頭:“老眼昏花,老眼昏花。”
  呂布冷冷道:“不妨,岳丈坐著就是。”呂布發話,眾部將只得作罷。
  少頃麒麟與賈詡進了前院,賈詡入座,呂布表情溫和了些,招手道:“過來這處。”遂讓出身側長榻,竟是示意麒麟與自己“坐同席”。
  麒麟淡淡道:“不了,你要做什麼?趕緊的,手頭還有事忙。”說畢自顧自走到武將那行,撩起袍襟,擠著高順坐了。
  呂布蹙眉不悅,正要發作教訓幾句,貂蟬便笑吟吟道:“好了好了,總算到齊了。”又以眼神示意呂布別發火,呂布莫名其妙,問:“你今日怎的了?”
  麒麟道:“沒怎麼啊,快。”
  呂布被掃了興,只得敷衍道:“這些侯爺和軍師獵回來的皮子,你們看看,都選選……”
  是時府內小廝分木盤取了來,甘寧笑嘻嘻道:“這皮料不錯,末將家裏人多,五六口要養……”
  呂布斥道:“你那五六口男妾,別價成日帶著上街,在侯爺眼皮底下晃,有傷風化!”
  數人一齊大笑,甘寧平日存著炫耀之心,左擁右抱,帶著四名男妾出門嘻嘻哈哈,又當街調戲少年,早有人到陳宮處投訴,呂布逮到機會,便把甘寧訓了一頓。
  “男妾也不錯麼。”麒麟咳了聲,打趣道:“別人家的家事,你管那麼寬做甚?”
  麒麟話中有話,呂布一聽便尷尬了,想了想,道:“你要的皮子,都給你,看一眼,貂蟬再派人去做。”
  麒麟欣然道:“都拿來吧,我自己畫個圖樣去。”
  呂布點頭道:“你畫的帽子都好看,給我也弄頂。”
  木盤捧到麒麟面前,厚厚一疊皮料,上面還有兩顆帶著豔紅印跡的,狼王的犬齒。
  呂布打趣道:“狼王的,你可將這兩顆牙,與牛角串著戴上。”
  麒麟拈起來看了一眼,好奇道:“有什麼特殊意義麼?”
  呂布忽然卡殼了。
  “沒有!”呂布忽然道。
  麒麟報以一笑,沒有再追問下去。
  眾人分了獸皮,謝賞,又有大箱醃肉分發讓捧回家去,麒麟看呂布似乎還有話想說,起身道:“我留多了也無用,現討了主公人情,借花獻佛。”
  麒麟幾件幾件分予張遼、高順等人,將一疊鹿皮交給甘寧,只把兩枚狼牙留下,揣在懷裏,道:“告退。”便轉身走了。
  “你……”呂布完全不知麒麟何意,少頃回過神,吼道:“站住!”
  麒麟不理他,逕自回了西廂。
  呂布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本來就不甚聰明的腦子更想不通了,掃了眾將一眼,見各人目中俱有閃爍神色,愕然道:“他……他怎麼了?”
  眾人都答不知道,紛紛散了,呂布眉頭深鎖,滿腦袋問號。
  貂蟬柔聲道:“主公看看去?好好分說幾句,為君者須得愛護臣子,軍師平日瑣事勞碌,這都多久未與主公說過話了,估摸著心裏氣悶,排解不開。”
  呂布一想有理,午飯後便親自抱著箱子,轉過回廊,道:“麒麟。”
  麒麟正在房中研究西涼的地圖,沉聲道:“別進來,什麼事在外面說。”
  呂布忍無可忍,正要發火,最後轉念一想,終於克制住,冷冷道:
  “你莫要持寵生驕!”
  麒麟嘲道:“那叫恃寵生驕,你這牲口。”
  呂布自嘲地笑了笑,說:“做事做煩了?出來,帶你出外玩玩去,先放著罷。”
  麒麟道:“玩?你都三十的人了,還成日想著玩?”
  呂布茫然以對,麒麟把手中墨筆一摔,面向窗臺:“春秋左傳道德經,史記漢書三了志,你看過幾本?人曹操袁紹可都是熟讀的,我們做牛做馬,幫你打點基業,你除了聽曲兒打獵,抱媳婦暖被窩,是不是也該辦點正事了?”
  呂布倏然就沉默了。
  麒麟道:“房裏讀書罷,上回你們在壽春搶回來的書……”
  呂布:“你說得對,我去讀書就是,你不要生氣了。”
  麒麟道:“蔡邕是太子太傅,大儒、陳公台,賈文和,王允,學識都十倍於我,有不懂的地方去問他們,別來找我。”
  呂布神色黯然,轉身,走了,片刻後又回來問:“三了志是甚麼?”
  麒麟:“……”
  自打那日起,呂布開始念書了。
  武神的讀書生涯,絕不能簡簡單單用“痛苦”二字概括——頭懸樑,錐刺股不外如是,呂布只想把所有的書都撕了,將嬴政從墳裏拖出來鞭屍一萬次,咆哮著問他為甚麼不把書燒乾淨點。
  然而,麒麟吩咐,呂布不得不讀。
  於是呂布親自前去請了蔡邕,蔡邕還不願上門,溫侯只得每天清晨帶著書,搬著小板凳,前去恭聽教誨。
  蔡邕戒尺甩得啪啪響,對付天子亦是這招,更不怕呂布;呂布還好知道尊師重教,外加皮厚,也不怕蔡邕打,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彼此裝模作樣,念了幾天。
  呂布竟然漸漸地讀進去了,仿佛有什麼力量支撐著他。
  又過十天,呂布讀著讀著,忽然間就悟了。
  “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江海不擇細流,故能成其深!”
  呂布狂喜,大贊:“寫得太好了!”
  蔡邕莞爾道:“正是,溫侯讀出點什麼來了?”
  “朝聞道,夕死可矣!夕死可矣!”
  呂布伸著舌頭,呼哧呼哧跑回府裏,找麒麟交流了。
  呂布搖著尾巴,歡樂地在院裏奔跑數圈,把廊下木匣裏的兩隻小雞挨個舔過一遍,上前撓麒麟的房門。
  裏面沒點動靜。
  呂布:“出來出來,有話與你說!”
  麒麟躺在榻上睡覺。
  呂布躡手躡腳進去,看了一眼,房內光線灰暗,又冷又潮濕。
  “住這不成,容易生病。”呂布自言自語道,自尋了個地方坐下。
  麒麟呼吸均勻,閉著雙眼,睫毛如女孩般漂亮,乾淨白皙的耳根,鼻樑直挺,眉骨曲線,兩道黝黑的眉毛如同柳葉。
  迷蒙的光線下,溫潤如同一塊白玉。
  呂布側著頭,看了片刻,伸出手指,輕輕地撥開麒麟的衣領。
  從麒麟接過金珠,並繫在頸上的第一天開始,兩年來從未離過身的紅繩不在了。
  呂布仿佛挨了當頭一棍。
  他生怕把麒麟弄醒,小心翼翼地以手指探入枕下摸索,沒有金珠。
  收起來了?呂布心想,他不是喜歡得很的麼?

  34、碎焦尾狼牙換苦酒

  呂布起身,躬腰在架子上仔細查看,最後在一個乾墨硯裏看到了金珠與兩枚狼牙,塵撲撲的。
  呂布有種說不出的失望,他轉過身,看了桌上一眼。
  案上是隴西的地圖,城防,建設資料,以及寫滿了蠅頭小字的名箋,又雜亂地堆著陳宮的文書,上頭壓著高順的礦石。
  呂布撿起桌上的一物,是劈成兩半的小木棍,包著一根炭芯,又用繩子捆著。
  “難怪寫字批書這般快。”呂布咕噥道:“字醜得要死。”
  一封文書上,是陳宮的筆跡:“稅賦不足,府裏開銷甚大。”
  麒麟批:“知道了,來年不能增稅,奉先正是花錢買名聲的時候。”
  麒麟在文書底下,空白處用自製鉛筆密密麻麻寫了五六行字:減少開支,傳令不可用紙,以木板炭條代替,可擦除後反復使用,全城實施木炭配給,蒸面時疊四層鍋——又潦草畫了個木蒸鍋形狀,歪歪扭扭。
  大字:不可擅動百姓財物,一經發現,殺無赦,一切責任由我承擔。
  呂布贊許地點了點頭。
  一封文書上則是賈詡筆跡:“兵勇鬥毆,擾民,本月滋事甚多。”
  麒麟批:無事易生非,每人發個魚竿,挖蚯蚓,去城西北河邊,冰上鑿幾個洞,舉辦釣魚比賽。
  軍中玩抵角,擂臺,隨意設辦,賞金從庫房支,小賭可,大賭暗莊抓。
  凡有侵犯城中女子,一律沒收作案工具。
  呂布笑了起來。
  呂布又翻一頁,看到一張宣紙,紙上只寫了寥寥幾行字,撓了撓頭,念道:
  “太師……什麼字,我很……這個是難字?這個什麼字,是過?這是我……一生裏……我愛上……呂……”呂布歪著頭念道。(簡體字很多看不懂)
  “呂!”呂布倏然間兩眼放光。
  “不要偷看我的家信。”麒麟冷冷道。
  呂布嚇了一跳,漠然道:“你又裝睡。”
  麒麟深深吸了口氣,道:“出去。”
  呂佈道:“我是主公!你別仗著侯爺寵你就囂張了!府裏上下全是我的地盤!”
  “出去!”麒麟吼道:“管你什麼侯爺!紫微星在老子地盤裏也得守規矩!”
  一方墨硯從房內飛出來,呂布抱頭鼠竄,筆筒與筆架嘩一聲射到院外,稀裏嘩啦,砸了呂佈滿頭墨水。
  “你究竟怎麼了?”呂布一臉墨,再按捺不住,撈住甩出來的滌筆瓷碗,吼道:“你不要太囂張了!”
  呂布勃然大怒,失控般地隨手將瓷碗狠狠砸進房內,大吼道:“給臉不要臉!我要殺了你!”
  房內瞬間靜了。
  呂布喘息片刻,二人都沒說話。
  呂布一肚子火,轉身走了。
  午後,透過窗格的光裹著飛揚的粉塵,形成一條條黯淡的光線。
  太師父:
  我很難過,這是我一生裏最煩悶的時候。
  我是來幫助他的,結果就愛上呂布了,繼而變成現在,不停地在傷害他。
  我曾經後悔當初,為什麼要幫助他把貂蟬娶回家;但和貂蟬談完後,我仔細想過,我既然不能留在這個時代,就不應該再招惹他。
  更何況我不能做妾,也不想做妻,貂蟬才是陪伴他一生的人。
  不能再拖泥帶水下去了,我必須和他理清關係。
  否則在完成任務後,我將永遠地離開他,他不知道我從哪里來,又要朝哪里去,如果我們在一起,到我走的時候,他一定會比現在更難受。
  這幾天我閉上眼,就想到了奉先一身黃袍,孤零零坐在龍椅上發呆的模樣。
  師叔說得對,不要愛上一個凡人,否則短短數十年的幸福過去,換來的將是永無止境的痛苦——九尾狐就是最好的例子。
  幸好我及早明白了,我很想念你們,想早點回去;請庇佑我,順利完成這件工作。
  我會收斂點的。
  ——鬱悶的:小黑。
  又過了近半個月,隴西的糧草消耗大大超出了麒麟的預算,第一年的冬天裏,最艱難的時刻到來了。
  張遼遞了單子,貂蟬撫著焦尾琴,呂布在廳上喝酒,聽曲兒。
  那酒正是先前與麒麟興高采烈釀的,呂布喝下去時,卻只覺如喝了黃膽水般苦澀。
  “這就吃完了?!”呂布抓狂道:“上次帶回來的獵物呢?少給他們吃點!”
  張遼哭笑不得道:“已經吃完三次了,現是最後一點余錢,從長安黑市購回來的糧。”
  呂布說:“庫裏黃金取出來,去買就是。”
  張遼答:“黃金都花光了,陳宮讓我來問主公意思。”
  呂布難以置信:“黃金……也完了?!”
  張遼:“正是,庫裏白銀剩不到一萬兩,是預備著有大事用的,軍師從前吩咐過,除非要吃人了,否則無論如何都不能動這筆銀子。”
  呂佈道:“這事……這事不歸我管!問……問麒麟去!讓軍師想辦法。”
  張遼心中不滿,打量呂布片刻,呂布又囂張地說:“怎麼?”
  張遼躬身,抱拳,轉身走了。
  張遼站在窗外,半月前呂布砸出來那個洞還沒補上,冷風嗖嗖地朝裏灌。
  張遼:“怎麼回事,誰欺負你了,怎不補上?”
  麒麟:“主公砸的,他不說補上,誰敢來補?”
  張遼憤怒無比,轉身就走,麒麟喝道:“回來!什麼事,說了再走。”
  張遼:“沒糧也沒錢了,四萬弟兄餓著肚子呢,陳宮讓我來尋主公,主公說他不管。”
  麒麟:“陳宮唬他的,我們都準備好了,走,我陪你去變點錢花。”
  張遼忍不住說:“你多穿點,天氣這麼冷,火盆也沒一個,仔細凍著了。”
  麒麟取毛裘裹上,摘下架上環帽,沉默不語,戴好,拉低,將頭上傷痕遮住。
  張遼心中酸楚,不敢多說,在院裏轉了幾圈,道:“雞窩搬這來了?”
  麒麟叫道:“糟了!我又忘喂了!”
  張遼說:“已經死了。”
  麒麟:“……”
  兩隻灰敗的小雞依偎在一處,被凍得發僵,顯然死去數日了。
  張遼:“主公也忘喂了?”
  麒麟:“估計是吧。”
  張遼:“我再給你買兩隻。”
  麒麟撿起木匣:“算了……不想養了,老忘東忘西的,從小就這破記性……走吧。”
  張遼領著麒麟一路出來,呂布還在廳內喝酒,隨手撥弄琴弦,道:“做什麼去。”
  琴聲響,張遼停下腳步,麒麟抱著木匣,心不在焉答:“埋點東西。”
  呂布漠然道:“哦,對不住,我也忘了喂它們。”
  麒麟轉身,呂布瞥見麒麟帽下有傷,又問:“你額頭怎了?過來我看看。”
  麒麟不答,與張遼離開侯府。
  呂布坐了一會,起身,掄起面前焦尾琴,朝案幾上一拍,斷為兩截,繼而發瘋般地朝門檻亂摔。
  貂蟬嚇得大聲尖叫,不住退後躲避。
  呂布沉默得近乎恐怖,發狠死摔那焦尾琴,摔了足有十餘下,一柄價值連城的珍寶,便在他的手上碎成一地木片。

  35、散珍寶夜照逃隴西

  麒麟在軍營門口坐下,張遼、高順分立左右。
  面前是午睡方醒,倉皇被叫出帳篷的並州軍,校場上黑壓壓站了一地,足有兩千人。
  都是先前麒麟和陳宮派去軟禁士大夫們的。
  麒麟咳了聲,道:“今天叫弟兄們來,有點事想求大家幫個忙。”
  高順不耐煩道:“文遠派人都查一次,讓他們交出來就是。”
  麒麟忙笑道:“不不,以自願為主。”
  張遼最先忍不住,呵斥道:“軍師讓你們去守人,你們敢收賄?!”
  轟一下整個校場上炸了鍋,終於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各個痛哭流涕,求饒的求饒,抱大腿的抱大腿。
  “沒事別緊張。”麒麟道:“都閉了!哭啥?!主公早就知道,讓大家賺的。”
  張遼嚇一跳:“真的?”
  麒麟小聲道:“當然假的,讓他知道在眼皮底下收錢,還不挨個車裂了。”
  高順忍不住笑了起來。
  麒麟道:“現在過冬的糧食不夠吃了,過幾天我和高大哥出城去買糧,大家留夠花用的,剩的捐點出來吧,捐多捐少,一點心意……”
  麒麟說著把名單輕飄飄放在桌上:“我把捐的錢都記下來,就當是主公私底下朝弟兄們借的,明年秋收,等城裏有了收成,按兩成的息,挨個還給你們。也是沒辦法,若非走投無路,本不想找弟兄們借……”
  麒麟這一手做得甚絕,名單也有了,捐錢要登記,到時只要拿著前去,找苦主們一對上,誰收多誰收少一清二楚。
  這麼說來,兵士們反而不敢瞞了,張遼開了箱子,大家紛紛解囊,有的回帳內翻財寶,有的則寫了條子,著家裏媳婦送過來。
  林林總總,堆了五六箱。
  眼看還不夠裝,張遼便吩咐人再抬幾個箱子來,直堆了十二個大箱,兵士們方沒東西捐了。
  張遼一筆一劃都記下,麒麟笑道:“我說話算話,在這發個誓,絕不會去查,大家可以放心回家睡個好覺,明年庫裏有錢了,全給你們補上。”
  士兵們這才放心,紛紛謝過麒麟散去。
  陳宮帶著賈詡前來估價,甘甯做慣賊的,珍寶見過不少,也來了。
  數人暫且放棄手頭工作,清點珍寶,甘甯大嘆麒麟狡猾,道:“日喲,這些個士大夫,大官兒還真從長安帶出不少好東西。”
  陳宮撿起一個金鐲,笑道:“該是從洛陽帶到長安,又從長安帶去鄴城的。沒想到捂了這麼久的財物,終究還是栽在了咱們家軍師的手裏。”
  麒麟樂不可支,道:“人到了肚子餓的時候,自然什麼玩意都能拿出來換吃的了。只怕那群士大夫私藏的,還不止這十二箱。”
  賈詡莞爾道:“餓了近一個月,有什麼錢估計也榨乾了,要麼再派點人進去強搶?”
  麒麟道:“算了,自動交出來是一回事,強搶又是另一回事了。”
  眾將清點完畢,估完價,送到麒麟處匯總,竟有近五萬兩黃金的價格。
  “去掉書畫,古董不好賣的,滿打滿算,三萬五千兩黃金能值。”麒麟道:“明天就起行,公台和賈詡你們誰帶隊?”
  賈詡笑道:“我留下來看家,不陪你們玩了,早點回來,城裏幾萬人肚子還餓著。”
  陳宮起身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麒麟嗯了聲:“再搭個武將……你們……”
  “我我我……”
  甘甯、高順、張遼熱烈響應,公費吃喝旅遊,都十分樂意。
  陳宮問:“去哪個城買糧草?”
  麒麟沉吟片刻,問:“你覺得呢?你們仨抓鬮,去一個夠了。”
  陳宮道:“西羌物資豐富,黃金有價;金城則較為貧瘠,不適合做生意,韓遂設的商稅又重,武威介乎兩者中間……”
  麒麟說:“我倒是覺得武威最好。”
  陳宮微一捋須,點頭道:“我也提議武威。”
  賈詡略一想,也明白了:“去武威。”
  麒麟笑道:“三票贊成,武威,明天記得都扮成中原商隊,我去吩咐城防放人,偷偷出去,別張揚,順便想買什麼的,都帶點吧,武威的葡萄好吃,那探子你見過的,進去了尋他就是,順便把這上個月城裏的消息帶回來。”
  “為何去武威?”高順問道。
  賈詡走了,陳宮兀自嘲道:“這都想不通?現拿了錢買糧,武威早晚得打,到時候打下來,錢不就又還給咱們了麼?”
  張遼:“……”
  麒麟笑道:“做沒本生意啊,一點錢倒騰來倒騰去,不然怎麼說‘變’糧草呢。”
  三名武將抓鬮,高順贏了,被甘甯張遼胖揍一頓,鬧哄哄收工,高順吩咐人收好珍寶,每人又順手牽羊,拿了幾件珍珠黃金回家玩,方各自散了。
  甘甯走出幾步,被麒麟絆一腳,懷裏稀裏嘩啦掉出一堆首飾來。
  “拿得太多了,你家裏四個小媳婦,只能拿四件。”麒麟手持花瓶,威脅地說道。
  甘寧笑嘻嘻揣好東西,朝麒麟拋了個飛吻,飛也似地逃了。
  當天傍晚,高順、陳宮點了一千士兵,扮成中原商人,從隴西出發,前往武威。
  日落時分,麒麟回府。
  呂布負手,雙腳略分,立於閒庭中央,身材勻稱,兩腳修長,一派巍然如巔的氣勢。
  “過來。”呂佈道。
  麒麟停下腳步,略仰起頭,心裏一陣隱痛。
  “太師父說得沒錯,真的會。”麒麟微一笑。
  呂佈道:“什麼沒錯?我有話與你說。”
  麒麟搖了搖頭,呂布忽道:“你在江東那時,平日孫伯符,周公瑾都如何對你?”
  麒麟隨口道:“白日抵角,晚上睡覺,沒了。”說畢轉身繞過呂布,呂佈道:“來來,來抵角,我們玩抵角。”
  麒麟:“……”
  呂布大聲道:“你們,去傳高順,張遼陳宮賈詡都來!抵角!”呂布轉念一想,又道:“甘興霸也叫上!”
  麒麟忍無可忍道:“你要做什麼?腦子又搭錯線了麼?”
  呂布笑了笑:“休息一日,餓不死人。”
  麒麟道:“今天白天如果照你說的休息,下個月真有幾千人要餓死。高順和陳宮出城買糧食去了,你找文遠玩吧,失陪。”
  呂布只不讓麒麟走,道:“快吃晚飯了,還忙甚麼?”
  麒麟道:“你不讓我回去?”
  呂布小聲道:“你額頭怎麼了?我瞧瞧……”
  麒麟別過頭,轉身又出了府。
  呂布深深吸了口氣,忍住即將爆發的怒火。
  張遼一臉凝重,匆匆奔來,道:“軍師!”
  麒麟站在府門口,茫然道:“怎?”
  張遼道:“陳宮在城外十裏……”話音未落,下意識地望向呂布。
  麒麟道:“說就是。”
  呂布附和道:“說,都聽軍師的。”
  張遼遞出信,道:“城外十裏處發現一人重傷昏迷,身上帶著此物。”
  麒麟接過張遼遞來的夜明珠,看了呂布一眼。
  呂佈道:“怎會在這裏?”
  夜明珠上血跡斑斑,麒麟道:“把他接到你府上去,我去看看,順便傳城裏藥堂所有大夫都過去。”
  呂布:“什麼話!接來侯府!”
  張遼遲疑,看看呂布,又看麒麟,麒麟道:“主公不讓我回家,你去罷。”
  呂布:“你……”
  麒麟不搭理他,出府。
  馬超身受重傷,一身是血,送進張遼家的時候已經昏了過去。
  呂佈道:“陳宮到底去了何處?你讓他們去做什麼?”
  張遼親自把馬超背進房內,麒麟手上不停,道:“陳宮去武威買糧,張遼,城外就他一人?”
  呂布似乎察覺到了麒麟語氣中的冷漠,生硬地回答:“哦,把他救活。”
  張遼答:“坐騎也跟著,在城外徜徉,不願棄主,親兵牽進馬廄裏……”
  夜照玉獅子隔著窗格,噅了一聲。
  麒麟三下五除二解開馬超外袍,見胸腹處有多處淺傷,幸而未曾到傷及要害,破腹流腸的地步。
  馬超呻吟一聲,麒麟道:“大夫們呢?!”
  藥堂裏來了大夫,診斷後結果是失血過多,麒麟協助兩名大夫止住了血,攥著夜明珠,只覺說不出的難受。
  張遼守著病人,麒麟站在廳上,忽然發現呂布不見了,問:“主公呢?”
  呂布不知何時走了,張遼從內間出來。
  “大夫怎麼說?”麒麟道。
  張遼道:“失血過多,等明日才能醒。”
  麒麟點了點頭。
  “你晚上回去?”張遼不安地問。
  麒麟道:“我收拾點東西,咱們晚上輪流守他罷。”
  張遼要送,麒麟卻堅持自己走,回到侯府,已是暮靄沉沉,府裏不知發生了何事,下人們都躲得遠遠的。
  麒麟拖著疲勞的步子走到西廂,發現門口地上,扔著一團灰撲撲的物事,像頂帽子。
  他把它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發現是許久前,自己做給呂布的雉雞尾戰冠。
  戰冠的尾翎被扯得粉碎,金線,銀帶都被撕得破破爛爛,帽頂上白玉被呂布捏成幾塊,麒麟茫然地摸了摸,抱在懷裏,進屋,一頭栽在榻上。
  貂蟬在黃昏中沿著庭廊走來,側著頭張望,似是窺探動靜,她躲到麒麟窗外,循破洞朝裏看了一眼,登時險些大叫出來。
  一隻通體黝黑的幼獸,龍角鹿身,馬蹄牛尾,不知何時出現在麒麟房中。
  幼獸以鼻子觸了觸被呂布糟蹋過的那團破爛,嗚了幾聲,將戰冠撥到自己腹下,屈起四族,跪在榻上。
  它以幼獸的身軀護著那頂雉雞尾冠,嗚嗚聲不絕,抬著頭,不知在看何處。
  面前一片黑暗。
  麒麟張口,怯怯地朝著黑暗說:“太師父,我的任務做不了,可以提前回去嗎……”
  它明亮的雙眼中噙滿淚水,滾落,仿佛在哀悼他們還沒開始,就已經被自己親手毀掉的愛情。

  36、挨夾板左慈遭橫禍

  貂蟬驚魂未定,奔出廊前,扶牆喘息片刻,繼而慌張叫道:“來人——!來、人!”
  “主母!”丫鬟紛紛圍上。
  “主母怎麼了?”
  “快來人扶主母回去……”
  貂蟬攥著帕子,擺了擺手,神色驚恐,臉色鐵青:“把府裏男人都叫來!”
  “不不……”貂蟬又改變了主意:“什麼都不可說!沒事!”
  貂蟬如腳踩棉花,一步三喘,到了廊前,遣開下人,推門直直入房。
  呂布躺在榻上,雙目無神地看著房頂,斥道:“出去。”
  貂蟬斷斷續續道:“侯爺,侯爺……”
  呂布漠然,一聲不吭。
  “我見到,見到一隻……妖怪!”貂蟬以帕子捂著心口,淚眼婆娑。
  “妖怪?”呂布嘲道。
  貂蟬道:“在……在軍師房裏!軍師是……”
  “你說什麼!”呂布驀然翻身坐起。
  貂蟬臉色煞白,呂布光著上半身,只著一條襯褲,赤腳沖出院外,吼道:“麒麟!”
  麒麟恢復人型,蜷起身子,抱著那頂破破爛爛的雉雞尾冠,側躺在床上,睡著了。
  房內潮濕陰冷,黃昏日光黯淡,窗上破了個大洞,風嗚嗚地朝裏灌,麒麟蓋著被子,在夢裏冷得發抖。
  “麒麟。”呂布叫道。
  麒麟動了動,沒有回答。
  呂布眼眶發紅,伸指去拽,拽出麒麟抱著的戰冠,懊悔地說:“怎麼在這裏,我去補……”
  麒麟側躺著,面朝牆,片刻後又聽到釘木板的聲音,呂布親自在外頭把窗戶補上了。
  釘木板釘了足足一刻鐘,又響起拆木板的聲音——呂布釘得順手,不小心把門也給封上了。
  房間裏溫暖起來,炭火的紅光亮起。
  呂布吩咐道:“把飯端過來,傳話給貂蟬,讓她自己吃。”
  丫鬟應了,呂布又道:“桌子幫軍師收拾一下,你們做什麼的?平日也沒個人服侍。”
  “回侯爺的話,原本有兩名高將軍派的親兵守著院子,主母說府裏男人多不方便,就都遣回去了。”
  下人擺好食盒,呂佈道:“吃,我知道你醒了。”
  麒麟長籲一口氣起身,頭疼欲裂。
  “你派個親兵。”麒麟道:“拿件信物去……不,你等著。”
  呂佈道:“又有何事?”
  麒麟不敢讓呂布派人去辦,只覺他靠不住,匆匆翻檢盒內東西。
  呂布掏出私印一遞,麒麟在紙上蓋了個印,寫了幾行字。
  麒麟道:“來人。”
  門外丫鬟應聲,麒麟略覺蹊蹺,外頭怎一直有人守著?
  麒麟道:“你傳個人來,算了,就你吧,你帶著信,去通知張將軍,讓他派人把信交給陳公台,十分重要,切記不可拖延。”
  丫鬟躬身去了,路過庭前,正要出府,貂蟬笑吟吟道:“怎麼出來了?不是讓你看著主公的麼?揣著什麼,拿出來我看看。”
  王允坐於廳中,自斟自飲,看來那信,悠然道:“荀彧所料不差,溫侯果然要在這大冬天用兵了。你照麒麟吩咐送信去就是,女兒,取筆墨來,為父也要寫封信!”
  貂蟬嘆了口氣,道:“義父,你要做什麼?”
  貂蟬磨墨,王允落筆,貂蟬越看越是心驚:“義父……你,你要寫信給韓遂!?”
  王允慈祥笑道:“女兒放心,我總不會害了自己女婿,到時保你得償所願。”
  呂佈道:“你要攻打武威?”
  麒麟點了點頭,說:“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好機會,陳宮、高大哥去了買糧食,我在信裏,讓他們分批潛入武威城;在城內等候,權當內應。”
  “現在武威發生內鬥,馬超逃出來了,過幾天趁著不下雪的時候,你派兩萬兵士給我。”
  呂布:“兩萬?!這幾乎是侯爺的一半家底了!”
  麒麟道:“不相信我?”
  呂布答:“自然信你,我與你一起去。”
  麒麟蹙眉道:“你不能去,你要坐鎮隴西。”
  “我急行軍到武威城外,陳宮高順裏應,我和馬超外合,一戰速訣。”
  “按照探子上次給的情報,城內守軍八千人,有不少人聽命於馬超。如今成誼奪權,馬超受了暗算,逃出武威城,成誼無法收服全城守軍,正是進軍的好時機,只要馬超能進城,佔領武威只要一天。”
  呂佈道:“好罷,都聽你的,別氣了。”
  麒麟低聲道:“沒有氣,我只是氣我自己……算了不說了。”
  呂布端杯,與麒麟互碰,彼此心思相異,喝酒,吃飯。心裏都像梗著什麼似的,都不提前事。
  飯畢麒麟交給呂布一張紙,吩咐道:“你照著紙上寫的背下,明天一切交給我,現在我還有事做,要去見蔡邕一趟,空了再說。”
  呂布只得回房。
  翌日,馬超醒了,麒麟到時馬超與張遼興高采烈,相談甚歡。
  馬超乃是伏波將軍馬援後代,雖少時家貧,卻自詡清高,不屑與山野莽夫為伍,張遼祖上更是戰了四大刺客聶政之後。二人論及家世,當即門當戶對,一拍即合,都說得興高采烈,天花亂墜。
  麒麟入府,張遼忙起身來迎,馬超外傷已痊,終究臉色蒼白,咳嗽不止,麒麟示意無須多禮,道:“在談什麼?”
  張遼莞爾道:“孟起兄弟在說殺匈奴的事。”
  馬超老臉一紅,道:“嫂……小兄弟見笑了,五天前,我出武威巡城,剿擊匈奴,不料受了埋伏,三百衛隊折損,不得不一路東逃,感謝小兄弟救命之恩,待回到武威後,定將厚報。”
  麒麟道:“只怕不是被匈奴埋伏了吧,你再仔細想想當日情況?”
  馬超愕然道:“何出此言?”
  麒麟道:“你被偷襲的前幾日,有人進過武威府沒有?帶了信沒有?你爹馬騰的消息,傳回來了沒有?”
  馬超登時色變:“你知我父親消息?”
  麒麟笑道:“你先回想一次,遇襲有何不妥之處,待會我帶你前去見你大哥,大家再幫你想想辦法。”
  麒麟出廳吩咐人備車,張遼道:“主公怎麼說?”
  麒麟道:“昨晚商量好了,領軍出兵,十天內拿下武威。”
  張遼道:“十天!急行軍至少也得三天……”
  麒麟說:“當晚抵達,馬上展開偷襲戰,陳宮和高大哥還在武威城裏,交給我就是。”
  張遼還待再問,馬超已從房內出來了。
  麒麟道:“怎麼?”
  馬超沉聲道:“依你看來,伏擊我一事,竟是成宜所作?”
  麒麟點了點頭,道:“跟我來,一切自有分曉。”
  麒麟上車,與張遼帶著馬超回侯府。
  呂布這次倒是配合,按麒麟事先計劃,擺了筵席,在府內廳上等著。
  馬超見了呂布先是一驚,呂布便道:“賢弟請坐。”
  馬超尚未見過呂布,然而見那架勢,少時便聽聞呂布雄威,不免聯想到武神,先前又從麒麟身上,早已隱約猜到些許,顫聲道:“大哥可是……姓呂?”
  呂布點頭道:“不瞞賢弟,大哥正是姓呂,字奉先,溫侯,奮武將軍。”
  馬超駭然,單膝跪下,呂布高坐廳中,作了個請的手勢道:“賢弟,軍師請坐,無須多禮。”
  馬超入席:“先前不知是侯爺,多有得罪。”說著又朝隔壁兩名老者拱手,都不認識。
  呂佈道:“蔡大人,王大人。”
  麒麟眉頭一挑,王允怎麼也在?多半又是貂蟬搞的鬼,心裏說不出的膈應,只想傳人把這老不死的叉出去。
  馬超剛入座,呂布便道:“嘗嘗愚兄與你嫂……與麒麟軍師釀的酒。”
  馬超面容凝重,與自己兄弟相稱的竟是溫侯,心思複雜難言,端酒一飲而盡,麒麟以眼神示意呂布,可以開始演戲了。
  呂布視而不見,追問道:“味道如何?”
  馬超心情沉重,敷衍地點頭道:“好酒。”
  呂布得意洋洋道:“賢弟有所不知,這酒正是近月前,咱們在武威客棧裏喝的,當時你三杯便倒,全在於我與軍師將這酒四蒸四釀……”
  麒麟火起,時間有限,這種時候還在東拉西扯,他不耐煩地使了個眼色,呂布只得悻悻閉嘴,醋意十足地說:
  “你父馬騰,前些日子死了。”
  馬超愣住了,握著酒杯那手不住發抖。
  呂布淡淡道:“這位是從鄴城來的蔡邕蔡太傅,詳情聽他分說。”
  馬超顧不得旁的人,放聲大哭起來。
  蔡邕嘆了口氣,唏噓道:“你父馬騰,我向來是十分佩服的。”
  王允眼觀鼻,鼻觀心,安靜不語。
  蔡邕從馬騰進伐袁術開始,受袁紹一封信招攬到鄴城,令其從西涼出兵,聯合攻打曹操,馬騰不從,受袁紹軟禁,最後誓死不從袁紹挾制,與上千部眾一齊被殺。
  故事是從蔡邕處聽來,自然編得有鼻子有眼,麒麟又將其中馬騰誓死不從之事誇大十倍,更直指成宜與袁紹暗通消息,約好馬騰死後取而代之,出兵響應袁紹。
  蔡邕話音落,馬超伏在案上,不住慟哭抽搐。
  呂佈道:“他……”指了指馬超,問道:“聽進去了?”
  麒麟:“……”
  麒麟嘆息起身,上前摸了摸馬超的頭,看那模樣,馬超母親早死,馬騰思念亡妻,極為寵愛馬超,不久前馬騰死訊早有人懷疑,然而親耳聽到,壓抑了許久的悲傷盡數釋放出來,哭得痛苦難言。
  麒麟道:“節哀順變,孟起有傷在身,不可太悲痛。”說著又以口型示意呂布。
  ——快哭!
  呂布一身毛躁,以口型回道:“哭不出來!不認識!”
  馬超抬起頭,呂布馬上裝出一副面癱的表情,道:“你父親當年函谷關前與我大戰三百回合,不分勝負,我亦是真心敬仰的。”說著抽了幾下鼻子,就當是哭過了。
  呂布自是奉旨扯蛋,馬騰年過花甲,跟呂布交手只怕兩回合就被掃到天邊去,然而呂布怕麒麟發火,只得照本宣科,給足馬家面子。
  馬超隱忍傷悲,顫聲道:“謝侯爺盛讚,小弟還有一事相求,此事若得償心願,來日小弟自將鞍前馬後,做牛做馬,報答侯爺恩情。”
  呂布眉毛一動,沉聲道:“賢弟,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不可操之過急,當以保重身體為要務。”
  馬超雙眼通紅,行出廳上,於廳前一跪,麒麟沒想到馬超如此耿直,忙上前去扶:“有話好說。”
  馬超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懇請溫侯借我兩千兵馬,讓我率軍殺回武威去,定將手刃奸賊成宜,為我叔父報仇!”
  麒麟道:“起來,你身上還帶著傷。”
  自馬超入廳,麒麟的注意力幾乎都集中在馬超身上,呂布終於不高興了,道:“兩千?!”
  呂布又不按劇本來了,麒麟瞬間炸毛:“主公,他要替他叔報仇!”
  呂布:“不行!”
  麒麟:“出爾反爾!像什麼樣子!”
  呂布:“我反悔了,怎麼?!”
  麒麟:“君無戲言!”
  馬超反而傻了。
  王允咳了一聲,插口道:“此時武威城內未穩,確是誅成宜,重奪兵權的好時機,你父既是武威太守,子繼父業,本無不可。”
  “然,容老夫倚老賣老地說一句:溫侯四萬大軍駐於隴西,此時插手西涼,多少有點管人家事之嫌,來日待你平了武威,再率眾來投,中原諸侯又不知該如何說。韓遂,徹裏吉所治兩地,當人人自危,馬超呐,馬騰留予你偌大一份家業,你又該如何處?”
  蔡邕雲淡風輕地說:“王司徒此言差矣,溫侯有誅董之功,西涼本屬董卓轄區,縱是盡歸侯爺統領,又有何不可?溫侯愛民如子,入隴西至今從未增稅擾民,武威僻處邊城,孤立無援,縱不來投,有個照應也是好的,料想侯爺當不至於這般小氣。”
  麒麟心內大贊蔡邕,回了個感謝的眼神。
  呂布沉默不語。
  麒麟只覺這二愣子越來越難搞了,到底在想什麼?
  呂布懶懶道:“賢弟也不用說了,與愚兄玩一盤抵角,若是贏了,愚兄借你兩萬兵與頭號軍師,助你報仇。”
  麒麟險些要化為原型朝著呂布噴火了。
  “他重傷剛痊,玩什麼抵角?”麒麟忍無可忍:“你想把他撞死嗎?”
  呂布面無表情,馬超擦了把眼淚,低聲道:“既是大哥有興致,小弟自將奉陪。”
  麒麟道:“我代他和你玩。”
  呂佈道:“哦。”
  院子裏,呂布和麒麟各搬起一腳踝,呂布左腳跳,麒麟右腳跳。
  “來吧。”麒麟沒好氣道。
  呂布朝院內一跳。
  麒麟一讓,肩膀一撞,呂布摔倒了,爬起來哈哈大笑。
  “你贏了!”呂布笑道。
  麒麟道:“神經病。”
  馬超:“……”
  麒麟深深吸了口氣,又籲出來,道:“點兵,兩萬,你答應了的,今天晚上趁黑出發,不可再拖了。”
  呂布滿意地點頭:“你騎赤兔去,把甘興霸帶上,一個人我放不下心。”
  麒麟翻了翻白眼,敷衍地說:“知道了。”
  呂佈道:“高興點啊,千萬當心。”
  當日下午天氣放晴,麒麟坐在院子裏,蔡文姬手裏拿著一把剪子,幫麒麟剪頭髮。
  自蔡家來了隴西這許久,麒麟終於得空見見故人了。
  “想不到你還能帶兵。”蔡文姬柔聲道。
  麒麟笑道:“從前我上過戰場的次數,比那二愣子多了去了。隴西天氣冷,住得習慣麼?”
  蔡文姬答:“還成,比住鄴城自在多了。董君在袁紹眼皮底下張揚太過,我始終心中不安,如今換個地兒住,虧得有陳公台幫著兜攬。”
  麒麟道:“喲,又嫁了?相夫教子,不容易呐。”
  蔡文姬嫣然一笑,撩起麒麟耳畔長髮輕一剪,發絲隨風飄落:“托你們的打點……出征千萬當心。”
  麒麟道:“出征倒不怕,只擔心隴西又出什麼么蛾子,你幫看著,有什麼動向,派個人傳書給我。”
  蔡文姬頷首道:“知道了。”
  麒麟道:“有賈詡、張遼守這裏,本不該勞煩你……”
  蔡文姬笑道:“既來投溫侯,自該多少出點力才是。”
  麒麟嗯了聲,道:“你剪頭髮比周公瑾好看,以後都給我剪頭髮,有我在一天,保你們全家過好日子。”
  當夜,隴西城內秘密發兵,不祭酒,不設帥台。兩萬人循序出城,上馬,朝西北馳去。
  足足過了近一個時辰,大軍才出完城,麒麟安排馬超坐上車,自己則騎赤兔在車外跟著,沉吟不語。
  馬超道:“軍師,有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麒麟道:“說唄。”
  馬超:“溫侯白日間為何要我抵角贏了,才願意發兵?”
  麒麟心不在焉道:“是啊,那二愣子的心思,誰猜得到呢。”
  隴西,侯府:
  呂布漠然道:“我就想逗逗他高興,才讓他玩抵角,知他不會讓馬孟起上陣,要親自來撞,怎麼?”
  張遼:“沒……沒什麼。”
  呂布從懷中掏出一物,朝張遼晃了晃,張遼吸了口氣。
  “錦囊。”呂布得意洋洋道:“軍師給我留的。”
  張遼崇拜地說:“軍師神機妙算!”
  呂布小心地收好,道:“要遇上危險才能拆。”
  張遼理解地點頭,道:“末將去按軍師臨行前的囑咐,加強城防。”
  呂布想了想,自說自話:“怎麼還未有危險?”言下之意,竟是十分期待拆那錦囊。
  張遼無言以對,告退走人。
  呂布在府上走來走去,最後實在忍不住,把錦囊拆了。
  一張紙,兩行字:
  “話可以亂說,東西不能亂吃。”
  呂布:“???”
  麒麟大軍出征的翌日,侯府內丫鬟來報。
  貂蟬道:“盯仔細了麼?”
  丫鬟道:“回夫人,房內不曾有那個……又像牛又像馬又像鹿又像龍的……”
  “好了好了!不用說了!”
  貂蟬心內七上八下,還在惦記妖怪一事,片刻後聽得呂布醒了,便親往房內侍候。
  貂蟬給呂布梳頭,憂心忡忡道:“夫君,下人們說……府內有妖。”
  呂布:“什麼妖,別胡說八道,有我在的地方陽氣還不夠重?能有什麼妖?”
  貂蟬道:“他們都見著了,夜裏常有黑色的怪物在院內奔來奔去。聽說軍師受了妖氣侵擾,正因此事,寢食不安,脾氣煩躁。”
  呂布蹙眉道:“你說得有理。”
  貂蟬道:“咱們該怎麼辦?等軍師回來後,侯爺親自查查?”
  呂布點了點頭,道:“嗯。”
  呂布與貂蟬梳洗完畢,出得廳內等用早飯,府外長街上忽有歌聲,傳至院中。
  “三山五嶽,七海十府,捉鬼除妖……”
  王允放下碗,大喜道:“來了!”
  呂布:“?”
  貂蟬蹙眉,使了個眼色,王允自覺失言,忙閉了老嘴;貂蟬道:“侯爺,有道士專司捉妖,不如讓她來看看?”
  呂佈道:“唔,傳個人,把那道士抓進來……不,請進來。”
  貂蟬親自去請,少頃只見一雲遊道人翩然入府,面白唇紅,膚凝如玉,手持一柄七寸桃木劍,身穿一襲銀白長袍,道:“府上有妖?”
  呂布蹙眉打量那人從頭到腳,只覺不對勁,最後目光駐留在那道人微微隆起的胸\部,又看了看他嘴上的兩撇烏黑鬍子,道:
  “你是女的吧?”
  貂蟬:“……”
  那道人一哂道:“溫侯說笑了。貧道道號左慈,雲遊四海,無處為家,男身女身,俱是法相,當不得真。”
  呂佈道:“你怎知道我是溫侯?”
  王允與貂蟬同時心驚,呂布怎變這般聰明了?
  三秒後,呂佈道:
  “很明顯了!你是來騙錢的!來人,叉出去!打四十棍!”
  左慈忙道:“不不不,侯爺請聽我一言!”
  “我有五百年修為,能使世間陰陽調和,水火之力,侯爺請、看!”
  左慈手指一撮,指間冒出火焰,熊熊燃燒,王允與貂蟬兩父女一齊驚呼。
  張遼回侯府報事,隨意瞥了一眼,嘲道:“這小伎倆,我們家軍師玩剩下的了,有什麼好炫耀的。”
  左慈道:“貧道還會掐算天機之術,能知過去未來。”
  呂布與張遼哈哈大笑,呂佈道:“不能來點新的麼,也是我們家軍師玩剩下的了,還會什麼?”
  張遼斜眼:“軍師還會抖黑布,你會麼?”
  呂布問:“會麼?麒麟能把手背上那紋身畫兒抖出來,變成黑布把東西包住,多大的東西都能給變沒了。”
  左慈大驚:“是什麼?世間絕無此法,難道……”左慈遲疑不定,心頭一凜:“難道是六魂……六魂幡?”
  呂布嗤道:“那叫‘沒’!什麼都不知道,你會個屁的仙術,叉出去叉出去!”
  左慈:“……”
  於是左慈便被親兵叉了出去,在門口當著貂蟬王允的面,被打了四十軍棍,一瘸一拐,哭爹叫娘地走了。
  五百年修為能知過去未來,算天算地卻算不到會挨板子,當真是流年不利,飛來橫禍,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曉。

  37、勸毒飲貂蟬夜出奔

  三天後,武威城外,不遠處的一個埋伏地,兩萬並州鐵騎陸續開到,老天難得地不下雪,氣溫回升,仿佛在為他們攻城網開一面。
  “甘將軍呢。”麒麟問。
  親兵一臉古怪:“不……不知道。”
  麒麟怒道:“不知道你妹呢!越來越沒規矩了!”提劍挑開馬車車簾,甘甯果然在車裏。
  甘甯左手摟著馬超肩膀,右手在馬超大腿上摸來摸去。
  “賢弟,甘大哥一定幫你報仇!”甘寧嘴裏嘖嘖作響。
  馬超臉上微紅,道:“謝……”
  麒麟道:“甘興霸,你家裏那幾口男妾,都托我把你盯緊點兒喔。”
  甘寧:“……”
  馬超唰一聲躲到車廂角落,以發毛的眼光看著甘寧。
  甘寧嘿嘿一笑,道:“來來,軍師一起嘛。”
  麒麟把甘寧拖下車,道:“偵查。”說著把一封信遞給甘寧,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想辦法混進城裏去,給陳宮。”
  甘寧一聲狼嗥,嗚嗚地長嘯幾聲,引得周圍雪地小動物飛竄而出,躬身捧了把雪,在脖子上反復摩挲,化開,抹了把臉,神清氣爽。
  “龜兒子們,都過來!”
  甘寧開始選人,片刻後換了一身獸皮,打扮得如同牧民般,帶上幾個親兵,趕著三頭犛牛,套上車,把信筒塞進犛牛的屁\眼裏,叼著根草稈,走了。
  當天下午,甘寧又回來了,手裏拿著陳宮回的信,沒人敢接。
  麒麟毛骨悚然地看著甘寧的手,甘寧道:“乾淨滴,哎呀!”
  “念。”麒麟炸毛道:“你別遞過來!”
  甘寧展開信,搖頭晃腦道:“隨便什麼時候打,晚上就可以,沒了。”
  麒麟:“……”
  “這真是陳宮寫的?”
  “先人哦,騙你做啥子!”
  “別拿過來!”麒麟道。
  甘寧說:“陳公台和高大哥在吃葡萄,一千人都陸續混進去哩,城裏狗咬狗,一嘴毛,把孟起趕走了,成宜又和一個叫啥子姜夫人的勾結起來,整一個叫啥子麻袋的……”
  麒麟道:“馬岱?”
  甘寧道:“呵呵,是他是他,啥子麻袋,城門沒人守,也沒人巡邏,都在府外看掐架。”
  馬超憤然道:“姜夫人是我爹的小妾!那淫\婦!父親屍骨未寒,她就與成宜勾結!實在是……”
  麒麟示意稍安,問:“晚上開城門?”
  甘寧挺腰道:“對啊!他們說射火箭。射!”
  麒麟點頭道:“下令全軍埋伏……人太多了,別發出大動靜,兩萬多人。”
  甘寧道:“怕啥子,城門連個盤查的都沒有,就兩隊衛兵,五十人,高順還在城樓上吃葡萄!”
  麒麟哭笑不得:“我還想著把人引出來平原會戰的……算了,回去一部分吧,甘大哥你帶兵回去……”
  “別這樣咧——”甘寧大為不滿:“老子還沒幫馬超兄弟報仇……”
  “砍你頭喔!”麒麟威脅道。
  甘寧調侃道:“主公讓我來的喔,又要逗你高興,又要護著你……”
  麒麟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喔!”
  甘寧眼珠子一轉,還想找話來說,麒麟一手摸上甘寧側臉,面無表情道:“甘大哥。”
  甘寧下意識捏著鼻子,轉身道:“走了走了!格老子滴,掃興!龜兒子們,去傳令!一半人跟我回去!”
  麒麟分兩千兩千埋伏,身邊留下四千主力,準備入夜攻城。馬超騎在夜照玉獅子背上,朝遠處眺望,抿著漂亮的唇,一動不動,眼神中充滿悲哀。
  兩天前的隴西。
  呂布坐在廳上喝酒,貂蟬倚在榻上,朝呂布碗裏挾菜。
  “侯爺,今兒早上,又有一道士來了。”
  呂布嘲道:“平常隴西裏怎沒這許多道士,你一說府上有妖,就都來了,有趣。”
  貂蟬心頭一凜,不知呂布何意,不敢多說,片刻後王允道:“妖氣若起,修仙之人百裏外尚能發覺,前往隴西收妖,倒也情有可原。”
  呂布唔了一聲,道:“傳進來。”
  貂蟬咳了聲,朝管事使了個眼色,少頃一名老頭,拄著木杖,一瘸一拐地進來了。
  “聽聞……官爺府裏有妖怪?”那老者清了清嗓子。
  老頭與呂布對望片刻。
  呂布:“你不就是昨天那女道士麼?鬍子都沒換。”
  老頭瞬間棄了拐子,踉蹌奔逃,跑得沒影兒了。
  當日午後,貂蟬到廊下取了把乾草,揣在袖中,行至後院柴房,左右看看,將門拉開一條縫。
  柴房裏躺著一隻腿被打瘸了的,通體雪白的母鹿。
  “你還鹿神呢?”貂蟬忍無可忍,把乾草朝它臉上一扔,母鹿忙不迭嚼了。
  母鹿吃完草,張口便叫苦道:“呂奉先乃是天下至剛,武勇登峰,光是一股氣勢便壓得我喘不過氣來,要我如何是好?”
  貂蟬沉著臉道:“現怎辦?老爺子已經派人去金城了,你得早點想辦法把奉先哄出城去。”
  母鹿“呦、呦”地叫了幾聲,貂蟬不耐煩道:“說人話!”
  母鹿道:“你見到那物,究竟是個什麼?若真是妖,在你夫君身邊,怎能住近兩年之久?!”
  貂蟬道:“說不清楚,我去畫個……畫個給你看看,你等著。”
  貂蟬琴棋書畫樣樣不行,彈琴翻來覆去只會那幾首清平調廣陵散,畫畫能和孫權去舉辦江東幼兒園畫展……怎麼辦呢?只得出門左轉,前去找蔡文姬。
  董祀磨墨,蔡文姬正寫字,貂蟬上門來了,夫婦忙起身來迎。
  “喲。”蔡文姬笑道:“侯爺夫人,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貂蟬展眉一笑:“早該來了,一直不得空。”
  蔡文姬溫言:“侯府想必事多,身為主母,得照顧好自己身子。”
  貂蟬與蔡文姬寒暄幾句,雙方俱是心不在焉,蔡文姬自知貂蟬口不對心,自己父女到了隴西,貂蟬一次沒來見過,如今特地登門造訪,必有要事。
  果然,少頃貂蟬開口道:“我先前在書上見了一物,有趣得緊,只不知是啥模樣,文姬姐姐擅丹青,能幫我畫個像兒看看不。”
  蔡文姬蹙眉道:“你讀的什麼書?”
  貂蟬支支吾吾,說不出,蔡文姬會心一笑:“你說,姐姐畫,這有什麼難了。”
  房內火盆溫暖,貂蟬便開始描繪先前所見,龍角、鹿身、牛尾那異獸,又比劃道:“眼睛足有這般大,閃閃發光,還流眼淚……剛見到時真把我給嚇死了……”
  蔡文姬道:“你見過此物?”
  貂蟬知失言,忙笑著掩了過去,蔡文姬沉吟落筆,寥寥幾抹,道:“身子可是這般,覆著光彩鱗片?”
  貂蟬忙道:“對對,就是這般。”
  文姬連貂蟬沒提到的地方都畫出來了,貂蟬道:“你也……你見過這妖怪?”
  蔡文姬哭笑不得:“這……這不是妖怪。”
  “這是上古瑞獸!與龍、鳳、龜並稱的四靈,龍麟鳳龜,神位僅次於青龍,乃是開天闢地時,歲星散開生成,主太平祥瑞;能吐火,音如雷,孔子之母遇麟而生,誕的便是孔聖人……你看的是春秋?”
  貂蟬駭得嘴巴老半天合不上,未曾想到那“妖怪”竟有這麼大來頭。
  蔡文姬打趣道:“軍師之名,便應了這祥瑞之獸,現想起來,那小孩兒行事倒與麒麟有幾分相似……侯爺夫人?”
  貂蟬擺了擺帕子,起身,驚疑不定地走了。
  左慈化為人型,摸著大腿,苦不堪言,看了貂蟬拿來的畫一眼,刹那間駭得臉都青了。
  “這這這……這不成。”左慈叫苦道:“這事兒不能辦,荀文若簡直就是在害我!把我朝火坑裏推呢這是!”
  貂蟬:“……”
  左慈哭也沒地方哭:“黑麒麟外加六魂幡,三山道士,五嶽仙人湊作堆不夠它爪子揮一下的……我得走了,這年頭,當神棍也不容易……”
  貂蟬道:“站住!敢走我便砍了你!”
  左慈道:“怎的?”
  貂蟬道:“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我家老爺子已經派人給韓遂報信去了,若拖到那妖怪打完武威回城……”
  左慈心中一動,問:“呂布每天飲酒?”
  貂蟬倒抽了口冷氣,道:“你要下毒,萬萬不可!”
  左慈道:“不是毒!我這處有兩丸,一枚忘憂散,一枚醍醐香,服下後你夫君……”
  左慈壓低了聲音,與貂蟬密談片刻,貂蟬驚恐萬狀,一臉便秘的表情走了。
  是夜,呂布又在喝酒。
  貂蟬篩糠般斟酒,為呂布夾菜,壺裏酒水灑了呂布一手。
  “你做什麼!”呂布怒道。
  呂布看了貂蟬一眼,貂蟬心臟險些從喉嚨裏蹦出來,瞳孔劇烈收縮,呂布冷冷道:“夫人!你有何居心!”
  貂蟬忙放下酒壺,低頭道:“侯爺。”
  呂布怒道:“這酒難釀得很!你不知道麼?!”
  貂蟬:“是、是……”
  呂布教訓道:“不許再有下次。”
  繼而伸手取過酒壺,自斟自飲,低聲哼哼道:“啊拉殺殺……”
  “噠嘀嘀啦嘀嘀……”麒麟隨口哼哼。
  馬超道:“唱什麼歌?”
  麒麟道:“甩蔥歌……準備攻城,兒郎們!”
  說畢高舉手中長劍,喝道:“隨我來!殺!”
  茫茫黑夜,武威城頭射出近千點火箭光芒,飛出城門,猶如整齊的焰火,絢爛瑰麗。
  千軍萬馬,雷霆震地,在黑暗中潮水般捲向酣睡的武威城。
  呂布的甩蔥歌還沒唱完,腦袋一歪,倒了下去。
  “殺——!”
  麒麟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阻力,便輕而易舉沖進了城門,赤兔倏然噅了一聲,轉身要後退。
  “怎麼?”麒麟道:“走啊!赤兔!”
  赤兔倔強地立在城門內側,不安地轉頭望了一眼,麒麟蹙眉道:“怎麼了?”
  陳宮道:“速速進城,你在做什麼?!”
  麒麟一夾馬腹,道:“駕!”
  赤兔無可奈何,沖進城門,武威軍還未來得及抵抗,便被蜂擁而入的並州軍衝垮了防線。
  “不可放火!”麒麟道:“不可擄掠!”
  “馬騰太守歸城——!”傳令兵沿路朗聲長喝,奔過主街道,馬超緊隨其後,隊中挑起“馬”字大旗。
  “凡我武威將士都跟上!前往太守府!成宜殺了馬太守!今日便與我叔父報仇——!”馬超喝道。
  馬超一身鋼鎧在火光下閃閃發亮,街頭紛紛聚來一群人,甘寧派兵四散,控制住城中要道,無數傳令兵路線如蛛網交錯,大聲叫囂,驚醒全城百姓。
  “馬騰太守歸途遇刺,馬超將軍率武威軍歸城,速來歸順!成宜伏誅——繳械不殺!”傳令兵策馬狂奔,朗聲喊道。
  夤夜,張遼在城樓處眺望,黑暗中似乎埋伏著什麼,蠢蠢欲動。
  張遼遙遙眺望片刻,風裏傳來狼嚎,守城衛兵們凍得發抖,天空又下起雪來。
  “都給我打醒精神!慎防偷襲!”張遼踹了打盹的小兵一腳,小兵慌忙扶正帽子。
  張遼在城牆上走了幾個來回,終究覺得不妥,轉身去侯府請呂布手令,打算再調點士兵來守門。
  侯府大門緊閉,張遼連拍幾下,管事提著燈籠匆匆來開門,張遼道:“張文遠求見主公。”
  管事睡眼惺忪,轉身入內,張遼不待傳,便大步進了廳內。
  管事進去足足半個時辰,不聞通報,張遼越想越不對,沖進東廂,西廂,登時緊張起來,沿房踹開房門,道:“主公!文遠有事求見!”
  各房一片漆黑,空空蕩蕩,呂布不在了。
  管事在院內發抖,張遼上前揪著管事,喝道:“主公呢!”
  管事顫聲道:“主母……吩咐,吩咐今夜有有有,不管有什麼事,都……不許驚擾了主公……”
  張遼又道:“王司徒呢?王允那老不死的去了哪?!”
  管事答不出,張遼火起一劍將那人捅了,匆匆奔出府外,吼道:“來人!快來人!”
  “報——”
  未幾,一小兵來報:“張將軍!主母的車兩個時辰前出了北門!手中有主公兵符,屬下無論如何攔不住!”
  張遼:“兩個時辰前出的城!現在才來報?!”
  小兵跪地惶恐道:“主母言明是主公令她出城辦事,不可驚動任何人。”
  張遼:“……”
  兩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張遼閉上眼,在侯府前站了片刻,暗道不可慌張,冷靜數息,方沉聲道:“你馬上到賈先生府上去,將今夜之事一五一十告予他,半句不可遺漏,我現帶兵前去追主公!”
  張遼帶了近千親兵,從北門出城,大雪紛紛飄落,掩去了車轅馬蹄印。
  怎麼追?張遼真是頭大如鬥。
  張遼剛走不久,黑暗裏,雪地上一根帶火羽箭飛來,穿過城外空地,噔一聲牢牢釘在城樓上。
  “殺——!”
  無數兵士於遠處雪地中現身,雪夜裏,上萬火把照亮了黑暗,帶火瓦罐被投進城,摔在房頂上。
  武威淪陷的下一刻,自家大本營隴西,後院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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