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那個受 by 非天夜翔

江湖傳言,魔教少主自小就修煉一種名喚「轉陽真訣」的功法。
江湖傳言,但凡男人,誰與少主雙修,誰的武功進境便能一日千里,突飛猛進。
江湖傳言,誰得到了游孟哲,誰就得到了天下。

某一天,十六歲的魔教少主離家出走,下山了。

於是江湖中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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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本看上去很正經的……小白狗血雷文,一受六攻,無節操受,父子出沒,過程NP,結局1v1,CP不定,換攻瘋狂,主角兇殘,結局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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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房日兔

1、房日兔 ...


  玉衡山,定軍峰。

  昨天晚上論劍閣遭了賊,魔教自建教上百年,還是頭一次有賊敢上山來偷東西,定軍峰上一片混亂,引發了極其嚴重的後果。

  "教主——!"
  "少主離家出走了!"
  "少主出走了!"
  "教主大人!少主跑了!"

  "隨他去罷。"
  魔教教主游孤天以筆蘸墨,在宣紙上漫不經心地寫了行字。
  "教主大人!"左右護法單膝跪地,熱淚盈眶道:"這可怎麼辦吶!教主四代單傳,就這一根獨苗……"
  游孤天手中毛筆一轉,一道墨跡橫著飛出去,在兩名忠心護法臉上留了六個點。
  "宇文弘跟著下山了麼?"游孤天問道。
  "下了下了,少主走到哪,那廝就跟到哪。"右護法老淚縱橫。
  游孤天道:"有宇文弘跟著,料想無事。"
  左護法道:"那影衛忠心耿耿,不如讓他將少主帶回山?"
  游孤天隨口道:"那影衛忠心耿耿,卻是孩子他娘帶來的人,素來不聽我吩咐,無妨,到時候孟哲自會歸來。"
  右護法:"可是教主,少主他修煉的可是轉陽、轉陽心訣。萬一落入武林正道人之手……可不就……"
  左護法附和道:"後果不堪設想吶!"
  游孤天眯起眼一笑:"轉陽心訣乃是雙修,並非嫁衣神功,不礙事。看孟哲的造化罷。"

  同一時間,玉衡山山腰,千年古棧道。
  "呼……呼……"
  游孟哲身穿天青色長袍,腳蹬麒麟武靴,背個包袱,一路跑一路不住回頭看,終於停下來喘氣片刻。終於逃出來了……逃出來了!安全了!自由了!早知道不帶這許多東西。
  游孟哲找了個地方坐下,檢視從魔教總舵帶出來的行當——朱眼冰蠶、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魔血劍、子午斷魂鞭、九轉還陽丹、魔教禮盒拼盤三十三格、金葉子……唯獨忘了帶吃的!
  還有一封信,信裡是張畫,那是生母留下來的自畫像,給游孟哲的唯一紀念。

  肚子餓了,怎麼辦呢?先練功?練功頂飽嗎?這見鬼的轉陽心訣,真邪門了,總舵裡旁的人修煉別家功法都有進境,怎麼偏偏只有他練了這轉陽功十來年就沒半點用處?
  左護法的兒子小王,那傢伙練了套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八方六合繼往開來神威裂碑開山掌,才叫一個威風凜凜,隔山打牛都是小伎倆,隨手一掌能轟垮十來丈城牆。
  怎麼到游孟哲身上,這號稱全魔教……神教最神秘,最有威力的轉陽神功,就沒什麼效果呢?平時肩不能扛手不能挑,過個土牆跳半天上不去,最後還得用爬的。魔教裡隨便來個丫鬟,都能把他一掌轟飛出五丈開外,連只山上的野狗都跑得比他快。練了十來年,枉稱自己還是任督二脈天生自通,怎就這麼廢?
  真是個廢柴。
  游孟哲隨身包袱裡還帶著轉陽神功孤本,他小心翼翼從棧道過了一旁,尋棵大樹下坐定,時值初夏,蟬鳴不絕於耳。青山蔥翠,綠蔭綿延,不遠處便是滔滔寒江。
  外頭景色真不錯,還好跑出來了,老呆在定軍峰上遲早被悶成隻鳥。
  游孟哲埋頭翻武功秘笈,翻到後面,裡面是兩個裸身男子的圖示,下面寫著"轉陽功成,其真氣若滔滔滄海,納於丹田。須得尋武功高強之人以此法雙修,如水相灌,彼此裨益,真氣通督脈,走泥丸,入檀中氣海……"
  難怪!游孟哲一拍大腿,原來要雙修!老爹從來不讓他看下冊,每次教習完都吩咐他自去修煉。游孟哲又朝後翻了翻,發現練習轉陽真訣多年,體內會自動生成一股純陽真氣,與人雙修時,足可令對方武功大獲進境,突飛猛進。
  作為回報,自己也能獲得對方真氣的一部分,只要尋到高手雙修,武功就來了,相益相益,得找幾個人雙修去。怎麼雙修呢……房中術,哦,明白了,騎乘,推車都成。這樣不就有點痛?罷了,為了武功,咬咬牙就過去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魔教眾弟兄走刀鋒,碎大石可比這驚險多了。

  身後一道灰影唰然掠過。
  游孟哲:"?"
  游孟哲馬上回頭看,沒半個人。

  該不會是總舵的人追到這裡來了吧。游孟哲收起書,肚子餓得咕咕響,不安全,再走走,以免被抓回去。
  游孟哲收好東西沿著棧道繼續走,玉衡山自古便有天下第一嶺之稱,橫亙中原大地,分割南北兩地,西通物產富饒的西川,東接山腳下寒江,過江後便是南境第一大城江州。
  聽說江州很繁華——花花世界,錦繡江州,游孟哲打算到那裡去看看。
  嗖的一聲,又一道灰影從身後掠過去。
  游孟哲:"?"
  游孟哲轉頭,空空蕩蕩的棧道,他朝棧道下看,萬丈懸崖下是奔騰不息的寒江,沒人啊,誰能在棧道上飛來飛去?
  游孟哲從棧道上朝下張望,腳下的棧道中,木頭支柱下躲著個灰衣影衛,手長腳長,把耳朵貼在橋底,專心辨認游孟哲腳步聲。
  片刻後,游孟哲疑神疑鬼,繼續前行。

  棧道盡頭是條分岔路,左邊通往西川,右邊通向江州。
  花花世界!我來了!游孟哲深吸一口氣,朝右邊棧道走,走出這裡,就離開玉衡山地界了。魔教……神教就再找不到他了!
  游孟哲聽說外面的人都管他們叫魔教,爹卻一直堅持自稱神教,一樣吧,出來不能逢人就說自己是魔教人,這點他還是明白的。
  鳥鳴鶯囀,山谷內儘是清新的青木氣,棧道到頭,剩一條羊腸小路,游孟哲小心翼翼躍過溪流,不料一腳在石頭上打滑,嘩啦一聲摔了進去。
  "啊啊啊——"游孟哲被水沖向下游,撲通一聲掉進水潭裡,跌跌滾滾,撞在一具身軀上。
  "當心!"男人的聲音道。
  游孟哲嗆了幾口水,忙伸手求救,倏然抱住一個人的腰,心內大驚。緊接著亂摸亂抓,那男人道:"別慌張!水不深!"
  游孟哲手上摸到男人的胸肌,濕淋淋地抬起頭,甚是狼狽,那男人抱著他的腰起來,腳下石潭濕不落腳,游孟哲又是一打滑。抓著那男人的手臂,這才站穩了腳跟。
  男人帶著他涉水過去,示意他上岸,游孟哲道:"謝……多謝了。"

  游孟哲坐在地上直喘,看到男人健壯的裸/體。
  身材勻稱,肌肉輪廓分明,沒有橫肉,身高八尺,游孟哲不禁屏息。
  男人轉身下水去,游孟哲明白了,這人在洗澡。

  真好看啊,游孟哲舔了舔嘴唇,定軍峰總舵裡大部分都是丫鬟,男人只有左右護法都是老頭子,幾個舵主都在分舵,侍衛們不能進正殿,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個男人。
  游孟哲從小修煉轉陽真訣,不知為什麼對女人就沒多大興趣,看到那男人還像是習武出身,腹肌十分健美,便目不轉睛地看。
  男人絲毫不介意游孟哲的目光,問:"小兄弟打哪兒過來?"
  游孟哲說:"山上,玉衡山,你呢?"
  男人點了點頭,又問道:"路上見著個商人打扮,與你年歲差不多的少年不曾?"
  游孟哲搖了搖頭,答道:"沒有,你在找人?"
  男人一哂置之,用一塊石子刮手臂,潛入水中揉了揉長發。
  游孟哲全身都是水,脫了靴子,放在石上晾乾。解開包袱,取出武功秘笈攤開。注意到石頭上疊著一套單衣裡褲,一件紅色的武袍,上面壓著個武冠,旁邊還有把大刀。
  游孟哲拿起大刀,很重,抽出看了看。
  "你是行走江湖的人?"游孟哲問道,看這人似乎身負武藝,不,應當是武藝了得!抓來雙修不錯,但自己手無縛雞之力,要怎麼抓他……騙他和自己雙修呢?

  男人道:"我姓余,乃是天子腳下京師捕快,在西川抓一個賊,那廝易容術了得,腳程又快,連著追了上千里路,在玉衡山逃了。"
  游孟哲也不懂江湖禮節,學著說:"余大哥,幸會。"心想雙修的話對方也有好處,何必鬼鬼祟祟呢?待會吃飽喝足,直截了當提出來罷。

  捕快笑了起來,打量游孟哲,說:"你不像江湖人,上哪兒去?"
  游孟哲說:"我去江州,你呢?"
  那捕快赤條條地從水裡走出來,游孟哲忙遞過單衣,捕快當著他的面穿上,說:"愚兄名喚余長卿。小兄弟怎麼稱呼?"
  游孟哲通了名姓,余長卿也不多問,穿上官服,戴好帽子,繫上帶絛,一股英凜之氣,注視游孟哲在石上翻曬東西。
  游孟哲把金葉子攤開,石頭上金光燦爛的一片,捕快微微蹙眉,沒多說什麼。
  游孟哲:"余大哥,你在捉賊嗎?東西能讓我吃點不。"
  "吃罷。"余長卿解開包袱,遞給游孟哲一塊餅:"你多大了?及冠了不曾?"
  游孟哲開始吃餅,搖了搖頭,又看著余長卿的臉。余長卿劍眉星目,眉宇間滿是凜然正氣,皮膚白皙,眉骨齊整俊氣,脖頸上有道淺淺的疤。
  "大哥,雙修嗎?"游孟哲主動邀請道。
  余長卿蹙眉不解,游孟哲翻開書給他看,指到最後一頁,說:"我在家修煉的這功法,喏你看……這裡。來雙修罷。"
  余長卿側頭端詳,辨認出濕了水的書頁,看明白後險些掉水裡去。
  "賢弟太也豪邁。"余長卿滿臉通紅道:"罷了罷了。"
  游孟哲:"?"
  余長卿沒說什麼,抱著大刀,坐在水邊石上,一腳踏著旁邊石頭。
  游孟哲道:"大哥,不能白吃你的乾糧,來雙修罷,聊表謝意。"
  余長卿擺手道:"愚兄修的是外家功法,只怕於你無用。"
  游孟哲道:"試試罷,保不準有用呢?"
  余長卿道:"你家是武林世家?怎的學這功夫?"
  游孟哲說了家世,余長卿明白了,隨口道:"我聽說玉衡山上確有一教派,江湖人稱魔……呃,玉衡神教。你是神教中人?"
  游孟哲道:"哎,什麼神教,大哥叫魔教就行了。"
  余長卿莞爾,游孟哲又說了下山過程,及至說到過棧道時,余長卿微微眯起眼,問:"有人跟著你?"
  游孟哲道:"感覺像。就那麼一陣風從身後過去了。"
  余長卿道:"在何處遇上他,帶我過去看看。"

  游孟哲一陣風收拾了東西,帶著余長卿朝來時的路走,片刻後又有點猶豫,說:"我怕被抓回去。"
  "無妨。"余長卿道:"你躲我身後,我會護著你。"
  游孟哲指了路,二人在橫江棧道上站著,余長卿反手一撈欄杆,朝下翻去,檢視下頭木樁的痕跡,又一蕩回來,身手甚是了得。
  雙修吧雙修吧,輕功很好啊!游孟哲打量余長卿矯健腰身,武袍裹著的胸膛,猶如綢緞包鋼鐵,隱約有種大家風範。
  游孟哲雖沒學旁門功法,然大約也知道不少武學,料想余長卿走的是剛猛路子。
  余長卿單膝跪地,查看周圍腳印,最後起身道:"想必是沿著這裡走的,多半是去江州。游賢弟,橫豎無事,你我同路如何?"
  游孟哲心道太好了,嘴上說:"成啊,我第一次下山,正想學著闖蕩江湖。"

  余長卿笑了笑:"闖蕩江湖,走罷。"
  游孟哲道:"跟著我,是怕我被那賊偷了麼?"
  余長卿環著胳膊,與游孟哲並肩朝山下走,正色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孟哲,愚兄第一句話想告訴你,就是這事。"
  游孟哲點了點頭,左耳進右耳出。
  余長卿又道:"財不可露眼,你身上的金葉,方才當著為兄的面取出來翻曬,鋪開,還有瓶瓶罐罐,玉匣金封,這些都容易引起人的覬覦之心。"
  游孟哲道:"懂了。"

  余長卿點了點頭,又道:"為兄追捕的那廝不知姓名,來去如風,或是恰巧碰上你,生出劫財之念。"
  游孟哲問:"他武功比你還高麼?"
  余長卿沒有說話,片刻後道:"各有所長,此人輕功了得,否則也不會追了上千里在此處追丟了。"
  游孟哲心想這賊也不錯,萬一能抓來……騙來雙修,自己的武功就不用愁了。


2、箕水豹

2、箕水豹 ...


  下山時余長卿走得甚快,游孟哲養尊處優十餘載,怎跟得上余長卿的腳程?余長卿走走停停,不多時天已全黑,只得在玉衡山腳過一宿。
  余長卿生了堆火,夏夜繁星漫天,蟲鳴不絕於耳,兩人便就著火堆在山腹中歇息。
  游孟哲除下武靴,腳上磨出水泡,當即叫苦不迭。
  余長卿笑道:"下山後買匹馬,你那金葉子便能派上用場。"
  游孟哲道:"余兄,你要追賊,怎也不買?這千里路,都是跑過來的?"
  余長卿答道:"當鷹犬的薪俸寒薄,買不起好馬。"
  游孟哲卻是從未想過銀錢的事,隨口道:"明兒下山我給你買匹罷。"
  余長卿道:"好意心領,馬快歸快,步子總得磨練的,愚兄也得練練輕功。"
  游孟哲忽就想到一事,問道:"聽說混江湖的,都有個外號,余大哥的外號是什麼?"
  余長卿一哂道:"愚兄不是江湖中人,並無自取的外號,但江湖人送了愚兄一別號喚'萬里浮萍'。"
  游孟哲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兩人睡覺。

  游孟哲睡得不太安分,噼噼啪啪地打蚊子,本想趁夜將余長卿給雙修了。然看對方這身手,自己又是個廢柴,強上只怕討不了好去,這轉陽真訣好歹需要頭一個……只要一個。
  尋見個高手雙修,自己就有武功了,接下來再要欺男霸男,直接硬上就成,一切也就好說。
  偏生就是這第一個難找,所謂萬事開頭難,大抵如此。
  "余大哥。"游孟哲決定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問道:"你成婚了不曾。"
  余長卿枕著自己胳膊,翹著二郎腿,躺在火堆不遠處,嘴角帶著笑,答道:"大哥兩年前成的婚。"
  游孟哲點了點頭,雖常年僻處山上,不通世事,然而男歡女愛,世間風俗還是懂的,還不至於兩眼一抓瞎。心道難怪余長卿不想雙修,原是才成婚兩年。
  游孟哲:"余大哥,你有兒女麼?想念兒女不?"
  余長卿:"愚兄並無兒女。"
  游孟哲:"你我相稱就行了唄,不用一直愚兄,愚兄的。怎麼沒兒女?"
  余長卿自顧自笑笑,不予置答。
  "沒兒女這事,本是天注定的。"余長卿隨口道:"強求不得。"
  游孟哲心想有戲!又問道:"你家裡有兄弟姐妹麼?"
  余長卿搖了搖頭,望向游孟哲的目光帶著笑意,說:"你呢?"
  游孟哲搖頭道:"我是獨子,自小就一個人。"
  余長卿嗯了聲,說:"大哥也是獨子,家裡上有八十老母。"

  游孟哲挪過去,余長卿躺著,游孟哲坐著,勾起手指頭挽著膝蓋,問:"余大哥,你怎麼不納妾?"
  余長卿笑道:"正妻都伺候不住,哪有旁的心思?"
  游孟哲越聽越覺余長卿話裡有話,好奇道:"你夫人很凶?"
  余長卿一哂置之,游孟哲又道:"娶妻洞房,是怎麼個光景來著。"
  余長卿莞爾道:"等你娶妻那時,自然便懂了。"
  此答正中下懷,游孟哲打蛇隨棍上,追問個不停,一手在余長卿胸膛前摸來摸去,游孟哲也不知自己為何有這念頭,說話時只忍不住想拍拍打打,揉揉余長卿,又恨不得鑽他懷裡去。
  游孟哲:"你怎麼跟嫂子認識的?"
  余長卿:"時候到了,自然就認識了。"
  游孟哲:"洞房那會兒要怎麼做?"
  余長卿:"你爹還教過你這事兒?賢弟,別動手動腳的,想做什麼?"
  游孟哲一隻手在余長卿胸膛,腰腹上摸來摸去,隔著武袍捻他的乳\頭,余長卿捕快袍甚薄,男子身材雄偉,游孟哲見余長卿沒理會,膽子又大了不少。余長卿躬身笑了起來,抓住他捏自己腰間的手,說:"躺下,別亂動。"
  余長卿伸出一手,讓游孟哲枕著,兩人並肩躺在草地上。

  "少年人出來闖蕩江湖是好的。"余長卿正色道:"當年我十六歲習武有成時,也離了師門出來走訪名川大山,但游賢弟,你須得謹記,這世上並非每一個萍水相逢的人,都會對你和顏悅色,路上見了江湖人,不可無禮。"
  游孟哲側頭看了余長卿一眼,似懂非懂,枕在余長卿有力的左臂上,兩人看著頭頂夏末的夜空,銀河浩瀚,繁星萬點。
  "那你怎對我這麼客氣?"游孟哲好奇道。
  余長卿莞爾道:"覺得你挺有趣的,罷了,不提這個,睡罷,明日還要趕路。"

  游孟哲生平頭次獨自下山,對江湖險惡全然不懂,只覺得就算在深山老林裡碰上個素昧平生的人,也比山上的人有意思多了。

  翌日清晨露水濃重,山間晨霧氤氳,兩人起了個早,余長卿帶著游孟哲下山,於寒江渡口處輾轉渡江,游孟哲尚是第一回見這蒼茫大地,江水滾滾。
  自驛站,渡口,江灘,船伕,所有景物在他眼中俱帶著奇妙的吸引力。
  寒江江水萬古如昔,波濤洶湧奔騰向東,江邊的渡船在渡口停下,鬧哄哄的到處都是人,游孟哲上了船,東張西望,卻被余長卿搭著肩膀,帶到船邊,示意他不要亂走動。
  船上三教九流十分擁擠,挑擔的腳伕,抱小孩的婦人,還有數名東海西來的江湖武人,各自戴著斗笠,環著雙手交談。
  艄公唱響號子,擺渡過江,清晨山嶺間躍下一名灰衣人,喊道:"等等!"
  那人來得太遲,趕不上船了,只得等下一渡。

  遠處數名江湖客小聲議論,一起朝游孟哲望來,一人想走過來,他的同伴卻低聲說了幾句話,示意他旁邊還站著個人。
  數人從斗笠下投來不懷好意的目光,然而卻因余長卿在側,不敢妄動手腳。

  余長卿泰然自若,掃視船舷邊一眼。
  大江東去,水鳥啼鳴,極目所望天地開闊,游孟哲站在船頭眺望那水天一色,心裡有種莫名的感觸。
  "你來過江州嗎?"游孟哲道。
  余長卿道:"來過不下五六次了,自古天下稅賦出江州,大慶四百年間,江州是中原第一大稅賦重地。昔年司隸事變,方皇后血洗京師,成祖與鷹將軍連夜逃出京城,於西川外楓關抗擊匈奴軍。後於江州召集五萬黑甲軍,一舉殺回京城。重奪大慶江山。"
  游孟哲緩緩點頭,聽得心馳神往,不住想像四百年前那豪氣萬千的場面。

  "黑甲軍現下還留著麼?"游孟哲曾在玉衡山藏書閣看過一些史書。
  余長卿道:"散了罷,江州男人自古是出了名的剛勇,入城後多看,多聽,少說,不可生是非。"
  游孟哲應了,是時渡船靠岸,人群熙熙攘攘下船,北渡口處又有人湧上來,局勢一片混亂,余長卿道:"孟哲!"
  游孟哲被人擠來擠去,屁股還被捏了一記,忍不住大叫一聲,回頭時看見個衣衫襤褸,渾身髒黑的小乞丐,那少年和他差不多身材,比他高了半頭,朝他擠了擠眼,笑嘻嘻地上了渡船。
  游孟哲一頭霧水,余長卿過來道:"沒被擠著罷。"
  游孟哲摸了摸背後包裹,一應事物完好,擺手道:"沒事。"

  余長卿帶著游孟哲入江州城,十里繁華錦寒江,自昔年黑甲戰神韓滄海坐鎮江州時,此處便儼然成為南中原第一大城,東西兩市足有數里,東市專販神州商貨,大到南荒巨象,小到罈子蟋蟀,東海的珊瑚,西域的紅酒,塞外的鹿茸,南澤的珍珠……賣身葬父的丫頭,頭碎青磚的漢子……應有盡有。
  游孟哲幾次看得暈頭轉向,險些走丟,余長卿橫著穿過長街,又轉身將游孟哲提著衣領,抓小雞般帶走。
  "待會隨你看就是。"余長卿道:"先去住店。"
  余長卿將游孟哲帶到東西兩市中間的一條巷裡,那伙計見二人衣著光鮮,眼前一亮忙自過來招呼,余長卿道:"一間下房。"
  那伙計馬上便臭了臉,說:"沒了,下回請早。"
  余長卿持刀抱拳道:"有公務在身,煩請通融一二。"
  游孟哲不通世事,卻看得出人心善惡,知道這伙計狗眼看人低,當即道:"你瞧不起人麼?"
  夥計道:"瞧不起你怎麼的!"
  游孟哲:"想挨揍嗎?來啊!"
  夥計罵罵咧咧將褡褳一摔就要來推搡,余長卿忙道:"賢弟!不可生事!"

  余長卿亮出公文,那伙計只得帶他們前去一樓後院,開了間下房,內裡說不出的寒酸,一張鋪,一張三條腿的桌子倚牆靠著,一張條凳,沒了。

  游孟哲翻了翻被子,發霉的,心想這地兒從外頭看這麼個雕欄玉砌的,怎裡頭東西便這般磕磣?
  余長卿打水洗臉,游孟哲道:"你要抓的那賊,怎麼個抓法?我幫得上忙不?"
  余長卿道:"那廝輕功了得,江州城人又多,捉人無異於大海撈針。為兄須得去尋同行問問,看怎生尋個線頭,誘他出來。今日你可自去尋樂子,莫闖禍。"
  游孟哲道:"我跟你去罷。"
  余長卿擺手,說:"你身上有盤川,去東市換成銀兩,江州城中吃的玩的,想必你會喜歡,但夜裡須得回來歇宿。"
  游孟哲也沒主意,把包袱朝床上一放,揣了點金葉子就要出門,余長卿又道:"為兄幫你把東西帶著罷,免得被偷。"
  游孟哲道:"那你收著罷。"
  余長卿見游孟哲大大咧咧,一副不知世事凶險少年樣,只得幫他暫且保管財物,當著游孟哲的面打開,說:"你看清楚了,俱是這幾件物事。"
  "唔……"游孟哲道:"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朱眼金蛤……不對,我的秘笈呢?"
  游孟哲忙摸自己胸口,摸胸摸腰的半天,慘叫道:"我的轉陽真訣沒了!"
  余長卿蹙眉,問:"是不是晾乾那會忘收起來了?"
  游孟哲道:"先前明明還帶在身上的。不知丟在何處了。"
  余長卿說:"這等武功,修之無益,丟了就丟了。"
  游孟哲道:"還好我全背下來了。"

  余長卿:"……"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客房,余長卿道:"不是我說你,你家傳武學練這等功夫,實在是……哎。"
  游孟哲道:"實在是什麼?"
  游孟哲經過店堂外,忽見先前出言不遜那店小二夥計鼻青臉腫,彷彿剛挨過一場打,肥得像隻豬頭,見他們出來,忙點頭哈腰道:"兩位爺好走,好走。"
  游孟哲:"?"
  余長卿也有點莫名其妙,看了那小二一眼,不多問,隨口接著先前的話道:"旁門……邪道。"
  游孟哲道:"我們魔教可都是好人!除了練點功夫,大家可都是一等一的厚道人。爹成日讓人下山為民除害,幫玉衡山下村裡人尋牛挑水什麼的。可有口碑了!"
  余長卿嘴角略抽,又問:"你們教派,平日靠何事為生?"
  游孟哲道:"大夥兒在山上種種田,山下做點生意,堂主,舵主們都在各個城裡,置了些產業,定期給我爹送吃的喝的,銀子。"
  余長卿點了點頭,兩人行出巷外,鋪天蓋地的喧嘩又籠了過來,余長卿道:"我這就走了。"
  游孟哲與他告別,沿著長街走去,滿臉好奇神色,左看看,右望望,走到銀莊前想起余長卿的囑咐,便掏金葉子進去。
  一兩金子兌十二兩銀子,游孟哲換了兩張五百兩的銀票,六十兩銀子花用。

  江州有間名店喚天下樓,這處魚粥,包子,茶葉蛋天下馳名,傳說當年成祖下江州時便在這店裡吃過,游孟哲點了壺茶,一碗魚粥,一碟醬椒炒田雞,一籠蟹黃包子,邊聽人說書邊吃包子。
  有人手指戳了戳游孟哲肩膀,游孟哲轉頭看,左邊是面牆。
  游孟哲:"?"
  右邊伸出只髒兮兮的手來,拈了個包子就走。
  游孟哲回頭繼續吃,又吃了包子,忽覺不對,怎變少了?
  一,二……游孟哲數了次,六個,低頭繼續吃時,左邊肩膀上又有手指戳了戳,游孟哲猛地回頭,盯著那堵牆。
  右邊一隻手把整籠包子給提走了。
  游孟哲慘叫道:"老闆!你這店裡鬧鬼啊!"

  話音剛落,背後有人痛哼一聲,緊接著拔腿就跑,游孟哲轉頭時只見人影在遠處一晃,緊接著又是道灰影掠過,沒了。
  游孟哲:"……"
  游孟哲一頭霧水,把午飯吃完,說:"結賬了。"
  隨手拍了個銀錠在桌上,夥計眼就直了,捧著銀錠去尋老闆,片刻後老闆出來,賠笑道:"客官,你這錠銀子,小店找不開?有銅錢麼?"
  游孟哲:"找不開?你們怎麼開門做生意的!"
  老闆叫苦道:"客官,莫尋開心了,你這銀子足有五兩呢!"
  游孟哲只得又掏了塊最小的二兩碎銀與那老闆,老闆找了足足兩大串銅錢出來,游孟哲一看臉就綠了。兩串銅錢,一串千文,一文五銖約半兩重,這一串就有三十二斤,兩串六十四斤,背著在街上走褲子都要拖掉下去。
  老闆道:"小店開門做生意都是銅錢往來,沒怎麼見有銀兩結賬的。櫃裡也沒備碎銀……"
  游孟哲道:"算了二兩銀子都給你們了,明天后天早上把飯送到東街頭巷子裡的御寶客棧來。"
  老闆忙不迭點頭,游孟哲擺手示意不用謝,酒飽飯足,繼續在街上晃悠。

  逛到東市,一商販牽著頭象,這玩意游孟哲在山上時聽父親說過,乃是溫順的百獸之王,遂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
  "小哥——買,買個回家玩玩唄。"商販是個西域人,眼綠須黃,操著蹩腳中原話,還是個口吃。
  游孟哲道:"不了,家裡塞不下。這玩意得多少錢?賣得出去麼?"
  商販道:"一千兩。"
  游孟哲隨口道:"八百兩賣不賣。"
  商販道:"怎麼也得九、九百八——十兩。"
  游孟哲尋思騎著這玩意倒也挺威風,但是決計不可能買的,又想逗逗那商人,遂假裝猶豫道:"我只有八……八百二——十兩。"
  游孟哲說著話,眼睛望向那大象肚子下面,見著個人,抱著大象肚子,整個人倒過來貼在下頭,正伸手
  掏那西域商人挎著的四方錦包。
  游孟哲腦袋歪過去,與那人瞧了個對眼,是個髒兮兮的乞丐少年,依稀覺得這人在何處見過。
  "噓……"那人嘴巴抻著,示意游孟哲別說話。
  游孟哲:"哎。"
  那人神情嚴肅,將一把珍珠項鏈胡亂塞進懷裡,商販又道:"不、不買算了,怎麼——笑話人!"
  那人掏了一堆東西朝懷裡一塞,閃身到象腿後,又一轉身,跑了。
  游孟哲也走了。

  走出幾步,聽到官差來了,那商人哭喪著臉說:"就……就在這——裡,沒——沒了……一串、一串……"

  游孟哲在街上逛了圈,見一家成衣店內武服不錯,給自己買了身新衣服,想了想,記憶裡比劃著余長卿身材,也給他捎了件,天黑時又在老字號江湖店裡買了點悶香蒙汗藥,梅花鏢鐵蒺藜備用,方回客棧去。
  回去時余長卿卻已等在店裡,游孟哲道:"余大哥,你打聽完消息回來了?"
  余長卿嗯了聲,說:"江州捕快同行給大哥出了個主意,有點眉目了。"
  說話間似有什麼煩心事,游孟哲道:"雙修罷。"
  余長卿不接他的話,說:"江州有一家武林世家姓龍,龍老前輩今日要辦七十大壽,不少武林人士都前去送禮,只怕那廝見財心喜,會去壽宴上順手摸魚,為兄得了兩張請帖,正打算守株待兔,你看。"
  游孟哲道:"你想去壽宴上抓賊?"
  余長卿點頭道:"但得備點壽禮,為兄這趟來得倉促,身上沒帶多少錢。"
  游孟哲貪圖新鮮熱鬧,說:"帶我去罷?"
  余長卿不作聲,游孟哲道:"沒錢麼?我出壽禮就成,要多少?"
  余長卿道:"正是這麼作想,但總不成讓你出,借點銀子,為兄去辦了壽禮,你橫豎無事,到時與我一同歸京,為兄再算了還你。"
  游孟哲道:"哎沒關係,要多少銀子?你說?"
  余長卿十分為難,又道:"不不,不是這麼說,為兄抓到欽犯後,定如數還你。"
  游孟哲:"好罷不說了,別磨磨唧唧的,多少,我剛兌了一千兩,不夠的話再去……"
  余長卿:"二……二兩。"
  游孟哲:"……"

作者有話要說:

3、心月狐

3、心月狐 ...


  余長卿在西市討價還價,用五兩銀子買了枚夜明珠,裝在盒子裡,游孟哲本想把整個攤子給買下來,卻被余長卿果斷制止了。
  "咱們不是豪富。"余長卿道:"有點心意,拿得出手就夠了。"
  照游孟哲的喜好,說不得要買頭象去當賀禮,父親魔教教主曾經諄諄教導過,凡是號稱正派人士的,都是咱們魔教的死對頭。游孟哲管他什麼德高望重,買頭一丈高的象進去那龍老前輩的府裡踩兩圈出來才夠威風。
  可惜余長卿是去抓賊的,這威風凜凜的念頭只得作罷。

  夜裡江州全城燈火通明,猶如不夜天般璀璨,余長卿帶游孟哲坐了馬車到龍府外,壽字花燈掛滿長庭,整個大宅裡花團錦簇,燈紅酒綠。
  "萬里浮萍余長卿到——"門口小廝高聲唱喏。
  余長卿示意游孟哲跟好自己,入內拱手,那龍老並不親自見人,只遣子孫輩在邊廂迎客。余長卿送出壽禮,一名喚雷九天的親傳弟子過來招呼,閒聊幾句,接過壽禮看也不看便放到一旁,招呼小廝過來上茶,將余,游二人扔著不管了。
  游孟哲眼珠子左瞥右瞥,有個小廝捧著綠豆糕出來,放在他手側桌上,朝他擠了擠眼。
  游孟哲:"?"

  廳中俱是武林人士,彼此大聲交談,或披蛇蟒披風目如銅鈴,或油頭粉面雌雄莫辨,或面青唇白陰風陣陣,或滿臉橫肉悍氣外洩,林林總總不一而足,當真是江湖人物盡出,好大的熱鬧!
  這許多人,偏生就沒一個來與余長卿寒暄。

  游孟哲邊吃綠豆糕邊覺得不對勁,大聲道:"瞧不起……"
  一句話未完,嘴巴馬上被余長卿摀住,余長卿小聲道:"別胡說八道。"

  江湖客素不與朝廷中人往來,余長卿身份乃是京師第一捕快,龍老方讓他進來,這事余長卿也不解釋,只朝游孟哲小聲說了個大概。未幾茶過一輪,龍老親傳弟子又出來說了幾句場面話,招待眾位賓客入正廳賞寶,於是江湖人魚貫而入,看那架勢今夜來了足有近兩百人。

  游孟哲拿眼掃過一輪,未嘗發現想雙修的對象,瞥來瞥去,最後目光還是回到余長卿身上。
  余長卿與游孟哲走在賓客末尾,前頭一人嗓門大,開口道:"龍老爺子居然也和朝廷鷹犬有往來!"
  數人示意他不可胡說,余長卿聽了只是笑笑,不以為意。
  禮桌上珠光寶氣地擺滿一長桌,唯有餘長卿的賀禮黯淡無光,眾人評頭論足,誰的禮最好,誰的禮稀罕難得,最終兩名弟子攜手托出一尊金佛,眾人嘖嘖稱奇。
  一人道:"這是移山叟黃老爺送的罷。"
  老者聲音哈哈大笑,說:"可不正是黃老哥。"話音落,一老人身著百壽錦袍,精神矍鑠,滿臉紅光,天庭飽滿,雙目炯炯有神,老臉金光閃閃,持一把青銅拐出來,眾人紛紛拱手見禮,那老者正乃今日壽星龍老是也。

  "這金佛我家也有一個。"游孟哲小聲道:"比這個大多了。"
  余長卿:"噓。"
  游孟哲道:"我家丫鬟九兒拿這玩意壓醃菜呢,早知道我也順手拿了來。"
  余長卿:"……"

  "說起這金佛來歷。"龍老老淚縱橫道:"十年前,黃老哥的師門出了件大事,這金佛本有一大一小,大的那尊乃是番邦鎮邦之寶。奈何那年移山叟的師尊,萬全老人戴羅漢在門中擺八十大壽之時,被魔教教主欺上門去……"
  余長卿:"在說你爹?"
  游孟哲:"興許罷。"
  "……一掌打得吐血而亡,大金佛也被搶走,滿門弟子遭此奇恥大辱!"龍老將枴杖朝地上重重一頓,賓客鴉雀無聲:"有生之年未能得報,遂將金佛轉交予我。"
  賓客們紛紛唏噓抹淚,龍老道:"今日借擺壽之名請各位前來,實有要事相商,各位請。"

  賓客蜂擁而出,花園內排開筵席,請人吃酒菜聽戲。
  戲子咿咿呀呀地唱,余長卿始終看著放寶的廳堂正門,游孟哲聽了半晌戲聽不出個所以然來,余長卿道:"賢弟你在這吃喝,為兄去走走。"
  余長卿離席,游孟哲喝了會茶水尿急,起來尋茅廁,園子裡擺了三十來桌,宅大不知路,轉了一會便朝暗處走,心想隨處找個地方解了就是。
  那處正在戲台斜背後的暗處,游孟哲正要解褲帶,忽見有個小廝,嚇了一跳。
  小廝與他對望一眼,說:"你尿就是,又不礙著你。"
  游孟哲朝牡丹花壇解決平生大事,問:"你在這做什麼?"
  小廝拿著把匕首,對著搭戲棚扯起的繩子左割割,右蹭蹭,說:"割繩子。"
  游孟哲道:"割繩子做什麼?"
  小廝道:"待會你就知道了。"

  游孟哲:"?"

  游孟哲尿完回去,剛坐下,整個戲台頂上棚子嘩啦啦地倒了下來。
  登時花園裡炸了鍋,當即有人喊道:"怎麼回事!"
  戲子唱到一半,四根繩斷,戲台垮了下去,兜頭蓋臉的全是紅布,不片刻連穿在繩上的花燈也掉了下來,一時間滿園大火,江湖人等慌張掀布。
  "別慌!"龍家長子龍霸天忙呼喝下人揭布,游孟哲坐的角落,幾下從布下鑽出來,龍老生就三子,龍霸天看場,龍霸地馬上帶人救助賓客,龍霸海則大喊道:"走水了!快提桶來!"
  好好一場壽宴被攪得一團糟,這邊正滅火,那廂廳堂前又有女子尖叫道:"抓——賊——啊——!"
  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賊人休走!"余長卿一聲怒喝,是時只見一道黑影掠出前院,遙遙朝著西廂飛奔而去,余長卿一身捕快紅袍,如箭般尾追而去,人刀相合,轉身時甩出刀光,嗡一聲擊得花盆四飛,剛氣爆射。
  那黑影以一個刁鑽至極的角度躍出院牆,余長卿一躍而上,追出了龍府。
  游孟哲心道抓賊了抓賊了!馬上也追著過去,扒著院牆一跳,兩腳死蹬偏生就是爬不上去,心內好生焦急,只得退回來左右看看,過去搬了張椅子墊腳,這才翻出了龍府。
  "追賊!"院內一團亂,隱約聽的出家丁弟子聲音。
  游孟哲躍下牆頭,只見後巷深處紅袍一閃,定是余長卿無疑,當即發足追去,喊道:"等等,余大哥!"
  余長卿道:"回客棧去!沒你的事!"說著消失在小巷盡頭。

  游孟哲跑出小巷,巷尾又連著燈火通明的無數民居,江州大街通小巷,小巷接民家,四通八達的沒一會就追丟了方向,游孟哲邊走邊看,渾不知身在何方,忽有一枚石子扔來,打在他頭上,抬頭時見一人蹲在牆角,正是那小廝。
  "進來。"小廝招手道,繼而轉身入了一間民宅院子。
  游孟哲跳上去扒牆頭,使盡吃奶的力氣朝上爬,這次沒椅子墊腳,說不得要努力爬上去,正艱難爬牆時,屁股上有人託了他一把,游孟哲整個人翻了進牆裡。
  游孟哲:"?"
  那小廝正等在民居院裡,游孟哲一摔下來,便被他捂著嘴,拖進一樓房間。
  "進去。"小廝把游孟哲推進床底,自己也一個閃身進來,拉好懸在床前的布幔,和游孟哲擠在一起。
  "我明白了!你就是那個賊!"游孟哲幡然醒悟。
  小廝道:"你才知道。"
  小廝胡亂塞過來一堆金銀珠寶,邊塞邊掏出一物,又問:"這你的是吧。"
  游孟哲搶過書道:"原來是被你偷了。賊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小廝道:"什麼賊兄弟,老子是賊爺爺!叫孫斌,你給我記住了。"
  游孟哲把書朝懷裡揣,說:"余大哥在找你呢,你偷了他什麼東西?"
  孫斌嗤了聲,不答游孟哲的話,說:"這書上寫的功夫,你都修煉了?這功法靠譜?"
  游孟哲盯著灰頭土臉的孫斌,正思考是否邀請他雙修,這傢伙武功像是平平,應當沒什麼蹊蹺啊,否則也不會被余長卿追得到處跑,算了。
  "你快走罷,我回去找余大哥。"游孟哲收好書就要出去,卻被孫斌按住。
  "開什麼玩笑!"孫斌沉聲道:"你要被他上個幾次,老子說不定就不是他對手了。不能走,給我安分點!"
  游孟哲:"那你想……"
  "噓。"孫斌又馬上摀住游孟哲的嘴,兩人抱著躲在床底下。
  外頭龍霸天的聲音傳來:"有人進來過?"

  女子媚笑道:"有呀。"
  龍霸天:"在何處!快交出來!"
  女子:"龍大少爺,您不就是麼?怎麼有空到咱們倚芳院裡來了?"
  龍霸天喝道:"別裝模作樣的!究竟有沒有人!"
  一群女人的聲音開始調笑,最後龍霸天說:"你們幾個,去那邊搜。"
  外頭聲音漸遠,孫斌道:"給我規矩點,否則殺了你。"
  游孟哲道:"你快走罷……"
  孫斌一個打滾從床底下出來,抓著游孟哲的手一拖,順勢把他抱在懷裡,一個打橫抱,出外左右看看,單足在花壇邊上一點,抱著游孟哲躍出小院,進另一條巷子開始發足飛奔。
  游孟哲:"!!!"
  這傢伙輕功不錯!可雙修!
  "哎我說。"游孟哲道:"等等!"
  孫斌飛簷走壁,時而在木欄上一躍,時而又跳下街道行人稀少之處,左顛右顛的,顛得游孟哲苦不堪言。
  "在那處!方才抱著個人過去了!"街上馬上有人喊道。

  幾下縱躍,再一次轉身落地時,孫斌竟已甩開龍府追兵一里開外,躍上了江州城牆,一腳踹翻城樓上水桶,接著跳了出去。
  "啊啊啊——"游孟哲恐懼地大喊。
  "噓——"孫斌示意別慌張。
  孫斌抱著游孟哲,與木桶同時飛出城牆,落下五丈高處,將落地之時單足於木桶上借力一點,箭也似的橫飛出去,木桶受那巨力摜在地上四分五裂。
  兩人穩穩落地,孫斌再次開始發足疾奔,潛入了夜色中。

  黑夜裡燈火,江州的樂聲遠去,孫斌的速度慢了下來,地勢趨於平坦,游孟哲被顛得氣喘,終於能開口說話了。
  "哎,兄弟。"游孟哲道。
  孫斌:"咋。"
  游孟哲:"你帶著我做什麼,不嫌跑得慢麼?"
  孫斌腳下不停,借月色端詳游孟哲,反問道:"不帶你跑,留著你讓余長卿練功麼?他要是輕功蓋過老子了,可不就追上了。"
  游孟哲:"但你這麼個跑也不是個事啊。"
  孫斌抱著個人雖是輕功無礙,但若余長卿追上來,終究慢了一籌,表情也甚為難。
  游孟哲只對他的輕功有興趣,對他這個人倒是沒多大興趣,於是提議道:"要不咱們找個地方雙修罷,練完你接著跑你的,我回江州去。"
  孫斌道:"成啊。"
  游孟哲:"我看那邊林子裡就挺好。"
  孫斌道:"行,你說了算。"說著抱起游孟哲,一頭鑽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4、箕水豹

4、箕水豹 ...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
"我來……"
孫斌和游孟哲手忙腳亂解衣服,孫斌道:"得快點了。"
游孟哲扯下孫斌褲子,孫斌道:"脫光?"
游孟哲翻開書,照著月色看了一眼,答道:"書上沒說。"
孫斌:"那就這麼罷,不然姓余的追來了還得提著褲子跑,危險。"
游孟哲研究了一會,忽然就有那麼點尷尬,問:"怎麼做?"
孫斌:"你沒練過?!"
游孟哲道:"頭一次。你呢?"
孫斌愣了愣,片刻後道:"哥們,這不是鬧著玩的,我更沒練過,待會走火入魔了你叫我咋辦。"
游孟哲:"這書上沒寫會走火入魔,試著弄弄就會了,你從前做過這事沒有。"
孫斌道:"倌兒有,姑娘沒有。"
游孟哲:"倌兒是什麼?"
孫斌道:"不管了,把你當倌兒,別問了,時間有限。"
游孟哲和孫斌解了衣帶抱著,孫斌脫了褲子壓著他,片刻後說:"硬不起來,你給我弄弄。"
游孟哲這點小事還是會的,當即握著孫斌那話兒套了幾下,說:"你先別慌張,一慌張就硬不起來。"
孫斌深呼吸,放鬆了些,繼而在游孟哲臉上亂啃亂親,游孟哲還挺舒服,蹭著蹭著孫斌那話兒便硬了,游孟哲問:"就這麼進來?"
孫斌是個會的,說:'這麼不成,你痛得很。"說著在掌心吐了點唾沫,朝自己那硬邦邦的玩意抹,抹完又摸游孟哲後庭,說:"有油最好,現在沒油,將就了。"說著頂住他一使力,游孟哲痛得大叫,孫斌馬上把袍角塞進他嘴裡,說:"別叫!忍著!"
游孟哲道:"不不,我不雙修了,別再進來了……"
孫斌:"忍著忍著……"
游孟哲:"痛死了……"
孫斌哄道:"待會就不痛了,忍著!"
孫斌整根頂進,游孟哲頭一次被開後庭,痛得發暈,孫斌頂進後停了一小會,把游孟哲的外衣連著裡衣一併朝上捋,直捋到他脖頸,現出少年胸膛,低頭輕輕齧咬他的乳頭。
"啊……啊。"游孟哲的聲音馬上就變了。
"還成罷。"孫斌的聲音有點抖,又說:"倌兒們都喜歡這麼來,你喜歡不?"
游孟哲發著抖點頭,孫斌道:"那我再進去點。頂到陽心了麼?"
游孟哲道:"不清楚,舒服得很……"
孫斌整根插到底,問:"這麼呢。"
游孟哲忍不住大叫,孫斌道:"頂到了……舒服吧。"
游孟哲抱著孫斌,只覺腹中某處被他頂得酸麻,抽動時擠住敏感的一點,那點傳來的隱約快感在不斷堆積,猶如一股溫水走會陰,過丹田,四肢百骸暖洋洋的一片,孫斌伏在他身上不住抽動,小聲道:"媽的,果然舒服得很……你硬了是不?"
"我我……"游孟哲道:"你慢……慢點。"
孫斌:"我幫你弄弄。"
孫斌一手幫游孟哲套弄陽根,一邊抱著他,讓他後背靠在一棵樹上,胯下加快了抽插頻率反覆抽頂。二人真氣交匯下,孫斌和游孟哲俱是全身滾燙,孫斌道:"不成,我憋不住……你咬著我……"
游孟哲咬著孫斌手臂,孫斌開始啪啪啪地抽動,像頭春情勃發的野狗,彼此都是不住喘息,足有一刻鐘後,游孟哲嗚嗚地呻吟,直至孫斌緊緊抱著他,舒了口長氣。
兩人都是渾身大汗,孫斌輕輕抽了出來,游孟哲只覺那股暖洋洋的真氣還在,側過身,薄衣被孫斌掀起近半,露出少年的白皙肌肉。
孫斌收拾好,先自己繫上腰帶,紅著臉直喘,繼而幫游孟哲穿好衣服。
"我走了,你叫什麼名字?"孫斌氣息平穩了些,仍有點意猶未盡。
"游孟哲。"游孟哲道嚥了下口水,看著頭頂的夜空。
"看什麼?"孫斌好奇,湊過去,順著游孟哲的目光,透過樹杈看到一抹新月。
游孟哲道:"看月亮。"
孫斌:"哦。"
孫斌在游孟哲側臉上親了親,游孟哲轉過頭,兩人四唇交接,親熱地碰了碰,孫斌還親出了點聲,舔了圈嘴唇,問:"你是神教的?"
游孟哲:"叫魔教就行,別客氣。"
孫斌提氣,深深呼氣,而後道:"這功法果然邪門,我功力跟漲了十年似的。"
游孟哲道:"你身上真氣挺暖和的。"
孫斌道:"小時候師父讓我在薄冰上練輕功,掉下去凍得渾身發抖,融雪功和草上飛搭著練的,不然就凍死了。"
游孟哲點了點頭,孫斌又道:"我外號是草海行云,孫斌。"
游孟哲道:"哦。"
孫斌看著游孟哲,游孟哲也看著孫斌,片刻後游孟哲道:"你不是要走麼?趕緊找個地方練你的輕功,走兩個大周天就固本培元了。"
孫斌點頭道:"好罷我這就走了。你呢?"
游孟哲:"我回江州去啊。"
"這都給你了。"孫斌抖了下包袱,裡頭叮鈴噹啷地掉出一堆物事,又拿著個方方的玉給游孟哲看,說:"這是余長卿要的東西,你拿去賣他罷。"
"我不缺錢。"游孟哲好奇看那玉,說:"你不要了?"
孫斌道:"我就沒事偷了個玩,我也不缺錢。"
游孟哲:"這什麼玩意?"
孫斌:"傳國玉璽,從太和殿上隨便拿的,反正你做個人情還他就成了。"
游孟哲:"那我替他謝謝你了。"
孫斌:"不謝,送你的,當是謝你幫我練功了。"
游孟哲:"成,你快走吧。"
孫斌:"我這就走了。"
游孟哲:"……"
孫斌:"……"
兩人對視片刻,孫斌倒退著走了幾步,轉身離開樹林。
游孟哲又躺著喘了片刻,不住回味方才那會的短暫情愫,孫斌的嘴唇軟潤溫熱,他也不禁舔了舔嘴唇。
游孟哲開始收拾孫斌給他的東西,把玉璽朝著月光端詳,最後把贓物拿塊布包著,打算帶回城去,不料沒一會,孫斌又回來了。
"那鷹犬怎的還沒來?"孫斌道。
游孟哲道:"你不是走了麼?"
孫斌說:"算了,我帶你走罷,東西不要了。"說著就要來抱游孟哲,游孟哲忙道:"帶個人跑不快,你快走……"
孫斌動作一頓,耳朵動了動,瞬息間閃身消失。
"是我!"游孟哲忙道。
余長卿一刀砍下,及時收刀,問:"你怎麼在這裡?"
游孟哲道:"那賊帶我來的。"
余長卿道:"他去了何處?!"
游孟哲道:"跑了快半個時辰了。"
余長卿憤然隨手一刀,把樹砍得折倒,怒道:"讓你別亂跑,你怎麼跟他一路?!"
游孟哲心想你自己抓不到賊,反倒把氣出我頭上了,隨口道:"他抓我想當人質,我告訴他抓我沒用,帶著個人跑不快,他就隨便把我一扔,跑了。"
余長卿無奈道:"算了,先回去罷。"
余長卿帶著游孟哲走回城去,游孟哲只覺整個人輕了不少,不像從前動作沉滯,走路也不再疲憊,看來孫斌的輕功真氣有用得很。
這裡離江州城足有五里了,然而余長卿大步如飛,游孟哲竟能跟上,且走了快半個時辰絲毫不累,雙修真是了不得!
照這樣下去,只要有人能雙修,自己遲早能成武林高手!
況且雙修的滋味簡直舒服透頂……除卻開頭有點痛……游孟哲還在回味孫斌插入的時候,被不停頂撞陽心的感覺實是……
余長卿回了客棧,靜靜坐在桌前,游孟哲的腿還有點抖,說:"余大哥。"
余長卿不說話,一揚眉,示意有話就說,又追丟了賊,多少心情有點不暢,表面上雖仍顯得溫和,卻實在無心和游孟哲閒話了。
"你在找這個麼?"游孟哲把傳國玉璽拿了出來。
余長卿:"……"
"怎在你手上?!"余長卿道。
游孟哲說:"孫斌嫌帶著東西麻煩,路上把包袱給扔了,我去撿回來的。"
余長卿那一刻臉色極其複雜:"賢弟,你……"
"喏,還你了。"游孟哲說:"人還要追?"
余長卿整個人都像累癱了,說:"這次真多虧你了,賢弟,陛下只交代找回玉璽,不用再追。"
游孟哲道:"這便完事了?"
余長卿說:"對,可以回去交差。真是多謝你了。"
余長卿伸手來接,游孟哲卻一手按著那玉璽,說:"謝我就和我練功嘛。"
余長卿莞爾道:"莫開玩笑,明日就帶你回京師去,以後你吩咐一聲,為兄水裡來水裡去,火裡來……"
游孟哲:"誰跟你開玩笑來著……"
余長卿:"……"
游孟哲:"算了,開個玩笑。"
余長卿哭笑不得,接過玉璽,取出一個匣子小心收好,游孟哲又道:"這些都給你吧,能換不少錢,都是撿來的。"
游孟哲一開包袱,裡面金光閃閃,余長卿登時色變道:"不可!這些都是壽禮。"
游孟哲道:"又沒人知道。"
余長卿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須得把這些東西物歸原主。"
游孟哲只覺好沒意思,隨口應了,余長卿說:"現天色晚了,明日我再送回去,洗洗歇下罷。"
游孟哲應了,余長卿出去交代小二燒熱水,說:"奔波大半夜的也累了,出一身汗,你先去洗。"
游孟哲心思轉個不停,要強上此人,看樣子必須先把他放平,於是說:"你先去,我得先練會功。"
余長卿說:"那麼就勞煩你看著東西。"
游孟哲滿口應允,讓余長卿去洗澡,時值夜半子時,游孟哲想了想,將白日間買來的悶香取了一截,側耳聽外頭水聲,余長卿心裡惦記玉璽生怕得而復失,洗不到片刻便擦身回轉。
游孟哲將悶香一晃,在油燈處點上,隨手扔在角落,推門時險些與余長卿撞上。
"你去罷。"余長卿單衣雪白,頭髮半濕披著,襯褲只到小腿,坐在榻邊忍不住又檢視那傳國玉璽。
游孟哲推門出去,笑嘻嘻道:"我一會就洗好。"
余長卿見游孟哲那怪相,頗有點啼笑皆非,片刻後聞到一陣甜香,見牆角處燃著的悶香,當即沒了辦法,既好氣又好笑,過去將悶香滅了。
魔教中人果然行事非同一般,就連個十六七歲少年也大為乖張,余長卿寬衣解帶,躺回榻上。
足足過了一炷香時分,游孟哲輕手輕腳地進來了。
余長卿躺在榻上,一動不動。
游孟哲心想迷香發揮作用了,爬上床去端詳余長卿,余長卿長得很英俊,眉毛很濃,臉龐俊秀。游孟哲想起先前連孫斌的模樣都未瞧個囫圇,不禁有點唏噓。
罷了,反正萍水相逢,練完功各自提著褲子走路就是,也不必計較,面前躺著個更好的呢。
游孟哲小聲道:"余大哥?"
余長卿不答,似是睡熟。游孟哲伸手去掀余長卿的武褂,現出他白皙健壯的胸膛,伸手去摸,又掏他胯間,隔著薄褲揉搓,雄根半硬,鼓鼓的一大囊。
余長卿:"……"
游孟哲套玩了幾下,湊上去學著先前孫斌動作,啃余長卿的乳頭,啃了幾下,余長卿終於按捺不住,睜眼道:"賢弟。"
"哇啊!"游孟哲道:"別嚇人!"
余長卿滿臉通紅,坐起身,屈起一膝擋著自己胯間撐起,薄褲下若隱若現的那物,說:"你想做什麼?"
游孟哲嘴角抽搐,心想沒被迷翻過去?明日可得尋那店家麻煩。
"沒……什麼。"游孟哲說:"練功,練麼?雙修罷,余大哥,臨別在即,大家留個紀念。"
"不練,睡罷。"余長卿淡淡道,轉身對著榻外,呼吸略帶粗重,游孟哲還未搞清楚迷香為何失效,也只得吹燈歇下,一夜無話。

5、房日兔

5、房日兔 ...


  翌日起來,游孟哲神清氣爽,只覺身輕如燕,一提氣躍出三步開外,全身周天真氣運轉,當即說不出的舒暢。
  余長卿結了房,提著包袱,兩人先在西市食肆中尋了間攤吃早飯。
  "孟哲。"余長卿給游孟哲舀了勺鹵蝦,問:"你接下來有何去處?"
  游孟哲低頭剝蝦,說:"沒有什麼去處,行走江湖,找人雙修,增強自己武功。"
  余長卿:"……"
  游孟哲道:"你呢?"
  余長卿說:"橫豎無事,想闖蕩江湖也不急在這一時,不如為兄帶你上京如何?若不嫌棄,可暫住為兄家裡。"
  游孟哲邊喝粥,心裡邊思忖,京城武林人多不多?照余長卿這說法,想帶自己去他家,那二兩銀子……本就不用他還的。對了,還有母親的遺囑。
  余長卿道:"不願去也無妨,為兄寫個字條,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你在江湖行走時若有麻煩,可就近尋六扇門的弟兄,為兄身為捕快,雖不受江湖俠客待見,但在公門中,報上名頭,還是吃得開的。"
  游孟哲道:"我娘還給我留了幅自畫像,還有一張帖子。"
  余長卿道:"我看看?"
  游孟哲拿出一張畫,上頭是個茄子臉,胖胖的女子面容。
  余長卿道:"這是……宮廷筆法。跟仕女圖似的,這著實有點……"
  游孟哲道:"可不是麼,我娘號稱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自畫的像……呃,但我原想世上沒人長成這模樣。"
  余長卿:"這裡頭還有封你不拆?"
  游孟哲道:"不是信,我爹拆過了,說……是我的命盤。我娘讓我早點娶媳婦兒。"
  余長卿點了點頭,手指挾著畫遞迴給游孟哲,笑說:"以後大哥幫你說門親看看。"

  兩人正說話時,冷不防身後一聲獅子吼:"余長卿!終於尋到你了!"
  桌上叮叮噹噹,杯盤亂顫,茶水紛飛,鹵蝦彈跳。
  游孟哲一抬頭,只見西市上黑壓壓聚集了一大幫武林人士,昨夜那龍老帶頭,身後跟著龍霸天龍霸地龍霸海,更有身穿五顏六色武服親傳弟子若干,看那架勢,足有上百人。
  一時間集市噤聲,清晨擺攤的小販馬上將攤位收了回去,沿街兩側茶樓頂上冒出無數腦袋朝下張望。

  余長卿馬上起身抱拳道:"龍老。"

  "我龍家待你為上賓。"龍老戟指怒目道:"為何行此卑鄙下流之舉!"
  身後諸名江湖客呵呵呵哈哈哈笑成一片,極盡羞辱之言,余長卿面不改色心不跳,說:"昨夜之事繁雜不及細表,龍老的壽禮都在這裡了。"說著提起桌上包袱遞出,又道:"現在物歸原主。望龍老笑納。"
  "開什麼玩笑!"龍霸天運足中氣,以龍家親傳"龍吼功"猛地一吼,桌上又是一陣叮噹亂響,游孟哲提氣吼道:"瞧不起人麼?!"
  不喝還好,一喝之下,馬上有人道:"就是他!昨天夜裡他和那賊人一夥的!你叫什麼名字?"
  游孟哲道:"別過來啊,警告你。"
  余長卿道:"他是我在道上結識的小兄弟,此事說來話長,龍老,是這樣的……"
  余長卿把話分說明白,又將包袱放在地上,眾江湖客與圍觀群眾,上千雙眼俱盯著那包袱,龍老冷笑三聲,繼而眾人爆出一陣哈哈哈的狂笑。
  "你以為事到臨頭,編個謊就能揭過?"龍老道。
  余長卿抱拳道:"長卿身為公門中人,從不謊言欺瞞。"
  龍老冷哼一聲:"朝廷鷹犬的話,不可信。"

  兩道高處百姓喊道:"快打!快打!"

  余長卿淡淡道:"是非曲直,自有天表,長卿行事無愧於心。孟哲,走。"
  游孟哲:"哦。"
  "且慢!"龍霸天開口喝道:"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欺我龍家無人不成?"

  "好!"茶樓高處當即有人喝彩,應和聲,起鬨聲響成一片,掌聲熱烈。

  余長卿怒道:"長卿不惹事,卻也從不怕事。話已至此,龍家還想怎的?"
  "打!打!打!"兩街江州百姓喊成一片。
  "不想怎的。"龍霸天道:"橫豎無事,想向余大捕快討教幾招——"
  彩聲雷動,龍霸天緩緩脫下武卦,現出一身糾結肌肉,兩旁女子尖叫聲此起彼伏,龍霸天朝余長卿一抱拳。
  余長卿眉目間滿是忿怒,本想忍氣吞聲,奈何欺人到這地步,不應戰再也不行。江湖人素喜折辱朝廷官員為樂,籍以體現高人一等的氣魄。
  "那便得罪了。"余長卿道:"是車輪戰還是一起上?"
  茶樓裡恭恭敬敬,端出一把椅子,龍老噯了口氣朝街中一坐,龍霸天笑道:"余大捕快若能勝得我,今日恭送你二人出江州。"
  游孟哲:"輸了呢?"

  "快點打啦!囉嗦甚麼!"兩旁看客紛紛不耐煩叫道。

  "那就看余大捕快的意思了。"龍霸天一邊嘴角吊著。
  余長卿道:"余某若落敗,還請放這位小兄弟離去,余某任憑各位處置就是。"
  "昨天說雙修。"游孟哲幸災樂禍道:"你又不雙修,現在麻煩了,看罷。"
  余長卿道:"你別說話。"

  電光火石的瞬間,余長卿抽刀,龍霸天雙手一抖,亮出兩把鴛鴦匕,江湖客紛紛散開成圈,余長卿與龍霸天緊盯對方,鎖住敵人全身動作,腳下側步緩緩繞圈。
  "打!打!"四周群情洶湧。
  一圈,兩圈……余長卿與龍霸天換了位置,緩慢轉圈。
  余長卿額上滿是涔涔汗水,龍霸天緊緊盯著余長卿。
  十三圈,十四圈……游孟哲翹著二郎腿坐八仙桌上,從一旁瓷碟裡掏花生吃。

  二十七圈,二十八圈……
  三十三圈,三十四圈……

  "喝!"余長卿終於揮刀!
  "哈!"龍霸天亮出匕首,叮叮叮叮叮,響起連串刀匕交擊聲,看客瘋狂叫好。余長卿一招崩山式直砍,勁氣四射!
  "好好好!"游孟哲大聲給余長卿打氣,正鬥得如火如荼之時,游孟哲道:"余大哥!把他打趴下!"
  這一下馬上有人不樂意了,怒道:"找死!"
  瞬息間,一人甩開長鞭劈頭朝游孟哲就抽,游孟哲怒道:"你做什麼!"
  游孟哲下意識地抽身後退,提真氣的瞬間掠出三步,避開鞭梢,敵方一鞭抽中八仙桌,登時爆出巨響四分五裂!
  所有人俱是動容,一女聲道:"好身手!接我一招!"
  游孟哲還未回過神,長鞭圈轉,再次纏來,對方未知他不會武功,只見他輕功了得,只想教訓他一頓,未料游孟哲身上已有孫斌真氣,孫斌號稱賊神,輕功了得,行竊大江南北從未失手,縱是幾分真氣駐於游孟哲上,也遠非這些江湖散客能比。
  游孟哲左閃右避,不住大叫道:"我不會武功!喂!你別逼我動粗啊!"
  那女子名喚"喪門鞭"俏五娘,厲聲道:"不會武功還囂張得很,姑奶奶今天就要教訓你!"
  游孟哲終於忍無可忍,吼道:"來啊!來啊!別怪我沒提醒你!"
  "亮兵器罷!"俏五娘捋袖道。
  游孟哲從懷中摸出一個黑漆漆,巴掌見方的圓鐵盒,對著俏五娘。
  是時足有八成人的目光移到游孟哲與俏五娘身上。
  "這就是你的兵器?"俏五娘道。
  游孟哲道:"你過來點。"
  俏五娘莫名其妙,上前一步,游孟哲端起那鐵盒,對著俏五娘,說:"再靠右邊點。"
  俏五娘朝右邊挪了幾步,游孟哲道:"太右了,左邊點。"
  俏五娘杏目圓瞪,怒道:"究竟做什麼!"
  游孟哲不耐煩大吼道:"等下你就知道了!快!"
  俏五娘一頭霧水,又朝左邊挪了些,游孟哲又道:"站好,別動,我數一、二、三……"
  "咔嚓"一聲,游孟哲按了機關,圓盒裡無聲無息,飛出一根牛毛般的細針,釘中俏五娘胸脯,俏五娘大叫一聲"暗器!",倒了下去。

  那一下人群炸了鍋,大吼道:"你對她做了什麼!"
  游孟哲道:"我提醒過她了!"
  俏五娘在地上亂抓亂叫,一陣抓狂地哀嚎,瞬間有人吼道:"這廝好生陰毒!抓住他!拿解藥——"

  場面一片混亂,游孟哲只得再次後退,眾江湖客使槍的,使流星錘的,使鐵扇的盡數衝了上來,那架勢極其壯觀,游孟哲邊退邊嚷嚷道:"別過來啊!"
  "他每次只能傷一人!"不知有誰吼道:"一起上!"
  瞬息間人群互相推搡,爭著要生擒游孟哲,游孟哲無計,只得按下群發機關。
  刷一下,圓鐵盒內散出暴雨般的牛毛針,割麥茬般放倒了一大批人,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游孟哲邊跑邊按機關,到處都是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在人群中激射橫飛,這針以極品麻藥淬煉而成,不取人性命,中者卻稍一沾就被麻倒,在地上滾來滾去,痛苦難當。
  "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人群中終於有人吼了出來:"是魔教的人!抓住這個魔頭!"

  那廂余長卿與龍霸天鬥得正酣,一枚細針橫裡飛來,龍霸天當即撲街,在地上大聲嚎叫,極其痛苦,余長卿這才回過神,抽刀退後,喝道:"孟哲!不可殺人!"
  游孟哲百忙之中抽空答道:"這是麻藥!"說著又在鐵盒上一掀,刷拉一下漫天花雨,把追上來的一群人射翻在地,冷不防被中針一人撲倒在地。
  余長卿抽刀來援,喝道:"放開他!"
  一群人疊羅漢般壓在游孟哲身上,卻見一道灰影閃過人群,抬手在最邊上一人肩頭輕飄飄地印了一掌,繼而抽身閃入小巷。
  那一掌印下去,巨力猶如挪山填海,剎那轟一聲,人群以力傳力,炸了開去,數十人橫飛而出。
  游孟哲:"?"

  余長卿道:"走!"
  余長卿大刀挑起一張八仙桌,橫刀瀟灑一揮,霸道刀氣射出,轟一聲八仙桌碎為千萬片,攔住飛來暗器。
  游孟哲連按幾下,沒針,射空了。
  "他的暗器用完了!"馬上有人吼道:"大夥兒操刀子上!殺了他們!"
  余長卿反臂攬住游孟哲的腰,帶著他開始疾奔,游孟哲依舊面朝追來眾人,按了幾下機關,反手拍一拍,再朝向追兵,嘩一下又射出一大波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追在最前頭的龍老挨了一針,破聲大叫,倒在地上亂滾。
  "只是卡住了!"游孟哲道:"還有的!"
  余長卿道:"不可戀戰!"
  游孟哲轉身朝余長卿身上一撲,讓他背著,余長卿一個縱躍,衝出江州,開始在曠野上疾奔。
  "官差來了官差來了——"江州的官差終於及時趕到,唯剩滿地打滾哀嚎的江湖人士。

  余長卿背著游孟哲,跑出足足二十里路,直到寒江下游的渡口才堪堪停步。余長卿發足疾奔許久,縱是擅輕功,這等拼盡全力的奔跑也有點吃不消。
  游孟哲從余長卿背後下來,兩人各找一塊大石倚著,余長卿呼呼地喘,與游孟哲對視片刻,繼而同時忍不住哈哈哈大笑。
  "乖張。"余長卿忍俊不禁,手指朝著游孟哲戳了戳:"果真是魔教行事,那暗器不礙事罷。"
  游孟哲把鐵盒收好,說:"不礙事,針上喂的是麻藥。我們教派裡都喜歡用這麻藥抓仇人,當場弄死了多沒勁,對吧。"
  余長卿打了個寒顫,遠處舢板艄公撐板而來,喚道:"過江嘍——"
  余長卿馬上拉起游孟哲,兩人上了舢板,渡江而去,剛到江心,對岸便有追兵騎著馬趕至,終究遲來一步。

  余長卿渡過江去,在村鎮裡掏錢買了兩匹馬,游孟哲道:"頭一次騎……怎麼騎?"
  余長卿無計,只得退了一匹,帶著游孟哲趕路,離開江州地段。
  游孟哲被余長卿帶了三天,料想已經甩開大部分追兵,沿官道進入江州東南的揚州地界。
  魚米水鄉,十里揚州,入州後又換乘烏篷船,兩岸儘是黑瓦白牆的水鄉景色,實是美不勝收。
  "孟哲。"余長卿道:"這處是揚州城了。有一事與你相商,不知你意下如何。"
  游孟哲道:"怎麼?"
  余長卿解釋道:"玉璽遭竊,此乃宮中大事,江州武林人只怕還在追查咱倆下落,為兄須得日夜兼程趕回京師,這一路去,半點耽擱不得,沿途換馬不換人,鞍馬勞頓,只怕你吃不消。"
  游孟哲道:"你先去?"
  余長卿點頭道:"揚州知府屬下王捕頭乃是為兄同門師弟,我想不如這樣,暫將你託付於他,待得一月後歲末送貢時,他會派人上京,到時你與他的車隊同去。如此可免旅途勞頓,又可在城中玩玩。"
  游孟哲正想在揚州多玩幾天,便忙不迭應承,余長卿把他帶到知縣衙門外,未幾帶出來個彪型大漢,說:"這是游賢弟。"
  那壯漢朝游孟哲點頭,問:"師哥怎惹出這麼多事來。"
  余長卿笑道:"沒法,王鐔,游賢弟是我恩人,你可得好好招待他。"
  壯漢像頭大熊,點頭道:"明白了。"
  余長卿牽過馬,說:"孟哲,你……"
  "我送你吧?"游孟哲心想要和余長卿分別了,心裡多少也有點不捨,這是他下山後認識的,素昧平生的第一個朋友,對方還對自己很好。
  余長卿說:"你會上京來找大哥的,對不?"
  游孟哲說:"當然,為什麼這麼說?"
  余長卿道:"你……罷了,多言無益。你先前在門派裡學的東西,為兄也不置評價。這次千里捉賊,多虧了你幫忙,你若願意,為兄可與你尋個學堂,唸點書,來日考個功名……"
  游孟哲想起父親游孤天,似乎他也說過這等話,余長卿又道:"你若想習武呢,為兄可與你找家武館,實打實地紮根,固基。不可太沉迷於走捷徑一途,以免墜了魔道。"
  游孟哲心想我就是魔道,我全家都是魔道……但聽出余長卿言語裡是對他好,便笑道:"知道了,你去罷。"
  余長卿道:"京師等你。"
  說畢一拱手,翻身上馬,離開揚州。

6、心月狐

6、心月狐 ...


  "王大哥。"游孟哲道。
  "哎。"王鐔頭也不抬,對著一堆小木牌出神。
  燭燈下民宅昏暗,游孟哲送走余長卿後,便與王鐔同吃同住,冬夜漫長,爐火紅紅,游孟哲百無聊賴,然而看著王鐔那黑熊似的胳膊大腿,飽滿的男人奶子,密集叢生的烏黑胸毛……一句"大哥,雙修吧"斟酌許久,無論如何出不了口。
  "雙……雙……"游孟哲心想還是算了。
  王鐔嘟嘟囔囔,說著什麼,小心翼翼地把木牌擦乾淨,說:"賢弟啊,你去過師哥的家?"
  "沒有。"游孟哲茫然搖頭,問:"余大哥家裡是不是有點……"
  王鐔說:"師嫂凶得很吶。"
  游孟哲心有餘悸點頭,好奇心起來了,問:"余大哥為什麼娶她?"
  "嘻嘻嘻。"王鐔朝游孟哲擠了擠眼。
  游孟哲:"……"
  王鐔繼續低頭搗鼓那堆小木牌,說:"你和師哥怎麼認識的?"
  游孟哲:"萍水相逢。"
  "唔唔。"王鐔道:"以前師哥在京師也有不少相好的,都是眉清目秀的小孩兒,自打和師嫂成婚後,師嫂罵他是兔子,把人全給攆沒了,一年的俸祿都收著……"
  游孟哲:"!!!"
  王鐔還在那嘟囔,游孟哲卻心想原來余長卿是兔子,靠,還裝得一副武林正派,道貌岸然的模樣!
  "咱們晚上就在這呆著麼?"游孟哲道。
  "當然啊。"王鐔愕然問。
  游孟哲心想這人生也真是無趣,又道:"不出去找點……樂子?"
  "沒錢。"王鐔幽怨地看著手上物件。
  游孟哲:"我請你去罷,走,去城裡逛逛。"

  王鐔雖身無分文,對揚州城花街柳巷卻是甚熟,一路帶著游孟哲過七欄橋,進綵燈街,只見揚州光夜繽紛,滿街五顏六色的燈籠,月上柳梢時食街,燈巷正喧嘩熱鬧。
  道旁勾欄燈火璀璨,姣好女子輕聲笑語,帶著江南獨有的靈秀之氣。游孟哲眼中映出繽紛燈火,只覺此地大為繁華,王鐔跟著游孟哲,沿途指指點點,哪家的餛飩好吃,哪家的酒席連當今天子也讚不絕口……
  偶有姑娘在二樓欄上招帕子,又嘻嘻哈哈地調笑。
  游孟哲道:"花錦樓,甚麼地方?"
  王鐔道:"賢弟,你要請哥哥去?"
  游孟哲茫然轉頭,王鐔道:"那可是大大的好地方!開銷也是大大的……"

  游孟哲見那花錦樓燈火輝煌,賓客滿門,道:"走走,進去看看,喝酒,聽曲子!"
  揚州富家子弟眾多,各個衣著光鮮,風頭一時無兩,在前堂朗聲笑談,被老鴇請進雅間去,游孟哲於門廳站了片刻,無人來奉迎,不禁大聲道:"喂!掌櫃的!人呢?"
  游孟哲不知規矩,也非熟客,一開口登時迎來無數鄙夷目光,眾人看游孟哲,游孟哲也斜眼瞥他們。
  老鴇轉身打量游孟哲渾身上下,正要看人下菜碟時,忽地瞥見游孟哲腰間玉珮,剎那色變。
  "哎呀游公子——!"老鴇呼天搶地,就差給游孟哲滾過來了,尖叫道:"這真是小店三生修來的福分,什麼風把公子給吹來了……"
  游孟哲:"???"
  老鴇馬上點頭哈腰,把游孟哲請上樓,雙目狠厲使了個眼色,龜公駭得面色發青,轉身去取來把玉錘,敲了兩下玉磬。
  一時間樓裡所有花姑娘彷彿得到了號令,登時魚貫而出,所有頭牌棄了正在陪的客人於不顧,尖叫著小八字腳跑向三樓。
  聽曲兒的賓客個個一臉茫然,渾不知發生了何事。
  這也太熱情了些,游孟哲一頭霧水,被老鴇迎進三樓天字號房,坐在軟榻上,問:"你怎知我姓游?"
  老鴇道:"少主,我是安姨娘吶!風龍云虎,虎字堂的安姨娘。咱們虎字堂掌管揚州,東海一帶的青樓,凡是花錦樓,都是咱們神教的產業……"
  游孟哲一聽是魔教裡的人,下意識地就想逃,免得被教派中人抓回去,然而看安姨娘那模樣,又似乎不知自己是私自下山的,心裡定了定神,說:"那這裡喝酒不用錢?"
  老鴇道:"哎呀呀!豈止不用錢!少主盤川夠花用麼?先查個帳還是玩玩?"
  游孟哲道:"夠夠,這裡玩什麼的?帳不查了,好玩的都端上來。"

  "端……端上來?"安姨娘片刻錯愕後,朝外招呼一聲,笑吟吟朝游孟哲解釋,游孟哲聽得膽顫心驚,及至姑娘們環肥燕瘦,進來讓游孟哲挑選。
  王鐔剎那就直了眼,一時間房內端菜的,擺筷子的,置琴的,熏香的,慇勤得游孟哲渾身起雞皮疙瘩。
  游孟哲道:"不了……我練的那什麼功,不能近女色,喏你看,安姨娘,書上說的。一旦與女子交合,定會真氣岔亂,爆體而亡。"
  "啊——"安姨娘理解點頭,期待地問游孟哲:"那……倌兒呢?"
  "倌兒?"游孟哲一怔,心想倌兒是什麼?忽地想起孫斌提到過,料想是少年,當即道:"倌兒可以!來罷。"
  安姨娘帕子一招,說:"來二十個倌兒!"
  游孟哲道:"太多了太多了……我看看。"

  王鐔熊臂分開,各摟著一名姣好女子,花姑娘溫順地貼在王鐔胸前,王鐔樂不可支,說:"游賢弟!你真講究啊!我去隔壁房了嘻嘻嘻。"
  游孟哲當真是揚眉吐氣,滿口道:"不客氣不客氣,大哥你慢慢享用,我看看……"
  小倌們排成一排任君挑選,游孟哲掃了一眼,各個俱是身著青衫,藕臂粉拳,弱柳扶風,亭亭玉立的模樣,沒幾個有陽剛之氣,只得勉強選了個長得周正點的,那廝眉目間又有點像匆匆月色下一瞥的孫斌。
  "就他罷。"游孟哲道。
  姑娘們全散了,安姨娘拈著帕子在外頭聽宣,那小倌戰戰兢兢,跪了下來。

  游孟哲道:"起來。"
  小倌上前給游孟哲斟酒夾菜,游孟哲拈著那小倌下巴,左看右看,心裡有點玄。
  "來。"游孟哲道,說著就脫自己衣裳。
  小倌還是頭次碰見這等爽利客人,連酒也不喝就上,只得跟著游孟哲脫衣裳,自己半遮半掩地躺到床上。
  游孟哲內裡全脫了,只披著件外袍,伏上床去,手肘撐著,小倌躺在自己身下,媚眼如絲。
  游孟哲朝小倌身下望,說:"你……硬不起來?"
  小倌嬌喘道:"待會少主進來時,奴家自然就……"
  游孟哲:"……"
  小倌:"??"
  游孟哲:"應該是你進來罷,你自己弄弄。"
  小倌茫然道:"不是少主進來嗎?"

  游孟哲馬上就沒轍了,把這傢伙雙修了,自己功力萬一倒退咋辦?
  "少主……"小倌分開腿道:"進來麼?"

  游孟哲嘴角抽搐,心想算了,還是別亂來的好。
  游孟哲問:"你會什麼?"
  小倌答道:"我會彈琴。"
  游孟哲問:"會武功麼?"
  小倌道:"這個……不太……"
  游孟哲當即沒了興致,起身穿衣服,隨口道:"彈首曲子來聽聽罷。"
  小倌莫名其妙,只得跟著游孟哲起身,穿好衣服,揪著袖子,給游孟哲挾了菜,坐到琴幾後,一掃琴絃,樂聲叮咚作響。游孟哲面無表情,心想這世道,找個有武功的來雙修真比登天還難。

  "你彈得還沒我好呢。"游孟哲說。
  小倌道:"是是,自然比不上少主的……"
  游孟哲喝了點酒,這處菜餚精緻,酒也是最上等的極品狀元紅,心情舒暢,說:"我彈首,你聽聽。"
  小倌:"啊?"
  游孟哲道:"你坐這兒來。"說著過去與小倌換了個位置,小倌只覺這人十分有趣,屁股挨著個榻邊小心翼翼坐下,游孟哲撥弄幾下琴絃,繼而鏗鏗鏗地彈了起來。
  小倌初始還帶著笑意,聽著聽著笑意沒了,游孟哲那琴聲說難聽吧,還及不上亂彈琴的地步,一板一眼,都有譜律;說好聽吧,卻又十分嘈雜,時高時低,渾無章法,時而嘣的一聲,讓人心驚膽顫,時而又低沉暗啞,曲調不突兀,卻聽得人渾身不自在。
  游孟哲收弦,小倌忙道:"少主彈得真好!"
  游孟哲自若一笑,說:"再彈首與你聽。"
  頃刻間房門被推開,老鴇圓睜雙目,面目猙獰,小倌馬上道:"少主彈的。"
  老鴇神情一僵,馬上賠笑道:"我說怎麼這曲子彈得這般好呢,呵呵呵。"
  游孟哲笑道:"過獎過獎。"

  月上中天,游孟哲喝完酒,吃了菜,和衣躺在床上,小倌幫他脫了武靴,細細按他的腳踝。
  舒服得很,游孟哲決定以後就在這住了,還不知道自家竟有這麼好的地方。
  二更時分,外頭人散曲停,歇宿的公子哥們回了房,醉漢搭著姑娘們的肩,談笑聲遠遠傳來,花錦樓外是條水巷。初冬水波粼粼,倒映著一抹下弦月,一排十餘艘小烏篷船在河水中此起彼伏。
  小倌溫柔地幫游孟哲蓋好錦被,爬上床,正要關窗那時,嘩啦一聲外頭竄進來個人。
  游孟哲嚇了一跳,手忙腳亂正要掏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卻見那人一身夜行服,小聲道:"借個地方躲躲!"說著順勢朝床底下一鑽。
  "抓賊啊——"遠處屋簷上有人飛簷走壁地追來。
  外頭敲鑼打鼓,窗外火把呼一聲掠過,緊接著又是呼呼兩團火,一人倒退回來,勾著屋簷道:"小兄弟,見著個跟你差不多年紀的小子麼?"
  游孟哲擺手道:"沒有,你看看?"說著轉過小倌的臉,讓他朝向窗外。
  那年輕人也是一身夜行衣,疑惑地端詳小倌片刻,說:"不在這裡,我們走!"

  游孟哲快手快腳把窗戶關上,說:"怎麼又是你?"
  孫斌從床底爬出來,順手揪著小倌衣領把他一腳踹下床去,說:"知道是你,昨兒就見你進了揚州,這不一直惦記著,過來找你了麼?"
  游孟哲道:"這次又偷了甚麼東西?"
  孫斌鑽進被裡,與游孟哲並肩坐在榻上,背靠窗戶,一腳蹬開夜行靴,抖裡頭沙子:"哎,別提了。霹靂堂那些孫子好生粘人,爺爺就偷了幾枚雷火彈,死活追著不放。差點就被追上了,失策失策,雙修麼?"
  游孟哲欣然道:"來罷,正愁找不到好的呢。"
  孫斌轉眼一瞥,說:"這處不是好地方,是個小倌館?跟我走,走不?"
  游孟哲伸手脫孫斌夜行服,說:"先雙修罷,廢話這許多作甚!婆婆媽媽的。"
  孫斌:"急甚麼!有的你爽的!尋個清靜地方,這處靠不住,哥哥帶你去找樂子。十一月十一,正派武林盟主趙飛鴻在鏡湖上開武林大會,你去也不去?"
  游孟哲一聽有樂子便即心喜!武林大會!參加的定是武林高手!雙修一輪下來不知能增多少功力!若能將那勞什子武林盟主給雙修了,父親游孤天放眼天下,就再無敵手了!
  "當然去!"游孟哲問:"武林盟主老么?"
  孫斌斜眼一瞥游孟哲,提防地說:"老。"
  游孟哲心道老就算了,然天下英雄輩出,料想也有不少能看的,便道:"待我交代一聲。"
  游孟哲出外朝安姨娘分說明白,要與朋友前去辦點事,著她轉告王鐔,安姨娘忙不迭地答應。
  孫斌束好夜行服,朝那小倌說:"魚兒戲有麼?來一盒,含芳露也給弄點。"
  小倌轉身去取,端著一盒春藥過來,孫斌在格子裡揀了幾枚,又拿了個圓盒擰開看,盒上兩條魚兒首尾銜接,刻得精緻玲瓏,內裡是青樓專用的芬芳油脂,孫斌把一應物事揣進懷裡,忽的發現小倌眉目間與自己有三四分像,盯著那小倌不住看。

  "怎的?"游孟哲單衣白褲,赤腳踩在地上,茫然道。
  孫斌看看那小倌,又照照鏡子,繼而朝游孟哲痞氣地吊了吊眉毛,拇指抹了下嘴角。
  游孟哲:"?"
  孫斌笑了笑:"游孟哲,你的心意,我都知道。"
  游孟哲:"???"
  雙方對視片刻,孫斌的眉毛又動了動,游孟哲道:"快點走罷!"
  孫斌示意游孟哲到床上來,合著棉被將他就腰一裹,攔腰抱著,游孟哲道:"待我穿衣服……"
  孫斌道:"穿你奶奶的,待會還得脫,少折騰點麻煩事成不?"說畢抓起游孟哲的包袱朝被子裡胡亂一塞,側肩撞開窗門,躍出花錦樓三樓,潛入夜色之中。
  "下面是水!"游孟哲道。
  孫斌半空中一旋身,單足踢起木雕欄那葫蘆頭,半截木欄折斷,飛進水巷河道正中央,落水的瞬間在那截木頭上借力一縱,"水上漂"神技引得游孟哲不住喝彩,緊接著飛躍上河道正中的烏篷船隊,選了一艘,把游孟哲抱進船艙,解了纜索,以長桿在河心一點,烏篷船輕飄飄地打了個圈,滑向下游。
  孫斌順手以長篙勾來河道兩岸民宅下燈籠,掛在船頭,船上別有一番旖旎氣氛。
  孫斌笑嘻嘻坐過去,游孟哲還裹著花錦樓的被子,倚在艙裡看水色,忽地想起一事,側頭問:"對了,你叫什麼名兒來著?"
  孫斌:"……"

  "你這孫子,給我聽好了……"孫斌正待說點什麼,兩人又聽船外傳來呼聲。

  "在那處!"
  "找到了!"
  "別讓他們跑了!"

  孫斌登時怒道:"媽的!"
  孫斌衝出船艙外,怒道:"別怪老子今天下狠手!"
  游孟哲在包袱裡翻了一陣,穿著單衣白褲跑出船艙道:"我來。"
  孫斌:"我來!"
  游孟哲:"你別動手!我來!"

  河岸兩側倏然躍出二十餘名黑衣人,俱是同時撲向河心這烏篷船!
  電光火石的瞬間,孫斌隨手一招"漫天花雨",千萬暗器平地飛起。
  游孟哲隨手一按機關圓盒,無數牛毛飛針破空而去。
  中了孫斌暗器的霹靂堂追兵在空中"啊"的一聲大叫,掉進水裡。
  中了游孟哲暗器的霹靂堂追兵在空中倏然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嚎,"啊啊啊啊——"地狂吼,掉進水裡不住撲騰。
  孫斌:"……"

7、亢金龍

7、亢金龍 ...


作者有話要說:
"老子叫什麼名字?想起來了?"孫斌冷冷道。
游孟哲:"我不成了,你停停……讓我歇會。"
孫斌抵著游孟哲,深深一頂,游孟哲大叫出聲,不住喘氣。
游孟哲:"叫那個……那個……"
孫斌啪啪啪啪地抽送,游孟哲快被整瘋了,時而呻吟時而大叫。
較之上次兩人胡亂完事,這次孫斌用足手段,先以食指蘸了那喚魚兒戲的油膏做夠潤滑,油膏乃是青樓專用,兼有催情之效,游孟哲被整得面紅耳赤,孫斌一直痞兮兮笑著,也不說話,頂入後開始極緩,繼而加快速度。
一襲錦被鋪在船板上,孫斌與游孟哲俱脫得赤身裸/體,在船艙中纏綿。孫斌先是令游孟哲跪著,身後翹起,推車般不住頂撞,及至二人丹田處升起暖氣,游孟哲把頭埋在錦被上瘋狂喘氣時,孫斌改為像只公狗般趴上去,手肘撐著身體,胯下飛速抽頂。
游孟哲已有點經受不住,只覺後庭被插得濺出滑膩汁水,那是孫斌抽插間肉莖流出的淫水,順著腿根淌下來,開始求饒讓孫斌歇會時,孫斌便抱著游孟哲的腰,把他摟在懷裡,從身後環抱著,繼續緩緩抽動。
"老子叫什麼名字,還沒想起來?"孫斌的語調不再像個流氓,改而小聲在游孟哲耳邊低聲道:"饒不得你了。"
游孟哲正調勻內息,偏生孫斌那話兒直翹,反覆頂撞自己陽心,好幾次提起的真氣都被頂得心猿意馬,繼而潰散,忙自求饒道:"再說次,這次一定記住了。"
"孫斌。"孫斌親吻游孟哲耳垂:"記住了?"
游孟哲喘息著點頭,孫斌停了動作,說:"教你一套口訣,也記住了。"
孫斌抱著游孟哲,伸手在他胸膛上又揉又捏,說:"走氣海穴,過丹田。"
游孟哲兩眼失神,頻頻點頭,真氣按照孫斌的手指撫摸之處行經體內脈絡,孫斌分開食中二指,深深捋入他腿根,按著會陰穴運勁點揉,游孟哲呻吟一聲,只覺一股暖洋洋的真氣升起,流過胸口檀中穴,繼而聚於眉心,再散向全身,那感覺舒服至極,同時孫斌一陣猛頂,繼而深深插入,把頭埋在游孟哲肩後。
"你陽精都被老子幹得流出來了。"孫斌隨口道,扯過被角在游孟哲腹前隨手揩拭,抽出那話兒。
游孟哲輕輕呼氣,實乃生平一大享受。

"你多大?"游孟哲翻船上的東西。
"十八。"孫斌道:"怎的,要對生辰八字和老子成婚?"
游孟哲擺手道:"沒那回事,白問問,我十六。"
孫斌點頭道:"沒這念頭就成,睡罷。"

兩人在船艙裡躺下,游孟哲睜著眼,望向天際上弦月,四更時分,繁華水鄉歸於安靜,唯有河道兩側還掛著紅彤彤的燈籠。
烏篷船隨著河水流向自行漂向下游,木橋上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說不出的愜意,道不盡的安寧。

揚州的清晨旭日朗照,不到辰時水鄉兩側便恢復了喧囂人氣。
游孟哲打著呵欠,懶懶倚在船舷邊撩水,孫斌站在船頭持篙把方向,兩名少年面帶稚氣,單衣勝雪,在這墨凝就的冬日江南畫中實是賞心悅目。
"在這等著。"孫斌吩咐游孟哲。繼而躍上岸去,閃身消失在鬧市中,不到一盞茶的時分便折返,提著一個食盒,兩套衣裳。
"吃罷。"孫斌隨口道。
漆木食盒分三層,內有蟹黃粉拌就,金黃豆皮裹著的燒賣,晶瑩剔透糯米皮兒包的鮮蝦果子,咬一口能滲出鮮汁來。
花團錦簇的四色蒸面卷,兩碗粳米山腰粥,一包茶葉。
游孟哲穿上外袍,孫斌用船上小爐起了壺滾水泡茶,兩人分吃完早飯後,孫斌又上岸掏錢雇了名船伕,示意他撐篙,載二人前去鏡湖。

十里水鄉熙熙攘攘,河道上飄滿初冬殘荷,孫斌落寞地搭著膝,吊兒郎當地坐在烏篷船頭。
游孟哲今日睡起,只覺體內真氣更為精純,一如風過長空,云生云滅,一股真氣在心內不住舒展,大為愜意,精神抖擻,卻見孫斌不太高興,遂問道:"怎麼了?"
"沒怎麼。"孫斌自顧自地看著船頭分開的水流發呆。
游孟哲直至此時,方能真正看清孫斌面容。
一雙魚兒眉,眉尾如帚,眉心微微擰著,鼻樑挺拔俊秀,唇紅帶著點暗朱色,不羈地勾著一側嘴角,側臉的輪廓上看上去,有點少年老成的模樣,痞氣十足。
孫斌拿著一疊銅錢,朝河水上打水漂玩,游孟哲道:"你去鏡湖做什麼。"
"玩。"孫斌隨口道:"不去拉倒,滾下船去。"
游孟哲道:"沒說不去,你這人脾氣真古怪。"
孫斌流氓般地笑了笑:"老子向來有話直說。不比有的人心裡說'媽的',嘴上說'好的'。你是少主,愛聽好話尋旁的人說去。"
游孟哲笑道:"我可沒這麼說,你怎知道我是魔教的人?"

孫斌不予置答,又朝水裡扔銅錢,激起漂亮的水花。
游孟哲道:"分我點,我也玩。"
孫斌道:"包袱裡有銅錢,自己拿。"說著隨手一彈,將一枚銀錠帶著勁風,打進水巷旁的房屋中,內裡傳來欣喜嚷嚷。
游孟哲說:"錢哪兒來的?我也有,你要不?"
孫斌道:"當然是順來的。吃喝花用靠老子娘,不是好漢,天下都是我的錢庫銀莊,隨我拿著花。"
游孟哲點頭,說:"你家裡幾口人,你爹娘呢?"
孫斌警覺地看了游孟哲一眼,不客氣道:"你問這做甚麼。"

游孟哲道:"隨便問問嘛,別這一臉弔喪相。"
孫斌自顧自地咕嘰幾句,把一手銅錢以天女散花灑出去,激起千萬漣漪,霎是好看。
"沒爹沒娘。"孫斌說:"我師父是楓山妙手老祖。"
游孟哲點了點頭,想這人這般厲害,他師父若能抓來雙修……遂問道:"你師父老么?"
孫斌怒道:"死了——!"
游孟哲忙道罪過罪過,孫斌眉毛一揚,說:"實話告訴你罷,這次去墨黛峰鏡湖看武林大會,不是去玩的,是去報仇的。"
游孟哲恍然大悟,說:"報你師父的仇?"
孫斌點頭:"我生平有倆仇人,一是害死我師父的人,我師父當年與人在將軍嶺比武,被人打了一掌,受了重傷,三天三夜後吐血而死。"
游孟哲動容道:"好歹毒的人!叫什麼名字?"
孫斌道:"到時你就知道。"
游孟哲對孫斌身世十分好奇,只想知道後續,又攛掇道:"還有個仇人呢?"
孫斌又道:"還有個是皇帝。"
游孟哲:"皇帝好好住在京師,怎就招你惹你了。"
孫斌說:"大虞皇帝,那姓李的龜孫子三百年前殺了我孫家全家!這不叫招我惹我!"

游孟哲忙示意孫斌聲音小點,先前聽余長卿說過,天底下最大的就是皇帝,自己的爹雖是魔教教主,比起皇帝來,還算不得什麼。
孫斌悶聲道:"沒了。"
游孟哲道:"怎麼殺的?"
孫斌:"不知道,師姐說的,我孫家人丁稀薄,讓我練好武功,想法子給祖宗報仇。"
游孟哲同情點頭,問:"上回沒殺成?"
孫斌道:"皇宮裡人著實多,尋不見那狗皇帝,這才順手偷了個玉璽玩。沒想到鷹犬馬上就知道了,還千里迢迢追到西川,又追來江州,就這麼樣了,喏。你呢?你下山來做什麼?"
游孟哲道:"我……沒有仇人,我娘很久以前就死了,我自小在山上長大,我爹對我還成,就是天天讓我練功,無趣得緊。"
游孟哲想了想,只覺自己的人生實在是波瀾不驚,每日吃飯閒逛,唸書識字,練功睡覺,沒有什麼特別傷心的事,也沒有什麼特別開心的事。
"你爹把你當豬養。"孫斌沒好氣道。

游孟哲與孫斌並肩坐在船頭,水域漸開闊,出了揚州城,進入墨黛山水域,兩岸黑瓦白牆的水鄉房屋緩緩後退,現出連綿起伏的青山,碧天白雲,一望無際。
"真漂亮吶。"游孟哲情不自禁地讚歎道。
"沒勁。"孫斌道:"算了算了,雙修罷,過來。"
說著隨手一圈,攬著游孟哲的腰,把他抓進船艙裡去了。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兩人又練了次功,游孟哲氣喘吁吁,渾身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孫斌則站在船頭一動不動,運氣調息,片刻後施展水上漂神技,於江面上掠出一道閃亮的水線,轉了幾道彎,躍回船上,武靴底只濕了不到半寸。
"這回我要是死了。"孫斌道:"你就到西川楓山去,尋九宮門,隨便給門派裡說聲,孫斌報仇不成死了,回不來了。"
"哦。"游孟哲微微喘氣,還有點意猶未盡:"再雙修次罷。"
"免了。"孫斌道:"沒前幾次有用。"
游孟哲理解地點了點頭,孫斌又道:"哎,沒勁。"

游孟哲一時半會頗有點不能理解孫斌,天下這麼大,好看好玩的地方這麼多,怎老說沒勁?殊不知孫斌要什麼有什麼,探囊取物猶如家常便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衣,早就沒了追求。
數天後,游孟哲挎上包袱,與孫斌上岸,孫斌將偷來的船送了船老大,也不想怎麼回去的問題,便帶著游孟哲朝墨黛山上走。
"老子先跟你說清楚。"孫斌道:"這次玩了過後,咱倆橋歸橋,路歸路,別總哭哭啼啼地來纏著老子。"
游孟哲道:"當然啊,不然還怎的?"
孫斌:"……"

孫斌又道:"你這種人老子見多了,嬌生慣養,細皮嫩肉的,別以為老子上了你幾次,就得伺候你一輩子……"
游孟哲道:"怎會!不是相益麼?你要走現在走也成,去罷。我自個逛著玩。"
孫斌:"……"

孫斌半晌作不得聲,猶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游孟哲又好奇地左看右看,武林人士絡繹上山,說:"我走了啊,回見。"
孫斌一口氣上不來,尋思片刻後怒道:"滾你的!滾遠點!"
游孟哲斜眼瞥他,心裡說"媽的",嘴上答道:"好的。"

游孟哲身上已有孫斌真氣,雖不及孫斌十餘年苦修的水上漂功夫,提氣時長途跋涉已是無礙,見山中有一小路,蜿蜒過山腰,所有來客都朝著這處走,便跟上人群朝深山裡去。
是時正值初冬時節,漫山松柏鬱鬱蔥蔥,武林人談笑風生,游孟哲誰也不認得,便挎著個行囊走走停停,看人的時候旁人也在看他。
及至過午時分,轉過山路,面前豁然開朗,山清水秀。兩座山巒如眉般翠綠,簇著中央一面寧靜寬闊的巨大湖泊。此處正是鏡湖,湖心搭了一座檯子,中有木亭安靜佇立,鏡湖半被墨黛山簇擁,半懸於山巒邊緣,朝向水道縱橫交錯的江南平原,極目所望開闊無涯。
一道碧練飛流直下,從墨黛山注入鏡湖,又離開鏡湖邊緣,呈三級瀑布,最後一關飛向湖外的平原,四周大大小小瀑布上百,當真是賞心悅目至極。

江湖客紛紛在湖邊席地而坐,湖心亭處似乎站了幾個人,數道狹隘木橋通向亭中,偶有人來往,游孟哲左右看看,揀了處人少的地方坐下,見二人在瀑布邊上拉起一副橫幅,龍飛鳳舞的草書,寫就
"中原地區第三次武林大會"云云。
"鐵劃金鉤張遠山的字。"左側有老者捋鬚笑道。
又有人唏噓道:"張大俠已經多年未出江湖,這次被趙盟主再請出山,咱們武林正派同道聲威日盛,剿滅玉衡山上那魔教,自是指日可待了。"
"未必吶未必。"老者笑而不語。
"師父為何這麼說?"一年輕女弟子天真浪漫,開口問道。

游孟哲見離自己不遠處的這波人像是某個門派,都帶著判官筆,想必走擅長點穴,制穴一類的武功路子。又聽他們在議論魔教,便起了好奇心,湊過去偷聽。
那老者正是婁山凝碧峰飛草門的二當家,站在湖邊,教訓眾弟子道:"魔教早在五十餘年前便已崛起,說人數,大大及不上咱們武林正道,但其歪門邪道,另闢蹊徑的陰毒功夫,卻不可同日而語。"
你奶奶個腿兒……游孟哲心想,卻裝作十分欽佩,又湊過去些許。
眾弟子紛紛看著游孟哲,也不作聲,老者捋鬚笑道:"十六年前,武林正派圍攻玉衡山那一幕,你們還未長大,自然也就沒有參與。師叔記得,當年浩浩蕩蕩,去了近五千人,最終無功而返,一敗塗地,最終回來的,還不到八百人。"
眾人驚,俱是倒抽一口冷氣,游孟哲屈指一算,那會兒當是自己剛出世的時候,只聽那老者又說:"魔教功法雖不及咱們正派博大精深,卻各有各的專攻,師叔上山那日,正值游孤天那魔頭妻子臨盆,無暇分心他顧。趙盟主的師父寧老道便率咱們殺上山去,結果我派同道被山前機關放倒了近千人。待大家九死一生,上得山去,趙盟主正要搦戰,魔教卻早已派出十名丫鬟,十名小廝在總壇門外等候,組成一個武術大陣,將黑鷹門,唐門,金光頂,江州龍門打得灰頭土臉……"
眾弟子張著嘴,一時間無話可說。
"游孤天那魔頭呢?"女弟子好奇道:"這麼說來,豈連趙盟主都不是他的對手?"
老者搖頭道:"趙盟主當年只有二十歲,聽說與游孤天那大魔頭旗鼓相當,幾戰幾敗,終於欺入魔教大廳,和游孤天交手後不分勝負,只得退走。"

隨行弟子理解點頭,游孟哲道:"後來呢?"
老者慈祥微笑,看了游孟哲一眼:"後來聽說魔教還擄了江西萬花門不少女弟子,我武林正道人士視為奇恥大辱,現在也不知她們在玉衡山上如何了。時隔多年,這不,寧道人駕鶴西去,趙盟主仍記得他師父生前的吩咐,召集了咱們弟兄,合力剷除魔教。"
游孟哲又問:"魔教究竟做了什麼窮凶極惡的壞事?"
"一言難盡。"老者淡淡道:"小哥打哪兒來的?"
游孟哲緩緩點頭,答道:"玉……"險些不小心說漏嘴,忙胡謅了個地方:"楓山。"
老者看不出遊孟哲武功來路,事實上游孟哲也沒什麼武功,只道是哪家尋常富人習武,穿著甚光鮮,眉清目秀的,一見便猜是少年人出來遊山玩水,也不追問。

一旁又有年輕人聲音道:"魔教一日不除,我中原武林永無寧日。"
是時又見坡道上走下十餘人,男的俱身穿青衫,女的桃紅武道勁裝,為首一人白衣落拓,手執一把紙扇,正面書:"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反面繪著一朵水墨菊花。
"唐公子。"老者拱手道。
那少年摺扇一收,笑道:"黃老。"

這少年正是唐門少當家,人稱風流扇的唐暉,兩派弟子紛紛見禮,俱是老相識了,寒暄幾句後,唐暉方帶著師弟妹們過來,飛草門那黃老席地而坐,眾人紛紛就位。
唐暉卻站在湖邊,看了游孟哲一眼,說:"小兄弟不是飛草門中人?"
游孟哲擺手道:"不是,我來看熱鬧的。"
唐暉眯起眼,緩緩點頭,游孟哲問:"你們是唐門的?"
唐暉哂道:"見笑了。"說著抖開扇子,漫不經心地扇了扇。
大冬天還打扇,游孟哲嘴角微抽打量他,唐暉又道:"公子貴姓?"
"呃,姓……姓孫。"游孟哲道:"我就是來看熱鬧的。"
唐暉揶揄道:"孫公子請坐。"

身後弟子擺出兩把折凳,游孟哲與唐暉在湖邊坐了,游孟哲問:"唐兄,魔教做了什麼大壞事,人人都要剿滅它?"
唐暉漫不經心道:"誰知道呢?你看這裡許多人,有多少是真有不共戴天的死仇,又有多少是來看熱鬧的?到趙盟主率領正道人士攻上魔教總壇的那一天,能有多少是不怕死地出力打拚,又有多少是湊熱鬧撿便宜的?"
游孟哲恍然大悟,想明白了不少東西,十六年前自己剛出生的時候,想必正道倒也不全是輸給魔教,而是大部分都怕死。
越是怕死,便越是容易死。
"明白了?"唐暉嘴角含笑。
游孟哲莞爾點頭,又問:"你會去?"
唐暉自若道:"不一定,還得看看新盟主靠不靠譜。"

"各位道上的朋友。"
湖心的亭內傳出聲音,交頭接耳的人群紛紛安靜下來,亭中男子聲音不大,卻在群山間迴蕩,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可見其真氣渾厚。
游孟哲伸長脖子張望,見湖心亭內站著兩人,俱是長身而立,身材挺拔英偉,看不清面容,一穿天藍色武袍,負一把九尺棍。
另一人則全身墨黑長袍,站在一旁。
"諸位兄弟願在百忙中拔冗前來。趙某感激不盡。"那穿藍袍的男子站在亭中,作了個團揖,朝湖邊數千人行過禮。
游孟哲這就明白了,藍袍男子定是武林盟主趙飛鴻無疑。黑色錦袍的瘦高男子卻又是誰?
"遠山老弟辛苦了。"趙飛鴻也朝身側黑袍男子一抱拳,那黑袍男子回禮,轉身下了亭。
"那位是鐵劃金鉤張遠山。"唐暉看出游孟哲臉上疑惑,遂解釋道:"擅使一支判官筆,武功極強。"
游孟哲點了點頭,說:"他和趙飛鴻是好友?怎不聽他們說話?"
"兩家原是世交。"唐暉淡淡道:"張大俠是個啞巴。張大俠的家是中原武林大戶,可惜人丁零落,四代獨苗,迄今也未成婚。"
"張遠山是兔子麼?"游孟哲起了興頭。
唐暉:"……"
眾弟子臉色十分奇怪。

游孟哲:"?"
游孟哲期待地看著唐暉,片刻後唐暉收扇,朝游孟哲擠了擠眼,曖昧一笑:"這就不清楚了。"
游孟哲道:"哦——"
四周有人聽了趙飛鴻所言,紛紛大嚷道:"趙大俠客氣話了!"
"願追隨盟主,赴湯蹈火!"
"魔教那群龜孫子,遲早有一天得鏟掉!"

趙飛鴻又一拱手,朗聲自若道:"有弟兄說了,這次邀大家前來,正是為的商議如何拔除玉衡山魔教事務。有道是眾人拾柴火焰高,十六年前的屈辱仍歷歷在目……"
一說到魔教,鏡湖四周登時群情洶湧,瘋狂叫囂,聲浪一波大過一波,將趙飛鴻的話聲壓了下去。然而那一片吵雜中,趙飛鴻的聲音卻再度清晰傳來。
"江州龍家日前遭到一場奇恥大辱。"趙飛鴻道:"這就請龍老來為眾家兄弟分說。"

註:判官筆在古代江湖應是六尺三寸長,有點像長槍,鐵桿盡頭鑄一握拳的手,手中攥一把銅筆。
本文為體現遠山兄的翩翩瀟灑風度,把判官筆改為短兵器,銅筆一支,方便別在腰間耍帥

8、亢金龍

8、亢金龍 ...


  龍老拄著枴杖上來,游孟哲登時說不出的好笑,險些滾倒在地上。
  唐暉略覺詫異,看了游孟哲一眼,湖心龍家一大家子人粉墨登場,龍老滿臉老淚縱橫,開始控訴半月前江州一事,聽得眾人群情聳動,憤怒至極。
  "那小魔頭以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傷了我龍家滿門,還幫著朝廷鷹犬,折辱了來向老夫祝壽的武林同道!"龍老嗚咽道:"請趙盟主幫我做主!"
  趙飛鴻示意龍老情緒莫要太激動,又挨個安慰一番,握著龍老雙手,與會人無不義憤填膺,那處又上來一個老太。
  "我的兒子媳婦……"老太垂淚道。
  趙飛鴻朝三千與會者介紹道:"這位是東海的慈道鄭八姑。"
  老太朝趙飛鴻點了點頭,又道:"三年前,魔教那不得好死的左護法覬覦我兒媳婦,夤夜將她強行擄上玉衡山,我二十七歲的兒子追上玉衡,想討個公道,卻慘遭魔教爪牙蹂躪,回家後一句話不說,躲在房中再不願意出來!當真是造孽吶!"
  眾人無言唏噓,游孟哲好奇道:"她不是道姑麼?怎會有兒子的。"
  唐暉煞有介事道:"道姑怎就不能有兒子了?她兒子還是個道士呢。"

  接著萬花門的掌門出來控訴,十六年前門派中女弟子被留在玉衡山上,不知下落,更不知死活,又換人垂淚指責魔教行徑,成婚當夜,新娘子被魔教中人擄走。
  泰州的世族被洗劫一空,云夢澤有人於湖州街頭與魔教中人發生口角,被打得遍體鱗傷,東海的海鹽生意被魔教產業哄抬物價,令武林世家經商幼子血本無歸。
  青萍派全派男弟子前往司隸訪友,入了魔教開的花錦樓連鎖青樓,被樓裡姑娘騙光了所有財物,青萍掌門的小兒子身帶鎮派之寶青萍劍,也一併被抵押在花錦樓裡。幾次上門索要後花錦樓惡毒無比,竟是報官了事,導致門派至寶遺落青樓,至今還未有說法。
  而青萍派掌門聽說此事急怒攻心,當場吐血而死……

  "哈哈哈哈——"游孟哲忍不住大笑,笑聲十分突兀。
  唐暉忙使眼色,示意游孟哲聲音小點。
  亭中數人怒目而視,游孟哲忙訕訕噤聲。唐暉懷疑地看著游孟哲,問:"你不是我中原武林正道人士?"
  游孟哲道:"算不上……罷。"
  游孟哲不想告訴唐暉,以免多生枝節,忽又想到孫斌的殺師仇人,應當就在這群人裡,孫斌呢?怎麼也不見人?
  待得被魔教欺凌的受害者們發言後,趙飛鴻清了清嗓子,又道:"所以今天邀請眾位同道前來,為的就是齊心協力,剷除魔教,魔教一日不除,我中原武林勢必沒一天安穩。"
  "不錯!"
  "盟主所言有理!"
  不少人出言附和道:"尤其那花錦樓,必須要連根拔除!不是好地方,全拆了!"
  又有人問道:"拆了的話樓裡姑娘怎麼辦?"
  那人道:"自然是眾兄弟一人摟一個回家了哈哈哈……"
  於是"哈哈哈""呵呵呵""嘿嘿嘿"□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游孟哲心想老子家裡好好開門做生意,你們這些人強拆樓房,霸佔姑娘,也不知誰的行事更像魔教些,又聽趙飛鴻尷尬地咳了聲,說:"這事容後再議。"
  "奈何魔教歷經數百載,五十年前崛起,家底甚厚……"

  "是啊是啊!"又有人道:"武功秘笈想必也多,大夥兒殺上去,搶它個……"
  那年輕人還未說完,便被本派掌門大聲呵斥,只得噤了話頭。

  趙飛鴻不悅道:"此等大教,連根拔除並非一日可行之計,須得一步一步來。今日請各位到場,為的便是從長計議,集思廣益……"

  游孟哲目光掃來掃去,朝遠處看,側旁不遠處的湖邊盤膝坐著一群年輕人,為首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子,咦?隊列中的年輕人怎有點面熟?
  那年輕人也疑惑地盯著游孟哲不住看,游孟哲側頭朝唐暉問:"那夥人是什麼派?"
  唐暉瞥了一眼,云淡風輕地說:"是揚州霹靂門,門派中有'雷''電'兩項功夫。"
  這麼一說游孟哲馬上想起來了,正是那天孫斌偷了東西的失主!霹靂門……游孟哲問:"是用雷火彈和軟練鋼劍的那家?"
  "正是。"唐暉似乎發現了什麼,抖開扇子搖了搖,揶揄道:"你認識他們?怎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你看?那廝是霹靂門的少公子劉武威,使得一手疾電劍,扔得一手雷火彈,身上被轟幾個窟窿出來可不是玩的,哪兒惹來的風流債?"
  游孟哲被那人看得十分心虛,料想那夜孫斌抱著他躍出花錦樓已被發現,先前劉武威在花錦樓窗戶外兩人還打了個照面,彼此都印象深刻。
  "我先去……解個手。"游孟哲道。
  唐暉:"嘖嘖嘖。"
  游孟哲道:"別那副表情,我又不是你這種兔子,別亂猜。"
  唐暉心想"媽的",嘴上答道:"好的。"

  孰料游孟哲不動還好,一站起來要走,對面那年輕人便驀地起身,殺氣騰騰繞開人群出來,那時趙飛鴻還在湖心說話,大體是說要按地域分頭蠶食,端掉魔教的窩點。每個州選出一位分盟主與魔教對抗。
  游孟哲也顧不得聽了,拔腿就跑,劉武威當即怒道:"站住!你叫什麼名字!"
  劉武威一個箭步,游孟哲遙遙道:"關你什麼事!"
  劉武威道:"這廝和偷了我霹靂堂至尊破空滅天屠神九州散花奔雷彈的那小賊是一夥的!截住他!"
  劉武威那神器名字太長,喊完以後游孟哲已不知道鑽了去何處,劉武威登時就暴躁了,吼道:"抓住他!他是魔教的!"
  那一下人群全炸了鍋,就連湖心亭的趙飛鴻也忍不住停得一停。
  魔教混進來了?!那還得了!!!
  當即有人道:"在那處!我看見他了!"

  游孟哲只想越過人群朝山路上跑,奈何人實在太多,一頭鑽進人群裡,到處都是捂著胸口尖叫的女人聲音。
  "小魔頭——!"
  "魔頭!"
  "魔頭摸我了!!"一壯漢聲音驚慌失措響起,游孟哲大叫道:"哇,誰想摸你,別這麼不要臉……"

  幾乎是同一時間,人群西邊又響起大喊道:"魔頭在這裡!"
  緊接著那處也炸了,游孟哲莫名其妙,還有人?倏然反應過來……
  那是孫斌的聲音!孫斌也在!想聲東擊西引開人?
  游孟哲忙不迭要溜走,勉強施展出從孫斌那處得來的真氣躍上木橋,繞開人群,又聽一聲爆喝。
  "就是他!"龍老剛過七旬大壽,眼神卻是無比犀利,枴杖重重一頓,怒吼道:"抓住他!當心他的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
  那一嗓子喊出來,人群登時唰一下四散,跑得乾乾淨淨,游孟哲被這麼一提醒,馬上從懷中掏出圓盒,威脅道:"都別過來啊!"

  湖心趙飛鴻微微眯起眼,看了個大概,心生蹊蹺,當即道:"賢弟,你追東邊,我追西。"
  張遠山一拱手點頭,兩人箭也似地飛竄出去,張遠山過來追游孟哲,而趙飛鴻前去追孫斌。

  剎那間所有人爭著逃跑,彼此推搡又有人大聲尖叫被擠下湖去,現場一片慘不忍睹,游孟哲轉身就朝橋上逃,龍老躲在人群後大叫道:"抓住他!抓住那小魔頭!"
  游孟哲一按機關,追的人登時倒了滿地,翻滾哀嚎。
  "別怕他的針!"唐暉是用毒的行家,一眼便知就裡,朗聲道:"我唐門為大家解毒!"
  說著扇子唰一下抖出漫天花粉,奇香撲鼻,那是唐門專解麻藥的天香花粉,哀嚎聲漸消,中針的十餘人又一個鯉魚打挺起身,撲向游孟哲。
  游孟哲邊跑邊按機關,中針那群霹靂堂弟子跑出幾步,又中了一輪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倒在地上哀嚎,唐暉再抖扇,十二名霹靂堂弟子爬起,游孟哲再射,霹靂堂弟子倒下,唐暉再抖,游孟哲再射……如此這般數輪,飛針告罄!
  頃刻間,身穿黑色武服的張遠山已到跟前,但見他長臂舒展,單足在橋欄上一點,猶如黑鷹般朝自己撲來,手中亮出兵器!
  左手點穴樁,右手判官筆,漂亮至極地一勾,正取游孟哲肩井,環跳要穴!

  游孟哲忙自抽身後退,聽圍觀眾人轟雷般的一聲彩,又有人尖叫道張大俠張大俠,暗自心驚這廝功夫好生了得!
  驚鴻一瞥間又見張遠山臉龐瘦削,雙目深邃,鼻樑高挺,正動了雙修念頭,又想起這人決計不容易擺平,便腳下飛步後退。
  說時遲那時快,忽然間一道灰影竄出人群,單手在張遠山足踝上一拖,張遠山被拖得生生離了游孟哲半寸,啪一聲使招惡狗吃\屎,摔在木橋上,眾人嘩然。
  張遠山翻身躍起,正要尋那阻攔之人,卻見沒半個敵人,眉目間滿是忿氣,若言談無礙,說不得必將破口大罵,然而其人啞口,無計可施。
  游孟哲顧不得看背後,一路狂奔,已跑到木橋中央,劉武威此刻越過了張遠山,疾追而去,吼道:"別讓他逃了!"

  話音未落,劉武威拋出一枚雷火彈,轟然巨響,炸塌了去路上的半截橫橋。游孟哲疾奔中一個驟停,險些撲進湖裡去,雙手劃了半天,總算穩住平衡。
  湖心中央大半截長橋斷裂,隨著湖水流逝被帶向瀑布,游孟哲轉過頭,劉武威已追到面前,厲聲道:"你是魔教的人?叫什麼名字?你同夥呢!把雷火彈交出來!"
  游孟哲道:"我不認識他啊,你認錯人了吧。"
  龍老遠遠地叫囂道:"就是他!大夥兒齊心合力擒住這魔教的小兔崽子,殺了他歃血為盟!"
  劉武威抽出劍,游孟哲一按圓盒機關,咔嚓聲響,沒針了。
  "他暗器用完了!"馬上有人嚷道:"大夥兒一起上!"
  游孟哲收起圓盒,心道不妙,要被抓住了,冷笑道:"嘿嘿嘿。"

  木橋狹隘,只容一人通過,又無扶手,霹靂堂十餘名弟子只能排成單人一列,站在橋上,武林人越來越多,全部上了橋,卻不敢亂動,稍一擁擠便會掉下橋去。

  "誰與你笑!"劉武威於腰帶上一抽,抖出把三尺八寸長的百煉鋼軟劍,當真是熠熠生輝,晃瞎了眾人的狗眼。
  游孟哲見打頭的只有一個劉武威,心想還能撐撐,得怎麼尋個計較脫身才是,孫斌的水上漂乃是獨門神技,這許多高手也沒一個會,否則全踩著水從湖上四面八方過來包圍,自己一下就被捉住了。
  現在大家都站在木橋上,排成一條長長的隊,連張遠山也被夾在木橋中間,奈何不得他。
  可惜自己輕功沒練,否則當可從水面飄過去湖對岸逃跑。
  正無計時,劉武威悍然出劍!
  "咦?"游孟哲輕功已頗有根底,忙朝後一躬身,躲開那閃著電光的軟劍。
  劉武威一劍刺其肋下。
  "哎?"游孟哲站在橋末端,腰身朝左一讓,跟跳舞似的。
  劉武威又一劍出刺其左腰,游孟哲又踮著腳朝右邊一彎腰,劉武威怒道:"吃我一劍!"
  劉武威刺,砍,劈,掠,劃,一柄電光劍使得游移不定,游孟哲站著不動,單靠上身彎來彎去,劉武威氣喘吁吁,竟是奈何不得他半分。
  游孟哲道:"你快走罷。"

  此言一出,劉武威登時滿面通紅。蜿蜒木橋上圍觀人等紛紛起鬨,劉武威吼道:"太也羞辱人!"
  說著又是三枚雷火彈飛去,游孟哲躬身閃過,劉武威又是一劍,游孟哲閃避間失了平衡,劉武威合身沖上,游孟哲道:"喂這水冷得很!你不是想同歸於盡吧!"
  人在半空,一腳踏滑,游孟哲一腳叉錯,咚的一聲摔進了水裡。

  入水那刻,竹橋上發生了一陣驚天動地的騷亂,轟一聲足有數十人從橋上飛起,掉進水中,只見一名灰衣人疾風般掠過,輕飄飄在隊伍末尾霹靂堂弟子肩上按了一掌,整隊人猶如被拋上半空的糖葫蘆,怪叫著直飛出去。
  短短一念間,灰衣客如箭般凌空射出,撲通一聲投向水中,抓住了游孟哲的手腕。
  游孟哲喝了幾口冷水,初冬的湖水寒逾堅冰,凍得不住喘氣,正暈頭轉向時倏然有人抱住了他,兩人抱著在水裡漂向湖邊。
  人群嘈雜,彼此大聲詢問出了什麼事,不少人從岸邊湧來看熱鬧,爭相推搡間又下餃子般被擠下水不少,場面一片混亂。
  游孟哲堪堪回過神,抱著那灰衣男子,天地剎那掉了個頭。
  "啊啊啊——"游孟哲瘋狂大叫,攬著灰衣男子的脖頸,在鏡湖邊緣亂抓,繼而隨著瀑布一頭栽了下去。
  再冒頭時游孟哲兩眼轉金星,有氣無力地被那灰衣男子抱著,載浮載沉,被河水沖向下游。

  "呼……呼……"游孟哲打著顫。
  灰衣客:"少主……再堅持會。"
  游孟哲:"?"
  灰衣客:"……"
  兩人泡在水裡,被衝過山道之間的溪流,游孟哲摟著那人脖頸,蹙眉道:"你是誰?"
  灰衣客:"影……影衛。"
  游孟哲:"影衛是什麼?"
  灰衣客:"影衛就是……侍衛的一種。平時躲著,沒事不出來的貼身侍衛。"
  游孟哲道:"誰的侍衛?"
  灰衣客:"你的。"

  游孟哲道:"哦,謝了。"
  影衛有點尷尬,說:"唔。"

  那影衛似乎有護體真氣,全身縱是泡在冰冷水中也顯得十分暖和,游孟哲不那麼冷了,心裡卻一陣心潮澎湃,影衛啊!父親什麼時候安排了個影衛在他身邊他也不知道,早知道叫他出來不就少了許多事了,下山也有個人陪著說話多好。
  游孟哲胡思亂想,片刻後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宇文弘。"影衛極其誠懇,尊敬,說:"今天沒辦法,不得不現身。"
  "沒沒……沒關係。"游孟哲道:"你為什麼一直不現身?"
  宇文弘說:"怕給你添麻煩,平時都暗地裡那個著你。"
  游孟哲道:"哦……暗地裡保護我,不讓我知道。"
  宇文弘把游孟哲抱上岸去,說:"我這就躲起來。"
  說著游孟哲只覺眼前一花,宇文弘就不見了。
  游孟哲:"等等!回來!"
  "什麼?"宇文弘從樹後側出身子,游孟哲道:"別躲,跟我一起就成,不然這荒郊野嶺的,待會我又被追上了。"
  宇文弘的護體真氣一離開,游孟哲被山風一吹,又有點冷得發抖,宇文弘忙道:"全聽少主吩咐。"
  遠處溪流邊有人叫囂,料想是正道人士追下來了,游孟哲便道:"咱們先去找個地方躲著。"
  宇文弘與游孟哲一前一後離開溪邊,朝樹林裡走,走了一會那處是個懸崖,背後有追兵,前面是懸崖,怎麼辦呢?
  宇文弘朝懸崖下看了一眼,說:"下面有個山洞。"說著一手環著游孟哲的腰,躍出懸崖,游孟哲險些又發出大叫,是時宇文弘伸手一撈,抓住懸崖口上的一顆松樹,蕩了個弧躍起,穩穩落進峭壁上的山洞裡。

  游孟哲舒了口氣,兩人抬頭,聽到崖頂傳來交談聲。
  "不在這裡!"
  "你朝那邊搜!"
  人聲漸遠,安全了。

  "我爹派你來的麼?"游孟哲好奇道。
  宇文弘說:"你娘派我跟著你的。"
  游孟哲剎那就怔住了。

9、

9、


山洞裡生著堆火,游孟哲和宇文弘都只穿著單衣襯褲,兩件武袍擱在石頭邊上烤火。

游孟哲的內心快被疑問填滿,蹙眉問道:"我娘讓你來保護我的?"
"對。"宇文弘不主動說話,游孟哲問一句,他便答一句。
游孟哲:"什麼時候?我娘不是早就死了嗎?"
宇文弘:"十六年前。"
游孟哲:"!!!"

宇文弘拘束地點了點頭,看著火堆,他身上的單衣有不少補丁,顯是破了補,補了破,這些年裡彷彿過得十分節儉。
但他的容貌十分俊朗,身材也高挺修長,膚色略顯黝黑,眉毛很濃猶如劍鋒,雙目深邃猶如黑曜岩,鼻樑高挺,嘴唇鋒重堅厚。
宇文弘看了游孟哲一眼,目光馬上又移開,看著火堆。
游孟哲:"我今年十六歲。"
宇文弘茫然點頭,游孟哲又道:"我第一天生下來,你就在保護我了?"
宇文弘笑了笑,搓了搓手,說:"是。"
他的手指修長而指節分明,看上去很舒服,食中二指頎長,游孟哲聽父親說過,這是習練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的人獨有的特徵。
游孟哲:"你多大了?"
宇文弘:"三十一。"
游孟哲道:"平時你聽我爹的吩咐麼?"
宇文弘搖頭道:"不,只聽晴姐和你的。游孤天……他使喚不動我。"
游孟哲心道難怪,這些年裡都沒見過這人,但恍恍惚惚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小時候自己也經歷了些事……
游孟哲想了想說:"我有一次爬進後山的密道,在裡頭睡著了,睡醒發現自己在房裡的床上……"
宇文弘點頭道:"是我抱你回來的,那裡不透風……陰氣重。"
游孟哲恍然大悟,這許多年裡苦思冥想而不得,原以為撞鬼的事情都有瞭解釋,又道:"還有一次摔在石頭上……"
宇文弘道:"也是我抱你回來的,當時可真把我嚇著了,疤好了沒有?"
游孟哲側過頭讓看,宇文弘不敢碰他,喃喃道:"後腦這兒……看不太出了。"
游孟哲又說:"八歲那年有只大狗追我,追著追著忽然就沒了……"
宇文弘:"是,被我攆走了。"

游孟哲:"那我平時做什麼,你都看著?"
宇文弘道:"大部分時間是。"
游孟哲心想這人也真神奇,竟能藏得這般好,難怪……繼而說:"以後你不用躲著了,陪陪我罷,每天一起怪無聊的。我得給你什麼?"
宇文弘先是一愕,馬上答道:"不用給我什麼。"
游孟哲嗯了聲,埋頭生火,說:"你要早點願意陪我玩,我也不至於要逃下山來了。"
宇文弘雙膝分開,躬身坐在石頭上,搓了搓手,側頭偷看游孟哲臉色,沒吭聲。
游孟哲從小到大十六載,父親游孤天除了教他唸書,督促他練功之外從未陪他玩過,童年的好友玩伴,左右護法的兒子大牛阿狗都漸漸長大,各自獨當一面,習武的習武,練功的練功,還得下山去幫父親處理事務。
只有游孟哲自己一個人在山上,每天除了練那轉陽真經就沒旁的事消遣了,偏生這武功又練了等於沒練,好生孤獨寂寞,連個朋友都沒有,否則也不會偷跑下山。
"你不會帶我回山上去吧。"游孟哲道。
宇文弘:"不會,你喜歡去哪我管不著,只要你活著不受傷就行。"
游孟哲笑了笑,端詳宇文弘,彷彿一下就多了個朋友,又像個熟識多年的舊交,心裡說不出的高興。

而且游孤天很少對他談及生母,游孟哲忍不住又好奇道:"你跟我娘認識嗎?"
宇文弘答道:"她就像我姐,那年跑出來了,老閣主就讓我也追過來,負責保護她。"
游孟哲道:"哦,什麼閣的?"
宇文弘說:"滄海閣,你娘是閣主的獨生女兒,咱們滄海閣在東海,海外,很遠的一個山上,平時不參與中原武林事。你想的話,也可以回去一趟,老閣主一定開心得很。"
"成啊。"游孟哲道:"我還沒去過外公外婆家呢,娘是個怎麼樣的人?"
宇文弘說:"我……不知道怎麼形容。"
游孟哲:"那我不是得叫你小舅?"
宇文弘瘦削俊臉有點紅,想了想,答道:"照事實是這麼個說,不過少主你叫我名字就成。"
游孟哲若有所思:"我娘是不是個大美人?"
宇文弘點頭道:"都說她很美。"
游孟哲想起從未謀面的母親,不禁紅了眼眶,游孤天說過,俞晴是因為難產才死的,游孟哲這些年裡想起母親,一直有種負罪感。
"據說她琴棋書畫。"游孟哲道:"樣樣精通?"
宇文弘說:"她其實只會一點,那都是別人誇她的。"
游孟哲:"……"

"小舅你真實誠。"游孟哲道。
宇文弘點了點頭,又不說話了。

游孟哲又問:"我娘她武功怎麼樣?聽說是個武功高手?"
宇文弘說:"也是別人讓她的,她不太行,大家都不敢真打。"
游孟哲哦了聲,端詳宇文弘,越看越覺得有種莫名心思,這個人保護了他十六年,從前一直以為有鬼跟著他,或者是山上的什麼山神保護神……原來就長這模樣。
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一個人,麻布單衣上還打著補丁,脖頸健壯,手臂修長,隱約能看見瘦削的胸肌與鎖骨。
游孟哲心裡起了種奇異的感覺,又問:"小舅。"
宇文弘抬眼看著游孟哲,眼睛深邃而清澈,游孟哲問:"你武功怎樣?"
宇文弘道:"還成。"
游孟哲說:"比……我爹呢?"
宇文弘略有遲疑,想了想,說:"沒交過手,沒法說。"
游孟哲又道:"比余長卿大哥呢?你知道是誰吧?那捕快。"
宇文弘點頭道:"他不是我對手。"
游孟哲:"孫斌呢?"
宇文弘答道:"讓他兩隻手,只用腳。"
游孟哲:"你跑得比他快不?"
宇文弘:"快,但不會水上漂。"
游孟哲心裡大喜,又問:"比那武林盟主呢?"
宇文弘想了想:"交過手,輸了,但拚一拚能平手。"

游孟哲心裡狂喜,追問道:"那個張遠山呢?"
宇文弘:"差不多,比他強點,略一點。"
游孟哲馬上撲過去道:"那還等什麼!來雙修吧!"

宇文弘馬上道:"這個……不好意思,少主,等等!"
游孟哲道:"你叫我孟哲就行,山上全叫我少主少主的……哎小舅,你別……"
游孟哲伸手就來解宇文弘的短褂,宇文弘全身一僵,說:"少主,這個實在不不不、不好意思。"
游孟哲說:"怕什麼,練個功,早知道也不用到處找人了。"說著邊掀自己衣服,一會就脫了,宇文弘滿臉通紅,說:"少主,實話說,我以前從來沒……"
游孟哲騎在宇文弘大腿上:"你不是說聽我吩咐的麼?"
宇文弘只得閉目待死,一動不動。


游孟哲解開宇文弘的腰帶,宇文弘觸電般一震,薄薄的襯褲被脫了下來,傲然男物已硬挺多時,龜/頭滲出水來。
那物粗壯堅挺,紅潤的龜/頭飽滿茁壯,游孟哲藉著火光看見,吞了下口水,又以自己的陽物比劃,宇文弘那陽根足有六七寸長。
身材真好啊,游孟哲把宇文弘脫得一絲不掛,說:"小舅你都練的什麼功,腹肌這般結實。"
宇文弘道:"隔山掌,柔勁拳,摘星指。"
游孟哲點了點頭,只覺男體橫陳,火光下隱約有種美感,心中生出一陣急切,但那物實在太大,直接就騎估計得痛暈過去,只得先去取了隨身包袱,擰開孫斌用過的魚兒膏,細細塗在宇文弘的大肉棒上。
揉弄的時候那男根灼熱並微微發抖,硬得像鐵棍一般,宇文弘始終緊閉著眼,不敢吭聲。
游孟哲道:"哎別這麼緊張,咬咬牙,打個顫,就完事了嘛。"
宇文弘戰戰兢兢點頭,游孟哲說:"我這可上來了啊。"

宇文弘道:"唔。"
游孟哲一身肌膚白皙,少年身材漂亮,分開雙腿跪在地上,後庭朝著宇文弘的肉根就坐,頂開那時一陣疼痛,忙用手握著宇文弘那物,停了片刻,咬咬牙再堅持著坐下。
疼痛感十分強烈,游孟哲忍著痛,進半寸,停一停,最後順利坐到底,宇文弘那物很長,頂得他隱約有點不舒服,繼而深吸一口氣,丹田中升起暖意,調勻內息。
痛感減輕,宇文弘的呼吸漸急促,游孟哲道:"這就來了……走!"
宇文弘額上,胸膛上滲出汗水,游孟哲閉著眼,感覺到宇文弘的真氣正在兩人身內流淌,游孟哲起腰,後坐,"啊"的一聲呻吟了出來。
宇文弘馬上睜開眼,游孟哲臉上暈紅,別過頭去呻吟著喘息,宇文弘抬起手,游孟哲會意,兩人手掌抵在一處,十指交扣,真氣流過彼此全身,激起游孟哲難以言喻的快感。
游孟哲忍不住伏下/身,一動一動,令宇文弘的陽根在自己體內反覆抽出,插入,沒幾下宇文弘忽然一陣發抖,繼而不住喘息,游孟哲正暢快時,後庭內感覺到那肉根一漲,又是一漲,緊接著一道熱流彷彿貫穿了他。
游孟哲:"?"
宇文弘:"……"
這才沒幾下,就完事了,游孟哲再坐,宇文弘那物已軟了些。
游孟哲:"這就射了?"
宇文弘:"對。"
游孟哲:"怎這般快?"
宇文弘氣息微亂:"我也不、不知道,頭一回。怎麼辦?"

游孟哲微閉上眼,自己剛硬起來,竟然就完了,小腹內真氣散了,沒修煉多少時候,功力只得了一成,只得作罷,說:"算了。"
游孟哲下來,宇文弘又吁了口氣,那物上滿是滑膩汁水,游孟哲後庭裡還淌了不少白液出來,一個踉蹌險些站不穩,宇文弘忙伸手把他抱著,說:"小心。"
宇文弘把武袍取來,以袍角揩乾淨二人體液,讓游孟哲坐好,兩人穿上衣服。
宇文弘穿上衣服又似變了個人般,坐著看火堆發呆,臉上還有點發紅。孫斌從前就說過游孟哲是個雛兒,沒想到這次游孟哲還上了個雛兒,對方還三十來歲了,居然從未做過這事。
游孟哲忽然道:"小舅,你是不是喜歡我娘?"
宇文弘嚇了一跳,忙道:"沒有的事,沒喜歡過她。"
游孟哲點了點頭,說:"那你怎麼不說話。"
宇文弘說:"我習慣了。"
游孟哲說:"你陪我說會話吧。"
宇文弘點了點頭,問:"說什麼?"
游孟哲想了想,分開宇文弘的長腿,坐在他腿間的空地上,靠上他胸膛,拉起他的手臂抱著自己,把他當枕頭靠著,說:"隨便說點什麼。"
宇文弘說:"這功法怎麼雙修?練功得多久?"
游孟哲說:"書上說的,練得越久,於雙方而言越有進境。"
宇文弘默不作聲,片刻後問:"能以次數彌補不?"
游孟哲道:"不成,干多了……練多了,效果就沒前幾次好了。"
宇文弘又靜了一會,游孟哲倚在他肩頭,看著洞外出神,外頭天色漸暗,下雨了。游孟哲從包袱裡取了些干糧出來,躺在宇文弘懷裡嚼著吃,也分了點給他。
兩人抱著吃乾糧,游孟哲忽覺對這人有種似曾相識的依賴感,就像彼此認識了很久,就算不說話,也不顯拘束。
"對了。"游孟哲抬頭。
宇文弘正吃著乾糧,低頭道:"怎麼?"
游孟哲看著宇文弘的唇,唇上帶著點餅渣,便攬著他的脖頸示意他低頭,伸舌把他唇上的餅渣給舔了,又吻了吻他的唇。
宇文弘臉唰地又紅了,游孟哲道:"忘了想問你什麼。"繼而沒事人一樣地繼續吃餅。
宇文弘的胯間又硬了,頂著游孟哲的後背。
這才沒多久,游孟哲吃完餅,正有點困時,宇文弘便問道:"還練功不?再試試,這回我憋久點。"
游孟哲道:"成啊,試試罷。你儘量多干……多支持會。"
宇文弘道:"你也成麼?"
游孟哲道:"你別管我,你能堅持多久算多久。"
宇文弘:"萬一你吃不消怎麼辦?"
游孟哲心想騎著確實有點累,估計沒多會體力就不行了,遂道:"你來動罷,我躺著。"
"要麼先吃枚這個。"游孟哲從包袱裡取出一枚孫斌在花錦樓拿的春藥,放在宇文弘手掌心。
宇文弘看了眼,左掌拍右腕,藥丸飛起被拍進口中,也不就水,便嚥了下去。

游孟哲期待地看著宇文弘,問:"有用麼?"
宇文弘坐著,雙手握拳擱在膝上,片刻後道:"有些許熱,這是春藥?"
游孟哲點頭,宇文弘居然還知道春藥,宇文弘解釋道:"先前在滄海閣見過不少方子。"
游孟哲又等了會,宇文弘呼出的氣有點燙,說:"成了,來罷,這回一定成。"
游孟哲說:"等等,我自己也吃點。"
游孟哲也吃了枚春藥,不到片刻,全身熱得像著了火。

宇文弘把武袍脫下來,墊在地上,兩人脫了衣服,躺在火堆旁,游孟哲後庭剛被撐開過一次,體內還留著滿滿的陽精,被宇文弘一頂入,便戳得滿溢出來,游孟哲閉上眼,這次宇文弘的陽根沒有先前那麼硬,不再頂得腹中發疼,卻依舊飽滿,貫穿了他的甬道。
"就這麼來。"游孟哲身前一股灼熱,升上肩頭,說:"你動快點……走!"
宇文弘不作聲,開始抽動,游孟哲陣陣呻吟,比先前舒服得多了,山洞外小雨淅淅瀝瀝,洞中火光溫暖,紅光照在宇文弘健壯的手臂上,猶如給赤身裸/體的二人塗了一層發亮的油脂。游孟哲不住催促宇文弘快點,宇文弘伏在他的背後,緊緊抱著他,使力快速衝撞,游孟哲的聲音漸大了些,帶著欣喜的快感。
半個時辰後。
游孟哲道:"停……停會,快不行了。"
宇文弘抱著游孟哲,胯間啪啪啪地飛快抽頂,游孟哲一口氣難以為繼,側頭時宇文弘滿臉通紅,吻住了游孟哲的唇。
游孟哲的瞳孔倏然收縮,一口氣息被封在體內,倏然感覺到兩人交合之處隨著宇文弘的插頂,帶得丹田內的氣團旋轉,竟是分毫沒有窒息的暈眩感,彷彿擯除了濁氣,整個身體輕飄飄的,帶來一陣難言的高/潮。
"啊!"唇分時游孟哲已被頂得將近失控,枕在宇文弘的手臂上不住瘋喘,又難受地仰起頭,胯間硬翹那物隨著宇文弘的抽頂頻率噴出幾股熱液。

一個時辰後。
宇文弘的衝撞絲毫不緩,游孟哲只覺身子已經不再是他的了,後庭被頂得近乎麻木,唯有身體深處的快感猶如海潮般陣陣沖刷,堆積,令他頭皮發麻,臉頰暈紅,開始不住求饒,說:"不行了,今天先到這兒罷,停,停……"
宇文弘喘息著道:"我還未射出來。"
游孟哲:"那你快點,再這麼下去我要死了……"
宇文弘收緊健臂,將游孟哲摟在懷裡,那一下動作令他的陽根深深插入,直沒到底,兩人互相十指交扣,游孟哲看著山洞壁,面紅耳赤,只覺全身真氣滿溢,一股情慾堆積在心中無法釋放,啪啪啪的抽頂正將更多的快感頂進他的體內。

兩個時辰後。
游孟哲:"我不練了……小舅,你要把我整……整死了啊!"
宇文弘:"再堅持會……走!"
游孟哲不受控制地睜大了眼,自己已被頂得射了三回,每一次陽精帶著堆積到頂的高/潮洩出,那純厚的真氣流轉遍佈他的全身,猶如洗髓般令他脫胎換骨,脈絡內流淌的柔和真氣清澈無比。

兩個半時辰後:
就連宇文弘抑制不住地大聲喘息,滲出的汗水已濕透了兩人全身,赤/裸的男兒肌膚上浮現出一股潮紅,游孟哲已被幹得暈過去好幾次又醒轉,及至宇文弘抱著他不動時,游孟哲方感覺到柔力的暖和氣息在彼此身體間散開,蘊於經脈之中。
宇文弘緩緩出了口長氣,游孟哲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嗓子也啞了,艱難地挪了挪身子,宇文弘的陽根抽出,帶出滑膩汁液。
"夠本了。"游孟哲轉過身:"我累得不行,先睡會兒。"
宇文弘點了點頭,取過扔在地上的單衣一手抖開,游孟哲枕在宇文弘的手臂上,轉身把大腿架在他的腿間,抱著他的腰,倚在他的胸膛前入睡。

10、心月狐

10、心月狐 ...


  "還雙修麼。"宇文弘問。
  游孟哲雖心裡有點意思,卻覺昨夜那場做得太也激烈,現在兩腳發軟,站起來還有點站不穩,□更是禁不住地發麻,只得道:"不了,讓我運功幾天。"
  游孟哲全身像是散架般難受,精神卻很好,探頭到洞外看了一眼,見外頭雨停了,卻仍是陰天,宇文弘伺候他穿上衣服,自己也穿上,束好腰帶,游孟哲趴在洞邊看,宇文弘便在洞邊抱著他的腰,以防他摔下去。
  "怎麼還有棵松樹。"游孟哲道。
  宇文弘道:"多半是給跳崖的人預備的。"

  游孟哲點了點頭,今天終於有心情打量這山洞了,只見山洞狹長,內裡彷彿還有乾坤。隨口道:
  "不定有點絕世高人,武林秘笈什麼的,進去看看罷。"
  宇文弘跟在游孟哲身後,那山洞入內後竟是還有通路,幽暗隧道中一條路轉而朝下,游孟哲小心翼翼地在前頭走,宇文弘在後面扶著以防摔倒,走了許久,前面隱約看得到幾分光亮。
  走出山洞,四周豁然開朗,一片大亮,竟是墨黛山的山腹中央,長滿奇花異草的一線天!
  中央長著一株參天大樹,四周峭壁上刻著劍法劍招,大樹下有一石板搭就的小格,格中一具枯骨端坐,業已腐朽不堪。
  石板前還有一石碑,爬滿青苔,上鑿:"劍神燕九天埋骨之地"。

  下又有一行小字:"欲進老夫門中,先規規矩矩,於石板前叩九頭拜師,可取老夫生前叱咤天下練劍秘笈一本,神兵九天金尊震八荒真凰劍一把,為老夫前去報仇,以償老夫生前未了心願。"
  "若不叩頭,必將招致殺身之禍。"

  游孟哲道:"果然!"
  宇文弘點頭道:"果然。"

  就知道這種地方通常都有武林秘笈,那枯骨前又擺了個匣子,宇文弘在四周看了看,說:"這小樹上的果子能吃。地上多半有機關,不磕頭的話,盒子裡會有暗器。"
  游孟哲低頭端詳那匣子,說:"摘點。"
  宇文弘道:"把匣子取來,翻手朝著那骨頭打開,機關就都射他身上了。"

  游孟哲心想人都死了,毀屍終究不好,繼而拿起匣子,翻過來,朝著地面打開,嘩啦啦地射出一堆鋼釘,全部打在地上,說:"果然有機關,都咱們魔教玩剩下的了。"
  宇文弘笑了笑,摘了點果子過來,兩人坐著吃,游孟哲翻了翻那本劍法秘笈,分上下冊,上冊是《八荒真凰神功(上)》,下冊是《八荒真凰神功(下)》,上冊全是練的內勁,築基法門,下冊則殘破不全,都是劍法招數。
  游孟哲道:"這功法有用麼?"
  宇文弘接過看了看,說:"這是黃級的神功,沒什麼用。"
  游孟哲道:"可是前言上都說神功大成,中原武林再無敵手。"
  宇文弘哂道:"本本秘笈都這麼說,好幾百年前,現在武學都更新換代,快得很。"

  游孟哲點了點頭,又問:"黃級神功?"
  宇文弘把果子擦了擦給游孟哲吃,比劃著解釋道:"天、地、玄、黃,黃級的神功,最後一等。"
  游孟哲唏噓點頭,說:"你修的是什麼級的?"
  宇文弘道:"天級,咱們滄海閣的武學都是天級。"
  游孟哲牽著宇文弘的手,問:"我的也是?"
  宇文弘勾著游孟哲手指說:"轉陽真經是你娘帶走,帶去玉衡山去的,不是魔教藏經。"
  游孟哲十分吃驚,又問:"那我爹修的什麼太陰訣呢?"
  宇文弘道:"地。"
  游孟哲:"孫斌他們,還有那些武林人士修的……"
  宇文弘答道:"水上漂是玄級,那些人還有些的功法都排不上號,不入流,不是神功,只是武功。神功區別,武功嗯……有區別。"

  游孟哲把八荒真凰神功翻來覆去地看,最後道:"沒半點用?"
  宇文弘道:"沒用,扔了。"
  游孟哲隨手就把秘笈給扔了,說:"還以為有什麼好的。"
  宇文弘說:"武學秘笈不算錢,你小時候拿來折,撕開折飛機那個,是……《乾坤一氣移山填海崩天功》,玉衡山掃經,整理,藏經閣歸出不少沒用的,送給山下村民練。"
  游孟哲想起父親游孤天說的話,道:"沒錯,爹以前說過,普通武功不值錢。大家都沒那幾十年耐性去練,況且就算練成了,強中自有強中手,出去跟人打也是吃癟。要練就練跟人不一樣的,現在武功都要練得快,上升空間大,不用動腦子,睡覺也能練的速成法子。"
  宇文弘道:"可惜,正派的人都不懂這事情,這道理。"
  "嗯。"游孟哲道:"最好是什麼也不用做,照著練練就成高手的。我看我的這功夫也坑人得很。"
  宇文弘道:"不,你的轉陽神功浪費時間,練成卻要什麼有什麼,你雙修一人,就得那人真氣,多來幾個,成天下第一了。"
  游孟哲轉念一想也是,又問:"你有用嗎?"
  宇文弘點頭道:"現在不明顯,須得過些日子才慢慢……表現出來,但很有用,孫斌的行云真氣,也隨著雙修一併得了點。"
  游孟哲:"還能將我體內孫斌的真氣給你!"
  宇文弘點了點頭,游孟哲掏出轉陽真訣下冊,見裡頭果然記載著,練功者雙修之人越多,便越得益處,能將多種真氣蘊於體內,彼此互相貫通,融合。

  游孟哲又去看枯骨前面的劍,問:"這劍呢?它說是神兵。"
  宇文弘看了一眼,說:"你帶了魔血劍麼?"
  游孟哲打開包袱,取出家裡帶來的魔血劍,問:"是這個?"
  宇文弘點頭道:"魔血劍是一等的,是仙兵,仙兵最強,其次神兵,再次名兵,他這劍八等,還是八等神兵,神兵倒數第二。"
  游孟哲:"……"

  "不會吧。"游孟哲慘叫道:"這也是垃圾啊?"
  宇文弘道:"都好幾百年了,鍛冶工序更新換代。況且魔血劍是玉衡山的鎮山神劍,傳說是仙人鑄的。你試試雙劍互斬,就看出來了。"
  游孟哲左手執魔血劍,右手執九天金尊八荒真凰劍,稍一用內力,咔嚓一聲真凰劍斷成兩截。
  "沒勁。"游孟哲隨手把斷劍扔了,說:"尋路出去,走罷。"

  "你會用劍嗎?"游孟哲問。
  宇文弘道:"會一點。"
  游孟哲說:"空了教教我罷,使劍挺好看的。"
  宇文弘說:"成。"

  兩人在峭壁旁看了一會,宇文弘揪著根籐條試了試,讓游孟哲扒在自己背上,背著他攀上峭壁。
  游孟哲問:"小舅,你是不是不高興?"
  從見到宇文弘第一面起,就覺得這人奇怪得很,說是悶葫蘆罷,又算不上。明明有問有答的,但偏生就不主動開口,問一下答一句,不問就不吭聲。
  宇文弘道:"沒有。"
  游孟哲說:"怎都不主動跟我說話?"
  宇文弘有點懵,說:"我……高興得很。"
  游孟哲問:"以前你都這樣的麼?"
  宇文弘忙道:"不不,我從前都……很少說話。只有偶爾會說。"
  游孟哲問:"跟誰說話?說什麼?"
  宇文弘道:"說'滾'或'你死了'。"
  游孟哲:"……"

  游孟哲是覺得宇文弘的口音有點怪,彷彿有點生澀,又有點詞不達意,語序錯亂,斷斷續續的,料想是多年沒開口與人交流的原因。
  游孟哲又問:"你多少年沒和人說過話了?我說像咱們這樣說。不算'滾'和'你死了'那些。"
  宇文弘笑了笑,說:"十六年。"
  游孟哲小聲道:"我娘死後你就沒說過話了?"
  宇文弘:"嗯。"

  說話間兩人攀上峭壁頂端,游孟哲唏噓道:"那你果然很高興。"
  宇文弘俊朗的臉上現出笑容:"對。"
  游孟哲牽著宇文弘的手指頭,想了想,有了這麼個貼身侍衛,不回去搗亂多可惜?反正隨時要跑路很簡單,於是提議回鏡湖去。宇文弘沒有任何意見,游孟哲要去哪他就去哪,讓他做什麼就做什麼,兩人便尋到山路,一路再次朝山上去。

  這次山道上增設了崗哨,一名武林弟子在那處盤查,先前一場大亂,游孟哲脫逃時也沒幾個人看清楚他面貌,天青色武袍與會者穿得多,一時半會也辨不出來。
  那武林弟子見了兩人就說:"哪門哪派的?信物拿來,驗過按了指印才能進!"
  "滾。"宇文弘出掌。
  話音落,宇文弘隨手一掌拍在那弟子胸前,那弟子登時倒飛出三丈開外,空中鮮血狂噴,摔進草叢內不省人事。
  游孟哲:"……"

  游孟哲:"死了嗎?"
  宇文弘:"沒有。過去補一下就死。"
  游孟哲忙道:"不用了,走罷。"

  沿途上山再無崗哨,鏡湖邊又滿是人了,昨天傍晚被雷火彈打碎的木橋竹橋修了個七七八八,用布條纏著綁了起來,亭子頂被卸下,放在一旁。
  游孟哲在鏡湖西邊尋了個地方坐下,多數人認不得他,只見湖心亭子上兩個男人打打殺殺,兵器作響,游孟哲朝身邊一名戴斗笠的散人問道:"這是在做什麼?"
  那斗笠客側頭看了游孟哲一眼,說:"你是哪個門派的?"
  游孟哲隨口胡謅了個,斗笠客也不疑他,環抱雙手,說:"趙盟主議定,現在中原十八州,除去邊域七州之外,其餘十一州正在選武林分盟主。"
  "打擂台?"游孟哲興奮道。
  斗笠客點頭道:"咱們習武的人,除了打擂台還能做什麼。喏,現在正在選的是泰州分盟主,那使兩個銅鈸的漢子是泰州猿山的百面神君許黑鬼,用一把分水刺的是點蒼派的浩然一氣凌小姑。"
  游孟哲一個也不認識,忽覺這斗笠客語氣甚熟,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又想不起他是誰。
  這人一身黑色紗袍,斗笠下的側臉帶著一道明顯的刀疤,游孟哲只覺從沒見過刀疤人才對,怎麼身材,身影又說不出的熟悉?
  "看什麼?"斗笠客隨口道:"無事別亂看。"
  游孟哲忙別過頭,裝作好奇張望擂台,只見擂台上一個黑面大漢兩手各持銅鈸使得呼呼風響,身穿紅衣的女子一身勁裝,欺近身去,黑面大漢先是左手銅鈸一推,"當"的正中那凌小姑胸脯。
  "啊——"台下看客齊聲驚呼!
  凌小姑杏目圓瞪,胸口中了一記,步伐踉蹌,張開兩手抽搐痙攣,那黑面大漢又是猛地一喝。
  "嗨!"緊接著黑面大漢右手銅鈸再出一招,當的又中凌小姑胸脯!
  "啊——!"所有人又發出慘不忍睹的驚叫!
  最後黑面大漢雙手持鈸,猛地一分,左右匯合,朝凌小姑頭上合著一拍,凌小姑雙目突出,噴出一口凌霄血,噴了大漢滿臉,朝後軟倒下去。

  掌聲四起,凌小姑被擔架抬著下去,黑面大漢滿臉血,豪邁地笑道:"承讓!承讓!"
  說著雙手合鈸,團團作了個揖,趙飛鴻躍上台,朗聲道:"如此泰州地區的分盟主就由百面神君擔任,各位意下如何?"
  掌聲響成一片,黑面大漢滿臉躍躍欲試的興奮神情,大聲道:"謝謝盟主!"說著一蹦一跳下台去。
  那斗笠客無奈笑了笑,抬手懶洋洋地鼓掌。

  游孟哲越來越覺得這斗笠客熟悉,側頭想問句什麼時,卻發現宇文弘也盯著這人。宇文弘也認識他?
  正待開口問,台上趙飛鴻道:"接下來就是西川汀州了,蒹葭二城離得近,一位分盟主便已足夠,各位來自西川的弟兄……"
  趙飛鴻望向湖邊西側,帶著痞氣的聲音道:"嘿,趙大俠先別走,小的正是來自西川。"
  那聲一出,游孟哲馬上認得是孫斌的聲音!他要做什麼?
  那天倉促間游孟哲被圍堵,幸好有孫斌解圍,引開了趙飛鴻,否則若趙飛鴻與張遠山兩人聯手,就連自家影衛也打不過他二人。孫斌那一嗓子只喊了兩句,眾人都覺得有點耳熟,卻聽不出蹊蹺,趙飛鴻微微蹙眉,顯是聽出來了。

  "你現在打得過他麼?"游孟哲道。
  "難說。"宇文弘答道。
  游孟哲小聲道:"咱倆雙修過,你還打不過他?"
  宇文弘道:"十七年前我和他比劃,他棍法厲害,這些年裡不定又有進境,難說。"
  那麻煩了,游孟哲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萬一孫斌的仇人是趙飛鴻,打輸了該怎麼辦?總不能為了救孫斌讓宇文弘去送死。還得想個兩全的辦法……再製造點騷亂?湖邊周圍似乎早有防備,那名喚張遠山的啞巴不知道在何處,顯是在暗處虎視眈眈。週遭又有不少弟子巡邏……正思忖間,趙飛鴻朗聲道:"何出此言?是哪位小兄弟想向趙某賜教?"

  話音落,一名少年掠出湖面,單足在鏡湖上一點,蜻蜓點水般盪開漣漪,飛向湖心擂台。
  剎那間湖邊上下所有人轟然一聲喝彩!
  孫斌身著漆黑夜行服,斜著身子,腳下不停跑過整個湖面,所經之處泛起漣漪接漣漪的水線,整個鏡湖蕩起奇異波紋,擾亂了倒映出的層巒疊嶂,碧天白雲。
  孫斌一圈又一圈,於湖面上整整踏了三圈,喝彩聲越來越瘋狂,及至最後,孫斌一個轉身停下,竟是踩在湖水中央,載浮載沉!
  就連宇文弘與那斗笠客都忍不住喝彩道:"好!"
  趙飛鴻的眸內滿是驚嘆神色,雙眼倒映出孫斌痞兮兮的表情。
  "西川楓山,九宮門賊王,號稱草海行云的孫斌。"趙飛鴻朗聲道:"昔年得見妙手老祖神技,不料一晃十年,真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孫斌冷冷道:"實話告訴你,趙飛鴻你這孫子,當年把我師父打得吐血而死。今天就要讓你血債血償!"
  趙飛鴻一派云淡風輕的勢頭,淡淡道:"江湖人比武,技不如人,豈有事後尋仇之理?你太也落了你師父的面子,枉自修的一身好武功。"
  孫斌半空中一個打滾,翻身躍上擂台,那聲"好"叫得稀稀落落。
  宇文弘與那斗笠客卻是叫得最大聲的,游孟哲茫然道:"有什麼蹊蹺?"
  宇文弘負手而立,解釋道:"他要在水面借力,翻身躍起,比停在水上更難。"
  游孟哲這才恍然大悟,手搭涼棚眺望,只見孫斌與趙飛鴻面對面站著。

  孫斌道:"閒話少說!今天我要挑戰中原十八州的總盟主,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武林人們議論紛紛,趙飛鴻道:"想當總盟主也不是不行……"
  一句話未完,聲音忽然小了下去,後面那幾句忽然便不再運功。

  這麼一來,就像說得好好的,突然就不擴音了一般,看客們聽到一半硬生生被截了後面的,當即競相嘩然,猶如正尿到一半誰把夜壺給拿了開去,俱是憋得抓耳撓腮,好生難受。
  "你奶奶的!"
  "給我大聲點!"
  "說那麼小聲作甚!又不是有見不得人的事!"
  一人開口,馬上群情洶湧,一石激起千層浪,民眾幾度就要嘩變,然而趙飛鴻說完,孫斌聽完,靜了片刻後便道:"也要報仇!"

  下一刻,孫斌拔出兩把匕首,趙飛鴻疾電般抽身後退,抽出背後鐵棍,噹的一聲巨響,兩人兵器互撞。
  湖心被氣勁一激,自擂台至外,蕩起一道水紋,裊裊擴散。

11、角木蛟

11、角木蛟 ...


  九宮門裡專教做賊,孫斌輕功資質極高,生就做賊的天賦,未碰上游孟哲之前本已至化境,與游孟哲雙修後獲其相助,更度過了瓶頸期,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從以往的踏水而行演化為站在水面不沉,此刻與趙飛鴻打將起來,只見一抹黑影縱橫來去,招數千奇百怪,身影也令人眼花繚亂,時而在這處出現,身形時而又在另一處留下虛影。
  "虛身!"當即有人驚嘆道。
  趙飛鴻卻深知以不變應萬變之理,雙目映出滿湖碧水,皓皓長空,緊接著單手握著長棍,朝空中一揮!
  那時間,觀戰的游孟哲登時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孫斌終於現出身形,按著棍端,借力一躍,在空中翻了個身,雙匕齊下,又是噹的一聲兵器碰撞。
  "喝!"趙飛鴻發出爆喝,功力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響,緊接著一棍揮去,自擂台至湖面,嘩地激起三丈高的白花花的巨浪,橫亙近裡!

  "哇——"游孟哲忍不住驚嘆。
  孫斌一擊不得手,單足在趙飛鴻的長棍上一點,借力後空翻,躍上半空,飛躍時輕飄飄轉身,左足在右腳背上一踩,再次借力拔高身形躍起。
  "梯云縱!"馬上有人眼睛犀利,吼出了孫斌的絕學。
  孫斌躍起時身在半空,緊接著右足又在左腳背上一點,飛得更高。去勢未消時左腳點右腳背,右腳又點左腳背,頃刻間已飛到十丈高空。

  剎那全場嘩然,游孟哲看得險些掉了下巴,說:"這是什麼神功?"

  "傳說中的梯云縱。"斗笠客揚起下巴道:"你看,左腳尖點右腳背,右腳尖點左腳背,就能越點越高。"
  "這樣也成的麼?"游孟哲實在難以相信:"天下還有這等武功?那他一路點,一路點,不就飛到天上,不對罷……這裡頭一定有什麼不對!"
  斗笠客道:"唔,從前傳說修煉這功夫的人都失蹤了。因為他們沒事就愛這麼點,點著點著都上天去了。所以這功夫也失傳了。"

  正說話時,孫斌已成為天上的一個小黑點,繼而在空中大吼道:
  "……"
  "什麼?!"地上的人無不翹首喊道。
  孫斌:"……爺爺……"
  游孟哲竭力要聽清孫斌所喊的話,奈何孫斌梯云縱實在點得太高,聲音在風中飄零,辨不出仔細。

  緊接著孫斌整個人帶著百丈高空的衝力,一頭墜向湖心!
  孫斌在空中高速旋轉,抖開千萬金光閃閃的暗器,漫天花雨間無數銅錢嘩啦啦飛來,趙飛鴻手持鋼棍,怒吼一聲,原地一轉身,棍頭絞成一個螺旋,截住那混亂四飛的銅錢。
  重重銅錢鏢被壓到一處,中間夾著一點紅光。
  是雷火彈!游孟哲的瞳孔陡然收縮,電光火石間想起了孫斌前去霹靂門偷來的鎮門暗器。
  游孟哲所料不差,夾在乾坤星河銅錢鏢大陣中的那點紅光,確實是霹靂堂至尊破空滅天屠神九州散花奔雷彈,那暗器只有一枚,乃是霹靂堂創始人雷九天遠赴西域,采萬年黑油,取精純烏金粉練就的鎮派之寶。
  這奔雷彈一旦爆開,勢必將湖心擂台連著整個鏡湖周圍所有人摧得屍骨無存!

  觀戰的張遠山登時色變,要沖上台去,卻堪堪停住腳步。
  只見武林盟主趙飛鴻在一息間閉上雙眼,復又睜開,手中七尺鐵棍輕飄飄打了個轉,棍頭氣勁絞著那高速旋轉的奔雷彈,朝後一讓。
  那一式剛中帶柔,柔剛並濟,已深得武道之境的巔峰精髓!
  所有人屏住呼吸,趙飛鴻的鐵棍粘著奔雷彈,在空中一旋,又是一旋,消去奔雷彈墜勢,緊接著轉身,手掌將那點紅光秒到毫釐地一攬。
  嘩啦漫天銅錢消散,趙飛鴻左手持奔雷彈,右手握精鋼棍,朝衝到面前的孫斌虛虛一棍,孫斌受棍氣所激,噴出一口血倒飛出去。
  趙飛鴻朗聲道:"霹靂堂失寶,原物奉還。"

  湖中靜了短短數息,緊接著所有人發瘋般地喝彩,聲嘶力竭,場面竟比先前孫斌顯擺功夫時還要瘋狂。
  游孟哲只覺一顆心十分難受,親眼目睹孫斌落敗,只怕這次他討不了好。

  "能救走他不?"游孟哲問。
  宇文弘知道游孟哲記掛孫斌,說:"我試試。"
  游孟哲屏息,只見孫斌在水面上再一點,嘴角拖著血,借力飛向趙飛鴻,抽出匕首置空門於不顧,顯是發狠要同歸於盡!
  "啊——"其餘人等皆恐懼驚呼,趙飛鴻轉身又是一棍凌空揮去,同一時間內,宇文弘微躬身,手指屈握成拳,又舒展開,如此數次,正要上去救人。
  然而下一瞬,身邊那斗笠客隨口道:"我攔趙飛鴻,你救那小子。"
  那聲音熟得不能再熟,游孟哲心裡一驚,叫道:"爹!"

  游孤天摘下斗笠,回身一甩,繼而疾步掠去,喝道:"動手!"
  一念之間變故再生,斗笠帶著凌厲風聲射向趙飛鴻,一股浩瀚氣勁後發先至,趙飛鴻驚覺來了對手,顧不得再製孫斌,橫棍當胸,仰身一式"鐵板橋",避開飛來斗笠,緊接著爆喝出聲,立棍阻敵,抽身後退!
  游孤天人在半空,黑髮飄散,拔劍!
  一劍出,叮的一聲與趙飛鴻烏金棍互撞,聲音猶若龍吟,在群山間迴蕩。

  斗笠旋轉著掠過湖邊,落在一名正派女弟子手中,那女弟子嚇得大聲尖叫:"他的斗笠!魔教的斗笠——!!"

  就這麼阻得一阻,宇文弘已截住孫斌,一手出指點了孫斌全身要穴,另一手抓住孫斌手腕,將他倒拖回來,踏著竹橋一躍,反掠向湖邊。
  觀戰眾人大嘩。
  "什麼人?"擂台下有人叫囂道:"好大的膽子!"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游孤天淡淡道:"玉衡山定軍峰,魔教教主,斬星河游孤天是也。"
  霎時黑壓壓的人群全在驚慌大喊,再無人顧及孫斌被帶了去何處,全部人亮兵器,恐懼地看著擂台中央那身穿黑紗袍的男子。
  趙飛鴻冷冷道:"游教主親自到訪,有何貴幹?"
  游孤天一擊不得手便即歸劍回鞘,嘴角抿起邪氣笑容,袖手而立。
  "聽說正派的孫子在這兒打擂台,忽然就想來踢個館。"游孤天道:"順便看看我兒。"
  看客們既憤怒又好笑,還以為游孤天出言奚落趙飛鴻,佔他的便宜,唯有看場外圍的游孟哲明白游孤天是真的來看自己,一聲"爹"欲再喊出口,又怕引來麻煩。

  趙飛鴻眯起眼,一擺長棍,收棍回背,淡淡道:"趙某正約武林同道,明年八月十五一同剿滅你魔教,如今我眾你寡,若車輪戰你,勝來不武。來日玉衡山巔再與你一對一比劃。現下橫豎無事,喝個酒,聽聽如何?"
  游孤天懶懶道:"免了,我兒莫要到處闖禍,玩夠了就回來陪爹爹。"

  那句話自是說與游孟哲聽的,眾人又以為在奚落趙飛鴻,游孤天話音剛落,身形便已從擂台上消失,緊接著出現在木橋上,再一閃身,已到了湖邊,輕輕拈起一名正派女弟子手上拿著的自己的斗笠,朝頭上一戴,側頭邪氣笑了笑。
  那女弟子發出一聲絕命尖叫,軟軟地昏倒下去。

  游孤天一甩衣袖,無人敢阻,數千人便這麼眼睜睜地看他消失在山林中。

  "快走。"游孟哲見游孤天引開目光,知道下一刻必定要找被救走的孫斌了,馬上扛起孫斌手臂,把他背在身後,施展那三腳貓輕功開始跑路。
  "在那裡!"
  "抓住他!"
  游孟哲一開跑便有人察覺,邊跑邊道:"想個辦法!小舅!"
  宇文弘跑在前頭,轉身朝游孟哲背後追兵道:"你死……"
  游孟哲道:"說滾就行了!"
  宇文弘:"滾。"
  身後追兵發得一聲喊,五六個人被掌力轟得飛了出去,游孟哲跑下山路,衝向河邊。
  此處位於寒江下游,追兵見宇文弘拍人像抓雞一般,被碰到的人不是吐血就是橫飛,沒人敢再追,紛紛在山路上停了腳步。

  張遠山黑袍飛揚,追到山腰時停下,眼望河邊游孟哲,沒有再追下來。

12、亢金龍

12、亢金龍 ...


  游孟哲帶著孫斌走了半天陸路,換坐船逆流而上,回到揚州城水路彙集處,兩人出來的地方。
  江邊的客船是去亭縣的,游孟哲也沒什麼目的性,便隨波逐流地一路搭船走,去亭縣也成,先前霹靂堂駐地是在揚州,這次回去說不定又碰上他們,雖說有宇文弘在,一個人就能單挑別人整堂,但孫斌情況彷彿有點不太穩定,還是少去生事的好。
  翌日傍晚,客船在亭縣碼頭泊岸,游孟哲背著孫斌下來,尋了間藥堂給他看病。

  孫斌已經不吐血了,卻一直睜著眼,不說話。

  江南一地,亭縣中大部分人姓亭,數百年前亭家乃是江南首富,後族中出了一名嫡子,在京師當了大官,從此飛黃騰達,扶搖直上。那官員兼蔭族中,累經年之積,亭縣隱約已發展成不讓揚州的江南大城。
  黃昏時分長街上行人往來,熱鬧非凡,游孟哲問了路,知道八姑爺巷內有一名老醫生,專治跌打內傷,遂將其送到街前。
  此處乃是菜市,兩道擺著賣菜的,賣肉的,賣魚的,更有咸雜甕,醬油鋪子,行人往來,地面泥水骯髒。游孟哲敲開那家青囊堂大門,內裡只有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大夫在坐堂。
  孫斌眼神空洞,一日來半句話不說,問他說什麼,只當沒聽見。
  游孟哲喂水給他他也不喝,瓦碗湊到他嘴角邊,水就流了下來。

  游孟哲把孫斌放在椅上,孫斌看著窗外夕陽,老大夫過來把脈。
  游孟哲憂心忡忡道:"他先前和人動手比武,受了內傷。"
  老大夫把過脈,翻孫斌眼皮子看,說:"無妨,只是筋脈受了震傷,開個調和肺腑的方子,你照著煎服了,三天就好。"
  游孟哲道:"那他怎麼不說話了?不是被傷了腦子?"
  游孟哲試著用手在孫斌面前揮了揮,孫斌目光渙散,表情呆滯,沒有反應。
  "未曾傷到腦子。"老大夫道。
  游孟哲:"這不對啊,你看他。"
  游孟哲把孫斌腦袋扶起來,孫斌也沒反應,把他腦袋朝下按,也沒動靜,老大夫道:"這是心病,先前受什麼刺激了沒有?"
  游孟哲蹙眉,問:"喂,草海行云。"
  孫斌不答,大夫前去開方子抓藥,游孟哲看著看著,明白過來,孫斌多半是因為報仇敗了不想說話。
  "你好歹動一下罷。"游孟哲道:"咱敗了沒關係啊,我爹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孫斌還是不吭聲。
  游孟哲隨手給了孫斌一耳光,啪的一聲,將內裡大夫嚇了一跳,待得看清時,忍不住捋鬚,無奈莞爾。
  孫斌挨了那一耳光,一樣的沒半點動靜,游孟哲又反手甩了他一耳光,又是啪的一聲。
  孫斌還是不說話,游孟哲乾脆兩手左右開弓,啪啪啪啪地左扇右扇,連著扇了數十下,把孫斌那張帥氣的臉扇得紅腫,猶如豬頭一般。
  游孟哲心想不能再扇了,再扇嘴皮子破了就得流血,那可就破相了。
  游孟哲收了手,忽然又有點意猶未盡,隨手又啪啪幾下,扇得孫斌整張臉高高腫起。

  怎麼辦呢?
  老大夫抓完藥過來,看見孫斌那模樣,臉上表情就青了。
  "少俠要治腫臉的藥膏不?"大夫道:"一錢銀子一盒。"
  游孟哲道:"管用麼?"
  大夫道:"亭縣知縣老爺常被家中悍婦掌嘴,也是在本店買的藥膏。"
  游孟哲道:"成,來一盒罷。"
  老大夫拿來,游孟哲在手上塗滿藥膏,隨手啪啪兩下又甩了孫斌倆耳光,正好將藥膏抹上,側頭端詳他,心想這樣下去不行,不是個事兒,總不能背著他到處跑吧,萬一尿在自己身上多不好辦。
  不吃飯也就算了,難道他也不撒尿拉屎,就這麼憋著?
  游孟哲心生一計,問:"雞毛撢子多少錢?"
  老大夫道:"雞毛撢子?你要用借你就是。"說著從櫃檯後遞過,本以為游孟哲要倒轉撢子抽他,未料游孟哲卻搬了張小板凳過來坐下,脫了孫斌武靴,拔了根雞毛,開始撓撓他腳底板。
  孫斌:"……"
  孫斌總算碰上對頭了,游孟哲先是輕輕撓,又重重撓,緊接著又來回撓,撓了幾下,孫斌終於破功,一腳踹開游孟哲,大吼道:"滾你奶奶的!"
  "哇。"游孟哲道:"終於說話了,別別,別揍他。"說著攔住衝進來的宇文弘。
  孫斌腫著一張豬頭臉,跳著腳三兩下穿上靴子,游孟哲忙付錢,揣著藥跑出門外,喊道:"孫斌!"
  "不用你管!"孫斌紅著眼倔道:"滾!滾得越遠越好!"
  孫斌在鬧市中轉身就跑,路上百姓議論紛紛,游孟哲道:"喂!你還得吃藥!脾氣那麼大作甚!"
  孫斌跑出市街,沒頭沒腦地一通狂奔,游孟哲追了上來,喊道:"輸了就輸了,走罷!咱們雙修去!陪你雙修個三天三夜,再去找他打!"
  孫斌扶著一棵樹,躬身喘氣,游孟哲過來,知道他此刻心裡也定不好受,摸了摸他背脊,說:"哎,好不容易把你救回來,別這麼……"
  不提還好,一提這事,孫斌便轉身道:"滾,誰讓你救了?別哭哭啼啼的纏著老子。"
  游孟哲笑了起來,見孫斌眼眶中彷彿有什麼在發亮,說:"誰哭哭啼啼了。"
  孫斌說:"滾遠點,別再讓老子看見你。跟你不熟!"
  說著孫斌又轉身跑了。

  游孟哲又道:"你的藥!"
  孫斌在街角一閃,消失了,游孟哲想把藥扔了,心裡又有點百味雜陳,忽然就有點理解了孫斌的心情,若是游孤天被人殺了,他一定得想辦法苦練武功前去報仇,然而仇人又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此生再也報仇無望。
  孫斌成天覺得沒勁沒意思,多半就是無論玩什麼,樂什麼,都想到壓在肩上的深仇大恨,提不起勁。
  "這傢伙跑得快。"游孟哲道:"怎麼辦。小舅,你能找到他麼?"
  宇文弘道:"能。給他藥是麼?"
  游孟哲道:"追到他把藥給他,讓他吃了,別自暴自棄的。"
  宇文弘想了想,說:"行。"
  游孟哲:"我在這等你?"
  宇文弘說:"你隨處走走,去哪都成,到天涯海角也能找見你。"
  "那行。"游孟哲放了心,想起先前與宇文弘雙修,得了宇文弘的真氣,並增進宇文弘功力,更催動自己身上的孫斌的行云真氣,與宇文弘互融。
  也就是說,孫斌的瓶頸其實不打緊,現在回去再找孫斌雙修,騎他一騎,多半又能令他擁有宇文弘的真氣。
  真氣就像個種子,蘊含在體內,只要勤練,假以時日定能得到好處……

  游孟哲轉身回了市集,已是吃晚飯時分,心想隨便尋點吃食,再找間店住下才是正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武林盟主趙飛鴻要分地區剿滅魔教產業,自家的生意,總得去通知一下才行,否則大家全無防備,不就容易著了道兒?
  但魔教產業也不知道在何處,該尋誰去?
  游孟哲在街上逛了一會,看見間"騰龍兵器鋪",心想說不定這鋪子裡有江湖消息,遂進去看了看,鋪子裡未曾掌燈,光線陰暗,夥計在櫃檯後磨刀。
  游孟哲見這裡梅花鏢,喪門釘什麼的不少,多半也兼賣暗器,心想來對地方了,果然是江湖人開的。
  "掌櫃的。"游孟哲問道。
  "來了來了。"掌櫃的是名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問道:"少俠一看就是道上的人,是買把趁手兵器呢,還是補充點暗器?或者買幾件連環鋼甲身上穿?"

  游孟哲說:"買賣待會再提,你知道魔教不?"
  掌櫃答道:"知道啊!少俠有什麼事?"
  游孟哲問:"我花五兩銀子買你個消息,你知道亭縣裡哪些鋪子是魔教的產業麼?"
  掌櫃道:"咱們家就是魔教的產業啊!少俠有何貴幹?"

  游孟哲道:"這就是魔教的產業!太好了,果然是自己人!你認得這個麼?"說著把玉珮拍在櫃檯上,那掌櫃一見之下登時魂飛魄散,叫道:"哎呀少主!是少主來了!是少主親自來了!!!"
  游孟哲道:"哎早知道是自己人……"
  掌櫃:"死婆娘,快出來!裡頭快備茶!少主來了!哎呀少主怎麼親自來了……這可了不得了!少主給咱們店裡題個字罷……"
  游孟哲還未回過神,便被掌櫃和一群夥計迎進裡屋,登時所有人端茶的端茶,倒水的倒水,拿毛巾的拿毛巾,掌櫃捧上紙筆,說:"少主給咱們店題個牌匾罷,真是三生有幸吶!"
  游孟哲隨手題了歪瓜裂棗的幾個字,老闆娘忙出去找人做匾,掌櫃又吩咐打掃客房,讓人去買菜買酒招待,游孟哲說:"不忙不忙,你知道武林大會麼?"
  掌櫃忙道:"是鏡湖開的那個啵?知道啊!"
  游孟哲對家裡的事多少還是上心的,說:"武林正派要剿滅咱們魔教,你們得提防點了。"
  "哎,剿滅不了的!"掌櫃道:"少主放一百二十個心,正派天天自己狗咬狗打打殺殺,一點小伎倆就耍得他們團團轉,放心!"
  游孟哲心想這些人做許久生意了,多半也有對策,便不再擔心,說:"酒菜稍後再買,亭縣裡還有多少咱們魔教的人,列個單與我……咦?你們是誰?怎忽然就來了這麼多人?"
  說話間未曾察覺,騰龍兵器鋪外頭竟是站了黑壓壓的一地人,還有人擠在街外朝裡不住張望。
  掌櫃道:"他們都是咱們魔教的人,聽說少主大駕光臨,都來瞻仰少主,沾沾貴氣的啵!"
  游孟哲道:"這都是……咱們的人?"
  外頭人群道:"是啊是啊,千真萬確。少主好!哎呀這就是少主……果然器宇軒昂……"
  游孟哲道:"都是……"
  掌櫃道:"這條街上全是咱們教的產業!隔壁賣包子的老吳,對門賣糖葫蘆的老朱,斜對街咸雜店的老余,賣水產的林嫂子,替人寫字的荀書生,擺算命攤子的區半仙……還有八姑爺巷裡的白大夫,就連亭縣衙門的師爺,知縣大人的媳婦,都是咱們教裡的人呢!"
  游孟哲:"大家都會武功嗎?"
  群眾忙不迭道:"會會!少主不用擔心!"
  那賣魚的林嫂子說:"哎少主放心,隨便朝魚裡下點毒,能毒死人一整個門派的,師爺還是咱們的人,怕啥?你說對不?"
  眾人又笑了起來,老吳說:"還不如我在包子裡放點砒霜,賣給金刀門的呢!"
  眾人又道是啊是啊。

  掌櫃瞪著眼朝游孟哲說:"少主,知縣大人家的媳婦練的鴛鴦掌,那可是相當了得,輕輕摑個一下,知縣的臉就腫得老高的啵……"
  游孟哲道:"那成,大家先散了吧,不怕正派圍剿,我也可以放心了!"
  眾人紛紛應諾,又沒人走,好奇地看,游孟哲心裡有點虛,又道:"都回去做生意,待會我到攤子上來看看!"
  門口擠著的人一下全散了,頃刻間各歸其位,游孟哲說:"我……出外逛逛?對了,你能補這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不?"
  掌櫃道:"當然能!這不就是咱們派裡的招牌暗器麼?這就給少主補滿,少主要什麼毒?"
  游孟哲道:"有什麼毒?"
  掌櫃:"有見血封喉的蝮蛇涎,有麻癢難當的美人蠍,有烈女變□的火海棠,有全身發僵的含笑半步顛……"
  游孟哲道:"呃……美人蠍就成了。"
  掌櫃:"中了美人蠍毒會渾身發癢,無藥可解,七日七夜後七孔流血而死的啵。"
  游孟哲道:"不會吧,先前用過,只是麻癢,不會暴斃的啊。"
  掌櫃:"哦,不會死的是小美人蠍啵!"
  游孟哲:"那就小美人蠍,裝滿。"
  掌櫃的取來一個大鐵盒,裡面密密麻麻插著滿版牛毛針,給游孟哲裝針,又說:"城裡正街的天字號第一樓酒家也是咱們魔教的產業,少主待會餓了可去吃;云來客棧,困了可去住。還有綠芳樓,乏了可去聽聽曲兒,找幾個姑娘小倌陪著。咱們魔教的產業遍佈大江南北,全國連鎖呢。"
  游孟哲道:"太好了!以後走遍天下就不用愁了。"

  掌櫃把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裝好,依依不捨道:"少主常來啊。"
  游孟哲道:"一定,一定。"
  游孟哲心想這下真就自在多了,走出長街時市集依舊熱鬧繁華,一抹夕陽照遍整個巷子,忙碌的百姓的面容都變得親切起來。

  忽然間,游孟哲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背影,當即心中一驚!

  "今天的肉多少錢。"趙飛鴻穿著灰布長袍,看肉攤上的肉。
  武林盟主出來買豬肉!怎麼回事!游孟哲只覺整個世界變得不真實起來,躡手躡腳閃到一家菜攤子後。
  "哎嘿嘿,少主好。"賣菜大媽點頭笑道。
  "噓。"游孟哲忙示意她別說話,觀察對街肉攤前的趙飛鴻。

  "八文錢一斤。"賣肉的說。
  趙飛鴻說:"這邊的五花肉怎麼賣?"
  "那個貴,十五文錢一斤。"賣肉的答道。
  趙飛鴻:"太貴了,少點罷,天天來你這兒買。"

  游孟哲:"……"
  趙飛鴻跟那人討價還價,最後十二文錢買了一斤半的便宜肉,在懷裡掂出錢付賬,看那架勢要轉過來買菜,游孟哲忙閃到隔壁店,藉著賣活雞店的籠子掩護,偷偷溜開,眼睛仍盯著趙飛鴻。
  "嘿嘿少主……"雞攤老闆點頭哈腰,游孟哲忙示意不可吭聲,掏了點碎銀子賞他,示意待會分賣菜大媽一半,把堆得半人高的籠子裡咕咕叫的雞腦袋推過去點,透過小格縫隙偷窺趙飛鴻。
  "白菜多少錢一斤。"趙飛鴻蹲下來揀白菜。
  賣菜大媽說:"一文錢兩斤。"
  趙飛鴻把白菜翻來翻去,揀了幾棵不蔫的,賣菜大媽提著秤,趙飛鴻認真看秤盤,說:"你這個秤不准。"
  "准的。"賣菜大媽笑道:"最不短斤缺兩的就是我這攤了……"

  趙飛鴻道:"把對面的豬肉也幫我稱稱。"
  游孟哲心想這三十來歲的大叔腦袋還挺靈光嘛!賣菜大媽稱了,剛好一斤半,趙飛鴻這才放心掏錢。
  "咱們街上的秤。"賣雞的老闆小聲朝游孟哲解釋道:"都是統一短三兩五錢的,連八姑爺巷裡的白大夫稱藥的也是。"
  游孟哲:"你們太厲害了!不愧是我教中人。"

  趙飛鴻買完白菜,以一根繩子提著,游孟哲忙閃身躲到咸雜鋪內看鹹蛋鹹菜,老闆迎出來,滿臉堆笑道:"少主好,少主想吃什麼?"
  游孟哲手指豎在唇邊,指指內裡示意老闆回去,老闆便會意走開了。
  游孟哲回頭鬼鬼祟祟看了一眼,街上趙飛鴻正朝這邊過來,游孟哲忙轉頭打開一個甕,拿著勺子攪了攪,裝作看辣椒醬,片刻後又蓋上,搬開另一個蓋子朝裡看。
  走了罷,游孟哲回頭一看,剎那心驚,趙飛鴻就站在他身後!
  "你在做什麼?"趙飛鴻道。
  游孟哲看了那甕一眼,裡頭是醬油,便道:"我來……打醬油的。"
  趙飛鴻一手按在游孟哲肩上,隨口道:"有客遠來,自將盡地主之誼,游少主,賞臉來趙某家裡吃頓飯罷。"
  游孟哲:"!!!"
  趙飛鴻隨手那一按,游孟哲只覺一股渾厚內力封住了自己半身穴道,竟是動彈不得,只能任由趙飛鴻帶著走,邊走邊道:"我真的是來打醬油的!喂!"

13、房日兔

13、房日兔 ...


  趙宅裡滿庭初冬的枯葉,冷冷清清,只有趙飛鴻一人在住。宅中東邊是兩間小房,西側則是柴房廚房,連個小廝也不請,看似十分節儉。
  前院內有一石桌,游孟哲坐在石椅上,抬眼打量趙飛鴻。

  趙飛鴻身長八尺,堂堂英偉男兒,眉如兵鋒,唇若折劍,雙目深邃看得出畢生深湛修為,隱約有股威勢。按理說這本該是個絕好的雙修對象,然而不知道為何,游孟哲光是看著他就竦了,完全提不起半點剝他衣裳,騎他腰間的念頭。
  趙飛鴻穿一身天青武袍,沒帶任何武器,單薄袍子下男人健壯英偉身軀顯得十分安全,可靠。袍子滌洗得略有點褪色,看上去也十分好脫,怎麼游孟哲就沒這膽了呢?
  這廝武功很高……非常高,游孟哲不敢亂來,生平見過的人裡,興許唯有父親游孤天能與其一較高下。
  "我……還有點事,先走了。"游孟哲剛轉身,趙飛鴻手指一彈,三道勁風飛來,分點中他太淵、章門、肺俞三大要穴,游孟哲動彈不得,連開口亦無法,直挺挺地站著。
  隔空點穴!彈指神通!六脈神劍!游孟哲心裡不住咆哮,真太小看他了!
  趙飛鴻道:"今天這頓請,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說畢轉身走開,入內去做飯。

  水聲響,聽得見趙飛鴻在井邊打水,未幾,米飯的香氣傳來,游孟哲肚子餓得咕咕作響,心想宇文弘去哪了去哪了,怎麼還不來找自己,萬一宇文弘來了能打得過這廝把自己救走麼?
  趙飛鴻對他似乎沒有明顯的敵意,是看在自己父親的面上不敢殺人,還是懶得和他計較?為什麼要請他吃飯?有這麼請客的?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鞭……虎子,游孟哲鎮定下來,想了一會,決定先看看情況。
  聽游孤天說過點穴的原理是以自己內力,截住對方內力,令敵人氣勁不暢,無法動彈。等一段時間也能解開,武功高強的人還可自己運氣衝穴,自行解穴。
  游孟哲體內已有宇文弘的柔勁外加孫斌的行云真氣,雖不及趙飛鴻那身功夫剛猛,卻也有點根底,當即靜心運氣,丹田內氣團緩緩旋轉,一股灼熱氣勁升上腰肋,開始運勁衝穴。
  我衝!
  我再衝!
  趙飛鴻拿了把笤帚,唰唰地清掃庭中落葉。
  游孟哲憋著勁兒,以自身真氣反覆猛衝,身體動了動,心內大喜,有進展!於是滿頭汗水涔涔,一臉憋尿的表情,大汗淋漓地衝穴。

  奈何趙飛鴻點穴手法極其霸道,衝來衝去只見鬆動,卻未有解開的份兒。
  唰一聲一顆石子破空飛來,打在游孟哲肩頭,全身要穴自解。
  "吃飯了。"趙飛鴻放下笤帚,取來毛巾擦手,去灶台端出飯菜。游孟哲朝前踉蹌一步,險些摔在地上。
  廳堂中點起昏黃油燈,兩菜一湯,菜是鹹肉爆冬筍,兩條煎魚,肉丸子白菜湯。游孟哲捧著個缺了邊的碗,拿著筷子,心想得怎麼尋個法子逃跑。
  游孟哲:"你想對我做什麼。"
  趙飛鴻:"不做什麼,把你留在這裡一年半載。"
  游孟哲心驚:"你想拿我做人質?"
  趙飛鴻漫不經心道:"沒這意思。"

  游孟哲懷疑地看著趙飛鴻,少頃又道:"你要雙修就直說,這個……"
  游孟哲心想,要跟他雙修麼?這不好辦吶,假設這廝與老爹功夫伯仲之間,萬一趙飛鴻得了自己功力,游孤天打輸了,還不把自己給揍死。
  趙飛鴻道:"當年就告訴你娘,該把轉陽真經毀了,她不聽,如今惹出這許多事來……"
  游孟哲:"!!!"

  游孟哲:"你認識我娘!"
  趙飛鴻道:"吃飯罷。"
  趙飛鴻有意無意地看了游孟哲一眼,游孟哲說:"你怎麼認識她的?"
  趙飛鴻沒有回答,看著游孟哲的眼神中帶著一抹同情之色,游孟哲馬上就敏銳察覺到了,微微眯起眼,心想這裡頭是不是有貓膩?
  趙飛鴻說:"你的轉陽真經,我替你收著,以後不可再練這歪門邪道的功夫。"
  游孟哲心裡說"媽的",嘴上道:"好的。"
  趙飛鴻似乎有點詫異游孟哲居然這麼配合,許久後道:"吃過就去歇下,房內有書,氣悶便自去取來看。"
  游孟哲心想這麼個四壁漏風的小宅院,要逃跑還不容易?真把自己想得太好對付了,決定吃完這頓,晚上就趁夜黑風高跑路。
  "你要把我關到什麼時候?"游孟哲問。
  趙飛鴻:"關到你爹不再管你的時候。"
  游孟哲:"為什麼這麼做。"
  趙飛鴻道:"因為你是晴兒的孩子,當年晴兒說過,若來日有兒子,便要讓你拜我為師。"
  游孟哲:"……"
  趙飛鴻道:"游孤天身為你父親,養不教,父之過,將你教成這副模樣,大違晴兒生前本意,不能再坐視你這樣下去。"
  游孟哲道:"你怎麼知道我爹是游孤天……"
  趙飛鴻眉毛動了動,說:"你的眉眼和你娘,似了個十足十。"

  游孟哲這才明白過來,說:"要麼這樣,打個商量,你也不用費個幾十年心思教我了,咱們半個時辰就完事,你咬咬牙,打個顫……"
  趙飛鴻怒道:"轉陽真經不可再練!"
  游孟哲被這一吼,當即嚇了一跳,趙飛鴻道:"都練的什麼自甘下流的功夫!現在是未曾找到法子,否則定會幫你散去全身功力。游孤天那廝簡直違背天地綱常,教你練這邪門功夫,你道他的居心是什麼?"
  游孟哲傻乎乎問道:"哈?是什麼?"
  趙飛鴻:"……"

  "總之不可再練。"趙飛鴻道:"現在中原武林都在通緝你,玉衡山上不知誰走漏了風聲,自江州至京城,十八州全張貼了重金緝拿你的佈告,江湖傳言,誰與你雙修,武功便一日千里……"
  游孟哲狂喜道:"真的?!"
  游孟哲是真心高興,這麼一來,大家不就對他趨之若鶩,游孟哲只要坐在家裡等人上門雙修,不定順便還能挑肥揀瘦……這門路一開,客似云來啊!
  趙飛鴻蹙眉看著游孟哲,游孟哲只得按下心內喜悅之情,心裡砰砰跳,這功夫千萬不能讓趙飛鴻給弄沒了。
  游孟哲也餓了,比之魔教青華殿內錦衣玉食,江州城花錦樓中珍饈佳餚,趙飛鴻的粗茶淡飯彷彿別有一番滋味,匆匆扒了兩大碗飯,那魚煎得金黃美味,吃了還想再吃,筷子卻被趙飛鴻一敲,登時虎口酸麻,無法落箸,只得作罷,心想這人真小氣,菜也不讓人吃個夠的。
  趙飛鴻道:"你在魔教中長大,學不到半分君子風範,全是一群藏頭露尾,心思齷齪的小人,如今既尋到你了,須得在此刻苦練武讀書,重新做人……"
  游孟哲道:"世間豈有君子而以小人之心度人?"
  趙飛鴻:"……"
  游孟哲又以筷子小心指了指桌上的菜,說:"君子遠庖廚……"
  趙飛鴻半晌竟是無言反駁,許久後道:"油嘴滑舌。"

  游孟哲還在磨磨蹭蹭地吃菜,意猶未盡地拆那個魚頭,趙飛鴻卻已將殘羹收了,游孟哲只得百無聊賴,起身在宅子裡亂逛。
  趙飛鴻在井邊洗碗,這個時候衝出去一定會被抓住。
  游孟哲打算等他放鬆警惕後再行逃跑大計,遂照著趙飛鴻所言,先去看書。
  趙飛鴻家境貧寒,書房內倒是滿滿的幾大架藏書,《揚州志》,《虞太祖傳》,《中原武林俠義紀事》,《成祖韜略》,西川武林要略,棍譜,內息功法,歷史,戲說,話本,居然還有東夷族的詩詞,數百年前的笛譜,《竹園詞話》,《江州劍俠》,線裝書俱是前朝風雅之士所撰。
  游孟哲將油燈放到書桌上,抬頭端詳壁上的畫,畫上是個女人。
  女子富貴雍容滿臉發光,穿著武服,眉心一點硃砂,眼睛賊大——仕女圖,游孟哲在玉衡山自己老爹的書房也看到過,多半是同個人:他的娘,俞晴。

  看來他娘生前和這武林盟主還挺熟。
  游孟哲隨手翻了本書,趙飛鴻還在院外忙碌,不知在做甚,入夜後四周安靜下來,唯有些許初冬的微風習習,院外的竹林沙沙作響,聲韻細密。
  游孟哲撓了撓脖子,數天裡又落水又跑路的,一身汗浸得發癢,脖頸處簡直能搓下泥丸來,真想找個地方洗澡。
  趙飛鴻在外頭道:"洗澡水給你燒好了。"
  "啊。"游孟哲心想這人真是講究,到角房裡去,一大桶洗澡水冒著熱氣,游孟哲整個人浸進去,登時身心舒暢。
  趙飛鴻推門進來,把游孟哲的衣服拿出去,游孟哲道:"那我穿什麼?"
  趙飛鴻不答,片刻後又拿了套單衣裡褲進來,說:"你先穿著我的,大了些,明日你的衣服就干了。"

  武林盟主居然伺候他洗澡,還幫他洗衣服。游孟哲完全不敢相信這人是與游孤天同級,十餘年來分庭抗禮的中原武林正道之首。
  夜裡聽見水聲,趙飛鴻另燒了熱水自己洗澡,洗完後趿著木屐進房裡來,在游孟哲房內擺上個火盆驅寒,回房去睡覺。

  游孟哲有許多天沒睡得這麼安穩過了,先前不是胡亂睡客棧就是睡烏篷船裡,竟是一覺無夢到天明,睜眼時已是日上三竿。
  衣服已晾乾,整整齊齊疊在房裡,先前又跑路又打架,破了些邊角,全給他補好了。游孟哲去穿上,尋不見自己包袱,料想被趙飛鴻收走,只得出房去。
  趙飛鴻打著赤膊,一身肌肉瘦削勻稱,在前院習練棍法,掃,點,劈,挑,一道勁風激起滿地枯葉,蝴蝶般四下旋飛,游孟哲雖不懂招式,卻也覺這棍法漂亮至極。
  趙飛鴻收棍,說:"你父教了你何招,演練幾式來看看。"
  游孟哲道:"我不會。"
  趙飛鴻道:"魔教少主,什麼功法也不會?"
  游孟哲道:"真的不會。"說著想起兒時玩伴王大牛打的拳腳,糊弄比劃了幾招,看得趙飛鴻一臉慘不忍睹。
  "吃飯罷。"趙飛鴻道:"你爹只把你當做一個練功的器具,可憐事到臨頭……"
  游孟哲剎那就火了,叫嚷道:"喂!你別在背後說我爹,有本事當面說去。"
  趙飛鴻面帶不悅,卻不與他爭執,隨口道:"罷了。"

  吃過早飯,趙飛鴻道:"現去把柴劈了。"
  游孟哲心想終於使喚我做事了,這廝武功高強,不劈也不成,只得乖乖去拿了個柴,取來斧頭,在前院幫趙飛鴻劈柴。
  一個時辰後。
  游孟哲:"還有多少,不想劈了。"
  趙飛鴻道:"不劈不成,你運勁的勢頭是錯的。須得運腰力劈砍。"
  游孟哲滿頭大汗,提著斧頭喘氣,趙飛鴻說:"我傳你一套口訣,只有四句,聽好了。"
  "上不過膊,中不過肘,下三路手,以腳消腳。"
  游孟哲大約能懂,這是招式遵守的姿勢,照著趙飛鴻所言調整動作,果然輕鬆了不少。

  趙飛鴻又道:"力有九種,須得穩紮穩打,對不同的敵手,以不同的使力方式,一擊制敵方能競全功。"
  游孟哲想了想,繼續劈柴。

  一個半時辰後:
  游孟哲:"全劈完了。"
  "飛鴻吶。"隔壁鄰居老嫗笑眯眯拄著枴杖過來。
  趙飛鴻忙起身道:"婆婆起來了?我這就去。"
  老嫗笑著看游孟哲,游孟哲滿身大汗,站在冬日的陽光下,有點莫名其妙,老嫗說:"這是你兒子?"
  趙飛鴻道:"說笑了,是我小徒弟,從前在他家裡,這幾天才來練練武功。"
  老嫗點頭道:"挺好,挺好。"
  趙飛鴻穿上袍子,說:"跟我來。"
  趙飛鴻調轉長棍,搭在肩上,示意游孟哲把劈好的柴摞好,用繩子捆上,挑擔出門,送到鄰居家裡去,又從隔壁那老嫗家裡擔回來柴火。
  "繼續劈。"趙飛鴻坐迴廊前的椅上,拿著本書,吩咐道:"這些弄完了吃午飯。"
  游孟哲:"……"

  游孟哲整個人都要炸了,只不敢罵他,拿著斧頭,心裡不住咒罵,既餓又累。
  又過了半個時辰:
  "飛鴻吶。"隔壁院子裡老頭兒道。
  趙飛鴻放下書道:"哎!"
  老頭兒說:"給你小徒弟做了點糯米滋,過來拿。"
  趙飛鴻起身過去,游孟哲注視趙飛鴻,趙飛鴻前腳出門,游孟哲果斷把斧頭一扔,轉身就跑。不跑還等什麼!
  此刻功夫與從前不可同日而語,游孟哲一提氣,撲向牆頭,身輕如燕!順利!
  緊接著一枚石子從鄰家平地飛起,穿過整個宅院,打中游孟哲腳踝,游孟哲大叫一聲半身酸麻,直挺挺地摔了下去,掉在院子外頭。

  沒過一會,趙飛鴻拿著個裝滿糯米滋的碗,繞過來提著游孟哲的衣領,抓小雞一般把他抓回院子裡,隨手一拍,解了他的穴道。
  游孟哲摔得灰頭土臉,繼續劈柴,趙飛鴻把吃的放好,沒事人一般坐在廊前看書。
  把所有柴劈完,游孟哲累得快趴下了。趙飛鴻開午飯,一碟炒雞蛋,昨天沒吃完的肉蒸了個冬菜肉餅,游孟哲狼吞虎嚥,又吃了兩大碗米飯。
  飯後趙飛鴻把鄰居給的糯米滋擺出來讓游孟哲吃,糯米餈帶著竹葉的香氣,蘸上白糖,簡直是人間美味。

  午睡時游孟哲不敢跑路,午後趙飛鴻讓游孟哲練寫字。
  "我已經練得很好了。"游孟哲道:"我爹說我寫得比我娘好。"
  趙飛鴻道:"是個人寫的字都比你娘好,好也得練。"
  游孟哲:"……"
  趙飛鴻道:"我再教你一套口訣,你運氣寫,照著這個帖子摹。"
  游孟哲心想寫字也能練武?趙飛鴻授予他一套口訣,內裡俱是運氣提筆,寫字時真氣的法門,一勾一提,一撇一捺,俱有講究。
  "這是什麼武學?"游孟哲心中一動,想到啞巴張遠山。
  果然趙飛鴻道:"這是我朋友的家傳武學。"

  練字到了黃昏,游孟哲隱約窺見了武學中的某個境界,卻又抓得不真切,趙飛鴻一直在前廊處看書曬太陽。傍晚時進來收走文房四寶,帶著游孟哲出門去買菜。
  兩人穿過長街,集市上正熱鬧,趙飛鴻買了些鹵欖,鹹蛋,買菜買肉買河蝦,討價還價,游孟哲指著一籠子雞說:"我想吃這個,我自己掏錢買,你給我做。"
  趙飛鴻說:"不成,過幾天再讓你嘗鮮。"
  游孟哲一臉苦大仇深,每天粗茶淡飯,連隻雞也不讓吃,嘴巴裡淡出個大鳥來。

  於是從這天起,游孟哲便跟著趙飛鴻,白日習武,三頓吃住,開始了他的苦命生涯。

  游孟哲不是沒想過逃脫,這日子比在玉衡山上還要無聊,山上時日起碼還能東走西逛,在這處除了一方宅院,根本無處可去。
  游孟哲試過三次逃跑,第一次是半夜三更在廳裡找包袱,結果在石磚地上絆了一跤,響聲甚大,料想已經把趙飛鴻驚醒了,索性也不逃了,灰溜溜回房去。
  又一次也是半夜,游孟哲這次學乖了,包袱也不要,偷偷摸摸爬出去,落地就跑,沿路狂奔,到城門外那時,城門口外橫裡伸來一棍,把他絆了個五體投地,繼而被趙飛鴻提著回家去。
  最後一次則是白天,游孟哲光著膀子在院裡砍柴,外頭有人前來通知趙飛鴻,讓他前去衙門有事相商,游孟哲買菜時放出消息,讓本教中人幫忙,料想是知縣來刁難趙飛鴻了。
  游孟哲耐心等候,直到趙飛鴻走了快半個時辰,這才開始跑路,前去本教產業內要了點銀兩,吩咐幫眾打掩護,自己上了河邊烏篷船,一路到揚州換馬,快馬加鞭地上了官道。
  兩城界碑前,正站著漫不經心的趙飛鴻——又被抓了回來。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游孟哲快要哭了,一面著幫眾前去通知玉衡山總舵,讓游孤天來救他,一面乖乖跟著趙飛鴻回家去。
  他甚至懷疑自己通知魔教中人的事也瞞不過趙飛鴻的眼睛,算了,宇文弘不知去了何處,等游孤天來救罷。

  數日後的半夜:

  "少主。"宇文弘道。
  游孟哲睜著腫眼,朝宇文弘左看右看,說:"你可算回來了。孫斌呢?"
  宇文弘道:"我讓他把藥全吃了,沒讓他尋短見,他也回山去了,誰打的你?"
  游孟哲:"我自己摔的。"

  宇文弘四處看了看,說:"怎麼到趙飛鴻家裡來了?"
  游孟哲:"被他抓來的。"
  宇文弘點頭,兩人相對無語,游孟哲縮在被窩裡,說:"能帶我走不。"
  宇文弘想了想,表情有點為難,說:"趙飛鴻不是壞人,你不在這裡多住會?"
  游孟哲說:"我娘當年說了,讓我拜他當師父麼?"
  宇文弘點頭,游孟哲一下就沒轍了。
  游孟哲道:"這不是個事啊,哪有硬來的……帶我走罷。"
  宇文弘點頭道:"成,你發話,這就走。"

  宇文弘帶著游孟哲一陣風出來,游孟哲包裹也不要了,兩人正想走,卻見趙飛鴻站在院裡,長身而立,道:"宇文弘,經年不見了。"
  游孟哲心裡咯噔一響,還沒出門呢,趙飛鴻竟然這就知道了!
  算了,反正跑出大老遠的也得被追上,遲早得打一場,不如就在這裡打了。宇文弘小舅,宇文弘爹,你可千萬別輸啊……
  "經年不見了,趙兄。"宇文弘站在月光下,一輪滿月掛在天邊,照著他俊秀的臉。

  宇文弘的眉目極為乾淨,雙眼澄澈,臉龐帶著幾分稚氣,渾然看不出是三十來歲的人,與游孟哲有種兄弟般的氣質。
  趙飛鴻道:"你沒照顧好你的小主人。"
  宇文弘道:"晴姐去世的時候,只讓我保護他,遂著他的心意。"
  趙飛鴻說:"所以你在玉衡山上一過就是十六年,只放任他不管?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
  游孟哲心想你奶奶個叉,提防地退了半步,說:"我……不想拜你當師父,咱倆沒緣分。"

  趙飛鴻不管游孟哲,又朝宇文弘道:"不能讓他回山去跟著游孤天。你願留下來照看他,趙某家中打掃間房出來,給你住下就是。住什麼地方不是住?"
  游孟哲暗道不妙,攛掇道:"小舅!上!"
  宇文弘想了想,說:"我只聽孟哲的。他想去哪就去哪,不能勉強他。"
  趙飛鴻冷笑道:"當年這般愚忠,如今還是一般的愚忠,這就動手罷。"說著反手將棍一掄,遙遙指向宇文弘,說:"勝得過趙某,人你帶走,絕不再阻攔。"
  游孟哲心裡砰砰跳,宇文弘側頭小聲道:"我盡力,不行的話回去讓你爹來。"

  游孟哲點了點頭,站到一邊觀戰,心想待會兩人要動起手,自己說不定能從旁夾擊,給趙飛鴻一下狠的,這就贏了。運氣好的話還能點了他穴道,把他點倒綁起來,順便雙個修再走……
  正思忖間,宇文弘卻不動手,俊朗身材於月下靜靜站著,片刻後探手入懷,摸出一副銀色的手套,雙手交互戴上。
  那是兵器?游孟哲還是頭一次見到宇文弘戴手套,心想這多半是兵器罷。

  手套泛著冷月清輝,猶如一團五彩光華在他的手掌上旋轉。
  那手套乃是滄海閣的七大鎮派異寶之一,名喚"摘星",乃是滄海閣中萬年蠶母吐絲織就,那蠶母與天地同壽,每百年一次吐絲織繭,蠶絲不盈一尺,積三千年蠶絲方織出這一雙手套。
  宇文弘雙手不懼雷火蠱毒,更不懼寶劍鋒芒,十八般兵器中之一便是"抓",十八般武藝中最後一項乃是"白打",論起武學造詣精妙,實不在趙飛鴻之下。
  然而趙飛鴻少年時曾有奇遇,功力深湛,這些年裡又勤學苦練,宇文弘則在山上陪著游孟哲十六年,這場比鬥誰勝誰負,尚且難言。

14、氐土貉

14、氐土貉 ...


  宇文弘長身而立,左手掌,右手拳,於身前端正一抱拳,灰袍飄飄,雙瞳蘊盡冬夜景色。
  游孟哲微微眯起眼,心內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愫,彷彿被這兩名高手的對陣所觸動。
  趙飛鴻持棍虛指,一呼一吸間剛猛氣勢散發開去,庭院內竹葉沙沙而動,雙方都沒有作聲,然而兩道身影一錯,宇文弘與趙飛鴻已沖上前去,戰在一處!
  宇文弘身形掠過,猶如一陣卷地的長風,侍衛灰袍蕩起,趙飛鴻則身與棍合,漫天棍影,瀟灑至極!
  宇文弘雙手指訣戳,抹,砍,劈,擒,掌影猶如穿花蝴蝶,身形在棍風中穿梭來去,飛身躍起時修長身材在半空中旋轉,左手掌刀自右肩至手肘,漂亮地一切!
  "好!"趙飛鴻喝彩出聲,拖棍後退,宇文弘落地時快步一點,緊接著如影隨形追上,右手後發先至。
  雙掌猶蘊乾坤日月,浩瀚星河,一式"太極輪"!
  那一刻觀戰的游孟哲幾乎屏住了呼吸。

  月夜下宇文弘左掌後翻,右掌前推,一如將萬千世界擒於方寸掌間,揮灑方遒,實乃妙到巔峰!
  同一刻,趙飛鴻以棍撐地,高大身形飛起,掠過宇文弘頭頂,人在半空,反手一棍!
  游孟哲霎時心跳漏了一拍。
  緊接著宇文弘雙掌錯開,右掌悍然一拍烏金棍,長身躍起,左手並掌為指,探食中二指,朝橫過頭頂的趙飛鴻一勾。
  那一式"天河摘星"妙到巔峰,直取趙飛鴻胸口要穴,彷彿有無數星云氣海在宇文弘深湛雙目中打旋,趙飛鴻鬆手撤棍,雙掌一攏,拆卻宇文弘堪堪探到自己胸口的一指!

  僅僅是一剎那的交鋒,兩人便即分開,趙飛鴻落地!出腳一踹,烏金棍打著旋飛上半空,探手抓住,正要再發招時,背後風聲作響,橫裡飛來一條凳!
  宇文弘瞬間收掌,游孟哲吼道:"吃我一凳!"
  "砰"的一聲,條凳攔腰打在趙飛鴻背上,斷成兩截。
  趙飛鴻:"……"
  宇文弘也不出手,便這麼靜靜站著。
  游孟哲看了片刻,偷窺趙飛鴻臉色,本以為他直挺挺站個幾秒,會忽然口吐鮮血撲倒下去,然而等了許久,意料中的事情沒有發生,偷襲失敗。
  游孟哲左右看了看,到院角提起一個甕,吼道:"給我躺了!"繼而掄起那個甕朝趙飛鴻頭上驚天動地的砸去。
  趙飛鴻看也不看,伸出一手抓著游孟哲手腕,游孟哲登時被制住,動彈不得。

  "宇文弘。"趙飛鴻道:"這些年裡,你看游孤天把他教成了什麼?"
  宇文弘沒有說話,趙飛鴻將游孟哲輕輕推到一邊,冷冷道:"你與他如父如兄,如師如友,看著晴兒的孩子被玉衡山墨似的染缸弄成這副德行,成了天底下人人不屑的陰狠小人,她在天之靈,難道會心安?!"
  宇文弘道:"晴姐願意留在玉衡山,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趙飛鴻:"你在動手的那一刻就輸了。"
  宇文弘:"是的,我輸了。"

  趙飛鴻收棍,宇文弘收掌。
  "不會吧!"游孟哲慘叫道:"這才打了幾招啊!"
  宇文弘道:"我不是他對手,還是差一點。"
  游孟哲:"再來,剛才的不算。"
  宇文弘道:"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只差一點,也是一點。"

  趙飛鴻不再言語,轉身回房,游孟哲整個人就蔫了,問:"那怎麼辦?"
  宇文弘招手示意游孟哲過來,游孟哲莫名其妙過去,宇文弘抬手把他抱在身前。
  游孟哲:"??"
  月夜下,游孟哲與宇文弘的影子疊在一處,宇文弘低下頭,緊緊抱著他,說:"我與孟哲這十六年裡,從未朝向。"
  趙飛鴻在房內冷冷道:"所以你愚蠢至極!游孤天不過是想利用他,如今養大了,是用的時候了。他只是一張白紙,游孤天怎麼教他,他就怎麼做,你為何不予以阻止?"
  宇文弘道:"他是孟哲的爹。"
  趙飛鴻沒有再說話,宇文弘嘆了口氣,拉著游孟哲的手,轉身出門,游孟哲以為要帶自己走,未料宇文弘卻和游孟哲在趙宅門外並肩坐了下來。
  "我想回滄海閣一趟。"宇文弘看著游孟哲,認真地說。
  游孟哲茫然道:"為什麼?"
  宇文弘說:"你先跟著他學,他不會害你。"
  游孟哲道:"哎你就這樣不管我了啊!起碼留下來陪我劈柴說說話吧!"
  宇文弘想了想,沒有回答,片刻後把游孟哲摟在懷裡,摸了摸他的頭,說:"我得先上玉衡山,再回滄海閣,把你娘的東西送回去。告訴她們你在這裡。"
  游孟哲道:"送回去給誰?告訴誰?"
  宇文弘:"你外婆。"
  游孟哲若有所思點頭,宇文弘道:"現在我打不過他,但下次來能帶你走。"

  游孟哲無精打采道:"好罷。"
  宇文弘說:"明年八月十五前一定回來。"
  游孟哲可憐巴巴道:"那你去罷,千萬回來接我啊。"
  宇文弘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個石頭做的小狗,放到游孟哲手裡,說:"這個給你。"
  游孟哲隨手接了,只覺好沒意思。
  房裡趙飛鴻聲音又道:"你留下,我也看不住他。"
  宇文弘說:"我很快回來。"說著起身,離開趙宅。
  烏云飄來,掩蓋了月亮,游孟哲呆呆看著宇文弘離開的身影,忽然心裡就有種莫名的失落感,那是什麼感覺?彷彿心裡被帶走了什麼。
  宇文弘伴隨著他長大,雖從現身那天起,他們真正只認識了不到五天,然而游孟哲卻覺得這人在他的生命中已佔據了一席之地。
  他很年輕,年輕得甚至看不出是三十來歲的人,俊秀乾淨,像個二十出頭的少年,正如游孟哲的兄長。
  兩人走在一起,隱約也有點兄弟感。

  "因為他是你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趙飛鴻彷彿察知游孟哲所想。
  游孟哲道:"我有爹呢!他說我還有個外婆。"
  趙飛鴻隨口道:"那算不得爹。"
  游孟哲好生惱火,只得悻悻回去睡覺,預備明日再起來劈柴,這慘無人道的日子,也不知何時是個頭。
  從此游孟哲百無聊賴,白天練功劈柴,晚上翻書,只覺比起玉衡山的日子,就像是從一個牢房逃到另一個牢房。
  時值歲末,揚州冷了下來,游孟哲忽然就想起和余長卿的開春之約,朝趙飛鴻提及,趙飛鴻答道:"人在江湖,何必與朝堂中人勾搭在一處?"
  "話不是這麼說啊……"游孟哲道:"君子言而有信不是?"
  趙飛鴻道:"開春後我要上京一趟,到時會帶你去。"
  游孟哲又沒了辦法,趙飛鴻除卻指點他劈柴練字,逐漸也教給他一些拳腳功夫,更折了根竹竿給他當棍使。
  游孟哲何時學過這武技?先前在魔教總壇裡,幾乎沒接觸過劍招劍訣,只單修一個轉陽功,白天起床,晚上睡覺,各練一次真氣,循著體內經脈路線走完便算。開始跟著趙飛鴻學棍法還有點新鮮,然而學來學去都是那幾招,不到三天就沒了興頭。
  趙飛鴻一手烏金棍耍得大開大闔,已隱有大巧不工,大道無形,天人合一的境界。然而到了游孟哲手裡,竹竿舞得像根晾衣叉,笨手笨腳,全無意境。

  "我從前是用劍的。"趙飛鴻道:"師父去世後才改用棍。"
  游孟哲沒好氣道:"哦。"
  趙飛鴻:"棍,是天底下少有的陽剛之兵,只退敵,不殺敵。陽極轉陰,剛極化柔,你為人乖戾,要時刻謹記亢龍有悔之道。剛猛路子到了盡頭,才能化解你的戾氣。"
  游孟哲:"哦——"
  趙飛鴻見游孟哲有氣無力,料想心思全不在這上頭,便只得收棍道:"今天就到這裡,去看書罷。"
  游孟哲馬上把晾衣桿一扔,蹦跶著跑了。

  趙飛鴻搖頭苦笑,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拜他為師,偏生游孟哲就這副德行。竹竿也是他特意為游孟哲削制,竹竿柔韌,能以游孟哲真氣操控,若認真學,當可循序漸進,學成一代宗師,以練武悟出剛柔並濟的門路,正是"化百煉鋼為繞指柔"的至理。
  得怎麼想個辦法,讓游孟哲苦練才行。

  游孟哲此刻想的卻又是另一件事——趙飛鴻的武功太也霸道,若能把他給雙修了,他的體內就能得到趙飛鴻的真氣。
  而得到了趙飛鴻的真氣,就能順利衝穴!
  宇文弘比起趙飛鴻,武功稍差了一點,先雙修趙飛鴻,得到他的真氣,再與宇文弘雙修,就能讓宇文弘也有趙飛鴻的真氣。
  但這麼一來,趙飛鴻也得了宇文弘的真氣,於是兩人又半斤八兩了,游孟哲陷入了一片混亂中……不對,跟趙飛鴻雙修兩次,和跟宇文弘雙修十次,效果一樣麼?
  應當不一樣才對,理論上跟誰雙修得多,那人就得到的多……游孟哲心想,如果自己與趙飛鴻日以繼夜地雙修,得到大量他的真氣,說不定也能和他打個平手。

  游孟哲準備開始下手了,但要怎麼下手是個難事,趙飛鴻勢必不可能躺倒就範隨他反覆騎。難度在他實行過的計劃中乃是歷來之最。
  游孟哲開始對著趙飛鴻的身材不住比劃,心想勒住這裡,又扣住那裡……趙飛鴻這些日子裡著實教了他些許拳腳路子,但游孟哲壓根沒認真學,自然也就零碎得了個三腳貓功夫,拿這手去對付趙飛鴻,多半不成。
  趙飛鴻提著件東西進來,站在門外,游孟哲馬上收拾心情,問:"怎麼?"
  趙飛鴻道:"出去走走。"
  游孟哲莫名其妙,見趙飛鴻手上是條圍巾,哪來的?隆冬臘月,外頭甚冷,游孟哲搓著手過去,趙飛鴻抖開那圍巾,讓他戴上。
  恰好合身,游孟哲逾發奇怪,跟著趙飛鴻出去,午時剛過,外頭冷冷清清,沒幾個人。趙飛鴻在街頭停下,馬上有人招呼道:"飛鴻,來來,這你小徒弟?"
  游孟哲從不叫趙飛鴻作師父,趙飛鴻也不勉強他,接過那男子遞來的一個大紅燈籠。
  "怎麼街上都沒人了?"游孟哲問。
  "今天是年三十,都回家做年夜飯去了。"那男子是本地員外,笑道:"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來,飛鴻幫咱們掛上。整條街都麻煩你了。"
  滿街的三層店舖正等著掛除夕夜的燈籠,一大堆燈籠摞在當地豪富家門口。
  趙飛鴻快跑幾步,單手拖著燈籠兩步躍上二樓勾簷,朝三樓穩穩一鉤。
  "好!"游孟哲動容道,隨手撿起一個燈籠,身輕如燕,在半空中旋身,掛上另一個,撲剌剌落下。
  趙飛鴻一腳踢起燈籠,游孟哲飛身躍起,於高處轉身截住,掛上,沿街百姓有不少抬頭張望,紛紛拍掌。
  趙飛鴻隨踢隨勾,游孟哲一路飛簷走壁地過去,把整條街的燈籠逐一掛好,那手輕功引得街上行人大聲喝彩。

  游孟哲落地回來,看到個瞎子,想起張遠山,又問:"對了,那啞巴呢。"
  趙飛鴻說:"他在京師,年後再帶你去看他。"
  不到半個時辰,滿街燈籠掛完,員外不住口稱謝,把一個紅封兒塞給游孟哲,趙飛鴻忙謙讓,不肯收謝禮。
  "綵頭綵頭。"那員外笑道:"小孩子,領個錢算不得什麼,拿著就成。"
  游孟哲不知推好還是收好,趙飛鴻道:"既是給你的,便收下,道個綵頭。"
  游孟哲說了句萬事勝意,趙飛鴻又帶著游孟哲一路走。

  "這圍脖你買的?"游孟哲戴著毛茸茸的圍脖,只覺十分暖和,還是嶄新的。
  趙飛鴻點頭不語,負手走過長街,街市上早早就收了攤,唯有酒肆和賣年貨的滷味店開著,生意還不錯。
  游孟哲過了這些天,也不怎想跑路了,反正住哪兒都是住,趙飛鴻除卻督促太嚴,為人師表,倒也是個不錯的伴兒,閒談時更熟知天下事。
  遠至江湖,高到廟堂,趙飛鴻談到大虞之事向來瞭如指掌,那些是游孤天很少說的。若不老盯著他練功,平時說說話也不錯。
  較之留在玉衡山上,當個眾星捧月的少主,反而還是呆在趙飛鴻家裡更為愜意,也更為自在。
  "我來罷。"游孟哲倒了倒紅封,倒出兩錢銀箔,拉著趙飛鴻讓他站出來點,湊到閣窗去買肉,回頭問:"買多少?"
  趙飛鴻莞爾,說:"切二兩豬耳朵,拼點羊雜牛肝,再打一斤女兒紅,五花腩肉也來點。"
  "熏雞也不錯。"游孟哲看得食指大動,口水長流,趙飛鴻道:"夠了,留著你買點鞭炮玩罷。"
  游孟哲擺手,清湯寡水過了好幾個月,連熏雞帶板鴨,豬耳腩肉,買了一大堆,內裡給了個食盒,趙飛鴻提著女兒紅,游孟哲捧著食盒,笑道:"走罷。"
  趙飛鴻看著游孟哲,彷彿有那麼一剎那的恍神。
  游孟哲:"?"
  游孟哲正要回家預備暴飲暴食,趙飛鴻忙道:"不,不回家,跟我來。"

  兩人一路出集市,市口處擺了七八攤賣鞭炮,焰火的,四處炸來炸去,小孩子們大聲叫嚷,買了就在泥地裡放,其樂融融。
  游孟哲不住躲讓,見趙飛鴻與攤販討價還價,買了些鞭炮焰火,要到幾炷香,攤販還抓了把散炮給游孟哲,走出硫磺味兒撲鼻的市口,趙飛鴻帶著游孟哲下江。
  "過完這趟可就回家吃年夜飯嘍。"艄公道:"不等人嘍,想好。"
  趙飛鴻提著酒道:"不妨,待會我們沿蘆橋走回來。"
  那老艄公眯著眼,點了點頭,兩人站上渡板,艄公持篙在河邊一點,滑向河心。

  冬日裡,天際灰濛蒙的陰,兩岸群山青翠,河中蘆葦叢生,視野開闊,卻帶著隱隱約約的蒼涼,亭縣中鞭炮聲,笑聲漸遠去。
  艄公端詳游孟哲,忽道:"小兄弟,你從前是不是也坐過我這舢板?"
  游孟哲茫然道:"沒有。"說著看趙飛鴻。
  趙飛鴻笑了笑,並不答話。

  舢板靠岸,又撐走,趙飛鴻走上高處,山上飛來白色紙錢,打著旋蝴蝶般散向河心,坡頂有個亭,亭裡一張石桌,三張石凳,趙飛鴻將酒朝桌上一放,示意在這裡吃。
  游孟哲站了一會,頓覺心胸豁然開朗,繁華亭縣籠著一層喜洋洋的煙霧,收於眼底。
  "吃罷。"趙飛鴻分了筷子,兩個杯,倒酒。
  游孟哲:"怎不在家裡吃,跑這處來。"
  趙飛鴻說:"當年你娘從東海過來,就來過這裡。"
  游孟哲幡然醒悟,那艄公多年前載過的,正是俞晴?!
  趙飛鴻又漫不經心道:"那年我與遠山,晴兒,就在此喝的酒。"

  游孟哲心裡登時感慨萬千,趙飛鴻舉杯,二人互碰,游孟哲喝了酒,眼睛微微發紅。
  "你長得不像你爹。"趙飛鴻道:"不討人厭。"
  游孟哲笑道:"我爹也這麼說過。"
  趙飛鴻道:"也好,你若長得像你爹,趙某說不得就沒給你好臉色看了。"
  游孟哲樂了,說:"我像我娘。"
  趙飛鴻眯著眼,答道:"七分像,餘下三分,也不知像誰。"
  游孟哲道:"總之不會像你。"

15、房日兔

15、房日兔 ...


趙飛鴻一愕,繼而被噎得出不了聲,游孟哲喝了點小酒,起身去放鞭炮,把焰火綁在左近樹上,蹲在樹下以火石火絨打燃,點上香,再引著焰火。
剎那一枚引十枚,十枚引百枚,昏暗天色下,整棵枯樹噴發出五顏六色的絢爛焰火,照得四周夢境般閃爍。
師徒二人坐在桌旁喝酒,趙飛鴻從未明言要收游孟哲為徒,游孟哲也從未守過規矩,然內心深處,對這節儉清寒,凡事親為,持身甚正的武林盟主仍存著些敬畏。
沒過多久,焰火就沒了,週遭復又黯淡下來。趙飛鴻的深邃眼眸中閃爍過昔日繁華,最終重歸於寂。
"這破爛。"游孟哲蹲在樹前拆鞭炮:"一會兒就沒了。"
趙飛鴻嘆了口氣:"好看的東西都短暫,塵世繁華,俱是庸人自擾罷了。"
游孟哲略抬起頭,似乎聽出了趙飛鴻話中之意,透過光禿禿的樹杈看著支離破碎的灰色天空,忽然道:"師父。"
短暫的沉默後,趙飛鴻眉毛動了動,說:"怎麼?"
游孟哲低頭繼續刨他的鞭炮,問:"你從前是不是喜歡我娘?"
趙飛鴻沒有回答,游孟哲道:"是吧,你不說話就是了。我當你默認了哦。"
趙飛鴻:"……"
游孟哲忽然起身,說:"要麼咱們來雙修罷,遂了你從前心願,你把我當我娘就成……"
趙飛鴻:"胡說八道什麼!"
游孟哲:"來嘛,師父,徒兒知道你這些年裡定是……"
趙飛鴻抬手擋,游孟哲湊到石桌前去抓,趙飛鴻滿臉通紅,怒道:"放肆!原道你這些時日有點長進,不料還是滿肚子齷齪心思……"
游孟哲:"食色性也,這怎麼叫齷齪心思呢?哎師父別跑,師父!當心!"
趙飛鴻躲讓不及,竟是在地上摔了一跤,游孟哲捧腹大笑,見趙飛鴻竟也有這狼狽時候,瀟灑一拂袖道:"逗你玩的。"
趙飛鴻:"……"
游孟哲坐回凳上,自顧自吃菜,趙飛鴻吁了口氣才坐下來,說:"孟哲。"
"嗯?"游孟哲嘴巴塞得滿滿的,抬頭看趙飛鴻。
趙飛鴻斟酒,師徒二人碰杯,亭外小雪飄揚,江南終於下雪了,到處都是瑣碎的雪屑飛來捲起,在微風裡蕩漾。
"這亭名喚江山亭。"趙飛鴻說:"而一千二百年前,亭縣還不叫亭縣。"
"哦。"游孟哲知道趙飛鴻要講古,許多事情都是他從未聽過的,在山上游孤天一直沒說過這些,趙飛鴻知識淵博,游孟哲確實發自內心地欽佩他。
趙飛鴻喝了酒,又給二人斟上,說:"先有江山亭,後有亭縣,千餘年前外族入侵,中原大地,異族與我族人分南北而治……"
游孟哲道:"我知道,史稱南北分治,眉山,玉衡山以北是匈奴人的地盤,江南連著云夢八州,東海諸郡劃歸南方。"這段歷史游孟哲也是最近才在趙飛鴻的藏書上讀到,但仍記得十分清楚。
趙飛鴻欣然道:"當時匈奴集結大軍南侵,轉戰江州,江南,殺進蘆縣,大肆屠戮,有一名大俠,率領江南一地的武林正道起兵反抗守城,最終等來了江州黑甲軍的救援,成功擊敗匈奴人,把他們趕回玉衡山以北。"
游孟哲靜靜聽著,趙飛鴻又道:"那位大俠身中六箭,卻毅然不下前線,匈奴退後,方失血過多而死,百姓將他葬在這蘆山上,又修江山亭以紀念他的生平功績,此處遂得名亭縣。"
"嗯。"游孟哲抬頭,無數寒鴉掠過蒼白天空,不知何處是埋骨之地,白雲蒼狗,冉冉千載,或已托體山阿。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趙飛鴻道。
游孟哲沒有再說話,心裡有點觸動。
大俠!
飯後游孟哲一路跟著趙飛鴻回家,忽然覺得大俠也沒什麼稀奇的,平時就做做好事,幫幫鄰居,偶爾剿滅個把淫魔邪教……不對,魔教以前不也常做好事麼?游孤天也有點大俠風範啊。
大俠都是尋常人,既是尋常人,多半就有弱點,得找到弱點予以突破。
游孟哲嘆了口氣。
"怎麼了?"趙飛鴻自認識這小滑頭以來,還是頭一次聽到他嘆氣。
游孟哲道:"想我娘。"
趙飛鴻淡淡道:"我也想她。"
游孟哲未料趙飛鴻這麼配合,片刻後問道:"你喜歡她什麼?"
趙飛鴻搖了搖頭,於蘆橋上負手而立,哂道:"說不清楚。"
游孟哲站在他身邊,一大一小,與其說是師徒,更像是父子,趙飛鴻像在緬懷亡妻,而游孟哲像在懷念亡母。
游孤天很少向他提及此事,時而說到,頂多也是淡淡一句帶過,游孟哲紅了眼眶,抱著趙飛鴻的腰,伏在他背後。
有種父親的氣味,他比游孤天更像個稱職的爹。
靜了片刻,游孟哲的手順著趙飛鴻的腰朝下摸。
趙飛鴻:"……"
"娘……"游孟哲哽咽道。
趙飛鴻尷尬咳了聲,拉開他的手,隨口道:"孟哲,以後你也會有自己的妻兒,七尺男兒頂天立地,總有一天,會成為別人的依賴。你娘知道了,在天上也定會大為欣慰。"
二人沿著蘆橋回縣內,游孟哲懶懶道:"我可不想娶妻生子。"
"那是因為你練的功夫是轉陽真經。"趙飛鴻道:"所以對女子心生畏懼,待散去全身功力後便無妨。"
游孟哲嘴角抽搐道:"不要散好罷。"
趙飛鴻道:"年後開春便帶你上京,遠山精通經脈之理,以針石調助,能散你轉陽功,不定還能保住體內真氣。"
游孟哲:"那一個弄不好……萬一全散了呢?"
趙飛鴻說:"那就從頭開始,為師手把手教你,再練就是了,又有何難?"
游孟哲頗有點不情願,但多說了也是沒用,只得先放到一旁,反正來日方長,總有辦法。
到處都是鞭炮響,回到家中掌燈,趙飛鴻煮了米糊出來,以刷子調了調,游孟哲踩在椅子,將對聯貼在門邊。
"當心,站穩了。"趙飛鴻抱著游孟哲的腰。
游孟哲:"歪了麼?"
趙飛鴻道:"正好。"
春聯,福字,招財進寶,倒春倒福貼上,冷冷清清的院子裡倏然就熱鬧了起來,游孟哲看著紅意盎然的小宅院,心裡有種奇異的感覺。那是在玉衡山上從未有過的,暖暖的小家的感覺。
就像母親回了娘家,父子二人在家裡過年。
趙飛鴻道:"把水仙搬廳堂上來,明兒不定有客到訪,上門拜年。"
"哦。"游孟哲忙進忙外,最後家裡都佈置好了,趙飛鴻取來烏金棍,挑了串鞭炮,掛在門外,預備明日點開門炮,兩人在院裡站了一會,游孟哲說:"我去睡了。"
趙飛鴻點了點頭,今天一天都像在想什麼,許久後笑道:"為師也有快十年沒過年了,來年須得勤奮刻苦,不可懶怠。你我互相監督。"
"好罷。"游孟哲一聽到練武,又沒了心思,無精打采回房去睡覺。
游孟哲回房,滿宅燈逐一熄滅,光線黯淡下來——趙飛鴻端著燭台,熄了廳堂與四房內的燈,進游孟哲房內翻火盆。游孟哲轉了個身,面朝牆壁,烏黑雙目清澈發亮。
趙飛鴻又出去,片刻後一切都靜了下來。
游孟哲耳朵動了動,沒有聽見趙飛鴻回房的聲音,他在做什麼?
一絲若有若無的樂聲響起,他在吹笛子!游孟哲翻身坐起,朝著窗外探頭眺望,他見過趙飛鴻的笛譜,卻也是頭次聽。
笛聲空靈婉轉,在雪夜下迴蕩,和著漫天飄飛的碎雪,揉進了說不清,道不盡的情懷。
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長。
沙沙細雪映得冬季長夜一片空明透徹,笛音悠悠,遍灑天地。
游孟哲側躺著閉上雙眼,彷彿聽見初春桃花開的聲音,春風中晴空朗照,桃樹下站著一窈窕女子。
樂音中的思念悠長,游孟哲漸漸入睡,四周的春色俱漸漸黯淡下來。
火盆燃得正旺,半夜醒時暖洋洋的。
不知過了多久,游孟哲出了一身汗,口乾舌燥,睜眼時聽到遠遠傳來咳嗽聲。是趙飛鴻的聲音。
不會罷,吹笛子吹得風寒了?游孟哲起身,撓了撓頭,先前裹著被縟,溫暖柔軟,睡得胯/間硬挺,心裡有點燥。這都許久沒被幹……沒雙修過了,心裡一股情慾在蠢蠢欲動。
游孟哲喝了口水,縮進被裡,忍不住伸手揉自己胸膛,摸胯/下直挺陽/根,伸手套/弄。臉上浮現出幾分潮紅,隔著薄褲揉摸時忽又聽見趙飛鴻傳來粗重呼吸,像是在哮喘。
他在做什麼?游孟哲好奇起來,穿上木屐朝外走,這老鰥夫……不對,趙飛鴻又不是自己的爹,和他娘沒發生過什麼,況且才三十六,也不老。
這些年裡他是怎麼過的?沒妻沒妾……倒是說不定與他娘發生過什麼也未必可知,游孟哲想到一個奇怪的念頭,卻又轉瞬忘卻,武林盟主想女人的時候怎麼解決?去嫖自然是不可能的,那就是交給右手了,說不定現在正和右手相親相愛,趙飛鴻玩了這許多年,說不定精擅此道,不定有什麼新鮮招數,去觀摩學習一下也無妨……游孟哲脫了木屐,赤腳走去,偷偷湊到趙飛鴻房外,於窗紙上戳了個孔,朝裡張望。
趙飛鴻在房中打坐,閉著眼,漂亮的劍眉擰成個結,額上滿是汗水,彷彿極其痛苦。
游孟哲:"……"
走火了!他走火入魔了!游孟哲心裡咆哮,馬上推門進去,狂喜道:"師父!你練功走火了嗎?!"
趙飛鴻不答,游孟哲一躍三丈,歡得不住蹦,左看看,右看看,倏然間趙飛鴻噴出一口血來,灑得白色單衣上滿是血跡。
游孟哲色變,伸手去摸他額頭,只見趙飛鴻臉色發白,嘴唇殷紅,肌膚觸手滾燙。
游孟哲又去摸他脈門,真氣亂竄,脈搏時快時慢,果然走火入魔了。
真是天大的好事都被自己碰到了。
"別怕!"游孟哲道:"吐血就吐血,不會死的,我這轉陽功專治走火……等著!師父!"
趙飛鴻無法回答,連開口亦是艱難,胯/間陽/物撐著薄褲,全身陽剛真氣即將撐裂,心火如焚,趙飛鴻平日練的內家功法獨步天下,已臻化境,然而今日與游孟哲說了許多,又想起前事,乃至一時間亂了真氣,待得入睡時想練次功理順經脈,卻又走了岔道。現下極其凶險,隨時可能筋脈盡廢,吐血而死。
當真人算不如天算,游孟哲還記得轉陽真經下冊裡就有這功夫,為的正是防止雙修時彼此意亂情迷,真氣走了岔道,導致一起走火入魔,樂極生悲。
書在何處?游孟哲於趙飛鴻內隨手亂翻,將櫃子箱子翻了個底朝天,找到自己包裹,點上燈,埋頭翻開書頁詳細端詳。
真氣路途,於會陰處督脈流經泥丸穴……太好了!幸虧趙飛鴻沒把這書給燒了!
游孟哲道:"師父,我這可是為了救你!你將就下罷!"
趙飛鴻不能言語,卻聽得見,當即又吐出一口血。
游孟哲深吸一口氣,睜開眼,把趙飛鴻推到在床上,左右一捋袖子,旋開那魚兒膏的盒,想了想,把油燈挪到床邊的桌上,準備動手。

16、亢金龍

16、亢金龍 ...


游孟哲先脫了趙飛鴻的武褂,一扯就開,繼而剝了扔到椅上。
趙飛鴻又吐出一口血。
游孟哲心道這吐的也太多了,得抓緊時間,便三下五除二,解開趙飛鴻腰帶,把他放平,扯下他的褲子,這麼一來,趙飛鴻全身赤條條的,男兒健壯身軀躺在床上。
游孟哲:"……"
趙飛鴻:"……"
游孟哲舔了舔嘴唇,看得忍不住動了情慾,趙飛鴻常年習武從未有絲毫懶怠,手腳勻稱,胸肌,腹肌健壯,肩膀寬闊,手臂肌肉堅硬如鐵,在油燈的橙光下,那健美的男子裸/體猶如塗了層油,堪稱完美。
真壯啊,游孟哲心想,更難得的是胯下陽根如鐵,粗若兒臂,青筋糾結,直挺挺地硬著。
一定是因情而全身燥熱,遂導致走火入魔,難怪難怪……游孟哲把趙飛鴻全身看了個遍,每寸肌膚都暴露在游孟哲的注視下,趙飛鴻臉色通紅,偏生吭不得半聲。
那話兒也大得太誇張,足與他的烏金棍一般粗了,游孟哲以手指比劃,右手握著趙飛鴻的滾燙雄根,一隻手竟還握不住,這麼捅進去會死的罷。
不管了,游孟哲嚥了下口水,雙手搓滿油膏,在趙飛鴻那巨大陽物上細細塗滿,暗紅龜/頭在手掌心被塗上油,登時漲得更大,紅潤馬眼處滲出不少陽水來,濕了游孟哲一手。
游孟哲套弄幾下,又學著孫斌從前教的,以手指將那碩大龜/頭掰開些許,陽水流得更多,游孟哲和著油膏,全部抹在自己後庭上,食中二指戳開自己後穴,抿著唇先做前戲。
趙飛鴻連吐血都吐不出來了,眼睜睜與游孟哲對視,游孟哲難堪地眯起眼,微微喘息,自己手指終究不夠粗,繼而抓起趙飛鴻大手,揪著他食中二指,其餘手指屈曲,抹上油膏,引著他手指捅開自己後庭。
趙飛鴻手大,手指也更粗獷,指甲修得齊整,手指也長,兩根手指捅入游孟哲溫軟後穴,臉色自脖頸下泛起一層潮紅。
好了胡亂弄弄就成了,游孟哲等不及,騎上趙飛鴻腰間,一手伸到背後,把著趙飛鴻的陽根,以那碩大龜/頭對著自己後庭便往下坐。
甫一進去,游孟哲便痛得有點雙眼發黑,咬牙耐著,那物實在太大,足有七八寸,又是極粗,頂進時股間都像被撐裂了般的難受。
進半寸,停一停,再進半寸,直至習慣了,痛感減輕,游孟哲便沉腰深深下坐,竭力讓整根肉棒完全捅進自己體內。
"啊……"游孟哲呻吟出聲,臉上滿是難堪神色,眼裡蘊著水,雙膝分開,挺直背脊,享受那被填滿的滿足感。
全部進去了,游孟哲被頂得有點暈眩,漂亮的少年身材上滿是汗水,難受得忍不住伸手捻搓自己胸膛,又摸過小腹,指根捏著自己硬翹陽物晃了晃。
剛插進來,竟然就頂得游孟哲流水,自己陽根拖著道晶瑩的銀絲,貼在趙飛鴻健碩的腹肌上。
游孟哲微微喘息,開始上下動,每一下頂到深處時,感覺到一股充沛的真氣被注入自己體內,那真氣猶如浩瀚大海,無止無境,又如烈陽融雪,剎那令他全身如同泡在暖水中,舒服得不住發抖。
趙飛鴻咳了聲,繼而梗著脖子喘了會,體內左衝右突的真氣瞬間找到了宣洩點,不再全身僵直,開口道:"你!"
游孟哲馬上道:"鎮……鎮定!師父,我在幫你治傷!"
那時間趙飛鴻簡直面紅耳赤,不敢去看游孟哲,游孟哲又坐得甚深,令肉棒頂到自己陽心,兩人便維持著這麼個姿勢定住。
趙飛鴻道:"快……下去。"
游孟哲道:"在雙修!我會死的!別害我也走火。"
趙飛鴻簡直要瘋了,半晌說不出話來,游孟哲道:"繼續。你閉著眼,我來就行了。一二三……走!"
趙飛鴻手肘支著起身,忍不住又微微喘氣,兩人現在已成一體,正要離開游孟哲時,真氣隱約又有倒灌的勢頭,游孟哲滿臉潮紅,看著趙飛鴻,示意他閉上雙眼。
"要麼把你眼睛蒙上。"
"別胡鬧!"
游孟哲取了自己單衣要蒙在趙飛鴻頭上,被趙飛鴻擋開。
"罷了。"趙飛鴻喘息片刻,而後道:"就這一次,以後你我還是師徒,不可起別的心思。"
游孟哲道:"沒問題,你躺著罷。放鬆了好好享受就成。"
趙飛鴻嚥了下口水,側頭避開游孟哲目光,而後道:"我來罷,你放鬆些,你引導體內真氣,按轉陽經上所書的經脈走。"
游孟哲:"……"
游孟哲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然而趙飛鴻已坐起身,抱著游孟哲的腰,讓他躺在床上,避開他的注視,輕輕抽出近半,又一頂,把肉棒頂到深處。
"啊!"游孟哲發出一聲難堪的叫喊,趙飛鴻開始緩慢抽插。
游孟哲抓著趙飛鴻的手臂,心想他居然會!怎會的?還不是頭一次!正胡思亂想間趙飛鴻的抽動一下接一下,有好幾次二人幾乎分離,整根即將抽出時又深深插了進來。
游孟哲叫得甚浪,趙飛鴻道:"聲音小點!"
游孟哲道:"忍不住啊……師父你……再進來點,啊我不行了……"
趙飛鴻難堪至極,扯過被角,塞在游孟哲嘴裡讓他咬著,胯下反覆抽動,游孟哲嗚嗚作聲,眼裡淚水滿溢,只覺快感一波勝似一波在全身堆積,趙飛鴻每次插入時都帶著充沛真氣,在他全身脈絡來回激盪,猶如沖刷著他的神志,簡直是爽到飛起,不,爽到升天,游孟哲眼前發黑,幾乎無法形容那感覺。
趙飛鴻不住喘氣,看著游孟哲雙眼,又尷尬異常,別過頭去,游孟哲睜著眼,看著他的英俊側臉,眼神中現出迷戀的神情,不禁心中一蕩。
"師父。"游孟哲呻吟道:"你真猛啊,幹得我好舒服……啊啊啊……"
趙飛鴻:"……"
"別這麼叫!"趙飛鴻嚥了下口水,緩緩抽插。
游孟哲:"師父你臉轉過來點,看我……"
趙飛鴻:"……"
游孟哲:"書上說的……"
趙飛鴻真是快被這狡猾徒弟玩死了,看著游孟哲的時候,兩人對視,游孟哲從他眼底看到一絲壓抑已久的,烈火般的情慾,心內登時一揪。
"快點。"游孟哲呻吟道:"師父,再用力些。"
趙飛鴻:"……"
趙飛鴻開始快速抽動,啪啪聲碩大肉囊撞在游孟哲腿間,毫不留情地猛幹游孟哲,那剛猛霸道的真氣在二人體內激盪,經游孟哲體內轉陽功化開,成為純厚的陽力,繼而排山倒海般地灌注回去。
隨著抽插頻率漸快,真氣一如海浪般來回灌注,猶如水乳交融,彼此意亂情迷,赤/裸身軀猶如赤子,游孟哲幾乎是下意識不再控制真氣,在趙飛鴻的猛頂中,肉根噴出一股白液,射在自己胸膛上,趙飛鴻深深頂入,游孟哲被操得又射了一股,緊接著連著幾下深入,游孟哲抱著趙飛鴻的脖頸,動情地吻上他的唇。
趙飛鴻的瞳孔陡然收縮,閉上雙眼,專心地與游孟哲相吻,唇舌火熱交纏間,一股滾燙的熱流注入游孟哲體內。
雙修結束後。
游孟哲:"師父。"
趙飛鴻鐵青著臉,游孟哲道:"師父你這麼刻板作甚?相益的嘛。"
趙飛鴻:"你……唉。"
游孟哲道:"你不是和我爹有奪妻之仇麼?這下被仇人兒子……不對,把仇人兒子給上了,不是好事?"
趙飛鴻忍無可忍,伸手點了游孟哲身上要穴,游孟哲全身一僵,趙飛鴻伸手抱著他,要把他放平躺上。
游孟哲運勁衝穴,我沖,我沖,兩下就衝開了,體內有趙飛鴻的同源真氣,這下他再點不住自己了。
"哎,師父你說對不?"游孟哲躺下時又開口道。
趙飛鴻:"!!"
"方才不是點了你穴道?!"趙飛鴻難以置信道。
游孟哲道:"咱倆有同源真氣了,我自己會衝穴。"
趙飛鴻:"……"
趙飛鴻道:"你睡覺,現在就睡,莫再說半句話。"
游孟哲心想我再說話你也拿我沒辦法,現在你對我徹底沒轍了。他掀開被子鑽進去,趙飛鴻的被子沒有自己那床好,也十分單薄,卻因趙飛鴻修煉武功原因,被縟裡十分暖和,還帶著這健壯男人肌膚的氣息。
趙飛鴻看了游孟哲一眼,穿上薄衣,臉色十分難看,起身要出門去,游孟哲忙道:"你去哪兒。"
趙飛鴻:"我睡你的房。"
游孟哲道:"我這麼睡冷,你被子太薄。"
趙飛鴻道:"回你自己房去睡。"
游孟哲可憐巴巴道:"我想和你一起睡覺,師父。"
趙飛鴻道:"那事不許再提!"
游孟哲:"我沒提那事……我從小就是一個人自己睡的,青華殿裡空空蕩蕩的,冷。"
趙飛鴻沒有說話,游孟哲又道:"我爹從沒陪我睡過,唉,算了。"
趙飛鴻長嘆一聲,那聲嘆息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自責,最後只得轉身睡上床,伸出手臂,游孟哲心內暗喜,枕著他有力的臂膀,抱著他的腰,閉上眼入睡。
翌日清晨,鞭炮聲把游孟哲吵醒了,睜眼時聞到香氣,窗檯上的水仙花一夜間全綻放開來,香得沁人心脾。
"放鞭炮了嗎?!"游孟哲道:"怎不叫我?"
游孟哲光著腳跑出前廊,被寒氣一激,打了個噴嚏。大門還關著,趙飛鴻從廳內出來,說:"回去穿衣服,當心著涼!"
"桃花開了!"游孟哲驚嘆道。
前院桃花開得繽紛燦爛,繁華似錦,趙飛鴻轉身進廳,沒說什麼。
還好,鞭炮還沒放,游孟哲進去穿了衣服出來,隨手胡亂把被子一卷就算疊過了,忽然在枕頭邊摸到個封兒,裡頭是枚二兩銀子絞的小龍。游孟哲揣好出來,趙飛鴻端坐堂上,說:"那是為師給你的收徒禮。"
游孟哲道:"哦,謝謝。"
趙飛鴻:"……"
游孟哲:"?"
趙飛鴻道:"拜師。"
游孟哲道:"拜師就算了吧,咱倆心裡明白就成……"
趙飛鴻道:"磕頭!"
游孟哲看了趙飛鴻半晌,只得磨磨蹭蹭跪下,磕了三個頭,知道趙飛鴻還惦記著昨天晚上那事,非得確定師徒關係。這何苦呢?游孟哲心想,一回生,二回熟,好生生地截了後路……
再抬頭時,見趙飛鴻帶著欣然微笑,說:"孟哲,以後不須拘禮,該如何還是如何。"
趙飛鴻親手來扶,游孟哲心裡忽然就生出點感動,但是轉念一想不對,武林盟主收了魔教少主當徒兒,這筆糊塗賬怎麼算。
"那我爹……"游孟哲道。
趙飛鴻長身而起,負手出門,隨口道:"我只知你娘是晴兒,不知你爹何人。"
游孟哲說:"打個商量罷,你也別去玉衡山了。"
這一刻,游孟哲是真心為他著想,但又知趙飛鴻決定的事,素來不會改變。內心忐忑,跟著他出了前院,趙飛鴻打開門,晃亮火摺子,交給游孟哲。
"再說罷。"趙飛鴻淡淡答道,取下烏金棍,示意游孟哲去點炮仗。
游孟哲眼前一亮,難得趙飛鴻竟也會有鬆口的時候,躬身點了鞭炮,開門炮驚天動地地響起,昨夜下的雪已化了,紅炮屑在春風裡飛揚,沿街挨家挨戶已放過鞭炮,紅紙在濕漉漉的地上鋪了厚厚一層,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氣氛。
放完炮,趙飛鴻一哂道:"今年大吉大利。"隨手摸了摸游孟哲的頭,入內去擺早飯。
游孟哲笑道:"大吉大利。"
年糕煎蛋,粳米粥,鹹魚鹹蛋,師徒二人還在吃早,便有客登門拜年了。俱是亭縣與揚州城內武林世家,見過游孟哲,俱不知此人身份,趙飛鴻忙自收了桌子,令游孟哲捧茶待客。
"趙盟主。"來者是一家子,為首中年人帶著一貴婦,貴婦還牽著個大孩子,抱著個小孩子,雙方寒暄幾句,又有客人來了。
"趙盟主!"老者聲音洪亮,高聲笑道,繼而拱手。
趙飛鴻起身回禮,眾人剛坐定,又有客來,這次是一名年輕人帶著師弟妹來拜謁趙飛鴻。
趙飛鴻逐一還禮,游孟哲把家裡所有的茶杯茶碗都取了出來,不夠的只得用飯碗裝茶了,廳內滿滿坐了一趟,彼此交談,場面十分熱鬧。
趙飛鴻道:"孟哲,這位是蒼山派五行拳大當家林世伯,六和通臂門白少主,縉云山白玉堂黃老堂主。"
"啊。"林當家道:"這是盟主收的小徒弟。"繼而謙讓一笑。
游孟哲道:"林當家好。"
趙飛鴻道:"磕頭。"
"……"
游孟哲笑容僵住。
磕頭?游孟哲心裡咆哮,這群傢伙不知道什麼來路,我家裡來個丫鬟隨手一掌就能把他們打得吐血而死,你讓我給他磕頭?!開玩笑的罷!
那林當家的媳婦是個有眼色的,忙道:"不磕不磕,都這般大了,來,姨給你封兒。"
趙飛鴻淡淡道:"是我徒弟,自然小一輩……"
林當家醒悟過來,忙道:"這說的什麼話,不用了。哎,孟哲?孟哲是何方人士?"
游孟哲偷瞥趙飛鴻,見趙飛鴻沒再堅持,心裡鬆了口氣,說:"江州和司隸交界處。"
"孟公子長得俊。"林當家的媳婦笑道。
"他姓游,不姓孟。"趙飛鴻解釋道:"游孟哲,游孤天的兒子。"
眾人笑著點頭,目露欣賞神色看著游孟哲,片刻後笑容都沒了。
林當家:"游孟哲……你是玉衡山上那個……呵呵呵……"
游孟哲接過紅封兒,笑道:"對對,就是魔教那個教主游孤天……呵呵呵。"
林當家的媳婦:"教主的……呵呵呵。"
游孟哲:"嗯,教主的親兒子,呵呵呵……"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煞白,那老堂主掏紅包時手都有點哆嗦了,眾賓客俱是一般的心思:還好沒磕頭,還好還好……不定眾人反而得給游孟哲磕頭才對。萬一遊孤天知道了,自己一家多半會被殺得雞、犬、不、留!!!
"孟哲,帶師弟妹們去玩。"趙飛鴻掏了些錢給游孟哲,這裡游孟哲半大不小,六合拳裡的小夥子俱有二十多,游孟哲剛十七,自然就成了孩子們的頭兒,廳裡小孩兒們不知游孟哲身份,便都圍過來,等他領著去買鞭炮。
游孟哲還想聽趙飛鴻說點什麼,無奈小孩太多足有五個,只得牽著出去。於門外街上買了些鞭炮,回前院裡帶小孩們玩。
趙飛鴻的聲音傳來,隱約能聽到幾句。
趙飛鴻:"孟哲是故人之子,玉衡山之事,趙某也有一定責任,幸好多年重逢,還是一張白紙。"
賓客紛紛應和,游孟哲心想是啊是啊,昨天晚上那事要給你捅出來,不知他們臉上是什麼表情。
那姓黃的老頭聲音最大,清晰得很:"盟主連游孤天的兒子都留下來了,今年八月十五,咱們勝算可就又增了一分!"
趙飛鴻忙道:"黃老說笑了,孟哲本性不壞,自然不能拿去威脅游孤天,想我武林正道,也不能與魔教一般行事,到時還得讓他留在京師……"
聲音小了些,身邊小孩兒又在放炮,游孟哲便聽不見了。
"哥哥。"林家那大兒子問:"你和你爹怎麼住這麼小的地方。"
游孟哲道:"我爹?"
幾個小孩端詳游孟哲,其中一個又道:"對啊,不搬去揚州住麼?"
游孟哲道:"我爹住青華殿啊,怎麼這麼說?"旋即意識到什麼,說:"那是我師父。"
"趙大俠不是你爹嗎?"小孩兒問。
游孟哲道:"不是,怎麼這麼說?"
游孟哲心中一動,那小孩兒又道:"你們好像啊,你爹真好看。"
游孟哲和趙飛鴻穿的衣服都是天青色長袍,看上去就像兩父子一般,一般的俊朗,心想或許是認錯了,他朝小孩兒們說:"我爹比師父瘦呢,平時喜歡壞壞地笑,嘿嘿,嘿嘿,這樣,你們看,唔就這樣。"
游孟哲側過臉,學著游孤天的邪氣笑容嘴角一吊,學了個十足十:"帥不?"
眾小孩紛紛揶揄,游孟哲笑了笑,忽然想到自己也長得不像游孤天,但平時總喜歡下意識地模仿他,畢竟從出生起就只有這麼一個親人。
如今亭縣過年十分熱鬧,玉衡山上還是那般冷冷清清,也不知道游孤天一個人在青華殿裡過得如何。
游孟哲有點想他了。
自懂事起,游孤天給他的印象就有點奇怪,說陌生罷,也不全然陌生;說熟悉,卻又未必,父子之間總像隔著那麼一層。
每天早上游孤天會叫他去見一面,讓他練轉陽功,傍晚時也會叫他過去一次,按他的脈搏,摸他的經脈,察看是否荒廢了功課。
除此以外,大部分時間都是放養,從來不管游孟哲,讓他漫山遍野地跑著玩。
小孩兒們紛紛放鞭炮,玩得嘻嘻哈哈,游孤天陷在了對以往的思索當中。
十六年裡,游孤天居然從來沒抱過他,除卻有客上山,游孟哲才出來同席吃飯。那些西域的,汀城的,東海的……亂七八糟的人奇裝異服,紅毛藍須,各個稀奇古怪,吹捧他一頓,送一大堆寶物,游孤天不管是馬屁還是禮物,俱照單全收。
除此之外,平時三頓都不與游孤天在一處吃,游孟哲對著冷冷清清的青華殿,感覺十分孤獨,但平生也沒怎麼熱鬧過,自是無法對比兩者滋味,只覺得心裡空空蕩蕩的。要思念個誰罷,又不知該怎麼想。畢竟生母連面都沒見過就撒手人寰了,那時宇文弘連個影兒都沒見。
後來游孟哲就對著空氣自說自話,妄想出一個山神陪著,一次被魔教教眾見著了,以為游孟哲中了邪,回報游孤天后,游孤天方又撥了點空當,每天一炷香時間專門與游孟哲說話。大部分以閒聊為主,偶爾也會說說武學。
游孟哲那時還小,自然記不太得,更不知人情冷暖,游孤天說什麼,他就記什麼,全當作金科玉律,行事也是想當然而為,孰善孰惡,全無概念。
游孟哲妄想出那個山神居然也是有的,恰好就是宇文弘。
只是宇文弘出現得太晚了。
當然,整個魔教上下也都是顛倒黑白,善惡不分的,也沒人覺得有什麼稀奇。
而身為魔教少主,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在山上亂跑,有玩伴的時候就一起玩,沒玩伴的時候游孟哲便四處自行冒險。藏經閣可以自由出入,論劍閣裡的神兵隨手拿著玩,煉丹房裡也可以隨意出入——還有後山的魔陵,葬著魔教的歷代先祖,裡頭據說還有游孟哲娘親的骨灰甕。
游孟哲自小拿珍珠當彈子玩,用金葉子打水漂,不缺別的,只覺得十分沒意思。
從來沒有一個人像趙飛鴻這般,會照顧他,帶他去買菜,告訴他許多事。他的眼神中沒有敷衍,只是珍惜,看得出彼此都需要陪伴。趙飛鴻說過,已有許久沒過年了,料想這些年裡也都是單身一人……
而游孤天呢?游孟哲隱隱約約,又想到這個奇怪的老爸,游孤天要能像趙飛鴻這般,就算每天督促他在山上練功砍柴,帶他下山買菜,說不定游孟哲也不會覺得無趣要偷跑出山了。
正胡思亂想間,來客告退,小孩子們紛紛回去,游孟哲與趙飛鴻朝賓客們道別,各自都說不送不送,小孩子們的兄長,娘,爹各個面帶憂色,檢查自己的兒女身上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淤青,或是被下了什麼一月後暴斃的奇毒。
"盟主,不送了。"眾人拱手。
趙飛鴻謙謙而立,將來客送出門外後坐在前院的石椅上發呆。
游孟哲看著趙飛鴻,看了一會,忽然生出一股想親近他的衝動。
"又做什麼!"
游孟哲剛撲過去,趙飛鴻便警覺抬臂,游孟哲道:"師父,讓我蹭一會。"
趙飛鴻:"……"
"你也不磕頭……"趙飛鴻道:"置我顏面於何地……好了好了,你什麼意思!住手!"
游孟哲摟著趙飛鴻脖頸,騎在他大腿上,在他身上蹭來蹭去,趙飛鴻俊臉通紅,起身要走,游孟哲卻猴兒似地掛在他身上,一晃一晃被他拖著走。
游孟哲:"!!!"
趙飛鴻:"……"
游孟哲摸到趙飛鴻腿間,那物直挺挺地硬著,游孟哲忙道:"雙修罷!"
趙飛鴻的臉馬上就黑了,游孟哲只得放開他,出院外轉了幾圈進來,趙飛鴻坐在廳堂裡,臉色稍緩了點。
游孟哲道:"師父你何苦呢這是?咱們是師徒,古法也沒說不能做旁的事嘛……"
趙飛鴻怒道:"昨夜之事是情非得已!此事有違天地倫常!再動這等齷齪念頭,馬上滾出師門去,再不管你了,隨你去何處!"
游孟哲剎那就傻眼了,趙飛鴻不管他了?先前自己一直想著跑路,然而趙飛鴻這麼一說,游孟哲又發現不想走了。
當真是奇怪。
游孟哲據理力爭道:"什麼有違倫常的,你又沒娶,我也沒娶,武林人玩個小倌都沒人說……況且只是雙修……"
趙飛鴻沒有回答,游孟哲咕噥半天,出去拿了竹竿,在院裡掃來掃去,呼呼風響。
游孟哲體內已有趙飛鴻充沛真氣,那真氣乃是純陽訣,本十分霸道陽剛,然而經昨夜雙修後,受轉陽真經功法一調和,武功路子赫然竟是同源,化作綿綿浩瀚修為,充滿了游孟哲全身,舉手投足間隱有高手風範。
那內勁蘊而不吐,厚積薄發,游孟哲俯身一個橫躍翻,背持竹竿,連著翻了十來下,又反手一棍揮出,朗聲道:"喝!"
渾厚少年聲音嘹喨,連游孟哲自己都有點詫異,先前趙飛鴻教過的棍法現在演練開來,竟是一氣呵成,渾然流暢。當真是難以置信。
趙飛鴻不知何時又出外來,站在廊前指點道:"十六式'挑河山'須得留力。"
游孟哲:"哦。"
"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時你接續不上。"趙飛鴻取來自己烏金棍,抖了個虛影,說:"棍意在於源源不絕,一力未竭,一力又生,你有許多地方用得老了,跟我演練一次。"
游孟哲收棍,眼角餘光瞥向趙飛鴻,師徒二人動作完全一致,橫棍當胸,出手整齊,同時朝右邊一揮,開始一套六十四式棍法。
院內桃花在棍風下紛飛,趙飛鴻練起棍來翩翩身材瀟灑無比,游孟哲專心致志,一大一小,步步相同,挑,砸,收,抖,游孟哲直練得酣暢淋漓,出了一身大汗,第一次感受到練武的快樂。
師徒同時收棍,趙飛鴻淡淡道:"不錯,有進境。"
身後傳來拍手聲,唐暉聲音響起,笑道:"好棍法。"
游孟哲潛心練棍,沒發現又來了客人,趙飛鴻卻早知道,轉身時見正是唐門少當家唐暉帶著四名親隨。
趙飛鴻與唐暉互相一抱拳,見過禮,唐暉抖開摺扇搖了搖,笑吟吟地朝游孟哲道:"又見面了。"
趙飛鴻吩咐道:"自己再練一次,唐公子請,還未回西川?"
唐暉笑道:"武林大會開完後正好還有點事,辦完趕不及回家過年了,於揚州城裡歇幾天再上路,盟主請。"
趙飛鴻把唐暉讓進廳堂,游孟哲心生好奇,站到門外偷聽。

17、亢金龍

17、亢金龍 ...


  唐暉笑吟吟道:"趙盟主怎麼把神教的公子養在自個家裡了?"說著曖昧地朝趙飛鴻擠了擠眼。
  趙飛鴻云淡風輕道:"孟哲決心悔改,拜趙某為師,從此與魔教一刀兩斷。"
  游孟哲:"……"
  游孟哲心想你妹的一刀兩斷,早知道昨天晚上騎你的時候騎完順便就把你□給一刀兩斷……
  唐暉遺憾笑道:"怕就怕玉衡山那邊不願善罷。"
  游孟哲心想是啊是啊,你等著被我爹找上門來吧。
  趙飛鴻一哂道:"當年的恩怨,遲早要做個了斷,不勞唐少主費心了。"
  "哦——"唐暉似乎知道點什麼八卦內幕,若有所思地點頭。

  "不過話說回來,嘿嘿嘿。"唐暉眉毛一揚,眼神裡充滿戲謔:"魔教少主拜了咱們的趙盟主為師,只怕同道聽說了,私底下少不了議論。"
  趙飛鴻隨口道:"今天已經把消息透露出去了。"
  游孟哲微微蹙眉,難怪,早上來拜年的那波人會出去說麼?只聽趙飛鴻又道:"既然做得,自然不怕旁的人私底下議論。"
  唐暉搖了搖扇子,莞爾道:"趙大俠光明磊落,自然是不懼人言的。我父親最推崇盟主這點。"
  趙飛鴻忙謙讓,兩人相對無語片刻,游孟哲內心道既然做得就不怕人議論,那昨晚上的事呢?這可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不怕議論是別人不知道而已,你要真不怕,就連這事也可以捅出來了。
  半晌無話,唐暉也坐不住了,扇子一收,起身告辭,趙飛鴻將他送到門外,唐暉又道:"對了,聽說玉衡山上已經在找他了?"
  趙飛鴻道:"一月前張貼的佈告。"
  唐暉道:"據說他身負一種功法,名喚轉陽真訣……"
  趙飛鴻說:"確有此事。"
  唐暉睜大雙眼道:"果真?"
  趙飛鴻淡淡道:"過幾日趙某正想攜他上京,請我那把兄弟散了他這歹毒功夫。"
  唐暉緩緩點頭,笑道:"張大俠精通點穴截脈,易經洗髓,想必是極好的,盟主,這就告辭。"
  唐暉離去,趙飛鴻閉門謝客。

  "這就歇息了?"游孟哲問。
  趙飛鴻道:"你不是不喜歡有客人來?"
  游孟哲道:"你怎知道的?"
  游孟哲確實覺得今天的客人有點煩,來了一波又是一波,趙飛鴻居然也能察覺到。
  "那隻雞什麼時候吃。"游孟哲實在忍不住了,指著院裡拴著腳,咕咕叫的茫然的閹雞,是幾天前鄰居送的,趙飛鴻一直養著,過年也不殺。
  趙飛鴻莞爾道:"去燒熱水。"
  游孟哲啊的一聲大叫,晚上終於能打打牙祭了,轉身去廚房燒水。

  趙飛鴻割雞脖子放血,燙毛,破膛,游孟哲在一旁呆呆看著,兩人都不說話,游孟哲忽然有種怪怪的感覺,像是不捨,又像是想像先前那樣,過去蹭趙飛鴻。
  當然趙飛鴻現在滿手雞毛雞血,不能亂蹭,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游孟哲專心地看著趙飛鴻,他的側臉籠著一層溫潤的光,眉毛,鼻樑,帶著陽剛之氣,卻儒雅謙虛,沒有絲毫盛氣凌人的氣勢,更沒有游孤天那拒人千里之外,或一切掌控於手心的冷冽傲氣。
  要是游孤天找上門來,與趙飛鴻打將起來,游孟哲有點怕了。
  但趙飛鴻雙修過,武功有進展,游孤天說不定還打不贏……游孟哲心裡七上八下,只覺誰輸了心裡都不好受,最好能別打。
  "喂,打個商量。"游孟哲說。
  "什麼?"趙飛鴻不以為意,埋頭殺雞,邊問道。
  游孟哲:"你別和我爹動手了。"
  趙飛鴻道:"十六年前就該與他打一場的,此事不許再談,再寵你,這件事也不能順著你。"
  游孟哲道:"你寵我個屁!"
  趙飛鴻道:"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想拜我為師,你不知道?"
  游孟哲雖沒有親眼看見,但想宇文弘說過"你跟著他,他是好人",再加上這些日子裡耳濡目染,趙飛鴻的一言一行裡學到的許多,心底不得不承認,確實是這樣的。
  先前劈柴練武把他折騰得夠嗆,混熟了以後發現趙飛鴻也沒有那麼嚴厲,雖依舊每天督促,但心底一直在關心他。
  游孟哲說:"反正你不就是為了我娘唄。"
  趙飛鴻:"我什麼時候說過是為了晴兒?"
  游孟哲道:"那你為了誰。"
  趙飛鴻隨口道:"為了你。"
  霎時間,游孟哲的心裡有那麼點呼之慾出的情愫在隱隱震盪。

  趙飛鴻起身去洗手,游孟哲一直看著他的背影,高大偉岸,充滿安全感,充滿一種近乎儉樸與真誠的信賴之情。
  "我的師父十六年前率領正道同盟上玉衡山。"趙飛鴻道:"當時我找了你很久。"
  游孟哲道:"所以我不是來了麼,反正你也把我給上了,咱倆你情我願……"
  趙飛鴻怒吼道:"我說過什麼!此事不許再提!到牆角去面壁!"
  游孟哲面無表情起身,磨磨蹭蹭過去,站到牆根去,問:"什麼時候吃飯。"

  趙飛鴻的肺也被這徒弟氣炸了,鐵青著臉,不再與游孟哲說話。

  游孟哲轉過去對著牆,嘴角微微抽搐,趙飛鴻又起身以竹竿抽他,怒道:"站直了!"
  游孟哲一個哆嗦,忙挺直背脊,趙飛鴻回去繼續殺雞,游孟哲偷偷看他臉色,見趙飛鴻不現喜怒,眉毛卻緊擰著。
  這時候,游孟哲忍不住嚥了下口水,心裡好像有什麼地方揪了起來。

  那感覺十分奇異,彷彿有什麼東西遠在天邊,卻又近在咫尺,似乎充滿了無盡的喜悅,卻伴隨著永遠得不到的心酸,純陽真氣在體內亂闖亂撞,帶著一股暖意……

  廚房傳來香味,趙飛鴻也不管游孟哲,在灶前忙活許久,直到日暮時分,炒了一盤腊肉冬筍,蒸了一隻黃嫩的肥雞,燉了個豆腐,出得廊前,說:"吃飯。"
  "孟哲?"趙飛鴻微蹙眉。
  "孟哲!"趙飛鴻色變,一個箭步上前去,見游孟哲側躺在地上,呼吸滾燙,吐了一小攤血,已經結冰了。
  趙飛鴻一摸游孟哲額頭便知是走火入魔,昨夜遊孟哲得了趙飛鴻一身真氣,未按功法調順內息,趙飛鴻竟也是忘了這事,游孟哲體內又有先前宇文弘,孫斌留下的真氣,三股真氣互相衝撞,乃至走岔了筋脈,渾身滾燙,動彈不得。
  趙飛鴻忙把游孟哲抱進房去,放在床上,按著他肩頭,輸入真氣助他調氣,然而趙飛鴻那內勁極其霸道,三股內力一併壓制了游孟哲體內的轉陽功,更互不相融,猶如三股兵力把他身體當做了戰場,激烈衝突交戰。
  趙飛鴻試了幾次俱壓不下去,片刻後游孟哲噴出一口鮮血,雙目發紅。
  先前未及時發現,游孟哲走火入魔許久,再壓不住真氣,再這麼下去勢必會癱瘓,趙飛鴻暗道不行,須得令他體內轉陽功法自行吸收,再作調息才行。

  趙飛鴻抱著游孟哲,片刻後吁了口氣,除下他的長袍,拉過被子蓋在兩人身上,解下自己衣帶,從背後把他摟在身前,取了床頭油膏。
  少頃兩人在被裡赤身裸/體地抱著,趙飛鴻閉上眼,從背後緩緩頂入。
  游孟哲呻吟出聲,渾身大汗,一手微微痙攣地亂抓亂扣,被趙飛鴻大手握著,彼此手心相貼,輕輕摩挲,繼而十指交扣。
  "啊!師父!"游孟哲的喊聲中帶著一絲哭腔。
  趙飛鴻呼吸一窒,沒有再說什麼,緊緊抱著他,從背後開始衝撞。
  體內繁亂的真氣隨著趙飛鴻的頂入逐漸鬆動,丹田中升起一股熱流,游孟哲不住發抖,旋轉的真氣團猶如浩瀚星云,將衝進經脈的真氣捲回了氣海之中。
  游孟哲嚥了下口水,直到趙飛鴻再一次深深頂進時,已恢復了神智,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他側過頭,反手攬著趙飛鴻的脖頸。
  趙飛鴻有那麼一剎那的遲疑,但當游孟哲的唇湊上來時,他沒有別過頭,而是順勢吻了下去。
  每一下頂中陽心,游孟哲的呼吸都發出一陣震顫,趙飛鴻注視著他俊秀的側臉,翻身將他壓在身體下,赤/裸的背脊,健美的臀部與大腿上滿是汗水,赤條條地趴在他身上,扣著他的手指,一下接一下地猛頂。
  游孟哲的聲音欣喜而細微,悶在枕頭上斷續傳來,趙飛鴻專心地親吻他的耳朵,把鼻樑抵在他的側臉上,輕輕摩挲。
  許久後,兩人都吁了口氣。

  黑暗裡,游孟哲心裡滿足得很,嘴上假惺惺道:"對……對不起,師父,又害你破功了……"
  趙飛鴻淡淡道:"沒什麼,是為師的不對,吃飯罷。"

  游孟哲側過身,剛剛有一瞬間,心底在隱約動搖。他隨手抹了抹被縟上的一灘滑膩的精,趙飛鴻已穿上衣袍出外去。
  廳裡飯菜都涼了,游孟哲本來預備著趙飛鴻要說點什麼,或者一副"我命由天不由我"的悲愴嘴臉,然而趙飛鴻卻什麼也沒說,就像平時一樣。
  破罐子破摔了?
  游孟哲偷看趙飛鴻臉色,心裡竊喜,那以後不就可以常來了?果然,一回生二回熟……
  趙飛鴻重新熱好飯菜,將兩個肥嫩的雞腿都給游孟哲吃,游孟哲登時眼就綠得如黃鼠狼般,肥雞本身未放鹽,蒸出來原汁原味,就著蔥花,薑末與花彫酒,醬油調就的一碟佐料,簡直是好吃得不能再好吃了。
  游孟哲狼吞虎嚥,邊吃邊心裡打鼓,趙飛鴻卻彷彿有什麼心事,未幾,終於輕輕地嘆了口氣。
  "師父。"游孟哲道。
  趙飛鴻眉毛一揚,注視游孟哲。
  游孟哲道:"要麼咱倆成親罷,你和我爹也別打了……"
  "開什麼玩笑。"趙飛鴻冷冷道。
  游孟哲心底確實對趙飛鴻有著難言的依戀,彷彿在出生之前就已認識——就像宇文弘一般,有種冥冥之中的熟悉感。
  這麼日子也挺好的,游孟哲確實從內心深處覺得什麼也不想做了,就在這住著吧。
  "我認真說的。"游孟哲道,那一刻他忽然不敢與趙飛鴻對視,生怕趙飛鴻露出點什麼嘲弄的笑容。

  趙飛鴻冷冷道:"趙某也是認真的。"

  "你我輩分有別。"趙飛鴻起身道:"我與你娘曾是摯友。"
  游孟哲一聲不吭地吃飯,趙飛鴻又隨口說:"況且同為男子,如何成婚?"
  游孟哲道:"孫斌尋小倌……"
  趙飛鴻道:"尋小倌歸尋小倌,成婚又是另一回事了。"
  游孟哲心內一喜,趙飛鴻卻道:"況且我也沒這癖好。"
  游孟哲又百無聊賴地吃飯,趙飛鴻道:"明日就帶你上京去,尋我把兄弟幫你散功,近日須得收斂心神,不可再胡思亂想。"
  游孟哲筷子掉在桌上,趙飛鴻道:"此事不容商量,若不願意去,便滾回你的玉衡山去。"
  游孟哲眯著眼,想的卻是另一件事,試探著道:"那我留下來……你就不用上去與我爹打了是麼?"
  游孟哲隱約也有點怕,趙飛鴻武功本和游孤天不相上下,然而被自己胳膊肘子往外拐地這麼個一騎……萬一比游孤天厲害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趙飛鴻道:"八月十五之事容後再說,這不是買賣,不與你談條件。"
  游孟哲心想好吧,多半拖著拖著就沒戲了,本來就想上京順便見見余長卿,要散功麼,說不定還有別的辦法,走一步算一步就是。

18、房日兔

18、房日兔 ...


  翌日趙飛鴻早早便起來,收拾好包袱,在門上貼了張字條,囑咐左鄰右舍幫照看著,帶游孟哲一路出來,於蘆河處坐船北上,前往京師。
  時值開春旱期,寒江上游楓山處還未破冰,淺淺不到六尺水,蘆葦一片枯黃敗色,偶有幾隻水鳥飛過。趙飛鴻先是搭的大船,北上第一波去江州的人甚多,俱是行商貨郎之輩,大船裡熙熙攘攘,十分吵鬧,到處都是人。

  趙飛鴻坐在船內偏僻處,雙手擱在膝頭似在練功,又似在閉目養神。游孟哲湊到船艙的篷邊,把篾摳開個洞朝外看景色。
  "小子。"側旁有老人遞來個包花生,說:"給你爹。"
  游孟哲手肘碰了碰趙飛鴻,隨口道:"喂,爹。"
  趙飛鴻忙接過花生點頭感謝,與那老頭斟了兩杯小酒,隨口閒聊,旁的人問他上何處去,趙飛鴻道:"帶他上京訪友。"
  "年輕人。"老頭子捋鬚道:"常走走是好的,他娘呢?"
  游孟哲說:"我娘翹了,他是我娘姘頭。"
  老頭子:"……"
  趙飛鴻一哂道:"我是他師父。"
  老頭子又道不妨不妨,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趙飛鴻談吐極有風度,兩人聊了幾句,整個船艙裡所有乘客竟是停下交談,整個船艙,都聽著趙飛鴻和那老叟閒聊。
  "天下太平,江湖方能起風波。"老叟笑道。
  趙飛鴻道:"自古俱是如此,亂世攘外,治事安內,若非治世,中原武人又怎有心思打打拚拼?"
  游孟哲見那老叟背著個藥籃,腰間還別著把採藥鋤,料想是個當大夫的,見慣武林人廝殺,也治過不少病人。
  一婦人笑道:"我兒子倒是喜歡聽武林英雄的故事。"
  眾人又道是啊是啊,一年輕人笑道:"飛簷走壁,練輕功,夜盜皇宮玉璽,這些都是真的麼?"
  趙飛鴻笑了笑,說:"你信就是真的,不信便自然沒這回事。"
  老叟喝了口酒,道:"朝堂,江湖,有什麼動盪,都與百姓無干。"
  趙飛鴻點頭道:"正是這麼說,大家有飯吃,有衣穿,誰管他龍庭天子,江湖教主是誰?"

  游孟哲聽得好玩,把一枚花生趁趙飛鴻開口時朝他嘴裡扔,一彈,趙飛鴻剛想再說什麼,花生咻一聲飛去打在他唇上,這一下所有人哄堂大笑。
  "小兒頑劣。"趙飛鴻隨口道:"見笑了。"
  船上乘客又各自閒聊起來,趙飛鴻沒有怒責游孟哲,游孟哲也無所謂,搬著張小板凳湊在篷外張望。趙飛鴻則與那老叟擺了個秤,對坐下棋,游孟哲看他一臉正經的模樣,只忍不住想整他,卻又不知道怎麼折騰他好。
  片刻後游孟哲無聊了,過去左推推,右摸摸,趙飛鴻也不說話,一手下棋,騰出一手擋開他。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游孟哲好生沒趣,指指點點,去搶趙飛鴻的黑子。
  老叟只是笑而不語。
  趙飛鴻道:"觀棋不語真君子,別胡鬧。"
  游孟哲忍不住又伸手去揉趙飛鴻,又揉又蹭,恨不得鑽到他懷裡,趙飛鴻一手制住他,扣著他脈門朝棋秤上一按,游孟哲終於消停了會。
  "究竟要做什麼?"趙飛鴻不悅道:"別以為不會揍你。"
  游孟哲無聊地說:"哦。"

  "你徒兒在撒嬌。"老叟莞爾道:"這都看不出來?收官。"

  游孟哲滿臉通紅,坐到船頭去,片刻後趙飛鴻與那老叟點棋,烏篷船靠岸,人潮熙攘,好幾艘船停在江州外寒江渡口,正是年前游孟哲初至江州之處。
  趙飛鴻邊走邊道:"先吃了晚飯,在城中歇一宿,明日雇輛車走官道上京……游孟哲!安份點!"
  趙飛鴻連名帶姓這麼一喝,游孟哲忽然別有種親切感,停了去扒趙飛鴻肩膀的動作,哈哈大笑,趙飛鴻揪著他衣領,隨手搭在他肩上,兩人進城去。
  趙飛鴻完全沒有半分武林盟主的大俠范兒,一介布衣,與自己小徒弟勾肩搭背,也說不出像什麼。沿路朝游孟哲講述江州城的歷史由來,聽得他眼睛發亮。
  趙飛鴻道:"江州古稱'胭脂坊',兩千年前,這裡還只是一個寒江邊的小漁村,也是北周國的南邊界,寒江南邊,俱是不通教化的蠻夷之地。兩千年前漁村居民渡江過去,在南境云夢澤國采拮紅藍花,回來製成胭脂。商貿一通,此地才逐漸繁榮起來。"
  游孟哲道:"我知道,後來還有七騎之亂。"
  趙飛鴻點頭道:"匈奴七部攻陷司隸,帝君逃亡,北方的經貿與農耕大城轉向江州,南北江山割據各半,中原大地陷於戰火。六十年後,南朝集結大軍反撲,將匈奴人再度趕出了塞外。"
  趙飛鴻搭著游孟哲肩膀,穿過十里繁華長街,游孟哲聽得專注,彷彿亂世金戈鐵馬,一副征戰沙場的大畫卷就在面前。
  趙飛鴻微微笑道:"心馳神往?"
  游孟哲說:"你知道的真多。"
  趙飛鴻說:"當年我從書上看到這段,心思也如你一般。後來江州逐漸發展成現在的繁華模樣……"
  趙飛鴻與游孟哲在市集上四處逛,游孟哲道:"你要買什麼?"

  趙飛鴻道:"不買什麼,帶你看看,你要買什麼,隨意就是。"

  "喏。"趙飛鴻笑道:"那邊還有像。"
  游孟哲抬頭張望,見那西域商人還在,象也在,說:"我知道那玩意兒,南蠻的怪物,他的像要賣一千兩銀子呢!"
  趙飛鴻作了個驚訝的口型,說:"一輩子也賺不得這麼多。"
  游孟哲哈哈笑,兩人穿過集市過來,趙飛鴻一手搭著游孟哲肩膀,另一手摸了摸大象鼻子,像在逗它。
  游孟哲道:"你怎這麼窮?"
  趙飛鴻哂道:"錢財身外物,窮歸窮,但也養得起你。"
  游孟哲:"你那把兄弟是不是挺有錢。"
  趙飛鴻說:"遠山家中乃是西川大戶,後遷到京城,確實很有錢。"
  游孟哲道:"怎不找他要點錢花?他這般豪富,你又這般寒酸,怎麼認識的。"
  趙飛鴻揚眉道:"千金易得,知己難求,豈有以貧富論交的道理?"

  游孟哲在一家繩攤處停下腳步,那攤子專賣劍穗,刀穗,以及鑲滿了寶石的匕首鞘,劍鞘等等,太平盛世,四處都有愛佩劍的公子哥兒,遊俠風氣逾盛,連帶著武器飾品生意也十分好。
  "這個怎麼賣。"游孟哲拿起一個匕首鞘,隨口問道。
  "二兩銀子。"老闆笑道:"少俠看上的可都是好貨。"
  "二兩!!"游孟哲誇張地大喊道:"二兩銀子我能給你打一箱!!"
  趙飛鴻:"……"
  換是從前,游孟哲說不得隨手掏個五兩銀錠朝攤上一扔說不用找了,然而這些日子裡跟著趙飛鴻,竟不知不覺喜歡砍價。趙飛鴻殺價也帶著一股無所謂的風度,說玩笑話時像在揶揄,然而游孟哲一殺價就帶著濃濃的市儈,一股油滑之氣顯露無餘。
  趙飛鴻:"你要匕鞘何用?"
  游孟哲隨口道:"送人,罷了,不在他這買,去別家看看。"
  老闆忙道:"哎小哥你給個價嘛……"
  趙飛鴻和游孟哲走開一會,又搭著肩膀轉回來,游孟哲說:"這是做什麼用的?"

  游孟哲指著一個銀箔制的圓弧,老闆道:"這叫棍腰,一把齊眉棍上鑲兩片,威風得很!小哥你倆父子都用棍,再合適不過了!五錢銀子一片!"
  游孟哲斜眼瞥趙飛鴻,兩人背後都斜背著兵器,趙飛鴻的是烏金棍,游孟哲的則是竹棍。趙飛鴻說:"你喜歡買就是。"
  四片銀箔,二兩銀子,游孟哲說:"我給罷。"
  趙飛鴻掏出個小銀錠扔在攤上,老闆笑開了花,接過二人兵器,攤後就有鐵砧小火爐,就著敲敲打打,幾下把箔燙在棍身頭尾,游孟哲雙手交互,從身前至背後掄了個圈,又從肩後掄回來,銀光閃爍,引得集市上人大聲叫好。
  趙飛鴻耍了個棍花,烏金棍抖出一道銀月般的光澤,那一下更是彩聲雷動。

  游孟哲道:"我的銀兩呢?還我些,我還買點送人。"
  趙飛鴻收起烏金棍,莞爾道:"到處留情,你買就是,買得起。"
  游孟哲選了個刀穗想送給余長卿,又選了個做工精巧的匕鞘給孫斌,九龍同心結劍穗給游孤天,卻不知給宇文弘捎點什麼,正為難時忽見一副黃銅指套,只有食中二指。
  趙飛鴻道:"這是練截脈金剛指用的。"
  "客官好眼力!"那老闆道。
  趙飛鴻:"你要給宇文弘捎個也無妨。"
  游孟哲數了數,共八兩銀子,趙飛鴻討價還價片刻,七兩成交,游孟哲道:"刀穗劍穗分不出,你幫我在中間小玉牌上刻個姓氏罷。"
  老闆點頭,取來針般大的刻刀劃字,又用墨筆塗好,趙飛鴻便帶著游孟哲去住店。

  一隻雞二十文,一貫錢是五十隻雞,五十隻雞一兩,這裡足有三百五十隻雞!游孟哲想到忍不住心疼,又偷瞥趙飛鴻臉色,花人這許多錢挺不好意思的。
  然而趙飛鴻也不像窮人,住的更不像余長卿寒酸,吃的也不錯,還特地帶游孟哲去茶館聽了會說書。
  游孟哲聽茶館先生講前朝逸事聽得津津有味,卻見趙飛鴻帶著笑意,料想他早就聽過了,不過帶自己來玩而已。
  聽了書出來,大年初二晚上,集市繁華如晝,花錦樓在江州也有分號,游孟哲主動道:"師父,我請你進去喝酒聽曲兒罷,這是我家的產業。"
  趙飛鴻淡淡道:"你自己去玩罷,我在外頭等你。"
  游孟哲:"我真的進去了哦。"
  趙飛鴻袖子一抻,在門口站著,游孟哲無計,只得出來拖在他身後走,說:"算了。"

  當夜回到客棧歇下,兩張鋪,游孟哲躺在床上只睡不著,時時側頭偷看趙飛鴻,想爬過去與他睡一處,卻又不敢。
  外頭還在放炮,趙飛鴻冷冷道:"給我好好睡著。"
  游孟哲翻來翻去,心想趙飛鴻真好,得想個辦法也給他點什麼。然而給他什麼?什麼都不是自己的,錢是老爹的,寶貝不是娘的就是青華殿裡順出來的,沒一樣是自己的,就連自己也是游孤天養大的——一無所有。
  可誰又是真正擁有自己的呢?人自打生下來就是一無所有,連這軀殼也是爹娘給的。游孟哲胡思亂想,只有趁轉陽功還在,多騙著趙飛鴻雙修幾次,嗯就這樣。

  翌日兩人出江州城,趙飛鴻雇了輛車上官道,預計十天後到京師,游孟哲半睡半醒在車上坐著,車內倒是收拾得乾淨,車伕是個聾啞的老頭兒,就屬他的車最便宜,旁的人上京都不雇他的車,一來說不通,二來怕路上被打劫。
  趙飛鴻打了幾下手勢,會啞語,又身負高強武功不怕搶劫,於是老馬,老車伕,一路上京去。
  車廂內置一窄榻,兩張條凳,一個烤火的小炭爐,昨夜下了場雪,外頭有點冷,天濛濛亮時車簾拉上,游孟哲就坐在車廂裡打盹兒,打著打著朝趙飛鴻身上一歪,醒了,卻不睜眼。
  趙飛鴻身上暖和得很,又有種男子氣息,游孟哲只想朝他懷裡鑽,讓他抱著自己。
  "又做什麼?"趙飛鴻道:"規矩坐著,別亂動。"
  游孟哲一不安分趙飛鴻便察覺了,又蹭又鑽的,趙飛鴻伸手去取棍,游孟哲忙縮到角落裡去。怎麼個計較呢?
  游孟哲眯起眼,開始運功,尋思那天所想之事,調集內力在全身亂走亂竄,專朝經脈裡亂擠,醞釀了半天,找到些微走火入魔的感覺。
  游孟哲把轉陽真訣倒著練了一次。
  對……對了!就是這種感覺!抓住了!游孟哲只覺全身開始發燙,真氣在丹田裡左衝右突,馬上就走火入魔了!還差那麼一點!還要吐血,怎麼吐逼真?游孟哲運真氣在胸膛中一震——沒震出什麼來。
  再震!不成。
  真氣已亂,調集不動,鼻腔裡有股暖流,流鼻血了?當真是天助我也!游孟哲把鼻血努力吸了吸,繼而哇地一口噴了出來。
  "孟哲?"趙飛鴻立馬察覺,游孟哲氣若游絲,倚在車廂角落裡一動不動,趙飛鴻摸他額頭,把他脈門,心內大驚,這次較之上次更為凶險!
  "孟哲!"趙飛鴻忙抱著游孟哲,靜了片刻,解開自己長袍。
  於是游孟哲如願以償了!游孟哲直到趙飛鴻進入後又過了片刻,方氣喘吁吁地抱著他的脖頸,低聲呻吟。
  趙飛鴻簡直是束手無策,游孟哲又湊上來要親,只得閉著雙眼回應。

  "師父……"游孟哲氣喘吁吁道。
  趙飛鴻:"……"
  趙飛鴻赤著胸膛,臉色潮紅,已射過一次,游孟哲氣息調勻,無事了,卻又伸手要抱,趙飛鴻只得任他攬著脖頸,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撒嬌,果斷趁機撒嬌。游孟哲已經學會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游孟哲開始還只粘人,第二天又醞釀醞釀,吐出一口血。
  趙飛鴻什麼也沒說,寬衣解帶,雙修。
  游孟哲漸漸摸到規律,鼻血怎麼用也用不完,想流就流,緣因男子體內存有陰精,陰陽互補,是以平衡。若房事不知節制,陰精流失,便易於上火。尋常人也罷了,游孟哲體內既是轉陽功,又有趙飛鴻的陽剛真氣,乃是大燥體質,少年人又是純陽之體。
  兼之雙修對象若是女子還好說,陰陽互補,精洩出後能得女子陰氣平衡體質,趙飛鴻卻是男人,體內陰陽二氣逐漸失衡,陰消陽長,是以火重。
  游孟哲時不時想來了,便哇地一口血,趙飛鴻無奈只得脫衣服與他雙修,到得後來連袍子也不繫上了,便那麼鬆鬆搭著,現出精壯肩背,看得游孟哲春心蕩漾,於是一來二去,吐血頻率漸高,趙飛鴻幾乎要被整得焦頭爛額。
  偏生這雙修後又不損陽元,不耗精力,趙飛鴻體內真氣充沛,也真是無計可施,只以為游孟哲情況不好,不住催促車伕快點。

  一連兩天,游孟哲雙腿有點發抖,臉色泛紅,裹著袍子,趴在窄榻上喘氣。
  馬車內充滿旖旎春色,趙飛鴻坐在榻邊已經有點麻木了,再這麼玩下去,遲早會被玩瘋。游孟哲牽著趙飛鴻的手,在他手指間摩挲來,摩挲去。
  不到一會,趙飛鴻□那物竟是又硬了。
  "師父。"游孟哲側躺著看他,拉起他的手晃了晃,說:"你是不是喜歡我了。"
  趙飛鴻沒有回答,一手抱著他,看著窗外出神。

  又一日過去,游孟哲自己也得歇會兒了,縱慾……雙修過度的結果就是□一陣陣脹痛,躺著臉色發紅不住蕩漾,心裡還能修,身體卻不能修了,修太過頭也會壞的。
  趙飛鴻渾不知這小子心裡打的什麼鬼主意,試過他脈門,見脈搏穩定,料想能緩得幾天,當天過午馬車進司隸境內,趙飛鴻吩咐車伕離了官道,前去尋個小鎮。
  "去哪?"游孟哲問。
  趙飛鴻道:"前頭月鏡湖有個漁莊,找點吃的與你補補身體。"
  馬車停下,趙飛鴻穿好外袍,束上腰帶,說:"下去走走罷,春暖花開,曬曬太陽。"
  這些天游孟哲已經習慣了,越是裝得像個病號搏同情扮可憐,趙飛鴻就越不會難為自己。於是弱不禁風地下來,在車上過了這許多天,沒怎麼曬過太陽,一下車登時視野開闊,心胸舒暢。
  只見一面大湖上春風裊裊,吹起滿湖水紋,遠處又有不少漁民在曬網,趙飛鴻前去買吃的,游孟哲便在馬車旁懶懶倚著。
  花香纏在春風中迎面撲來,游孟哲眼望趙飛鴻的背影,內心的情愫又在蠢蠢欲動,趙飛鴻正在朝漁家買甲魚,那是滋陰的好物,清熱調肝,打算買了讓漁家做個紅燒甲魚,再買點米飯與游孟哲在湖邊吃。
  游孟哲看了一會,心裡說不出的喜歡,忽然又想雙修了。
  於是游孟哲爬上馬車去,在窄榻上側躺著,開始運氣,現在假裝走火入魔的功夫已是爐火純青,剛一動念就開始流鼻血。
  忽然間聽到馬車外頭有個憨呼呼的聲音傳來:
  "這處甲魚最好吃,傳說天子也來過……弟兄們先用過飯,過午再上京去……"
  游孟哲識得那聲音,馬上顧不得再裝,趕緊拉開車簾道:"王大哥!"
  "啊?"虎背熊腰的揚州捕快在路邊按著車一愣:"游賢弟!這可想死你了!你怎在這處!"
  游孟哲忘了自己還在運功流鼻血,滿臉血地扒在車窗邊道:"你這時候上京了?"
  王鐔呵呵笑,游孟哲下車來說話,兩人閒聊了幾句,原來王鐔得了個入揚州做生意的亭縣商人的信,說游孟哲年後自行上京,不須再等了,料想是趙飛鴻託人帶的口信,於是便帶著弟兄們啟程前往京師。

  正好在路上碰了面,王鐔還惦記著花錦樓的好處,那天游孟哲打過招呼後,王鐔去花錦樓一直費用全免,三陪全包。樂得猶如在天上人間一般。雙方寒暄片刻後,游孟哲又問起余長卿近況,王鐔也不知道,正是去會面的。

  "你怎麼了?被打了?"王鐔問道:"誰打你了!哥哥去幫你出頭!"
  游孟哲這才想起,隨手在臉上胡亂一抹,抹得一臉血,鬼似的看著王鐔,笑道:"哎沒事——這事說來話長,裝的裝的……正騙人玩呢……"
  說話間一隻手按在右肩上,游孟哲笑容僵住。
  趙飛鴻朝王鐔點頭,游孟哲道:"呵呵呵,這是我師父。"
  王鐔:"呵呵呵。"
  游孟哲:"呵呵呵……呵呵……呵……"

  趙飛鴻見過禮,把游孟哲提著朝車裡一扔,深吸一口氣,像是想罵他幾句,卻又找不到什麼話來說。
  游孟哲一臉血地看著趙飛鴻。
  "你……這些天裡竟是……你……我……"趙飛鴻只覺該吐血的該是自己才對。奈何一口血到喉頭,愣是吐不出來。
  游孟哲沒敢說話,趙飛鴻靜了片刻,而後道:"不可再這樣,吐血會傷及肺腑……"
  游孟哲忙道:"沒有沒有,都是鼻血,不礙事,運一運功就出來了。師父不用擔心。"
  趙飛鴻:"……"

19、房日兔

19、房日兔 ...


  正月十二,京師熱鬧非凡,自李謀以一界武人身份入主京城,李慶成屠塞外二十萬匈奴後,放眼如今,中原大地累三百年之積,已是昇平盛世,聖明天子在世,神州富饒程度乃是歷來之最。
  大虞國富兵強,百姓安居樂業,京師已有八十萬戶,四城八市,內外皇城,一到近元宵時百姓全部入城賞燈,巨大城門外到處都是人。
  游孟哲有生以來還是頭次見這陣仗,抵達京師時正是清晨,護城河上萬燈橋已扯起三天後燈節時的索纜,跟著趙飛鴻入城,只見到處都是做生意的,茶樓酒家人滿為患,滿城富麗堂皇。
  江州與京師一比,簡直就像個鄉下地方。
  這裡吃穿用度,俱是大虞全國最好的,玩樂的更是花樣百出,西域的客商,瀛洲的刀客,東海的武人,云夢的車隊,一派萬國來朝的富足景象。
  鬥雞的,玩蛐蛐的,彈唱的,賣藝的,鬥劍的,寫字的,吹糖人的,賣銅魚的,說書的,到處都是。
  游孟哲幾次險些走丟,瞅見個熱鬧就朝裡擠,每次都是趙飛鴻轉身回來,提著他衣領朝路上走。
  "那是什麼,師父。"
  "那個呢?"
  "糖葫蘆!這個我知道!"
  "面人是什麼?"
  "這個呢?怎麼還有水?"
  "機括會自己轉?"

  游孟哲像個鄉下人,事實上他與趙飛鴻也像是鄉下來的,師徒倆各背著根灰不溜秋的長棍,一身塵土僕僕的長袍,較之城內衣著光鮮的公子哥們,簡直就像上京賣藝的。
  十六抬大轎浩浩蕩蕩沿街過,敲鑼打鼓,民眾忙讓道,京師富人家娶親,游孟哲被踩了一腳就怒了,拉著別人家丁道:"喂!"
  "不可生事!"趙飛鴻不悅道。
  游孟哲只得作罷,過一家店內時又好奇地看這看那。
  "這是什麼?師父?"游孟哲拿了根純金的小玩意。
  "哎!別亂動!"店裡夥計瞥他不像買東西的,說:"這是給小姐們抽水煙用的撥子。"
  "這支筆怎麼賣?"游孟哲又問,看了趙飛鴻一眼,意思是要不要買點東西上門拜訪張遠山。
  夥計也不嘲他,只答道:"三千兩。"
  游孟哲:"……"
  趙飛鴻莞爾道:"走罷。"
  游孟哲:"這麼支筆要三千兩銀子?給我五兩銀子我能做一箱……"
  夥計:"不是三千兩銀子!是三千兩黃金!極洋沉木的柄,北境神狼的豪,崑崙山人制的筆!本店明碼標價,俱是黃金。"
  游孟哲又去看文房四寶,洗筆的九龍白玉碗,架筆的眉黛山端,烏煙胭目硯,根雕桌,琉璃屏風,隨便一件都是動輒數十兩黃金的天價。
  夥計取了水,隨手朝一個洗筆壇中那麼一灌,白濛濛的天光下,雕得近乎玲瓏的琉璃壇裡,刻在壁上的無數游魚隨著水光動了起來。
  游孟哲嘖嘖驚嘆,夥計又道:"御書房的文房四寶都是咱們店裡貢的。"說著又以筆在碗中一攪,煙似的墨散開,久凝不散,猶如白玉中凍著一縷烏云。
  游孟哲笑道:"買不起買不起。"
  真是當了他也買不起,游孟哲頂多也就幾千兩銀子的身家,始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這又是賣什麼的?"游孟哲拉住一老叟道。
  "銅魚胡!"老者扛著擔子:"京師三百年手藝!"
  擔子上滿是銅魚搖搖晃晃,游孟哲見到什麼都要停下來看,趙飛鴻終於道:"走罷,再看下去就天黑了。一個月不夠看完的。回頭事完了再帶你出來。"
  游孟哲被拉著走了,趙飛鴻在東市口再雇個馬車,車伕開口要價就是一兩銀子,趙飛鴻也不砍價,坐車足有一個半時辰,走走停停,偶爾碰上車水馬龍之處還得等著。
  天全黑時,終於抵達張府外,只見到處都是燈籠,映得長街猶如白晝,兩個"張"字的大紅燈籠掛著,鎮邪的朝天吼足有一人高,張府大門四扇,偏門四扇,卻大門緊閉,不見客人往來。
  趙飛鴻上去叩門,側門裡小廝道:"老爺出門訪客了,改日再來罷。"
  趙飛鴻道:"去什麼地方了?我是趙飛鴻。"
  那小廝蹙眉分辨,見是趙飛鴻,忙道:"張伯!老爺的拜把子大哥來了!"
  "趙大俠!"內裡一陣忙亂,片刻後一人衣著華富,滿身貴氣迎客,趙飛鴻拱手道:"張伯。"
  游孟哲不知就裡,只以為是張遠山父親,正奇怪趙飛鴻也沒讓自己磕頭時,那張伯又道:"老爺三天前就朝亭縣去了。裡面說裡面說。"
  趙飛鴻道:"這又是何故?料想路上錯過了。"
  游孟哲這才知道面前此人是管家,管家張伯將他們讓進宅中,進去便是一前院,前院過了還有二門,二門裡頭有練武場,前頭是一間正廳,又有兩名小廝提著燈籠出來,管家道:"趙大俠這邊請。"
  一路穿過前廊,院中燈火琳瑯滿目,游孟哲走得暈頭轉向,好傢伙!張遠山家裡的排場足比玉衡山上魔教大殿還要奢華,六庭三院,屋子只怕有上百間,游孟哲走得暈頭轉向。最後被帶到西院內的一間大屋子。

  管家吩咐人上茶,趙飛鴻也不謙讓就坐了,管家站著說話,將事情說了個大概,張遠山數日前接到封信,便讓人備馬,親自啟程朝亭縣去。
  游孟哲心想不在就最好了,免得被散功折騰,正聽了個大概時丫鬟又端上幾個盤,手撕的芝麻貂肉,醬醃的鹿唇,竹蓀捲著火腿蒸的小卷,還有一碟油炸魚嘴,兩盅仔姜紅糖水。
  游孟哲餓了一下午,心想這就吃飯了,真是上道,跟著趙飛鴻這些天來就沒吃過一頓撐著的,一見這堆吃食登時兩眼發綠。
  管家又道:"外頭冷,先用點小吃暖暖肚子,游少爺喜歡吃什麼?有忌口的沒有?這就吩咐他們做飯。"
  游孟哲:"!!!"
  居然還只是小吃!游孟哲真覺低估了張遠山家裡的奢華程度了。
  趙飛鴻道:"少年郎,不須慣著他,信說的什麼?能讓我看看不?"

  管家忙道可以,前去取信,游孟哲狼吞虎嚥地把四個碟子全吃空,瞥了趙飛鴻一眼。
  片刻後晚飯擺上來了,滿滿一桌山珍海味,游孟哲吃得小肚子滾圓,躺在椅上噯氣。
  趙飛鴻只隨意吃了點,便低頭認真看信,看完後道:"煩請借紙筆一用。"
  管家道:"大俠這邊請。"說著將趙飛鴻讓到書房,游孟哲磨蹭著也跟了過去,管家鋪開信紙,趙飛鴻沉吟片刻提筆寫信。
  游孟哲看趙飛鴻寫信,隱約猜到了個大概——張遠山正月初八收到一封信,西川將有武林人聚會,西川三十六派素來不服中原武林統領,原先鏡湖選出的分盟主回到當地後德才不足以服眾,被其餘小派或使奸暗算,或明著挑釁,栽了個大觔斗。
  於是張遠山親自前去亭縣尋趙飛鴻,打算與趙飛鴻一起上路去西川平息事端。
  然而那段時日剛好趙飛鴻上京,彼此便錯過了。
  趙飛鴻又寫了封信,著人送去亭縣找張遠山回來,大意是西川之事他現在就親自去處理,讓張遠山回京城,又將游孟哲一事在信中告知。
  未幾,趙飛鴻擱筆,封信,管家去打發人送信,趙飛鴻又起身道:"借匹馬用用。"
  游孟哲一直沒有吭聲,管家道:"這就去為趙大俠備馬。"
  趙飛鴻又道:"我不在的這些時日裡,小徒就勞煩張伯代為照顧了。"
  游孟哲道:"你要去西川?"
  趙飛鴻道:"是。"
  管家道:"趙大俠不等老爺回來再去?"
  趙飛鴻道:"不用,我能解決,孟哲,你先在府上住著,遠山是我結義兄弟,不可給人添麻煩,知道麼?"
  游孟哲眉頭擰著,一臉戾氣。

  那管家倒也識人,笑道:"游少爺一看就是書香門第出身,有甚麼伺候不周的,也請少爺擔待著。"
  趙飛鴻又訓游孟哲:"聽到沒有?怎麼不說話?"
  說話時數人已到後院,小廝們牽來一匹白玉龍駒,游孟哲忽然道:"你不是說不跟我爹打了麼?別去了罷。"
  趙飛鴻眉頭一蹙,卻又尋不到話來反駁。
  游孟哲道:"你跟我爹又沒有甚麼深仇大恨,西川武林要如何,隨它去唄。"
  趙飛鴻道:"放肆!當初慣的你,何時許你什麼了?原先便道'再說',何況此事非同小可,豈能以想當然處之?"
  游孟哲心裡有點火,趙飛鴻面容緩和了些,說:"好好在此待著,你有朋友可去看,遠山料想過幾天便回來了。回來後一切聽他的就是,我走了。"
  趙飛鴻翻身上馬,管家又取了盤川來,趙飛鴻也不推辭就隨手接了,看來與張遠山真是實打實的結拜情誼。
  趙飛鴻在馬上看著游孟哲,游孟哲也看著他,趙飛鴻彷彿期待他說點什麼,然而游孟哲什麼也沒說。
  趙飛鴻又等了片刻,氣氛十分尷尬,游孟哲始終不開口,趙飛鴻便朝管家一拱手,提韁離了後巷。
  "我的狗眼看錯你了!趙飛鴻!你這背信棄義的混賬!"
  直到趙飛鴻離開數十步,游孟哲方怒火滔天地朝他大吼。
  趙飛鴻猛地一勒馬韁,白玉龍駒長嘶一聲駐足。

  游孟哲駭了一跳,忙自躲進後院裡,趙飛鴻轉頭看了一眼,彷彿想回來說點什麼,靜了片刻,掉頭潛入夜色中的京城,離開了張宅。

  游孟哲又探出頭,孤零零地看著趙飛鴻離去,心裡簡直要被氣炸了,既生氣又恨。臭著臉回來。
  管家是個有眼色的,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話,游孟哲只想找點什麼來砸一砸,出口惡氣,奈何又是在別人家裡……對了,錢!趙飛鴻居然也沒給他留銀兩,怎麼辦?
  當夜管家給游孟哲派了兩個跟的,燒水給他洗澡,游孟哲忙道不慣被服侍,回到房裡,又見一盤裡裝著六十個小金錠,當即鬆了口氣。被縟熏得香噴噴的,衣服拿去洗了,游孟哲還在洗澡時管家便派人去買單衣,成衣,照著天青色武袍選的顏色,卻又俱是名貴料子,游孟哲一穿上,登時精神了不少。
  與那灰撲撲的武袍一比,簡直是天上地下。
  房裡真絲的帳子,五六層暖和的錦被,地上還鋪著西域的駝絨毯,牆上掛的畫游孟哲逐一看過,全是出自名家之手。

  還有張遠山寫的草書:"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

  架子上擺著零星前朝古董,不多,卻都十分別緻,游孤天也有不少古董,字畫,張遠山家中隨便一個客房,擺的竟是魔教數百年家底的檔次。
  真有錢,游孟哲心想,說不定比游孤天還有錢,他的錢都哪來的?
  時間還早,游孟哲的氣不一會就消了,思來想去,終究是寄人籬下,對方若不是賣趙飛鴻面子,也不會既供吃穿又供住的伺候著,對趙飛鴻又有點恨不起來,心裡感情十分複雜。
  游孟哲出外走了走,小廝馬上過來跟著,游孟哲擺手道:"不用跟。"
  小廝們馬上站回房前,游孟哲當慣魔教少主,雖不與游孤天朝夕相處,正經起來舉手抬足間還是有點少爺氣派的。
  張家極大,大院套小院,大房套小房的,游孟哲在花園裡隨處轉了轉,管家得知他在閒逛,親自過來陪著。
  "你們家真氣派啊。"游孟哲隨口道。
  管家笑道:"哪裡話,游少爺家裡定也氣派,見笑了。"
  游孟哲眉毛一動,問:"你知道我是誰?"
  管家恭敬道:"只有身為達公子的貴客,才會這麼稱讚,若換了其他人,進府裡來只會看,不會說,因為都怕說錯話鬧笑話。"
  游孟哲笑了起來,這管家也太會說話了。
  游孟哲道:"這是……張……張師叔的住處?"
  管家道:"老爺不忌諱什麼,少爺隨意稱呼就成。"
  游孟哲再怎麼誇張也不敢當著面說"啞巴"二字,點了點頭,也沒進他臥室,便在房外的院子裡遠遠看著。
  那房間跟自己青華殿的偏殿臥室差不多大,裡頭擺設不少,游孟哲卻似乎感覺到了點什麼,張遠山的臥室和自己的臥室擺設幾乎一模一樣,格局也差不多。
  床也很大,架子上擺滿了書,價值連城的青瓷落地瓶裡塞著字畫,有種像是要把這房間堆滿的感覺。
  一個人住這麼個地方,一定很冷。游孟哲小時候也喜歡到處拿東西,擺在自己房裡,游孤天也由得他,三天兩頭,游孟哲就喜歡朝臥室裡塞點玩意。魔教大掃除的時候清出來不少,扔了,過幾天游孟哲又弄點新的回來。
  管家見游孟哲在門口站了半天,一副想進去又不進去的神情,便道:"少爺願意可以進去看看。"
  游孟哲點頭走進去,沒有亂動他的東西,瓶瓶罐罐的不少,問道:"師叔常年生病?"
  管家莞爾,移開一個白玉梅花甕,裡頭有點塵,是空的,甕底還有一團敗絮般的東西。
  游孟哲十分好奇,沒伸手進去,問:"這是什麼?"
  管家道:"土豆,蛐蛐。老爺小時候養過的,現都死了,還留著,不讓埋。"
  游孟哲點頭,張遠山原來還喜歡斗蛐蛐,又見牆上掛著副字——

  "治大國如烹小鮮。"

  游孟哲莞爾道:"怎麼在這裡掛這幅字?不是都該在廚房掛麼?"
  管家朝正北一拱手道:"這是老爺寫給當朝天子的字,陛下不喜歡,後又換了幅'昇平盛世,錦繡河山',於是這幅就在自家掛著了。"
  游孟哲動容道:"他還認識皇帝!"
  管家笑了笑,說:"老爺生平就認識三個人,一是天子,二是趙大俠,三是游少俠你。"
  游孟哲:"……"
  游孟哲心想這馬屁拍得是不是有點過了,嘴角抽搐道:"他沒別的朋友了?"
  管家道:"沒有,旁的人來訪,一律閉門謝客。"
  游孟哲道:"也沒人提親?"
  管家莞爾擺手,游孟哲又問:"這麼多人,就單伺候他一個?平時都陪他說話麼?哦對他是……"
  管家道:"老爺讓我們平日各做各的,在宅子裡就成。"
  游孟哲心想這人脾氣也真奇怪,忽覺他倆也差不多,游孟哲在山上的時候不也是這樣麼?平日到處走來走去,心裡總有那麼一塊地方填不滿。魔教的人彷彿都與他沒什麼干係……游孟哲又想到宇文弘了,對他說不出的思念,尤其在被趙飛鴻欺負後,只想找個人說說話。
  也未必是讓宇文弘去討場子,只想抱怨抱怨,有個聽他說話。
  轉念一想,張遠山不是更慘麼?連開口都不行,也不能自言自語,全憋在心裡,游孟哲要啞了,多半會瘋的罷。

  游孟哲心裡頗有點唏噓,未料那管家又道:"年前老爺收到江南發來的書信,聽到游少爺在趙大俠麾下學藝,高興了一晚上。"
  游孟哲心想難怪,這管家終究還是知道自己身份了,張遠山應該也認識他娘才對,趙飛鴻上次說過,他們仨還在江山亭裡喝酒……只不知道啞巴高興起來是不是握著拳頭啊啊地叫,到底是怎麼個高興法……
  "怎麼個高興法?"游孟哲隨口問。
  管家笑道:"收到信的當天,就親手為少爺寫了幅字,少爺這邊請。"

  管家把游孟哲請到書房內,從書架上取下幅卷,游孟哲打開一看,六個字:君子潛龍在淵。

  游孟哲左看右看,看不出個所以然來,說:"呵呵呵,替我謝謝他。"
  管家道:"待得老爺回家,少爺可親自對他說。"
  游孟哲咂巴嘴,不得不承認這字確實寫得比自己好看,收起書捲回房去,又問清京師街道,打算明天去拜訪余長卿。

20、箕水豹

20、箕水豹 ...


  翌日遊孟哲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只覺這府裡吃的,用的無一不講究非常,早飯吃的鵪鶉粥,鵪鶉撕成細絲,與粥攪在一起,入口即化,鮮而不膩。十六碟小菜游孟哲有一大半叫不出名來,想必都是京師裡最頂級的糕點。
  只有茶喝得出來,那可是玉衡山的毛尖,游孟哲道:"這茶居然你們也有。"
  丫鬟笑道:"這是老爺珍藏的茶,張伯想游公子一定念家,便泡了一壺。"
  自打魔教佔了玉衡山後,毛尖便采不太到了,當今天子也不愛喝茶,玉衡毛尖便這麼斷了銷路,張遠山那好茶赫然是最頂級的第一道茶苗。
  "這些都是府上做的?"游孟哲說:"味道好得很。"
  丫鬟道:"有的是讓做的,有的是在京師買的,老爺做的菜味道那才叫好呢。"

  游孟哲用過早飯,小廝要跟,游孟哲忙道不用,管家知道游孟哲要出去,便吩咐備轎,游孟哲想了想,坐轎就坐轎罷,從前在山上呆了十六年也沒坐過,看上去還挺風光的。
  於是前有鳴鑼開道,後有家丁壓陣,游孟哲浩浩蕩蕩沿街過,前往京城東北廿二胡同,余長卿的衙門。
  "挺快的嘛。"游孟哲下轎後說。
  眾家丁心想八抬大轎,轎上燙的張家的字,連六部尚書和大學士也得給你讓道,能不快嗎?
  游孟哲還沒什麼感覺,示意道:"你們回去罷。"
  為首家丁恭敬道:"張伯讓小的們等著,專聽公子吩咐。"
  游孟哲擺手道:"不用了,待會我朋友會陪我。"

  那家丁朝衙門裡張望,開口問:"公子,恕小的無禮多嘴,想問聲公子來這兒找誰?"
  游孟哲道:"余長卿,在京師出名不。"
  那家丁馬上心下瞭然,示意眾人可以回去了,躬身告退。
  游孟哲還不太明白,衙門外沒人守著,裡頭空空蕩蕩。
  "余大哥!"游孟哲探頭喊道,心想也是個衙門,怎麼連個通報的都沒有?又喊道:"余大哥在嗎?!"
  "孟哲!"
  裡頭奔出一人,爽朗大笑,正是余長卿。
  游孟哲給了他一拳,笑著說:"我來找你了。"

  "有內力了?!"余長卿剎那就感覺到了,游孟哲內力陣陣震盪,游孟哲說:"拜了個師父……吸……學了點兒,你近來還好罷?"
  兩人久別重逢,年前雖只結伴不到半月,然而經過抓賊,逃生一系列事宜,頗有點同生共死的經歷,游孟哲心底升起一股親切感。
  "我小兄弟來了。"余長卿回頭道:"今兒先告個假,弟兄們擔待著些。"
  裡頭有人應了,余長卿又見游孟哲背著根棍,笑道:"喲,還練兵器了?找個地方給大哥練練。"
  余長卿搭著游孟哲出了衙門,互道別來近況,余長卿回來之後繳上玉璽,獲當朝天子宣上殿去,著實嘉獎了一番。
  然而玉璽失竊,這事是斷然不可宣揚的,當朝帝君李益也並未特別賞他什麼,賜了他一頓飯便揭過。
  游孟哲蹙眉道:"一分錢沒賞你?"
  余長卿莞爾一笑,擺手,說:"陛下有他的想法。"

  游孟哲與余長卿在街上邊走邊聊,游孟哲忍不住說:"這也太坑人了罷!一分錢沒賞啊!白讓你跑了這麼遠……"
  余長卿見游孟哲也不通世故,索性不瞞他了,一併說了個清楚。方才游孟哲去的地方正是京師衙門。這衙門原先專管京城內外兩城失竊案,民眾糾紛,人命等案子。百年前大虞天子分出一機構名喚內署司,攬去內皇宮與朝中大臣糾紛雜事。
  判案,掌管刑獄之事又交予刑部、大理寺二機構,京師衙門便只剩個抓外城小賊的用處。
  但京師衙門之上還有司隸衙門,司隸衙門專管京城之外,全司隸的案件,京師內外有許多案子,便混在來自全司隸的狀折一併呈了,久而久之,京師衙門裡便成了個半閒職。三不五時有人上門告狀,衙門中人也全在圖省事,捕快案子不查,師吏文書不看,俱在混日子。
  而余長卿少年時便在京師衙門第一捕快麾下學藝,學得一手六合青萍刀法與輕功。後來那老捕快退隱,多年來京師安穩,賊人較少,朝廷中事大多被刑部,司隸府領了,京師府反而成了閒職。
  老捕快告老數年,余長卿也不得志,就在京師衙門中坐冷板凳,這次玉璽失竊案朝中猶如無頭蒼蠅,怎麼也尋不著小偷。最後只得求助於這數十年前的京師第一捕快。
  這老捕快便舉薦自己的弟子余長卿,著他去查案,言道半年內玉璽定能歸朝,余長卿千里跋涉,先到西川,再追下江州,終於得了一個大展拳腳的機會。
  照余長卿的話說,既然追回了玉璽,天子見過他了,明裡雖不允諾給他封妻蔭子,心中定然記得,假以時日會有機會。
  游孟哲笑道:"對,正是這麼個說法,以後說不得要提拔你呢。"心想拉倒罷,皇帝成天那麼多事,誰還記得你這灰不溜秋的小捕快。
  余長卿那模樣又有點唏噓,然而縱是鬱鬱平生,雙目卻依舊清澈,帶著身為武人的自信與神采,不曾有片刻蒙塵。

  "孟哲你住在何處?"余長卿道。
  兩人在街上買了包炒栗子吃,游孟哲道:"我住師叔家,他還未回來。"
  余長卿說:"那就好,本想招待你來家中住……"
  游孟哲道:"去你家看看啊,走罷。得見見嫂子麼?"
  余長卿有那麼片刻遲疑,而後想了想,說:"你不嫌棄就成。"

  "怎麼會嫌棄?"游孟哲笑道。

  余長卿雖官職不高,人緣卻甚好,帶著游孟哲在大街小巷裡穿來穿去,這處較之正市西街,又別有一番景色。京師規劃得甚好,梧柳兒街後全是民宅,與張遠山所住的地方不同。石橋後巷子裡又有大小集,平房院內種著不少桃花,粉紅的花瓣在風裡飛來飛去,飛出牆來。
  余長卿買了半斤京師產的名酒醉花蔭,游孟哲好奇在看攤子上的吹糖人,余長卿笑道:"我小時也喜歡吃這個。"
  游孟哲買了根小武生的糖人,湊在嘴邊嗶嗶地吹,隨口道:"余大哥,要是皇帝不提拔你,你得怎麼辦?"
  余長卿短暫沉默,游孟哲道:"我是把你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你覺得不中聽,當我沒說。"
  余長卿笑道:"大哥明白。哎,也沒怎麼辦,能怎麼辦?"
  游孟哲說:"你不是告訴過我,京師有甚麼武選。"
  余長卿笑道:"你還記得?"
  游孟哲說:"你功夫也不差,怎的不去武選?"
  余長卿說:"確是有這主意,武選三年一次,與科舉不同,年份俱是錯開去的。"
  游孟哲心中一動,問:"什麼時候武選?"
  余長卿說:"就在今年三月。"

  游孟哲緩緩點頭,余長卿問:"怎的?你也想去應選?"
  游孟哲擺手道:"還是算了,我沒這興趣……"說話時又想到趙飛鴻,趙飛鴻武功卓絕,混個頭名不是什麼難事。
  余長卿說:"你喜歡上京師繁華景象,想在這裡定居,我猜得對不?"
  "嗯……"游孟哲道:"確實有一點。"
  "到了。"余長卿笑道。
  余長卿宅子不大,卻也不寒酸,在整條梧花兒巷裡算氣派的了,游孟哲跟著進去,家中沒有下人,院裡種著不少桃花,正房六間,堂屋兩間,一名老僕在院裡種花澆水。
  游孟哲問:"你娘呢?嫂子呢?"
  余長卿道:"上我舅家過年去了,媳婦……呃,來,咱們先喝酒。"

  余長卿吩咐那老僕去燒水燙酒,擺開吃食,游孟哲在院裡兜了圈,左看看,右看看,余長卿道:"孟哲,來吃。"
  "哦。"游孟哲眯起眼,說:"這裡頭佈置得挺好看的嘛,呀,還有小風車……"
  余長卿道:"來,喝酒。"
  游孟哲回來坐著,二人在桃花樹下喝酒,余長卿道:"實話說罷,大哥已經……那啥了。"
  游孟哲:"那啥?"
  余長卿笑道:"就是那啥了,呵呵呵。"

  游孟哲莫名其妙,余長卿岔開話頭道:"我在東廂那頭睡,晚上你若不回去,哥倆一起住罷。你師叔家在何處?一會叫個人去報信……"
  游孟哲說:"成啊。"反正張遠山沒回家,回去也是無聊,就算回來了,對著個啞巴也好不到哪去,還不如在余長卿家裡玩,轉念一想,又問:"不會給嫂子添麻煩罷。"
  跟著趙飛鴻數月,游孟哲還是知曉了些許禮節。
  余長卿笑道:"沒有的事。"
  游孟哲點頭道:"那就好。"說著有點好奇,又問:"你知道城裡那個張家麼?"
  余長卿動容道:"你也知道?是張遠山麼?"
  游孟哲道:"對對。"
  余長卿道:"你認識他?"
  游孟哲說:"嗯……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
  余長卿莞爾,忽然想到一事,說:"鏡湖的武林大會你去看了是罷?聽說張遠山的把兄弟趙飛鴻,正在集結武林人,想對付你們……"
  游孟哲也不細說內情,道:"哎就是這事,張遠山很有錢麼?"
  余長卿點頭道:"有錢有勢,你是不是得通知游世伯暫避風頭?"
  游孟哲想了想,答道:"你先給我說說張遠山這人怎麼個囂張法。"

  余長卿哂道:"他不囂張,張遠山……張家本來是西川的大戶,三百年前銷聲匿跡,後來又慢慢起來了,聽說是個旁支。但十來年前,坊間傳言張遠山不是張家的人。"
  游孟哲道:"那他是誰?"
  余長卿聲音小了些,隨口道:"啞俠張遠山,據說是當朝帝君的同父兄弟,大虞的七皇子。"
  游孟哲:"!!!"
  余長卿說:"開始就有流言這麼說,而後張遠山上京,覲見陛下,陛下就在京師賞了他一間大宅子。西川的家底全挪到京城來了。"
  游孟哲點了點頭,說:"沒給他封官?"
  余長卿道:"封了個太子太傅,但他從來不進東宮,也不用教太子。每天就在家裡呆著,聽說帝君時而會召他進宮說說話,六部尚書,內閣大學士,全都得讓著他。延和殿上掛的匾,老太后生辰時的壽字,也都是他寫的。"
  游孟哲蹙眉道:"他的錢都是哪兒來的?"
  余長卿笑道:"西川帶來的罷,大哥也不清楚,這種大戶,光是祖上的積攢也夠養活幾十代人了,你不知道當初孫家被抄家,白銀都是論百萬兩計的。"
  游孟哲道:"那他既然是七皇子,怎麼又會是張家的人?"
  余長卿隨口道:"先帝性喜遊山玩水,西川張老又膝下無子,有什麼風流事也未必可知,這就不敢胡亂揣測了,只是有這麼一說。"
  游孟哲想了想,若是老皇帝年輕時去了張家做客,把別人的夫人給上了,搞不清小孩是誰的也能解釋得通。

  "但那皇帝就沒有弟兄麼?"游孟哲道:"怎對他這麼好?"
  余長卿道:"有弟兄,但十年前宮裡發生了點事,有好幾位皇子都死了或是瘋了,餘下的也不敢怎麼親近。"
  游孟哲似懂非懂地點了頭,余長卿又湊到游孟哲耳邊小聲道:"這話千萬不能出去說,否則大哥的腦袋不夠給你賠的……"
  游孟哲笑著捏他耳朵,說:"自然不會,你當我是什麼人……"
  說話間二人形容十分親密,游孟哲唇紅齒白,余長卿丰神俊朗,簡直就像一對璧人般相配。
  "嗨,余大人!"男人的聲音響起。外頭來了一群人。
  游孟哲:"……"
  余長卿馬上道:"大哥出去一趟,你……別出來。"

  游孟哲微微蹙眉,扒在牆頭上看,原是外頭來了債主,余長卿忙道:"寬限幾日,等這月發了俸祿就還你。"
  "說了多少時候了!"那人叫囂道:"我妹子的事還沒找你,你把我妹子給送哪兒去了?!"
  余長卿無可奈何,游孟哲欲出聲幫余長卿還錢,卻又終究覺得,這群人多半與余長卿還有點牽扯,打算一會先行問清楚後再開口。余長卿好說歹說把人送走,一路送到街頭橋上,爭吵聲遠遠傳來,街坊彷彿已見怪不怪,半點不稀奇了。

  余長卿在外頭足足說了近半個時辰,游孟哲終於坐不住,走出來問道:"他欠你們多少錢?"
  "欠我們人!"一男子大聲道:"想聽他的醜事麼?"
  余長卿立馬臉色鐵青,深吸一口氣,眼眶有點發紅,一手按在刀上不住發抖。要殺人?不會罷,游孟哲見余長卿勢頭不太對,忙道:"算了算了。"
  "再給你三天時限。"那男人道:"過了時候,咱們公堂見!"
  說畢一群地痞悻悻走了,家裡菜也涼了,游孟哲道:"咱們上酒樓吃罷,走。"
  余長卿臉色陰鬱,兩人出來,對街茶店裡坐了倆人正喝茶,眼角餘光一見游孟哲便起身來迎,游孟哲認出那兩人是張遠山府上小廝,怎麼這就跟來了?
  那人馬上道:"少爺。"
  余長卿問:"跟你的人?"
  游孟哲想起張家在京師應該不缺門路,隨便一問就知道余長卿家在哪了,過來跟著也是好心,隨口道:"我們去喝酒,你不用呆著了,晚上我在這兒睡。"
  一名小廝道:"這就去回報。"
  走了一名小廝,另一名還在,游孟哲朝余長卿解釋道:"我師叔家的人。"又隨手掏了點銀錢賞他,與余長卿穿過長街,朝酒樓裡去。

  迎客酒家二樓:
  游孟哲解開包袱,取出一個刀鞘用的穗子,說:"在江州給你買的。"
  余長卿先是一怔,繼而笑道:"謝了,孟哲。"
  那穗子是個百繞同心結,編得十分細密,挽成個方勝兒的形狀,做工十分精巧,中又有穿著枚晶瑩玉珠,刻著米粒般大的墨字——余。
  正是游孟哲在江州買好,順便讓店裡老闆一併刻的。
  余長卿一見之下便十分感動,若隨手掏個玩意出來作禮算不得什麼,然而上頭刻了姓氏,可見游孟哲確是上了心的。
  "謝了,孟哲。"余長卿這次是真的有感:"沒想到你在千里之外還惦記著為兄。"
  游孟哲嘿嘿笑道:"應該的應該的……來,刀拿來,我幫你繫上。"

  "孟哲你有所不知。"余長卿道:"這事我實在……你給我省著點兒叫菜,大哥身上沒帶多少錢。"
  游孟哲笑了起來,余長卿至此境地,也不瞞他了,反正已經夠丟人了。
  游孟哲道:"好說好說,我請就是,你在江州請我這麼多頓,好歹我也該請你一回了。"
  余長卿苦笑搖頭,游孟哲點了幾個菜打發小二去上菜,說:"怎麼回事?"
  余長卿說:"玉音嫁我非我所願,也非她所願。"
  游孟哲靜靜聽著,余長卿詳細說了家中事,原來余母是被余長卿的妻子玉音氣走的。數年前余長卿年過廿二,卻未有成婚之意,余母心想老大不小了也該成婚,便不住給余長卿說媒。
  恰好京師有一富人家姓甄,這甄家養了個一兒一女,兒子在京師當個小官,女兒則年過二十未論嫁。
  余母年歲已高,對余長卿既打又罵,生生逼他成婚,那時余長卿年少,於京城中頗有過幾場風流債。最後余母以死相逼,余長卿只得答應收斂旁的念頭,認真成家。
  余父死得早,於余長卿六歲時便撒手西去,這些年裡餘母把獨子拉扯大,余長卿本想好好生兒育女,一盡獨子之責,也好對母親盡孝。權衡良久,便答應了甄家的婚事。不料玉音一聽要嫁人,便自尋死覓活要上吊投河。
  甄家也似鬼迷心竅般,上趕著要將女兒朝余家送,甄家雖不豪富,但也有點家底,獨子更在當朝兵部當差,給司庫管兵冊,也算天子腳下一個有頭有臉的差事。余長卿初始還想不定甄玉音心裡另許了人,打算退婚,甄家卻信誓旦旦道女兒從未與男子有往來。
  游孟哲:"……"
  余長卿道:"大哥想,也是大家閨秀,嫁過來以後好好待她……就……就……不料……她嫁過來後,不願與大哥同房,我娘為了續香火,就說給我娶個妾,玉音旁的事俱凌厲得很,聽到納妾一事卻上了心,親自去給大哥找了個。"

  游孟哲道:"這是仙人跳罷,合謀坑你呢!那小妾是你媳婦認識的對不?你媳婦和小妾去哪了?"
  余長卿道:"她跟我小妾青枝……那啥了。"
  游孟哲:"那啥?"
  余長卿說:"私奔了。"
  游孟哲:"……"
  余長卿:"……"

  "那夜我追出去。"余長卿道:"玉音原不喜歡男子,換了男裝,留了封休書,偷了我腰牌,帶著我那小妾出城,我一路追過去,追到她們的車,青枝給我下跪,求我成全她倆……大哥一時心軟,就放走了她們。"
  游孟哲道:"於是你媳婦她娘家找上門來了?"
  余長卿點了點頭,解釋道:"那會本想這事不與我相干,玉音也留了休書,白紙黑字寫得一清二楚,雖說全推我頭上,但終究是她自己跑的不是?"
  游孟哲同情地說:"媳婦休官人,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余長卿笑了笑,說:"她性子剛烈,抓回來萬一上吊了,不就更麻煩?我將休書給甄家看了,甄家卻只裝不知,非要我交人。這事得仔細想個辦法才好。"

  游孟哲道:"余大哥,其實你成婚前那會也不太規矩。這算同病相憐,還是一報還一報?"
  余長卿一哂,說不出的風流英俊,答道:"見笑了,確有那麼幾個……花錦樓裡的……"
  游孟哲道:"花錦樓!"

  昔時衙門同僚裡有個好斷袖的,帶著余長卿去花錦樓中眠花宿柳,樓裡頗有幾個小倌看上了余長卿,余長卿為人溫柔謙讓,一夜風流過後又在京師本地當差。那小倌偶得見時,便動了依賴之心,而後余長卿又去了幾回,小倌竟是白日間過來尋他。
  余長卿也不拒絕,依舊一般待他,久而久之,小倌動了愛慕之心,只想贖身跟著余長卿。
  游孟哲突了眼道:"後來呢?"
  余長卿道:"後來湊了點銀錢給他贖身,他贖完身又不願跟我了,興許是看上了別家郎……"
  游孟哲:"哇。"心想這不是把你當冤大頭麼?
  余長卿隨口道:"人這勁兒,來得快,去得也快。這事兒當時有不少人知道,成親後玉音聽說了有這麼段事兒,便嚷嚷開去,搞得街坊全知道了。"
  游孟哲同情地點了點頭,余長卿道:"玉音也不願與我同房,只得由得她。"
  游孟哲:"她家也不管?!"
  余長卿道:"她家將她嫁了過來便不聞不問,兩個丫鬟是她從府上帶過來的,初一十五回甄府上去取花銷,初時我還蹊蹺,後頭聽到那倆丫鬟……便知道了。"
  游孟哲明白了,余長卿道:"後來興許是玩膩了,又讓我娘給我娶個小妾,唉這事兒真是……一本糊塗賬。"

  游孟哲見余長卿可憐,又有點怒其不爭,說:"沒事,甄家打定主意訛你呢,打官司去唄,誰怕誰?"
  余長卿道:"是大哥的錯,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能牽連了你,今夜回去便寫好狀紙,明兒再去對簿,不容再拖了。"
  游孟哲想了想,動了個念頭,說:"這個還是先緩緩,你……先想好再說。從長計議,來,喝酒,余大哥。"
  余長卿笑了笑,看著游孟哲,最後點了點頭。

  "人生苦短——"余長卿搭著游孟哲的肩膀,醉醺醺地回府去。
  游孟哲扛著他回了家,宅裡燈火通明,廳堂內擺了菜,余長卿兩眼喝得直了,說:"今天就……"
  游孟哲把余長卿抱進房。
  "我去……寫……狀紙……"余長卿道:"孟哲!給哥哥磨墨……筆墨伺候!"
  "哎不忙不忙。"游孟哲把余長卿按回床上:"三思而後行嘛!"
  余長卿睜著一雙醉眼,長嘆一聲。
  游孟哲藉著燈光給余長卿解外袍,余長卿臉龐俊秀,風度翩翩,鼻樑唇角如玉雕般的好看勻稱,當真是佳公子的模樣,苦力的命。
  春寒甚冷,游孟哲自己脫了衣服,縮進榻內,躺在余長卿身邊,蓋一張被子,兩人抵足而眠。
  余長卿體質顯暖,二人手腳摩挲,肌膚相觸時帶著□般的暖意。
  "被子朝你那邊蓋些。"余長卿說,側過身,一手將被角朝裡掖,給游孟哲捲好。手臂伸過去時抱著游孟哲。
  游孟哲側著頭問:"哎,余大哥。"
  "怎麼?"余長卿說。
  游孟哲說:"玩小倌那會兒,有啥興頭。咱倆也玩玩唄。"
  余長卿深吸一口氣,游孟哲伸手來抱,余長卿舒開一臂,讓他枕在自己的肩上,說:"你想試試?"
  游孟哲道:"來嘛。"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余長卿反而沒旁的話說,游孟哲的少年依戀之意令他心裡一陣動情,冬夜彼此只穿單衣薄褲,在被窩裡抱著,除了纏綿親熱之事,還有什麼可做?
  余長卿道:"眼睛閉上。"
  游孟哲閉著眼,感覺到余長卿的唇吻了上來,他的唇溫熱而柔軟,唇舌交纏間游孟哲呼吸一陣顫抖,忍不住摟著余長卿脖子。
  余長卿調情手段了得,昔年風流事不少,自知如何討身下少年歡心,光是前戲那麼纏綿一吻,就把游孟哲吻得動了情,及至唇分那會,游孟哲面紅耳赤,全身發燙。

作者有話要說:
"怎麼跟吃了春藥似的?"余長卿莞爾,又蜻蜓點水般地一吻。
游孟哲道:"你他媽肯定玩過不少次。"
余長卿哂道:"過獎了,但你是最俊俏的,那會在江州碰上你,大哥心裡就想,你要在花錦樓裡那麼一坐,手邊擺張琴,旁的倌兒都只剩下添茶倒水的份兒了。"
游孟哲笑了起來,兩人鼻樑抵著,親暱地互相摩挲,胯下都直得筆挺,余長卿又輕輕吁了口氣,說:"真捨不得碰你。"說著又吻了吻游孟哲的唇。
游孟哲心裡一蕩,生出熾烈的情慾,以往孫斌行止粗魯,又愛講髒話;與宇文弘只幹過那麼寥寥兩次,彼此都是生手;趙飛鴻更是不得已而為之,從未有人與他調情。余長卿這溫言軟語的情話兒,竟是生平第一次得聽,又親又吻,彼此抱著都想將對方揉進身體裡去,纏綿片刻,方知春宵之樂。

少頃余長卿拉開床頭一個格子,取出一盒膏油,赤身裸體地跪在床上,說:"從前用過的。"
他眼裡滿滿的都是情意,一手給自己胯間那陽物塗上油,另一手伺候游孟哲,手指擴開他的後庭。
游孟哲雙腿分著,那話兒硬翹流水,竟是被看得十分尷尬,那尚且是生平頭一遭,下意識地屈膝想擋,卻被余長卿扳著膝蓋分開,笑道:"羞什麼?"
游孟哲道:"不……不……"
余長卿抱著游孟哲的腰,在他耳邊又吻又蹭,小聲道:"你這般好看,不許遮掩。"
游孟哲的呼吸一窒,感覺到余長卿已捅了進來,忍不住呻吟出聲。
"啊……"
余長卿吻住了游孟哲的唇,繼而整根捅到底。
游孟哲體內真氣充沛,想起余長卿說過不是習練內功出身,除卻少許真氣外便空空蕩蕩,較之趙飛鴻那瀚海般的真氣,幾乎毫無感覺。
也正因如此,去了真氣的影響,游孟哲方更為真切感覺到男子歡好之樂。余長卿深諳床幃歡好一道,抽插時不住親吻,幾次將游孟哲的浪叫堵在心頭,那剛挺陽物摩挲後庭,抽動時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
時而深深頂進甬道,撞正陽心,時而在外淺淺插弄,碩大龜頭蹂躪般插玩著他的後庭。及至游孟哲出聲哀求,方快速抽弄,啪啪撞正他陽心,每一下都又快又狠,游孟哲終於控制不住,大聲浪叫起來。
余長卿笑著放慢了些,游孟哲難堪喘氣,啊啊地叫,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余長卿俯身吻去游孟哲眼角欣喜的淚水,說:"歇會兒。"

游孟哲喘息片刻,說:"余大哥,你太……"
余長卿笑了起來,溫柔地吻住他的唇。
"唔……唔……"游孟哲被堵著唇,余長卿又深深一捅,捅得他全身發顫,瀕臨射精的快感湧上心頭。然而余長卿一感覺到他的震顫,便及時整根拔出,游孟哲又覺得說不出的空虛,余長卿半根陽物在外反覆抽弄,游孟哲只覺後庭被插得麻癢,心裡卻總也填不滿。
"再進來些。"游孟哲抱著余長卿的健臀要朝自己按。
余長卿卻不就動,笑著說:"進來了賞點什麼?"說著凝視游孟哲的雙眼,作了個吻的唇形。
游孟哲摟著他的脖頸,忘情吻上,余長卿得了便宜,抱著他的腰深深一插,游孟哲不住發抖,滿足感幾乎沖垮了他的意志。
余長卿又開始快速抽頂,直頂得游孟哲後庭流出水來,先是面對面抱著,繼而抽出後從背後雙手環抱深入,游孟哲不住大叫,叫得氣喘,那聲音浪得連余長卿都險些把持不住,足足一個時辰後,余長卿緊緊抱著他,小聲說:"孟哲,大哥真心喜歡你。"
游孟哲瞳孔微微收縮,感覺到余長卿捅在自己體內那物硬得筆直,一股熱流在心裡流淌。
游孟哲側過頭,余長卿依戀地在他光裸脖頸上來回蹭,彼此接吻,游孟哲長舒了口氣,感覺到極度的快感充滿全身。每一寸皮膚,就連手指頭也舒服得不住痙攣,胯間已射了兩次,濕得余長卿滿手。
余長卿在游孟哲唇上不住吻,又伸手抱著他,把他當女孩般伺候,取來幹布揩乾淨彼此身上汗水,摟著他,蓋上被子。
游孟哲有些困了,余長卿的聲音飄忽而遙遠。
余長卿:"孟哲,你這眉毛好看……"
游孟哲:"嗯,我長得像我娘……"
余長卿:"你娘一定也頂好看……"
游孟哲閉著眼,枕在余長卿肩頭笑了笑,余長卿說:"那會兒你從山上摔下來,掉進水裡,我就說誰家的孩子長得這麼好看,半點不像山上農家的人……"
游孟哲問:"那會你也記得?"
余長卿不答,吻了吻游孟哲的脖頸,吻住許久,游孟哲臉色帶著點潮紅,伸手去摸,順著摸余長卿的俊臉。

"睡罷。"余長卿拾了枚棋子,扣指一彈,滿房燈滅,唯余院內深夜小雪飄飛,沙沙作響。

21、尾火虎

21、尾火虎 ...


  "余長卿!你給我出來!"
  游孟哲倏然睜開雙眼,余長卿馬上起身,穿好衣褲下床,游孟哲全身還裸著,問:"有找你的?"
  余長卿道:"別出來,無論如何別出來。"
  游孟哲道:"又是追債的?"
  余長卿說:"沒事,你睡著就是,別想東想西的。"
  余長卿火速穿上衣服,外頭有人開始罵街,余長卿將衣袍一拉,繫上腰帶,躬身穿靴,游孟哲有種狗男男被抓姦在床的感覺。
  余長卿佩刀也不拿便出外去,回身將手從窗外伸進來,門閂一架堵上門,窗戶關好。
  游孟哲醒了也睡不著,伸了個懶腰起來找水喝,抱著膝蓋在被窩裡坐了會,穿上衣服下床。
  余長卿家中不比張宅,無人伺候,早上起來連杯熱茶都沒有,游孟哲打著呵欠穿好衣服,慢悠悠地晃出去,見一群人堵在余家大門口,有男有女,丫鬟家丁,還有不少穿著青衫的文士,看樣子像是有頭有面的。全在欺余長卿無權無勢不敢說實話,蹬鼻子上臉,非要逼著他認錯,籍以遮掩自家醜事才罷休。
  對街茶鋪裡兩名小廝還在,正嬉皮笑臉地張望,看熱鬧。

  一老者慢條斯理道:"這麼說罷,遲早也得給個交代,咱們進去說?"說著那夥人看架勢是想霸道進余長卿家說理。名為說理,實則是威脅恐嚇,這許多人來勢洶洶,哪有半點說理的模樣?
  余長卿站在府門前,開口道:"這事遲早會給甄老一個交代。還請稍後幾日,余某自當到府上去說個明白。"
  游孟哲一出來,一丫鬟馬上道:"五老爺!昨天金貴他們也瞅見了,就是這小子,定是他倆合夥,把咱們家小姐給勒死了!"
  游孟哲現身,丫鬟一嚷開,甄家的人一擁而上就要動手,游孟哲道:"喂幹什麼!老子會武功的啊!"
  剎那場面一片混亂,余長卿勃然大怒,捋袖吼道:"誰敢碰他!余某在此撂下話來,碰他一根汗毛,今天誰也別想走!"

  "幹什麼幹什麼!"對街那兩名小廝聲音大得很,表情極其囂張,瞬間聲音蓋住了甄家家丁的話。
  游孟哲見正好,忙朝那兩名小廝道:"回去叫點人,弟兄們開打!人多欺人少,豈有此理!"
  余長卿道:"這是你師叔府上的人?"
  那兩名小廝看了余長卿一眼,一人名喚竹京的朝另一小廝使了個眼色,那小廝便轉身去茶鋪前牽了馬出來,翻身上馬,歸府回報。
  眾人見游孟哲穿著雖不華富,衣袍卻也是名貴料子,小廝模樣也光鮮得很,料想不是普通百姓,一時間無人敢再找游孟哲麻煩。
  余長卿說:"你跟他們回去,大哥這事完了再去尋你。"
  正說話時,甄家那夥人裡又有一人陰陽怪氣道:"這事兒只怕是完不了,余捕快,我妹子是三媒六聘嫁到你余家,你屋裡養小子也就算了,還夥同兔兒爺把我妹子給弄沒了……"
  "誰小子呢。"
  那人一句話未完,小廝已悍然道:"你他媽說誰小子呢?再說一句看看?!"
  眾人動容,紛紛出口呵斥,小廝見游孟哲不阻,逾發來了興頭,又道:"爺爺可是認得你,你可不就是兵部那姓甄的?一家潑賤養出你這下流貨,跟刑部王侍郎的兒子爭春滿樓裡的粉頭兒遭人打折了腿,還不是求爺爺告奶奶,央著咱家元叔到王大人面前去說幾句好話?現下你狗腿子長全了,又人模狗樣地上街噴人了不是?"

  霎時甄洋就青了臉,余長卿未料游孟哲帶的一個小廝也這般囂張,問:"孟哲,你師叔家是……"
  游孟哲:"哎沒什麼,就是鐵帽子街上那家姓張的。"
  小廝道:"可不就是姓張的麼?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誰家的腰牌?這位就是張太傅的師侄游少爺,當朝太子見了游少爺,還得稱一聲師哥!太子的師哥,你這狗聽得懂不?說你呢?不服?我家公子找余大人說說話兒怎的了?偏生你家還有理欺上門來了!打的就是你這張狗嘴!"
  說著小廝欺上前去,左手拿著腰牌,右手給了甄洋一耳光,啪的一聲將他打得嘴角流血,臉龐腫起,這小廝也是個學過武的,一掌摑去,打得甄洋臉上高高腫起。
  甄家諸人駭破了膽子,不少來幫忙的文士見勢頭不對便想偷偷溜走。
  游孟哲心道大好,問:"我能打不?"
  小廝恭敬道:"公子打就是,咱家的嵩兒回去送信給張伯,到時讓兵部尚書過來,打完咱再評理不遲。"
  "我打你這……"游孟哲捋袖衝著甄洋正要上去。

  "慢慢慢!"余長卿腦中已是一片空白,忙拉著游孟哲道:"算了,讓為兄來處理。"
  甄家的人要跑又不敢跑,小廝又道:"跑啊你們!現且不妨跑,跑了咱們上大理寺見!"
  余長卿:"這……"
  人群肅靜,街坊又有不少出來看熱鬧的,各個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余長卿短短片刻後,開口道:"玉音的休書已經給你們看過了,她確是自己走了。"
  甄洋的腦子終於轉過彎來,馬上道:"對對對,是咱家不對,你……余大人,這事也難辦。"
  游孟哲道:"你也寫一份休書,休了她罷。"
  余長卿笑了笑,說:"也不說誰休誰的事,你這就回去罷,這有點銀兩,咱們以後也算……"

  正說話時,街頭有人敲鑼,所有人視線轉向玉欄橋頭,只見一隊人開道,抬著頂十六抬大轎,浩浩蕩蕩過來,為首家丁豎著面牌,上書"張"字。
  游孟哲:"怎這麼快?"
  去送信那小廝策馬過來,說:"老爺今早回的京城,聽到公子來了梧花兒街訪友,還未歇得一歇,便讓備轎過來了。"

  甄家不過也就是在兵部當個小官,何時見過這等勢頭,當即駭得腳都軟了,那小廝又道:"元叔聽了這事,半路就去了兵部,待會尚書大人就過來。"
  甄洋馬上就撲通一聲,雙膝給游孟哲跪下了,忙自磕頭道:"游少爺大人有大量,小的有眼無珠,冒犯了公子,還請公子……"
  游孟哲看了余長卿一眼,余長卿道:"這又是何苦?起來起來。孟哲,這事也出在我身上,照我看……"
  游孟哲心想這也太誇張了點,還是別鬧得太過,隨口道:"是啊是啊,其實我也有一定責任……"說著又賊兮兮地朝余長卿臉上瞥,余長卿俊臉微紅,咳了聲,拱手要說幾句場面話,那大轎卻在橋頭停下。
  游孟哲側頭眺望,見張伯湊到轎前,揭開轎簾,連連點頭,得了吩咐。

  "余大人。"張伯過來了,朝余長卿一拱手:"我家少爺給您添麻煩了。"
  余長卿不知這管家底細,不卑不亢回禮,笑道:"哪裡話。"
  游孟哲撓了撓頭,張伯又道:"公子且先上轎去?這處讓小的處理?"
  游孟哲忙道:"算了,讓他們回去罷。你們快走,別再出現了。"
  甄家一眾人嚇得夠嗆,全跑了。
  張伯點了點頭,自始至終沒正眼看過那群人,又朝游孟哲道:"老爺回來了,想請公子回府說說話。"
  游孟哲道:"哦,那就……走罷。"心想張遠山是個啞巴,說什麼話?張伯又朝余長卿笑道:"得罪了,改天有空再聚。"
  余長卿笑道:"不妨,空了自當去府上拜訪。孟哲,回去好好聽你師叔的話,過得幾日空了咱們再聚。"
  "嗯哼?"游孟哲朝他擠了擠眼,跟著張伯離去。

  張伯揭開轎簾,小廝墊了個腳踏,游孟哲在轎外心中忐忑,叫了聲"師叔",兩人除卻鏡湖那一瞥,如今還是首次見面,不知該躬身還是該磕頭。
  張伯小聲道:"少爺請上轎去,老爺生性不喜拘禮。"
  "哦。"游孟哲點了點頭,回頭朝余長卿揮手告別便上轎,轎伕們抬著大轎轉頭,一路回府。

  張伯在外頭放下簾子,日光黯了些,轎內空間十分寬敞,游孟哲躬身在一側坐下,與張遠山打了個照面,忍不住動容。

  數月前驚鴻一瞥初見未看仔細,如今共處一轎方看清這啞巴衣著容貌。張遠山腳蹬黑武靴,身穿深藍色織金飛鷹袍,系一條白玉帶,墜著枚古玉腰佩,腰身修長筆挺,肩寬臂長,手指指節分明,左手戴著枚玉扳指,右手戴著兩枚琥珀色的玳瑁戒。
  張遠山臉龐瘦削,鼻樑高挺,膚色較之趙飛鴻略深,兩道眉毛墨似地深,眼睛深邃,目中真氣流轉,可見武功高強,瞳仁又有點暗藍色,彷彿帶著東夷血統。

  果真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張遠山光是靜靜坐在轎裡,便有種令人肅然的氣勢。
  游孟哲又見他腰間別著把判官筆,想起他家傳擅點穴,忙道:"師叔好。"
  張遠山點了點頭,微微蹙眉看著游孟哲。
  朦朧天光透過轎頂花窗投下,在張遠山眉眼間籠了點絨絨的光,游孟哲也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看他,覺得這人當真好看,要說俊朗,自然比不上趙飛鴻的陽剛,余長卿的溫潤,宇文弘的神采,甚至就連孫斌的痞氣,也比他出挑得多。
  然而不知道為何,張遠山那偏陰鬱的神情與劍鋒般的眉毛,黑藍色的瞳孔,又彷彿蘊含了什麼話在裡頭。
  "我叫游孟哲。"游孟哲又道,想起這人當年也認識他的娘。
  張遠山點頭,摘下右手無名指上的玳瑁戒給他,示意他戴上。
  游孟哲說:"送我的嗎?"
  張遠山點頭,游孟哲記得趙飛鴻的吩咐,要磕頭?正起身時,張遠山彷彿知道他要做什麼,一手放在他的肩上,示意他坐回去,無需多禮。

  游孟哲也點了點頭,正想找點什麼話來說,又實在找不到話題,張遠山兩手打了個手勢,游孟哲一臉懵懂,完全看不懂。
  張遠山沒再比劃,游孟哲便湊到轎邊,拉開窗簾朝外望,看街上景色,玳瑁戒指折射著陽光。
  游孟哲說:"師叔。"轉頭時發現張遠山一直在看他,遂笑道:"你想起我娘了?"
  張遠山點了點頭,又作了個手勢,游孟哲一頭霧水,只得不管。

  沒多久就回了府上,張伯一路跟著張遠山與游孟哲二人,游孟哲也不知要做甚,便道:"我得……回房去?"
  張遠山擺手示意不用,讓游孟哲跟著他,打了個手語,正是轎上告訴游孟哲的,張伯會意,笑道:"老爺說,師叔二字生分了,喚老爺作叔或舅都可。"
  游孟哲點了點頭,心想舅已經有個了,叫叔好了。
  張遠山帶著游孟哲進了正廳,小廝擺上茶與點心,游孟哲肚子餓得咕咕作響,張遠山又作了個手勢,游孟哲看懂了——意思讓他慢點吃。

  張遠山只喝了口茶就不再動,靜靜看著游孟哲,游孟哲左右開弓,雙手各一把銀勺,掏那醪糟蝦仁咻咻咻風車般地朝嘴裡送。
  少頃早飯端了上來,碧玉般的絲瓜粥,烘得金黃的鳩腿,四色河鮮拼了個盤,又有醃過的鮮藕拌糟雞丁兒,游孟哲赫然發現張府上連頓早飯吃的都不是時令菜,也不知從何處弄的。
  游孟哲只顧吃,張遠山便坐著看,管家張伯站在一旁布菜,少頃又來了個人,躬身先問安,又見過游孟哲,游孟哲茫然點頭,心想這人又是誰。
  那人與張伯穿的有點相似,捧著張單子給張遠山報告,俱是京師人情往來,某某府上送的元宵禮,某某處田地收了租兒的事。
  張遠山靜靜聽完,點了點頭,那人便收了單子出去,張遠山忽又伸指一叩桌子,張伯忙道:"老爺還有吩咐。"
  張遠山打了個手語,張伯與那人連連點頭,張遠山想了想,示意可以走了。
  游孟哲瞥了那人背影兩眼,張伯給游孟哲挾菜,說:"少爺,那是元管家,府裡人喚'元叔'的就是,他專管府外的事,小的專管府內事。"
  "哦。"游孟哲想起小廝說過的,連連點頭,又見張遠山只隨意吃了點便不動,光看著他吃,問:"叔你不餓?"
  張遠山擺手,他的手好看得很,手指修長,肌膚略深,沒有半點公子哥的娘氣,卻帶著武人的剛健,指腹曲線柔和,游孟哲忽就想起牽著宇文弘的手的感覺。

  早飯吃過,下人燒了水,請游孟哲去洗澡,游孟哲昨夜本就沒睡好,險些在浴桶裡眯著了,及至出來,張伯又道:"老爺請游少爺過去。"
  游孟哲洗過澡神清氣爽,渾身舒暢,說不出的爽朗,穿著雙木屐踱過長廊,先前張遠山未曾歸府,趙飛鴻與游孟哲住的是張宅西房。如今張遠山回來,小廝將游孟哲請進張遠山所住的東廂,眼前登時豁然開朗。

  東宅後赫然又是另一番景象,出偏廊,轉過六庭十八院,進了個花園,院中繁花盛開,中有一池,池邊種著不少玉蘭樹,時值開春,嫩芽外的殼落了滿地,鋪滿那三丈見方的小池。
  池中建一竹亭,不知何處而來的流水潺潺淌過,亭中勾簷下墜著兩盞巴掌大的玉磬,拖著竹葉般的燕兒尾,在風裡叮叮作響。
  張遠山換過衣袍,一身暗紅長袍襯得身材修長筆挺,負手站於亭中,黑髮半濕,也穿著雙木屐,露出乾淨的腳踝。當真只有"玉樹臨風"四字方可形容。
  游孟哲一見之下登時為之心折,不由得自慚形穢。
  張遠山示意他過去,游孟哲便上了亭中,小廝們擺上炭爐銅壺,攪開茶磚,給兩人泡茶,張遠山抬起瘦長手掌,作了個手勢,小廝們便退出院外。

  二人一桌,面前檀木案散發著淡淡清氣,身邊香爐裊裊青煙,游孟哲道:"叔,你想聊天?"
  張遠山取過紙筆,游孟哲心想是了,終於有交談的法子了。忙幫著磨墨,張遠山略一沉吟,提筆寫就三字:你隨意,不須顧及我。
  游孟哲:"?"
  張遠山把手放在案上,游孟哲看著他的雙眼,片刻後張遠山點了點頭,眼神裡似乎帶著點期待,游孟哲心中一動,試著把手放在張遠山的手心,張遠山收攏手指,牽著游孟哲的三指。
  游孟哲心裡一蕩,張遠山的手指稍有點涼,握著卻很舒服,有種安全感。
  張遠山左手牽著游孟哲,令他手腕翻過來,另一手兩指按在游孟哲的脈門上。
  是了,給我把脈……游孟哲心想。
  張遠山專注地想著什麼,沒有再看游孟哲,游孟哲試探地看他,覺得這人當真好看,先前第一面的陰騭氣盡散,可見人之初見俱作不得數。
  這時的張遠山帶著一股明朗,乾淨的氣質,深邃的眉眼帶著專心的神情,游孟哲的心跳不知不覺間便快了不少。
  "你要給我散功麼?"游孟哲問。
  張遠山點了點頭,二人都不說話,一道風吹來,揚起漫天玉蘭芽屑,飛過竹亭。

  游孟哲道:"散功會難受不?"
  張遠山搖頭。
  游孟哲:"一下就好?"
  張遠山擺手。
  游孟哲:"要很久?煎熬人麼?"
  張遠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煎熬就好,游孟哲放了心,可惜身上的武功就全沒了,神色又有點黯然。
  "哎,叔。"游孟哲緊了緊手指,張遠山抬眼看他。
  游孟哲滿肚子話,連著半天快被憋瘋了,也顧不得客氣了,隨口道:"你不成親麼?這麼大的宅子,一個人住,嫌無趣不?"
  張遠山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游孟哲提壺注水泡茶,隨口道:"叔,給你斟茶,你認識我爹不?從前在山上的時候,我住那地方和你家也差不離,哎真沒勁……師父想上山去打我爹,你說這事能成不?武林大會是你資助他開的罷,要不照我說,大家都別打了,這不是挺好的麼?沒招誰沒惹誰的……為啥你們都跟我爹過不去,他也沒做啥傷天害理的事啊。"
  張遠山沒有絲毫回應,只是注視著游孟哲,那眼神有點熟悉,彷彿是從誰的眼裡看到過來著?游孟哲瞬間就明白了不少事,他們在透過自己,看另外一個人?
  "你也喜歡我娘,對不?"游孟哲道。
  張遠山微微蹙眉。
  游孟哲道:"要麼你……喜歡我爹?"
  張遠山:"……"
  游孟哲:"還是說,你喜歡我師父?"
  張遠山:"……"

  兩人相對半晌,游孟哲道:"呵呵呵,開個玩笑。"
  張遠山不再回應,就像一切都沒發生過,游孟哲又自言自語道:"宇文弘你認識不?他是我小舅。"
  張遠山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游孟哲道:"你沒見過他?不對呀,哦我明白了,你見過他,但是不算認識他。他是跟著我娘的,你知道我娘是哪兒來的不?"
  張遠山點了點頭,游孟哲道:"像是東海什麼地兒的……"
  張遠山左手按著脈門,右手取筆寫下三字:滄海閣。
  游孟哲道:"對對對,滄海閣聽說很了不得,是不是?"
  張遠山沒有回答,陷入了漫長的沉思之中。許久後,從小木盒裡取出一根銀針,在火上灼過,繼而斜斜朝著游孟哲虎口處一紮。
  "啊——!"游孟哲馬上鬼叫起來。
  張遠山完全未料到游孟哲來這一手,冷不防被嚇了一跳,還以為是扎錯穴,揉了揉他的手掌見血色泛起,方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游孟哲的頭。
  游孟哲:"……"
  張遠山示意可以了。
  游孟哲道:"就這麼紮著?"
  張遠山點頭,游孟哲問:"什麼時候可以取下來?"
  張遠山沒有回答,游孟哲又問:"明天?後天?說不準?"
  張遠山點頭,游孟哲只得任由那針紮在自己虎口上,扎進去以後倒也不疼,就是怪彆扭的,要伸手去撥,張遠山忙又制止。
  游孟哲深吸一口氣,運真氣,體內真氣無礙,行進到手陽明經處,經脈卻被截住,當即隱約明白了一點原理。
  游孟哲說:"我可以走了嗎?該去哪?有什麼要注意的不?"
  張遠山搖頭,意思是沒什麼要注意的,又作了個手勢,讓他隨意。

  游孟哲起身,懶洋洋地走了。
  春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游孟哲在京城舉目無親,自己一個人出去逛也怪沒意思。出走廊裡找了個小廝,問道:"叔常出去逛麼?"
  小廝不知游孟哲何意,躬身答道:"老爺除了辦事,很少出府。"
  游孟哲撓了撓頭,走出前廊去,見偌大一個花園裡還養著仙鶴,烏龜與色彩斑斕的長翎野雞。無事可做,兜了一圈又回來,看見張遠山還坐在那亭子裡。
  張遠山就像個雕塑,一動不動。

  游孟哲探頭探腦地看了一會,叫來一丫鬟,問:"他經常這麼坐著發呆?"
  那丫鬟小聲道:"是。"
  游孟哲回到亭中,張遠山看到他又回來了,也未表示出什麼,看了眼院裡的日晷,游孟哲忙擺手道:"早飯吃得太飽,午飯不想吃了。"
  張遠山點了點頭,抬手取了茶杯燙過泡茶,游孟哲知道張遠山的意思是,他也不想吃了。
  奇怪,游孟哲心裡一動,他們才頭一天認識,怎就這麼瞭解了?
  茶葉在晴天碧雨盞中旋轉,那杯子游孟哲見過,游孤天也有個,乃是前朝古器,燒製方法早已失傳,游孤天只有一個還是無蓋缺口的,而張遠山光是這案上就擺了好幾個。
  游孟哲也不說話,晃了晃,兩人對著喝茶,庭院內十分安靜,唯有風吹玉磬的叮叮響。
  "哎,叔。"一片靜謐中,游孟哲開了口,反正聽眾是個啞巴,也不怕他到處去說。
  "我老懷疑我爹討厭我。"游孟哲說:"他看我的眼神跟你們看我都不一樣。就像有點厭惡……你知道嗎,從前我就覺得有點,他不讓我蹭他,你們看著我,我能覺得師父和你都挺喜歡我娘的。"
  張遠山靜靜聽著。
  游孟哲又道:"我爹是不是在恨我娘?我覺得師父比我爹對我好多了,但那可是我爹,師父說為人不可不孝,不孝者天誅地滅,我不敢說什麼,你懂麼?叔。"
  張遠山點了點頭,游孟哲趴在案上,抬眼看他,說:"你爹呢?"
  張遠山自然沒有回答,游孟哲問:"你見過他麼?"
  張遠山搖了搖頭,游孟哲又嘆了口氣,說:"師父也沒說要怎麼辦,到時候打上山去,傷了他自己還是傷了我爹都不好。"
  張遠山伸手牽著游孟哲的手指,游孟哲以為他又要把脈,手腕翻過來,張遠山卻扣著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桌上,大手溫柔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游孟哲明白了,張遠山在安慰他。

  "我小時候……"游孟哲百無聊賴地說,想了想,張遠山應當不想聽這話題,便道:"京城有什麼好玩的?"
  張遠山作了個手勢,游孟哲明白了——他示意他接著前面的話題說。
  於是游孟哲就絮絮叨叨地說,張遠山似乎十分有興趣,認真聽著,游孟哲從山上佈置,藏經閣裡的武學真經,青華殿,機關樓等等說到自己的童年,又說了自己下山後沿途見聞。
  張遠山一直安靜聽著,游孟哲又問:"聽說你是西川人?"
  張遠山略一遲疑,游孟哲便明白他的意思是:"你聽誰說的?"
  於是游孟哲答道:"師父說的,西川好玩麼?你為什麼來京城?"
  張遠山取過一張紙,寥寥幾筆,一頭墨龍躍然紙上。
  游孟哲說:"來找皇帝的?"
  張遠山隨手塗掉,以免落人話柄,沒有說話,注視著游孟哲。
  游孟哲恍然大悟道:"不全是。"
  張遠山笑了笑,會心點頭,游孟哲見他露了笑容,帥氣得很,不禁怔了一怔。然而那時間正有兩個丫鬟端著盤子,上擱著點心過來,一見張遠山笑,剎那就呆住了,盤子打翻了滿地尚且不覺。
  哐噹一聲亭外糕點落進湖中,幾隻錦鯉爭相搶食後散去,張遠山不悅蹙眉望向來送吃食的下人,下人忙告罪求饒。
  張遠山隨手瀟灑一揚,那兩名丫鬟忙告退。

  游孟哲也不知緣何而起,莫名其妙,張遠山生平幾乎從不笑,面容冷漠,刻板,下人彷彿見了個渾不認識的老爺,沒過多久府裡就傳開了。
  游孟哲道:"喲,池子裡還養了魚?"
  張遠山點頭,示意他要看可以去看,隨手拈了枚棋子,打中亭角玉磬,叮的一聲清脆響傳開,外頭便有下人進院裡來服侍。
  原來玉磬是這麼用的,張遠山打了個手勢,那小廝便自去通傳,馬上有人帶著笊籬過來,將池面堆著的厚厚一層落芽扒走,現出滿池碧水,池中錦鯉五顏六色,穿梭來去,一見天光登時全散了,霎是好看。
  游孟哲道:"以前在山上無事可做,常常在溪邊釣魚,下次回山給你帶兩條金娃娃過來。"
  張遠山點頭,又朝小廝比劃,片刻後小廝帶著根竹竿過來,看那架勢是前院折的,張府上種的淚竹俱是大虞御花園中移過來的名貴品種,十年拔三寸,這便給游孟哲砍了根近八尺的魚竿過來,還繫著柔韌魚線。
  游孟哲忙道:"不不,我不是說現在要釣魚……哎也成,我試試,好久沒玩過了。"
  游孟哲騎上亭子欄杆,裝了魚餌朝池中一甩,那池甚大,盡頭又連著不知何處的水道,魚兒們擺尾經過,卻彷彿有靈性不上鉤。
  游孟哲眯起眼,坐在欄杆上哼哼,張遠山負手而立,看著池水中的兩人倒影。

  游孟哲眉清目秀,張遠山臉龐瘦削,眉眼間的氣質都有種淡淡的寂寥之意。

22、心月狐

22、心月狐 ...


  游孟哲吊兒郎當,在亭子裡釣了一下午魚,張遠山則在桌後坐著喝茶,春風拂面,游孟哲一邊釣魚,一邊回頭與張遠山說話。
  張遠山始終看著他,安靜聽著,午後兩人又擺了個棋盤,游孟哲左手持竿,右手拈黑子,與張遠山下棋。
  張遠山棋藝精通,游孟哲那手臭棋還是跟趙飛鴻學的,連著好幾盤輸得落花流水,張遠山卻很有耐心,游孟哲落子時,張遠山偶爾還會引著他手指,讓他下在棋盤中。
  不知不覺已時至黃昏,張遠山將游孟哲合谷穴上的銀針起出來,游孟哲微一運氣,經脈受阻,料想過幾天全身經脈都會被張遠山的獨門功法封住,全身真氣回歸丹田,再易經洗髓。
  日暮時,游孟哲一提竹竿,釣起一枚金黃色的東西。
  "哇!"
  就連張遠山也不禁動容,示意游孟哲不忙,接過魚線看了一眼,無奈莞爾。
  那是一隻金龜!張遠山還在池子裡養這東西?
  游孟哲道:"金龜不是成雙成對的麼?"
  張遠山喚人,片刻後張伯匆匆來了,也是嚇了一跳,說:"這不是太后養的金龜麼?少爺這回可真是幫大忙了。"
  游孟哲道:"太后養的?怎麼跑到咱們家來了?"
  張伯笑道:"咱家的池子連著太液池,這就給宮裡送回去。"
  張遠山微蹙眉,張伯馬上道:"小的該死,還沒問過少爺意思……"
  游孟哲忙道不妨:"你拿回去唄,我就釣著玩兒,拿了也沒用。"

  張伯鬆了口氣,捧著金龜去送,張遠山帶游孟哲出來,兩人穿過迴廊,小廝回報晚飯備好了,天色漸黑,有點寒意,正好游孟哲也餓了,便回房去加衣服,預備吃晚飯。
  掌燈時分,張宅內到處點起燈火,就連花園裡,張遠山不去的地方也在琉璃罩裡點了燭,四處都是黃光,初春寒夜裡溫馨舒適。游孟哲忽然想起明天就是上元節了,不知道張遠山平時怎麼過?會出去玩不?
  游孟哲穿上襖子出來,特意去尋張遠山,途經他門口時,忽的心中一動,停下腳步。

  張遠山站在房裡牆壁前,手裡拿著一張箋兒,低頭看了片刻,手上略略發抖,又抬頭看牆上的畫像。
  那是信嗎?游孟哲想起母親留給自己的那封信,莫不是讓游孟哲找的人,就是張遠山?游孟哲只看過那幅畫,未見畫裡的另一個封兒。
  大信封套著個小封兒,小封兒就是生母的信。
  那會游孟哲被趙飛鴻扣住,信多半也一併搜了出來,包袱前些日子趙飛鴻親口說已託人送上玉衡山去了,沒想到母親的信卻被留了下來。
  被張遠山拆了?信上說的是什麼?
  "叔。"游孟哲走進去,張遠山登時如中雷亟,朝側旁一讓,打翻了架上的聽風瓶,嘩啦碎了一地。
  游孟哲:"……"
  張遠山的臉色有點不對,嘴唇動了動,而後平靜下來。外頭有人聽到聲響,忙過來收拾,眾人面面相覷,張遠山示意無事。
  游孟哲道:"我娘……沒事,你別緊張嘛,叔,拆了就拆了,沒什麼的。"
  張遠山點了點頭,游孟哲湊過去看,好奇道:"信上說了什麼?這信也沒寫名字,不知道給誰的。"
  張遠山擺手,游孟哲說:"我看看嘛。"
  張遠山蹙眉,游孟哲說:"不想讓我看?"
  張遠山點了點頭,眼神又帶著點不安,眯起眼,避開游孟哲的目光。
  游孟哲聳肩道:"不看就不看罷。"

  張遠山收起那箋兒,深深吸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讓游孟哲出去,自己也隨後出來。游孟哲心想指不定是老媽寫的情信,看了也是白看,然而又按捺不下好奇心,說:"叔,你怎麼也不問我就把我娘的信拆了。"
  張遠山:"……"
  張遠山停下腳步,靜了很久,游孟哲只覺一頭霧水,那信上究竟寫了什麼?又問:"我師父拆過了?"
  張遠山搖了搖頭,游孟哲十分茫然,說:"到底寫的什麼,你不對勁啊哎!讓我看看……"
  張遠山臉色一沉,游孟哲只得道:"好罷,我肚子餓了。"

  張遠山緩緩點頭,注視游孟哲,眼裡滿是複雜神情,而後招手叫來一小廝,打了幾個手語。
  小廝戰戰兢兢解釋道:"游少爺,老爺說……老爺說……對不起。"
  游孟哲:"??"
  張遠山打手語只用左手,有點急促,彷彿心底帶著激動,那手勢卻十分好看,五指一握一撒之間有種瀟灑氣勢。
  小廝:"不該沒問過你就拆信,給你賠個不是……"
  張遠山沉默良久,似乎在考慮措辭,游孟哲馬上笑道:"沒關係我就問問,其實我也不關心那玩意,我爹說不是給我的……"
  張遠山阻住游孟哲的話頭,繼而單手比劃,小廝道:"叔……叔……本不該看,但方才一時鬼……鬼迷心竅,又想你娘親,忍不住就拆了。裡頭也沒什麼要緊的東西,遲早你會知道的……"
  說話間張遠山停了手勢,小廝和游孟哲都靜了,沒人敢說話。

  因為張遠山的眼眶發紅,眼中彷彿有點什麼在閃爍。
  然而只是一剎那的失態,張遠山便即轉過身,袍角飛揚,入了飯廳。

  游孟哲與那小廝面面相覷,半晌不知道該說什麼,小廝尚是頭次見到自家老爺有這表現,一時間駭得呆了。

  掌燈時分,飯廳內燈火輝煌,一大桌菜。
  "游少爺。"張伯躬身道:"老爺請您坐過來些。"
  游孟哲自己搬著圓凳,湊過去些,張遠山又招了招手,示意再過來點。游孟哲便與張遠山坐得很近。
  張遠山洗過手,親自給游孟哲挾菜,管家與小廝俱是盯著游孟哲看,游孟哲卻看著院外。
  外頭幾名小廝扛著燈籠進來,分開掛上,游孟哲笑道:"這就過元宵了?"
  管家道:"老爺從前一直不過節,這次是預備著給游少爺看的。"
  張遠山微一蹙眉,似有不悅,管家便不說話了,該說的也說了,游孟哲內心領情,朝張遠山笑了笑。
  張遠山示意可以吃了,游孟哲便埋頭吃飯,飯粒四飛,隨口和張遠山說你家的菜好吃,連玉衡山上都吃不到這等佳餚一類的話。張遠山吃吃停停,一頓飯只吃了小半碗,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游孟哲。

  "叔你……不舒服麼?"游孟哲小心翼翼問:"吃不下,不高興?"
  游孟哲見張遠山早飯吃那麼一點,午飯沒吃,晚飯又吃這麼一點,撐得住麼?
  張遠山忙擺手,手指輕輕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朝他笑了笑。
  游孟哲幾乎是馬上就明白了,他在說"我很高興"。
  游孟哲頗有點莫名其妙,問張伯道:"他平時都吃幾碗?"
  張伯答道:"少爺不須擔憂,老爺平日裡都吃兩碗,應當是少爺來了,老爺心裡高興。"

  游孟哲心裡頗有點沒底,隨口道:"飯得多吃。"
  這麼一來反倒像是游孟哲在囑咐張遠山,張遠山只點了點頭。

  飯後游孟哲左看右看,越來越覺得張遠山不太對勁,不過生平第一次與啞巴相處,也不知他是不是平日都這樣。飯後小廝生了個火盆旺旺的,映得游孟哲臉上發紅,正要回去時張遠山又讓他留下。
  於是游孟哲便留在張遠山房裡,冬夜漫長無事可做,拿了本棋譜,半趴半睡在矮榻旁看,游孟哲看棋譜,張遠山則看他。
  "叔,你在想什麼?"游孟哲倏然抬頭,張遠山表情有點不自然,避開游孟哲的直視,手指頭居然有點發抖。
  游孟哲嘴角微微抽搐,他這人一向是恃寵而驕,熟了就開始蹦跶,若張遠山一直保持下午那模樣游孟哲還不敢做太出格的。然而張遠山下午到晚上這段時間似乎有點失常,游孟哲就忍不住想折騰他。
  游孟哲扒著張遠山肩膀,兩人都穿著暖暖的獸裘襖子,湊在一處,游孟哲問:"說說你罷,我都說這麼多了。"
  張遠山注視游孟哲,片刻後左手伸臂攬著他,右手摸了摸游孟哲的額頭。
  游孟哲抬著頭有點懵,而後枕在張遠山腿上,外頭飄起如絲般的細雨,二人裹著毛裘坐在榻上,有種安寧靜謐的感覺。

  "師父不抱我的。"游孟哲眼中映出外頭的雪。
  張遠山的手指在游孟哲耳畔輕按,一股純清真氣注入靈台,游孟哲霎時神智清明,十分舒服。
  "小時候我爹也不抱我。"游孟哲說:"小舅抱過我,只抱了一次,你沒見過他。"
  張遠山的手指在游孟哲耳朵上敲了敲,示意知道了。
  外頭春雨細密,房中火盆暖融融的,棋譜扔在一邊,游孟哲眼皮漸重,打了個呵欠睡著了。

  又過了許久,張遠山把他抱到自己床上,拉過被子蓋上。
  游孟哲迷迷糊糊,聽到關門聲,半夜又似乎有人過來,檢查有沒有蹬被子,大手摸了摸他的臉,游孟哲翻了個身,拍開那手,繼續睡覺。

  翌日起來,聽到外頭有人大聲說話,游孟哲便醒了,光腳下地湊到窗戶前去看,見一太監在院外宣旨,數人捧著御賜的金銀,布帛。
  張遠山頭還未梳,長發披散,顯然也是剛醒,站著聽旨。
  "欽此——"太監抑揚頓挫道。
  "謝主隆恩!"院內一地人下跪,張遠山卻仍站著,隨意一拱手,轉身回房去。顯然心思全不在聖旨上,剛一進來就險些和游孟哲撞了個滿懷。
  游孟哲昨夜睡的是張遠山的房間,此刻正光腳站在毯子上,張遠山指指地上,示意春寒,快回去穿鞋。
  游孟哲:"叔,早。"
  張遠山點了點頭,小廝們過來伺候刷牙洗臉,張伯將盤子捧進來,上面俱是皇宮裡賞的東西,又笑道:"陛下聽說游少爺來了,還尋回太后的金龜,特地賞的。"
  游孟哲不知怎麼回答,只見盤子上頭俱是銀器金器,金餜子,玉碗象牙筷,也沒甚興致。
  張遠山與游孟哲在同個房內洗漱,片刻後游孟哲以為要上早飯了,張遠山卻指指軟榻,示意他稍等,轉身出去。
  昨夜一場春雨,院中滿是落紅,游孟哲走出院外,練了次棍法,出了身汗,心想今天早飯怎開得這麼晚?張遠山也不知去了何處,找來個丫鬟問了,丫鬟笑道:"老爺今天親自下廚,公子有口福了。"
  游孟哲動容,張遠山居然還有做飯的興致,也不知做出來能有多好吃,少頃又一名小廝過來,躬身道:"游少爺,今天城裡來了個人姓余,說想見見你。"
  游孟哲馬上就知道是余長卿,跟著那小廝穿過後院去,余長卿一早就來了,先是在正門外等著,門房答道少爺還在睡覺,也不放他進去,而後宣聖旨的來了,門房又讓他到後門去等,余長卿足足等了一個半時辰,才等到游孟哲起床。
  游孟哲心裡不好意思得很,忙道:"以後要是余大哥,請他進來就行了,怎能在外頭等?"
  小廝喏喏賠罪,事實上張宅規矩就是這樣,張遠山從不見外客,就連六部尚書登門造訪,也一律閉門不見,擋個捕快又有什麼的?

  余長卿在外頭靠石獅坐著,見游孟哲來了起身笑道:"睡得起不來了?"
  游孟哲道:"春天困得很,不知不覺就睡到這時候了,進來罷。吃早飯了麼?"
  余長卿道:"不妨,吃過了,昨天寫了休書,與甄家也算好商好量。"
  游孟哲道:"那就好。"

  說完這幾句,游孟哲忽就覺得兩人有點生份,一時半會尋不到話頭來說,只不住讓余長卿進來,余長卿擺手道無需客氣,又問:"今天是元宵了。"
  游孟哲點了點頭,不知余長卿何意,余長卿又道:"晚上若無事的話,大哥帶你去城裡走走?今夜皇宮設宴,帝君給大哥發了張帖兒,讓大哥去吃賞,還能帶上一人……"
  游孟哲想起京師繁華,過節城裡定十分熱鬧,不比亭縣,正要說好時忽又想到張遠山一個人在家裡,頗有點躊躇,想了想而後道:"改天罷,我和我叔一起。"
  余長卿馬上會意點頭,說:"多陪陪他。"
  兩人又無話了,余長卿道:"那就這麼說,咱們改天再約時候。還想找你喝酒。"
  游孟哲:"呵呵好的,下回你別自己來等,派個人送信就成了。"
  余長卿點頭,就這麼走了,游孟哲站著發了會呆,忽然就有點失落。

  "少爺恕小的不會說話。"小廝跟著游孟哲回去,笑道:"余長卿那廝就是個風流浪子,咱家少爺什麼身份,不好跟他混一處瞎來……"
  游孟哲:"你哪裡不會說話?真是太會說話了。"
  小廝又諂笑道:"聽說余長卿當年在春滿樓裡一擲千金,將他爹留下來那點家底全給敗光了,還想給小倌贖身……"
  游孟哲面無表情地看他,小廝嘿嘿賠笑,不再說下去。

  過午時方開了飯,張遠山以棉布擦了手,示意游孟哲坐,房中擺一張小飯桌,桌上三個菜,一隻蒸雞,調了碟姜蓉,一碗雞汁燉冬筍,蒸鱸魚,炒青菜。
  簡簡單單的四個菜,游孟哲本就餓了,米飯晶瑩剔透,張遠山這次也吃得多,邊給游孟哲挾菜,自己也一邊吃。
  去了一連幾天的油膩味,游孟哲只覺這頓飯實在是做得太好吃了,那蒸雞肉嫩皮滑,又帶著淡淡的花彫酒清香,蘸醬鮮咸美味,雞湯帶著冬筍的清香,游孟哲旁的都顧不得,把那雞吃了個光。
  "叔你這麼做一頓。"游孟哲道:"我連別的都不想吃了。"
  張遠山莞爾,示意他吃就是。
  游孟哲悲憤道:"總算知道你怎麼吃不下家裡的飯,怎麼能吃得下!你說!以後還讓我怎麼吃飯!"
  張遠山笑了起來,摸了摸游孟哲的頭,有種不言而喻的親切感。

  游孟哲還在吃,張遠山又打了幾個手勢,讓管家進來,管家躬身應了吩咐,朝游孟哲道:"游少爺若想與朋友出去過燈節,待會傍晚咱們就預備輛車,到西街的萬燈橋去,那處……"
  游孟哲擺手道:"不去,我才回了他。"
  管家一怔,還不知道游孟哲已回絕了余長卿的邀請,又試探著看張遠山。
  張遠山漫不經心給游孟哲挾菜,示意沒管家的事了,可以走了。

  游孟哲道:"叔你不過節的麼?"
  張遠山擺手,游孟哲點了點頭,打算在家裡陪他,不然一個人孤零零的甚是可憐。午飯後張遠山就在房裡讓人生了火盆,取針給游孟哲截脈,這次截的是肋下血海門穴,張遠山示意游孟哲把手搭在他肩上,手指摸進他肋間。
  "哈哈哈……"游孟哲嘻嘻哈哈,感覺張遠山的手指有點涼,摸著摸著竟是動了情,不住躲讓。
  張遠山隨手一針下去,游孟哲登時全身就軟了,左半邊身子一酸麻,整個人歪倒在張遠山身上,氣血受阻,左肋,左腿,連著手臂至尾骨的一條線,甚至會陰處的任脈也隱約發麻,半天連話也說不出一句。
  張遠山給游孟哲繫上腰帶,便這麼斜斜抱著他,讓他倚在自己懷裡。
  游孟哲道:"不……不會罷,就這麼封住了?"
  游孟哲幾次提氣,全身真氣就這麼被阻住。左半身完全酸麻,勉強抬右手揮了揮。張遠山側過身,把他抱在自己身前,讓他枕在自己肩上,雙手摟著他,取了本書,攤開在他面前。
  游孟哲看了一眼,見是篇口訣,說:"這個能練?"
  游孟哲面朝外,看不到張遠山神情,但能感覺到他的手指頭在自己手背上摸了摸,意思是對。
  游孟哲問:"是內功秘笈麼?"
  張遠山手指輕叩,意思"不是"。
  游孟哲又問:"現在練?"
  張遠山答是,游孟哲便側頭看了看,見上頭的口訣似是而非,像經書,又有其自身意義,大體是天地造化,世間萬物自成一統,心與天合,飄飄翱翔於天地,蒼生渺茫之意。
  那秘訣又彷彿按著某種音訣寫就,反覆在心中唸誦幾次,登覺心胸豁然開朗,游孟哲閉上雙眼,大有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之感。

  翻過書頁,看到書皮上寫著數字:鷹武總綱。料想是張遠山練的獨門武功。
  游孟哲又隨手翻了翻,扔到一邊,張遠山忙小心收起,料想是十分重要的東西。整個下午兩人就那麼抱著,對著房外景色發呆。
  游孟哲忽然覺得這麼過也挺好,四周安靜得很,外頭連個小廝也不見,唯有春風吹過竹林時的沙沙聲。
  摒除了心頭雜念後,只覺這喧囂塵世,紛擾都離自己遠去,鷹武上記錄的口訣更將他的內心滌得一塵不染。
  這啞巴的心裡一定很乾淨。游孟哲心想,坐得麻了,又朝後靠了靠,感覺到張遠山胯間一物頂著自己。
  游孟哲:"……"
  張遠山也沒動靜,臉上泛著點不自然的紅,卻依舊摟著游孟哲。
  兩人就這麼坐了許久,張遠山拔出銀針,游孟哲渾身一抖,憋著一下午,險些尿了出來,馬上衝去解手。

  晚飯後多半又是圍爐讀書,發呆,游孟哲看著外頭的燈籠等吃飯,卻見張遠山進來,提著件鑲著銀狐毛的暗青色文士袍,讓游孟哲穿上。
  長袍一上身,登時襯得游孟哲英俊清秀,張遠山自己則穿了件墨黑的云龍錦,衽上,袖口,盤領處俱鑲了一圈薄薄的雪貂毛,當真是風度翩翩。
  "出去吃飯喝酒麼?"游孟哲期待地說:"去哪兒吃飯?"
  張遠山沒有回答,伸出一手,游孟哲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裡,張遠山牽著游孟哲的手出府,正門前停著輛小馬車,管家張伯親自駕車,帶著二人前往京師最繁華的西大街處。

  虞國民風開放,四年前大虞帝君迎娶匈奴王之女為妃,兩國聯姻後那匈奴妃子帶來大批貂皮,狐裘,一時間京師便追逐風尚,爭相穿著改良後的獸襖。其中又以張遠山與游孟哲這新制的貂裘最為搶眼,兩人在萬燈橋畔下了馬車,面前一副花燈萬盞,歌舞昇平的元宵夜景,又有無數目光朝他們投來。
  "哇!"游孟哲道:"這麼熱鬧的地兒,還好你帶我出來了。"
  張遠山微微笑了笑,手指稍緊,牽著游孟哲徒步走上萬燈橋去。游孟哲被封了半身經脈,氣機不繼,走路還有點踉蹌,張遠山索性摟著他,讓他半靠在自己身上,一路朝前走。萬燈橋分二十四道,千萬花燈猶如幻境閃爍,元宵節儘是出來遊玩的小情人,橋頭有猜燈謎的,玩雜耍的,噴火的,買酒的,吆喝著擰麻糖的,放焰火的,當真是令人猶若置身夢境,辨不清何處是燈火,何處是水。
  途經一處,沿街樹上噴出璀璨焰火,小孩大笑尖叫,游孟哲倚在張遠山身前,遠遠地看著,不住讚歎。
  "去那邊看看。"游孟哲道:"賣魚的?"
  張遠山摟著游孟哲擠到攤前,老闆吆喝道:"三文錢十網!來喲來喲!"
  木槽裡裝滿魚苗,小孩子都在那處嬉鬧,游孟哲捋袖蹲下,說:"撈點魚苗回去家裡養著。"
  張遠山點了點頭也跟著蹲下,看著游孟哲撈魚,就像兩個大小孩。
  游孟哲撈著撈著,屁股上倏然被一隻手捏了一記。
  游孟哲:"?"
  忙自轉頭時,身後一個人也沒有,長街上行人來往倒是絡繹不絕。

  張遠山察覺到了什麼,微微蹙眉,看著游孟哲,游孟哲道:"沒事,呀,那只是金色的……"
  話未完,屁股上又被捏了一記。
  游孟哲馬上轉頭,怒道:"媽的!誰捏小爺屁股!"
  張遠山這下明白了,轉身瞬間順勢在腰畔一掠,抽出判官筆,游孟哲剛要阻他,張遠山身影一閃,已疾射出去!
  "媽的!你這騷貨!"孫斌的聲音響起,破口大罵道:"捏你幾下屁股怎麼了!"
  游孟哲道:"孫斌!叔!等等!"
  張遠山一動手,街道登時一片混亂,還以為有人打架,攤販紛紛收拾東西躲開,空地上孫斌現了行蹤,布帛風向,幾下交手,拍開張遠山判官筆,孫斌被點中肩前,登時大叫一聲。
  下一刻二人互拼一掌,兩道身影飛起,孫斌幾步踏上街畔房屋牆壁,飛簷走壁躍上二樓勾欄,張遠山平地一旋身,袍襟盪開,抽身一躍,穩穩落於房頂。
  沿街百姓紛紛喝彩,張遠山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顯是武功更勝一籌,孫斌能倚仗的只有輕功,挨這麼兩記已頗有點吃不消,張遠山的判官筆又是獨門兵器,不敢戀戰,抽身後喝道:"死啞巴!爺爺賞你錢!"
  孫斌一招漫天花雨,嘩啦一聲銅錢飛散!
  張遠山袖子一抖,五指一撒,金光閃閃,同樣也以天女散花手法,灑出漫天純金鷹羽!

  那一下沿街發了狂,叮叮叮叮一陣響,孫斌的銅錢被盡數打落在地。
  緊接著一枚三兩大的金錠嗖一聲穿過銅錢間隙飛來,打在孫斌胸口,將他打得摔進房屋院內去。
  全街發了瘋爭相狂搶張遠山的暗器,游孟哲追進暗巷內,孫斌已不知去向了。
  "別追了。"游孟哲忙向張遠山道:"我認識的,沒啥惡意,就是……玩玩。"
  張遠山點了點頭,攬著游孟哲出去,游孟哲心想居然又在這裡見到孫斌了,也真夠奇怪的。
  一碰上張遠山,孫斌完全是被壓著打,輸錢又輸氣勢,那一手銅錢鏢遇上純金鷹羽,估計這輩子也別想在張遠山面前抬起頭來了。

23、心月狐

23、心月狐 ...


  孫斌跑這地方來做甚?游孟哲想起當初亭縣一別,賊王的傷都長好了?傷在身上,更在心上,既又有了幹勁,不再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也是好事。難道他一路都跟著自己?這倒是沒發現……
  張遠山的手指緊了緊,游孟哲便回過神,四處看看,笑了起來,湊過去看一隊戲子在萬燈橋欄旁的空地上鬧哄,那處搭了個高台,戲子們各著五顏六色的衣飾,扮成大虞的朝臣們取樂。
  一戲子對另一戲子說:"我心裡有事兒憋不住,你怎說?"
  那戲子便答道:"你尋個悶葫蘆把話說了唄。"
  先前那戲子拿著個銅錢,從錢眼裡朝外看,對著台下看客左看右看,說:"這年頭有幾個心裡還憋得住話的呢?上回那康王爺,魏王爺聽了我兩句話,可不就回家說嘴皮子去了,臉上還挨了王妃一耳刮子……"
  "哎!"馬上又有一戲子揣著袖,戴著個半紅半白的面具出來溜了一圈,看客們哄笑。
  "你找七王爺唄。"身後又有一戲子穿著官服,捅了捅前台說話那傢伙屁股:"七王爺憋得住話。"
  戲子道:"咱家裡哪來的七王爺呀。"

  游孟哲:"……"
  張遠山:"……"

  那人挨個點了一輪,後頭戲子排好,點到六時就不出聲了,那戲子道:"你看,咱們原沒七王爺來著。"
  文官戲子又道:"這不就是麼,看看?"說著從戲子里拉出個穿黑戲服的白臉。

  戲子道:"原來是個啞巴,我說怎不應聲呢。"
  看客又是齊聲哄笑,文官戲子道:"七王爺不是憋得住,是壓根兒就說不出。這回你就放心說罷!"
  看台下笑得東倒西歪,游孟哲馬上就明白了,這是在影射張遠山與皇帝的關係,偷瞥了他一眼,張遠山卻是沒什麼所謂,笑了起來,彷彿覺得十分有趣。
  "走吧。"游孟哲心裡怪不舒服的,見一群丑角拿張遠山取樂,卻不知大虞國民風素來如此,百姓拿皇帝,大臣們取樂實在是家常便飯。
  張遠山彷彿知道游孟哲在想什麼,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又擺手示意無妨,親暱地牽著他的手朝街上走。
  游孟哲道:"他們說的是真的麼?"
  張遠山想了想,略有點遲疑,沒有回答。
  游孟哲又問:"你也不知道,對不?"
  張遠山點了點頭。游孟哲手指錯開,兩人十指交扣輕輕摩挲,游孟哲安慰道:"沒關係,咱們……"

  "老爺!"張伯排開人群,匆匆過來。
  "宮裡頭召老爺,說是天子想找個人說說話兒。"張伯小聲道。
  游孟哲噗的一聲笑了起來,想起戲台上演的。
  張遠山擺了擺手,示意不去,牽著游孟哲的手要走,張伯略一遲疑,表情十分為難。
  "老爺。"張伯小聲道:"林公公親自來的,說是今兒個宮中擺宴,太后說到嫁公主的事,天子回寢殿想了一晚上,也未去賞燈,老爺還是……"
  游孟哲道:"你去罷。"
  張遠山表情有點遲疑,游孟哲說:"我自個走走,不礙事,待會就回去。"

  張伯回身讓馬車過來,張遠山看了游孟哲一會,給游孟哲買了根糖人,示意他早點回去,繼而轉身上了馬車。
  張伯又備了輛車在萬燈橋外等著游孟哲逛完回去,自己則親自駕車送張遠山去皇宮門口。游孟哲揣著袖子,又看了會戲,說:"現在可以出來了。"
  沒人應答,周圍的人看了游孟哲一眼,只當他在自言自語。游孟哲四處張望,沒見孫斌,料想走了,怪可惜的。
  游孟哲身上還有點乏力,懶洋洋地走過長街,周圍都成雙成對的,正揣著袖子,踮著腳看人玩鋼圈時倏然眼前一黑,喉頭被點了啞穴。
  游孟哲:"……"
  一個麻布袋套在腦袋上,某人將游孟哲抗在肩上,發足就跑。
  游孟哲運勁衝穴,我沖,我再衝,衝開了。
  "喂。"游孟哲在一片漆黑中迎風咻咻而飛,冷不防道:"你幹嘛。"
  孫斌腳下一滑,險些摔下去。
  "閉嘴!"孫斌怒道:"老子不是點了你啞穴?"說畢又在游孟哲喉下三分補了一記。
  未幾,游孟哲又自己衝穴,開口道:"啦啦啦……"
  孫斌:"……"

  孫斌腳下不停,穿過一條漆黑的小巷,攀著牆頭一翻,又一翻,游孟哲在黑暗裡感覺飄了起來,幾下飛起,落地,飛起,落地,最後停住。
  腦袋上的麻袋被摘掉,游孟哲發現自己在一個花園裡,不禁好奇張望,正要開口時孫斌馬上摀住他的嘴。
  一隊侍衛從遠處走過,孫斌示意游孟哲別吭聲,帶著他一個閃身,轉到陰暗處,牆內一盞大燈籠煥發著紅光,兩人手牽著手,躲在花園的假山後。
  "來這做什麼。"游孟哲道。
  孫斌在他耳邊說:"殺人。"
  游孟哲道:"我武功被叔封住了,幫不了你忙,再見。"說完轉身就走,孫斌又把他拖進假山後,小聲道:"等等!"
  "這你的麼?"孫斌取出一個包袱,塞給游孟哲,說:"點點數。"
  游孟哲:"!!!"
  包袱裡正是游孟哲逃下山的家當——魔血劍、轉陽真經、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游孟哲道:"哪兒來的?"
  孫斌道:"趙飛鴻讓人送上玉衡山去還你爹的,被我順手截了下來。"
  游孟哲收好,孫斌又道:"我來這兒辦件事,辦完就帶你走。"
  游孟哲:"走去哪?為什麼跟你走?"
  孫斌給了游孟哲腦袋上一巴掌,怒道:"你這騷包!見一個勾搭一個,不看著你還得了!"
  游孟哲:"哎,但我沒說要跟著你……"
  孫斌:"你再說次看看?"
  游孟哲:"……"

  游孟哲:"你想帶我上哪去。"
  孫斌道:"沒想好,報了仇就帶你走。"
  游孟哲心想老子可沒說要跟你走,憑什麼要跟你走?正想發問時孫斌又不由分說拉著他躍上假山後的院牆,兩人撲剌剌落進另一間院落,孫斌四處偵察,繼而帶著游孟哲左繞右轉,這處大得實在太誇張,游孟哲完全迷失了方向。
  游孟哲咕噥道:"為什麼跟你走,我現在就過得挺好……"
  孫斌小聲道:"媽的,你把趙飛鴻那把兄弟給騎了是不是?"
  游孟哲道:"沒有!"
  孫斌懷疑地看著游孟哲,片刻後神情鬆動了些,點了點頭,說:"你就一嫌貧愛富的貨。"
  游孟哲只得不再提這事,又問:"你要殺誰?"
  孫斌道:"殺皇帝,到這邊來。"
  孫斌拉著游孟哲躍進一間燈火通明的殿內,落地時兩枚銅錢鏢飛出,執勤太監哼也不哼軟倒,進皇宮如履平地,轉進一面屏風後單膝跪地。
  游孟哲十分茫然,跟著蹲下,小聲道:"你膽子太大了,這就要殺皇帝?!"
  孫斌示意噓聲,從懷中掏出一把精鋼小鐵棍在游孟哲面前一招,只見棍上棱刺分明,根根狼刺閃著藍光,孫斌小聲道:"這是我從唐門偷來的鎮門之寶,一柱擎天狼牙棒!"
  游孟哲大驚。
  孫斌道:"一柱擎天狼牙棒與有容乃大菊花扇乃是唐門兩大鎮門寶物,菊花扇裡有八八六十四種奇毒解藥,而狼牙棒上則有九九八十一種天下奇毒……"
  游孟哲道:"這麼小,不能叫狼牙棒啊。而且對不上罷,還有一十七種毒是無解的?"
  孫斌:"那就叫小狼牙棒,不管了,你看,這上頭每一根刺都有不同的毒,只要挨到那麼一點點,馬上就……"
  說著孫斌小心地用手指摸了摸狼牙棒尖端,登時臉色發青,全身僵硬,摔倒在地。
  "哎你……哎!"游孟哲被嚇著了,孫斌渾身發冷,五官抽搐得變了形,嘴唇發紫,游孟哲忙道:"解藥呢?解藥在哪兒?"
  孫斌發著抖指懷中,游孟哲忙翻他懷裡,找到個瓷瓶,倒出一枚藥丸給孫斌喂下,片刻後孫斌才稍稍好轉,臉上黑氣漸退。
  "好了。"孫斌喘氣道:"只剩最後一枚解藥,得千萬當心些。"
  游孟哲道:"找個盒子裝著吧,太危險了。"
  孫斌說:"一路上我已經不小心中了六次毒了,剛剛還被那啞巴打中一次胸口,直接就把我毒翻過去……"
  游孟哲心驚膽顫,孫斌用布小心地包著小狼牙棒的柄,說:"待會咱們去找皇帝,我引開他,你把這玩意朝他身上敲,蹭上去一點就成,只要中了我就帶著你跑,東西也不要了。"
  游孟哲道:"不……不好吧。"
  孫斌怒目而視,冷冷道:"你再說一次?"

  游孟哲心裡說"媽的",嘴上說:"好的。"
  孫斌調勻氣息,全身微微發抖,顯也是有點緊張,而後拉起游孟哲,躍出窗戶,又進了另一間漆黑的屋子。
  "什麼地方?"游孟哲道。
  "噓。"孫斌說:"御書房,今天燈節,御林軍出去不少巡城,怕走水。"
  屋裡一片黑暗,游孟哲動了動,摸到一個架子,順著摸過去,發現是書。
  未幾,房間亮了起來,外間透入一縷光線,男人的聲音響起。
  "讓太傅進來。"
  太監應了聲,孫斌牽著游孟哲的手指頭,手心滿是汗水。游孟哲從架子底下望出去,看到金色的龍靴與龍袍一角,心想定是皇帝無疑。孫斌正要衝出去時又聽腳步聲響起,忙自蹲下,臉上表情陰晴不定。
  "你們都退下罷。"皇帝聲音說:"遠山。"
  游孟哲貼在冰冷的地上朝外看,看見張遠山的云紋袍角與武靴,御書房裡張遠山站在皇帝李益對面,紋絲不動。
  孫斌看了游孟哲一眼,游孟哲輕輕擺手,示意不能輕舉妄動,孫斌點了點頭,知道張遠山武藝超群,貿然出去多半隻有挨打的份。
  李益:"九妹要嫁人了,你怎麼看?"
  張遠山沒有發出聲音,游孟哲看到他的武靴在地面移開,似乎在御書房中走了幾步,邊走邊考慮,而後背對龍椅與龍椅背後,書架後躲著的二人。
  張遠山手指輕叩一個架子,繼而負手轉身,彷彿表了態。
  李益道:"嫁娶大事,怎麼能隨她?"
  張遠山沒有回答。
  李益朝龍椅一倚,重重出了口氣:"婚娶大事,我不說話,便沒人說得上話了。若隨她性子,只怕來日過得不甚快活。"

  片刻後,李益又道:"聽說你多了個侄兒?"
  張遠山料想是點了頭,李益又道:"遠山,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總這麼拖著不是個事,何時打算成婚,為你張家續香火……"
  "什麼?!"李益的聲音極其驚訝,金案上彷彿打翻了什麼東西。

  游孟哲:"?"
  孫斌與游孟哲對視一眼,莫名其妙,只見張遠山的武靴走上幾步,走到案几前,瑣碎紙響,又有開硯台聲,彷彿是提筆在紙上寫了什麼。
  李益聲音震驚無比,開口道:"此事當真?!"
  張遠山退開數步,書架後偷聽的游孟哲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奇心難以言表,啞巴究竟都說了些什麼?!

  長久的沉默後,李益開了口道:"義兒……義兒就義兒罷。你結義兄弟怎麼說?知道這事不?"
  張遠山沒回答,料想是在擺手,李益又說:"朕封他個云騎尉,留在京師也成,三月初一武選,你讓他……"
  張遠山彷彿做了個手勢,李益又不說話了。
  孫斌在游孟哲手心寫寫劃劃,意思是這啞巴忒也大膽,竟然三番五次打斷皇帝,但李益彷彿毫不在意,沉吟片刻後又道:"你怎知他不願入朝為官?"
  張遠山沒有答話,李益似乎有點不悅,而後道:"罷了,你退下罷。讓朕想想。"

  張遠山轉身離開,腳步聲漸遠,游孟哲依稀聽懂了些——張遠山要認自己當乾兒子?還想給他封個官兒……還是別亂殺的好……待會沒的給張遠山惹麻煩。
  張遠山告退,御書房裡剩下皇帝一個,孫斌在游孟哲手心寫了一行字:準備動手。
  游孟哲寫: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得回去了,你自己動手罷,回見。
  孫斌:"……"

  孫斌憤怒了,在游孟哲手上寫道:你什麼意思?
  游孟哲寫:沒別的意思,我真有點事,你快去,祝你馬到功成。
  孫斌快速寫道:你找死了是吧,剛才說得好好的。
  游孟哲寫道:我又跟他沒仇……

  游孟哲手指寫得慢,孫斌不耐煩,直接給了他一腳,吼道:"你這混球說話不算數!事兒一辦完就帶你遠走高飛了還想怎的!"
  孫斌一在書架後吼起來,前頭李益登時被嚇了一跳,坐在龍椅上左右看,沉聲道:"什麼人!給我出來!"
  游孟哲兀自不顧皇帝:"你又打我!我警告你啊!他又沒招我惹我,憑什麼你讓我殺我就殺……"
  孫斌:"那狗皇帝的祖宗殺了我全家!你他媽都是老子媳婦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懂不懂!"
  游孟哲:"你失心瘋了!誰是你媳婦……"

  李益吼道:"來人!有刺客!"
  孫斌顧不得再爭,一腳踹翻書架,李益猛地轉身,孫斌如飛鳶般單腳在龍案上一點,直追出去,銅錢鏢一灑,擊倒一名太監,又踢起墨硯一腳踹飛,撞正衝進來的侍衛胸口,那侍衛登時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救駕——"一太監駭得渾身發抖,被孫斌這一嚇,登時尿了出來,不住踉蹌逃跑。

  李益撞破書房門逃離,孫斌疾步追上,李益身為皇帝,平素也常習練武技,然而哪是賊王對手?逃不得幾步便被追上,那幾聲大喝已驚動侍衛,四面八方走廊裡儘是人重重圍上,孫斌已竭盡全力,使盡生平功夫,雙掌併合,緊接著躬身避開掠過頭頂的刀劍,變戲法般一撒!
  那一式"乾坤日月"直是得了賊門精髓,近千銅錢鏢嘩啦一下密密麻麻飛出,放翻了滿地侍衛。
  游孟哲矇住臉衝出來,不禁心裡大聲喝彩,那緩得一緩間,李益已逃進長廊,孫斌如影隨形般追上,游孟哲躍過走廊追孫斌,孫斌又追李益,李益手按腰畔天子劍,吼道:"來人救駕——!"
  孫斌喝道:"狗皇帝!你今天死定了!"說著一甩手,那一柱擎天狼牙棒冒著黑光打著旋飛去,直取李益後腦勺!
  說時遲那時快,橫裡掠來一道黑影,風聲登響,那人左手判官筆直取孫斌面門,於孫斌臉上一圈,右手反手一撈,將那狼牙棒抄在手中,緊接著欺近身來。
  一切都發生在短短頃刻,游孟哲追到走廊邊尚未出言提醒,一句喊到了嘴邊,卻見張遠山撒手將狼牙棒扔在一旁,劍眉微擰,顯是發現了帶毒!

  孫斌暗罵了聲,提氣抽身後躍,身在半空。
  四道銅錢鏢的光芒飛向張遠山。
  張遠山緊追著斜斜前衝,也是身在半空,揚手。
  四道金鷹羽化作金光,射向孫斌!

  一輪圓月下,蒼鷹搏兔,兩人瀟灑動作彷彿定格在那一瞬間。

  叮叮叮叮四響,鏢羽互撞!
  孫斌再次落敗,抽身躍上走廊頂部,大吼道:"你給我記住了!"
  張遠山一個踉蹌,李益已跑了,游孟哲正要張嘴喊,張遠山卻騰出左手,牢牢摀住他的嘴巴,拖著受傷的右臂,帶著他穿過迴廊離開。
  游孟哲明白了,自己要是被抓一定與孫斌脫不開干係,只得跟著張遠山跑。
  "我什麼……也沒做。"游孟哲道:"叔你沒事罷?糟了,那玩意兒上有劇毒!"
  張遠山帶著游孟哲踉蹌過御花園,提氣堪堪躍上,緊接著摔了下來,摔得十分狼狽,游孟哲剎那就慌了,忙道:"找個地方歇下,怎麼辦……"
  張遠山擺手示意他快走,這毒甚是霸道,全靠張遠山運功壓著,方才一握之下在受傷刺破數個傷口,現在黑血竟已蔓延到整個右臂,自手腕至手肘,一片漆黑。

  先前還是張遠山半抱著游孟哲,現在赫然成了游孟哲扛著張遠山,此間形勢極其複雜,既不能被御林軍抓到,又要尋地方檢查張遠山傷勢,實在是焦頭爛額。
  兩人跑到一處,離事發之處已距甚遠,張遠山再扛不住,一頭栽倒下來,蜷起身子不住喘氣,繼而猛地一陣痙攣,四肢伸得筆直,瞳中映出天際一輪明月。
  "叔!"游孟哲驚慌道:"你怎樣了!"
  沒有解藥,孫斌說這毒世上已無藥可解,怎麼辦?!游孟哲腦中一片混亂,張遠山就要這麼死了?他就……這麼個死了?死在這裡?不可能!
  "叔。"游孟哲道:"你醒醒,放血有用麼?我給你吸出來,叔?啞巴,你別死啊!"
  張遠山搖了搖頭,游孟哲心裡一驚,扒開他的黑袍,扯下他的單衣,黑氣已蔓延到他的肩膀,再這麼下去,毒氣攻入心脈必死。
  那黑氣還在一寸一寸蔓延,游孟哲已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
  張遠山從懷中摸出一物,安靜看著游孟哲,放到他的手中,那是一塊白玉璜。
  游孟哲道:"這是什麼?"
  他還以為這是解毒的物事,翻過玉璜對著月光仔細端詳,上書四字,錦繡河山。
  游孟哲:"這是干嘛的?"
  張遠山握著游孟哲的手,令他五指併攏,示意他留著,眼中帶著複雜而眷戀的情感,游孟哲道:"你快死了!"
  游孟哲隨手把玉璜扔到一邊,靜了片刻,躬身去聽張遠山的心跳,耳朵觸到他胸膛的時候一陣冰冷,冷得游孟哲直打哆嗦。
  這是陰寒之毒,游孟哲想起在玉衡山上,跟游孤天學過的。毒分陰陽二性,雖調和之法千變萬化,然而毒性不離其宗,熱毒與寒毒所用材料也不同。蠍,蜈等毒乃是熱毒,而蛤,蛇等又是寒毒。植物向陽者乃是陽毒,喜陰者則呈陰性毒。

  這陰毒實在是太也陰毒,不到半刻鐘時分,張遠山已凍得嘴唇泛藍,全身冰冷,游孟哲摩挲他的手,忽就想到自己的轉陽真訣,既解不了毒,是否能驅毒?自己體內的真氣若與張遠山相連,不定能沿著他的經脈,將毒血驅出體外。
  不管了,死馬當做活馬騎,游孟哲把張遠山抱到一處假山後,先得避開容易被發現之處,免得幹到……雙修到一半被人一嚇,得了馬上風可不是玩的。
  "叔。"游孟哲道:"我這就給你解毒,你千萬得撐住。"
  張遠山閉著雙眼,微微喘氣,游孟哲伸手就解他腰帶,扒開他的外袍,張遠山健美的身材穿著雪白單衣,於月光下修身而乾淨,俊朗。
  游孟哲正解他褲帶時,背後忽有一人布袍聲響,余長卿聲音響起,道:"怎麼回事?!"
  游孟哲被嚇了一跳,忙自轉身,見是余長卿,比劃道:"你去追人!別在這裡!"
  余長卿一手按刀,單膝跪地檢視張遠山,色變道:"太傅中了毒?"
  游孟哲道:"余大哥,我現在要給他解毒,以後再給你詳細解釋,你快走,別讓人過來!"
  余長卿說:"怎麼解毒?要我幫忙不?"
  游孟哲眼中現出哀求神色,余長卿一怔,繼而不再問,躍上牆頭道:"不在這裡!刺客朝那邊去了!"
  外頭火把林立,御林軍去得遠了,余長卿翻出御花園,追向另一個角落。

  游孟哲繼續扒,將張遠山的裡褲扒下,自己脫了長褲,只著外袍半遮半掩地裹著,翻開孫斌先前給的包裹,找出魚兒膏就朝張遠山胯間抹,忽地就愣住了——
  ——張遠山硬不起來。


24、尾火虎

24、尾火虎 ...


作者有話要說:
"叔。"游孟哲道:"你硬一下。"
張遠山:"……"
張遠山無法回答,游孟哲握著他那物左玩玩,右揉揉,偏生就是硬不起來,徹底沒轍了。
怎麼辦?怎麼辦?!!游孟哲真想仰天咆哮,忽想起包袱內還有從玉衡山上帶下來的藥!忙抖了一地匣子瓶子,翻出一枚朱眼冰蠶,這冰蠶專護心脈,乃是走火入魔時用的。當即給張遠山喂下去,托著他下巴嚼了嚼,又取了枚九轉還陽丹,手忙腳亂地看說明書,只見匣內一行小楷寫道:此丹可令人迴光返照,短暫還陽。
太好了!游孟哲大喜,把九轉還陽丹也給張遠山塞進嘴裡,張遠山無法吞嚥,游孟哲只得摳出藥和冰蠶,放進自己嘴裡咀嚼,再抱著他脖頸喂了下去。
張遠山喉頭一動,吞下藥,出了口氣,游孟哲心道有戲,為他按摩胸腹,又俯身吻他。腦中一邊思考那夜余長卿的撩人深吻,一邊與張遠山唇舌交纏。
張遠山的呼吸漸熱,一手發著抖抬起,放在游孟哲的肩上,像是想推開他,游孟哲又伸手去套玩他胯間,那熟睡的陽根似乎有點抬頭的跡象,游孟哲套了幾下,張遠山血行不足,半軟半硬時,游孟哲忽又想起一事。
兩人唇分,張遠山略睜開眼,呼吸漸重,冷不防又被游孟哲喂了顆春藥。
張遠山:"……"
游孟哲俯身在他胸膛上又蹭又吻,舔他乳頭,張遠山胸肌不似趙飛鴻結實,卻也有點硬碩的美感,腹肌更是瘦削整齊,吃了春藥後脖頸微微發紅,小麥色的肌膚泛著汗水。
此刻朱眼冰蠶護著心脈,血行化開,張遠山右臂至右肩,直到胸口處泛著一層黑氣,更有種妖異的美感,春藥藥效發作,額上滲出汗水,眼神迷離間胯下陽根硬挺。
游孟哲二話不說,雙手油膏抹開,把張遠山那硬直陽根抹滑了,剩下的油抹在他小腹上,翻身就騎了上去。
張遠山微微顫抖,游孟哲坐上去那會只覺他陽根粗長尚在趙飛鴻之上,粗也罷了,關鍵是那男兒雄根硬得如鐵棍般,插進後庭時抵在陽心上,竟還未曾全根進入。
這也太長了點,游孟哲臉頰上浮現出難耐神色,深吸一口氣,正尋思是否再朝下坐,讓他進得更深,卻見張遠山胸膛黑氣漸漸退向手臂處,手掌流出黑血。
不會罷,這麼就解毒了?游孟哲想起那九轉還陽丹,多半是還陽丹的功效,那不就不用雙修了?
算了,都騎上了,好人做到底罷。
游孟哲:"這就來了,叔,做好準備,一二三……走!"
游孟哲被張遠山那物頂得小腹隱隱作痛,提腰跪著起身,再朝後坐,再起身,令張遠山陽根在自己體內緩慢抽插,龜/頭頂中自己陽心時,舒服得微微顫抖。
純陽真氣解禁,先前被張遠山封住的半身經脈被真氣衝開,兩人真氣交匯,游孟哲閉著雙眼,俯下/身去,竭力控制二人體內真氣,驅使著它沖刷張遠山的經脈,沿手少陽三焦行進,血行加速,將毒血一併帶了出來。
張遠山急促喘息,一手不自然地痙攣,黑氣逐漸消退,地上滿是腥臭黑血,到得最後游孟哲低聲呻吟,手掌分開張遠山五指,與他十指交扣。
黑血淌盡,兩人的手上滿是鮮血,張遠山喉結動了動,凝視游孟哲。
游孟哲趴在他的身上,感覺到一隻手摟著自己的腰,於是抬頭看他,小聲道:"好點了?"
張遠山沒有回答,摟著腰的左手順著游孟哲的單衣上捋,摸過他的背脊,攬著他的脖頸,二人溫熱嘴唇相觸,繼而吻在一處。
張遠山的真氣十分奇異,猶如狂風一般無定型,剎那捲過游孟哲全身經脈,游孟哲凝神感受,卻又無從捕捉,片刻後張遠山手肘撐著起身,抱著游孟哲的腰,把頭埋在他肩上不住喘息。
熱流淌進游孟哲體內,一股,又一股,足足五六下搏動,溫熱的精\液注入游孟哲體內,游孟哲嚥了下口水,心想射這麼多,估計也憋得太久了。
"有線索麼?!"外頭傳來呼喝聲。
抱在一起的張遠山與游孟哲同時一震,游孟哲險些岔了氣,心想果然有馬上風這回事,張遠山卻摸了摸游孟哲的背脊,示意他鎮定,不須緊張。
游孟哲起身讓張遠山抽出,天邊烏云掩來,遮去月色,游孟哲低頭看張遠山臉色,看不清楚他表情,忍不住惡作劇般在他唇上親了親。
張遠山彷彿笑了笑,抱著他起來讓他站定,手指在他唇上一按,示意他別說話。
兩人各自穿好外袍,游孟哲又給張遠山繫上腰帶,張遠山側身在假山外一瞥,繼而牽著他幾個轉身,四處看了看,帶著他繞過大院小院,從後門離開了皇宮。
馬車正等在皇宮後門外,管家一見張遠山登時嚇了一跳,忙迎上來問道:"老爺這是怎麼了?游少爺怎麼也在?"
張遠山擺手示意別多問,與游孟哲鑽進馬車內,放下車簾,手指敲了敲,示意啟程。
游孟哲撕下單衣,給張遠山包好手上傷口,張遠山卻仍倚在車窗邊直喘,衣袍未理好,鎖骨以下至胸膛處仍浮現出情潮的通紅,游孟哲擔心他餘毒未清,問道:"沒事吧?"
張遠山那陣情慾乃是緣因九轉還陽丹的大補,還陽丹中混了吊命的千年老參,雄王鹿茸,更有天山火蟾等數十種珍貴藥物,在腹中化開後強行吊命,化血療傷,提神造血,活骨生肌,令他全身灼熱。
再吃了一枚春藥,張遠山如何消受得住,只剛驅了寒毒,下一刻又差點走火入魔,游孟哲卻不知就裡,趴到他身上,側頭看他雙眸,只怕又生變故。
張遠山喘的氣趨於滾燙,怔怔看了游孟哲片刻,忽地緊緊抱著他,將他按在車廂軟榻內,低頭來吻。
"唔……"游孟哲雙腿被張遠山左膝分開,整個人被壓在身下,張遠山那唇舌灼熱,一瞬間似乎要將壓抑了十數年的感情盡數釋放出來。那熾烈的情慾猶如山洪般湧向游孟哲,他不禁抬起雙手,摟著張遠山脖頸,專心地回吻。
吻了片刻,張遠山神智恢復一絲清明,忙擋開游孟哲,喘息片刻後拉開車簾,吹了回冷風,做了個手勢,游孟哲也看不懂,只得由他。
"叔。"游孟哲道。
游孟哲猴子般又去扒他,張遠山一手擋開,不敢再看他。
回到府後,張遠山示意游孟哲去歇下,自己一陣風進了後廊,小廝驚叫道:"老爺!"


  嘩啦一聲,一桶水澆下。
  游孟哲在一旁張望,張遠山又提了桶水,將自己從頭澆到腳,於春夜中站著喘氣。游孟哲要過去,張遠山忙阻住他,頭也不回地進了房。
  少頃有小廝來請游孟哲去洗澡,忙活了大半夜,孫斌也不知去了何處,游孟哲一身是汗,袍子上還帶著不少雜草泥土,入內泡了會熱水,舒了口氣。出來時路過張遠山房外,又見張遠山站在牆前,面朝他娘的畫像,嘴唇微動,彷彿有點激動,額上仍滿是汗水,脖頸通紅,雙眼蘊著淚水,喃喃無聲說著什麼。
  游孟哲道:"叔。"
  張遠山轉過頭,彷彿想朝他招手,猶豫片刻卻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回去睡下。

  游孟哲穿過走廊,在花園內看了一會,只見院中池塘上數盞水燈載浮載沉,燈水漣漪成一色,照亮了元宵的黑夜。
  張遠山究竟在想什麼……游孟哲枕著手臂躺了會卻睡不著,想起去年夏末下山之時,自己又長大一歲了。這短短半年裡經歷的事,較之在玉衡山上的十六年加起來還多。漂泊來漂泊去,依舊還是覺得有點無聊。
  游孟哲逐漸能明白孫斌當時說的"沒勁"了,花花世界,繁華盛世看過後,竟然也生出點膩味,那一刻他有點想回家。
  然而卻不是動了想回玉衡山的念頭,而是想找個地方安安穩穩住下,有個人陪著,每天說說話兒,做什麼都行,在趙飛鴻家,張遠山家,自己都是客,甚至就連在玉衡山魔教,也像個暫時寄養的客人。
  他的家在哪裡?
  仔細想來,孫斌說帶自己走,倒也不是什麼壞事,但游孟哲隱約又覺得有點不靠譜。余長卿呢?也提不起興頭來。跟著趙飛鴻倒是不錯,但他與自己的父親是大仇人,總不能胳膊肘子往外拐……張遠山家裡既有錢,人又好相與……宇文弘……對了,宇文弘呢?
  游孟哲說不出地想念宇文弘,他才是與自己過去有著無法抹去的聯繫的人,他親眼看著自己長大,還是母舅家的人,現在回滄海閣去後也不知如何了,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宇文弘身上有種家的味道。

  游孟哲從懷裡摸出臨別時宇文弘給他的石頭小狗,看了一會,起身穿著單衣出外。
  夜已近二更,滿府下人都已睡下,外間打盹的小廝一個激靈,起身要跟,游孟哲擺手示意在這坐著,穿了件薄袍出去散步。

  張遠山的房裡還亮著燈,游孟哲湊上前去,外房裡守夜的忙起身,游孟哲擺手示意無妨,推門進了內間。
  一盞燈火泛著淡淡的黃光,張遠山打著赤膊,半蓋著被子躺在床上,耳根,脖頸,胸膛仍泛著紅。春藥與九轉還陽丹的作用還未消,張遠山呼出的氣帶著一股甜味。
  "叔?"游孟哲到床邊去,張遠山看了他一眼,正要起身,游孟哲卻爬上床來,說:"我幫你,咱們來雙修罷。"
  張遠山吁氣時微有點抖,於被中屈起一膝,內裡竟是□的,游孟哲側頭端詳他神情,隨手解開衣褲,鑽進被窩裡,他的肌膚稍涼,而張遠山赤\裸的男子身軀滾燙。
  張遠山眼神迷離,微微搖頭,游孟哲道:"雙修而已嘛!"
  張遠山嚥了下口水,思緒中彷彿充滿掙扎,最後游孟哲吻上來時,張遠山閉上雙眼,一手摟著他與他接吻。
  游孟哲手指摸到張遠山胯間,那□硬得如鐵棍一般,還流了不少汁水,俗話說人瘦屌大,馬瘦毛長……張遠山身材瘦削,那物也顯得健碩而硬挺,游孟哲揭開被子,摸了幾下就滿手膩液,低頭吸吮時張遠山又是不住震顫。
  脹滿的龜\頭鼓得飽滿,射出好幾股精\液,游孟哲俱吞了下去,伸舌沿著他的陽筋舔了一圈,通紅的□青筋糾結,仍未有半分疲軟的意向。
  游孟哲跨在他腰上緩緩坐下去,這次較之在御花園中的草草了事來得更專心,也更舒服。兩人全身赤\裸,彼此抱在一起,張遠山伸手來摸游孟哲的頭,讓他騎在自己的腰間,輕輕抽頂。游孟哲把頭埋在他的肩上,片刻後張遠山撐著床翻身,抱著他把他放躺下,從身前緩緩進入。
  "啊……"游孟哲舒服得不住呻吟,抱著張遠山的脖頸,主動迎上他的唇,張遠山插入時十分小心,真氣猶如一股旋轉的氣流,聚攏了游孟哲全身真氣,將經脈中的真力捲到一處,小腹處傳來陣陣暖流,游孟哲不住震顫,緊緊抓著張遠山手臂。
  張遠山叫不出聲,只像野獸般猛喘,游孟哲忽然覺得這麼做也挺帶感的,啞巴做起這事來居然半點不含糊,隱約壓抑著的喘息就像一隻狂野的凶獸在對著他咆哮,注視他的雙眸中充滿佔有慾。
  不知做了多久,兩人渾身都是大汗,游孟哲已嚷嚷得嗓子都啞了,張遠山才停了動作,專心地吻上他的眉毛。靜了一會,抬手指在床邊敲了敲,風鈴清脆作響。
  外頭小廝取了被子過來,蓋在兩人身上,又抽走下面潮濕的被,游孟哲滿臉通紅,正想回自己房內時張遠山卻擺手示意不用,讓游孟哲靠裡床,自己睡外側,抱著他入睡。

  翌日清晨游孟哲感覺到張遠山很小心地抽出手臂,給自己掖好被子起床。
  外頭小廝在伺候張遠山洗漱,游孟哲睜開眼,聽到管家小聲說話,伸了個懶腰也下床了。小廝忙過來伺候,游孟哲一身真氣流轉,體內經脈舒暢,活動筋骨只覺十分愜意。外頭府裡下人在收拾昨夜掛的花燈,張遠山則穿一身深黑武袍,站在庭院中打拳。
  游孟哲洗漱完了出來,只見張遠山一套武功似拳非拳,似掌非掌,屈膝,翻掌前推,打得很慢,然而揚掌並指,化指為拳間,猶如蒼穹雄鷹,一舉手,一投足間有種翩翩天地間,瀟灑一沙鷗的壯闊氣勢。
  游孟哲看了一會,上前擺了個起手勢,學著張遠山拉開拳勢,發現體內真氣行徑與這套拳腳路子竟是互相吻合,打著打著催動真氣,思維空明,彷彿背生鷹翅,雙目也清澈了許多。
  片刻後張遠山收拳,游孟哲深吸一口氣,跟著他入內吃早飯,桌上問道:"叔,你這啞病能治不?"
  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張遠山卻笑了笑,搖了搖頭。
  "老爺這病是娘胎裡帶來的。"管家躬身道:"勞少爺費心了。"
  游孟哲說:"也沒什麼藥能治?"
  張遠山略一沉吟,思緒彷彿被拉回了久遠的過去,管家道:"十六年前倒是……"
  張遠山微蹙眉,管家便不再說下去。
  游孟哲道:"有辦法?是什麼辦法?"
  張遠山想了一會,叩了叩桌子,下人收了席,管家將游孟哲請到書房。取出一封信給游孟哲,游孟哲本以為是與治啞的藥有關,要麼是親娘留下來的手札,孰料卻是另一封信。

  信上是一行漂亮的行書:

  孟哲:

  昔年與晴兒一見如故,卻不知她後人流落在外,如今與你相逢,可見緣分二字,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遠山膝下無子,孑然一身,願收你為義兒,不知你意下如何。若不願也無妨,我為人不喜勉強,你我叔侄相稱,一切照舊就是,心中不可有絲毫負擔。

  遠山字

  游孟哲心想張遠山還這般會拐彎,特地寫就個信給他,管家在一旁垂手看著,不知游孟哲怎生作想,開口道:"恭喜游少爺。老爺這封信,是在一個月前就已寫好的。"
  游孟哲明白過來,張遠山終究還是考察了自己品行一番,只不知若他知道了自己騎過趙飛鴻,又把趙飛鴻的把兄弟給騎了,這筆糊塗賬該怎麼算,若張遠山知道前因後果,也不知如何作想。
  但仔細想起,張遠山對自己還是很不錯的,雖不能開口說話,確實是把自己當親人照料,游孟哲心底也很感動。
  管家試探著問:"老爺雖說不是豪門大戶,在京師,西川兩地也頗有點根底,來日少爺前途無量自不用說了,現看來游少爺可是有什麼放不下……"
  游孟哲心想你不是豪門大戶還誰是豪門大戶……答道:"不不不,我是想,叔待我很好,但我爹……"
  管家笑道:"這不勞煩少爺費心,老爺早就備好五千兩黃金,八千兩白銀,還有綢帛玉器,五色彩禮,只要少爺點了頭,立即派人送上少爺家中玉衡山去。"
  游孟哲心想這是下聘還是結親呢,道:"我爹他……"
  管家哂道:"老爺說咱們其實算不得江湖中人,平素也不怎管江湖事,不用按道上的規矩來,游少爺家世顯赫,老爺寫封信,元管家會親自去與游教主說,少爺不須擔憂。"

  游孟哲點了頭道:"那就好。"
  管家將游孟哲請出前廊,一路走到後園聽竹小院,張遠山依舊坐在亭子裡,攤開針盒,管家領著游孟哲進亭子裡去,笑逐顏開道:"少爺喜歡得緊。說再好不過了。"
  游孟哲道:"義父。"
  張遠山看了游孟哲一眼,眼神中帶著欣然與喜悅,點了點頭,示意他坐,游孟哲問:"我得做點什麼?"
  管家笑道:"不須再做什麼,這樣就成了。"
  張遠山做了個手勢,管家道:"是,這就去送信。"
  游孟哲心道張遠山也太好相與了,認個乾爹還不用磕頭行禮的,張遠山起了水泡茶,一切照舊,讓他伸出手來,扎針散功。
  游孟哲七想八想,這事兒內情怎麼感覺牽涉可多,趙飛鴻聯絡武林正派去剿滅魔教,張遠山身為他的把兄弟,認了魔教少主當乾兒子……雙方再打起來,不就更為複雜了?還是說張遠山為了保自己,修書一封送上玉衡山,從此不再過問兩派中事?
  但趙飛鴻能集結武林同盟,張遠山在其中出的力也不少,說不定他主意一改,雙方就打不起來了。
  銀針扎入虎口,先前封住的經脈昨夜兩番云雨後盡數被解開,現在又得重來。游孟哲道:"不用散功了罷。"
  張遠山擺手,提筆寫就一行字:散了功後,為父傳你家中武學,保你能成一代高手。

  游孟哲點了點頭,覺得張遠山這麼個好說話,心裡終究還有點過意不去,開口道:"爹。"
  那聲爹叫得十分生硬拗口,然而張遠山卻十分高興,笑了笑,伸手過來摸他的頭,游孟哲又道:"你們還想上玉衡山去打我爹麼?"
  張遠山擺手,游孟哲欣喜道:"不打了?那把我師父也喊回來吧?"
  張遠山眯起眼,搖了搖頭,游孟哲明白了,說:"你不插手他的事?"
  張遠山想了一會,不置可否,最後點了點頭。
  游孟哲嘆了口氣,但想到張遠山既然不管,趙飛鴻多半也做不了什麼,不過回來之後兩人多半會起點爭執……這義兄弟間是不是早就說好了的?游孟哲又隱約猜著點內情,這該是商量好的,張遠山要留下他?免得讓他牽扯進去正道與魔教的糾紛中。
  可是自己終究是游孤天的兒子,在玉衡山上過了十六年……
  游孟哲十分矛盾,張遠山也對自己很好,事實上趙飛鴻與張遠山對他,都令他感覺到與游孤天相處時沒有的溫暖。

  那一下午,游孟哲便坐著讓張遠山扎穴,兩人都沒有說話。
  接下來的數天裡,張遠山凡事都與游孟哲一起,似乎多了個兒子欣喜溢於言表,夜裡讓游孟哲睡他房,兩人睡一床,蓋一張被子,卻不做旁的事。
  游孟哲全身經脈,要穴已有七成被紮了針,真氣逐漸回歸丹田,行動無礙,卻一身三腳貓的武功全沒了,行動也十分遲緩,整個人懶懶的,彷彿回到了昔日在山上的時候。

  如此一個月後,趙飛鴻還沒有回來,游孟哲問過好幾次,張遠山只答無關緊要,游孟哲也不便再催。
  京師春來花好,十里桃花開得絢爛繁華,游孟哲當真是找到玩的地兒了,一到春天,賞花的人多,踏青的人也多。不用習武,手頭又有錢,還有人前呼後擁地跟著,張遠山寵他,就連出行也帶著他一起。游孟哲只想把從小沒玩夠的全補回來,今日天空萬里碧晴,和風吹過,小廝們帶了個大風箏,游孟哲抬著頭扯線,張遠山則在他身後護著,以免摔了。
  游孟哲一身武功盡失,不免有點笨手笨腳,幾次靠在張遠山的胸膛上,兩人抬頭,看著風箏漸漸飄起,一隻大鷹帶著連串小燕,尾羽在春風裡飛揚。
  張遠山攬著游孟哲的腰,貼在他身後,左腳劃圈,退後一步,游孟哲也跟著退後一步。張遠山又橫挪,游孟哲被帶著橫挪,哈哈大笑道:"你做什麼!"
  張遠山莞爾,游孟哲跟著他的步法左移右移,口中呼出熱氣,古藥方上有云,春日風箏戲強身健體,腳步騰挪,口呼春燥,於身體大有裨益。
  兩人玩得不亦樂乎,野外停了好幾輛馬車,紛紛拉開車簾,官家閨秀交頭接耳,張遠山笑著轉頭看,官道上登時傾倒了一大片。
  游孟哲被看得頗有點不自在,說:"咱們過那邊去罷。"

  張遠山笑著點頭,游孟哲牽著風箏,一路走一路放,那時路邊聚了不少仰慕張遠山的官家子弟,女子更有不少,紛紛小聲說"太傅""太傅",張遠山卻連看也不看他們。
  "太傅賜個字吧。"有人笑著取了扇與筆來求字。
  張遠山蹙眉微有點不耐煩,擺手要走,家丁紛紛過來攔住他,呼喝道:"做什麼做什麼!"
  游孟哲笑嘻嘻道:"我來寫我來寫,太傅是我爹。"
  那少年送了扇子過來笑道:"張公子?公子幫寫個。"

  游孟哲接過筆,微一沉吟就寫,張遠山也不攔他,看著他在白扇上寫了七個字"人不風流枉少年",直看得嘴角抽搐。
  游孟哲那字說難看也不難看,就像他的琴路一樣,總是另闢蹊徑,偏生又自成一家,自古字體瘦金有瘦金的美,草書有草書的瘋氣,游孟哲認真寫就,不知為什麼總覺得說不出得突兀,七個字歪鼻子豎嘴,吊胳膊斜腿,說慘不忍睹罷,又彼此搭配,別有一番工整。
  說好看罷,又總覺得看了說不出地犯膈應,猶如胃裡憋著個嗝老打不出來。

  張遠山看得無奈,隨手接過扇子,提筆在扇面一按,游孟哲哇地驚呼,原來字也能改!
  張遠山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筆鋒較之遊孟哲的更濃重,幾乎完全覆蓋了游孟哲的字跡,刷刷幾下筆走龍蛇,隨手重寫了一次。
  "謝太傅賜字。"那少年笑吟吟收了扇子,身後又有一穿著武袍的英俊男子笑道:"孟哲?"
  "啊!余大哥!"游孟哲眼前一亮,問:"你也來了?"
  張遠山微微蹙眉,余長卿換了武袍,先前遠遠站著看他們,此刻才走來打招呼,彷彿與那少年是一起出來踏青的。
  果不其然,余長卿答道:"我和朋友出城走走,正碰上你了,見過太傅。"
  余長卿躬身抱拳,張遠山負手而立,一點頭便算見過禮了。

  游孟哲端詳那少年——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當真是人不風流枉少年,但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也不好多說什麼。
  "再過幾天大哥要去武舉了。"余長卿笑道:"你來不來看?沒了你,可不知勝算有幾分。"
  游孟哲倏然想起武舉,說:"當然!我來給你打氣,在哪兒比試?"
  跟余長卿一路的那少年臉色就黑了,余長卿詳細說了,游孟哲連聲應允,又看了張遠山一眼,張遠山示意你隨意。
  兩人談妥後余長卿方告退,那少年彷彿意識到了什麼,離開時遠遠地與余長卿吵起來了。
  張遠山似乎也不太喜歡余長卿,但終究沒說,當然也無法宣諸於口。
  起碼這點是好的,游孟哲心想不會像趙飛鴻一樣罵他結交損友,且張遠山的脾氣也很好,對著外人從不理會,對游孟哲時不到短短片刻,便恢復了之前的模樣。

  兩人尋了處僻靜地坐下,系好風箏,這些天裡游孟哲多少學會了一些手語,雖有點詞不達意,卻不再需要管家,能直接與張遠山交流了,雖說張遠山只是啞巴,並非聾子,但游孟哲覺得打手語好玩,索性也時不時和張遠山比劃。
  游孟哲比劃道:(武舉)能去看麼?
  張遠山做了個手勢:你已經答應了,又為何問我?
  游孟哲拇指戳了戳自己嘴角,作了個口型:爹。比完這手語後有點遲疑,在想接下來的話要怎麼表述,張遠山則靜靜等著,看他想說什麼。
  游孟哲想來想去,既沒想好要說什麼,又不會表達,抓耳撓腮的,只得作罷,張遠山笑了起來,做了個手勢:兒子。
  游孟哲面無表情地看著張遠山,停得一停,張遠山又比劃道:帶你去。


25、箕水豹

25、箕水豹 ...


  三月初三,大虞武舉。

  自虞太祖李謀以一介武人得天下,如今已是第四百八十六個年頭,文武二舉經多年發展,呈現出空前的繁榮之勢。
  直至今載武舉,入選人數已多達近四千人,自二月初二龍抬頭應舉日起,就有大批武人於各地湧向京師,入京赴選。一時間舉子空前,超過了兩年一次科舉的規模。
  京師也迎來了有史以來赴選人數最多的一年武舉。武試與科舉相似也分四級即童試、鄉試、會試、殿試。二月初二會試後,四千人留下近百人,等候三月初三的武舉殿試。
  這近百人中便包括了余長卿,余長卿身為京師府捕快,有進入會試的優先權。不須先在地方應考。俗話說習得好武藝,貨與帝王家,天下太平,入朝為官倒是威風八面,不失為一條好路子。
  江湖客一面瞧不起朝廷俸祿,一面又對良田千頃,嬌妻美眷趨之若鶩,可見天底下也不全是我自橫刀朝天笑,笑完我就去睡覺之輩。高官厚祿較之大俠氣節,明顯前者更佔優勢。
  但武林人折節下交朝廷,朝廷卻不一定瞧得起他。會試分內、外兩場,內場考策略,以兵法,營陣,天文,地理為主。外場則考弓馬,舉石,擂台三項。內場不過者不許應試外場,如此便篩去近半目不識丁的武人。
  雞飛狗跳,答非所問的試卷經考官手上走了一遭,又篩去千餘隻曉武功,不通謀略之輩,饒是如此,餘人也有近百。

  而被篩下的武人卻不回鄉,各個伸長了脖子等著看三月初三的殿試。
  殿試只有外場,弓馬舉石俱已在會試中考過,剩下一場最簡單,也是最精彩的擂台。殿試當天人山人海,萬人空巷,皇宮開放宣德門,於午門校場上設三席。先是禁軍,御林軍圍得鐵桶般水洩不通,都騎軍又在人群外圍維持秩序,看席上武旗飄揚,在明媚春光中翻飛。
  虞國帝君李益居席中九五之位,元宵夜宮中有刺客的風聲走漏出去,京師坊間巷內早有議論,如今李益只得親來闢謠。
  先前一場皇宮刺客案令禁衛軍們不由得緊繃了心上那根弦,到處都是江湖客,要再來場行刺可不是鬧著玩的。李益卻道無妨,虞國民間高手寥寥,不足為患,真正的高手都在宮廷中。
  今年宣德門一開,湧來觀看的百姓只怕近萬,御林軍統領提心吊膽,及至看見一人坐上客席,方真正放下心來。

  那人正是張遠山,張遠山武藝卓然,深居簡出,數年來還是第一次賞光武舉,有他坐鎮,料想生不出何事。
  張遠山難得地身穿黑金戰鎧,日上三竿方至,朝九五位旁的御林軍統領一拱手,示意游孟哲就坐,游孟哲兀自還在探頭探腦地張望,張遠山隨手摸了摸他的頭,比了個手勢,讓他坐下別搗亂。
  一時間三個看台上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游孟哲生平還是第一次見這排場,看台下黑壓壓的全是御林軍,看那架勢沒有萬兒也有八千,外面更是成山成海的百姓,看得十分驚訝。
  "太傅好。"
  "太傅。"
  "什麼風把太傅吹來了?"
  左右紛紛有官員朝張遠山問好,張遠山掃了一眼,朝游孟哲打了個手語,游孟哲笑道:"我爹問各位大人安好。"
  六部尚書,朝中要員紛紛呵呵笑,得了張遠山的招呼,見好就收。

  游孟哲到處看,片刻後又轉頭看張遠山,陽光燦爛,灑在張遠山一身黑金戰甲上,這男子身材英偉,游孟哲還是第一次看他穿甲冑,冰冷的腕甲,護胸下肌膚灼熱,彷彿能感受到他赤/裸肌膚的溫度,張遠山容貌俊朗,簡直就是天生的衣裳架子,無論是袍是鎧,一上身都顯得極其好看。
  "哎,爹。"游孟哲又摸又蹭,只想沒話找話來說。
  張遠山側過頭,把耳朵湊到游孟哲唇邊,聽他說話。

  遠處女眷席上還坐了不少官家小姐,宮中妃子,各執團扇,視線都聚焦在游孟哲與張遠山身上。游孟哲穿一身天青色袍子,面如冠玉,唇若抹朱,眸似點漆,盤領上還別著枚光華流轉的夜明珠,別住狐裘圍脖。
  張遠山則眉目英氣俊朗,二人簡直如玉璧般完美無瑕。
  游孟哲嘰嘰咕咕,張遠山時不時點頭,偶爾還會忍俊不禁地笑笑,拍拍游孟哲的後腦勺。
  "這位就是太傅的義子?"前席有人回頭問。
  張遠山不予置答,彷彿根本懶得與任何人說話。

  游孟哲嘿嘿笑道是是是。
  未幾,校場中嗡嗡嗡的聲音一靜,太監唱道:"陛下駕到——"
  "吾皇萬歲!"看台上百官起身致禮。
  "吾皇萬歲!"校場中轟聲雷動,御林軍,百姓山呼萬歲,場面壯觀無比。
  "眾愛卿平身。"五步外李益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文武百官紛紛坐下。龍椅左側是抱著太子的皇后,右側則是張遠山,再過來是游孟哲。
  游孟哲與皇帝之間只隔了張遠山一個人!看台上起碼有五十名官員,皇后右側坐的是皇子,公主及國舅家人。張遠山與游孟哲的左邊依次是大學士與六部尚書,下一排又是武將。
  張遠山竟然與皇帝挨著坐,可見榮寵至極,不對,這皇帝沒別的弟兄了?游孟哲又想起大虞封藩一事,料想其他的王爺都封出去了,只有張遠山留在京師,這麼說起來關係也夠奇怪的……
  "遠山,這就是孟哲?"明朗的聲音傳來。
  張遠山點了點頭,一手攬著游孟哲肩膀,側過身讓李益看。
  皇帝還認得自己不?游孟哲心中一驚,想起元宵那天在御書房裡孫斌的行刺,當時兩人在書架後動手動腳,大吵大鬧,皇帝聽到自己的聲音了,萬一認出來怎麼辦?
  呵呵呵……游孟哲僵硬地微笑。
  李益有點尷尬,問:"孟哲能……能說話?"
  張遠山:"……"
  游孟哲:"……"
  張遠山漫不經心地手指輕叩游孟哲肩膀,游孟哲明白了,意思是讓自己別怕,已經是近兩個月前的事了,多半也記不得才對。
  游孟哲心想發現就發現了,反正自己也是被抓的,到時解釋清楚就成,於是想了想,誠懇道:"能,能說話。"
  李益點了點頭,一時間不知怎麼接話,那邊皇后已忍笑忍得艱難,游孟哲說:"你……好。見過皇上,萬歲,萬歲!"
  眾人:"……"
  皇后一杯茶到了唇邊,噗一聲大笑。
  張遠山以拳支額,登時笑了起來,笑得樂不可支。
  李益大笑,擺手道:"你……嗯,很有意思。"
  張遠山笑得俊臉通紅,朝李益連連拱手,示意擔待擔待,不識規矩,看了游孟哲一眼,又忍俊不禁,隨手拍了拍他的背。
  李益遞來一枚玉珮,說:"遠山,那天你掉在御花園裡的。"
  張遠山接過,轉手交給游孟哲,游孟哲道:"這就給我了?"
  張遠山點頭,李益右手側又有一名公主笑道:"我還是頭次見太傅笑呢。"
  張遠山微笑著搖了搖頭,示意眾人隨意,那俊朗笑容登時傾倒一片女眷,李益身穿黃銅戰甲,張遠山則穿烏金鎧冑,當是今日最顯眼的二人。少頃李益親自給游孟哲介紹了席間皇宮家眷,言下之意竟是把游孟哲當天家人看待。
  游孟哲不識規矩,挨個問了好,眾人也不嘲笑他,胡亂應著就過了,皇后還賞了游孟哲一對玉骰子,太后沒來,依次見過後李益便端坐,張遠山示意可以開始了。
  李益下令,金鑼當地一響,校場上又是排山倒海的一陣呼喝。御林軍排開方陣,游孟哲隨手胡亂繫上玉璜權當腰墜,張遠山眉頭微蹙,側身幫他將玉璜系好。
  游孟哲朝下張望,見看台下上來兩個人,躍上擂台。
  唱令官朗聲道:"泰州林蕪,西川關展岳——"

  看客議論紛紛,李益打趣道:"你那玉璜可得戴好,張家的傳家寶別磕碰沒了。"
  張遠山認真把玉璜系在游孟哲腰墜上,點了點頭,游孟哲道:"這是傳家寶?!"
  李益點頭笑道:"大虞不認人,只認這玉璜,你看。"
  說著李益取出腰間玉璜,游孟哲就著陽光看到原是一對,兩璜正好合成一對,反面上刻八字:盛世天下,錦繡河山。
  皇后抱著三歲的小太子,笑道:"收好了,來日給皇兒做個伴。這是咱們大虞立國以來的規矩。"
  游孟哲緩緩點頭,眾官員紛紛斜目,心想這廝不過認了個乾爹,簡直是平步青雲,一步登天,世上再沒這般好的事了。

  下頭哐當哐當地打個沒完,霎是熱鬧,游孟哲看了一會,你來我往俱是花把式,游孟哲雖真氣盡失,但師從趙飛鴻與張遠山已頗有些時日,再加上昔年在玉衡山上所學,對手深淺還是看得出來的。
  頭一對打個沒完,耍猴般也看不出究竟,游孟哲便湊過去朝張遠山說:"爹,這倆不怎會武功啊。"
  張遠山側過臉,點了點頭,以手語朝游孟哲說話,然而游孟哲見張遠山英俊,陽光照在他眉眼間,心裡一蕩,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唇。
  張遠山:"……"
  游孟哲笑了笑,張遠山蹙眉要揍,游孟哲忙避讓,張遠山也懶得與他解釋了,示意他看就看,別囉嗦。片刻後牽著他的手,擱在他膝上,游孟哲手背有點涼,張遠山大手反覆摩挲,暖了不少。
  游孟哲又小聲道:"喂,爹,幫余大哥說兩句好話罷。"
  張遠山瞥了他一眼,不答。
  游孟哲又拱又蹭,猴兒般地朝張遠山身上貼,張遠山按著他腦袋,讓他坐好,那邊李益又笑道:"鬧什麼呢?"
  太子見了游孟哲那模樣,便也湊過來要李益抱,李益只得笑著讓小太子坐自己膝上。
  張遠山索性把游孟哲攬著,讓他趴在自己膝頭,朝李益打了個手勢,意思是不用管他,游孟哲馬上道:"我爹說,有個叫余長卿的人品,武學俱佳……"
  張遠山:"……"
  游孟哲曖昧地朝李益笑道:"你懂的,嗯?"
  眾人:"……"
  諸人俱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李益卻彷彿想起了什麼,說:"余長卿?"
  游孟哲道:"哎對對,就是那個,嗯?嗯?想起來了?"
  張遠山那模樣像是要發火,游孟哲還是很聰明的,馬上不說話了。

  "余長卿……嗯,朕記得。"李益吩咐道:"唐澤將軍,武選名冊拿來給朕看看。"
  李益聲音不大,其餘人卻都十分詫異,游孟哲本不知李益平素性格說一不二,尤其武舉,科舉這種事絕不會聽人攛掇,況且游孟哲表現得也太明顯,難道里頭真有什麼貓膩?
  護國大將軍唐澤交上名冊,李益當場就在席上翻看,張遠山有點詫異,看著游孟哲做了個手勢,游孟哲貼到他耳邊小聲扼要解釋,略過玉璽丟失一事不提,只約略說到余長卿立過功。
  李益抬眼注視游孟哲,游孟哲吐了吐舌頭,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李益若有所思,手指在桌上叩了叩,下面擂台上已換了數對,不知不覺竟是過了初選。
  "司隸余長卿——"
  啊就是他了!游孟哲一顆心懸著朝下看,只見余長卿依舊穿那身紅色捕快袍,手執一把漆黑鈍刀,打擂的人都要換過武器,以免血濺擂台對帝君大不敬。
  "楓關李侯——"
  又一人躍上擂台,一身戰鎧,顯是行伍出身,四周御林軍轟然喝彩為他壯聲勢,相較之下,余長卿的聲威便遜色不少。
  聲漸低下去後,游孟哲銜著張遠山手指"必兒——"一吹,悠揚撩人,聲音是從龍椅附近傳來,台下看客俱駭了一跳。
  余長卿發現游孟哲所在,銜著手指也是"必兒——"一吹,爽朗大笑,招了招手,腕上纏著一根繩結,正是游孟哲先前贈他的刀穗。
  游孟哲又是"必必兒——"一吹,余長卿也跟著一吹,兩人那哨聲有來有往,情意綿綿,看客盡數嘩然。
  張遠山哭笑不得抽回手,手指頭戳了戳游孟哲。
  台下余長卿抽刀,抱拳,朗聲道:"討教了!"

  余長卿號稱萬里浮萍,雖不專修內家功法,但終究有點根底,一把長刀抖開猶如花蝴蝶般穿梭來去。步法飄忽好看,縱躍,提身跨步,一步一錯俱有章法,端的是瀟灑翩然。
  周圍叫好的大部分是女子與少年,李益只沉默看著,不予評價。皇后問道:"遠山,你身為太傅,你覺得此人刀法如何?"
  張遠山看了一會,朝李益打了幾個手勢,意思是:刀法中看不中用。
  游孟哲翻譯道:"我爹說,他這刀舞得實在是好極了!"
  張遠山:"……"
  "是呀。"皇后身邊長公主道:"母后你看,李侯被他壓著打呢。"
  張遠山又做了個手勢,李益對啞語半通不通,平時張遠山覲見都帶著管家,偶爾與李益獨處時都以紙筆代談,今日來觀戰,本想游孟哲既然讀得懂手語,索性便不讓管家入席,孰料游孟哲奸詐狡猾,竟是來了這一出。
  張遠山隨手打了幾個手勢,看著李益,點了點頭,本意是:缺陷多,但總的來說還可以。
  游孟哲趁機翻譯道:"我爹說這刀法渾然天成,真是……無法形容了,陛下看著辦吧。嗯,嗯?"說著又朝李益擠眉弄眼。
  張遠山:"……"

  張遠山朝游孟哲打了個手勢,意思是:你在欺君!旋即並手為掌,在游孟哲脖頸上一切,威脅他:小心被殺頭!
  游孟哲捂著胸口,一副"我心欲碎"的表情,張遠山雞同鴨講,當即又沒了他辦法。
  "太傅說什麼?"長公主好奇道。
  游孟哲道:"沒什麼,爹說那李侯的武功中看不中用,上陣時容易掉腦袋。"說著猴向張遠山,攬著他的脖頸,親暱地又蹭又拱,小太子也學著游孟哲的樣去攬李益的脖頸,一時間天子席上笑成一片。
  游孟哲死皮賴臉地撒嬌,張遠山只得由他,端起酒喝了口,又喂游孟哲喝了些。
  皇后笑道:"我還是頭一次見遠山這麼高興。"
  游孟哲樂呵道:"是啊是啊呵呵呵。"

  余長卿確實也有點真本事,初選幾下就擺平了對手,下台時又"必兒——"一吹,笑著躍下去。
  李益道:"余長卿昔年家中還是大戶,內場謀策也還可以……"
  游孟哲抬頭張望,李益那話自是說給皇后聽的,皇后微笑著取過書卷,長公主眼前一亮道:"是捕快?"
  李益點頭道:"王老的關門弟子。"

  台下又開始打了,這次是兩對兩對上,各佔半個擂台,輸家下台,贏家繼續廝殺,連著十來場過去,一下便淘汰掉六七成人。
  游孟哲知道這擂台也不能決定什麼,不過是讓考官看看眾人實力而已,日漸偏西時,最後一場果不其然來到。
  余長卿連著車輪戰了四場,已有點氣喘,最後的對手是名彪型大漢,能打到這時的舉子雖不一定就進三甲,但起碼給看台上的皇帝留下了深刻印象,料想仕途無礙。
  留下的另一大漢名字游孟哲也未聽清,戰至這時,雖是最精彩時刻,但觀者都有點不耐煩了。余長卿名聲不響,那大漢更是南夷人士,京師沒幾個人認得他們。反而意興寥寥。
  李益與張遠山,護國大將軍唐澤卻都聚精會神,看著場下。
  日頭西曬漸灼,游孟哲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緋紅,聽見李益說:"余長卿確實有點根底。"
  張遠山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做了個手勢,游孟哲看也不看便翻譯道:"是很有根底……哎呀,哎呀。"話未完,耳朵被鐵鉗般的手指鉗住,大聲呼痛。
  長公主與皇后笑得花枝亂顫,張遠山鉗著游孟哲的耳朵,忽然也忍俊不禁,把他抱在懷裡,拍了拍他,手指在游孟哲脖頸上寫道:勿多言,天子早有決斷。
  游孟哲明白了,余長卿這次功名是跑不掉的,卻終究還是想幫他點什麼。

  余長卿在擂台上鬥得力疲,然而越是在筋疲力盡的關頭,便越能看出一個人的習武根底,到得這時候,所有虛招,刀法都已不實用了。唯剩下實打實的攻與防,雙方都緊盯對手動作,尋找一切可能的破敵之機。
  那大漢使一把重錘,顯也是力鬥許久,身心漸乏,能打到此刻全憑一股意志在撐著,若無第一,拿個第二已是意料之外的好成績了。心中一不戀戰,臉上便生去意,連著數下都被余長卿閃過,到得最後余長卿抽身躍起,從那大漢頭上空翻而過,抽刀反手一撞,那大漢一個踉蹌撲下擂台。
  旁觀者俱是無奈唏噓,又帶著點失望之意,未料一場武舉竟是如此收場。

  余長卿汗如雨下,虛脫般不住喘氣,躬身抱刀朝看台上一個團揖,面朝北邊天子席單膝跪下。
  游孟哲大聲道:"好!"
  於是四周掌聲稀稀落落,賣了游孟哲個面子。
  李益招手,主考官快步上前,恭恭敬敬捧著本名冊,低聲對著名冊誦道:"余長卿,祖籍江州人士,現居京城,司隸兆尹,章武七年入京師府領捕快一職,父余林已歿,家中唯一老母……"
  余長卿行完禮,不卑不亢站在擂台中央,腳下站的那地方已汗濕了一小塊。
  "長得倒是有儀表。"李益朝皇后笑道。
  皇后點了點頭,余長卿長相英俊,又有武官英氣,較之先前那些滿臉橫肉的,面青唇白的,皮枯臉瘦的,鶴髮童顏的看上去靠譜得多。
  主考官聲音不大,唯看台附近一小片聽得見,當是唸給皇帝聽的,又續道"……章武八年,京師民事受司隸府參,罰二十棍;為人性輕浮簡慢……"
  游孟哲一蹙眉,張遠山馬上制住,不讓他打岔,連連擺手示意不妨,就連皇后也朝他笑了笑,玉手在袖邊輕擺,點了點頭。
  凡舉子都要被參上這麼一本,余長卿平素雖不檢點,但說的也是輕的了,未有作姦犯科的污點,家世祖上三代也持身甚正,游孟哲聽完後發現余長卿的祖父居然還是海運槽守,數十年前還是個大官,只不知為何家境沒落至此。
  "還挺風流。"李益隨口淡淡道。
  長公主插口道:"男人風流也是常事……"
  皇后臉一黑,小聲訓道:"這話也說得的?!"
  長公主尷尬噤聲,和游孟哲擠眉弄眼,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余長卿。"李益直到名冊誦完後方開口道:"你家傳武學乃是逐日槍?有甚絕學,都拿出來演演。"
  這也是循例,武舉頭名若有家傳武學,須得自行演武一場,余長卿休息片刻後體力稍復,躬身領旨,抽出兵器架上長鐵槍,正擺了個架勢時,忽聽台上游孟哲笑道:"我陪你練練!"
  一時間看台上無數目光都聚集於游孟哲身上,游孟哲徵求地看張遠山,張遠山略一沉吟,示意去就是。
  於是游孟哲快步躍下看台,爬上擂台去,那笨手笨腳行徑,引得週遭人不住小聲笑。
  "你……"余長卿笑道:"賢弟快下去,別添亂。"
  游孟哲擺手,抽了把鐵棍掂了掂,左右腳一個踉蹌橫著走了兩步,搖搖晃晃站穩,單掌一推,看台上響起小規模的笑聲。

  "我沒有內勁。"游孟哲道:"學了點棍法,與你比劃幾下招式如何?點到為止。"
  余長卿馬上就明白了,游孟哲生怕自己疲勞,舞起槍來內力不繼,兩人若只走招數,不以內力互拼便無問題。
  "這個……"余長卿略一沉吟,忽聽高處傳來李益聲音:"耍幾個槍花看看就成。"
  皇帝恩准,余長卿雙手持槍一揚,說:"那便從命。"
  游孟哲反手背持長棍,小聲道:"你相好的呢?"
  余長卿眉毛動了動,調侃道:"不就在我面前麼?"
  游孟哲揶揄道:"滾!我說那天放風箏見了的那個。"
  余長卿笑道:"被你氣走了,還不動手?"
  游孟哲道:"放馬過來——咤!"

  一聲落,游孟哲抖開長棍,跟著趙飛鴻習武日久,八八六十四式騰龍棍法早已爛熟於胸,一棍直取餘長卿胸膛!
  余長卿喝了一聲好,腰馬一扛長槍,如旋風般盪開,身隨槍走,一棍一槍將觸未觸之時,在空中蕩了個圈,游孟哲棍意大開大闔,余長卿槍法則有橫掃千軍之勢,初時看客還不稀奇,及至見游孟哲一式"青龍攪海"時俱忍不住大聲喝彩!
  那式凝趙飛鴻畢生棍法於大成,棍意圓融無缺,棍端自下至上,撩起黃昏時滿皇城的暮色,閃著一道弧光,猶如攪翻了江河湖海,一棍當頭!
  余長卿翻身在空中一個虛滾,繼而倒拖長槍,叮的一聲輕響,槍棍輕輕互碰,緊接著虛晃一槍回身閃避,再挾著逃勢反手當胸一槍,秒到巔峰地破解了游孟哲棍法!
  此刻所有旁觀者俱已動容,棍槍來去雖未有風雷之聲,卻蘊含了武學的兩個境界——兵謀與搏擊,於夕陽下帶著難言意境。
  "再來!"游孟哲抽棍回守,盪開虛虛刺到胸前的長槍,繼而順勢一抖,剎那棍端不住劃圈,一圓化兩圈,再化為四,化為八,剎那間虛影無數,連環棍法一招接著一招,前招未老,後招又生,綿綿不絕壓向余長卿。
  喝彩聲響成一片,游孟哲棍法不快,卻將余長卿去路完全封死,余長卿抽身後退,伏身一個掃堂腿,游孟哲抽身躍起,兩人在半空中兵器叮地互碰,再交掌一拍借力躍開。

  說時遲那時快,游孟哲棄棍,余長卿棄槍,兩人各自雙掌一拍,空手迎上!
  游孟哲騰挪,錯步,揚掌拍,砍,劈,掌法猶如雄鷹掠天,余長卿則以虎指禦敵,短短頃刻間兩人拆了數十招,看台上彩聲雷動,游孟哲收掌,兩人各立擂台一側,遙遙一拱手,余長卿帶著笑意,半籠在暮色中,半隱在陰影裡,唇語說了句什麼,手腕上的刀穗折射著五色的光華。

  李益率先拍掌,大聲叫好,四周掌聲如海,二人又一齊朝天子席上行禮。
  皇后點了點頭,主考官帶著東西下來賞,游孟哲得了兩個金餜子,余長卿則得了一件緙絲蟒紋武袍與一雙武靴,那可是破天荒頭一遭!余長卿多半要欽點武狀元了,不少見風使舵的官員紛紛過來打招呼。
  天子與皇后離席,長公主又在席上遠遠看了會才走,游孟哲捶了下余長卿肩膀,笑道:"喝酒去?"
  一老太監道:"陛下有命,請余大人到偏殿沐浴更衣,稍後還有吩咐。"
  游孟哲蔫了,余長卿笑道:"待會事兒完了就來找你。"
  游孟哲只得擺手道:"沒事,過幾天咱們再聚聚。"
  余長卿笑著點頭,又見張遠山從席上下來,忙躬身行禮,張遠山一身烏金鎧在暮色中折射著光芒,牽著游孟哲的手,看也不看余長卿,帶著自家兒子離開。

  "爹,你不喜歡他是吧。"游孟哲拉著張遠山的手一晃一晃,他的烏金護腕連著金屬手套,覆住了半個手掌,烏金鎧冰涼,手指卻溫熱,摸起來有種奇異的觸感。
  御林軍不敢攔,任由張遠山隨處行走。人漸少,禁衛關上內皇城宮門,日落西山,餘暉染得全城火樣的紅。
  張遠山手掌在眉前輕輕一揚,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意思是:你很喜歡他?
  游孟哲笑著兩手握拳,拳面相抵,拇指屈了屈,意思是:我和他是好朋友。
  張遠山手指一挑,作了個"不屑"的動作,不再理會他。
  游孟哲哈哈笑,扒在張遠山身上,摸摸他的鎧甲,又抱著他的腰,張遠山站了一會,彷彿想到什麼,示意他跟著自己走。

  穿過御花園,張遠山站在一間偏殿外,游孟哲探頭探腦地朝裡望,只見余長卿這會已換過衣服,李益賞的袍子一上身,登時精神煥發,英俊倜儻,站在殿內不知等誰。
  "陛下駕到——"太監唱到,李益穿過前廊過來,見張遠山與游孟哲站在假山後還沒回去,便招手讓他們過去,張遠山擺了擺手,李益也不強求,轉身入了殿內。
  余長卿忙單膝跪地朝皇帝行禮,李益親手將他扶起,賜座,聲音遠遠傳出來,只模糊聽得出幾句,譬如家中母親如何等等。
  游孟哲正偷聽時,張遠山又在他肩上戳了戳,游孟哲茫然轉頭,見張遠山左手掌側著一豎,右手食中二指比作個小人,在左手掌遮攔後動來動去。
  游孟哲:"???"
  張遠山收掌,靜靜看著游孟哲,游孟哲半晌不明白其意,忽然就心有靈犀道:"真的?"
  張遠山無奈笑了笑,游孟哲拉著張遠山的手,轉到偏殿另一側去看。

  殿內未曾掌燈,流金般的夕照鋪滿地磚,半是金粉半是紅,一扇屏風後站著秀靨如花的長公主,端著把團扇,安靜聽屏風外的兄長與武狀元對話。
  長公主發現他們在窗外看,輕招團扇讓游孟哲進來,游孟哲擺手示意不來。皇帝要嫁妹,余長卿多半要當駙馬了。
  游孟哲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既為余長卿高興,又有點失落感,自嘲般地笑了笑,張遠山做了個手勢,兩人靜靜走出長廊,腳步在空曠的長廊中迴響。
  張遠山邊走邊看游孟哲,眼神一目瞭然:如今覺得如何?
  游孟哲比了個手語,意思是:我為他高興。

  張遠山一哂置之,游孟哲道:"真的!我碰上好事,當然也希望余大哥過得快活啊。"
  張遠山打手語:你碰上什麼好事了?
  游孟哲停步,認真打手語回答:多了個爹。
  張遠山沒有再表態,帶著他出了東華門回家,兩人牽著手一晃一晃,於夜色中回了張府。

  當夜一切照舊,游孟哲傍晚出了身汗,內力又被封住,懨懨地提不起神來,吃了晚飯就犯困,三月還有點倒春寒,游孟哲縮進被裡,問道:"喂,爹,什麼時候幫我散功?"
  張遠山單衣雪白,襯褲過膝,露出腳踝,站在案前親手收拾游孟哲的玉璜。
  游孟哲說:"要等我師父回來麼?他怎麼還不來?"
  張遠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趙飛鴻未曾來信,多半是在西川被什麼事絆住了。

  外間腳步聲傳來,有小廝低聲道:"老爺,少爺。"
  張遠山微一蹙眉,手指一彈,勁風飛處油燈熄滅,唯余滿地月色清冷。
  游孟哲起身說:"怎麼了?"
  小廝沒答話,張遠山揭開被子躺上床,游孟哲莫名其妙,朝張遠山處擠了擠,腳踝蹭他,摩挲時干爽的肌膚十分愜意,正要去摸他腹肌時,外頭傳來輕微的聲響——
  "必兒——"
  "必必兒——"
  游孟哲起身,張遠山略有點不耐,坐起示意他多穿點再出去,游孟哲說:"馬上就來。"
  說著胡亂套了件袍子,穿上木屐,叩叩叩跑出長廊,張遠山睡房在東廂,出去是條百步長廊,再穿過花園,進後院,轉出柴房才是後門,游孟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站了一會,跟的小廝忙打著燈籠,開門。
  余長卿一身御賜的武狀元袍光鮮,兀自還在必兒必兒地吹,游孟哲道:"都二更了,不回去睡?"
  余長卿忙轉身道:"孟哲。"
  游孟哲笑道:"怎麼?平步青雲了?"
  余長卿說:"喝酒去不?宮裡剛放大哥回來。"
  游孟哲忙道:"不了,我陪我爹……我義父。"
  余長卿說:"我要當駙馬了,孟哲。"
  游孟哲笑道:"是呵,恭喜你。不用再被欺負了。"
  余長卿點星般的眸子裡似乎有什麼在閃爍,看著游孟哲,又看他的手,一時間欲言又止,最後說:"謝謝你,孟哲。"
  游孟哲說:"哪兒的事,這次都是靠你自己的,哎,你知道不?皇帝聽見余長卿的名字時,馬上就想起你來了。"
  余長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游孟哲說:"你能過得好,我挺樂呵的。"
  余長卿沉吟片刻,而後道:"孟哲,大哥心裡……"
  游孟哲會意,忙道:"什麼也不必說,好好當你的駙馬,咱們不就是好兄弟麼?"

  游孟哲張臂,余長卿呼吸發著抖,上前來與他緊緊擁抱,那複雜的情感盡在這一抱中,彼此拍了拍對方的背。
  那一夜的風情彷彿化作了年少時的情意與纏綿,春夢了無痕,於夜風中飄零飛散。

  "必必兒——"哨聲遠遠傳來。
  游孟哲忍俊不禁,知道張遠山在以彼之道還治彼身,說:"我爹在喚我了。"
  余長卿會意點頭,說:"以後見面的時候還多著呢。"
  游孟哲道:"你早點睡。"
  余長卿摸了摸游孟哲的頭,轉身一揮手離去,游孟哲親手把門關上,那一瞬間彷彿感覺到了什麼被拒之於外,似乎將某種情愫關進了自己的回憶中。

  他在門前站了片刻,琉璃燈的橙光映著他稚氣的臉龐,遠遠又傳來張遠山的哨聲,於是笑著轉身,回房睡覺。

  再穿過後院的走廊,如水月光的花園裡,游孟哲忽然停下腳步。
  "什麼人?"小廝警覺道。

26、角木蛟

26、角木蛟 ...


  游孟哲:"……"
  那男人眯起眼打量游孟哲,聲音帶著柔和的磁性:"兒子看上去長高了些。"
  游孟哲:"爹?"
  游孤天摘下斗笠,就著月光端詳他,游孟哲向前一步,像是想撲進他懷裡,不知為何卻又在離他五步外止步。
  "爹。"游孟哲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掌,尷尬笑道:"你怎麼來了?"
  游孤天淡淡道:"接到張大俠的帖子,下山找你,該回家了罷,孟哲?"
  要走了?游孟哲倏然就有種說不出的失落。

  東廂張遠山的哨聲不知何時已停了。
  游孟哲說:"我再……住會兒嘛,爹。"
  游孤天笑著搖了搖手指:"不成。"
  木屐擊地的"叩叩"聲傳來,張遠山親自來尋了。

  游孟哲知道游孤天素來說一不二,只得道:"好罷,我去告個別……"
  游孤天眸子裡閃爍著夜的陰影與燈火的空明,"噓"了聲,神秘兮兮道:"別去了,爹可不想與武林正道扯上什麼關係,走。"
  "他也不算正道……哎爹。"游孟哲手腕被游孤天抓著,道:"你聽我說……"
  游孤天動作一頓,四周死寂般的安靜,走廊盡頭站著一高大身影,正是身穿單衣襯褲,趿一雙木屐的張遠山。
  游孟哲一個踉蹌站穩,張遠山顯是完全未料到游孤天會在這時過來,沉吟了很久,三方都有點尷尬,片刻後張遠山遲疑著打了個手勢,又側身作了個"讓"的手勢。
  游孟哲呵呵笑,說:"爹,義父請你去喝酒,坐下談談。"
  游孤天笑道:"免了,有酒來日再喝,孩子他義父,人我帶走了,後會有期。"
  游孤天拖著游孟哲要走,張遠山登時蹙眉,手指凌空一戳,疾速比劃,游孟哲翻譯道:"放……放開他。"
  四周小廝各持木棍,包圍了整個庭院,火把通明,更有人前去報信。
  游孤天只掃了一眼,只得鬆開游孟哲,冷冷道:"張遠山,當年看在你身為世家子的份上才讓你三分,現又想做什麼?"
  張遠山單手打了個手勢,游孟哲翻譯道:"她……她的信我看過了,你不能帶……"說著張遠山又朝游孟哲指了指,游孟哲欣喜道:"爹,他說你不能帶我走。"
  "少廢話!"游孤天不再囉嗦,一陣風般掠過游孟哲身前,空手欺向張遠山!
  游孟哲:"!!"

  "你們別打架!喂!"游孟哲道:"有話好好說啊!別動粗!爹!"
  游孤天化作一道虛影在廊前一沖,張遠山竟是絲毫不懼,白色身影躍上廊頂,並指為掌直切而下,雙方拆了三招,游孤天抽身,袍襟飛蕩呼啦啦退後。一時間拳腳交錯,眨眼時已拆了十餘招!
  游孤天拳路陰狠,張遠山則抬手間氣勢恢弘,雙掌一併再分,虛招於四面八方而來,堪堪壓下,游孤天一退再退,喝道:"有進境嘛,啞狗!"
  游孟哲:"……"
  游孟哲想起從前宇文弘的評價,在宇文弘記憶中趙飛鴻武功居首,張遠山其次,只怕游孤天還要比張遠山強上那麼半分,怎麼現在竟是被張遠山追著打?
  張遠山與游孤天速度快得無以倫比,前一刻還在走廊上拚殺,下一瞬間便掠向後花園,小廝們不敢上前動手,只得遠遠地在外叫囂,游孟哲跑來跑去觀戰,焦急大嚷要二人停手,卻見一聲巨響,游孤天合身撞破房門,張遠山追了進去!

  內裡乒乒乓乓地亂響,到處都是碎瓷與斷木,房中砰的一聲炸開,桌椅殘骸和著一股陰寒氣流破窗直飛出來!張遠山深吸一口氣,抬掌於一張圓桌上一拍,轟然巨響,將那橫飛碎屑盡數倒拍回去!
  說時遲那時快,毀掉的半間書房內,游孤天抬手一式"太陰蝕",圓融圈掌,袖裡乾坤術並著掌風,將紛飛墨硯,瓷盤,木案等雜物一卷,再次倒推出去!
  那一掌挾著游孤天的兩次發力與張遠山的掌力,張遠山不敢再硬接,抽身退後,花園中嘩啦啦響成一片,又是一聲巨響。
  游孟哲見游孤天在那大肆搞破壞,也不知毀了張遠山多少真金白銀的家當,尋常人家也就算了,這麼個折騰法,就連玉衡山魔教說不定也要賠得吐血。當即大為肉痛,大吼道:"爹!你究竟要做什麼!"
  張遠山倒是毫不心疼,一指走廊,示意游孟哲在裡頭等,別出來。
  游孟哲:"……"

  游孟哲道:"對不起,爹,我這就……"
  書房內傳來長劍出鞘之聲,游孤天懶洋洋提著魔血劍出來,那是游孟哲從山上偷走的鎮教之寶。

  張遠山朝游孟哲擺手示意無妨,接過管家遞來兵器,雙手一錯,那兵器樸實無華,乃是兩把一尺八分長的點穴橛,游孤天長劍圈轉,灑出一片月光。
  "喝!"游孤天清朗聲音傳來,兩人又戰在一起,這次雙方以兵器互拼,張遠山所用判官筆乃是純銅鑄就,對上削鐵如泥的魔血劍只怕一招就斷,換了烏金玄鐵點穴橛,叮叮噹噹互撞之聲不絕於耳,游孤天連著飛速六劍,張遠山左手玄鐵橛一封,右手持橛掃開,竟是實打實地將劍路全擋了下來!
  游孟哲要喝彩又不敢,眼睜睜看著兩人過招。
  游孤天越打越是心驚,魔血劍在手時搶佔了上風,孰料不到幾下,又處於頹勢,游孤天劍鋒削,挑,劈,砍,盡朝著張遠山手指招呼,只要被挨著一式,手指便要被削下來。然而張遠山渾然不懼,長劍圈到手腕前時將兵器一撒,玄鐵橛在空中呼呼轉圈,同時扣指一彈,叮的一聲刺到喉前的長劍盪開,清越聲猶如龍吟陣陣作響。
  "好!"四周小廝下人瘋狂喝彩。
  游孤天冷笑一聲,抽劍後退,轉身瞬間盪開一陣冰冷的氣勁,張遠山抬手抄住點穴橛,疾步追上,只見游孤天過招時不住後退,退向花園中的大湖,緊接著旋身一躍,掠上湖面。
  游孟哲:"!!!"
  他也會水上漂?游孟哲嚇了一跳,卻見如鏡般的湖面一聲輕響,游孤天足下內勁發散,一股寒氣散開,所站之處結了一層冰。
  那是魔教的秘經玄寒周天功,游孤天在湖面上掠出幾步,四周冰花凝起,一層接一層地擴散開去。
  張遠山躍上湖面邊緣,腳下一個打滑,噼啪聲響,冰面裂開如蛛網般的細紋。

  游孤天長劍一挑,邪魅一笑,示意再戰。
  張遠山深吸一口氣,一道白影掠出,追著游孤天,游孤天不戀戰,只是一味游鬥,被張遠山追上了便回手一劍,只見黑影在湖面上飛來飛去,白影緊追其後,游孟哲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喊道:"小心!"
  游孤天踏上湖心,張遠山追了過來,游孟哲躬身時虛晃魔血劍,將腳下冰面輕輕一劃,張遠山追到那處時冰面嘩啦垮塌,登時摔了下去。
  小廝們盡數大嘩,沖上前去救人,游孤天則腳下不停,飛奔向走廊,游孟哲一個下意識要跑,游孤天的聲音卻已到了耳邊。
  "認賊作父的小畜生,親爹也不要了?"游孤天笑道,緊接著手臂一長,將游孟哲反手摟在身前,朝花園中一擋。
  張遠山渾身濕淋淋的,單衣襯褲俱貼在肉上,現出誘人的男子身材輪廓,上前一步,游孤天馬上將魔血劍架在游孟哲脖子上。
  "爹!"游孟哲嚇得變了聲調:"你別亂來啊!"
  張遠山停下腳步,游孟哲被挾持著當人質,開口道:"我我,我不是說你。"說著拇指朝背後游孤天比劃,說:"我說他。"
  游孤天禮貌笑道:"孩子他義父,人我帶走了,麻煩府中下人讓一讓。"
  府外馬蹄聲響,兵士高喝,一片混亂,游孤天夤夜闖入張府,顯是驚動了御林軍。

  游孟哲道:"爹你太卑鄙了,這不是正人君子做的事啊……"
  游孤天小聲道:"說人正人君子是罵人的話呢,咱們是魔教,兒啊,你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游孟哲:"……"

  張遠山站了一會,接過管家遞來的袍子穿上,不再上前,打了個手勢。
  游孟哲看明白了,管家卻出聲道:"游教主,老爺問您有什麼條件,只管開就是。黃金我們已經送上山去了。"
  游孤天說:"沒有什麼條件,就想把我兒子帶回山上去,想他了。"
  張遠山登時蹙眉,彷彿十分憤怒,一手要打個手語,卻堪堪忍住,管家看了一眼張遠山臉色,開口道:"他……"
  張遠山抬手阻住管家,又做了個手勢,管家道:"游教主,您帶不走他,外頭御林軍,都騎軍已經到了,您就算有再高強的武功,也不可能在天子腳下獨來獨往。不如坐下來喝杯酒,好好談談。"
  "就是嘛……"游孟哲忙附和道,剛說完這句話,瞳孔登時抑制不住地收縮,覺得脖側一涼。
  游孤天手上劍刃微微使力,一縷鮮血從游孟哲脖上淌了下來。

  "啊——!"
  張遠山剎那開口瘋狂嘶吼,看到游孟哲被割傷時猶如瘋虎一般,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發狂嘶喊。
  游孟哲的呼吸一窒,游孤天險些拿捏不住劍,退後半步,張遠山站著不住疾喘,眼中滿是淚水。
  "啊——啊——!"
  張遠山就像個瘋子,握著兵器全身發抖,片刻後抬手,示意一切好說,眼中滿是懇求神色。
  游孟哲那一瞬間,眼裡也滿是淚水,小聲道:"爹,你不是……來真的罷。"
  游孤天冷冷道:"我從一數到十,一、二、三……"
  張遠山不住發抖,朝游孟哲疾速打手語。
  游孟哲噙著淚,知道張遠山說:爹很快來找你。
  "五……他說什麼?兒子。"游孤天調侃道。
  游孟哲說:"他讓我……記得晚上蓋好被子,別著涼了。"
  游孤天:"七、八……"

  張遠山情緒已穩定了不少,打了個手勢,小廝們紛紛退開,管家出外通報,游孤天挾著游孟哲穿過花園,走出巷口。
  驍騎軍,御林軍讓開一條路,游孟哲說:"義父,我……走了,我會想你的。"
  張遠山緩緩喘息,開口時又是一聲難聽而沙啞的嘶吼,游孟哲的心揪著,十分難受。
  游孤天拖著兒子快步躍出巷外,疾速奔跑,張遠山卻追了上來,游孤天回身道:"啞狗,你是不是瘋了?又想做什麼?"
  說著把劍架上游孟哲脖頸。
  "啊——"
  張遠山堪堪停下腳步,雙手握拳,那聲大吼中蘊含著無比的憤怒與痛苦。
  游孤天嘴角一挑,帶著游孟哲消失在夜色中。

27、角木蛟

27、角木蛟 ...


  玉衡山,定軍峰:

  游孤天:"看來你這次下山,學到不少東西了呢,兒子。"
  游孟哲面無表情看著游孤天。
  游孤天笑道:"啞巴了?跟著姓趙的幾天,學成了正人君子;跟著姓張的幾天,學成了個小啞巴。"
  游孟哲沒說話,下人端上菜,擺了滿桌,游孟哲一豎筷子自顧自吃飯,顯然是真的生氣了。
  游孟哲怒道:"你拿劍戳我!"
  游孤天道:"戳你一下怎麼了,你還是我生的呢。"
  游孟哲道:"他要不放你走,你還把我殺了嗎!"
  游孤天莞爾道:"當然不。"
  游孟哲一腔怒氣在游孤天那討打的笑容面前一下就煙消云散了。
  不過說到底,游孤天也沒做什麼罪大惡極的事,僅把自己抓了回山而已,脖子上那一劃拉傷口也好了。再說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別說劃拉一下,就算游孤天真要殺自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不對,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是正人君子才說的,身為魔教應該奮起報仇劃拉回去一道,但這不就反魔教了麼?%¥#@&游孟哲自己也有點混亂了。
  游孤天道:"吃完就去睡下。"
  游孟哲說:"師父要來攻山了。"
  游孤天道:"早知道了,沒你的事,乖乖在房裡待著就成。"

  游孟哲吃完了,走出去幾步,又看著游孤天,游孤天起身飲茶漱口,看了他一眼,目中神色意思:又怎麼?
  游孟哲說:"爹,你抱抱我罷。"
  游孤天一口茶,把那舉案齊眉的丫鬟噴了滿手。
  游孟哲過去,抱著游孤天的腰,游孤天漫不經心地在他背上拍了拍,說:"回去歇下。"

  游孟哲嘆了口氣,認識了趙飛鴻與張遠山後,只覺得游孤天有種恍惚的陌生感,從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甚至就連只短短認識了幾天的宇文弘,感覺也比他熟悉。
  與他們說話的時候,彼此眼裡都有情意,像在看人;而游孤天的眼神始終是閃爍的,游移的,就像在看一件東西。
  青華殿大殿套小殿,俱以青玉築就,魔教在此建教前,相傳玉衡山上曾是一座巨大的神殿,用以祭祀上古的一位青華神女。迴廊幽深,兩邊插著火把,朝後殿走去,兩壁青玉色澤漸淺,逐漸成為白玉雕欄,離開前山,進後山時一條橫亙峰頂的走廊灑滿陽光,外頭是個佔地數里的巨大花園。
  空中庭院裡鳥語花香,游孟哲落寞地在庭院裡站了一會,蹲下來看草叢裡的五色花兒。
  一直在玉衡山上住著尚且不覺,下山在花花世界上走了一遭,回來時赫然覺得家裡變小了,從前這花園還挺大,怎忽然覺得沒幾步就走到頭了?

  一陣風吹過,游孟哲起身茫然回頭,說:"有人在嗎?"
  花園裡靜悄悄的,無人應答,游孟哲心裡空空蕩蕩的,小時候那個總躲在自己背後的山神彷彿也沒了。自言自語也沒有聽眾,只得無精打采,回房去睡覺。
  游孟哲的房間在青華殿最西邊的一間,推開門進去東西還在,連逃下山那天翻得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沒收拾,游孟哲隨手揀了幾件衣服去後山洗澡,出外時喊道:"來個人!屋裡收拾一下!"
  倚在門外嗑瓜子的丫鬟笑吟吟過來,說:"少主回來啦。"
  游孟哲道:"唔,回來了。"
  丫鬟去收拾東西,游孟哲肩上搭著裡衣襯褲與袍子,朝後山走,谷地處有個溫泉,平素他都在這裡洗澡。
  "少主。"有人在遠處喊道。
  游孟哲應了,那人便不再說話。
  游孟哲道:"做啥?"
  那人道:"教主讓小的來聽吩咐。"
  游孟哲知道游孤天肯定是怕自己又跑了,站在溫泉裡編葉子船自娛自樂,頭也不抬道:"不用了!你回去吧!我不會跑的!"
  游孟哲把樹葉船推來推去,無聊得要死,洗澡出來那教眾也不知去了何處,回房發了會呆,外頭有人來讓吃飯,於是又出去到游孤天跟前吃晚飯。
  夕陽西下,紅光鋪滿青華殿外的整個校場,魔教上百教眾在左右護法的帶領下勤練武功,想是在備戰。
  晚飯桌上擺滿吃的,游孟哲面前只有一碗米糊樣的玩意。
  游孟哲:"……"
  游孤天自顧自吃飯,面前擺著魚,肉,雞鴨。
  游孟哲用勺子攪了攪,說:"這什麼?我就吃這個?"
  游孤天瞥了他一眼,說:"這叫'紫石乳',你的經脈被張遠山那啞巴狗封住了,爹解不開,先吃幾天墊肚子,不能進葷腥,過幾天給你洗髓通脈。"
  游孟哲道:"什……什麼意思?"
  游孤天說:"你吃就是了。"
  游孟哲嘗了口那玩意,黏糊糊的,沒半點味道,倒是帶著股香氣,把勺子一摔道:"我不吃!這怎麼吃!"
  游孤天深吸一口氣,游孟哲有點怯了,游孤天忽然笑道:"乖,這是為你好。"
  游孟哲慘叫道:"起碼給個鹹鴨蛋吧!"
  游孤天示意教眾道:"給少主個鹹鴨蛋。"

  那侍從道:"給少主個鹹鴨蛋。"
  傳話的朝殿外唱道:"來一個鹹鴨蛋——"
  "鹹鴨蛋——"
  "鹹鴨蛋——"
  "鴨蛋……"
  號令一波一波傳下去,游孤天道:"乖,先吃著,待會鹹鴨蛋就來了。"
  游孟哲欲哭無淚,攪了攪那糊,肚子也餓了,吃了半碗,說:"不吃了,吃不下,得吃幾天?"
  游孤天道:"看情況,喏,你的鹹鴨蛋。"
  游孟哲什麼胃口都沒有了,揮手示意不吃不吃,回去睡覺。

  翌日遊孤天沒再喚他,三頓游孟哲是在偏殿裡吃的,都是紫石乳。
  游孟哲咂巴嘴,被餓狠了,只得胡亂朝嘴裡填,吃著吃著眼淚就撲簌簌下來了。雖然是明知游孤天在給他治病,要通經脈,卻依舊有點扛不住每天吃這個。
  一連幾天,偏殿裡只有游孟哲一個人,對著偌大的一張桌子吃一海碗糊。紫石乳裡加了不少名貴藥材,吃起來倒是香氣撲鼻,也頂飽,然而吃得游孟哲就快瘋了。

  五天後,游孟哲在藏經閣裡拍開嗡嗡嗡的蚊子,聚精會神地翻書。
  魔教藏經閣裡武學秘笈黴了近半,卻都是不世出的真訣,連西川張家的鷹武也有,只是殘缺不全。游孟哲找到趙飛鴻的騰龍棍法從頭看下來,下半本還是游孤天親手寫的宗派淵源。
  趙飛鴻是他的師父,趙飛鴻的師門當然也就是他的師門,游孟哲帶著好奇心去瞭解,發現這門派流傳久遠,最早是在上千年前,東海一個舞棍雜耍的賣藝人受到海外仙山使者指點,創立了六十四式騰龍棍法。流傳千年後,經江州黑甲戰神韓滄海歸納成宗,又發揚光大,傳到趙飛鴻手中時,六十四棍已有四棍遺失。
  最後有游孤天的硃筆批註:滄海閣武宗。
  游孟哲來了興頭,想起母舅家就是滄海閣,有什麼關係?!

  游孟哲又找了本書,嘩啦啦地翻,這本是九宮門的,賊道之道,水上漂神技乃是東海漁民六百年前從海邊仙子處習得,後成賊門,散佈到整個中原……
  "海邊仙子"四字也有游孤天批註——滄海閣。
  游孟哲又起身去翻武學流派的真經,游孤天藏書林林總總,足有上千本之多,游孟哲翻了幾十本,幾乎所有的武學都是源自滄海閣!
  游孟哲又躬身拾起西川張家的鷹武朝後翻,鷹翱長空十三式……這個不是從滄海閣傳來的了。張遠山的家傳武學乃是千年前另一名武技天才自創。
  但更巧的是,這名創始人幾度前往海外仙山,欲尋滄海閣閣主論武,最終無功而返,張家在西川開枝散葉,成一方大戶。
  兩百餘年前,鷹羽山莊被一場大火燒燬,獨生子張慕入朝為官,死在一場叛亂中,最終不知去向。
  後有一遠房旁支再度振興家業,冊子記載到三十年前就沒了。
  連張家和滄海閣也有點說不清的關係,游孟哲逾發好奇起來,跑下藏經閣,進了游孤天的書房。
  "爹!"游孟哲喚道。
  房中無人,案上攤著書,是游孤天習練的太陰真訣,游孟哲翻了幾頁,揣在懷裡回房去看。
  夜間又是吃那紫石乳,游孟哲吃了一碗,實在受不住,又吐回去半碗,這紫石乳吃下去,吐出來,氣味半點沒改變,跟吃進去完全一樣。就連吃完拉出來還是那模樣,也實在不想吃了,回房點了燈看書。
  "少主,這是教主吩咐人燉的玫瑰花露。"丫鬟端著個盤過來,裡頭是玫瑰花瓣,一碗清湯。
  游孟哲面無表情喝下,繼續看書。
  "還有香葉乳。"丫鬟揭了個盅讓游孟哲吃。
  游孟哲吃了口,問:"哎,小蘭,我問你個事,我爹啥時候想宰我呢。"
  "啊?"丫鬟莫名其妙。
  游孟哲道:"這不是餵豬喂鴨子填的香料麼?這味兒,吃都吃出來了。"
  小蘭笑吟吟道:"少主快吃,這裡都是珍貴藥材呢,教主聽說少主晚飯吃不下,特地吩咐人燉的。"
  游孟哲吃完示意快出去,捧著書,看游孤天的秘笈孤本。

  太陰真訣先修純陽,後轉純陰,取的是陽極轉陰,天人合一的秘訣,修煉功法須得與太陰星望朔相合,上弦,圓月,下弦俱有講究。真氣走一週天得一個月。游孟哲掐指一算,發現這功法霎是難修,且進境也慢,尋常武學俱是練一遭內息功夫花費一炷香至一個時辰,時間不等。
  然而游孤天習練的內家功法卻要花上足足一個月才走完周天,這麼說來一年十二個月,十年裡也才走了一百二十次全功。
  太陰真訣習練有成後體內氣息外釋,止水成冰,當真霸道!
  游孟哲朝後翻,發現這也是滄海閣傳來的功夫!月圓月缺,與潮汐相生相伴……游孟哲嘩啦啦地朝後翻,又發現還有下冊。
  原來玄寒真氣駐體日久終究會損心脈,還須陰陽調和,服用大燥大補之藥,方能壓制陰寒內力,更有一步必須達到。
  一旦將這最後一步達到,便將月輪滿盈,陰陽互融,天人合一,跨上武學巔峰,但這一步非常難達到,就連太陰神功的創始人也沒有達到。
  那麼這一步是什麼呢?這一步只要修成,打遍天下無敵手,但它幾乎不可能達到,這一步就是……就是……
  游孟哲朝後翻,發現這一步確實不可能達到,因為下冊只有幾張紙,後面的就沒了。

  游孟哲:"……"

  簡直不知所謂,游孟哲把書隨手一扔,倚在榻上,抱著膝蓋一腳晃蕩,心中對從未謀面的母親,以及母舅家生出了無限的好奇。
  滄海閣,是什麼地方?宇文弘說回去習練,再回來的時候一定能打過趙飛鴻。根據魔教藏經的記載,滄海閣是天下武學之源,一定藏著什麼神秘的東西。
  而當年自己的娘就是從滄海閣來的,想必身上也帶著許多秘密,她把趙飛鴻師門中失傳的四棍給補上了。又上了玉衡山,在山上生下自己,因為難產而死……她在滄海閣裡也覺得無趣嗎?想到中原來走走散心?
  她為什麼會愛上游孤天?游孤天真的喜歡她嗎?

  一時間游孟哲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滋味,他起身摘下牆邊掛著的笛子,擦了擦塵埃,湊在唇上就吹了起來。
  笛聲斷斷續續,片刻後流暢了些,在月下迴蕩,與那天趙飛鴻所吹的曲調相似,帶著一股清冷孤寂之意。
  三月十四,一輪圓月將樹影投在窗上,外頭有人叩了叩門,說:"少主,教主請您過去一趟。"
  時近二更,游孤天很少在晚上讓他去,游孟哲收了東西,到青華殿左側游孤天的睡房裡去。
  游孤天坐在案前軟榻上,看一本劍譜。
  "爹。"游孟哲道:"要書嗎?"
  游孤天頭也不抬道:"知道是你拿去了,不是要書。"
  游孟哲站在底下,想過去坐,但又不太敢,覺得有點生份,游孤天更沒有主動開口。

  "你方才吹的那曲兒跟誰學的?"游孤天問:"再吹來聽聽。"
  游孟哲哦了聲,在架上取了根玉笛,站著就吹了起來。
  游孤天深吸了口氣,放下劍譜,一手支在額前,靜靜地聽著。
  月下西山,油燈的芯悄然無聲浸滅,銀光悠悠灑進殿中,游孤天始終閉著雙眼,聽他吹笛子。

  游孟哲吹完一曲,游孤天道:"你怎麼會這曲子?"
  游孟哲道:"跟……師父學的,怎麼了?你也聽過?"
  游孤天說:"你娘住玉衡山上那會,每天晚上就吹這曲子。"

  這是游孤天極少的幾次與游孟哲提起俞晴,游孟哲說:"你認識我師父麼?"
  游孤天淡淡道:"跟他不熟。"
  游孟哲說:"那你怎麼認識我……義父?"
  游孤天笑道:"那啞巴狗,十六年前不是沖上山來了麼?噢,那會你剛出娘胎沒多久……"
  游孟哲:"別這麼說他!他啞了又不是自己想的!他對我好得很,比你……"
  游孟哲意識到有的話不能說,忙閉了嘴,然而還是沒剎住。
  游孤天隨口道:"比我好得多,想說就說,怕什麼?你到底是不是我兒子,咱們魔教裡有你這樣的麼?想罵就罵,想殺就殺,兒子罵老子有什麼稀奇的?你要夠本事,把我打得沒法還手,喊你爹那才叫威風呢。怎不跟大牛學學?"
  游孟哲嘴角抽搐,無言以對。
  游孤天道:"去睡罷。"

  游孟哲嘆了口氣,回房睡覺。

  翌日依舊是三頓紫石乳,又有兩碗香料湯,游孟哲傍晚吃完終於徹底瘋了。
  "起碼給我個鹹鴨蛋啊!"游孟哲怒吼道。
  "鹹鴨蛋要問教主意思。"小廝帶著歉意道:"少主要麼親自去說。"
  游孟哲大叫道:"我還有半點少主的模樣麼!在自己家裡被你們看著,連個鹹鴨蛋都吃不到!"
  游孟哲摔了碗,大鬧一番,回到房間,計劃再次跑路,管他什麼魔教,離家出走才是正經。
  肚子裡咕咕響,游孟哲連打個嗝兒都是香料的味道,吃了六天紫石乳,肚子裡空空蕩蕩的。
  游孟哲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偷偷下山去,這次走哪條路呢?上回那條?魔陵中有條密道……游孟哲想著想著,眼皮忽然就重得很,打算先睡會兒。
  奇怪怎的這麼困?游孟哲倒在床上,閉上眼,睡著了。

  再睜眼時,游孟哲心裡一驚,狂叫道:"怎麼了!這是什麼地方!"
  "別叫喚。"游孤天被游孟哲一吠,險些把手裡的瓷瓶打翻。
  游孟哲鎮定了些,發現自己正在游孤天的書房裡,只是四仰八叉地被繩子牢牢捆在一張軟椅中,兩手反剪,綁在椅背後,胸口橫著幾道繩,捆得不太緊,還能稍稍活動一下,兩腳則奇怪地分開,左右腳踝各一邊被綁在椅手上。

  "幫你洗髓。"游孤天對著架上的一堆小抽屜配藥。
  游孟哲道:"爹,不會很痛嗎,把我綁成這樣做什麼。"
  游孤天道:"待會你就知道了。"
  游孟哲道:"要麼先把我一棍子打昏吧……得多久?"
  游孤天道:"一個月呢。"
  游孟哲心裡一驚,失聲道:"一定很痛吧!"
  游孤天邪魅一笑,調好藥過來,捏開游孟哲的嘴。
  "啊啊啊——"游孟哲殺豬般地大叫。
  游孤天哭笑不得:"又不是毒藥。"
  游孟哲閉著眼,全吃了下去,游孤天又喂了他幾口水,游孟哲終於徹底鎮定下來,回想自己不是要跑路的嗎?越想越不對,喘息著道:"爹,你給我吃的是啥藥?我怎麼覺得好熱?"
  游孤天道:"熱就對了。"
  游孟哲:"什麼叫熱就對了!"

  游孤天手指解開游孟哲的衣領,輕輕一撕,呲啦聲響,游孟哲啊啊啊地狂叫起來,配上那撕衣服的聲音簡直就是活脫脫一幕那啥戲。
  游孤天做了個噓的手勢,說:"你就算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游孟哲:"……"
  游孤天隨手扯開游孟哲的衣服,把他脫得全身都是破布,撕得乾乾淨淨,游孟哲全身赤/裸,少年人白皙身軀被捆在軟椅上,雙腿大張,□以一個極其恥辱的姿勢暴露在游孤天的注視下。
  "你要幹嘛!"游孟哲慘叫道。

作者有話要說:
"幹你。"游孤天開始脫自己衣服,自己脫得一絲不掛,游孟哲腦袋一歪,假裝昏了過去。
游孤天笑了起來,說:"你是我養大的,還不知道你德行?"
游孟哲閉著眼,眼皮縫裡偷瞥游孤天,游孤天身材挺拔白皙,胸腹肌肉輪廓優美,脖頸上紅繩繫著枚玉珮,玉珮掛在健碩胸膛前,抽了頭上簪子,黑髮瀑布般傾在肩前,臍下三分那物昂然挺立足有近尺,果然是人瘦屌大馬瘦毛長,游孤天也不例外,游孟哲忽然思路就岔了開去,這尺寸較之張遠山的不趨多讓……等等!
游孤天手指拈了油膏,隨手戳進游孟哲後庭,游孟哲感覺到冰涼的手指滑入,忍不住抓狂大叫道:"你不是來真的吧!爹!"
游孤天詫道:"這種事怎麼來假的,放著現成的不做要用玉勢?"
游孟哲:"……"
游孤天認真地給兒子潤滑,游孟哲一身情慾被春藥灼得火熱,既恥辱又難堪,呻吟道:"爹你別……別這樣,這是……有違倫常的……不行啊啊啊!"
游孤天雙手撐在椅上,全身伏了上來,看著游孟哲的雙眼:"什麼有違倫常,這叫親上加親,懂麼?"
游孟哲瞳孔倏然收縮,胯間一物毫不留情地搗了進來,繼而忍不住大吼道:"啊——!"
游孤天被那麼一吼,險些耳膜也被震爆,蹙眉道:"配合點。"
游孟哲難堪得要死,更該死的是,春藥一發作,身體先自軟了,游孤天那物頂進來不到幾下,游孟哲的大叫便轉為呻吟,一時間情迷意亂,滿臉紅暈,胯間也被頂得不住流水,自己陽物硬漲。
"運功。"游孤天道:"幹完這次就饒了你,愛上哪去上哪去。"
游孟哲堪堪嚥了下口水,喘氣著提氣,游孤天的抽插並著一股陰寒真氣在他丹田中亂竄,游孟哲勉強運起真氣,又聽游孤天讚歎道:"還真遂了我的意,全身經脈盡封,真氣盡在丹田中……"
游孟哲道:"爹,原來你……你……"
游孤天笑了笑,溫柔道:"把你養大,就是為了今天。"
游孟哲:"啊!"
游孤天又以肉棒催了催:"快。"
游孟哲被頂得十分難受,體內連著多日吃那紫石乳,已十分滑膩,隨著游孤天的抽插發出撲哧聲響,感覺到沉甸甸的肉囊隨著一捅到底而撞在自己股間,恥辱連帶亢奮一瞬間淹沒了他的神志。
"啊……啊……"游孟哲體內真力倒灌,捲成一個漩,隨著每次游孤天的深頂而交換般地注入他的體內。

"啊啊啊——"游孟哲道:"幹完了嗎!"
游孤天道:"別催,放緩氣息。"
游孟哲:"嗚……"
游孟哲看著游孤天的雙眼,游孤天胯下輕頂,每一下都撞正游孟哲體內最敏感的陽心,時而快速抽頂,時而以肉棒擠著他的陽心又磨又壓,雙眼卻不帶多少情慾,彷彿在欣賞他的神情,游孟哲頭次碰上這種干法,只覺隨著游孤天的抽頂而全身酸麻,情潮堆積到極致,會陰處連著自己肉莖上的陽筋痠軟,瀕臨高/潮般地陣陣牽動。
游孟哲不住顫抖,陽精一股接一股被頂得直流出來,洩精時竟是淚流不止,連聲大叫。
游孤天閉上雙眼,享受般地吁了口氣,抽出那硬直之物,帶出一股滑膩的精/液。

"放……放我下去。"游孟哲求饒道:"爹,別玩了。"
游孤天不理會他,穿上一件袍子,內裡全赤/裸,就在書房中盤膝打坐,運功理順游孟哲的真氣。
游孟哲沒有說話,只見游孤天身上白皙肌肉隱約泛著一陣暗青,繼而肌膚泛紅,顯是陰陽相融。
足足半個時辰,游孤天呼出一口寒氣,週遭竟是冷了下來,一縷雪花在空中飄揚。
游孟哲面無表情道:"快放了我。"
游孤天眉毛一揚,起身敞開外袍,扶著那物又頂了進來。
游孟哲:"……"

"啊啊啊!"游孟哲叫道:"爹你不能這樣……"
游孤天把破布一團,隨手塞進游孟哲嘴裡。
游孟哲眼角泛淚:"嗚嗚嗚……"
游孤天這一次猛幹來得更快,也頂得更深,游孟哲不能出聲,呼吸幾次窒住,被游孤天干得脖頸通紅,雙目失神,高/潮來臨時嘴裡塞著布,不自然地陣陣痙攣,紅潮從脖頸蔓延到胸膛。
游孤天的呼吸竟也是變得微微急促,幹得游孟哲又射了一次後,摘下他嘴裡的布,手指刮了刮他的臉。
"你說話不算話!"游孟哲悲憤吼道。
"咱們是魔教。"游孤天不耐煩道:"說了多少次,魔教哪有說話算話的?"
游孟哲欲哭無淚,哀求道:"放我下來,爹,還有多少次?"
游孤天道:"快了,別吵。"說著又雙掌上下相對,深吸一口氣,盤膝而坐消化游孟哲身上的真氣。
游孟哲想起自己下山至今,體內依次已有孫斌,宇文弘,趙飛鴻,余長卿,張遠山五人的真氣,這麼一來,游孤天是得益最多的那個,不僅被轉陽神功催動內力進境,更獲得了這五人的真氣……當初下山說不定就是他故意放自己走的!
原來這麼多年,游孤天只把自己當做一個器具!一個用來練功的器具!用來騙其他人功力的器具!游孟哲這一下全明白了,難怪一直對自己從無父子之情……他自始至終都在利用他!
那一刻憤怒填滿了游孟哲的內心,游孤天正坐著運功,游孟哲朝他怒吼道:"你這騙子——!"
游孤天運功正在緊要關頭,被這麼冷不防一吼,險些走火入魔,臉色一變,吐出一口血,勉力按下岔亂內息,游孟哲嚇了一跳,不敢再出聲。
游孤天臉色數變,再次理順真氣,呼出一口氣後起身。游孟哲看著他瑟瑟發抖,什麼膽子全沒了。
游孤天團了團布,把游孟哲的嘴牢牢塞住,游孟哲心想這下估計再不會讓自己吭聲了。
"嗚……嗚……"
游孤天再次開始抽插,距離第一次已過了足足兩個半時辰,五更時分,游孟哲邊被猛插邊想,他怎麼能硬這麼久!
游孤天隨口道:"放鬆點,兒子,你看,一回生,二回熟,現在就自然多了嘛。"說著一個深頂,擠著游孟哲的陽心反覆磨,游孟哲的呼吸不住顫抖,又射了出來。
然而這次游孤天還嫌不夠,先前兩次射在他體內後這次還想再幹一會,整根抽出時帶著一大灘滑膩汁液,再頂進後發出輕響,游孟哲剛射完一次,被持續抽插時頗有點受不了,難受得很,開始想法子抵抗。
游孟哲心生一計,趁著游孤天齊根頂入時猛地一抬腰。
游孤天馬上悶哼一聲,按著他的小腹慌忙抽出,那物險些被游孟哲的動作擰出血來。隨手給了他一耳光,把繩子抽緊,坐到一旁去打坐練功。
第三次完,游孟哲已筋疲力盡,春藥褪去,困得眼睛睜不開了。游孤天再走一次神功,只覺體內真力突飛猛進,窗外雞叫,天邊露出魚肚白,當即收功,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翌日遊孟哲睡得渾渾噩噩,午時游孤天端著一碗紫石乳進來給他喂了頓飯,游孟哲呻吟道:"放了我,爹,你怎麼能這樣……"
游孤天認真道:"快吃,不然待會嘴巴又塞起來了。"
游孟哲:"……"

游孤天給游孟哲喂了一碗紫石乳下去,游孟哲本已有點虛脫,吃了那藥材熬的糊又精神了些,游孤天把他的嘴巴塞上,關在房裡,自出去辦事。
傍晚時游孤天又回來了,一入夜便脫了袍子,把椅子稍稍墊高,挺著堅挺陽物就朝游孟哲胯間捅,游孟哲簡直快要崩潰了,手軟腳麻,被足足捆了十二個時辰,不住嗚嗚哀求。
"想爹再用力點?"游孤天親切道。
"唔唔!"游孟哲連忙搖頭,游孤天笑道:"懂了。"於是接著猛頂,游孟哲當真是有苦說不出,被插得暈了過去。
"我的腳要斷了!爹!"游孟哲求饒道。
游孤天取過一枚藥丸,哄道:"先把這個給吃了,吃了就給你鬆綁。"
游孟哲不知道里頭又是什麼鬼東西,然而不吃也得吃,吞下去後游孤天居然還真的給他鬆綁了。
然而那藥卻是一枚麻藥,游孟哲卻沒法動了,渾身痠軟,就連抬一下手都十分艱難,游孤天在他身上蓋了件袍子,橫抱著他穿過長廊,把他抱到後山溫泉裡,游孟哲兩頰通紅,昏昏沉沉,倚在游孤天身前,伏在他肩上。
父子二人浸在溫泉中,彼此肌膚滑膩,每一寸身軀緊緊相貼,游孤天在他耳邊調侃道:"不是想讓爹抱你麼?"
游孟哲:"……"
游孟哲像個任人擺佈的玩偶,腿根處被游孤天的手指侵入,滿臉通紅,低聲呻吟,貼在游孤天大腿上的陽物在溫泉水刺激下,又互相摩挲,竟是忍不住硬了。
游孤天把他抱在自己身前,分開他的雙腿,摟著他的腰於水中緩緩抽插。
"嗚……"游孟哲眼裡籠著一層霧不住呻吟,游孤天彷彿有點走神,側頭注視他時下意識地想做什麼,游孟哲馬上就感覺到了,艱難地抬手,似乎要推開他,卻沒有力氣,手臂無力搭在游孤天的脖頸上,只得摟著他。
同時間,游孤天的眼神微微渙散,籲出一口氣,射在游孟哲身體裡。

接下來的足足一個月裡,游孟哲被抱到游孤天的床上,被幹了又幹,只覺得自己真的要被玩壞了,後庭被插得紅腫,幸得白天能睡覺。
每天中午只吃一頓,俱是淡出個鳥來的紫石乳,游孟哲夜裡疲勞至極,白天裹著被子,軟綿綿地躺在被窩裡,一動不動。
夜裡則被游孤天抱起來,初時幾天還用繩子綁著,或是喂點麻藥,後來游孟哲也學乖了,知道逃也逃不掉,反抗必然遭致鎮壓,只得配合游孤天雙修,然而游孤天沒完沒了,每夜都要行房數次,游孟哲只覺這麼下去,遲早要被游孤天給玩死。
游孤天不僅喂游孟哲吃春藥,自己也每天晚上一枚春藥,體質卻出乎意料地好,越干越生猛,但每夜都是月落時停,不再繼續。

游孟哲渾渾沌沌,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
一天晚上,游孤天打完坐,忽就不再上床了,披著袍子,腰帶挽著,屈起一膝,露出健美的大腿,看著游孟哲。
游孟哲閉著眼,後庭陣陣脹痛,不聞動靜,忍不住睜開眼。
"爹。"游孟哲道。
游孤天注視著他,沒有回答。
游孟哲道:"什麼時候放我。"
游孤天的目光十分複雜,彷彿在對游孟哲說,又像在對自己說。
"孟哲,你這副模樣,像極了你娘。"
游孟哲說:"娘怎麼了,她惹你了?"
游孤天手指叩了叩椅背,若有所思道:"你娘就是這麼個誰也瞧不起的小模樣。她不知道趙飛鴻,張遠山那倆貨色都是貪圖她的武功秘訣,貪圖她滄海閣少閣主的身份。只有你爹我……"
游孟哲笑了起來,從這短短兩句裡猜出不少話外音,故意刺激游孤天:"我知道了,其實你挺活該的。"
游孤天也笑了起來,修長的眉一揚,唏噓道:"她也去了,從前的事,也不必說了……"
說著起身走向游孟哲,單膝抵在榻邊,健腿橫在榻上坐下,將游孟哲肩膀摟著,讓他枕在自己大腿上,握著自己筆直陽物,湊到游孟哲嘴邊,隨口道:"爹這玩意幹過你娘,現在又來幹你,覺得如何?"
說著扶著自己肉棒,輕輕捅進游孟哲嘴裡,頂到他喉嚨深處。
游孟哲:"……"
游孟哲一動念,游孤天便知其意,漫不經心道:"你咬看看?咬一下,就別想爹放你走了。"
游孟哲唔了聲,輕輕咬了下,游孤天眯起眼,像只狡猾的狐狸,那舉動像在調情多於抵抗,便邪邪笑道:"當真咬?"
游孤天把陽物抽出,帶著一絲津液,側頭端詳游孟哲,游孟哲靜靜不說話,游孤天看了一會,俯身下去,吻了吻他的臉,起身穿上袍子,轉身出去,當夜便沒有再回房。

游孟哲覺得今天的游孤天有點不太一樣,然而被連著每晚三到五次不等,足足幹了一個月,初時的那點恥辱也沒了,幹這事就跟吃飯睡覺一樣尋常,徹底麻木了,於是翻了個身,赤/裸裸地趴著睡覺。

翌日遊孟哲醒來時陽光照在臉上,四周靜悄悄的。
藥力過了,游孟哲踉蹌起身,只覺身後難受得要死,扯來被角揩了揩胯間,滑膩膩的一片,甫一起身便覺渾身發顫畏寒,游孤天足足與他行房一月,那玄寒真氣如絲般浸潤了他全身經脈,與其餘人的真氣攪作一團,令他十分難受,只想找個暖爐烤一會。
麻藥失效,游孤天昨夜竟是忘了喂他吃藥,游孟哲終於等到了逃跑的機會。
他的嘴唇有點泛白,大腿根上仍淌著濕膩的液體,隨手胡亂揩掉,手指摸了摸自己紅腫的後庭,哆嗦著穿上薄褲,險些栽倒在地。

裹上一件游孤天的黑紗袍,袍角直拖到地,隨手挽好後游孟哲湊到窗邊去看,外頭的看守教眾已撤走了。怎麼回事?沒人?
游孟哲推開門,燦爛的陽光照了進來,身上暖和了不少,外頭空空蕩蕩,他赤著腳走過白玉長廊,到青華殿前去。
青華殿裡空無一人,就連左右護法也走了,怎麼回事?游孟哲躲在石柱後朝外偷看,只見殿外的校場上滿滿的都是人,百餘名幫眾站成方陣,左右護法各站一旁,中央一張白玉石椅,椅中沒人。
游孟哲心中一驚,這麼大的陣仗,武林正派來攻山了!必須的!游孤天呢?躲哪兒去了?

游孟哲悄悄後退,轉身一路跑過後山,後山最北面的一座建築物是黝黑磚石砌成,門口有兩隻張牙舞爪的妖魔塑像,鐵門鏽跡斑斑,虛虛掩著。
這裡是玉衡山魔陵,千年前傳說玉衡山頂,青華神女的神壇後鎮著一隻遠古魔尊,而年代久遠,傳說已逐漸被人遺忘,自魔教佔據此處後便將它清掃了一次,當做歷任魔教教主的藏骨之處。
游孟哲擠過生鏽的鐵門,摸黑進去,摸著牆一路朝裡走,地上滿是灰塵,已有很久未曾來過了,通道盡頭是魔陵大殿,大殿兩側立著持刀塑像。殿中梯級排布上百個陵寢耳室,陰森森的一片,拱頂中央開了個天窗,一縷日光捲著翻飛塵土落下。
游孟哲道:"這個……游家列祖列宗,借個夜明珠用用,保佑我啊。"
游孟哲推開其中一個棺材,取出枯骨口中銜著的一枚夜明珠,轉身跑向另一個通道。
夜明珠光華流轉,照亮了方圓十步的墓室通道,游孟哲經過歷任教主的棺材,站在西側通道盡頭,低頭數腳下地磚,一、二……
數到第四十九塊地磚,游孟哲躬身去摸牆上雕花,推進去後牆壁上一面暗門翻轉,現出一條密道。
夜明珠的光照得這條密道陰慘而幽深,游孟哲深吸一口氣朝裡走,身上還帶著紫石乳的氣味,這處是他很小的時候就發現的。
六歲那年,寂寞的他去問游孤天母親埋在哪裡,游孤天回答他在魔陵。
於是那時游孟哲便獨自一人到魔陵裡來,想找生母的鬼魂說說話,但棺材上的名字沒一個認得,小時候的游孟哲走了很久很久,尋不見俞晴的棺材。
最後他誤打誤撞開啟機關,進來密道,亂走一氣迷了路,密道內通風又差,關了好些年後一股地下的污穢氣湧來。
六歲的小孩也不知再朝前走就會悶死在這處,只覺越走越困,最後趴在地上睡著了。
後來是宇文弘抱了他回去。

十六歲時他又來了這裡一次,出奇發現這條密道內有玄機,那次穢氣散了三天,游孟哲才走進去仔細探索,發現曲折密道盡頭的通路向下。他十分好奇,沿著路摸索。發現它通向一個奇異的機關陣,過了機關陣四周則有不少暗門,游孟哲研究了許久,打開其中一個機關,發現通往山下。
於是回去收拾東西,包袱一卷,歡天喜地地逃了。

而現在,他再次跑向那個密室。
這裡沒有陽光,走了一會,游孟哲又有點畏寒,氣喘吁吁的只覺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跌跌撞撞進了密室,在地上一摔,夜明珠噹啷啷地滾向密室中央。
游孟哲勉力起身抬頭,密室中環著七尊石像,其中一個就是通往山下的機關,一邊摸機關,忽然間聽到人聲。
"從這裡……"
"殺出去……"
"堵住……"
游孟哲馬上警覺抬頭,大聲道:"誰?!"
"誰……誰……誰……"回聲在空曠的密室中碰撞。
背後暗門處一聲悶響,聽的出是拳頭撞上牆壁,游孟哲嚇了一跳,驚疑不定地看著暗門,又是接連幾聲,像手掌拍牆,那聲音只聽得游孟哲不住肉痛,臉上陣陣抽搐。
牆後傳來聲音:"啊……啊……"
游孟哲心裡一抽,大吼道:"爹!"
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張遠山又開始嘶吼,牆後還有其他人的聲音,紛紛喊道:"快開門!"
"有暗道!"
"從這裡殺上山去,咱們就贏了!"
游孟哲心中一凜,張遠山還帶著人!帶了多少人?正要開機關的手停住,遲疑不決,把門打開的話,不就把魔教的敵人放進來了?萬一他們沖上山去,游孤天沒提防,又該怎麼辦?
他急切地想與張遠山相會,然而自己的身份是魔教少主,少主成了內應,把人放上山去,這麼做算什麼?
游孤天這麼對他……按理說游孟哲該明哲保身,該走就走,但十六年來,好歹是游孤天把他養大,還是他生父,這麼一來他就站在了整個魔教的對立面,成了叛徒。
游孟哲一時間腦海中徹底空白,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覺這機關扳下去也是錯,不扳也是錯,生平從未有過這麼難以抉擇的時候。

"啊……啊……"四周靜了下來,張遠山的聲音帶著點茫然與焦慮。
遲早要對不起一邊,游孟哲必須下決定,他從那聲音裡聽出了自己生命裡缺失的一份,啞巴的聲線彷彿帶著溫情,填滿了他心裡的一塊很久沒有人觸及的空白。
於是他扳下了機關。

轟隆聲響,石門落下塵土,由中間至兩邊緩緩打開,暗道後傳來震天響的勝利歡呼,游孟哲轉過頭,在夜明珠黯淡的光線中注視著那道縫隙逐漸變大。
隨著石門緩緩打開,暗道里火把的光芒猶如一道金光,隨著石門的縫隙緩緩擴大而照了出來,映在游孟哲充滿憧憬的臉上。

嘎吱一聲,石門卡住了。

28、角木蛟

28、角木蛟 ...


  游孟哲:"……"
  張遠山:"……"
  游孟哲撲到暗室門前大聲道:"爹!"
  那狹縫僅供一隻手臂通過,暗道內站了許多人,火把的光映了出來,議論紛紛,張遠山不再出聲,把手伸出來,卻抓了個空。
  一名炮灰臉彪形大漢叫囂道:"怎麼回事!別裝神弄鬼!小心爺爺砍了你!"
  張遠山眉目間現出忿意,轉身就是一掌,將那大漢打得鮮血狂噴直飛出去。
  剎那週遭駭得噤聲。

  游孟哲轉身去扳那機關,確實卡住了,怎麼扳都扳不動,被連著日了整整一個月,本來就疲勞乏力,一使勁登時全身冷得發抖,呼哧呼哧直喘,倚在機關旁,嘴唇微微顫動,不住哆嗦。
  張遠山焦急地拍了拍門側,叫了幾聲,示意他別折騰了,快過來。
  游孟哲汗水浸濕了外袍,跌跌撞撞地過來,張遠山明亮的眸子裡充滿焦急神色,手臂縮回門後,隔著門急促地做了個手勢,意思是:你怎麼了?
  游孟哲擺手道:"有點虛,不礙事。"
  張遠山的手伸出來摸了摸他的額頭,眉毛擰成個結,又打了個手語,意思是:"你回去,這裡別管了。"
  游孟哲道:"不行!等我一會,我去想辦法。"說著跑回去雕塑下,把夜明珠放在機關旁照裡頭的那條縫,縫裡一切如常,也沒什麼東西卡著。
  不對啊,怎麼回事?游孟哲把那機關翻來覆去地扳,打不開,也關不上。
  "我試試看別的。"游孟哲回頭道:"你們等等。"
  門後滿暗道的人不作聲,數雙眼睛在狹縫裡從上到下排布,看游孟哲搗鼓。

  游孟哲去試另外一個開關,扳開時轟隆隆地一陣響,與狹縫相對的另一個暗門被打開了。裡面是一個小檯子,檯子上擺著一個玉甕,馬上有人在後面大喊道:"寶物!"
  "是什麼寶物!"
  游孟哲呆住了,石門隆隆打開,裡頭的檯子邊上,居然還坐著個男人。
  那男人一現身,剎那鴉雀無聲。

  "爹?!"游孟哲失聲道:"你怎麼在這裡?"
  游孤天坐在檯子旁,吊兒郎當地晃著腳,勾了勾嘴角,調侃道:"來陪你娘說說話兒。"
  游孟哲上前一步,台中玉甕冰雪晶瑩,游孤天一手按在甕蓋上,說:"你來了這地方好幾次,怎就不知道你娘在哪兒呢?"
  游孟哲道:"這就是她的……骨灰?"
  游孤天看著狹縫後的張遠山,調笑道:"啞狗,你也是為了這玩意上來的?"
  張遠山的眼眶通紅,眼中神情極其複雜,游孤天隨手提起那甕,作勢要摔,張遠山登時瞳孔收縮,大叫一聲。
  游孤天樂道:"你除了空叫喚還會做什麼?"
  張遠山被如此羞辱,憤怒之情溢於言表,許久後方緩緩平靜下來。

  游孤天同情地說:"過來罷,孟哲,還有一天呢,今兒晚上才是月圓。"
  游孟哲退後一步,張遠山勃然大怒,剎那間咔噠聲響,游孤天手中亮出圓匣,按下暗器盒機關。
  說時遲那時快,密室中飛出一道扇形金光!
  張遠山在狹縫後出手,暗器金鷹羽朝著狹縫外飛散,與游孤天放出的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相撞!
  游孤天身影衝出那狹隘墓室,左手點倒游孟哲,提著他衣領後躍,同時再揚手,灑出針雨。張遠山隔著狹縫幾乎全無還手之力,猛然退後,石門後被暗器打中的人發出連聲哀嚎慘叫。
  游孤天笑了笑,雙手橫抱游孟哲,翩翩退入墓室,手肘一撞機關,轟隆隆響,墓室門關上,緊接著暗道石門緩緩打開,現出憤怒的張遠山。

  昏迷的游孟哲被游孤天抱在懷裡,尚不知發生了何事,游孤天又開了另一個機關,墓室轉開第二道暗門,赫然是通向山頂的台階,游孤天拾級而上,回到魔陵外頭,那處已等著兩個丫鬟。
  游孤天吩咐道:"你們在這兒守好。"
  "謹遵教主吩咐。"丫鬟福了一福領命。

  游孤天把游孟哲抱回了青華殿,把他放在正中央的椅子上,摸了摸他的臉,開始寬衣解帶。
  "教主!"外頭有人衝進來,慌張道:"這次正道的狗崽子們人太多!弟兄們快撐不住了!趙飛鴻那廝武功不知為何厲害了許多!請教主出戰!"
  游孤天隨口道:"再擋一會,待我待會親自去戰他,多派幾個丫鬟。"
  青華殿外,趙飛鴻終於現身,一路沖上山腰,烏金棍掃過之處,魔教教眾紛紛恐懼退後。
  趙飛鴻朗聲道:"游孤天!十六年之約已至!出來領死!"
  游孤天剛脫了游孟哲衣服,聽到趙飛鴻聲音響徹群山,只得起身隨手將袍子朝游孟哲身上一蓋,轉身出殿。
  黃昏時分,夕陽西下,漫山遍野的紅光燦爛,一縷夕照從西邊投來,將游孤天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青華殿外的磚石地上。
  以趙飛鴻為首的武林正派已攻破山腰防線,殺上山頂,然而距離青華殿仍有千步之遙。游孤天袍袖飄飄,一身黑紗在風裡飄揚,站在大殿前猶如君臨天下的王者。
  趙飛鴻雙手持棍,仰首眺望一百零八階上的游孤天。

  殿外校場上,魔教教眾開始集合,七七四十九名教眾擺開一個龐大的劍陣,攔住了趙飛鴻的腳步。
  "趙飛鴻……"游孤天的聲音遠遠傳來。
  趙飛鴻道:"有膽便出來,兌現當年你我賭約!交出晴兒的骨灰甕,讓我帶回……"
  游孤天聲音再度響起,打斷了趙飛鴻的話,武林盟主身後,兩千名江湖客屏息靜聽。
  游孤天:"你兒子……"
  趙飛鴻蹙眉道:"什麼?"
  游孤天:"我兒子……晴兒……"
  趙飛鴻道:"什麼?!聲音大點!"
  游孤天:"乖兒子……桀桀桀桀!"
  那陣發瘋般的怪笑令趙飛鴻握棍的手微微顫抖,游孤天不再言語,轉身入殿。

  "盟主?"身後追隨者道。
  "盟主!"有人大聲道。
  趙飛鴻剎那清醒過來,開口道:"誰願與我同去破陣!"

  同一時間,後山魔陵。
  "殺啊——"張遠山率領的另一隊人終於衝出了魔陵。
  "吃我一掌!"守在魔陵外的兩名丫鬟異口同聲喝道,同時從左右出掌,拍在打頭那人胸口,那人臉上正帶著勝利的微笑,冷不防中了陰招,笑著噴出一口血,撲倒在地。
  一名小廝從側旁取了個釘耙,把倒下的人扒到一邊,兩名丫鬟馬步運功,蓄勢待發。
  "衝啊——"又有人出來。
  丫鬟們:"吃我一掌!"
  又一人倒下,小廝用釘耙扒開,清出場地。
  隨出隨拍,不多時魔陵入口一旁就堆起了纍纍的肉山,丫鬟們正在等候下一波衝出密道的武林正派,冷不防一人聲音響起:"吃老子一掌!"
  說著身影掠過,一巴掌拍在丫鬟胸脯上,丫鬟馬上追了上去,那人身影快得幾乎看不見,片刻後又兜了個圈子繞回來,一巴掌甩在另外一名丫鬟屁股上,兩名丫鬟大聲尖叫,小廝握著釘耙去追,魔陵外一陣混亂。
  "求援!回去求援!"
  "大家殺出去!"魔陵內大聲吼道:"一鼓作氣!"
  當即老老少少,形形色色的正派武林人高舉兵器,從魔陵中殺了出來!
  丫鬟大聲尖叫,跑來跑去,奈何就抓不到那飄忽身影,少頃灰影一個翻身,躍上青華殿去,飛簷走壁地逃了。

  青華殿內:
  游孟哲眼睛偷偷睜開一條縫,只見游孤天大步入殿,嘴角帶著笑,解開自己外袍,現出白皙胸膛與健碩腹肌,注視著赤/裸裸的自己。
  游孟哲始終歪著頭裝昏,此時外頭已是日月同暉,血色殘陽還未落山,東天一輪滿月已冉冉升起。
  外頭廝殺聲震天,游孤天靜靜端詳游孟哲許久,分開他的雙腿,捅了進去。
  游孟哲抓狂喊道:"爹——!"
  游孤天淡淡笑道:"今天是最後一天了,配合點,練完爹就放你走。"
  游孟哲只覺一道陰寒之氣直侵自己心脈,隨著游孤天反覆的□,全身冷得不住打顫,瞳孔緩緩收縮,上下牙關格格作響,說:"爹,你想……殺了我,我會死的……"
  游孤天遺憾地說:"是啊,爹真是捨不得呢,以後就再沒有人,跑到青華殿,大聲喊爹了。"
  游孟哲被點了穴道無法掙扎,瞳孔緩緩擴散,看著青華殿的天花板,游孤天深深一插,游孟哲呻吟一聲,只覺玄寒真氣鋪天蓋地如浪潮般覆蓋了他的經脈,退潮時捲走了他體內的所有真氣。
  游孤天緩緩抽出後再深深一頂,游孟哲不自然地痙攣,手指屈曲,意識陷入模糊狀態。生前的一幕幕走馬燈般在眼前飛速閃過。

  "爹!"小小的游孟哲跑進青華殿,問:"你在幹嘛呀。"
  游孤天從書案後抬頭看了他一眼,收起書,問:"練功了麼?"
  游孟哲點了點頭,說:"外頭花開了。"
  "嗯。"游孤天淡淡應道:"桃花開了,自己去看罷,好看得很。"
  游孟哲轉身寂寞地走了。

  偏殿中,父子二人吃飯時:
  "孟哲。"游孤天看了兒子一眼。
  六歲的游孟哲自顧自地用筷子攪湯,游孤天蹙眉道:"別玩了,快點吃,吃完去歇著。"
  小游孟哲眼裡噙著淚,游孤天看了他一會,不知他哭什麼,自己草草吃完就起身走了。

  夜裡:
  "教主,少主想娘親了,在房裡哭了一晚上。"左護法道。
  游孤天淡淡道:"隨他去,哭累就消停了。"
  左護法點了點頭,十分唏噓。
  三更時游孤天的身影映在窗格上,朝裡看了一眼,游孟哲已睡著了。

  游孟哲的目光渙散,全身冰冷。
  游孤天停了動作,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
  那個吻唇舌交纏,兩人體內的真氣隨著一吻而再度連接上,被抽空的痛苦與失落剎那被填充進來的真氣再度取代。
  游孟哲恢復神智,游孤天靜靜看著他,不再□。
  游孟哲嚥了下唾沫,游孤天道:"孟哲,其實你……"
  "禽獸!吃我一掌!"孫斌的聲音響起,游孤天雙膝一提起身,右手反手一掌,孫斌從高處落下,雙掌壓下,游孤天穩穩屹立,一掌抵上孫斌兩掌,砰的一聲巨響,孫斌在半空中翻了個觔斗,摔在五步開外,繼而噴出一口血。
  "救我!"游孟哲忙叫道:"孫斌!"
  "你他媽的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孫斌暴躁大罵道:"你們一家子都……"
  游孤天袍子一裹,腰帶挽上,抽出架上的長劍,剎那間游孟哲感覺到一陣恐懼,游孤天動了殺意!
  "快跑!"游孟哲吼道:"別管我了!"
  孫斌還未反應過來,游孤天如雪劍光已到了面前,游孟哲急中生智,大叫一聲腦袋一歪,裝作死了。
  游孤天被這麼一喊岔了心神,還以為孫斌又有同夥,電光火石間轉頭時,孫斌已抽身後退,武服被劍鋒帶出一道裂口,暗道好險,差點就被開膛破肚,心知與這傢伙交手只有被殺的份,只得馬上逃跑,運起行云真氣時仍不忘吼道:"你給我等著!"
  游孤天不再說話,仗劍直追過去,進了殿後。

  空空蕩蕩的殿內,游孟哲被捆在椅上,全身未著寸縷,兩腳大張,朝著殿外,喊道:"救命啊——"

  同一時間:

  後山魔陵前,魔教的增援來了。六名魔教教眾與上千名武林正道在後山展開了一場勢均力敵的激戰!
  左右護法大吼一聲,左護法使兩把銅錘,右護法使一根鎖鏈流星錘,將上百斤的鐵球掄得呼呼風響,掃將開去時當者無不鮮血狂噴,內傷嚴重,到處都躺著傷患,戰事漸趨白熱化之時,張遠山終於從魔陵中衝了出來。
  "老兄弟!殺了他!"左護法怒喝道。
  "上啊!"右護法應和道。

  左右護法棄了旁的人於不顧,一掄銅錘,一甩鎖鏈,合身欺向張遠山!
  是時只見張遠山黑袍蕩起,一步躍出魔陵,躬身落地,再一步前衝,左膝屈,右腿拖直,擺了個弓箭步,雙臂一振,兩掌一揚,迎面分別擊中左右護法小腹!
  "哇——"
  "啊——"
  左右護法身在半空,中了那一掌,登時噴出一口老血,倒飛出去!
  張遠山收掌,起身,反手抽出腰畔兵器判官筆,那筆呼呼風響,在手指間打了幾轉,霸氣四溢,魔教教眾們受其威懾力一震,無人再敢搦戰,搶回受傷的左右護法,退入殿內。
  "追?"有人問道。
  張遠山雙掌分開,示意大家不可冒進,以免中埋伏,建議兵分兩路,繞到前殿與趙飛鴻匯合。

  同一時間:
  趙飛鴻單槍匹馬,殺進了七七四十九名武功高強的丫鬟擺出的劍陣,身後同盟一擁而上,一場大戰在橫飛的鮮血與殘陽中展開。
  這是一場殘酷的戰鬥,每前進一步,都有人倒下,闖陣之人或是倒在丫鬟的腳下,或是抱著丫鬟,無力摔在血泊裡。
  "安娘——!"有人認出了一名丫鬟。
  那丫鬟激動地大喊道:"白哥——!"
  丫鬟棄劍,與那人擁抱在一起。
  "小紅——!"又有人帶著哭腔大喊道。
  "你是誰?!"一名丫鬟茫然收劍。
  那人大哭道:"我是你表哥啊!"
  丫鬟一剎那的錯愕,便被側面衝上來的人一掌打得鮮血狂噴,橫摔出去,表哥怒吼道:"我跟你拼了——!"
  場面一片混亂,片刻後有人大喊道:"萬花門的女弟子叛了!"
  趙飛鴻見魔教大勢已去,最後呼呼兩棍,不分敵我地掃飛了攔路交戰的二人,反手將長棍一收,緩緩走上青華殿前的一百零八級台階。
  背後的戰場上打得如火如荼,殿內死寂般的安靜。

  游孤天懶懶道:"翻江海趙飛鴻。"
  趙飛鴻沉聲道:"斬星河游孤天。"

  光線黯淡,趙飛鴻抽棍在手,走進青華殿中央,青華神女帶著悲憫的眼神注視著殿中三人。
  游孤天扔了件長袍,蓋在游孟哲身上,隨手按著他的肩膀。
  游孟哲眯著眼偷看,趙飛鴻雙足略分,右手持棍背於身後,左掌遙遙前推,低聲道:"放開他。"
  游孤天氣定神閒撤掌,按在腰間劍柄上:"你終於如願以償,闖進青華殿裡來了。不過這些年裡,你和你那把兄弟的武功,似乎沒多大進境麼。"
  趙飛鴻道:"能敗你就已足夠了。"
  游孟哲心想快打吧,囉嗦什麼,打完放我走。

  游孤天笑道:"還是靠著我兒子的轉陽真訣,雙修了幾回,才攻得上青華殿裡來,當真是高看你了。"
  趙飛鴻微微眯起眼,冷冷道:"你將晴兒的骨肉養大,就是為了行這道德淪喪的邪門功夫,當真天理不容。"
  游孟哲快點說完動手罷!孫斌呢?是跑了罷,應當不會被追上,張遠山那啞巴呢?多半也快來了。

  游孤天邪魅一笑道:"我道德淪喪?趙飛鴻,我倒有一事想對你說說,想聽麼?"
  游孟哲心想:開戰前說這麼多是很危險的,古往今來的反派,往往不是因自身實力落敗,大部分都死在開場白太囉嗦的原因下。

  趙飛鴻道:"願聞其詳。"
  游孟哲正想咆哮道還有完沒完啊!卻聽游孤天笑了笑,緩緩道:"孟哲可不是我親生的。"
  趙飛鴻顫聲道:"什麼?!"
  游孟哲:!!!
  驚詫登時沖垮了他的理智,趙飛鴻道:"不是你生的?!晴兒不是……孟哲的爹是誰?!"
  游孤天笑道:"晴兒上玉衡山前,就已懷上孟哲了,生辰八字在一封信裡,你說,他爹是誰?"
  趙飛鴻道:"孟哲是……是……他是我的……"
  下一刻。
  游孤天拔劍。

  一聲清越金鐵互撞之聲綿延響起,趙飛鴻橫棍,游孤天傾身,魔血劍與烏金棍撞出火星。
  夕陽從窗戶外投入,兩人交手的影子投在地上。
  緊接著長長的一聲,魔血劍回拖,趙飛鴻抽棍一撒手,棍如磐龍般橫掃開去,游孤天一擊不得手便疾速退後!
  兩人只交換了一招便即分開,遙遙相對。
  趙飛鴻心思已亂,持棍的手竟是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游孤天笑道:"你看他眉眼中有幾分像我?趙飛鴻,親生兒子被仇人給上了不算,你自己也把自己兒子上了,滋味如何?"
  趙飛鴻一時間憤怒至極,眉眼間蘊含著極大的憤怒,游孤天嘴角一勾,揶揄道:"若是被江湖中人知道,他們的武林盟主才是個道德淪喪,豬狗不如的禽獸,會如何作想?"
  趙飛鴻勃然大怒道:"游、孤、天——!"
  趙飛鴻終於無法再忍耐下去,游孤天激將法奏效,瀟灑一揮劍,趙飛鴻那大吼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悲憤與痛苦,棍風掃開,直追上去,每一下俱是拼盡全力的玩命招式!六十四式騰龍棍法中的圓融之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瘋虎般的奪命招數,彷彿每一招都要將游孤天立斃於棍下!
  游孤天左閃右掠,躍上青華神女像,趙飛鴻大喝一聲,在神女掌心處竭力一躍,半空揮棍,轟然爆響,將數百斤重的神像頭打得直飛出來,驚天動地地落在地面!
  游孤天回手一劍,邊鬥邊走,一粘即退,拖著趙飛鴻不住在殿內繞圈,嘴上仍不忘道:"晴兒生下孟哲那天出血難止,臨死前你知道她喊的是誰的名字?"
  趙飛鴻瞳孔難以抑制地收縮。
  "是你,趙飛鴻!"游孤天趁著趙飛鴻分神的剎那,回手雷霆一劍!

  游孟哲已處於極度的震驚之中,甚至忘了再看二人比武,趙飛鴻才是他爹?!難言的惆悵與失而復得的欣喜剎那湧上心頭。

  游孤天嘴角略勾,那一劍勢若疾電而去,千鈞一髮之時,趙飛鴻身側掠出個黑影,右手持劍鞘迎上魔血劍,堪堪兜住劍鋒,左手橫拍向游孤天手腕!
  張遠山終於趕到!游孤天暗道糟糕,右手持劍柄一翻,左掌與張遠山對了一掌,將他擊得倒退半步,借力抽身後退,然而魔血劍卻被張遠山成功收走。
  游孟哲心裡暗暗喊道:救命……救命……

  游孤天退到神女像前,兩手手指一勾,扣住游孟哲喉頭,張遠山馬上停步。
  游孤天冷笑一聲,說:"又來二打一的把戲?要不要臉?"
  趙飛鴻沉聲道:"你殺了他罷。"
  張遠山登時色變,趙飛鴻怒吼道:"你殺了他!犯下這等大錯!唯一死已!游孤天!今日我趙飛鴻就與你同歸於盡!"
  趙飛鴻長棍頃刻間到了面前,游孤天未料刺激太過,趙飛鴻竟是破釜沉舟,捨棄性命。那一刻不知為何下不了手殺游孟哲,正要抽身後退時,趙飛鴻一棍就要將游孤天連著游孟哲一起打死!

  就在游孟哲險些睜眼之時,張遠山來得更快,心念一動到得跟前,手持魔血劍一挑,連劍帶鞘攔住趙飛鴻那一式,悶響聲中張遠山虎口震裂溢血,趙飛鴻神智恢復剎那清明,忙將烏金棍生生朝旁一讓,氣勁炸開,游孤天受棍氣一激,噴出口血,逃得一死。

  張遠山攔住那一式便馬上收劍,游孤天怪笑數聲,已消失在神女像後,逃了。

  一群武林人高喊著搶寶分贓的口號散進後殿中,魔教教眾紛紛躲進魔陵,左右護法殿後,逃向下山的密道。
  大殿內一片死寂。
  "遠山,你都聽見了?"趙飛鴻道。
  張遠山不解揚眉,趙飛鴻沉聲道:"孟哲非游孤天親生,他是我和晴兒的孩子。"
  張遠山靜了一會,微微蹙眉,而後沒有任何表示,躬身解開捆著游孟哲的繩子,伸指給他把脈。
  趙飛鴻道:"他怎麼樣了?"
  張遠山擺手示意無妨,趙飛鴻長嘆一聲,嘆息中帶著難言的悲涼,躬身抱起游孟哲。
  游孟哲也不知該怎麼說,只得索性繼續裝昏。
  趙飛鴻說:"後續交給你了。"

  張遠山伸出手,摸了摸游孟哲的額頭,親切而溫柔,前去安排其他人。
  趙飛鴻抱著游孟哲,在殿中又站了許久,游孟哲的脖子有點癢,但正在裝昏,又不敢撓,正尋思要怎麼"醒過來"時,趙飛鴻已橫抱自己走出殿去。
  游孟哲心中一驚,該不會抱著他去跳崖罷。

  忽然間趙飛鴻又停下腳步,張遠山站在門口。
  趙飛鴻道:"我帶他回亭州。"
  張遠山眉頭一蹙,彷彿有說不出的心思,緩緩搖頭,做了個手勢,游孟哲眼皮縫裡看到了,意思是:把他交給我。
  趙飛鴻道:"怎麼?"
  張遠山遲疑片刻,指了指游孟哲,似乎在下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趙飛鴻道:"這處的事完了,你若無事,可過來探望。"
  張遠山一手想打啞語,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表示,擺了擺手,趙飛鴻從他身邊繞過,深吸一口氣,在漫山遍野的夕陽中走下山去,唯余張遠山的背影久久立於青華殿前,沒有轉身。

29、亢金龍

29、亢金龍 ...


  馬車搖搖晃晃,游孟哲冷得渾身直打顫,初時游孤天注入他體內的陰寒真氣再度發作,不到三個時辰便玄寒入體,游孟哲難受至極,再沒辦法裝睡。
  那寒意猶如千萬根針扎入他的心脈,全身受到游孤天太陰訣的侵蝕,足足一個月,體內陰陽二氣嚴重失調,游孟哲張口呼救,竭盡全力,聲音卻很小。
  "師父……"游孟哲道:"我冷……"
  趙飛鴻從玉衡山上下來的那天,深鎖雙眉就一直沒舒開過,他在車裡擺了個炭爐,給游孟哲裹上厚厚的兩層被縟。
  游孟哲不住哆嗦,趙飛鴻把被子裹好,看也不看他,游孟哲的呼吸漸弱下去,嘴唇青紫,緩緩閉上雙眼。

  再恢復意識時,游孟哲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摸到趙飛鴻有力,健壯的肩膀,小腹下丹田處一股醇厚的純陽真氣注入,驅散了游孤天留在他體內的陰寒之氣,牛芒細針般的寒氣一碰上純陽之力不住消逝,一如烈陽融雪。
  游孟哲趴在趙飛鴻肩頭,緊緊抱著他的脖頸,感覺一輪暖日在氣海中旋轉,化解了全身的陰寒內力,全身暖洋洋的,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服。
  趙飛鴻渾身汗水,抱著游孟哲,不敢正視他的雙眼,兩人赤身裸/體地糾纏在狹榻上,那根粗大□捅在游孟哲身體中,緩緩幾個來回,游孟哲終於從生死線上掙紮了回來。
  游孟哲小聲地呻吟道:"爹……"
  趙飛鴻正瀕臨高/潮時被這麼一喊,登時射了出來。

  三天後,過江州入亭縣,一路上趙飛鴻都沒有說話,帶著游孟哲回了他家。
  游孟哲挺不好意思的,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與趙飛鴻相處。
  游孤天不是生父,趙飛鴻才是。游孟哲心裡湧起一股欣喜與感動,想起趙飛鴻從前待他的好,只覺人間終有溫情。短短的幾個月裡,在這裡學武,吃飯,父子二人上街買菜的瑣碎小事還歷歷在目。
  那天與趙飛鴻上京,一走就是三個月,如今回來,家裡已到處都是塵和蜘蛛網。

  "爹。"游孟哲站在院子裡,惴惴喊了聲。
  趙飛鴻背對自己,站在堂屋內,面前桌上供著趙家的祖宗牌位,一聲不吭。
  游孟哲看了一會,心想趙飛鴻多半是還放不開,便去取了笤帚,在屋子裡四處走動打掃。
  趙飛鴻家境貧寒,沒人伺候,游孟哲便自己動手,收拾出一間房,預備晚上和趙飛鴻一起睡。
  "爹。"游孟哲從走廊探出個腦袋問。
  趙飛鴻依舊沒有回答,站在牌位前就像個雕塑。
  游孟哲問:"晚上自己做飯吃麼?我去買菜?"
  趙飛鴻嘆了口氣,從懷中摸出點銀兩,游孟哲上前接了,出去兌成銅錢買菜,回來時見趙飛鴻已將堂屋打掃乾淨了。
  游孟哲提著隻雞,兩條魚,還有一塊肉,一罈酒回來。

  趙飛鴻在院子裡殺雞,游孟哲抱著膝蓋坐在石桌上看,兩人都不說話,游孟哲吃了好幾天鹹蛋,路上又喝的粥,終於能開次葷了。
  日漸西斜,廚房升起炊煙飯香,游孟哲趴在石桌旁,肚子咕咕作響。
  "回來了!"隔壁老頭子過來敲了敲門,游孟哲笑道:"回來啦。"
  趙飛鴻以布擦手,出來禮貌地問過幾聲,那老頭子帶過來一籃鹹鴨蛋,放下就走了。
  游孟哲道:"晚上能吃這個麼。"
  趙飛鴻道:"過來祭祖宗。"
  趙飛鴻數天來終於朝著游孟哲說了句話。
  一隻雞,一大塊水煮豬肉,游孟哲餓得前胸貼後背,在神主牌前跪下,上頭有趙飛鴻師父的牌位,也有趙飛鴻的爹和祖父的牌位。
  趙飛鴻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中,過來與游孟哲一起跪著,沉聲道:"飛鴻不孝,犯下大錯,幸虧尋回了趙家的骨血,以後定將嚴厲管教,望我趙家列祖列宗庇佑。"
  趙飛鴻眼眶通紅,游孟哲卻看著供桌上那隻雞口水直流,食指大動。

  "磕頭。"趙飛鴻道。
  游孟哲乖乖磕頭,九叩首畢,拜過趙家祖宗,趙飛鴻便不再管他,起來擺桌吃飯,端過祭完祖的那隻雞,游孟哲的視線一直跟隨著雞,趙飛鴻切開後調了碟醬,盛飯,二人開吃。
  趙飛鴻不提前事,游孟哲當然也不敢開口,狼吞虎嚥地吃了飯,笑道:"可算有葷菜吃了……"
  趙飛鴻道:"那廝給你吃的什麼?"
  游孟哲道:"紫石乳,連著吃了一個月。"
  趙飛鴻嘆了口氣,游孟哲伸手來拉,趙飛鴻卻雷亟般避開,游孟哲嚇了一跳,說:"爹你……袖子上有飯粒。"
  趙飛鴻自己伸指撣了,每每與游孟哲目光相觸,俱十分不自然,避開他的視線。

  別彆扭扭吃完一頓飯,趙飛鴻又問:"好些了麼?"
  "還成。"游孟哲一頓飯下肚,身上又有趙飛鴻純陽真氣,終於徹底舒暢了,趙飛鴻又道:"好些就去睡下。"
  "對了,爹,我娘……"
  "別提她!"趙飛鴻倏然怒道。
  游孟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裡忽有點惱火,這傢伙十來年前上了自己的娘,接著便不聞不問,又把他扔在玉衡山上十六年,如今重新相見,卻一句話不說。和游孤天比起來也好不到哪去,半斤八兩,倆自私鬼。
  先前游孟哲只覺得新的生活來了,起碼有個噓寒問暖,把他放在心上的父親,如今願望落了空,心裡不由得有點失落。
  "去睡下。"趙飛鴻隨口道,起身收拾桌子。

  游孟哲自己去燒了洗澡水,胡亂抹過身子,夏天蚊子多,嗡嗡嗡的到處都是,拍來拍去沒個完。在房裡坐了一會,被咬出好幾個疙瘩,起身出去找艾草。
  經過堂屋外,又見趙飛鴻跪在那一排神主牌前。
  游孟哲看了一會,沒理他,去旁屋裡取了艾草,料想趙飛鴻不會再陪他睡了,便在他房內,自己房內各熏了些。
  這種爹,還不如不要呢……游孟哲想起張遠山,也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
  游孟哲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只睡不著,本以為趙飛鴻會吹個笛子什麼的,外頭卻沒半點動靜,夜半時游孟哲忍不住躡手躡腳起身,出外偷看。
  只見月光照得院內滿是銀光,趙飛鴻手中握著一把劍,架在他自己的脖頸上。
  游孟哲登時就嚇傻了,想揮刀自刎?沒必要罷!不就騎了幾次,有這麼嚴重?
  趙飛鴻閉著眼,一咬牙,手上發力。
  游孟哲:"!"
  趙飛鴻再發力。
  游孟哲:"!!!"
  趙飛鴻幾下咬牙抹脖子,卻無論如何下不了手。

  未幾,趙飛鴻長嘆一聲,落寞地站在月光下,猶如英雄末路。
  游孟哲怔怔看著,叫道:"爹。"
  趙飛鴻虎軀一震,轉身注視著游孟哲,游孟哲道:"你怎了?"
  趙飛鴻提起劍,游孟哲嚇瘋了,頓時道:"爹,你要幹什麼!"
  "孟哲。"趙飛鴻的聲音帶著難言的悲痛:"爹與你做出那事,已再無面目留在這世上,你眼睛閉上,來世爹再補償你……"
  游孟哲:"……"
  他要殺了我!游孟哲剎那感覺到危機,倒退著撞開房門,摔在地上,趙飛鴻武藝卓然,自己根本沒有反抗的份,這傢伙若一時腦筋鑽了死胡同,只怕真會殺了自己!
  "不行!"游孟哲嘶啞著嗓子大叫道:"你怎麼能這麼做!要死你去死!我又不知道你是我爹!關我什麼事!"
  趙飛鴻喘著氣凝視游孟哲,持劍之手瘋狂發抖,游孟哲剎那就火了,一不做二不休,大罵道:"趙飛鴻你這混賬!老子是給你治走火才騎的你!你辜負了我娘還想殺我!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生!來啊!你下得了手就殺啊!一劍捅死我啊!你那□幹完我娘又來幹我,滋味怎麼樣啊!你下輩子也是做那陰溝裡的耗子,別想再做人了!"
  趙飛鴻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說不出的可怕,游孟哲停了聲音,看著他,心裡不住禱祝,快點把劍扔了,捂著臉哭著跑出去罷……快點快點。

  過了很久,趙飛鴻終於平靜下來,轉身出房,游孟哲這才心有餘悸地鬆了口氣,爬上床去,心潮起伏久久無法平息,忽然覺得自己十分可悲,又十分憤怒。
  唉。

  翌日起來陽光燦爛,四月已有點熱了,趙飛鴻在院裡石桌上擺開早飯,熬的白米粥,鹹蛋榨菜。
  游孟哲洗了臉出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趙飛鴻昨夜遭那當頭棒喝,想開了不少,招呼道:"吃罷。"
  游孟哲坐下,趙飛鴻拿起個蛋磕了磕,邊給兒子剝邊說:"爹也想清楚了,從前的事都別放心上。以後好好做人,男子漢大丈夫堂堂正正,也不懼旁的人議論。"
  趙飛鴻一讓步,游孟哲反而擰上了,問:"那我娘呢?"
  趙飛鴻蹙眉道:"別再提她。"
  游孟哲:"喂,老畜生,話可不是這麼說,你是不是還欠我句話?"
  趙飛鴻剎那色變,臉色變得鐵青,游孟哲舔了圈嘴唇,一副討打的模樣說:"你忘了該說點什麼?"
  趙飛鴻起身去拿棍,游孟哲翻身一躍,迅速出了院牆,趙飛鴻火冒三丈追出來,游孟哲封住的經脈已被游孤天真氣打通,又受趙飛鴻純陽真氣洗了次髓,一身功夫恢復了八成,雖不是趙飛鴻對手,爬個把牆,鑽個把小巷,還是半點不含糊的。
  趙飛鴻追了出去,怒吼道:"你這孽障!"
  游孟哲站在巷子角遠遠嚷道:"來啊,老畜生!"
  趙飛鴻急怒攻心,游孟哲一身魔氣發作,出外扯了個不認識的人便道:"你知道麼,趙飛鴻嘴上說是我師父,其實他是我爹……你看他要來殺我了!救命啊!"
  游孟哲邊叫喚邊跑,趙飛鴻疾步追上,周圍人不少指指點點在看熱鬧,游孟哲道:"你再敢動手,我可把那事給捅出來了啊。你試試?嗯?"
  這附近的街坊都認得趙飛鴻,當即爆出一陣大笑,紛紛看戲般地站著,又有人勸道:"你師父是好人,哎,怎這麼說話!"
  游孟哲囂張地喊道:"大家都評評理!他把兒子給扔在仇人窩裡十六年,現在尋回來了,連個不是也沒賠過,昨天晚上還想殺了我……"
  周圍嘩然,趙飛鴻忙道:"沒有的事!別胡說八道!"
  游孟哲皮裡陽秋,眉眼間一副小流氓的模樣笑吟吟地看著趙飛鴻,趙飛鴻真是拿他沒了辦法,收棍道:"快回來吃飯!"
  游孟哲道:"吃你的吧,誰想跟你過。"
  街坊們紛紛開口說沒啥沒啥,趙飛鴻在這處一住十來年,多了個兒子是喜事,父子倆怎就這麼過不去?
  又有人說趙飛鴻脾氣倔,你倆父子一個德行,說開了就沒事回去回去,游孟哲聽了也有點鬆動,趙飛鴻道:"回來,不揍你就是。"
  游孟哲還有點遲疑,趙飛鴻道:"隨你罷。"說畢轉身回了巷內。
  游孟哲又有點可憐他了,街坊不住推游孟哲,意思是息事寧人,回去罷。父子吵架常有的事,游孟哲這才回了家去。

  趙飛鴻憋著一肚子火,發怒也不知從何發起,游孟哲又回去坐下,提防著趙飛鴻的動作,見他抬手時便自一讓。
  "說了不揍你便不揍你。"趙飛鴻隨口道:"吃罷。"
  死鴨子嘴硬,游孟哲還是沒聽他開口,吃了早飯,趙飛鴻便讓他練武。
  游孟哲這次可不聽他擺佈了,說:"幹嘛練棍法,都會了。"
  趙飛鴻蹙眉道:"你想做什麼?"
  游孟哲道:"我出去走走。"
  趙飛鴻:"去什麼地方?"
  游孟哲不答,吃完飯自己出去溜躂,亭縣生活悠閒,大部分人俱是干半天活兒歇半天,游孟哲蹲在巷子口大梧桐下看人斗蛐蛐。趙飛鴻蹙眉遠遠看了一會,只得無奈回家去。

  游孟哲只想把這些年裡在玉衡山上欠的都玩回來,再不想跟著趙飛鴻練武了。奈何身上沒多少錢,昨日買菜剩的錢買買吃的,又在茶館外跟著不務正業的少年郎賭了幾把,身上就空了。
  去尋魔教的產業要錢?不成,他已經不是魔教少主了,回家尋趙飛鴻晦氣才是正經。

  趙飛鴻在桌前寫信,游孟哲一進去便說:"老畜生,給點銀兩花。"
  趙飛鴻起身要打,游孟哲指著他道:"哎,君子言而有信,你敢打我?"
  趙飛鴻:"……"
  "你……"趙飛鴻半晌說不出句話來,游孟哲道:"不給錢我出去嚷嚷了啊。"
  趙飛鴻勃然大怒:"你去就是!給我滾出這個門,再別回來了!"
  游孟哲道:"切,小氣鬼。住京師那會要什麼給什麼,張遠山他……"
  趙飛鴻道:"既是如此,你去認張遠山當爹就是!"
  游孟哲叫喚道:"媽的!老子我還不想當你兒子呢!"
  趙飛鴻起身,游孟哲早有防備,在書房外罵完便逃了。

  游孟哲在家裡轉了一圈,隨便拿了房裡個花瓶,摘了幾幅字畫夾在腋下,看到趙飛鴻在院子外燒信,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寫了信燒是為什麼,不敢從他面前過,轉身扒著牆,從後院翻了出去。
  趙飛鴻寫的是給亡妻俞晴的祭文,深吸一口氣,燒完那信後負手站了會,知道游孟哲在報復他。轉身去敲兒子房門,打算與他好好談談。
  "孟哲?"趙飛鴻推開門,游孟哲不在,又不知去了哪兒,只得關上門,出外買菜。
  游孟哲大搖大擺,帶著字畫和花瓶到城裡當鋪典當,估了五兩銀子,心想這傢伙家什還挺值錢,於是拿著銀錢去喝茶聽說書了。

  玩了一下午,聽完說書又到橋邊去看人鬥雞,一來二去,認識了幾個敗家子,游孟哲花二兩銀子買了只鬥雞,在旁邊握拳叫好。
  "上啊!上!"游孟哲猛催道。
  傍晚時兩隻雞鬥得正酣,贏一場,輸兩場,游孟哲正拿著蘆葦管子給那雞喂水,遠處男人聲音道:"趙孟哲!"
  游孟哲改了姓,一時半會沒回過神來,旁邊有人手肘捅他,小聲道:"你爹來了,快快!"
  游孟哲意識到了,忙把那雞塞給下午剛認識的,說:"放你那兒,別聲張。"旋即一拍袍襟,懶洋洋起身過去。
  趙飛鴻買了酒菜,讓他回家去吃,打算好好談談,和解了。
  立夏時分,黃昏長得讓人慵懶,趙飛鴻就在院裡石桌上擺了酒菜,給游孟哲斟酒,隨口道:"那年我和你娘,遠山就在這兒喝酒。一眨眼就十六年了。"
  "唔。"游孟哲漫不經心地答了。
  趙飛鴻說:"你娘那脾氣也是個刁蠻的,現看起來,竟有八分傳了給你。"
  游孟哲只應付著,有一茬,沒一茬地搭話,趙飛鴻又嘆了口氣,說:"再過兩年又是武舉了,你既然過不慣這山林田家日子,就好好練武。到時爹陪你上京,去碰碰運氣。"
  游孟哲心想我要去武舉用得著托你?張遠山都收了我當乾兒子,就算是看你面子上的,余長卿可跟你沒幹系,人家現在都當了駙馬。找他還不成麼?
  游孟哲心想"媽的",嘴上說:"好的。"
  趙飛鴻見游孟哲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也像是收拾住了,於是說了些從前的事,大體是認識俞晴那會,對她的印象,在何處玩,說了些什麼。卻一句不問游孟哲在山上的日子。游孟哲越聽越覺得不舒服,趙飛鴻只要說一句從前是我不對,沒去尋你和你娘云云,道個歉,游孟哲也就算了。
  但趙飛鴻一直沒這意思,游孟哲吃完就紅著眼眶,說:"我困了,回去睡。"抹抹嘴,起身走了。
  趙飛鴻只以為游孟哲聽了舊事,想起素未謀面的娘,便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當夜遊孟哲輾轉反側,聽到院子裡傳來溫和笛聲,疲憊睡下,心裡說不出的孤單。
  翌日趙飛鴻起來的時候,游孟哲連早飯都不吃就跑了。
  "孟哲?!"趙飛鴻大聲道:"上哪去了?"
  趙飛鴻挨間看過,游孟哲不知跑去何處,只得出門去尋。

  此刻游孟哲卻已在亭縣西邊,懷裡揣了幾本武功秘笈,在賣趙飛鴻的那點家當,一本《經脈論》,一本《暗器拆手》,一本《短打真傳》。朝一家武館兜售,叫道:"武功秘笈要麼?全是好東西,來看看罷。"
  那武館裡都是年輕人,一武師認出遊孟哲,登時噎得夠嗆,開口道:"你爹還沒死呢!這就在當他的家什了!當心被揍死!"
  游孟哲絲毫不懼,問:"要不要啊,秘笈哦,不要拉倒,我去賣城南那家,別扯這些虛的。"
  趙飛鴻雖是武林盟主,但卻只是在江湖間名頭大,這些武館都是少年人學藝用的,練了武或是去京師應舉,或是在本地,江州處謀個武職,那武師是以只知趙飛鴻武藝了得,卻不知其身份,招手示意游孟哲道:"來來,不貴的話我都收了。"
  游孟哲道:"一本十兩,三十兩銀子,喏,都是殘本孤本了。"
  那武師道:"搶錢了你!"
  游孟哲:"被我爹見著了可就不賣了,你看,這兒,這兒……上等的武學……"
  武師翻了幾頁,見全是精妙武功,當即暗自心驚,好東西!於是和游孟哲討價還價,《經脈論》看不懂,另兩本十五兩銀子成交。
  游孟哲揣著錢又去玩了。

  如此數日,每天游孟哲早上起來就去遊手好閒,錢花光了就偷點東西去賣,趙飛鴻也沒發現有家賊,幾次訓斥,游孟哲俱是無所謂地聽著。趙飛鴻又不能動手打他,脾氣越來越差,訓不聽,不能打,當真是無可奈何,看又看不住,機靈古怪的,一不留神就跑得沒影兒了,追都追不上。
  "你究竟要玩到什麼時候!"趙飛鴻訓道。
  游孟哲道:"明天,明天一定就不出去了,啊。"
  趙飛鴻:"……"
  同樣的承諾已經翻了幾十次,游孟哲也不知何處學來的,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就沒一次正經的。趙飛鴻簡直要氣炸了肺,回房坐一會,出來平心靜氣想說幾句道理,過去敲游孟哲房門。
  "趙孟哲!"趙飛鴻道。
  沒人,游孟哲又跑了。
  趙飛鴻險些一口血吐出來,罷了,拿他沒辦法,看了眼日晷,出門去收租。
  趙家本在亭縣置了幾畝薄田,三代前也是江州大戶,否則趙飛鴻怎能知書達禮,有風雅之骨?可惜百年前家門不幸,出了個敗家子,把一大家的產業都敗光了,剩下族中租田未動。傳到趙飛鴻身上時就這麼點田地,放給佃戶,一年收點微薄租金,聊以度日。否則趙飛鴻也沒那條件專心習武。
  臨近端午,趙飛鴻便去亭縣十里外的田地看看,收了租回來,再買點糯米紅棗醬肉,預備包粽子吃。
  收了租回來,途徑城南一間武館,忽聽院內傳來少年人聲音,正是游孟哲。

  "《降魔棍法》、《崩山掌十六式》、《追影劍》……喏,你看。"游孟哲道:"城西那家買了我好幾本呢,你們不要,以後當心被人上門踢館,打得滿地找牙我可不管。"
  "還有這等功夫!"武師們嘖嘖稱奇。
  開武館的老教頭親自翻過,端著碗茶喝了口,說:"你開個價,不許再賣別家,我們全要了。"
  游孟哲道:"八十兩銀子,一口價。上回賣了你們的那幾本,都練過了?"
  趙飛鴻:"……"
  趙飛鴻險些肺也被氣炸了,鐵青著臉站在巷外聽了一會,游孟哲賣了武學秘笈出來,趙飛鴻已從巷子內離開。

  當天趙飛鴻氣得有點哆嗦,在書房裡檢視一輪,發現空了半個書架,平日竟沒發現!天殺的!又去開箱子看,家當也被倒騰掉了不少。游孟哲偶有當著自己的面去拿書,趙飛鴻只以為他帶回房去看,也不過問,沒想到竟是把武學孤本全拿去賣了!

  趙飛鴻臉色黑得像個門神,在院裡石椅上坐著,直等到日漸西斜,游孟哲才打著飽嗝回來。
  就說怎麼每天晚上回來都吃不下飯,原是在外頭山珍海味地吃飽了。
  "咦,沒做飯?"游孟哲問完這一句便直直走過去,回房。
  趙飛鴻怒吼道:"給我站住!"
  游孟哲道:"怎麼了,哇你要打人嗎,我喊了哦。"
  趙飛鴻抬掌要打,雙眼通紅不住發抖,痛心疾首道:"孟哲,你怎麼成了這樣的人?"
  游孟哲道:"我怎麼了……"
  趙飛鴻咆哮道:"你居然偷爹的東西去賣?!"
  游孟哲說:"你的不就是我的麼,我是你兒子啊,大家客氣啥……"
  趙飛鴻:"……"
  趙飛鴻轉身去取棍,游孟哲不忘叫囂道:"你打啊打啊,打死我罷,正好我去陪我娘,當年離家出走那會我把我爹那魔血劍都帶出來了也沒見他說什麼……"
  趙飛鴻本只是嚇嚇他,一聽游孟哲口中說爹,竟是還想著游孤天,當即怒不可遏,反手持棍,怒道:"你想認那廝當爹!馬上給我滾出去!"

  游孟哲心中一驚,烏金棍轉瞬已攜著勁風到了面前,下意識閉眼側身躲讓。

  然而下一刻,叮的一聲輕響,一道灰色人影掠來,擋在游孟哲身前,說:"趙飛鴻,不許打他。"
  那人一指彈向烏金棍,將棍風彈得偏離些許,趙飛鴻毫無防備,馬上收棍。
  游孟哲睜眼,大叫道:"小舅!"緊接著瞬間撲在宇文弘懷裡,喊道:"你怎麼回來了!"
  宇文弘一手抱著游孟哲,笑道:"對,提前回來了。"
  趙飛鴻蹙眉道:"放開他!"
  宇文弘放開游孟哲,游孟哲馬上躲到宇文弘身後,趙飛鴻冷冷道:"我管教兒子,用不著你插手。"
  "你管教兒子我不插手。"宇文弘道:"但不許打他。"
  趙飛鴻:"……"
  游孟哲的救星終於來了,剎那間幸福得有點眩暈,抓著宇文弘到一邊去,又抱又拱,宇文弘左手提著個包袱,隨手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說:"你沒事罷。"
  游孟哲:"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不是說八月十五的麼?"
  宇文弘:"武功學好了,來帶你走的。都答應過了。"
  游孟哲開心得難以形容,心裡簡直要被喜悅撐爆,一時間問題太多,千頭萬緒也不知從何說起,抱一會拍一會,最後把宇文弘推在地上,騎在他腰間哈哈地笑。
  宇文弘撐著坐起來,說:"現在我厲害了,能帶你走了。"說著又朝趙飛鴻一指,說:"來,再打一次。"
  游孟哲從身後抱著宇文弘的腰,宇文弘雙目猶如星辰閃亮,帶著笑意看趙飛鴻,雙掌比劃了個動作。
  趙飛鴻說:"你贏了,不用打也知道,趙某如今不是你對手了。"
  宇文弘點頭道:"嗯,那我帶他走了。"

  游孟哲道:"不會吧,我怎麼瞧不出來?"
  趙飛鴻嘆了口氣,也不回房,就在堂屋外的階上坐著,遠遠注視著他們。
  宇文弘又坐了下來,問:"你想去哪?"
  游孟哲朝宇文弘大腿上一騎,開口道:"還沒想好,來,把這段時間裡的事說說,你回我娘的娘家去了嗎?那裡怎麼樣?咱們這就去滄海閣?"
  宇文弘比劃了個動作道:"我在接天柱頂練了一百天的功夫,估摸著能打過他了,就趕緊回來接你。現在海水不是走那方向,得等秋天才能回去,大家都給我說了,八月十五,咱們一起回去一趟,老閣主也想見見你。"
  游孟哲道:"現在不能回去?"
  宇文弘擺手道:"得等枯潮,下次枯潮就去。"
  游孟哲點頭道:"成,我看看你……怎麼和上回不太一樣了。"
  宇文弘笑了笑,他英俊的容貌沒多大區別,一身灰袍卻更破爛了,還打著補丁,彷彿經過不少風吹日曬,可見吃了不少苦。
  游孟哲心痛道:"你怎麼練功的?"
  宇文弘說:"就是一個很高很高的柱子……爬上去,在上頭呆個一百天,別被風吹下來……嗯,還得靜心驅逐雜念,你不能去,太危險了。"
  游孟哲不禁動容,又十分心疼,湊到宇文弘面前,看他深邃的雙眸,眸中清澈,內家真氣彷彿已臻登峰造極之境。
  趙飛鴻道:"滄海閣真是天下武學正宗,趙某窮一生之力,未能窺見這精妙之境萬一。"
  宇文弘客氣道:"你也挺厲害的,以前我還打不過你。"
  趙飛鴻不知該如何接口,游孟哲卻嫌他在這兒礙事,說:"走,進來裡頭說,別理他。"
  趙飛鴻:"……"

30、氐土貉

30、氐土貉 ...


  於是一場鬧劇化為烏有,宇文弘提了包裹進屋裡來,四處看了看,游孟哲讓他在榻邊坐下,搬了個圓凳在他面前坐好,說:"你沒在這些時候我還去京城走了一趟……"
  游孟哲把這些時候的事詳細給宇文弘說了,宇文弘手指頭抵著,聽完後說:"對不起,孟哲,我回來晚了。"
  游孟哲說:"沒事,哎,別想太多……"
  宇文弘道:"我這就去殺了游孤天,你等我一會。"
  游孟哲忙叫道:"別!你好不容易回來了,這麼一走,又沒人陪我了。"
  宇文弘嘆了口氣,手指有點哆嗦來摸游孟哲脈門,說:"還好還好……轉陽真訣其實不是這麼練的……我也沒想到他居然會這麼對你……下次再讓我碰上,一定殺了他給你出氣。"
  游孟哲道:"那該怎麼練?"
  宇文弘道:"轉陽真訣和太陰真訣就是個雙修互補的法門,雙方真氣調和,能達到陰陽歸元的效果,這下他把你的內力全弄走了,哎不說了……"
  游孟哲道:"我還有點啊。"
  宇文弘點了點頭,說:"他沒給全取走,沒關係,武功什麼的不愁,我給你帶了東西回來,你看。"

  游孟哲這才想起宇文弘的包袱,打開看了下,裡頭有一摞書,幾個小瓶子,又有一小包袱,游孟哲再打開,發現裡頭是自己的東西!
  "哪兒來的?"游孟哲看到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
  宇文弘說:"我剛從東海下船,回來亭縣,就到這兒走了一遭,沒見人,他們說你去京師了,我就去京師跑了一趟,也沒見著人,說你被你爹抓回去了,張遠山也不在。"
  游孟哲道:"噢,包袱是我留在那兒的。"
  宇文弘點頭道:"我就又上了玉衡山一次,那裡都被正派的人佔了,游孤天也逃了。想找你娘的骨灰甕,老閣主吩咐我帶回滄海閣去,結果骨灰甕也找不著,有人說是被游孤天帶走了,我就回來找你了。"
  游孟哲道:"我說呢,原來是錯過了。"
  宇文弘道:"你點點,看東西還齊不。"

  游孟哲說不出的感動,只看著宇文弘笑,宇文弘有點懵,問:"怎麼了?"
  游孟哲只覺得好玩,宇文弘跑了幾千里路,見了面還會問他包袱裡東西少了沒有。隨手翻了翻,說:"沒怎麼少……嗯都在的。"
  宇文弘道:"你在練金剛指麼?怎麼有指虎?"
  游孟哲道:"在江州給你買的,看看喜歡不?"說著拿那副黃銅指套給宇文弘試。

  宇文弘小心戴上,說:"喜歡,很喜歡。"
  指套是伸縮的,不用時朝手指根一推,薄薄的黃銅片縮成一個戒指,用時隨手一甩,食中二指便戴上了。
  "太喜歡了。"宇文弘翻來覆去地說:"真的很喜歡。"
  游孟哲莞爾道:"嗯,我想死你了,小舅。"說著撲上去,把宇文弘壓倒在床上,去親他的唇。
  宇文弘的臉紅了,胯間也硬了,抱著游孟哲只不松手。游孟哲磨磨唧唧地蹭了一會,宇文弘說:"哎,我怎麼也沒給你買東西……"
  游孟哲忙道:"沒關係,別這麼木。對了,你還帶了什麼?我正缺錢呢。帶錢了麼?"
  宇文弘說:"沒銀子,但是有珍珠。"
  游孟哲馬上道:"太好了,能換錢麼?"
  宇文弘去取了包袱過來讓看,說:"能罷。一會去試試,這個是生生造化丸,藥母給的。"
  "藥母是什麼玩意兒?"游孟哲莫名其妙,宇文弘打開一個瓶子,倒出枚小指頭般大的藥丸,說:"易經洗髓用的,先前趙飛鴻說讓你散功,我就想說不定能用上,你身上真氣太雜了,又沒有陰陽調和,這麼下去不好。"
  趙飛鴻在窗外道:"有這等藥?快給他吃下。"
  游孟哲發現趙飛鴻在偷聽,驀然就火了,怒道:"老畜生!你鬼鬼祟祟地偷聽什麼!"
  趙飛鴻怒道:"你這小畜生!"

  宇文弘馬上開口道:"別罵他,趙飛鴻,你打不過我,再罵他當心我揍你。"
  趙飛鴻:"……"
  游孟哲馬上來勁了,狗仗人勢,叫囂道:"來啊,有種當著我小舅的面罵我啊!"
  這下有了靠山,連罵也不能罵了,趙飛鴻險些就吐出血來。

  游孟哲道:"別理他,咱們繼續說。剛才說到哪兒?對,藥母。"
  宇文弘:"對對,藥母,藥母就是管藥門的小姐姐,藏經樓有經母,蠱壇有蠱母,劍庫有劍娘,她們都是管這些地方的。但是又歸老閣主管。"
  游孟哲點頭道:"還挺厲害啊,分四個地方嗎?"
  宇文弘說:"還有接天柱,風娘看著,還有個叫天梯閣樓的,又有個幽冥洞窟,這倆地方很神秘,基本沒人進去過,也有倆人看著,一個叫天尊,一個叫冥尊。到時回去了帶你去玩,冥尊,天尊都和我認識,都是好哥們兒。"
  游孟哲動容道:"聽上去真了得啊,閣裡就這麼點人嗎?"
  宇文弘道:"不不,還有很多女弟子的,她們每三十年會派個人入世,收些根骨好的孩子回去。"
  游孟哲點頭,好奇道:"全是女的?"
  趙飛鴻在窗外道:"滄海閣裡幾乎俱是女子。"
  宇文弘點頭道:"對。"
  游孟哲怒道:"你怎麼還在偷聽!快走!"
  宇文弘道:"你快走,趙飛鴻。"

  趙飛鴻忍無可忍,轉身走了。
  游孟哲道:"那你怎麼是男的?"
  宇文弘道:"冥尊和天尊也是男的,男弟子也有,只是比較少。"
  游孟哲滿肚子的好奇,腦中一團亂,兩人相對無言片刻,目光又回到那枚生生造化丸上,游孟哲說:"我這就吃了?"
  宇文弘道:"隨你,吃不吃都成,不吃我幫你收著,好幾枚呢。"
  游孟哲說:"但一吃下去,武功就全沒了。"
  宇文弘說:"沒事,我問了經娘,她給你抄了不少本子,你看,這些都是速成的,你天生就是任督二脈自通,練起來快得很……我都給你帶來了,都是練三個月就能成絕世高手的速成功夫。"
  游孟哲:"……"
  "內功有滄海挪移法,天魔功,神玄真經,龍皇真火訣,御星訣;輕功有凌波偷天步,幻月身法,劍訣刀譜有裂天劍,兩儀天煌劍,暗器有群星逐日譜……"
  游孟哲:"……"
  宇文弘:"咱們練功要練速成的,而且要最好的。你看,這兒還有個叫太古玄真五式,只有五招劍招,但只要學會了,千變萬化不離其宗,打誰都沒問題,嗯,以前有人只學了一招半,就打遍大江南北無敵手……"
  游孟哲看得打了個嗝兒。
  宇文弘又道:"上次看你挺喜歡劍的,天尊就二話不說,把他的劍送你了,喏,這個叫九儀天尊劍,只比咱們的鎮派之寶滄海劍差一點點。"
  游孟哲眼裡轉圈圈,接過宇文弘給他的一把劍,那劍折成三節,一甩之下劍刃伸展成二尺八寸,宇文弘忙道:"別在這試……"
  話音剛落,房內桌子分成兩半,轟隆一聲垮了下來。
  接著窗戶嘩啦垮成兩塊。
  接著外頭石桌哐一聲掉下一塊。
  再接著,院外圍牆現出一道整齊的平滑裂口。
  然後對面巷子的母雞咕一聲從中斷開,噴了漫天血。
  緊接著巷子對面的整間房子裡,稀里嘩啦響成一片,依稀有人大喊道:"大白天的鬧鬼了——!"

  游孟哲:"……"
  宇文弘收好劍,說:"下次有敵人再試。"
  游孟哲道:"還好沒傷著人,這要是不小心碰到自己人也太危險了。"
  宇文弘道:"是啊,所以得小心。"
  游孟哲道:"我學你的功夫吧,正好你手把手教我。"
  宇文弘道:"也行,我會得很,包你成高手。"
  游孟哲去端了茶過來,問:"洗髓難受不,要做什麼不?"
  宇文弘道:"出點汗,不難受。我問過藥母了,安全的。"
  游孟哲這才放下心,就著冷茶服下生生造化丹,吁了口氣。宇文弘整理好包裹,抱著游孟哲發呆。
  游孟哲道:"有點困,又睡不著。"
  宇文弘摸了摸游孟哲的頭,說:"是乏了,一會兒就好。"

  游孟哲身上不住出汗,只覺體內的真氣一點點地消失,煙消云散,片刻後衣服浸濕了一大片,直像水裡撈出來般,說:"躺會兒,腳酸。"
  游孟哲脫了衣服,宇文弘也被他的汗水浸濕了胸膛,游孟哲又伸手要抱,宇文弘便陪他躺著,兩人在被子裡脫了外袍,抱著躺好。
  游孟哲問:"這藥能治啞巴不?"
  宇文弘道:"不清楚……可以試試,他舌頭在麼?"
  游孟哲道:"在的啊,挺軟的呢。"
  宇文弘道:"眼不視而魂在肝,耳不聞而精在腎,舌不吟而神在心,鼻不香則意在肺,四肢不動意在脾。他先天沒法說話,應是心脈受損,生生造化丹能通脈,之後應該就能說話了。"
  游孟哲道:"但他武功說不定也沒了。"
  宇文弘道:"看他自己吧,難說。"

  足足半個時辰後,游孟哲靈台中一片清明,心中乾淨如同赤子,倦倦地伸了個懶腰,宇文弘親了親他的額頭,說:"怎麼樣?"
  游孟哲吁了口氣,只覺體內每一寸血管都清澈無比,全身如同被滌盪過得乾淨,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說:"挺舒服的。"
  宇文弘道:"五穀生穢,五色令人盲,五音令人聾,生生造化丹洗髓的時候能去你先天濁氣,現在全身經脈都打通了,應該挺舒服的,我小時候也吃過一枚。"
  游孟哲道:"真是好東西啊,仙丹。"
  "吃晚飯了。"趙飛鴻在外頭道:"能起來不?再躺會?"
  游孟哲心情舒暢大好,也顧不得折騰趙飛鴻了,拉著宇文弘的手出來吃飯。院子裡缺了一塊的石桌被趙飛鴻用木板蓋著,擺了幾個菜,還有三杯酒。

  "宇文弘。"趙飛鴻道:"如今你武技已登峰造極,定是天下第一了,我敬你一杯。"
  宇文弘忙擺手道:"我我……我不喝酒。天下第一也不能當飯吃,沒什麼用。"
  趙飛鴻堅持道:"一小杯,無妨。"
  宇文弘道:"我真的不喝,我發過誓的。"
  趙飛鴻笑道:"又是晴兒逼著你發的誓?"
  "他不喝就不喝。"游孟哲不悅道:"我替他喝了,少廢話。"
  宇文弘嘆了聲,說:"嗯,上次喝了酒,也不知怎麼的就挨打挨得很慘……"
  游孟哲笑了起來,說:"為什麼?被誰打了?"
  宇文弘也有點茫然,搖頭道:"不知道為什麼……"
  趙飛鴻隨口道:"以他的身手,誰能打他?自然是你那個無理取鬧的娘親。他生平最怕你娘。"
  游孟哲嘴角抽搐,給宇文弘挾菜,宇文弘道:"對對,晴姐好凶。"
  游孟哲道:"那你怕我不?"
  宇文弘道:"不啊,我看著你長大的,疼你都來不及,怎麼會怕你?"
  趙飛鴻淡淡道:"宇文弘,說實話,你當年是不是也仰慕晴兒。"
  游孟哲靜了,卻只聽宇文弘道:"當然不,我只把她當姐,我又沒……算了我不能說,她不讓我告訴你們。"
  游孟哲好奇心倏然就起來了,問:"什麼不能說?"
  趙飛鴻也有點疑惑,眉毛蹙了起來,宇文弘忙擺手笑了笑,說:"喝酒不好。"
  游孟哲與趙飛鴻云裡霧裡,總覺得宇文弘彷彿有什麼秘密,游孟哲道:"那你喜歡我不?"
  宇文弘臉頰有點自然紅,點頭道:"喜歡,最喜歡你的。"
  游孟哲心花怒放,說:"我還認了個乾爹,等他來了介紹你認識。"
  "嗯,你的名字還是張遠山給你起的呢。"宇文弘給游孟哲挾菜,飯桌上竟是沒趙飛鴻什麼事了。
  趙飛鴻點頭道:"當年遠山起了兩個名字,若生男就叫孟哲,生女的話,喚作夢澤,云夢澤之意。"
  游孟哲完全不理會趙飛鴻。
  許久後,趙飛鴻嘆了口氣,說:"這頓飯就當是給孟哲你餞別,你如今有了靠山,我也管不住你了……"
  游孟哲吃著個雞腿,咕噥道:"我什麼時候說要走了?"
  趙飛鴻登時又被噎著,游孟哲說:"我打定主意,就在這住下了,這是我家,你是我爹!我娘生我下來,十六年裡你沒養我一年,全是我那個爹給你養的兒子,憑什麼?我得住回來,就不走,就得在這膈應你。"
  趙飛鴻:"你……"
  宇文弘提前警告:"趙飛鴻,你別罵他。"
  趙飛鴻:"……"
  游孟哲嘿嘿笑,當真覺得平生最快活,最無拘無束就是這時候了。
  趙飛鴻不再多說,一副吃吧吃吧,吃死你們算了的表情。

  吃過晚飯,游孟哲有底氣了,拿著一大疊武林秘笈手抄本進了書房,朝趙飛鴻面前一摔,說:"賠你的秘笈,不用找了。"
  趙飛鴻:"……"
  那一大疊速成秘笈全是天級神功,上頭記載的不少東西趙飛鴻不僅見所未見,更是聞所未聞。趙飛鴻翻了翻,出外時又見宇文弘帶著游孟哲在院子裡習武。
  游孟哲比了個動作,宇文弘道:"對了,但是有點歪,我看看……嗯,過來點兒……"
  宇文弘專心地調整游孟哲的掌勢,說:"就是這樣,你真聰明。"
  游孟哲汗顏道:"我學了半天連這一招都沒學會,你還誇我聰明。"
  宇文弘安慰道:"沒事,慢慢學就成,地久天長的,不急在這一時。你累嗎?休息一會不?坐會兒罷。"
  游孟哲道:"我爹教我棍法的時候從來不讓我休息……"

  趙飛鴻不悅道:"自古嚴師出高徒,梅花香自苦寒來,不磨練你,怎麼能有出息?"
  游孟哲道:"出息是什麼?能吃麼!"
  宇文弘道:"出息不能吃,歇會兒罷。趙飛鴻你學不學?過來一起學麼。"
  趙飛鴻真是沒了脾氣,說:"孟哲,你認真點,別糟蹋了你小舅一身這麼好的功夫。"
  游孟哲怒道:"挽天河掌太難了啊!"
  宇文弘繼續給游孟哲調整姿勢,點頭道:"確實有點,以前我也學了很久。咱們滄海閣學武功不靠打罵,都靠興趣和自覺的,反正在島上也沒事做,練著玩唄。"
  游孟哲:"對嘛……休息一下吧。"

  游孟哲像個大閘蟹,隨便比劃了幾下就沒什麼興趣了,又練了次宇文弘教的內功,內功倒是有點耐心,畢竟從小也練過,走了次周天就不練了。今天告一段落,於是和宇文弘牽著手出去逛街玩。
  "我帶你去買衣服。"游孟哲說:"你袍子都破了。"
  趙飛鴻道:"我這有銀錢。"
  游孟哲:"花不起你趙大俠的,哎。"
  趙飛鴻額上青筋暴突,偏生訓又不能訓,打又不能打,游孟哲還挖空心思,變著花樣來給他添堵,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游孟哲帶了一匣子珍珠珊瑚,和宇文弘去找當鋪,邊走邊說:"我那個京城的乾爹才叫有錢,家裡那擺設……"
  宇文弘邊聽邊點頭,雖一身灰袍窮酸,容貌卻極其英俊,眉毛濃黑如劍鋒,雙眼帶著棕褐色,嘴唇溫潤,鼻樑像玉一般,臉上還帶著點稚氣,就像個大小孩。與游孟哲走在一起活脫脫是兩兄弟。
  "小舅你長得真好看啊。"游孟哲道。
  宇文弘道:"你長得更好看,孟哲。"
  游孟哲笑著扒他,宇文弘道:"你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心裡喜歡得很,又不能出來和你說說話兒,憋得難受。"
  游孟哲先是一怔,在蘆河橋邊停下腳步,看著宇文弘。
  宇文弘有點茫然,看著游孟哲道:"怎麼了?"
  那一刻游孟哲明白了點什麼,搖了搖頭,笑了笑,攬著他的脖頸,宇文弘眉毛動了動,低下頭,兩人的嘴唇輕輕觸在一處。
  游孟哲道:"是這種喜歡罷。"
  宇文弘拉著他的手,點頭道:"對對,就是這種喜歡。"

  嘩,蘆橋燈火映在游孟哲瞳中,只覺有種難言的浪漫,一時間反而什麼也不想說了,就那麼和宇文弘勾著手指,慢慢地走。
  "以前你為什麼不出來和我說話?"游孟哲說。
  宇文弘道:"你娘不讓,她臨死之前……"
  宇文弘一邊說一邊偷看游孟哲臉色,游孟哲會意,忙道:"沒事,我不哭。"
  宇文弘道:"我見你好幾次去問,問完你爹……"宇文弘還沒習慣過來,沒法改口,索性就道:"問他你娘的事,回來趴在枕頭上哭,我看了心裡難受死了。"
  游孟哲道:"現在當然沒關係,你說說她罷,我好多事兒想問你呢。接著說。"
  宇文弘說:"她臨死前說,'宇文弘,你以後得好好照顧他,但你不許出來讓他瞧見'。"
  游孟哲:"為嘛?"
  宇文弘道:"不知道,她拚命掐我的手,掐得我胳膊都腫了,翻來覆去就說'你答應我,不許碰他,也不許和他說話……你得保護他一輩子,你哪兒也不許去……他……他……'。"
  游孟哲:"他什麼?"
  宇文弘:"沒了,然後她就斷氣了。"
  游孟哲:"……"

  游孟哲:"我娘是不是老欺負你。"
  宇文弘想了想,說:"也沒什麼,她可能嫌我跟著她煩吧,哎。"
  游孟哲道:"你讓她回滄海閣去麼?"
  宇文弘說:"開始還……算好,後來那次喝了酒,她就罵我沒用什麼的,我勸過她幾次,說閣主讓她回去,但她生氣了,對我又打又罵,把我打得很慘……"
  游孟哲像在聽個與自己完全無關的故事,親娘也顯得十分陌生,就像在聽旁的人的八卦,險些脫口而出"還好她死了",還好堪堪回過神,說:"我替她給你賠個不是吧。"
  宇文弘攬著游孟哲的肩膀,在集市裡閒逛,說:"沒事兒,我耐打。"
  游孟哲笑了起來,兩人進當鋪換錢,那老闆道:"喲,今兒個又來了?這誰?你也是趙飛鴻的兒子?"
  宇文弘道:"我?當然不是,我三十二了。"
  游孟哲道:"別胡說八道,他是我哥今年才二十三,掌櫃的,你看這玩意能換錢不。"

  那掌櫃一見夜明珠登時直了眼,馬上喊店裡師傅來幫著看,游孟哲要了個盤,稀里嘩啦倒出一大兜,店裡油燈黯淡無光,全是珍珠夜明珠的彩光。
  "這是東海仙山的神珠吶!"掌櫃險些血氣爆腦,喃喃道:"這麼多是從什麼地方來的?皇后娘娘大婚時釵子上鑲的那個值一千兩黃金……還沒這個大……哈……你……家……"
  游孟哲一聽這話,馬上把夜明珠全收起來,留一枚道:"當你個四千兩白銀就行,哈你家,去開銀票,通寶錢莊的,兌成三百兩一張二十張,剩下一百兩給我換成四兩一根的銀條,留三十兩絞成一兩的碎銀鈿,快。"

  游孟哲手裡一有錢,當即胡塞海花,在集市上買了一大堆吃的看的玩意,帶宇文弘去量身做衣服,全選最好的布料。
  宇文弘小時都在滄海閣上住著,生性單純,入世後又先跟著俞晴,再在玉衡山守著游孟哲幾乎寸步不離,兩人就像難兄難弟一般。游孟哲對玩的也不太熟,憑著簡單所知一樣樣給宇文弘解釋,兩人什麼都能停下來看看,這個買點,那個買點,直在集上逛到收集,才懶洋洋地提著一大堆東西回去。
  游孟哲回了家裡,門已經鎖上了,指指牆頭,隨口道:"過幾天咱們去江州玩。"
  宇文弘抱著他躍過牆頭落地,答道:"成,你想去哪就去哪。"
  趙飛鴻峻聲道:"你還知道回來!終日遊手好閒像什麼樣子!"
  游孟哲道:"這是我家,我想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
  趙飛鴻:"……"
  游孟哲把宇文弘讓進房,探頭又道:"管生不管養,管殺不管埋,呵呵。"說著把門隨手關了。
  趙飛鴻只覺再這麼被氣下去,遲早要吐血了。

  一連數日,游孟哲白天起來倒不忙著出去逛了,等趙飛鴻出來練棍,游孟哲把一個匣子放在書案上,隨口道:"還你的錢,不用找了。"裡頭是一大疊銀票。
  趙飛鴻也只能由得他,游孟哲吃過早飯就在院裡和宇文弘說話。所談無非是些沒甚內容的話,無非是說些山精水怪,桃花楊樹,什麼好吃,什麼好玩一類的無聊事。
  宇文弘的話也不少,但說起話來答非所問,兩人說著說著,又能扯到萬里之外不相干的事情去,就像倆小孩兒在聊天一般,想到什麼說什麼。
  游孟哲紮著馬步伸指,宇文弘拿著塊石頭給他戳,說:"運內力,戳幾下能戳出個洞來你試試。"
  游孟哲一邊以食中二指戳,一邊說:"那會我還釣了個金龜。"
  宇文弘說:"哦,我也知道那個,小小的,黃黃一隻……專咬魚尾巴,可兇猛……"
  游孟哲道:"對對。"
  宇文弘說:"海上還有一種大龜,專吃海裡的怪魚,我見過一次,那怪魚背上還會噴水,大龜像個島一樣大,追著那怪魚追來追去……"
  趙飛鴻聽得正入神,游孟哲忙以口型示意別說了有人在偷聽,宇文弘點頭不說了。
  趙飛鴻聽到一半沒了,又等了會,兩人都不說話,當即好生沒趣,入內後游孟哲方道:"後來追上了嗎?"
  宇文弘道:"那大魚被活脫脫地咬死了,整個魚翻過來,肚皮白的,好多人去看……"

  正說話間有人敲門,訂做的衣服來了。
  游孟哲欣喜去接,付清銀錢,分出一套,說:"你快穿上。"
  宇文弘換上那衣服,游孟哲選的最好的布料,又是量身定做,襯得他腰身筆挺,一襲淡白色綢緞制的錦袍,上面以暗色金線繡著只騰云貉。
  游孟哲的衣服則是兔紋青袍,趙飛鴻聽到人聲出來看,見兩人俱衣著光鮮,反襯得自己灰撲撲的,像個村夫。
  "給你也做了套,試試合身不。"游孟哲看了趙飛鴻一眼,示意桌上的袍子。
  "謝了。"趙飛鴻道。
  游孟哲道:"哪裡,我謝你才對,謝你……"
  趙飛鴻知道游孟哲又要討口頭便宜,當即道:"打住了,你還有完沒完?"

  趙飛鴻換了身新袍子去買菜,這些天反倒成了個被使喚的,還不能怠慢了自己兒子。
  回來時又見院裡牆上畫了個等身高的人型,臉上寫著"趙飛鴻"三字,全身用硃砂,藍線繪製出經脈,穴道,宇文弘一邊講解,游孟哲一邊認穴,拿棋子扔穴。
  趙飛鴻:"……"

  晚飯時趙飛鴻道:"趙孟哲,大後天過端陽,明天帶你去江州看龍舟。"
  游孟哲看了宇文弘一眼,說:"喂,說話。"
  宇文弘:"?"
  游孟哲:"去麼?"
  宇文弘道:"你去哪我去哪。"
  趙飛鴻本想單獨與游孟哲談談,游孟哲卻到哪都帶著這侍衛,倆傢伙跟連體人似的,無計只得道:"那就一起罷。"

31、氐土貉

31、氐土貉 ...


  五月初三,亭縣江邊黑壓壓的,儘是搭船上江州的百姓。
  傳說今年天子下江南,江州刺史預備下七艘大船,上千江帆接駕,端午當天更有千舟競渡的壯觀場面,局面之隆重熱鬧,當屬百年來之最。
  不少人從揚州、亭縣、江南、東阿等地前往江州,觀看這場龍舟賽,過端陽節。一時間河道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船,浩浩蕩蕩逆流而上。
  馳至揚州地界,越來越多的船湧向河道口,趙飛鴻未料過節竟是這般熱鬧,也未提前包船,只得跟了一艘小船前往江州。
  小船人不多,整船隻有十來人,過了揚州地界後河道稍稍寬敞了些,一輪烈陽照耀大地,兩岸綠水青山,天空碧藍如洗。
  游孟哲與宇文弘捲起褲腳,袍角搭在大腿上,兩腳浸在水裡,坐在船頭說話,趙飛鴻則在船艙內與一個老頭子喝酒聊天。
  "外頭熱,別烤著了。"趙飛鴻道。
  游孟哲不搭理他,小聲和宇文弘說話,宇文弘問:"你熱不熱?熱就進船艙裡歇著。"
  游孟哲擺手,說:"不熱,聽說皇帝要來,不知我那乾爹來不來。"
  宇文弘道:"他對你很好是不,老聽你說他。"
  游孟哲點頭:"好得不能再好了。"
  宇文弘微有點鬱悶,游孟哲忙拍他的背,說:"你也對我好。"
  游孟哲拿著一疊銅錢打水漂,彈起來三個水花兒,宇文弘道:"你看我的。"說著食中二指挾著枚銅錢,輕輕一甩,銅錢剎那無影無蹤,緊接著河面帶出一道浪花,唰一聲掠向水天相接的河道盡頭。
  游孟哲大聲叫好,拍手道:"再來個!帥呆了!"
  宇文弘見游孟哲開心,自己也笑了起來,雙手手掌一搓,十指間夾著八枚銅錢,手掌一撤,嘩一聲水浪聲響,八道白浪捲起,朝四面八方分開,場面蔚然壯觀。
  趙飛鴻從船艙內走出來,看了一會,動了切磋之心,開口道:"宇文弘,來過幾招如何?"
  宇文弘道:"我不喜歡隨便打架。"
  趙飛鴻擺手道:"不論輸贏,純粹想討教幾式。"
  宇文弘說:"當年晴姐就說過,你的武心不純。"

  趙飛鴻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話,莞爾道:"晴兒的話能當真?她自己的武心也好不到哪去。況且,武道之心是什麼,就連她自己也說不出來。"
  游孟哲對宇文弘的武技也十分好奇,趙飛鴻一眼就能看出他很強,據說是天下第一了,到底到了什麼程度,誰也說不準,說不出地想看看這兩人比試。
  "過過招嘛,我看看?"游孟哲說。
  宇文弘說:"成,讓你看看。來罷,趙飛鴻。"
  宇文弘袖子挽著,赤腳站在甲板上,袍襟在江風裡飛揚,趙飛鴻取出烏金棍,說:"你不亮兵器?"
  宇文弘示意不用,手指輕輕一甩,左手上黃銅指套閃爍著金色光芒。
  趙飛鴻道:"如此便討教了……接招!"
  趙飛鴻烏金棍打了個圈,宇文弘閃電般出手,那一式快得無與倫比,趙飛鴻兵器尚在半空,宇文弘兩指便點中趙飛鴻空門,右手不動,只用左手便破解了棍勢,兩指挾著趙飛鴻烏金棍端朝後三尺處。
  兩人動作登時凝住。
  游孟哲不明白,趙飛鴻卻再清楚不過,宇文弘點中那處正是他棍法唯一的破綻,使力最弱之處。
  "你怎麼做到的?"趙飛鴻蹙眉道。
  "天下萬法可破,唯快不破。"宇文弘道。

  游孟哲完全沒看懂,一頭霧水。
  趙飛鴻眯起眼,收棍道:"再來。"
  宇文弘收指,趙飛鴻回身挾棍一旋,喝道:"哈!"
  宇文弘輕飄飄一掌,從絕無可能之處翻手按下,穿過趙飛鴻棍勢,一掌按在他肩頭。
  "好!"
  這下游孟哲看懂了,那一掌真正是翩若驚鴻,簡簡單單一式,卻集合了世間武學精妙,達到了大巧不工的真正境界。
  趙飛鴻再不言語,以棍撐地,飛身躍起,宇文弘已化作一道白影直追上去,兩人一拉開距離,登時引起四周船隻中的乘客們驚呼。
  是時江風凜冽,趙飛鴻與宇文弘的袍襟都被吹得在風裡飄揚,沿江上百小船飄然而上,游孟哲只覺眼前一花,交手二人從這艘船跳到那艘船,兩道身影快得無與倫比,趙飛鴻身影掠向百步外的一艘大船。
  宇文弘停下腳步,在另一艘船上站定。
  二人背後,滔滔江水滾滾東流,群山緩慢後退。

  趙飛鴻喝道:"接我一招!"
  緊接著於江面上揮出了天崩般的一棍。
  江浪驟起,捲起丈許高的水牆!宇文弘雙掌圈轉,掌心蘊含一股柔勁,剎那間整條寒江彷彿受這柔勁驅動,捲成一個漩渦,宇文弘道:"喝!"
  清朗聲音落,宇文弘雙掌前推,一道水箭受那掌力推動,破開趙飛鴻棍威劈出的浪牆,去勢未消,捲著江水直摧而去!
  趙飛鴻猛然翻轉烏金棍,耍成一道圓屏,竭力一推,抵住宇文弘掌威,正面撼上的瞬間發出一聲巨響,連帶著整艘腳下大船微一傾蕩。
  霎時江面上近千人響起震天彩聲,有生之年得見這等高手過招,無不瘋狂吶喊。

  趙飛鴻一收棍,擺手示意認輸,宇文弘認真一抱拳,躍回小船上,到游孟哲身邊坐下。
  "你怎麼練的功夫?"游孟哲詫道:"吃了什麼增長功夫的仙藥麼?"
  宇文弘說:"在接天柱上待久了就練出來了,那裡的風很大,非常大。"
  游孟哲道:"我能去練不?"
  宇文弘色變道:"萬萬不成,很容易摔死的,整個滄海閣裡也沒幾人敢上去。"
  游孟哲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忽然又想到一事,叫喚道:"你當時就沒想過,要摔死了我怎麼辦?!"
  宇文弘解釋道:"我也是沒辦法,跟冥尊說了,要是回不來,嗯……他會替我來照顧你,他比我厲害。"
  游孟哲鼻子有點酸,不悅道:"以後別再做這種事,知道麼?你要回不來我活著也沒意思了。"
  宇文弘看著游孟哲許久,彷彿有點感動,最後點了點頭。
  趙飛鴻自成名後鮮有一敗,如今竟是與宇文弘實力懸殊,這等高強武技,實在是超出自己太多,當屬睥睨天下再無敵手,半晌被打擊得說不出話來。
  當天抵達江州,鋪天蓋地的儘是大雨,一時間江水暴漲,上百艘船擁擠不堪,天子下江州巡城,今年端午是有史以來人最多的一年,看那架勢全城足有五六十萬,還有更多船隻源源不絕地泊岸。
  天地灰濛蒙的一片,及至午後大雨傾盆,簡直是從天上朝下倒水,寒江洪流猶如與天相接,千洪肆虐,萬馬奔騰,沖得無數船隻在水中搖擺,簡直是壯觀至極。
  渡口處人越來越多,人潮加上大雨,泥水到處沖刷,一片混亂。
  江州參知也未料有這許多人,只得派了一千二百名江州軍,用鎖鏈將泊岸的船隻連在一處,大船牽小船組成一個船陣,再架上跳板,跟隨天子南巡的御林軍也被派出來維持秩序。
  上萬人緩緩登岸,場面蔚為壯觀,嘩嘩大雨,又到處都是人,游孟哲連眼睛都睜不開,聽也聽不見,狼狽不堪,被人擠著朝跳板上走,險些摔下去,一隻手緊緊抓著他手腕。

  "當心點!"趙飛鴻喊道。
  游孟哲被淋得找不著北,幸好趙飛鴻與宇文弘一邊一人,把他夾著才沒被人群擠散,上岸後走了近一里地,人才漸少了些。
  黃泥帶著大水從高處衝下,傍晚時天色黑得嚇人,數人被淋成落湯雞,終於順利進了城。
  "你知道張遠山麼?!"游孟哲站在城門口,冒雨朝一名御林軍喊道:"他來了沒有!"
  "快走快走!"那兵士無暇與他多說,揪著他衣領把他推到一邊去:"別在這堵路!"
  "哎!"趙飛鴻怒道:"別碰他!"
  宇文弘要動手,游孟哲忙阻住他,城門守得極嚴實,搜身問話,過一個進一個。又淋了許久,進城一看,大街小巷都在白花花地淌水,幸得江州疏水做得好,傾盆暴雨下街中積水只淹到腳踝。
  天昏地暗,湧入江州的百姓以萬人計,趙飛鴻揣著銀錢先去僱馬車,雇不到,只得沿街邊走邊看。
  游孟哲都快被大雨給砸扁了,一肚子火,罵罵咧咧道:"你那把兄弟呢!"
  趙飛鴻大聲道:"他還是你乾爹呢!靠爹靠娘不如靠自己!"
  游孟哲沒轍了,大街小巷全不是他認得的那個江州,就連躲雨的茶館裡也是人滿為患。趙飛鴻把人帶到東街,挨店問了一路,客棧全滿,最後還是游孟哲指路云來客棧,三人方找到個臨時歇腳的地方。

  "兩間上房。"游孟哲道。
  "客官對不住了啊。"店小二端著兩碗開水,大聲道:"小心開水——"
  游孟哲道:"哎你等等,叫你們掌櫃……"
  店小二看也不看他,說:"掌櫃的在裡頭,什麼房都沒有了……來了來了!"
  游孟哲氣不打一處來,朝店裡走,找到桌後掌櫃,開口道:"這是咱家的產業不?"
  那掌櫃道:"等等等,誰家的來著?"
  游孟哲道:"魔教的!我是游孟哲,少主,給騰兩間房成不?"
  掌櫃道:"你不是姓趙了麼?"

  一句話噎得游孟哲半天出不得聲,心想這消息怎麼跟長翅膀似的……見了鬼了。
  游孟哲道:"我付賬嘛,給雙倍錢。"
  掌櫃道:"都付賬啊!少主!"
  游孟哲:"……"

  "等等等……你管我叫啥來著?"游孟哲道。
  那掌櫃的看著他,皮笑肉不笑,搖了搖頭,游孟哲明白了——逗他玩呢。游孟哲抬眼看宇文弘,手指朝著掌櫃戳了戳,正尋思要不要動手。
  宇文弘會意捋袖子,那掌櫃忙嚷嚷道:"別亂來啊!報官的啵!打了你們也沒房住!"
  游孟哲一口老血又憋了回去,悶聲道:"算了。"

  真是落湯的鳳凰不如雞,游孟哲回了前堂,宇文弘道:"我去找個房子,把人全扔出來。"
  游孟哲忙擺手行不通,兩人站在屋簷下看雨,趙飛鴻還冒雨在外頭挨間敲門,游孟哲道:"回來罷!待會雨小點再出去!先吃晚飯!"
  趙飛鴻遠遠喊了聲,也聽不清在說什麼,招手示意他們過去。游孟哲面無表情地看,天頂滾雷一炸,方圓百里明亮如晝,嘩嘩大雨中趙飛鴻跑過來,護著游孟哲過去。
  終於找到一家歇腳的客棧,狂雷電閃,整座江州城猶如在驚濤駭浪中飄搖。小客棧內光線陰暗,掌櫃在櫃檯後打著個小算盤,頭也不抬。
  趙飛鴻過去付了錢,正好有兩間上房,店裡連個小二都沒有,一切自己動手,幸得吃住都在一條街上,趙飛鴻過隔壁去買面,游孟哲終於得以喘口氣,和宇文弘坐在廳堂裡烤火。
  "這雨下得這麼大,龍舟還能看成麼?"游孟哲問。
  "來得快,去得也快。"掌櫃懶洋洋道:"明天又出大太陽了。"

  游孟哲忽然覺得那人聲音有點熟悉,轉頭瞥向掌櫃,眯起眼端詳他,掌櫃嘴角斜斜一勾,痞氣地朝他翹了翹。
  游孟哲總覺得這人看上去熟得很,正待起身時趙飛鴻卻回來了,掌櫃把算盤一收,回內間去。趙飛鴻端過來三碗在隔壁買的熱騰騰的牛肉麵,回身幫掌櫃閂上門。
  外頭風雨飄搖,游孟哲邊吃邊想那掌櫃,總覺得是個認識的傢伙,絕對不是游孤天,游孤天很高……易容術能改變模樣,卻不可能變矮。
  到底是誰?

  電閃雷鳴,也不可能出去逛了,吃過飯便得早早歇下,游孟哲把窗戶閂上,與宇文弘睡一處,趙飛鴻則住另一間房。孫斌想做什麼?這裡就是他的店?隔壁趙飛鴻還沒睡下,不宜輕舉妄動。
  "他來這做什麼?"游孟哲小聲問。
  宇文弘聳肩,游孟哲知道也不可能問出什麼來,只得道:"睡罷。"
  游孟哲睡裡床,宇文弘穿單衣薄褲,斜斜靠在外床,玩游孟哲給他買的指套,兩人的衣服擱在椅上烤火,火光映著他俊秀的側臉。
  游孟哲枕在宇文弘的肩上,聽見隔壁房開門聲響,趙飛鴻腳步下樓,開客棧正門出外,不知又出去做什麼。
  宇文弘察覺到游孟哲心思,開口道:"他可能去找張遠山了。張遠山來了江州是不是?"
  游孟哲點了點頭,心想多半有可能,皇帝南巡,張遠山或許會跟著來,到時去亭縣看他。
  "張遠山也喜歡我娘是不。"游孟哲說。
  宇文弘一手攬著游孟哲,答道:"嗯,他倆都喜歡你娘,但我沒親眼見到,因為當年我追下來的時候,你娘已經生趙飛鴻的氣了。"
  游孟哲被勾起好奇心思,問道:"他們怎麼都喜歡我娘,是因為她長得美麼?"
  宇文弘道:"不是啊。因為她不小心把情蠱給打翻了,剛好那時候張遠山和趙飛鴻都在。"
  游孟哲:"……"
  宇文弘:"……"

  游孟哲失聲道:"你說什麼?!那玩意叫什麼來著?!"
  宇文弘忙示意游孟哲鎮定,解釋道:"你還記得以前山上裝金龜子的那個匣子不?"
  游孟哲茫然道:"記得啊,一個玉的小方盒。"
  宇文弘:"那盒子就是你娘帶來的,原先裡頭裝的就是情蠱。"
  游孟哲:"!!!"
  宇文弘:"情蠱,就是……呃,用七情花研磨出的粉,聞到以後就會喜歡上……面前的人,會喜歡她一輩子呢。"
  游孟哲慘叫道:"不會吧!還有這事兒啊!"
  宇文弘說:"千萬別說出去啊,你娘不讓我說。"
  游孟哲:"這也太坑人了,把這倆傢伙一輩子都坑裡頭了啊。"
  宇文弘道:"其實不用那玩意,趙飛鴻也有點喜歡你娘的,但他這人滿肚子壞水……"
  游孟哲蹙眉道:"仔細說說吧。"

  宇文弘想了想,努力回憶十七年前的往事,那時俞晴先是獨自下山,來到中原大地,宇文弘是過了一段時間才追過來的。
  那會兒俞晴已經認識了趙飛鴻,趙飛鴻當年還只有二十歲,英俊瀟灑,雖是武人,卻文韜武略,詩詞歌賦樣樣精通,自有一股貧寒公子哥兒的氣質。俞晴一見之下便即心折,在亭縣住了一段時間,期間又認識了張遠山。
  張遠山當年對俞晴也略有好感,但還未到談情說愛的程度,也在亭縣住了一段時日。並邀請二人上西川去,俞晴當年與趙飛鴻許了終身,想與他置份產業,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但趙飛鴻志向遠大,怎會甘心歸隱山林?又有剛結識的拜把子兄弟支持,只想成就一番大事業,亭縣家中門庭若市,儘是前來結交的武林人。俞晴在那處住得不耐煩了,又嫌趙飛鴻不關心自己,於是大鬧了一場,賓客們不歡而散,令趙飛鴻顏面盡失。
  為此事,趙飛鴻與俞晴徹底鬧翻,兩人還未成婚,也就無所謂休不休的問題了。那天賓客散後,趙飛鴻關起門教訓,俞晴性子剛烈,又等不到趙飛鴻娶她,還被責罵了一頓,登時忍無可忍,報復性地把裝著花粉的匣子砸了趙飛鴻一頭。
  當時在場的只有三個人,一是趙飛鴻,二是張遠山,三是俞晴。
  事後張遠山撿起匣子,默默地帶著俞晴走了。

  俞晴又在西川住了半個月,趙飛鴻後悔莫及,一路追到西川,但俞晴賭氣般地不告而別,這時宇文弘才趕到。
  "到底是花粉的作用,還是咋了。"游孟哲已經有點糊塗了。
  宇文弘說:"都有點用吧,我猜趙飛鴻他……呃,多半想得咱們滄海閣的秘笈……不過這可不是我說的,你娘自己說的,她說趙飛鴻不是個好東西,問過她好幾次滄海閣的來歷,裡頭都有些什麼。"
  游孟哲點了點頭,要說旁的人這麼做他還不信,但趙飛鴻畢生沉醉於武學武功,又是武林盟主,有點野心也是理所當然。反正當年的人都死了,也沒必要計較太多。說到底趙飛鴻和游孤天也有點相似,只是趙飛鴻做得堂堂正正……游孟哲想起了游孤天,又問:"然後她就到玉衡山上去了?"
  宇文弘嗯了聲,摟著游孟哲說:"她那段時候脾氣很不好,又哭又生氣的,趙飛鴻一路追著找她,她說要讓趙飛鴻記得她一輩子。就上玉衡山去了,你爹收留了她。"
  游孟哲說:"她也給我爹下了那啥花粉兒?"
  宇文弘道:"沒了,那匣子剩個一丁點兒,她讓我去倒了,洗乾淨。"
  游孟哲不死心地問:"那你咋沒喜歡上她?"
  宇文弘道:"我不怕蠱啊,況且盒子給我那會兒也是蓋著的,我拿到河邊去洗,對面有個洗衣服的老太婆,我也沒看上她……"
  游孟哲道:"好罷,那會兒你多大。"
  宇文弘道:"十五。"
  游孟哲不住端詳宇文弘,想像他十五歲那會的青蔥模樣,想著想著忍不住好笑,伸手去捏他臉,摸他胸膛,摸到他胯間那物揉來揉去地玩。
  宇文弘俊臉微紅,被他摸得硬了起來,磕磕巴巴說:"後來她……就在……玉衡山,嗯,住著了,住了幾個月,發現有你了。"
  游孟哲說:"我爹怎麼會娶她?"
  宇文弘說:"你爹是真喜歡她,哎,喜歡得要死,有什麼東西,全拿出來討好她,也不計較別的,你娘又看不上他。"
  游孟哲忽然覺得游孤天或許也不是那麼壞,都是被自己那個乖僻的娘親給折騰瘋的。
  "她怎麼就看不上真心喜歡她的呢?"游孟哲唏噓道。
  宇文弘道:"哎,這些事也說不準。張遠山中了情蠱以後,不也是一般地對她好麼?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她偏偏不喜歡。"
  游孟哲直到現在還改不了口,問:"她嫌啞巴什麼?啞巴要是我親爹多好啊。"
  宇文弘說:"她嫌張遠山不會說話,悶葫蘆似的,張遠山急得一天到晚寫書寫信討她高興,她就看不上。又嫌你爹……嫌教主說話不著調,吊兒郎當的,沒個人樣。但我倒不知道你不是游孤天和她生的,不然該早點帶你下山,哎……"
  游孟哲道:"我爹對她一定很好。"
  宇文弘說:"嗯,所以我也一直信他,你待在玉衡山上,我也沒做什麼,沒想到他這麼對你。"

  游孟哲想了想,說:"我說呢,怎麼啞巴還這麼待見我……"
  宇文弘說:"當年的情蠱還在,聞到那玩意後腦子就不清楚了,一眼看到誰,就永遠記得她,朝思暮想,心心唸唸的都是她。無論過多少年都一樣,她死了,他們都肝腸寸斷的,記得你娘一輩子,你又到他倆面前去晃蕩,樣子也長得像你娘,多半就那啥……十來年裡的思念,一下全移情移到你身上了。"
  游孟哲問:"情蠱能解不?"
  宇文弘想了想,說:"應該可以,找蠱母調點水喝能解。你要給他們解嗎?"
  游孟哲說:"都這麼多年了,太造孽了,解了就解了吧。"

  宇文弘認真地點了點頭,看著懷裡的游孟哲,兩人靜靜注視對方一會,游孟哲說:"哎。"
  宇文弘眉毛一揚。
  游孟哲心底充滿了說不出的溫柔,暖和的火光,嘩嘩的大雨,宇文弘薄衣下溫暖的身軀有種乾淨的男子肌膚氣息。
  "我娘怎麼沒看上你呢?"游孟哲說:"你長得比他們都好看啊,和余大哥一樣的俊。"
  宇文弘笑了笑,說:"那會兒我太小了罷,她嫌我不靠譜。"
  游孟哲抱著宇文弘的脖頸,兩人的唇彼此觸碰,吻了許久,游孟哲吁了聲道:"來雙修罷。"
  宇文弘:"你……不練轉陽功了,忘了?"
  游孟哲:"哎我就是想那啥了,你懂的,快把衣服脫了。"
  宇文弘說:"成,來罷。"

作者有話要說:
兩人在被裡抱著,褪了衣服,游孟哲閉著雙眼,專心地與宇文弘親吻,彼此肌膚上都有一種熟悉的氣息。
"我怎麼就這麼……"游孟哲舒服地吁了口氣,宇文弘全身燥熱,俊美的胸膛上泛著情慾的紅,不安地坐起身。
游孟哲隨手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頭清新的雨水氣捲了進來。宇文弘光裸,健壯的肩膀上帶著不少傷。
"這怎麼回事。"游孟哲摸到他的背脊。
宇文弘說:"練功的時候刮的。"
游孟哲翻開包袱,給宇文弘筆挺的陽/物塗油:"來。"

宇文弘道:"一二三……"
游孟哲:"走!"
宇文弘:"走!"
倆人在被窩裡大笑起來,樂得不行,宇文弘輕輕頂入,游孟哲呻吟一聲,抱著他的腰朝自己身前按。宇文弘頂進來時俯下/身,清澈的雙眼看著游孟哲。
宇文弘呼吸著溫熱的氣,游孟哲做了這許多回,第一次有種情不自禁的感覺,不像每次雙修時真氣的互融與調和,只是單純感受到那最原始的興奮與快樂。肉/棒捅進身體時的充實感彷彿填滿了他的內心,令他不由得陣陣顫慄。

他們什麼也沒說,宇文弘埋下頭來,邊吻游孟哲邊輕輕抽/動,游孟哲不住呻吟道:"再快點……"
宇文弘小聲道:"怕你不舒服。"
游孟哲道:"舒服死了,用力點。"
宇文弘道:"不太會,你不疼嗎。"
游孟哲仍記得上回在山洞裡那一夜,小聲道:"像上回那樣……"
宇文弘說:"上次是練功,這次是……嗯,怕弄疼你了。"
游孟哲抱著宇文弘的臀部朝自己按,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宇文弘抽出些許便反覆插弄,速度漸漸加快,每一下都頂中陽心,游孟哲被頂得不住流淚,只想宇文弘進得更深更徹底。

"孟哲。"宇文弘說。
兩人換了姿勢,游孟哲趴著,宇文弘從他背後進來,碩大肉/根捅進游孟哲後/庭內時令他有種脹滿與喜悅的心情,他的背脊貼著宇文弘健壯的胸膛,彼此親密無間地貼在一處。
"什麼……"游孟哲眼神迷離。
宇文弘在他耳邊說:"你想不想跟我成親。"
游孟哲睜大了雙眼,心裡充盈著難以言喻的感動。

宇文弘有點緊張地看著他,游孟哲道:"想是想,你快動啊!"
宇文弘回過神,哦哦點頭,吻著他的唇,胯/下不住輕頂,那根肉/棒幾乎沒有離開過游孟哲半分,滿足感填滿了他的內心,陽心被接連頂撞,高/潮猶如洪水般沖垮了游孟哲的意識,也不知做了多久,射了好幾次。兩人身上儘是汗水。
宇文弘抱著游孟哲,分開後兩人仍緊緊地互相摟著,彼此的眉目溫潤而俊秀,像一對璧人。

外頭有動靜,趙飛鴻回來了。
游孟哲耳朵動了動,宇文弘睜開眼,親了親他的唇,問:"餓麼?"
游孟哲有點困,小聲道:"有一點,對了,你說成親什麼的是真的麼?"
宇文弘說:"你娘生前被……趙飛鴻那啥了,又不跟她成親,她惱火得很呢。"
游孟哲迷迷糊糊道:"倆男的怎麼成親。"半睡半醒間,腦子裡浮現出八抬大轎敲鑼打鼓,自己和宇文弘穿大紅大黑的新郎婚袍,胸前各戴一朵大紅花拜堂成親的畫面。
宇文弘撓了撓頭:"我……想想辦法。你睡吧,睡醒了告訴你。"

不知睡了多久,隔壁房內傳來趙飛鴻的悶哼,游孟哲馬上睜眼。
宇文弘十分迷茫,閃電般的一瞬,游孟哲馬上想起了許多事,翻身下床吼道:"孫斌!"
孫斌膽子居然大得敢下手暗算趙飛鴻!
游孟哲天性不怎麼記仇,上次鏡湖武林大會孫斌落敗,兩人武功差得太遠,孫斌敗走後本以為他不會再生出報仇之念。
畢竟實力擺在那裡,下毒使奸手段游孟哲一向不用,便想當然地以為孫斌也不會這麼做。再說他與趙飛鴻也沒刻骨仇恨,不過就是師父比武敗了,怨不得人。
就連孫斌現在暗算趙飛鴻,游孟哲也覺得孫斌輸多贏少,衝出去那會還怕趙飛鴻錯手將他打死。

而隔壁桌椅一陣亂響,趙飛鴻彷彿撞翻了什麼,跌跌撞撞地出來,捂著脖頸一側,嘴唇青紫,眼神渙散,嘩啦一聲把門撞垮了近半。
游孟哲穿著單衣衝出來,喊道:"怎麼回事!"
趙飛鴻整個人壓在游孟哲身上,緊緊抓著他的手,游孟哲不住發抖,宇文弘追了出來,掰開趙飛鴻捂著脖頸的那手一看,見他脖上一個極小的黑孔。
那一下驚動了客棧裡不少人,門紛紛打開,游孟哲呆了半晌,見那耳下後頸處的針孔就明白了。
孫斌一定是在枕頭裡藏了毒針!
"爹!"游孟哲大喊道。
趙飛鴻急促喘息,游孟哲吼道:"什麼毒!孫斌!孫斌呢!你給我滾出來!"

游孟哲從二樓欄杆處一翻,躍下大廳,抓住櫃檯後那掌櫃胸前衣衫吼道:"解藥呢!什麼毒!"
那掌櫃正是孫斌,笑嘻嘻一攤手道:"沒解藥。"
游孟哲急怒攻心,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孫斌登時勃然大怒,揪著他道:"別他媽給臉不要臉。"
"把解藥拿出來!你這雜種!"游孟哲將孫斌推到櫃檯後,兩人互相使力拉扯,宇文弘忙衝下來制住孫斌,把他拖來。
孫斌罵罵咧咧,破口大罵道:"沒有解藥就是沒有!你這吃裡扒外的浪/貨!"
"去你媽的吃裡扒外——!"游孟哲歇斯底里大吼道:"那是我爹!把解藥拿出來!"說著抬手就給了孫斌一耳光,孫斌大怒,手臂卻被宇文弘架著,無論如何都掙不脫,抬腳道:"我踢死你!"
游孟哲吼道:"解藥!再不給殺了你!你別不信老子會動手!我爹要是死了你也別想活!"
孫斌倏然就靜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冷冷道:"你殺,下得了手,現在殺。"

游孟哲也靜了一會,轉身掄起一張條凳,怒吼道:
"啊啊啊——"
砰一聲巨響,迎面就是一條凳,把孫斌頭破血流地撂倒。

"爹!"游孟哲惶恐地喊道。
趙飛鴻嘴唇發黑,雙眼凹陷,臉色蒼白,不住哆嗦,抬手握住了游孟哲的手。
"回來……孟哲……回……"趙飛鴻道。
游孟哲喘息片刻,說:"撐住,一定有辦法的……"
趙飛鴻道:"別……別走……孟哲……爹有話想……對你說……"
游孟哲道:"你等等!一定能救的!"說著起身衝進房裡,翻檢自己的包袱。

"當年是爹對不起你……和你娘……"趙飛鴻在房外自言自語,聲音漸低下去:"讓你在玉衡山上……孤零零地過了……十六年……"

游孟哲大聲道:"生生造化丹有用嗎?"
宇文弘道:"不清楚,九轉還陽丹有嗎?"
游孟哲一陣風般地衝出來,說:"有有。"說著把九轉還陽丹倒出來一顆,說:"是這個嗎?"
宇文弘道:"對,你娘帶來的,能解毒續命。"

趙飛鴻斷斷續續道:"爹本想補償你……是爹不好……孟哲……"
游孟哲掰開他的嘴:"快,把這個吃了!"說著給趙飛鴻塞了下去,緊張地注視著趙飛鴻的臉色。
趙飛鴻疲憊地閉上雙眼,眉頭深鎖,彷彿一瞬間老了許多。
游孟哲抬頭問:"他方才說了什麼?"
宇文弘說:"沒說什麼,給你賠不是,說虧待你了。"
游孟哲注視趙飛鴻,點了點頭,樓下孫斌怔怔看了一會,轉身要走,不留神碰翻了張凳子,發出輕微聲響。
"你這混賬——"游孟哲想起孫斌,衝下去就掄條凳。
孫斌跳腳大吼道:"老子跟你拼了!"
宇文弘道:"別動手!"
游孟哲掄條凳,孫斌掄門閂,倆人剛一動手,孫斌眼前一花,門閂就被宇文弘空手入白刃功夫搶了去,緊接著迎面又是一條凳,砰一聲打得他頭昏眼花,眼冒金星。
孫斌的肺簡直都要氣炸了,兩個打一個,在宇文弘面前根本沒法還手,被抓小雞般地按著打,游孟哲條凳呼呼風響,不留神又挨了一下,終於破釜沉舟地大罵道:"你打死我吧!"
游孟哲道:"你放開他,這樣打沒意思。"
宇文弘鬆了手,滿頭包的孫斌忙不迭跑出客棧去,拉開距離,罵道:"你這小畜生!跟那老畜生就是一夥的!老子那天就不該帶他們走密道上山去!早知讓你被游孤天弄死!救你真是瘋了!"
游孟哲手指一劃,朝他大喊大叫道:"那是我爹!你這廢物!明著打不過就來陰的!"
外頭還下著雨,孫斌站在雨水裡苦不堪言,大罵道:"我看錯你了!"
游孟哲:"那是我親爹啊——!你要報仇不能堂堂正正動手麼!!"
孫斌:"老子不管!你們都是騙子!騙子!"
孫斌的聲音帶了點哭腔,嘩嘩的大雨掩去了兩人的聲音。
"游孟哲!"孫斌破聲大吼道:"我看錯你了!"
游孟哲吼道:"你滾!"
孫斌回吼道:"憑什麼!要滾也是你滾!這是我的地方!"

游孟哲黑著臉回房,取了包袱下來,摸出個東西朝孫斌臉上一摔,摔了他一頭,兩個匕首鞘掉在地上叮噹作響。
孫斌怔住了,游孟哲背上包袱,上二樓去,旁觀客紛紛避開,游孟哲吃力地拖著趙飛鴻手臂,把他從二樓抱下來,奈何趙飛鴻太重,頭朝下腳朝上的,咚咚咚一路沿著樓梯滑下來,腦袋撞在地上又昏了過去。
宇文弘道:"我背他罷。"
游孟哲四處看了看,說:"咱倆抬著吧。"
游孟哲拆了個門板,把趙飛鴻放在門板上,自己走前面,讓宇文弘抬後面,兩人抬著門板出去,走進雨裡。

32、尾火虎

32、尾火虎 ...


  雨漸小了些,游孟哲和宇文弘一前一後抬著個門板在漆黑的夜裡走,游孟哲沒有說去哪,宇文弘也沒有問,理所當然地就跟著走。
  游孟哲剛淋了雨,現在又渾身濕透,孫斌開了口,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自己第一次逃下山的時候,藏經閣遭賊,那賊就是孫斌。
  如今想來,孫斌一定是跟著自己從密道出山,他認得那密道,單槍匹馬又不是游孤天的對手,所以把張遠山引到了密道處。
  後來還在大殿上出手救他……游孟哲心裡有點難過,一時間挺煩孫斌的,卻又恨不起來。
  "什麼人?!"街道的盡頭有人大聲道。
  游孟哲走到江州府後院,到處都是御林軍,江州參知接了駕,這處警戒森嚴,離後院還有上百步就到處都是巡邏的兵士。
  游孟哲道:"找太傅張遠山!我是他乾兒子!"
  "開什麼玩笑!"馬上有御林軍道:"沒空見你!把他們抓起來!"
  又有人道:"快去回報余大人,有可疑的人。"
  游孟哲道:"等等!余長卿認識麼?今年的武狀元!"
  數名兵士俱是一怔,游孟哲蹙眉道:"余長卿!他現在是你們的頭兒了?當駙馬了?去給他說一聲,游孟哲找他!"

  數人交頭接耳,像在判斷游孟哲的身份,游孟哲一晚上沒個安頓的地方,憋了一肚子火,終於爆發了。
  "余長卿!你給老子滾出來——!"游孟哲炸雷般地一聲吼。

  "誰?"江州府後院出來個人,遠遠道:"孟哲?!是孟哲麼?你怎麼來了?"
  游孟哲滿肚子氣沒地方出,大怒道:"你還認得老子啊!啊!"說著把門板一扔就上去找余長卿拚命,余長卿爽朗大笑,要過來與游孟哲擁抱,卻被游孟哲一拳揍在臉上,當即俊臉變了形,又挨了一通亂踢亂打,不住求饒道:"大哥不知道你來了江州,哎,哎……別動粗,這是怎麼了?"

  半個時辰後,江州府內。
  趙飛鴻呼吸均勻,唇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游孟哲滿臉苦悶,余長卿親自給他擦頭髮,宇文弘在一邊烤衣服。
  "這位是……"余長卿道。
  "我小舅。"游孟哲道。
  "他小舅。"宇文弘說。
  余長卿笑著點頭,又出外吩咐做點熱的來喝,游孟哲問:"我乾爹沒來?"
  余長卿說:"來了,今天你爹也來過一次衙門,陛下和太傅都睡下了,外頭的弟兄讓他明天再來,未料出了這事……我這就派人去搜那家客棧。"
  "不用了。"游孟哲沒好氣道:"人都跑了,還等你搜呢。"
  余長卿知道游孟哲正值脾氣大,也不和他多說,笑道:"是是。"

  游孟哲說:"你打個招呼,我去找我乾爹。"
  余長卿說:"他在城西姓林的一戶鹽商家裡歇著,你先在這處住一晚上罷,大哥還有些話對你說。"
  游孟哲堅持現在就要去,余長卿拗不過他,只得出去吩咐人備車。
  "你這嫌貧愛富的。"余長卿無奈笑道。
  "你這沾花惹草的。"游孟哲邊翻包袱,頭也不抬道:"成婚了麼?"
  余長卿說:"嗯,四月初十成的婚。"
  游孟哲:"現在可人模狗樣的了,嘖嘖,你看看……"
  說著翻余長卿的袍子,拉他的袖子,拍他胸膛,扔給他幾枚珍珠,說:"送你了。"

  余長卿只笑著不說話,靜靜看著游孟哲,游孟哲眉頭一動,說:"又想怎的。"
  余長卿笑道:"不想怎的,就看看你,看著你,心裡高興。"

  游孟哲道:"少來,我快成親了。"
  余長卿蹙眉道:"你這就要……成親了?!跟誰家的姑娘?"
  "喏。"游孟哲道:"跟我小舅。"
  "是啊。"宇文弘笑道:"我倆要成親了,以後請你來喝喜酒。"
  余長卿:"……"

  余長卿道:"你們是……親甥舅?"
  宇文弘一手抱著膝蓋,擺手道:"不是,但和親甥舅也沒什麼分別。"
  余長卿的表情變得十分古怪,許久後點頭道:"那……恭喜。你們神教的……果然行事不拘一格……恭喜賢弟。"
  游孟哲說:"早不是神教了,現在是正人君子,我們全家都是正人君子,裡頭躺著那個是我爹,就是武林盟主趙飛鴻。"
  余長卿腦中一片混亂,接也接不上話,只得頻頻點頭,宇文弘道:"去年下山那會,我還見著你的,但你見不著我。你是好人,你們聊你們的,不用管我。"
  游孟哲道:"嗯,你當小舅不在就成了。"
  余長卿半晌說不出話來,十分尷尬,而後道:"孟哲,別怪大哥討嫌,你爹也……允你與你小舅……成親麼?"
  游孟哲道:"又不是和他成親,關他什麼事,不允有用麼?"
  宇文弘忍不住道:"是啊,他也打不過我。"
  余長卿:"……"
  游孟哲道:"不過我們也是臨時決定成親的,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余長卿:"………………………………"

  "孟哲。"趙飛鴻的沉重聲音響起。
  余長卿忙放下茶盞起身,游孟哲示意不用去照顧,說:"怎麼了?你有什麼意見?"
  趙飛鴻不提成親什麼的事,在裡間說:"不用去尋遠山了。"
  游孟哲蹙眉道:"為什麼?"
  趙飛鴻說:"他無暇見咱們。"
  游孟哲道:"怎可能?再怎麼也不會不見……"
  趙飛鴻怒道:"我說不用去就不用去!"
  趙飛鴻聲音帶著怒氣震響,游孟哲不由地心中生疑,心想趙飛鴻與張遠山多半是吵架了,把兄弟也會吵架?
  "我自己去,你不去拉倒。"游孟哲道。
  趙飛鴻說:"余長卿,別帶他去見張遠山。"
  游孟哲道:"你誰啊你,憑什麼聽你的,余大哥,咱們走。"
  余長卿被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趙飛鴻喝道:"不許去!"
  游孟哲怒道:"走!"

  趙飛鴻:"你今天要是去了,就別再喊我爹了!"
  游孟哲道:"喲,還怕你了真是。"
  趙飛鴻:"……"

  碰上游孟哲這種人,也真的全沒了辦法,趙飛鴻走出外間,臉色已恢復如常,安靜注視著游孟哲。
  游孟哲瞥了他一眼,心裡嘀咕,躬身上了馬車。

  夜已三更,雨停了,余長卿騎馬將游孟哲與宇文弘送到林府門口。門房前去通報,一名管家匆匆出來,正是張伯,一見之下登時色變。
  "游少爺?"張伯忙將游孟哲請進府裡去,正遣人去通報時張遠山已身著單衣,赤腳匆匆過來,怔怔看著游孟哲。
  "義父——!"游孟哲大叫一聲要撲。
  張遠山卻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游孟哲一怔,不知發生了何事,只覺張遠山看他的目光不太一樣了。
  張遠山望向宇文弘,微微蹙起眉,又朝游孟哲打了個手勢,問:你怎麼在這裡?
  游孟哲道:"我來找你啊!我爹沒上門跟你說?"
  張遠山沒有回答,游孟哲道:"這怎麼回事?你們吵架了?吵啥?"
  張遠山始終沉默看著游孟哲,示意他坐下,轉身去拿東西。

  游孟哲莫名其妙,及至張遠山回來時,拿著一封信。游孟哲道:"對了,小舅回滄海閣一次,幫我帶了點藥,你看……這有生生造化丸,說不定能治你的啞疾。"
  張遠山手指有點哆嗦,接過游孟哲遞來的瓷瓶,打開看了一眼。
  "你沒事罷。"游孟哲問:"不舒服麼?"
  張遠山抬眼看宇文弘,宇文弘見過他,說:"好久不見了,張遠山。"
  張遠山點了點頭,一時間房內氣氛十分尷尬,誰也不說話,游孟哲依稀覺得張遠山彷彿有什麼心事。
  "你怎麼了?"游孟哲說:"有心事就說。"
  張遠山長吁一口氣,拆開信,抽出一封紙,一手發著抖,用玉璜壓著,放在游孟哲面前。

  丙寅乙未庚申乙卯。

  游孟哲道:"這啥?"
  宇文弘看了一眼,說:"你的八字,怎麼在這裡?"
  張遠山眼中蘊著淚水,安靜看著游孟哲,游孟哲說:"什麼意思?"
  宇文弘剎那傻眼了,半晌說不出話來,許久後道:"你……張遠山?"
  張遠山緩緩點了點頭,起身負手而立,站在廊前,雨已停了,夜空晴朗,漫天繁星點點,一道銀河如光帶般璀璨橫亙於天際。

  游孟哲問:"什麼意思?"
  宇文弘道:"孟哲,你是……五月生的,他才是你爹。"
  游孟哲:"哦,我說呢,難怪對我這麼好。"

  游孟哲:"……"
  張遠山:"……"

  游孟哲:"不對啊,那我爹怎麼說趙飛鴻才是我爹?"
  宇文弘手指算了算,說:"但這也晚了啊,晚了半個月……張遠山?"
  張遠山回頭看了游孟哲一眼,宇文弘道:"那年我在葭城外找到晴姐是六月十五,但孟哲他是四月初五出生的……這可奇怪了……"
  游孟哲道:"我不足月嗎?"
  宇文弘說:"不是不足月,是多了半個月呢。怎會這樣?你娘去葭城的時候是六月頭,在張家住了半個月,這麼一來就……按張遠山那啥她的時間算的話,是十個月多好幾天,按趙飛鴻那啥她的時間算,就是……十個半月……"
  游孟哲道:"等等,我有點糊塗了。"
  張遠山驀然轉身,急促地打了幾個手勢,游孟哲呆呆地看著。
  宇文弘問:"他說什麼?"
  游孟哲說:"他說'你是我兒子,第一次見你就知道'……天殺的!你怎麼早不說!!"

  張遠山嘴唇微微發抖,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宇文弘道:"有可能,我覺得他像你爹多點兒,趙飛鴻的眉毛跟你完全不像啊,但張遠山他先天啞巴的,生下來不也是啞巴麼?"
  游孟哲:"……"
  游孟哲忽又意識到一件事,慘叫道:"我不該是這個反應才對吧!"
  張遠山彷彿十分激動,連著比劃了好幾下手勢,接著伸出手,似乎想抱抱游孟哲,游孟哲卻下意識地避開些許,喃喃道:"不對,你把我娘給那啥了,你不是我爹的把兄弟麼……我是說趙飛鴻,你對他的媳婦,怎麼能這樣呢?"
  張遠山沒有回答,游孟哲一下就全明白了,他不敢說正是因為趙飛鴻!
  "那我娘……她和我爹那啥過麼?"游孟哲又問宇文弘道:"我那個教主爹。"
  "有吧……"宇文弘也說不清楚,畢竟俞晴是女子,不可能跟得太緊,他磕磕巴巴道:"可能……有,畢竟你娘不太那啥,不太待見他,但要是這麼說……你又不足月了,說不定你只有八個月……我在說什麼?"
  游孟哲道:"究竟誰才是我爹啊——!!不行!你們也太過分了吧!這都什麼跟什麼的事!"
  宇文弘點頭道:"人生無常……哎。"
  游孟哲抓狂道:"你別說話了!"

  張遠山打了個手語,游孟哲看懂了,他在說:我對不起你和你娘,我是懦夫。
  游孟哲說:"我娘也不是真心喜歡你的,她喜歡趙飛鴻。"
  張遠山點了點頭,又做了個手勢,意思是:但我對你一片真心。
  游孟哲說:"話先別說得太滿!當年你是中了我娘的情蠱才愛上她的!你記得她砸趙飛鴻頭上那匣子不?"
  張遠山微微蹙眉,彷彿想到了什麼,目光中充滿難以置信的神色。
  "不行。"游孟哲道:"我得搞清楚誰是我爹才能把接下來的事給說清楚。"
  游孟哲抓起包袱,拿著那封八字出門去,張遠山馬上攔住他,打了個手語:你要去什麼地方?
  游孟哲道:"找我爹!讓開!"
  張遠山蹙眉:我就是你爹。

  游孟哲道:"我現在有三個爹了!先讓我搞清楚是哪一個!你讓開!"
  張遠山抓著游孟哲肩膀不為所動,宇文弘唔唔指指點點,示意他放開,張遠山一怒撇手,宇文弘出指如疾電!
  說時遲那時快,兩人動起手拆了三招,宇文弘一式鎖喉指將張遠山制住,推到一邊,游孟哲已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游孟哲出外就牽了林家的馬翻身上馬一路疾奔,江州全城宵禁,沿途不少御林軍攔他,游孟哲翻手一亮張遠山的玉璜,說是太傅府上的人,眾兵士只得讓路。
  快馬加鞭跑過大街小巷,拍開江州府後門,余長卿回來剛躺下,睡眼惺忪地又被喚起來。
  "我爹呢?!"游孟哲焦急道。
  余長卿說:"他已經走了。"
  游孟哲蹙眉道:"什麼時候?"
  余長卿道:"一個時辰前,他說他不回亭縣,讓你別去尋他。"
  游孟哲罵了句什麼,一腳踹上門,站在後院發呆,先前驚動了不少人,就連江州知府也來了。
  余長卿回去把人送走,儼然已是一副朝廷武將的派頭,游孟哲看也不看他出了府院,許久後余長卿才獨自出來,不即不離地跟在他身後,開口道:"孟哲。"
  游孟哲邊走邊踢小石頭,看著腳下大大小小的水窪,水窪中倒映著夜空繁星。江州已從雨夜中逐漸醒來。
  青石板路上濕潤的黎明如霧般捲去,溫柔地籠罩了全城,沿街大大小小的晨鋪已逐漸開張。
  "大哥不知道你碰上什麼煩心事。"余長卿道:"但孟哲,且聽大哥一言,人活著總有大起大落的時候。"
  游孟哲站在街口,轉過身,嘆了口氣。
  余長卿笑了笑,說:"大哥碰上你那會,是一生中最慘的時候了,所謂否極泰來,大抵如此。咱們都是一樣,這邊的路走不通,還有那邊的路在等你。"
  游孟哲抬眼看著余長卿。
  余長卿又笑道:"那時回京師時覺得真是無趣,總不住提醒自己,還有你這個小兄弟會上京來找我,想著想著,還多少有點盼頭,有個等的人,你不也是一樣麼?這個人走了,總有那個人會來。大哥不知你和你爹出了什麼事,但他走了,還有別的人在等著你,喏,你看。"
  游孟哲忽地意識到了什麼,轉頭看時,聽到腳步聲漸緩,宇文弘跑得有點氣喘,在長街中央停下。

  天邊露出魚肚白,朝暉沿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照過來,反射著破曉前的金光。
  宇文弘還不敢開口,遠遠地看著游孟哲,孤獨地在那站著,想了一會,下意識地找地方躲,彷彿又回到了當影衛的時候。
  "你說得對。"游孟哲認真道:"余大哥,我走了。"
  余長卿笑了笑,說:"好好活你自己的,孟哲。"
  游孟哲點了點頭,上前牽著宇文弘的手,一大一小沿著長街離去。

33、角木蛟

33、角木蛟 ...


  早飯攤上:
  "你好歹說點什麼罷。"游孟哲道。
  宇文弘一手拿著一支筷子,說:"你讓我別說話。"
  游孟哲道:"現在可以說了。"
  宇文弘想了想,說:"滄海閣裡有一種泉水,能滴血認親。"
  游孟哲:"真的?!"
  宇文弘點了點頭,說:"嗯,拿點他們的血,再加點你自己的血……滴在水裡,就知道誰是你爹了。"
  游孟哲鬆了口氣道:"那好辦了,咱們回去討點那水來,再挨個試試。"
  宇文弘說:"萬一趙飛鴻才是你爹,張遠山不是呢?他不就更難過了?"
  游孟哲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宇文弘道:"萬一兩個都不是,你親爹是教主呢?"
  游孟哲慘叫道:"我爹是誰,我自己總得弄清楚罷!"
  宇文弘點頭,游孟哲又想到游孤天,萬一遊孤天真是他爹,那可真是受不了,有這麼個爹還不如不要。

  "我不想回去了。"游孟哲忽然就十分疲憊,把結賬的銅錢一扔,瞥宇文弘,心想他多半也沒什麼主見,一向都是跟著自己。
  然而天大地大,不知何方才是歸宿,回張遠山那裡麼?游孟哲半點不想去,張遠山對不起他娘,也對不起他,本來在京師住的時候他就知道了,卻因為和趙飛鴻的結拜關係,從來不說。
  而趙飛鴻來了江州以後,夜裡冒雨出去的那會,顯然是見過他了。
  游孟哲心裡浮現出趙飛鴻前去尋找張遠山的場景,不住猜想當時是怎麼個情況,張遠山終於忍不住坦白相告了麼?趙飛鴻又是怎麼質問他的,最後心灰意冷,回到客棧來睡下。
  直到趙飛鴻阻止自己去見張遠山,那會兒他又是帶著怎樣的心情?

  看來這對把兄弟也好不到哪兒去,游孟哲有點麻木地心想。
  "我帶你去玩罷。"宇文弘忽然說。
  游孟哲還是頭一次聽到宇文弘這麼說,從前都是游孟哲說去哪兒,就動身走了,宇文弘一定會跟著,幾乎從來沒自己的主見,做什麼都行。
  居然會主動提議帶自己去玩,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去哪兒?"游孟哲說。
  宇文弘說:"我只知道東海還成,從前剛出滄海閣,在那裡待過一會。"
  游孟哲道:"成,就去東海罷,以後你說了算,我跟著你。"

  游孟哲收了包裹動身,給張遠山寫了封信,遞給城門守衛讓他轉交,兩人先出寒江,在江邊坐著看五顏六色的龍舟試水。
  天晴萬里,空明似洗,沿江搭起裡許長的高台。游孟哲走走停停見天氣好,提議道:"在這裡睡會罷,好困。"
  宇文弘自無意見,兩人就尋了處草地,在一棵大樹下依偎著睡午覺。

  睡醒又起來走,游孟哲也不看端午划龍舟了,在江邊釣會兒魚,又尋漁家吃住,夜裡便與宇文弘摟著睡覺,繁星漫天,夏風如水,江浪陣陣,及至翌日中午,大隊龍舟浩浩蕩蕩逆江而上,鼓點震天作響。
  一時只見龍舟漫江,千舟萬舟上鼓點井然有序,"咚咚"聲在天地間迴蕩。
  蒼茫大江水滔滔,一片恢弘壯闊之景。

  宇文弘從背後摟著游孟哲,游孟哲伸手扳著他有力的手臂,便這麼靜靜看著江中景象。
  龍舟過後,游孟哲笑著與宇文弘手拉手,走在浪潮起伏的江邊。
  又過一日,江州的船隊南下,前去過端陽節的百姓各自回家,游孟哲攔到一艘船,二人租船沿著寒江一路向東。
  過揚州,入東阿州,在東阿州府坐車,前往中原大地最東邊的最後一個城市,東海縣。

  傳說這裡是天下武林的起源,也是雜耍人的故鄉,是京城天子勢力管不到的地方,更是大虞國開國太祖發家地。
  整個東海縣最大的姓氏就是李,李家客棧,李家酒樓,李家食鋪等等琳瑯滿目,更有"天下第一李"之類的當鋪,武器分號。自李謀在此處起兵的那天起,李家掌管江山數百年,便不收東海縣分文稅賦。
  這使得本地鹽,鐵,商貿流通極廣,猶如一個自由港,外海倭人通商,貨物流通向江南一帶,整座城裡有種肆無忌憚,卻又井然有序的氛圍。混亂雖說混亂,卻建立起一種默認中的秩序。
  游孟哲剛來時貪吃愛玩,吃了幾頓海鮮,喝了不少酒,又跟宇文弘在海邊揀貝殼。酒後吹了次海風就發起低燒。
  從那天下江州起淋雨後病就壓著,此刻一發出來便來勢洶洶,病得十分虛弱,只能躺在客棧裡聽外頭刀劍叮叮噹噹。
  東海是個最沒有規矩的地方,但同時也是最有規矩的地方,弱肉強食自古已然,這裡就連最尋常的人家,也會耍幾式六合掌通臂拳,小孩子們拿著刀劍,在外頭打得不亦樂乎。

  游孟哲十分好奇,和宇文弘趴在窗戶上看街上,七月豔陽曬得人暖洋洋的,卻不甚熱,海風吹來反而十分涼爽。
  "今天想吃什麼。"宇文弘問。
  游孟哲咂巴嘴道:"螃蟹。"
  宇文弘說:"不成,你病還沒好,蛤蜊粥吃嗎?"
  游孟哲道:"也成,給個鹹鴨蛋罷。"

  於是宇文弘帶著游孟哲,一大一小出去吃鹹鴨蛋和蛤蜊粥,游孟哲牽著宇文弘的手晃了晃,忽然覺得要是這傢伙把自己養大,說不定也挺好的。
  宇文弘沒什麼主見,但十分認真負責,變著法子哄游孟哲開心,不像合格的爹,卻是個溫柔的爹。
  這些日子裡兩人相處得很自然,游孟哲也聽他說了不少滄海閣的事,整個門派游離於世外,與塵世全無牽扯,信奉順應天道,凡事順其自然的生活方式,就像個自由自在的仙境,門派裡也沒有諸多限制。

  游孟哲拿著筷子敲碗:"這麼好的地方,那當年我娘怎麼不帶趙飛鴻回滄海閣去?"
  宇文弘給游孟哲剝鹹鴨蛋,說:"她以前覺得山上不好玩吧,想闖蕩江湖,但真闖蕩起來,又覺得江湖也不好玩。趙飛鴻一輩子倒是特想上滄海閣去看看,只是咱們不招上門女婿。"
  游孟哲說:"那我呢?不會被趕出來罷。"
  宇文弘道:"你是老閣主的親生外孫,怎會。"
  游孟哲放了心,宇文弘又自言自語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游孟哲笑了起來,說:"誰說的?"
  宇文弘道:"老閣主說,什麼天荒地老,海枯石爛,都是假的,沒意思,不如好聚好散。"
  兩人正吃飯時,忽見不少人進了店裡,各帶兵器,進店噹啷啷的或拍桌,或粗聲粗氣,讓小二上菜。

  "這回八月十五枯潮,仙山也不知開不開門。"一禿頭老者道。
  "哎,這會兒人多,就怕分不到什麼寶物。"大漢給桌前人斟酒。

  游孟哲一聽枯潮二字就上了心,與宇文弘對望一眼,擺手示意他別轉頭。

  "三叔。"一女子笑吟吟問:"滄海閣就真像大家說的那樣,遍地都是寶?"
  那禿頭老者鶴髮童顏,捋鬚笑道:"都是碰運氣罷,好歹也是神教教主夫人的娘家,聽說這次連武林正派都得了消息,說不定過得幾天,東海就全是人了。"
  "青泉老怪。"隔壁一桌文士裡有人開口道。

  "這名字你叫得的?!"這一桌裡馬上有人大聲呵斥,拔刀聲,出劍響,亂成一片。
  一文人自顧自喝粥,笑道:"滄海閣乃是天下武學正宗,大家心裡想想就好,要滅派分寶,那可是難過登天,別怪沒提醒你們。"
  眾人紛紛叫囂,老者示意稍安,氣定神閒道:"有神教游教主帶領,眾家兄弟就當是上去走一遭,開開眼界,見見世面,又有何妨?"
  那文士笑了笑,拱手道:"說來也巧,我們趙盟主卻是滄海閣的女婿,這次廣撒英雄帖,邀請咱們正道……"
  "放你娘的屁!"馬上有人叫罵道:"游教主才是!"
  那青泉老怪擺手道:"兄弟有所不知,外頭張貼的佈告,早已昭告天下,魔教少主,並非教主的親兒子。"

  游孟哲心中一驚,顧不得再聽他們說什麼,結了賬就出外找佈告看,在城裡兜兜轉轉,只見城牆下果然貼著不少佈告。
  第一張佈告是魔教的,上頭畫著個黑乎乎的人,長得歪瓜裂棗,腮幫子大得像個葫蘆,旁有小字說明:此人名叫游孟哲,神教少主,現流落在外,若能尋到他,魔教教主之位拱手相讓。
  游孟哲:"!!!"

  另一張佈告則雍容華貴,用的上好熟宣,筆走龍蛇,畫了另外一個人,大眼睛,臥蠶眉,尖下巴,文字註釋:此人名喚張孟哲,懸賞黃金萬兩,若能尋到,感激不盡。
  游孟哲:"……"

  圍觀者眾,游孟哲道:"這分明就是兩個人嘛。"
  旁人指指點點道:"當然是兩個人啊,一個姓游,一個姓張。"
  游孟哲指著自己臉道:"可不就是我麼?"
  眾人揶揄道:"哪像了,你這臉又不圓又不尖,別糊弄人了。"
  游孟哲慘叫道:"真是我啊!白送你萬兩黃金,魔教教主都不要!"
  正說話時,又有人大喊道:"啞俠真跡!啞俠的字啊!光是這幅佈告就能賣一百兩銀子呢!"
  眾人醒悟過來,紛紛去撕那佈告,一時間城牆下打得頭破血流,不可開交,最後把那佈告撕成碎片,一人拿著個"萬"字,歡天喜地地跑了。

  數日裡東海江湖人越來越多,打架鬥毆之事頻起,人人都在議論滄海閣的事,一時大小客棧人滿為患,兵器鋪,藥堂生意供不應求。
  游孟哲四處打聽,得知是游孤天放出來的消息,八月初五枯潮起,只要能在八月十五抵達海外青龍山,就能借枯潮的機會登上滄海閣。
  但他要找自己做什麼?游孟哲心裡滋味還挺複雜,彼此已經沒半點關係了,游孤天養了他十六年,雖說有養育之恩,然而卻是將自己當做一個增強內力修為的工具……大家扯平了,說不上孰對孰錯,恩仇各半。
  而張遠山則是真的在找自己,游孟哲正遲疑要不要去見上一見。

  八月初一,小小一個東海縣已擠進了近萬外來客,當街鬥毆的人來了一波又去一波,正道與魔教在街頭倒下後直接用擔架抬走,又有新的人填上。
  游孟哲道:"咱們出去看看,興許能碰上認識的人。"
  宇文弘向來隨他說了算,兩人出了客棧,街頭有人笑道:"趕明兒可就上船朝海外仙山去了,這陣仗可真夠大的,正派那群龜孫子,比上回攻打玉衡山還要囂張……"
  "可不是麼,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據說這迴游教主只是帶個骨灰甕上滄海閣去,把媳婦的骨灰送回娘家,別的都不要了,哎,情痴情痴……"
  游孟哲從他們身邊走過,背景是數人出掌,將一名正派武人打得口噴鮮血緩緩倒下。

  "他應當是真喜歡我娘。"游孟哲說:"不知道找我做什麼。"
  宇文弘說:"可能是心中有愧罷。"說著用手臂擋開樹下飛來飛去的九節鞭,又有人鬥毆時被抽得皮開肉綻,撲倒在地。
  沿街都是倒下的傷者,正派和魔教劃出涇渭分明的地界,歸屬魔教的武人紛紛朝城南撤退。
  趙飛鴻則率領正道江湖人,在北城集合,雙方於南北兩城的交界處築起防線,壘上不少沙包。
  分界線一直延伸到碼頭,一邊停著數十艘正派租來的漁船,另一邊則是魔教的大船。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魔教在天下都有家產,幾艘大船自然是不在話下。
  游孟哲與宇文弘偷偷溜到碼頭邊,朝遠處窺探。
  "這下麻煩了。"宇文弘小聲道:"租不到船,怎麼辦?"
  游孟哲道:"找輛船偷上去吧。"
  宇文弘說:"上誰的船?"
  游孟哲舔了圈嘴唇,張望片刻後說:"到時看看,咱們晚上也別回客棧了,就在這兒等著,免得待會船走了。"
  宇文弘沒什麼主意,點了點頭,兩人就在一棵大樹下坐了下來,肩並肩地坐著,日漸西沉,滿城暮色,雙方打累了,全收工回去吃飯,預備黎明時坐船出海尋找仙山。

  游孟哲藏身之處離魔教佔領的碼頭還挺遠,他認出了不少教眾,左右護法都在,卻不敢過去,免得待會游孤天興趣來了又對他做點什麼事。月漸東昇,夜空晴朗,游孟哲倚在宇文弘懷裡打瞌睡,及至半夜時不知怎的就醒了。

  許多人在碼頭上就地睡下,游孟哲探頭眺望,見茫茫海潮生滅,沙沙作響,碼頭中央擺著張椅子,椅子上坐著個人,對著一望無際的黑色大海發呆。
  那是游孤天。
  游孟哲心裡有股衝動,只想過去與他說說話,卻又不想起身。
  宇文弘也醒了,辰星般的眸子注視著游孟哲,把他抱緊了些。

  碧海潮生,捲著亙遠的回憶拍上碼頭,一瞬間如千軍萬馬湧來,一瞬間又悄然退去。
  游孤天懷中抱著一個白玉甕,安靜地看著海平面的盡頭,八月初,一抹皎月在海上灑出銀光,從天的盡頭鋪向海岸。

  游孟哲摸到包袱裡的笛子,取出來湊在唇邊,嗚嗚地試了試音,吹了起來。那首曲子悠揚婉轉,空靈一如天籟。
  游孤天聽見了,卻沒有回頭,看著海面出神,曲調拔高,猶如潮水生滅,直至天的盡頭,剎那又一絲沉厚的歌聲響起,彷彿尋找著同伴。
  游孟哲的瞳孔微微收縮,聽出了歌中的悲傷之意。

  "彼天地之無窮兮,渡光陰之與共……"
  "悲人生之易故兮,觀日月之無常……"

  趙飛鴻一襲青袍在長夜的海風中飄揚,站在屋頂,聲音滄桑而瘖啞,唱著歌,與游孟哲遙遙應和。
  游孤天嘆了口氣,側身吩咐一名教眾,片刻後琴來了,擱在膝頭,五指一掃,鏗鏘猶如萬馬奔騰,催起濤生云滅,萬海洶湧。

  笛聲和著琴聲,歌聲傳向漆黑天際,繼而同時一轉,於最高處瘖啞無聲,一如海水溫柔地衝刷去了久遠的故事,再不餘任何痕跡。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34、角木蛟

34、角木蛟 ...


  "昨晚上半夜三更的。"有人揉著脖子道:"誰在哪兒敲鑼打鼓的嚎喪啊,吵得覺都睡不著。"
  "是啊是啊。"不少人應和著走上船板:"一晚上沒睡好。"

  游孟哲還在看,宇文弘是個沒主意的,他也懶得商量了,直接拋了個銅錢,決定了上正道的那艘船。
  清晨東方露出魚肚白,又有人狂呼道:"看!快看!那艘船是誰的?"
  一艘華麗的大船從南邊寒江出海口緩緩馳來,在東海縣的碼頭上轉了個向,那巨船足有十丈高,船帆在海風中鼓滿,撞角直衝天際,剛上過漆的船身金碧輝煌,在破曉的第一縷天光中閃閃發亮。
  它朝碼頭迎面馳來時,游孟哲恍惚聽見了氣勢恢宏的樂曲。
  "這艘好了。"游孟哲說:"想個辦法上這艘去。"

  "當!噹噹!"編鐘的聲音響徹云端,剎那就將江湖人盡數鎮住,只見甲板上兩排六個編鐘架,每個編鐘架前又跪著身穿輕羅紗衣的女子,持錘敲鐘。
  大船又有樂曲傳出,端得是輝煌至極,炫富無比。
  張遠山負手於背,一襲黑袍在晨風裡飄揚,居高臨下地看著碼頭上密密麻麻的江湖客。
  "聽說啞俠才是滄海閣的女婿。"唐暉搖著摺扇,云淡風輕地笑道:"盟主以為呢?"
  趙飛鴻臉色鐵青,不發一語。
  管家從船上下來,拱手道:"趙大俠,我家老爺邀大俠上船,一同前往青龍山。"
  趙飛鴻冷哼一聲,沉聲道:"回去告訴他,讓他下船,多年手足情誼,今天就做個了斷!"
  管家回去通報,游孟哲拉著宇文弘的手偷偷溜過人群,趁張遠山下船時,宇文弘抱著游孟哲使出輕功一躍,單手拉著側邊船舷,輕巧翻上去些許,又一翻,連著幾下翻到船背面,躍上甲板時隨手一指將船舷處的守衛點倒在地,兩人偷偷溜下船艙去。

  進入船艙二層,裡頭幾乎沒人,游孟哲挨間推開門,看了一眼,是張遠山的臥室,其餘房間都打掃得乾乾淨淨,真正是豪富包廂。
  又下了三層,是儲藏的地方,一倉房外有兩名守衛,游孟哲大搖大擺過去。
  "什麼人!"
  "哪裡來的!"
  守衛上前盤問,宇文弘彈了兩下手指把人放倒,游孟哲好奇道:"這是什麼地方?就躲這兒罷?"
  門上還加了鎖,游孟哲取出九儀天尊劍輕輕一劃,門就開了,推門進去,裡頭堆著金燦燦的黃金,哦是傳說中的重酬黃金萬兩……張遠山居然還帶著酬勞出來。
  這裡不能住,游孟哲把守衛扔進去,關上門,又朝下艙走,最後一層則是放食水,米面的地方,還有不少醃肉腊肉,再過去則是馬廄,這處好。游孟哲找了個乾淨的小柴房,準備就在這裡偷渡了。
  馬廄後面還有個小窗,外頭傳來喧鬧。
  兩人扒在窗上朝外看,見碼頭上,趙飛鴻與張遠山的爭執已至白熱化階段。
  趙飛鴻不顧一切地大吼,顯是難以遏制滿腔怒火。
  張遠山則始終靜靜聽著,沒有打手語,站在原地任他者罵。

  碼頭上鴉雀無聲,游孤天嘴角勾著,在不遠處看了許久,吩咐手下道:"給趙大俠送個蓆子去。"
  於是魔教中人捧來一卷草蓆,抖開提著,趙飛鴻接過長劍,將草蓆一刀兩斷!
  "哇——"
  碼頭上炸了鍋,各個激動嚷嚷道:"割席斷義!割席斷義——!"
  張遠山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一拂袖轉身上了船,編磬聲壯烈響起,上萬江湖客目送張遠山登船。
  大船拔錨起航,張遠山一腳把一架編鐘踹進水裡,嘆了口氣。

  那編鐘從船舷上掉了下來,掠過游孟哲面前,咚的一聲掉進海裡,游孟哲搖頭不勝唏噓:"這就絕交了。"
  宇文弘附和道:"所以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游孟哲難過地點了點頭,說是自己的錯吧,實際上跟自己沒半點關係,說事不關己嘛,又都是老娘造的孽,人生無常,人生無常……

  於是他們就在馬廄裡住了下來,小廝一天兩次下來給梳毛時他們就躲開,免得被張遠山聽到動靜,三頓上去偷東西吃,宇文弘身手了得,也沒人發現。
  吃飽喝足,夜裡,宇文弘抱著游孟哲,兩人坐在馬廄邊看外頭的景色,這些天裡月亮越來越圓。
  "他怎麼知道朝哪邊走?"游孟哲問。
  "你娘說過吧。"宇文弘想了想,答道:"正月裡風從北朝南吹,八月從南朝北吹。"
  兩人又看著餅似的月亮,靜謐的海中唯有這麼一團銀光在天的盡頭髮亮,宇文弘伸出大手,與游孟哲拍來拍去,游孟哲玩他的手指頭,捏捏他的手,又捏他的臉,宇文弘則抱著他不住親。
  游孟哲說:"以後咱們還回中原來嗎?"
  宇文弘說:"看你啊,你去哪兒我都跟著你,沒關係。"
  游孟哲點頭道:"那就好。"
  宇文弘又道:"見完閣主,咱們趁著枯潮還沒退趕緊下來也成,你想去西川嗎?帶你去楓山玩玩,那邊秋天好看……"
  游孟哲說:"太好了。"
  他突然側頭看宇文弘,覺得他現在話還挺多,也有點主意了,不像最初那會兒問什麼答什麼,這些天裡彷彿也在努力改變,找點事兒陪游孟哲做,但宇文弘沒有趙飛鴻那般見識,也不像張遠山般是世家出身,是以絞盡腦汁,想來想去無非也是些平常玩的,吃的頂多也就是包子蒸菜。
  不過在這世間,現下要找個對自己好,又百依百順的人太難了,張遠山算一個,但自己的爹總不可能去成親過日子,於是就剩下宇文弘。游孟哲還是挺知足的,有這麼個高手陪著已經很滿意了。
  "來那啥。"游孟哲說。
  "那啥。"宇文弘問。
  游孟哲笑道:"當然就是那啥……"
  宇文弘笑了起來,兩人抱在一起,在船艙裡脫了衣服,游孟哲鬆鬆搭著袍子,敞著赤/裸身軀,騎在宇文弘身上,兩人就開始幹了。
  宇文弘斜躺著頂了一會,又起來抱他,把他抵在牆上,從背後抱著他,兩人伏在窗前,宇文弘從背後緩緩抽頂,游孟哲舒服得不住呻吟,看著天際的一輪明月。
  幹完兩人都累了,便在船艙裡入睡。
  翌日遊孟哲是被一滴水弄醒的,睜眼時外頭嘩啦啦儘是大雨,宇文弘正在關窗子,游孟哲坐起身時感覺到腳下的船一震,轟隆巨響。
  "擱淺了?"游孟哲問。
  宇文弘也不知道,打開窗看了一眼,狂風捲著雨水灌了進來,忙又關上。
  "我上去看看。"宇文弘登上樓梯朝上看,三層腳步聲傳來,游孟哲忙打手勢,兩人轉到樓梯後。
  "快點備馬!"
  "老爺在等著了!"
  "外頭雨太大了!"
  "不成,現在必須上岸!"

  五六個人下底層來,牽出馬,推開活板機關,船腹處竟是還有巧妙設計,海風捲得人不住倒退,一塊木板驚天動地地被推出去,架在礁石灘上,形成跳板。
  下人牽馬出去,這下正好了,游孟哲與宇文弘順著跳板下船,只見天際烏云席捲,颶風肆虐,面前灰濛蒙的一片,這個島嶼彷彿被籠罩在閃電與雷光裡。
  宇文弘為游孟哲擋著雨道:"就是這!跟我來!"

  到處都有船靠岸,天地間昏暗漆黑,正派與魔教的船接二連三撞上礁石灘,擱淺的擱淺,翻倒的翻倒,海浪捲上島嶼,大家都認不得路,狂風中依稀聽得出趙飛鴻的聲音,讓眾人不要忙亂。
  反觀之魔教的教眾就十分聽話,連著依附魔教的武林門派也一併整齊劃一行動。
  "到這邊來!"宇文弘拉著游孟哲的手,在亂礁中跳躍,最後索性橫抱起他,躍過礁石陣,在雷鳴電閃間進入島嶼地區。
  游孟哲道:"就這裡?"
  宇文弘滿臉水道:"不!孟哲!吸氣!"
  到處都是飛揚的海浪,游孟哲剛吸得一口氣,便被宇文弘摀住口鼻,從礁石陣中潛入水下。
  游孟哲:"……"
  海水一片渾濁,繼而呈現出黑藍色,宇文弘抻腳蹬水,帶著他不住下潛,找到一個黑黝黝的礁石洞口,鑽了進去,在水中潛行了一會,冒頭時游孟哲猛地喘氣。
  這是個悠遠的水下洞穴,兩人濕淋淋地上岸,宇文弘在石頭下翻檢,找到火石與火絨,升起一堆火。
  "走這條路確實沒人找得到。"游孟哲道。
  宇文弘脫下游孟哲的衣服幫他擰乾,笑道:"外面石頭都長得一模一樣,沒人找得到這地方,要不是枯潮的話,石頭灘根本不會露出來。過這邊會觸礁,船就先沉了。"
  游孟哲明白了,從剛剛擱淺那處過來少說也有五六里路,看來這地方平時還過不來。
  "別烤了。"游孟哲道:"走罷。"

  宇文弘道:"還有兩天的路呢,別著涼了。"

  游孟哲動容道:"這麼遠?"
  宇文弘赤身裸/體地站著,游孟哲也光溜溜地坐著,兩人赤誠以對,宇文弘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火堆映在兩人俊秀的臉龐與勻稱的身材上,游孟哲馬上就注意到宇文弘胯間翹著,直挺挺地指著他,嘲笑道:"又不是沒看過,羞答答的做什麼!"
  宇文弘不管他,自顧自擰衣服,游孟哲忍不住去推他,彼此胯間陽根硬挺,抵在一起,宇文弘把衣服晾上,兩人耳鬢廝磨,赤/裸的身體互相蹭來蹭去,宇文弘口乾舌燥,抱著他就在山洞裡開幹了。做完又抱了會,游孟哲就呆呆地看著火堆,覺得什麼都不說也挺好。
  宇文弘不會說情話,心裡一有感情表達不出來就抱著游孟哲親嘴,親來親去忍不住又做了次,游孟哲已經有點受不了,嫌他□跟馬似的,說:"休息……休息會。"
  "嗯嗯。"宇文弘又抱著游孟哲親。
  兩人的時間根本不重要,待多久都無所謂,但再坐下去怕天黑出不了洞,宇文弘便整理好兩人衣服穿上,背起游孟哲,打著赤腳在隧道里走。

  "這洞真遠。"游孟哲道。
  "嗯,據說以前被一條海蛇鑽出來的。"宇文弘繪聲繪色地講解那條海蛇,說得就像親眼所見一般,游孟哲聽得有趣笑了起來,兩人又側過頭親嘴。
  走了許久,漸漸見到光,這條悠遠深長的水底隧道竟有二十里長,足足走了兩個多時辰,從中午走到黃昏,終於眼前一亮,外頭鳥語花香,滿地落花敗葉,一場颶風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傍晚時分天空一片血色般的紅。
  青山綿延萬里,怒放的八月槿從山腳直開到山腰上,遠處炊煙裊裊,竟還有個村莊!
  "我餓了!"游孟哲叫嚷道:"這裡還有人住著?!"
  "有。"宇文弘笑道:"這裡叫青龍鎮,有不少人呢,待會帶你去集市上看看,走這邊……"
  到處都是仙草仙花,儘是游孟哲叫不出的奇異植物,前頭一片楓林,楓葉已依稀帶著點霜色,楓林深處有一石桌,男子聲音遠遠傳來。
  白衣男子道:"你快輸了。"
  棋子叩盤聲。
  "未必。"另一名身穿黑鎧的男人說。

  "喂!你們!"宇文弘笑道。
  兩人目光轉向宇文弘,又看游孟哲,表情十分意外,那白衣男子起身笑道:"這就是晴兒的孩子?"
  "這就回來了?"黑鎧男子道:"還以為要等個三年五載。"
  宇文弘一手搭在游孟哲肩上,白衣男子過來,端詳游孟哲,看得他十分不自在。

  游孟哲道:"真厲害啊,你倆的臉長得一模一樣哎!"
  白衣男子:"……"
  黑鎧男子:"……"

  宇文弘哈哈大笑,白衣男子笑道:"樣子也像,性子也像,你娘定是晴兒無疑。"
  游孟哲道:"你是……"
  宇文弘道:"這位是天尊,那邊那個板著臉的是冥尊。"
  居然是一對雙生子,游孟哲大嘆世間竟有此才俊,看上去也不大,穿白袍的天尊容貌俊秀,黑鎧冥尊則面容偏冷峻,宇文弘帶著游孟哲過去坐下,天尊與冥尊都探手過來。
  游孟哲嚇了一跳,宇文弘忙示意不妨,天尊手指摸了摸游孟哲的頭,而冥尊按了按游孟哲的肩膀,彷彿是在和他打招呼。
  "你倆怎麼跑山下來了?"宇文弘見游孟哲不太說話,知道他初見二人,怕脾氣不好,不敢貿然出口。
  天尊道:"聽說中原來了人,閣主派我倆下來看看。"
  游孟哲想起來了,忙問道:"交上手了沒?千萬手下留情啊,別打死了,裡頭有一個是我爹呢。"
  冥尊淡淡道:"哪個是你爹?"
  游孟哲老實道:"我也不知道。"
  天尊笑道:"連自己的爹也認不得了。"

  游孟哲道:"正想找外婆討個辦法,請她幫我滴血認親麼……這下都來了,也正好免得再跑一趟。"說著眼睛瞥冥尊與天尊,覺得這對雙生子當真是無瑕美玉,生平從未見過這等人才,心裡既是豔羨,又是欽佩。
  但不知為什麼,卻生不出任何別的心思,只覺得很好看,非常好看。
  宇文弘笑道:"別怕,孟哲,他倆都是紙老虎。尤其這黑傢伙。"
  游孟哲嗯了聲,又看宇文弘,宇文弘也是美男子,但一與他們比起來,氣質上終究是差了些,然而游孟哲看著宇文弘便有心動的感覺,看冥尊與天尊卻不會。
  天尊較為開朗,冥尊卻稍有點陰沉,感覺天尊更好說話些,也好開玩笑。

  冥尊卻道:"英雄不論出身,不知道自己的爹也沒什麼打緊的,他們還在下頭呢,一時半會過不來,高估了中原身手了。"
  游孟哲起身,天尊道:"就在外頭,從這處可看見石林外。"
  游孟哲走到樹林一邊,忍不住道:"呀。"

  這裡已是山腳處,從樹林邊緣可望見山下海灘附近,青龍山作叵字型,山勢環抱著一大片巨石林,魔教與正派的人已經進入了石林,在尋路出來。
  石林首尾相接,成為一個佔地方圓百里的壯闊迷宮,迷宮盡頭是個上千級的台階,登上台階後就是他們站著的這片楓林。
  而冥尊與天尊,便坐在必經之路上下棋。
  "原來咱們是抄了近路。"游孟哲道。
  "嗯。"宇文弘解釋道:"走石林麻煩,繞路得繞半天。"

  "別下去。"冥尊提醒道:"迷宮裡的路難走得很,按河圖洛書,奇門遁甲設的。"
  游孟哲說:"他們得走多久?"
  天尊懶洋洋道:"不好說,看這架勢,三波人還得打起來。"
  一隊人亂七八糟,是趙飛鴻率領的正派從西邊進入迷宮,另一隊人排成長龍,則是游孤天與他的手下。
  還有一個人——僅僅一個人,一個小黑點,在東南面孤身而來。
  "那傢伙膽子挺大。"冥尊的聲音冷漠,卻帶著幾分欣賞:"一個人就敢闖陣?"
  游孟哲說:"他……可能是我爹。"
  "你希望誰是你親爹?"天尊問道。
  游孟哲想了想,著實有點難辦,感覺誰都有點不靠譜,宇文弘這時拿了包子回來,說:"先墊墊肚子。"
  "他。"游孟哲隨手一指宇文弘。
  天尊和冥尊都笑了起來,游孟哲擔心地朝山下看,說:"打起來怎麼辦?"
  冥尊隨口道:"閣主已經安排好了。"
  天尊拍了拍袖子說:"方才我們已經在迷宮裡放了不少寶箱,寶箱裡又裝著補充體力,補充內力的丹藥,還有金瘡藥,供他們累了吃。"
  游孟哲:"……"
  冥尊又道:"還放了不少裝備,刀劍等等。讓他們自己去殺個夠罷。"

  游孟哲:"這也太狠了吧!"

  "寶物——"山下迷宮裡傳來欣喜若狂的大喊聲,緊接著就是一陣自相殘殺的騷亂與痛喊。
  冥尊道:"回山罷,中原人武功平平,這些年裡沒半點長進。"
  游孟哲:"不管了這就?"
  天尊笑道:"交給村子裡的人就行,走了。"
  宇文弘道:"一起罷。"
  冥尊側身道:"你不等白天帶他沿路上山走走,看看景色?難得回來一次。"
  宇文弘想了想,說:"也對,先在村子裡住一晚上罷。"

  游孟哲沒插嘴的份兒,只得與他們告別,跟宇文弘進村裡去。
  "宇文弘,回來了啊!"村民紛紛朝他打招呼。
  宇文弘手指朝游孟哲腦袋頂上指了指,笑道:"這我媳婦。"
  游孟哲嘴角抽搐,與鎮子上的住民打招呼,當夜借宿民居,吃的是靈草養的鴨,仙泉裡捕的魚,仙山上種的菜,游孟哲吃得快要撐死,吃飽出來散步,朝迷宮裡看了一眼,下面還在打打殺殺。
  "寶物——"聲音遠遠傳來:"寶箱啊!"
  "這只是止血草!大家不要搶!啊——"
  悽慘的聲音響徹夜空。

  游孟哲唏噓不勝,爬上樹去朝東北角看,一個孤獨的火把在海風中飄搖。游孟哲有點擔心張遠山勢單力孤,問宇文弘:"你知道路嗎?"
  宇文弘說:"知道,我下去給他指路?"
  游孟哲道:"一起下去罷,我跟著你。"
  宇文弘彷彿有點躊躇,游孟哲道:"怕走錯路嗎?"
  宇文弘擺手道:"不是,萬一他真是你爹呢?你要跟他走嗎?"
  游孟哲明白了,說:"不了吧,還是跟著你,偶爾去看看他。"

  宇文弘笑道:"那就成,跟我來。"說著帶他下台階,走進迷宮,喊殺聲越來越響,迷宮七彎八繞,被石柱阻著,夜晚陰云密佈,所有人已徹底迷失了方向,一時彷彿走出來了,一時又離得老遠。
  宇文弘四處看了看,嘴裡喃喃唸著口訣,帶游孟哲左走右走。
  "有寶箱!"又有人瘋狂吼道。
  游孟哲看得不忍心,說:"裡面都是些金瘡藥!不值錢的,別搶了!"
  不少人打破頭,群起而上搶個寶物,石柱後面倏然響起趙飛鴻的聲音。
  "孟哲?!"
  "孟哲!!!"趙飛鴻吼道。
  游孟哲短暫地一呆,心裡百感交集,嘴唇動了動。

  下一刻,游孟哲大叫道:"來抓我啊——來抓我啊——"說著急急忙忙地跑了。
  趙飛鴻:"……"

  "等等!"趙飛鴻道:"孟哲,我有話對你說!"
  趙飛鴻追在石牆後,游孟哲已經跑得沒影兒了。
  游孟哲跑得脫力,在一條岔路口盡頭停了下來,躬身喘氣。有什麼東西彷彿在刺痛著他的內心——於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遠方的海浪一聲接一聲。
  游孟哲直起身,忽然發現自己迷路了,驚慌道:"喂!"
  身後有人溫柔地摟住了他,游孟哲的心跳彷彿漏了一拍,側頭時吻上宇文弘那熟悉的柔軟唇角,鬆了口氣。
  "嚇死我了。"游孟哲伸手與宇文弘的大手摩挲,他的掌心溫熱而安全。
  宇文弘說:"別怕,我一直在的。"
  烏云散去,天空現出一輪圓月,兩人在月光下前行,轉過數條岔路,終於找到落單的那人了,卻並非張遠山,而是游孤天。
  兵器聲響,游孤天一手護著骨灰甕,持劍逼退前來圍攻的敵人,披頭散髮,身上全是血。

  游孟哲嚇了一跳,宇文弘也沒想到居然是游孤天。
  "吼——!"
  一聲虎咆響起,游孤天長長出了口氣,左手以劍拄地,右手抱著骨灰甕,整個人搖搖欲墜。
  游孤天低聲道:"孟哲。"
  一片血泊從游孤天腳下漫開,他抬眼看著游孟哲,彷彿在等待什麼。

  "爹。"游孟哲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爹!"游孟哲衝過去,緊緊抱著游孤天。
  游孤天閉上雙眼,一個踉蹌,栽倒在血泊裡。
  "爹——!"游孟哲這才發現,游孤天的背後現出兩個巨大的血洞,鮮血浸濕了他的袍子。
  游孤天臉色蒼白,游孟哲這才注意到四周都是斷手斷腳,廢棄的刀劍。

  "這這這……這什麼!有毒嗎?"游孟哲驚叫道。
  一頭巨蛇吐著蛇信,威脅地看著游孟哲。
  宇文弘忙道:"別怕,沒毒,它偶爾也會不小心咬到自己舌頭呢。"
  宇文弘伸出一手,試探著朝前些許,眯起雙眼,側頭避開巨蛇的注視,它的嘶嘶聲猶如月夜下的陰靈,更可怕的是,蛇腹高高鼓起,也不知吃了多少人。
  宇文弘上前一步,又一步。
  "是什麼精怪……"游孤天道:"我堂堂魔教教主……居然……打不過一隻……蟲豸……"
  "別說話。"宇文弘小聲道。
  游孟哲光是看著就說不出的害怕,那巨蛇絕非凡物,散發出的危險氣勢令人陣陣顫抖。

  宇文弘低聲道:"星君,我是弘兒。"
  他將手輕輕按在長蛇的額上,巨蛇安靜下來,眯起眼,盤起身子,不再攻擊他們。

  宇文弘鬆了口氣,朝游孟哲解釋道:"這是青龍星君,咱們滄海閣的鎮山神獸。活了一千多年了,什麼武功都見過,孟哲別怕。"
  巨蛇身上長滿鱗片,在月光下反射著森寒的藍光,片片堅逾剛甲,盤桓數十步,行動又極其敏捷,根本無人傷得了它。山上遠遠傳來一聲哨響,鎮島神蛇得到了召喚,睜開眼,雙眼如同燈籠般亮起黃光,轉頭游移,離開了迷宮,一路上山去。

  游孟哲道:"我爹怎麼辦?"
  宇文弘道:"不……不知道,這得上去找藥母。"
  "沒有毒。"游孤天的聲音低沉而嘶啞。
  宇文弘蹲下來看,點頭道:"嗯,沒有毒,你看他的血是紅的,不是黑的。"
  游孟哲道:"有傷藥嗎……拿點出來……"
  宇文弘:"包裹在鎮裡。"
  游孟哲:"……"

  "抱他上去。"游孟哲躬身來扛游孤天,游孤天道:"不……孟哲……聽我說。"
  游孟哲難過地喊道:"你起來!跟我走!"
  "我撐不住了……"游孤天道:"聽我說,孟哲……我……咳!咳!"
  游孟哲滿眼淚水,抱著游孤天。
  "你……把這個……帶上山去。"游孤天斷斷續續道:"這是你娘……我當年答應過……要送她……回家。"
  游孟哲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遠處響起喊聲:"在這邊!走這裡!"

  "去罷。"游孤天道:"快……快走……孟哲。"
  游孟哲大喊道:"那你怎麼辦!"
  游孤天牽著游孟哲的手,呼吸漸弱,小聲道:"再喊聲爹……"
  "爹——"游孟哲悲愴地大喊。

  "爹——"
  許久之前,小小的游孟哲跑過青華殿,在大殿外探頭探腦地喊。
  游孤天笑了笑,閉上雙眼,桃花在春風裡飛散。

  游孤天的手無力垂下,落在地上。

  "孟哲!"趙飛鴻的聲音在遠處喊道:"你沒事罷!"

  宇文弘道:"走吧。"
  他背起游孤天的屍身,游孟哲抱著骨灰甕在前面走,回到楓林中,游孟哲淚汪汪道:"怎麼辦?"
  宇文弘神色也有點黯然,說:"先找個地方藏著,明天問問老閣主再想辦法。"

  宇文弘把游孤天的屍體放到他們來時的山洞裡,游孟哲邊走邊發怔,繼而忍不住大哭起來。
  兩人走遠,山洞裡,游孤天的"屍體"動了動,繼而坐起來,拍拍袍子,四處看了看,出山洞張望,緊接著一溜煙地跑了。

35、房日兔

35、房日兔 ...


  夜裡:
  游孟哲抱著骨灰甕,坐在榻前發呆,宇文弘坐在一邊也不說話,只看著他,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頭,把骨灰甕從他懷裡拿出來,說:"睡吧,睡醒就好了。"
  游孟哲長嘆一聲,心裡彷彿缺了一塊,仍忍不住地流淚,宇文弘抱著他,兩人在長夜中沉沉入睡。

  翌日清晨,游孟哲朝迷宮裡看了一眼,趙飛鴻和張遠山已分別接近迷宮終點,魔教群龍無首,於左右護法的帶領下走在最後。
  宇文弘說:"來,咱們上山。"
  游孟哲擔心地說:"沒事罷。"
  宇文弘擺手道:"老閣主自有安排,不用管他們。"

  一輪朝陽從山頂大殿後升起,光芒萬丈,照得綿延百里的滄海閣樓宇籠上一層金光,整座山頭儘是氣勢莊嚴的大殿,朝霧散盡,山清水秀,鳥語花香,一行天梯通向山頂,宛若仙境。
  宇文弘一手抱著骨灰甕,一手牽著游孟哲,沿著數萬級台階拾級而上,時而沒入花叢中,時而又在懸崖拐角現身,台階曲折蜿蜒,卻始終朝上,及至站在山崖邊緣,面前是浩瀚無盡大海,狂風吹過峭壁,海燕紛飛,風起云滅,游孟哲站在峭壁邊上,不由得心胸豁然開朗,大有飄飄天地中,生死彈指間之感。
  江湖紛爭,刀光劍影,爭的是什麼,要的又是什麼。
  朝下看,迷宮中的人已變成螞蟻般的小黑點。
  游孟哲道:"他們也快上山了。"
  宇文弘站在懸崖盡頭,搭著游孟哲肩膀,笑道:"沒這麼容易。青龍鎮裡的鄉親會攔住他們的。"

  "啊——"金刀門掌門遭到青龍鎮老者迎面一釘耙,滿臉血地倒了下去。
  趙飛鴻吼道:"有話好好說!"
  四名村夫攔在上山的台階前,各執鋤頭、菜刀、扁擔、條凳,舞得虎虎生威。
  村長拄著把枴杖,慢條斯理道:"冥尊大人有吩咐,你們想上山,須得先通過青龍四傑。"
  "老傢伙!說甚麼大話……"有人沖上前去欲挾持村長當人質,迎頭挨了一枴杖,登時鮮血狂噴,飛出五丈開外。
  村長道:"開始……"
  趙飛鴻沉聲道:"看來就連滄海閣山下,也俱是高手,眾家弟兄!誰與我打頭陣?"
  所有人膽寒,齊齊退後一步。
  張遠山挽了袖,抽出判官筆,走上前,面容冷漠,抬手示意趙飛鴻上罷。

  趙飛鴻靜了片刻,抽出背後長棍,大喝一聲,張遠山兩把判官筆在指間一旋,側身掠過,繞到那青龍四傑身後,兩人同時出手!

  山腰上,游孟哲於石椅處坐下,與宇文弘分吃一隻醬雞,又就著山上淌下的清泉喝足水,看了一會,轉身繼續上山。
  走走停停,游孟哲走不動了便讓宇文弘背著上山,把骨灰甕抱著,攬在宇文弘脖頸前,兩人時不時小聲說話。
  游孟哲說:"冥尊很厲害麼?"
  宇文弘說:"他應當沒興趣動手了,不過要上滄海閣,總得多少有點本事,老閣主設下幾道障礙考驗他們,放心罷,不會死的。"
  游孟哲點了點頭,海風吹來,越靠近山頂風便越大,心想這種地方怎麼住人?走路都會被狂風吹走,及至走到最後一段路,又轉回山體正面,邁上某一級台階時,漫天狂風倏然一空,風平萬物靜,幾隻鳥兒嘰嘰地叫著。
  面前豁然開朗,走了許久,已是日漸西斜之時,終於抵達山頂,一面巨大牌樓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上書三個古篆"滄海閣"。

  "到了。"宇文弘笑道,讓游孟哲下來。
  游孟哲忍不住為之驚嘆,瞳中映出一望無際的琉璃瓦,金鑾殿等建築群,牌樓下站著數人,有男有女。
  "這是三千年前仙人住過的洞府。"冥尊的聲音從牌樓下傳來:"孟哲,你回家了。"
  游孟哲忽有種眼淚即將奪眶而出的衝動,說:"這就是我娘住過的地方……"
  "嗯。"宇文弘笑著打招呼道:"藥母,蠱母,劍娘,經娘。我把晴姐的孩子帶回來了。"
  四個女子過來,各穿羅紗,料子非絲非棉,看不出是何材質,笑著過來看游孟哲。
  這個說:"果然像極了晴兒。"
  那個說:"可算回來了,老閣主昨天晚上才說宇文弘到了。"
  又有女子說:"我看看?喲,你還練武,是弘兒教的罷?瞧這招子亮的……"

  一下上來這麼多人,游孟哲頗有點不知所措,宇文弘帶著他認了人,藥母、蠱母、劍娘、經娘四女,冥尊與天尊他都見過了,四女年輕貌美,都像女仙一般,游孟哲心想世間難道還有長生不老藥?又惴惴問:"我……外婆呢?"
  "她在睡午覺,還未起來。"天尊道,"進來說罷。"

  同一時間,山門處,張遠山、趙飛鴻與那四名守山門青年的爭鬥已近白熱化階段,兩人背靠背,雙掌分揚,各出一掌,抵住青龍四傑的四掌,彼此巍然不動,內力互相支援。
  四傑各出右手與趙飛鴻、張遠山相抵拼內力,空的一手又彼此按著同伴的肩頭,組成一個連環內力陣。
  趙飛鴻額上滿是豆大的汗珠,張遠山臉色蒼白,到了至關緊要的時刻。
  "吃飯嘍!"婦人的聲音遠遠傳來。
  四傑同時收掌,一道氣勁捲起,轟地巨響,趙飛鴻張遠山二人險些吐血,氣流捲得旁觀者摔成一團。
  "來日再拼過!"一青年人道。
  數人紛紛走了,又有四個婦人打發他們回家吃飯,替了青龍四傑的位置。
  趙飛鴻:"……"
  張遠山:"……"
  村長道:"你們已經通過考驗,可以上山去了。"
  趙飛鴻:"!!!"
  張遠山馬上一個轉身,躍上萬級台階,遙遙奔上山去,趙飛鴻朝那村長一抱拳道:"謝老丈了!"
  又暗道連山腳下一個村鎮居民武功都如此了得,還不知滄海閣上有多少凶險,拔身追著張遠山而去。
  眾人紛紛叫囂,四名婦人一字排開,又道:"還有誰想上山?先過了我們這關!"

  另一處,滄海閣正殿裡焚了香,門派中女弟子上茶,稱游孟哲為少閣主,瞥了宇文弘一眼,又忍不住偷笑,宇文弘臉上微紅,說:"我們快成親了。"
  游孟哲十分尷尬,眾人卻理解地笑笑,閒聊數句,游孟哲對什麼都很好奇,沒見過這等仙山奇景,又不敢多問,少頃三名女子接過骨灰甕去安置,剩下藥母與冥尊坐著閒聊。
  宇文弘與冥尊熟絡,在門派中數他倆交情最好,閒談間說了不少事,游孟哲放開了些,聽到什麼不懂的就問。
  冥尊大部分也是解釋給游孟哲聽的,原來滄海閣只是四極中的東極,在廣袤中原大地上,還有其餘三個上古仙人的洞府。
  這些洞府或廢棄已久,或有人居住,就像滄海閣一樣,千餘年前中原南北兩朝戰亂,於是沿海便有不少人拖家帶口,前往外海躲避戰亂,於是找到了島上的這座仙山。經過數十代更迭,仙人離開,滄海閣便成了一個世外桃源。
  而山下青龍鎮裡住的,則是閣中弟子偶爾出海,於海上救回來的落難漁民。有的願意定居仙山,就在青龍鎮中安居樂業。

  游孟哲又好奇朝宇文弘問道:"你也是嗎?你怎麼會在這裡的?"
  宇文弘道:"我不是,我爹娘都是外頭的人,我家在很北邊的地方,遭了雪災,凍死了很多人。那會我剛出生,冥尊和天尊就把我抱回滄海閣了。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家祖先託付給老閣主的事。"
  游孟哲點了點頭,想到宇文弘的父母多半也死了,彼此同病相憐,不由地紅了眼眶,宇文弘卻笑了笑,示意無所謂。
  "西北大地的宇文世家,你不知道?"冥尊問道。
  游孟哲忽然想起從前在趙飛鴻的書上看到的一段歷史,說:"是那個宇文世家?"
  宇文弘忙擺手道:"我也不知道……呃……"
  游孟哲道:"你還是皇族啊!"
  宇文弘道:"哎,族裡都沒人了,別想那些。"
  冥尊道:"你不是想回西北去看看?"
  宇文弘看看游孟哲,又看冥尊,游孟哲道:"你想去找親人是嗎?這事兒完了我就跟你去。"
  宇文弘笑道:"成啊,明年我帶你去塞外玩。"

  殿外傳來清朗聲音:"趙飛鴻,張遠山有幸拜山,望與滄海閣仙人一晤!"

  游孟哲道:"來了!"
  冥尊喝了口茶道:"還遠,藥母,準備三生泉水罷。讓他們滴血認親,也好安了孟哲的心。"
  游孟哲忽又想到一事,忙將情蠱之事相告,藥母聽了有點詫異,笑道:"俞晴那小丫頭,還惹出這許多麻煩來,沒問題,一併解了就是。"

  藥母起身去調藥,片刻後三名仙女又嘻嘻哈哈,揪著一個黑袍男子過來,說:"孟哲,你認得這人麼?"
  那人被提小雞般抓著,毫無還手之力,與游孟哲打了個照面,正是游孤天。
  游孟哲:"……"
  游孤天:"……"
  劍娘笑道:"我們剛剛去擺骨灰甕,看見他在你娘住過的房間外頭賊頭賊腦地張望……"
  游孤天笑道:"各位神仙姐姐息怒,我不是來偷束胸短裙的,我只是想看看晴兒生前住過的地方……我是孟哲他爹……"
  游孟哲憤怒地咆哮道:"啊——"說時遲那時快,掄起椅子衝向游孤天,劈頭蓋腦地一砸,游孤天立馬閉上雙眼,一聲巨響,椅子拍了個稀巴爛。

  "我揍死你!"游孟哲瘋狗般狂吼,不停地猛打猛踢,宇文弘忙過來拉住他,游孤天十分狼狽,笑著到處躲避。
  "真是你爹?"冥尊頗有點意料之外。
  "養父。"游孤天朝冥尊解釋道。
  "你上來做什麼?"藥母說:"後山的路那麼難走,你怎麼過登云台的?"

  游孤天說:"晴兒生前說過她長大的地方,我就來看看,緬懷緬懷故人。"
  游孟哲道:"你只是想偷東西吧!你這個騙子!大騙子——!"
  游孤天淡淡道:"游孟哲,你覺得我像這樣的人麼?"

  "確實偷了點東西。"游孤天一哂,攤開手,掌心是朵小花:"她從前說,喜歡登云台上的這種花,我只摘了朵這個,仙山上的東西如果不能碰,把我處死罷。"
  游孟哲看著那朵花,正是許久之前夾在信裡的乾花瓣。
  游孤天把花放在游孟哲手裡,那彷彿是他們共同擁有的一段記憶。

  "放開他!"趙飛鴻怒道。
  張遠山與趙飛鴻終於登上山頂,游孟哲轉頭,兩人籠罩在黃昏的光芒裡。
  "都來了?"冥尊起身道,他身上散發出的無形威壓令人不禁後退:"交給你們了,我走了。"
  四名女仙微一福,宇文弘道:"遲點再去看你。"
  冥尊道:"隨意。"說畢看也不看趙飛鴻與張遠山二人,出了正殿,身影一閃消失。
  趙飛鴻道:"孟哲,他就是閣主?"

  "閣主不見你們。"藥母開口笑道:"先過來滴血認親,看誰是咱們滄海閣的女婿,不是的話一切免談,馬上滾下山去。"
  游孟哲說:"還有解藥。"
  蠱母是個面容恬靜的女孩兒,笑道:"解藥也給你準備好啦。"
  幾名弟子搬出一張桌子,藥母在桌上放了三碗水,蠱母隨手一撒,三枚藥丸滴溜溜地在桌上打轉。
  游孟哲道:"爹……爹們,我娘生前給你們下了情蠱,所以……你們才會喜歡她。這就給你們把蠱解了,以後也好不用再牽腸掛肚的,嗯。"
  趙飛鴻蹙眉道:"你說什麼?"
  張遠山目光中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游孟哲說:"我……幫我娘賠個不是了,那年你記得麼?她有次把個匣子摔你頭上,裡頭是一盒花粉,聞到以後,腦子裡就會永遠記得那一剎那,心裡……喜歡得不得了,一輩子也忘不了。"
  游孤天懶懶道:"我可沒被下過這玩意,別盡侮辱老子。"說著手指頭刮了刮游孟哲的臉。
  游孟哲道:"我知道,你對她是真心的。"
  游孤天說:"先把事兒辦了罷,辦完我就下山去。"說著挽起袖子,取來海碗前的銀刀。

  第一個海碗中裝滿清水,游孤天道:"就這麼滴血進去?"
  藥母道:"嗯,滴罷。"
  游孤天以銀刀在手臂上輕輕一劃,血液滴入碗裡,卻不融於這特製的藥水,凝聚成一枚暗紅色的血珠,滾進碗底。
  "爹。"游孟哲道:"萬一咱們真是……"
  游孤天笑道:"不會的,爹心裡清楚得很。你娘生前就沒正眼看過我。怎麼可能?"

  游孟哲接過另一把乾淨的銀刀,輕輕割破手指頭,把自己的血也滴了進去。

  兩人的血滴溜溜在碗底打轉,卻此歸此,彼歸彼,互不相干,沒有融在一處。
  游孤天笑道:"你看,就說不是。"說著摸了摸游孟哲的頭:"走了,保重。"

  游孤天拂袖轉身,離開大殿下山,滄桑的歌聲在黃昏中迴蕩。

  許久後,游孟哲道:"吃藥吧。"
  游孟哲把藥遞給趙飛鴻和張遠山,趙飛鴻道:"趙孟哲。"
  趙孟哲道:"吃吧,以後你們就不會惦記著我娘了,不管誰是我爹,下山了該幹嘛幹嘛去,我替她……道個歉,耽誤了你們這麼多年。"
  "風花雪月,世間種種。"藥母緩緩道:"俱是幻境。"
  趙飛鴻長嘆一聲,與張遠山各自服下藥。
  趙孟哲問道:"誰先來?"
  趙飛鴻不再言語,捋起袖子,朝碗裡滴了血。
  張遠山在另一個碗中滴進血去。

  兩個碗擺在長桌中央,趙孟哲朝左邊的碗裡滴了血,看著趙飛鴻。

  一大一小兩枚血珠在碗底緩緩旋轉,彼此互不相容。
  張孟哲:"……"
  張遠山目中神情有那麼一瞬間的慌張,看著張孟哲,微微蹙眉,神情十分複雜。
  張孟哲舒了口氣道:"果然是你。"
  他朝張遠山那個碗裡滴進血去,兩枚血珠輕輕震盪,所有人屏住氣息,張孟哲的血液與張遠山的血液緩慢靠近,繼而微一顫,彼此之間彷彿有什麼斥力,漸漸分開。

  某孟哲:"……"
  張遠山:"……"
  趙飛鴻:"……"

36、氐土貉

36、氐土貉 ...


  游孟哲大叫道:"這是怎麼回事???!!!!!"
  藥母也是十分茫然,四女過來圍著檢視那兩個碗,蠱母問道:"你確定這倆人裡,有一個是你爹?"
  游孟哲道:"我非常,極其確定!"他目中滿是疑惑神色,難以置信地望向趙、張二人,趙飛鴻臉色最先變了,退後一步,帶著陌生的眼光審視游孟哲。
  "一定是哪裡出錯了!"游孟哲道:"這水出問題了,是不是?"
  藥母道:"沒有的事,三生泉怎麼會出錯?"
  游孟哲叫喚道:"那不對啊——!肯定是泉水的問題!"

  藥母說:"不可能。"
  其餘三女附和道是啊是啊,泉水沒有問題。
  宇文弘靈機一動,說:"要麼讓老閣主試試?"
  藥母說:"也不行啊,這都多少年了,老閣主都轉生了……"
  宇文弘道:"對哦。"
  游孟哲徹底懵了,呆呆看著趙飛鴻與張遠山,問:"你們覺得我跟誰長得像?"
  劍娘看看趙飛鴻,又看張遠山,說:"都不像,他倆這點兒皮相,怎麼配得上你娘?"
  游孟哲:"……"

  蠱母安慰道:"你跟著老閣主姓也一樣呀,憑什麼就要跟這些臭男人姓了,從今往後,你就叫俞孟哲,又有什麼相干了。"
  "對啊對啊。"其他人附和道。
  游孟哲炸毛道:"我也是臭男人好嘛!"

  "這……"游孟哲腦子裡簡直一團亂,過去朝趙飛鴻道:"師父,你……"
  趙飛鴻彷彿看到什麼極其受不住的東西,忙抬手躲開。
  趙飛鴻:"既是……如此,趙某就先走了……"
  游孟哲道:"別走啊!我還有話對你說。"
  趙飛鴻臉色變得極其古怪,彷彿連看也不想看游孟哲,轉身走出大殿。
  "師父!"游孟哲喊道。
  他跑上去,從背後緊緊抱著趙飛鴻的腰,側頭貼在他的背上,趙飛鴻身體一僵,緊接著大吼道:"別碰我!"
  趙飛鴻不住掙扎,緊接著"惡"一聲,吐了出來,厭惡地看著游孟哲。
  游孟哲:"……"

  "從此你歸你……我……歸我。"趙飛鴻看也不看游孟哲,又是"惡"的一聲吐了出來,邊走邊吐,大步流星地走了。
  游孟哲大吼道:"給我站住!什麼意思!你嫌我噁心?!"
  趙飛鴻也不答,出了大殿,游孟哲追出去,藥母忙追上來,說:"別去了,情蠱一解就會這樣,他愛了你娘那麼多年,現在心思都反轉過來了,要怪也只能怪你娘,哎……"
  游孟哲道:"不會吧!這……"

  蠱母同情地安慰道:"算啦,情蠱在他心裡存了十來年呢,這一解開,感情全調轉了,七情六慾,本來也就難說得很……"
  游孟哲道:"但……愛的反面不是恨麼?"他走向張遠山,張遠山的臉色也變了,一時間彷彿下意識地要避開,又摻雜著點難以表達的情愫。
  蠱母笑吟吟道:"愛的反面怎麼會是恨呢?愛和恨常常會是一回事呀,愛的反面是'不愛',再深一點,也就是噁心了,所以了……"
  藥母淡淡道:"當年我也愛過一個中原的男人,現在想起來,真是說不出的噁心……"
  游孟哲掏出玉璜,難過地說:"他是我義父呢。"
  藥母道:"他是啞巴?"說著掏出一個小瓶子,說:"連瓶送你,一枚吃下去就好。學說話還得費些時候。下山去罷,別再纏著我們家少閣主了。"
  張遠山一聽此言如得大赦,連東西也不要了,拔腿就跑,游孟哲大喊道:"等等!"
  游孟哲追上去,把玉璜和藥塞進他懷裡,又摘下手上戒指,遞給他,張遠山連忙瑟縮擺手,游孟哲不由分說拉住他的手,把戒指放在他掌心裡。

  張遠山側過頭,無聲地吐了。

  游孟哲:"……"
  張遠山甩手把戒指扔了,踉蹌下山去,邊走邊吐,吐了一路。

  游孟哲:"……………………"

  游孟哲再如何設想,也完全想不到最後會變成這樣,他站在滄海閣的牌坊前,西方的紅日朝海平面緩緩落下,台階上還有趙飛鴻和張遠山吐的兩道痕跡。
  不遠處,趙飛鴻扶著一棵樹在吐,張遠山拍他的背。
  趙飛鴻大吼一聲,嘶啞的聲音在群山間迴蕩,帶著痛苦與悔恨。

  游孟哲瘋了,朝著山下大罵道:"趙飛鴻!張遠山!我幹你們的娘!我幹你們的祖宗!老子就這麼噁心嗎!"
  張遠山一聽到游孟哲聲音也吐了,兩人又吐了一會,急急忙忙地下山去,頭也不回。

  游孟哲就那麼怔怔站在最高處牌坊下,直到紅日有近半沉沒於大海,天空被染成瑰麗的紫紅色,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腰拐角處,再也見不到了,游孟哲才坐了下來,對著一望無際的天與海發呆。
  "孟哲。"宇文弘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開口道:"我是你爹。"
  游孟哲悲愴地大吼道:"我是你大爺——!"
  宇文弘轉身走了。
  游孟哲抹了把眼,傷心地大哭起來,他也說不清自己在哭什麼,起身邊走邊哭,一個大媽拿著墩布和水桶出來,拖掉趙飛鴻和張遠山嘔過的東西。
  爹全沒了,東西也還給他們了,就連最後的這點痕跡和回憶也沒有了,大媽洗墩布,游孟哲哭得更傷心了。
  他還是愛他們的,那些曾經的日子,他曾經以為有了一個真正的家。

  游孟哲哭了一會,兩眼通紅,坐在花園裡,到處都開著他娘喜歡的那種小花,在秋天傍晚的微風裡輕輕搖擺。
  "孟哲。"宇文弘又回來了,端著碗三生泉水,蹲在他身邊,說:"你看。"
  宇文弘遞給游孟哲一把小刀,自己用另一把刀劃破手臂,滴下血去。

  游孟哲看了一會,也朝碗裡滴了血,兩滴血液落進碗底,猶如黃昏盡頭最後的明亮星辰彼此旋繞,最後溫柔地粘連,融在一起,化開成暗紅的云,顏色越來越淺,消失了。
  游孟哲懵了。
  宇文弘臉上帶著點紅,說:"我……一直懷疑,那天喝醉了酒,有點怕,也不知道你娘為什麼生我的氣,後來想了想,你的八字,正好是我喝酒那天的十個月後……"
  游孟哲道:"我娘怎麼會把你給……把你給……"
  宇文弘說:"可能她……有點破罐子破摔了吧,想報復趙飛鴻,就找我這種,呃,一點也配不上她的人來那啥……就像路邊找個乞丐那樣……蠱母說的,很有可能……"
  游孟哲說:"那會你才十五歲啊,我娘怎麼這麼禽獸!"
  宇文弘嗯了聲,看著碗裡游孟哲的倒影,說:"哎。"
  游孟哲仍完全不在狀態,半晌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跟著說:"哎。"
  宇文弘說:"都是我不好,害你……哎。"
  游孟哲說:"哦,不,真好啊,爹,你這麼年輕,跟我哥似的,我剛剛只是沒想明白。"
  宇文弘與游孟哲對視片刻,游孟哲轉身緊緊抱著他的脖子,眼裡滿是淚水,宇文弘的眼眶通紅,兩人抱著,鼻樑親暱地互相摩挲,溫熱的唇吻在一起。

  當夜遊孟哲還有點恍神,在滄海閣吃過晚飯,所有人都對他很親切,門派裡一直是各吃各的,吃的比山下的還好,簡單幾味菜,卻是中原大地從未吃過的鮮美海產,還有海蟹。
  吃完宇文弘點著燈籠,牽著游孟哲走過門派,帶他走來走去到處看,告訴他這裡是什麼樹,那裡又是什麼地方,蠱壇,藥門,經樓,藏劍房裡都亮著燈,弟子們三兩成群,隨處找了個地方就在那練武。
  宇文弘點頭朝他們打招呼,帶著游孟哲朝後山去,有人過來道:"老閣主要見少閣主了,在仙草台上等呢。"
  宇文弘忙笑道:"好好,這就去。"
  游孟哲心裡有點忐忑,宇文弘道:"別怕,走。"
  他們走到一個種滿奇花異草的花園外,四周的花都發著微光,不時有光粉離開花蕊,在海風裡飛向夜空。高處的平台上站著藥母四女,四女仙身前彷彿還有人,都背對著他們。
  宇文弘示意游孟哲自己上去,說:"閣主人很好,別怕,孟哲。"
  游孟哲鼓起勇氣走上高台,數女回頭,游孟哲認不出她們中間有誰,遠遠喊了聲:"外婆。"
  四女仙讓開,一個稚嫩的聲音道:"是孟哲嗎?來,過來,外婆看看你。"
  游孟哲:"……"

  花台邊緣的台階上坐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看那模樣只有五六歲!她圍著一襲白色的絨披風,腳邊的兩道亮光閃爍,繼而黯淡下去——鎮島龍神閉上了它的雙眼,溫順著吐著蛇信,伏在她的腳邊。
  "外……婆?"游孟哲實在無法相信,這小女孩就是他的外婆。
  "嗯?"小女孩嘴角抿了起來,招手讓他坐下,游孟哲嘴角抽搐與她並肩坐在台階上,小心翼翼道:"你就是……我娘的娘?"
  小女孩笑道:"對呀,我就是你娘的娘,你的外婆,怎麼啦?不相信?"
  游孟哲看著她粉嫩的臉,明亮的雙眼,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嫩臉,說:"這是怎麼回事,我在做夢嗎?"
  "沒大沒小。"小女孩拍開他的手,嗔道:"弘兒是你爹麼?小心他揍你。"
  游孟哲道:"這怎麼可能!"
  小女孩臉上滿是嬌嗔神色,看得游孟哲小心肝不住抖,只覺實在太可愛了。

  宇文弘在花叢中躬身摘什麼東西,小女孩道:"我叫青兒,你記住了,這名字告訴你,免得連外婆的名字都不知道,不過你還得叫我外婆。"
  游孟哲嘴角抽搐,連連點頭,看著這一派天真爛漫的小女孩。青兒伸手摸了摸神獸的頭,游孟哲道:"你……是怎麼把我娘生下來的?你一直這麼小嗎?還是練了什麼功夫?"
  青兒答道:"我十年前就轉生了,所以現在才六歲。"
  游孟哲只覺世間之大,儘是不可思議之事,問:"轉生?你能記得以前的事麼?"
  青兒笑道:"有一種藥,叫做'醉生夢死',吃下去的人死後投胎,能記得上一輩子的事。"
  游孟哲問:"那你怎麼知道投胎去了哪兒,又怎麼回這裡來的呢?"
  青兒道:"冥尊和天尊會去找我的嘛,他們不老不死,掌管生與死的秘辛。"
  游孟哲緩緩點頭,青兒仔細端詳游孟哲,又在他額頭摸了摸,說:"弘兒,你這可有個兒子了。"
  "哎。"宇文弘遠遠答道:"我摘點朱果給他吃,他容易生病。"
  游孟哲說:"可惜我娘生我的時候死了。"
  青兒笑了笑,說:"生生死死,都是一環接一環的圈,你又怎麼知道她這輩子不比上輩子逍遙快活呢?"
  她的話裡帶著一股寧靜彷彿天籟,光是靜靜聽著,就生出一股安寧舒適的心境。

  游孟哲點了點頭,青兒又朝藥母說:"孟哲眼睛嘴巴跟晴兒長得像,這眉毛鼻子呢,卻是和弘兒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小孩似的。兩父子還挺好玩。"
  眾女紛紛笑了起來,游孟哲摸了摸自己鼻子,咂巴嘴道:"像麼?以前可從來沒發現,可能從來沒想到那裡吧。"
  青兒說:"也罷,你倆父子就相依為命罷,天師宇文暉一脈,後人也就剩你倆了,弘兒從小在滄海閣長大,人單純得很,你看上去油頭滑腦的,別老欺負你爹呀。"
  游孟哲忙道不會不會,宇文弘又抬頭問:"閣主,我能娶我兒子當媳婦麼?"
  眾女哄笑,青兒一本正經道:"隨你吧,咱們又不用守凡間這些規矩。"

  宇文弘正待要再說點什麼,青兒又把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說:"拜堂成親就免了罷,怪磕磣人的,你倆心裡明白不就成了唄。"
  宇文弘笑道:"也對。"
  青兒又朝游孟哲說:"你娘脾氣不好,你爹是個好孩子,我和冥尊看著他長大的,你就別學你娘,對他呼來喝去的。你娘欠他的夠多了。"
  游孟哲道:"一定一定。"
  青兒拍了拍手道:"那就沒啥說的啦,我回去睡覺了。"
  游孟哲好奇道:"外公呢?"
  青兒說:"嗨,別提了,想起來就噁心,這世間臭男人都一個德行。"
  游孟哲道:"哎,我不也是……"
  青兒道:"你可悠著點兒,從前的事兒就算了,沒事就學學好,別老學他們沾花惹草的,學學你爹。"
  游孟哲道:"外公沾花惹草嗎?"
  青兒瞅著游孟哲,而後忽然轉了話頭,說:"你看那邊天上。"

  游孟哲循著她所指望去,見東天星宿在夜空中閃閃發亮,問:"那邊天上怎麼了?"
  話音未落,身邊一陣清風吹過,再轉頭時青兒已經不知去哪兒了。
  藥母她們又忍不住好笑,各自離開回自己房去,游孟哲茫然道:"這就走了?"
  宇文弘道:"閣主逗你玩呢,來。"

  游孟哲抱膝坐在花園裡,說:"外婆真奇怪啊。她讓我看天上是什麼意思?"
  宇文弘說:"這兒尋常不讓人來,她在觀星,剛才指給你看的是東極青龍,蒼天七宿。許多年前就都下凡了,還沒回去呢。"
  游孟哲點了點頭,不知有何意,宇文弘把幾個果子用袍襟擦了擦,說:"這個給你吃,千年一結果的,好東西。"
  游孟哲嘗了些,果汁酸甜,入口即化,吃得滿嘴醬,又讓宇文弘也吃,宇文弘捨不得吃,哄著游孟哲全吃下去,兩人在花園裡躺著。
  "爹。"游孟哲道。
  "哎。"宇文弘笑了笑,伸出手臂,攬著游孟哲,兩人躺在草地上,游孟哲側過身,抱著宇文弘的腰,枕在他肩上。
  "你鼻子像我麼?"宇文弘摸了摸游孟哲的鼻子。
  游孟哲道:"不知道啊,我又不常照鏡子。"他趴在宇文弘的身上,認真地端詳他的鼻樑,帶著稚氣的雙眉,清澈的眼睛,看了許久,低頭吻上宇文弘的唇,宇文弘微微張開唇,彼此唇舌交纏,一個悠遠纏綿的吻。

  "那邊是干嘛的?"游孟哲問。
  宇文弘順著游孟哲的目光望去,東南方有一根纖細的石柱直通云端,彷彿站在那上頭就能摸到群星閃耀的夜幕。
  "接天柱。"宇文弘說:"風婆住的地方,她很凶,你想上去麼?想去的話咱倆找個繩子,把你綁在我背上,得爬三天三夜呢。"
  游孟哲忙道:"不去了。"
  宇文弘又摸游孟哲的頭,笑道:"這就多了個兒子,跟做夢似的。"

  游孟哲再躺下,枕著宇文弘的肩膀,問:"那咱們就在這兒住下了?"
  宇文弘說:"隨你,你想去中原玩麼?過幾天再下去,趁著枯潮還沒過,找青龍鎮的人搭個船,就回去了。"
  游孟哲閉著眼,說:"去哪兒呢?"
  宇文弘說:"去楓關,塞外,西川,京師,都成啊。"
  游孟哲嗯了聲,依戀地側過身,朝宇文弘懷裡縮,說:"去江州,揚州……我還好多地方沒玩過呢,還沒怎麼走過江湖呢……"

  仙草園中,無數月明花在寂靜的夜裡綻放,閃爍著光芒的花粉化作一道銀色的光帶,在風裡飛向天際。

  ——放開那個受•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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