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風雨後+番外 BY 白日夢0號( 腹黑攻 聰明受)

邵悠然與妻子離婚後在美國獨自帶著兒子生活,數年的平靜卻被突然出現的故人打破,奪取邵家祖產的華定思綁架邵悠然的兒子逼迫其共返香港……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搜索關鍵字:主角:邵悠然,華定思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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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上)
端正的面容上是一管挺直的鼻子,飛揚劍眉下的雙目深邃依舊,只是以往的溫柔寵
溺換作了現下的冰冷無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明白!」竭力抑止住顫抖,我問,「我姑姑在哪?姑丈呢,
怎麼不見他?」
是的,我不明白,邵家的產業為何一夕為他所有,連邵氏大廈都換成他華氏招牌,
我不過去美國出差兩個月,並非遁入桃花源,如何一回來,滄海竟都作了桑田。
「邵氏機構傳出洗淺醜聞,股價大跌,我與你姑丈聯手買入邵氏股份,現已是最大
股東。你姑姑的董事局主席之位已被罷免,邵家祖宅也被用來抵債,她受不了這個
刺激,突發腦溢血,現正躺在加護病房。至於你姑丈左勝海,應該在他的別墅中與
情人開香檳慶祝,抑或正與律師商談,如何與你姑姑離婚,清算財產。」
他聲音冷冷的,不帶一絲溫度,我曾經極為欣賞他無所不在的冷靜鎮定,現下卻恨
不得撲上去撕他的嘴。
「姑丈與姑姑那麼恩愛,怎麼會這樣害她?還有你,華定思,可是我有什麼地方對
你不住,讓你這樣對我?」
我不相信,我亦不甘心,我想厲聲質問,無奈已被驚懼抽去全身力氣,出口的聲音
竟如蚊訥。
「悠然,你很好,你從未對不起我,只不過,你身為邵家唯一繼承人,必不可免要
遭株連。」
他看著我,似看一個傻瓜,譏誚中帶著一分憐憫。
「三十年前,左勝海曾有一位戀人,兩人即將成婚時,你姑姑突然出現橫刀奪愛,
左勝海貪圖你邵家財勢,作了上門女婿,他的戀人未婚生子,困頓一生,最後悒鬱
而終,臨死前囑託她唯一的兒子為她討還公道……」
說到這裡,他衝我一笑,「悠然,我即是她兒子,左勝海是我生父。」
晴天霹靂亦不過如此,我呆在當場,從腳底至頭頂一片冰涼
姑姑不能生養,僅靠財勢套住丈夫,姑丈不甘心一輩子做邵家階下臣子,故思謀
篡,此時親兒現身,自然結成聯盟,我們姑侄蒙在鼓中,如何能不上當。
我渾身發抖看住他。兩個月前,他還是我的戀人,親密無間。我是多麼迷戀他,以
為找到一世真愛,誓要與他共享榮華,故不理姑姑反對,不顧他人側目,執意將他
帶入邵氏王國,成就他一番雄心抱負,誰知人家根本心存叵測,替母尋仇而來,事
到如今,除了怪自己識人不清,更有何話可講。
我不語,轉身提起行囊,江山易主,這裡已是華氏地盤,焉能逗留,再待下去,徒
然惹人羞辱,只怕更加不堪。
我只邁出一步,胳膊便遭拽住,回身去看,卻見華定思滿面冰霜,哪裡還是以前那
溫文爾雅深情款款的模樣。只聽他低吼,「你不能走!」
我驚一跳,這人害了姑姑不夠,勢必還要我陪葬,人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與他何
止百日恩愛,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只覺膽寒。
用力掙開那鐵鉗似的手掌,我此時只想落荒而逃,卻發覺華定思已然不見,止一隻
吊睛猛虎怒視眈眈,嘴一張,露出鋒利獠牙,向我頸間咬下……

「啊……………………」
一聲驚叫,我從噩夢中醒來,睜開眼,猶自心有餘悸,摸上額頭,只覺一手冷汗。
我籲出口氣,靠在床頭髮怔。兩三年不曾想起往事,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本以為傷
口已經癒合,誰知還是殘留一道陰影,專覷我夢中毫無戒備之時出來嚇人。
受到驚嚇再睡不著,索性起來喝杯水。我到廚房倒一杯牛乳,一口氣幹掉,再坐一
會兒定定神,總算收了驚。
回臥室時經過寶寶睡房,我推門進去望,這半晌沒有動靜,想必那聲尖叫並未驚到
他。
扭開檯燈,我望向小小睡床,寶寶果然正在酣眠,蘋果樣的臉龐天使一般,能驅走
一切憂傷。不禁令人感喟,幸虧尚有兒童這種生物,不然的話,這世界該多麼荒涼。
我在床邊坐下,細細觀察寶寶睡容,想起他剛出生時,皮膚皺巴巴似個小猴子,臉
蛋還沒巴掌大,頭上稀稀落落沒幾根頭髮,還擔心會不會是個丑娃娃,如今一晃四
年過去,才知當日擔心純屬多餘,看,寶寶長得多好,筆直的鼻子似我,那頭漆黑
軟髮似足他母親伊琳娜,襯在雪白肌膚上,活脫脫是個白雪王子。
對了,伊琳娜現在可好?她去了非洲那麼久,現在到了哪個國家,工作可還順利?
也不知艾蒙有沒有照顧好她。
「爹地,爹地……」
寶寶的呼聲喚回我神思,忙不迭答應,「爹地在這兒。」
等一等,不見反應,再看,寶寶翻個身,扁扁嘴又復睡熟。
原來是夢中囈語。
我失笑,輕輕吻吻他臉頰,掖好被角,走出去。

1 (下)
醫學中心裡,各個部門的工作人員都忙忙碌碌,我也不例外,專心致力於手上課
題。這次的遺傳學試驗快近尾聲,忙完這一個月可以放個大假,帶寶寶去馬爾代夫
玩一趟。麻省的冬天並不太冷,不過比起香港,十一月底的氣溫仍是低了些。我這
個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在這裡待了這麼久,總算開始適應,不過有機會的話,還是希
望在冬天裡享受一下溫暖的陽光。
想起五年前剛來美國,舉目無親,幸得麻省學院的醫學研究中心肯接納我,而且薪
俸優渥,更重要一點,這裡可以為內部員工提供優惠醫療服務,正適宜姑姑療養。
躲過華定思將姑姑帶到美國,我已身無恆產,美國雖有親友,亦絕非我們能夠投
靠。姑姑自昏迷中醒來仍需長期治療,她從來要強,斷不肯寄人籬下,研究中心提
供這樣條件,正是我們急需,於是簽下十年賣身契。
工作很累,還要兼顧姑姑,一年後寶寶又告出生,經濟狀況驟然緊張起來,那幾年
著實過了段清苦日子。
我自小長在豪門,從沒為金錢計較過,直到這時才知為生計發愁,幸虧這顆腦袋尚
算靈光,十年醫科沒有白讀,在這裡賺得一席之地,其中心酸不在話下。以前一擲
千金的日子,如今想來恍如隔世,今日的邵悠然早已非邵家大公子,同眾人一般,
終於學會為五斗米折腰。
好在社會越來越注重個人才能,不必擔心懷才不遇,只要吃得苦,總能得到回報。
付清姑姑的醫療費,今年的荷包總算不再拮据,可以出個遠門,讓寶寶見識一下南
國風光。

分子遺傳學試驗最是麻煩,無菌室裡不易進出,一身潔淨服穿上脫下殊為不便,如
非必要,我往往在裡面一呆就是半天,節省掉許多時間。
今天這幾個細胞培養下來已耗時不短,待我從實驗室裡出來,天色已近黃昏,顧不
得飢腸轆轆需補充能量,趕忙收拾東西下班,寶寶還在托兒園裡等我去接。
「嗨,然,你總算出來,我已等了你一下午。」
我剛要衝出門,就見同事維爾進來,見我拿著車鑰匙,問:「要去接寶寶?」
我點點頭,「是,今天有些晚了,寶寶恐怕已等得著急。你有事嗎?」
整個研究院裡誰都知道邵悠然愛子如命,維爾曾與我同在一個研究小組,看著寶寶
出生,更是清楚,對於我不耐的語氣並無介意,笑道:「沒什麼急事,只是寶寶的
檢查結果出來了,想必你急於知道,所以送過來。」
他一邊說一邊遞過一紙報告,「放心,沒有任何問題,寶寶健康得似只小老虎,只
有一點與常人有些不同……」
他頓一下,看我驚惶得變了臉色,才笑呵呵安撫道,「他的智商是常人兩倍,然,
你的兒子是個天才。」
我鬆口氣,向他道謝:「謝謝你,維爾,每年寶寶的體檢都這麼麻煩你。不過我可
不希望他太聰明,做人還是普普通通最好。」
我接過報告看了看,一切正常,放下心,塞進手提包。
維爾聳肩微笑,「所以你給寶寶取名若愚,然,你們東方的哲學還真有意思。」
鎖好辦公室門,我們並肩站在走廊裡,維爾問,「然,要不要一起吃晚飯?我知道
一家餐廳會做很好喝的廣東煲湯,還有兒童遊戲間,寶寶一定喜歡。」
我一怔,立即推卻,「不了,我答應寶寶今晚做南瓜餅給他,謝謝,明天見。」
裝作看不見維爾臉上失望的神色,我急匆匆離開,身後熾熱的視線釘在背上,直到
轉過拐角才遮掉。

一朝遭蛇咬,十年怕草繩。當年一場戀愛讓我家破人亡,從此對愛情免疫,遇到有
心者,一律退避三舍。現在的我,只想將寶寶平安帶大,再不求其他。
至於維爾,那是個好人,開朗熱情又肯付出,只可惜,我心如死灰,已沒力氣再愛
一場。

2 (上)
連續一週的陰天終於在週末放晴,久違的太陽暖暖的,最適宜出遊。寶寶一大早就
穿戴整齊,眼巴巴地看著我,希冀外出的神情可愛之極。
「去穿件厚點的外套,咱們去給你姑婆掃墓。」
寶寶大力地點點頭,領命而去。

城郊的墓園靜悄悄的,並不見什麼遊人,止三兩名上了年紀的老人在此徘徊。我懷
抱一束百合牽著寶寶走進來,立刻引起別人的注意。在經過一位老人的身邊時,聽
到一句低聲的讚歎,「China Baby!」
我笑起來,China既是「中國」,又是「瓷器」,我家寶寶典型的東方面孔,又生得白
瓷般皮膚,倒真應了這句讚美,不由向老人點頭致意。寶寶亦知是在誇他,禮貌地
打招呼,「先生好!」得到老人高興的回禮。
我們父子相視一笑,往墓園深處走去。

姑姑已去世一年,如今就躺在這裡,樸素的石碑上刻出生猝年月,餘下便只一個名
字——邵穎,連張照片都無。
當年倉惶逃離,哪裡來得及帶走身外物,想必那些舊時照片都已被丟進垃圾桶。姑
姑這幾年臥病,樣貌大不如前,照出的相片不忍卒睹,被她盡數撕毀,僅一張半身
小像留下,還是託了寶寶合影的福,現正放在我皮夾中。
「姑姑,我帶寶寶來看你。」
放下花束,我輕輕道。
我三歲時父母因空難雙雙故去,從此受姑姑庇護,待我如己出,這幾年更是相依為
命。
姑姑聰穎慧黠,一如她名字,只吃虧在「情」字上,選錯丈夫,晚年遭此劫難,元氣
大傷,終至不復。好在她臨終前大撤大悟,不再糾纏過往,走得寧靜安祥,終得解
脫。只是她這一走,邵家再無一個長輩可令我倚靠。
以往她雖臥床不起,我亦覺心安,只因知道這世上還有一人疼我,如今,四面空蕩
蕩無依無靠,孤苦伶仃的滋味,遲了二十幾年,我終於嘗到。

似是覺察到我心情,寶寶擔憂地拉拉我的手,叫道:「爹地?!」
我回神,扯出一抹笑,「爹地沒事,只是想念你姑婆。」
「我知道,我也想念她,姑婆總給我講好多好聽的故事,我昨天還夢到她。不過,
爹地,」寶寶望住我,「你還有我,我永遠陪在你身邊,不會令你覺得孤單。」
我愣住,隨即一股熱氣湧上眼睛。當初為養這孩子吃了多少苦頭,只這一句話,一
切都已值得。
我蹲下,抱住小小的身子。
「謝謝,我的寶貝,爹地亦會陪著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稚嫩的承諾當不得真,總有一天他會長大,飛離我身邊,但在那之前還有十數年時
間,足夠我用心記錄他成長中的點點滴滴,這些溫馨的回憶,將是我餘生最美好的
佐味。
寶寶十分執拗,皺眉道:「我永遠都需要爹地。」
小傢伙還不懂得「永遠」是多麼漫長的一個詞彙,我失笑,決定順著他,道:「好好
好,爹地努力活得長些,永遠站在寶寶身後,讓你一回頭就能看見我,好不好?」
寶寶歪著頭想了一會兒,似終於滿意我的答覆,笑著摟住我。

從墓園出來又逛了玩具店和書店,我與寶寶都滿載而歸。回家時經過街角的公園,
一群孩子歡快的身影吸引住寶寶目光。我看了看,時間還早,不如讓寶寶再玩一會
兒,等他餓了再回家做飯不遲,或者,到附近的餐館解決也好。
停好車,我和寶寶來到公園裡的空地上,七八個孩子都和寶寶差不多大,正在沙坑
中揮舞著小鏟子做堡壘,唧唧喳喳吵鬧不休。一旁幾名家長也正各自閒聊,不時掃
一眼自家寶寶。
我一看,大樂,這些家長中倒有一半都是父親,彼此聊起育兒經居然頭頭是道。如
今這社會進化之快,教養孩子已非母親專利,家庭主夫也不少,我立刻便搭上話,
融入小團隊中,聽幾名父親講授育兒竅門,獲益非淺。
至於寶寶那邊,我聊天時候,他已打入群童中間,不知從何處借來一把小鐵鏟,正
努力掘沙,裝滿一桶,獻給身邊那個金色頭髮的女娃娃。

2 (下)
做父母的談起兒女總有說不完的話題,以往我們總嘲笑女人嘮叨,翻來覆去離不開
孩子、灶台,可眼前這幾個大男人八卦起來也毫不遜色,這個講兒童飲食,那個聊
睡前故事,誇起自家小天使各個一臉自豪。
我正聊得開心,那邊聽到寶寶在叫,「爹地,爹地……」
我趕忙飛奔過去,詢問何事。
「爹地,我口渴了。」
我知道公園一角立著個自動販售機,離這裡並不遠,拐個彎就到。
「爹地去給你買罐熱可可好不好,還是你更喜歡牛奶?」
「我要熱可可,」寶寶叫道,隨後又向旁邊那女娃娃問,「莎拉,你想喝什麼?」
芭比娃娃似的女孩子很乖巧,說一聲,「我想喝牛奶,謝謝!」
這小子才多大,已學會用老爹的錢討好女朋友,我悻悻然邁步,囑咐道:「我立刻
回來,不要亂跑。」

飲料很快加熱好從販售機裡滾出來,我拿起往回走,沒邁幾步,從拐角突然走出一
人擋在身前,我正低頭把兩罐熱飲塞進口袋保溫,一個沒注意,撞在那人身上。
「對不起!」
我連忙道歉,卻在看清那人容貌後怔住,一瞬間,只覺四周氣溫下降得厲害。
五年不見,華定思越發有氣勢,他本就英俊,再添上如今身價,自然不同凡響,只
在那裡一站,便似睥睨天下,笑看我等滄桑。周圍偶爾經過的遊人莫不被他吸引,
偷眼打量。
「好久不見,你還是那麼漂亮。」
這句話似讚美,更似譏諷,由華定思嘴裡出來,說不出的刺耳。他微笑看著我,溫
和的目光與以前並無多少不同,可惜承受的人心境已不一樣。若是五年前,我一定
飛撲進他懷裡,可如今……那眼光掃到身上任何一處,我只覺似把刀,尖利的鋒刃不
知何時就要落下。
我渾身上下戒備起來,似面對豹子的羚羊,隨時準備逃跑。
「怎麼這樣瞪我?」華定思靠近過來,幾要貼上我,見我急促退後幾步,一愣,站
住,苦笑,「怎麼,我有這樣可怕?」
不是可怕,是厭惡。
我不語,只看著他。他來這裡做什麼,今天這相逢是偶遇,亦或有人特意安排?
「悠然,我們談談,可好?」他懇求道。
談什麼,你我之間還有什麼可談?
「我姑姑已經去世,邵氏資產都在你手,即便我們邵家真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也已
償清,你我之間無話可說。」
我拒絕,不願再與這人糾纏,繞過一旁,加緊幾步,一路跑走。
到了沙坑邊,我剛想掏出熱可可,突然發現寶寶並不在眾孩童中間,立時頭皮發
緊,走到叫莎拉的小女孩身邊問,「剛才和你一起玩的男孩子去哪裡了?」
莎拉肉乎乎的小手向東一指,「他去廁所了。」
原來虛驚一場,冷汗沒來得及冒出又落下去,我掏出牛奶遞過去,「謝謝你,小姑
娘。」
女孩兒站在一旁的母親看到,走來道謝,我回以一笑。

廁所在公園最偏僻處,我走到時寶寶還未出來,我放心不下,走到裡面叫,「寶
寶,好了沒有?」等一等,不見回應,突然心慌起來,挨個查看隔間。
廁所不大,統共不過十個間隔,很快看完,各個空空如也,人影子也沒一條,我立
刻慌了手腳。
這公園治安一向良好,從未聽聞有案件發生,且經常有警察過來巡邏,寶寶應該不
會有事,或許是上完廁所從另一條路回了沙坑那邊,這才沒有與我碰上。
理智一再告誡我鎮定,我穩住情緒,往外走,但到底關心則亂,步子邁得又快又
急。正要出門,又與一人撞上,我定睛一看,不由心頭火起,叫道:「我說了無話
可講,你又跟來幹嘛,讓開!」
華定思涵養已到一定火候,對我冷眉冷眼視而不見,只是好脾氣地笑,「是不是在
找你那長得似瓷娃娃的寶貝兒子?」
我全身僵住,似一桶冰水當頭澆下。
「那男孩長得真可愛,我十分喜歡,特地請他到舍下做客幾天。」
說著,華定思從口袋中掏出一頂棒球帽。
那帽子淡藍布面,正中繡著一隻米奇老鼠,是我剛剛為寶寶購置,他愛不釋手,立
刻戴上。
我彷彿聽到血管逐條凍結的聲音,抑不住發抖,問:「華定思,你是否覺得我邵家
償還的還不夠,非要趕盡殺絕才如你意,既是這樣,你衝我來就好,請不要為難孩
子。」
華定思掩去笑容,怔怔看著我,那目光讓我心驚。半晌,他走近來,環抱住我。
「邵家是邵家,你是你,悠然,我從未想過傷害你。」
如果不是情況不妥,我真想放聲大笑,這恐怕是本年度最幽默的冷笑話。
「我等你五年,以為你會回來我身邊,誰知你躲起來不肯見我,還娶妻生子……沒辦
法,我只好親自來接你回家。」
華定思這幾句對白說得柔情蜜意,光聽這話,人家會以為我們是對情侶,真實情
況,怕不笑掉人家大牙。
「那孩子長得並不十分像你,不過沒關係,我知道你已和妻子離婚,這孩子以後在
我們身邊長大,我會將他當成親子撫養。」
說完,輕輕親吻我臉頰。
我只覺毛骨悚然,再忍不住大叫,「不,華定思,你休想……」一邊叫一邊掙脫他向外
跑。
我要報警,這裡不是香港,輪不到他胡做妄為。
還沒跑出兩步,後頸突然一痛,就此人事不知。

3
我睜開眼,臥室裡昏暗一片,街燈自窗外射進來,映出家具影影綽綽的輪廓。我擦
掉額頭冷汗,發怔,最近這是怎麼了,總做惡夢。
照例起身去倒水喝,卻發覺廚房裡燈光明亮,已有人坐在桌旁,見我來了,溫柔的
問,「睡醒了?餓不餓?我做了些瘦肉粥,要不要吃點?」
我悲哀的發現,噩夢醒來仍是噩夢,我絕望。
許是我臉色十分失常,華定思看上去有些驚慌,匆匆放下碗勺過來扶我坐下,又倒
杯白蘭地塞進我手上。
我下意識握緊杯子,一口氣吞下半杯烈酒,總算能開口說話。
「華定思,算我求你,只要不傷害寶寶,要殺要剮說句話,我奉陪到底。」
華定思無奈苦笑,「悠然,我愛你尚且不及,怎會害你的孩子,令你傷心。你消失
這麼久,我好不容易找到,只想從今以後再不分離。只要你答應和我一起回香港,
自然能和寶寶團聚,愛屋及烏,我必定同你一般待他。」
我不語,瞪他,似看一隻豺狼。吃一塹長一智,邵悠然時到今日再上你當,不如去
撞牆。

我沉默足有半晌,華定思初時還沉得住氣,後來見我不肯就範,漸漸不耐,終於收
起柔情攻勢,冷冷一笑。
「好吧,我承認,此來另有目的。」
他拉開椅子坐在我對面,開始攤牌。
「一號研究室是你一手創建,你突然消失,所有研究項目都被迫停頓,我花重金請
頂級研究員來領導試驗繼續,五年過去沒有任何進展。董事會成員對我施加壓力,
當初的合作夥伴也起意退出,但公司已對這個項目投入大筆資金,一旦夭折,損失
難以計算。」
他盯住我,笑,「我知道關鍵技術就在你手裡,只有你,能讓這項研究起死回生。」
我大悟,原來如此。
這研究室是我留學回港後創建,邵氏投資,專門研究幹細胞,應用於臨床治療。前
期投資十分巨大,但研究一旦成功,所獲利潤足以抵得上十個邵氏。我領導研究小
組不過三年,關鍵環節已盡數掌握,若非那場變故,現下應已完成,進入獲利階
段。那時所投資金已近三億美元,若再算上這五年……數目確然不小。邵氏全盛時年
盈利不過二十億美金,這幾年竟有10%扔在這無底洞裡,難怪華定思狗急跳牆。
「悠然,這研究室是你心血,你忍心看它就此結束?」
這些舊事一概與我無關,我只要我的寶寶。
「你先把寶寶還我,再談餘事。」
「悠然,你當我是三歲孩子!若沒寶寶在手,你可會看我一眼,說一句話?」華定思
又回覆一貫溫雅,緩緩搖頭,微笑,「你答應回來幫我,等到了香港,自然能見到
孩子。」
我憤怒得不能言語,想把杯子摔到他臉上,可手顫得厲害,讓他看見,一把握住。
「屋裡溫度不低,怎麼冷成這樣?我去給你找件衣服穿上。」
他皺眉,起身去臥室拿件外罩給我披上,順勢摟住我,坐在一旁。
我掙不開,好一會兒才順過氣,道:「華定思,你這是綁架,我可以報警,讓你身
敗名裂。」
「悠然,你在醫學上是天才,可其他方面卻差了一大截,竟然想的這麼簡單。」他
笑,聲音輕快,「你對警察怎麼說?說我綁架你兒子,可證人在哪裡?有誰親眼看
見?你怎樣才能讓他們相信我有理由找你麻煩?」
是,我怎麼忘了,他有的是錢,毋需親自動手,自然有人代勞,即使有目擊者亦尋
不到他頭上,便是進了警局,還有一幫律師為他撐腰。
此時此刻,我已近崩潰,「你出去,我要靜一靜,等我想好自然答覆你。」
「不行,」他拒絕,「我要看到你才能心安。」
我再不能忍受,大叫,「我不能證明你綁架,但可以告你非法入侵,招警趕你出去。」
華定思錯愕,繼而失笑。
「悠然,你我是合法夫妻,即便警察趕到,沒有合理解釋,亦不能讓我從配偶的住
宅中離開。」
我大怒,「誰和你是夫妻?」
他耐心提示,「可還記得你我一同去加拿大旅遊,在卑詩省教堂中盟誓,還去婚姻
註冊處領表來填?」
是,我突然想起五年前那次出遊,在教堂看到一對同性夫妻舉行婚禮,感動莫名,
華定思趁機向我求婚,我們臨時買來戒指請牧師主持儀式,又將註冊表格一一填全。
「不可能,那表格並未交給註冊處。」
華定思和我均非加拿大籍,當時舉動僅為定情,不具實質法律效力。後來回港,那
紙註冊書便鎖進我書桌。
「你走後,我改持加拿大護照,並在你書桌中找到註冊表,交由律師辦理手續。悠
然,五年前你我已是合法夫妻。」
我徹底懵掉,不敢相信這一切,呆半晌,咬牙道:「我要離婚。」
「本港沒有同性婚姻,你不能入稟法院要求和我解除關係,須得在加拿大提起訴
訟。不過加國法律要求起訴離婚者需在加國居住一年以上,且具加國國籍。悠然,
你一直拿香港護照,沒我同意,不能結束這段婚姻關係。」
說到這裡,華定思似極得意,笑出聲來,在我臉上輕吻不休。
至此地步,四周已無出路。
我頹然呆坐,喪失思考能力。華定思見我面色不祥,不敢再刺激我,收斂些動作,
但仍是緊抱不放。
茫然中天色漸亮,晨曦的光輝射進來,照在冰櫃上方的像框上,裡面嵌著一張全家
福像,是寶寶出生時拍攝。伊琳娜剛生產完,一臉疲倦,我將寶寶抱給她看,共同
為小生命的降生喜悅無限。
我閉上眼,默念,伊琳娜,伊琳娜,我決不讓我們的孩子受任何傷害,他是我的骨
中骨血中血,我願付出一切代價保護他。
「我和你回香港。」
華定思同我耗上一宿,已有些疲憊,聽了這話,立時精神奕奕。
「不過,我有條件。」
「請講。」
「任何研究都不能保證一定成功,我只能盡力而為。若成功,我要你返還邵家祖
宅,並給我這項研究成果所得利潤的20%;若出現意外,不論研究失敗亦或你決定
終止這項投資,均須按我現在薪水的兩倍付我報酬。同時,不管哪種情況,你都必
須同意和我解除婚姻關係。」
華定思沉吟片刻,點頭,「可以,我現在就叫律師來擬房產讓渡書,由你指定一間
律師樓保管,等研究結束,立刻辦理過戶手續。」
「你這麼肯定我會成功?」
「我一向相信你。」
我氣噎,停一停,要求,「離婚協議書一併簽好,由律師樓保管。」
他當即拒絕,「這件事等研究結束後再說。」
我欲再掙,華定思先一步開口,「悠然,寶寶尚在我手,切莫逼我太緊。」
我只得噤聲,過一會兒,道:「你先將寶寶帶來,我這就向研究中心辭職。」
華定思正和律師通話,吩咐完諸項事宜,撂下話筒。
「研究中心那邊我已代你請辭,至於寶寶……,我們乘今天下午四時的飛機回港,我
保證,你很快會見到他。」
華定思效率一向很高,訓練出的手下亦都幹練。很快,律師上門辦妥一切手續,我
接過讓渡書,打電話給這邊相熟的律師,存進麻省一間知名律師行。
辦妥一切手續,還不到中午。華定思下廚做出幾樣菜色,都是我喜愛的口味。一天
一夜沒有吃東西,肚子確實有些飢餓,但大腦被煩躁憂慮佔據,提不起一絲進食的
慾望,勉強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回房收拾行李。
要帶的東西沒幾件,很快裝進箱子,我只好坐著發愣,華定思隔一段時間進來看一
眼,似怕我逃跑。見沒事,又出去打電話給手下,遙控各項生意。
好容易捱到兩點,華定思進來道,「走吧。」
隨後進來一名司機,提起行李出去,放進門外一輛林肯上。
我正欲上車,突然聽見汽車轟鳴聲從身後傳來,一輛銀灰跑車急馳到門前停住,維
爾一臉焦急,從車上下來。
「然,你今天沒來上班,人事部說你辭職回香港,出了什麼事?」
我僵硬地笑,「沒事,只是以前的研究工作出了些問題,老闆請我回去幫忙。」
「寶寶呢,也和你一起回去?」
我看一眼華定思,他正衝我微笑,但眼裡閃過的是不容錯辨的寒光。
「是,他已先走一步。」
維爾手足無措,焦急萬分,一把抓住我手臂。
「你什麼時候回來?然,我要等多久才能再見你?」
我張口結舌,不知如何作答,華定思已上前將我左手從維爾掌中抽出,替我答道:
「如非必要,不會再回來,比起麻省,還是香港更適合他。」
說完推我上車,同時抱歉道:「對不起,我們趕飛機。」
其言語無禮,與他平日風度大相逕庭,似是怕我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洩他老底。
車子在維爾呆怔間很快開走,倏忽不見了他站立守望的身影。
共事五年,維爾熱忱有加,一直待我與他人不同,雖然無法回應這份感情,但今日
這般匆忙告別著實欠妥,可惜我無暇他顧,只能心存歉疚。
駛向機場途中,車內氣氛壓抑非常。剛才險些露出馬腳,華定思似為此不悅,沉著
臉不說話,但那不關我事,我只看著車外景色,一忽兒盤算未來命運,一忽兒擔憂
寶寶。
過了會兒,華定思動起來,從座位那頭移到旁邊,抓住我手,喃喃低語,連說幾
聲,我才聽清。
「這手只有我能碰。」

4
車子駛進機場,停在貴賓通道入口處。司機從後備箱中取出行禮站在外面,我用力
甩脫華定思一路緊攥不放的手,下了車。
登機手續很快辦好,服務人員引領我們進入頭等艙,我一瞥間,已見裡面坐著兩名
西裝革履的大漢,似是保鏢,見到華定思進來,叫一聲:「華先生。」
我斜睨他,心中冷笑,怕我逃跑,竟連保鏢都備好,邵悠然何德何能,得人如此看
重。
華定思抓住我手臂到前排位子坐下,兩名保鏢訓練有素,立即坐到貼近艙門的最後
一排去,守住進出通道。
等了一會兒,登機時間將過,仍不見一人進來,寬大的頭等艙裡只我們幾人,顯得
有些空蕩蕩。來往香港的國際航班甚少這樣冷清,我不禁納罕。
「我知你喜靜,已包下整間頭等艙。」
似讀出我疑思,華定思釋惑道。
我一怔,前塵往事湧上心頭。
還記得我們相識不久,正是濃情蜜意時候,我前往峇里島度假,邀他同去。那時的
華定思還只是銀行中一名小小職員,入行不過一年,雖是名校碩士畢業,到底無權
無勢無靠山,香港中似他這般打工仔少說三十萬,個個靠那三兩萬月俸過活,又要
裝扮體面,月底如不向銀行借貸已屬萬幸,哪裡還有什麼節餘。我本打算出了他那
份錢,誰知他硬是不肯,堅持自己付款,寧肯後面兩三個月吃泡麵,不願讓人說他
攀附,遭人輕賤。我又是感動又是憐惜,退掉頭等艙及豪華飯店,陪他擠經濟艙,
住小旅館。那晚我們相擁坐在旅館簡陋的露台上,他俯在我耳邊許諾,「悠然,悠
然,我日後定要出人頭地,為你包下整間頭等艙,在酒店海景套房中與你相擁至天
明。」
心潮澎湃只一瞬,我別過頭去。八年過去,今日他承諾果然兌現,只是此情此景不
復當日,再做什麼也是惘然。
即使背轉了臉,亦能覺出一股纏繞不去的視線,我打定主意不去理會,閉了眼小憩。
一宿沒睡,不多時意識已漸模糊,將入夢時,一聲童稚的呼喚傳進我耳中。
「爹地!」
我倏地張眼,這是怎麼了?我竟聽到寶寶叫聲,難道是做夢,亦或是我幻聽?
「爹地!」
第二聲叫喚又來了,我真真切切聽到在身後響起,忙不迭回頭去看,只見寶寶立在
艙門前,見我撲向他,張開雙臂縱入我懷中。
這一天一夜,我擔驚受怕到極處,這時寶貝重回懷抱,不由緊緊抱住不肯撒手,直
怕他再被人掠走。
飛機即將起飛,空中小姐走來提醒系好安全帶,我站起身,這才看清寶寶身後還站
著一人,容貌俊朗,身形高大,只是滿臉的桀驁不遜,從骨子中透出股陰惻之氣,
若是尋常小女生見了,必定奉為偶像,我看了,卻心中一涼。
這人叫林烈,算是我家姻親,小時常在一處玩耍,稱得上青梅竹馬。卻不知我何時
得罪他,以至五年前與華定思聯手暗算邵家。
本以為此次綁架由華定思一手所為,看眼前情形,他亦參與其中。一個華定思已令
我疲於應付,再加上他……我胸口頓時一窒。
「真沒想到還能再見面。」
林烈扯一扯嘴角,算是微笑。
我亦冷笑道,「我也以為此生再不必見到你們。」
說完,領寶寶到右側座位上坐下,系好安全帶。
這是雙人座,只得坐我與寶寶二人,華定思想跟過來,卻已無位子,只好在通道另
一側揀個最靠近的位置重新坐下。
林烈冷眼旁觀,間或發一兩聲嗤笑,陰陽怪氣一如他小時候。笑夠了,坐到距我最
遠的一處座位上。
我們三人之間氣氛詭異,且均面色不善,空中小姐想必頗為頭疼,不知怎樣勸我們
安分,以免耽誤行程,這時見人都坐下,不由鬆出口氣。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漸漸加快,終於騰身躍入空中。寶寶從未坐過飛機,
第一次飛行興奮得很,扒在窗上向下看,一邊叫,
「爹地快看,我們飛起來了!」
「房子變得好小啊!」
「爹地,爹地,窗外有云彩,好像棉花糖!」
我本擔心寶寶受到驚嚇,見他仍舊活潑,知道沒事,放下心來,不時附和,陪他觀
景。
飛機升到預定高度,很快平穩飛行,我解開寶寶的安全帶,讓他趴窗上細看外面云
海。夕陽的光輝將云彩染成金色,美得令人歎為觀止。寶寶很是入迷,但到底小孩
子,久了便覺無趣,又嫌陽光刺眼,窩回座位看前方放映的動畫片,我這才有機會
問他失蹤情狀。
「寶寶,爹地囑咐過你不要亂跑,怎麼忽然不見?」
寶寶抬頭看我,大眼睛裡滿是委屈,兼且迷惑。
「我想去廁所,沒有亂跑,可是不知為什麼會睡著,醒來就在一間大屋子裡,那個
叔叔陪著我,」說著,小小的手指指向林烈,「他說是你朋友,你突然有事不能陪
我,要他照顧我,還給我看照片,裡面有你們的合影。」
寶寶年紀小,但思維敏捷,強過十歲孩子,幾句話說得明白,我一聽,怒上心頭,
向華定思質問道:「你對寶寶使用麻醉劑?!」
華定思從始至終眼神未曾離開我身上,見我發怒,立刻道歉:「對不起,是我不
好。不過那種麻醉藥很是安全,不會對孩子造成傷害。」
我還想再罵,一轉念又憋回肚裡。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人家肯道歉已是給我面子,
再追究下去又能如何,撕破了臉倒霉的還是自己。
我忍住氣,問寶寶,「醒來後有什麼感覺,頭暈嗎?有沒有想吐?」
寶寶搖頭,「頭不暈,沒有吐。」
我又詳細詢問一遍,確定寶寶身體無事,稍稍安定了些。再安全的藥物也有副作
用,寶寶才只四歲,真有什麼影響,華定思別想我能善罷甘休。
空中小姐過來為我們一一斟上飲料,我拿了杯橙汁給寶寶,啜著咖啡開始思索。
若說華定思是為研究項目前來要挾我,那林烈為何也要插上一腳。
說起林邵兩家姻親,倒與林烈並無多大關係。林烈的父親林子豪娶了我母親的姐
姐,算起來我稱他一聲姨丈,他們的兒子林勳大我一歲,是我表哥。不過這林烈卻
非姨母所生,乃是庶出,因姨丈風流的緣故,以至帶他回家扶養。
姨母性子冷苛,待他十分不好,倒是林勳很喜愛這個弟弟,與我玩耍時總將他帶
上,又怕他受人欺侮,極力維護。雖然林烈性子不討人歡喜,但亦漸漸融入我們這
群朋友中,才不致處處低人一等。
他身份特殊,在姨母那裡受盡委屈,縱有兄長在側,亦終於養成孤僻冷傲的性格,
除了林勳無人能令他脾氣和緩,與我的交情自然也不能算深,不過多年相交,縱然
不是拜把兄弟,亦應有幾分香火情,何以這樣害我?想來想去,應是為著報仇之故。
那段時日,林勳擺脫家族束縛,投身考古隊前往中東,一去杳無音信。姨母姨丈相
繼出現健康問題,不久病逝,林家大權落於林烈之手。他心胸不似林勳那般寬廣,
受壓多時,終於不用看人臉色,自然一心想報復往日欺他之人。可姨母已逝,無人
供他發洩怒火,尋來覓去,只我是姨母血親,活該遭他毒手。可惜林勳不在,否則
尚能攔阻幾分,令他不致這樣瘋狂,亦或者幸虧林勳不在,萬一林烈發起狂來連他
也不放過,那才糟糕之極。
想通其中因由,我只覺萬分冤屈,卻申訴無門,只得打定主意,兵來將擋水來土
掩,管他明槍還是暗箭,只管挺身迎上。
時近晚上,空姐呈上食物,其中一份奶油焗龍蝦的香氣將寶寶的注意力自動畫片上
引開。
我問他,「餓不餓?」
寶寶點點頭。
「你不是同性戀嗎,我還以為你一輩子不會有孩子,沒想到你也能抱女人,還生了
個兒子出來,寶貝得要命。」
林烈自坐下後一直安靜無語,這時突起發難,一出口便惡語傷人。
華定思聞言臉色一沉,低喝一聲「林烈」,欲阻止他胡言亂語,卻已不及。
我正將龍蝦剝皮,實不想理會這等無聊話語,倒不料寶寶很是好奇,遞給他的蝦肉
也不及吃,問我,「爹地,什麼是同性戀?為什麼同性戀就不能有孩子?」
寶寶求知慾強,我一向儘量滿足他,此刻也不例外。我一邊在心中將林烈祖宗問候
數代,一邊向寶寶解釋,「同性戀是指一個男人喜歡另一個男人,或者一個女人喜
歡另一個女人而成為戀人,因為兩人性別一樣,所以不可能有共同的孩子。」
寶寶想一想,道:「我知道了,孩子是由精子和卵子結合才能生出來的,兩個男人
在一起只有精子,兩個女人只有卵子,所以沒辦法,是不是?」
寶寶歪著頭,眼睛一眨不眨望著我,「那爹地是同性戀嗎?」
「是的,我是同性戀。」
「可是爹地和媽咪在一起生下我,媽咪是女人……」寶寶困惑無比,問:「那爹地喜歡
媽咪嗎?」
我放下刀叉,抱他進懷裡。
「是的,我喜歡男人,但並不妨礙我愛你媽咪,你媽咪美麗又高貴,值得任何人
愛,我也愛她,所以一起生下你。」
「你愛她,還離婚?」一記冷哼打斷我們父子對話,林烈嗤笑,「聽說你前妻和另一
個男人走了,是不是你根本無法滿足她,所有任由她給你戴綠帽子?」
這人心理變態,專揭人私隱為樂,與他生氣,無異降低自己身份,況且事實並非如
此。我與伊琳娜相互欣賞敬愛,彼此理解,絕非如他所想那般不堪,這些原不必說
給他聽,但寶寶關切他的父母,正凝神看我,卻不能不做解釋。
「你媽咪是個非常好的女人,不止我一人愛他,有人對她的愛比我更深,也能讓你
媽咪更加幸福,我希望她快樂,所以選擇放手。」我親親寶寶額頭,「寶寶也愛媽
咪,也希望她能更快樂幸福,對不對?」
寶寶很聰慧,懂事地點點頭,「我知道,是艾蒙叔叔,他愛媽咪,也很愛我,經常
寄禮物給我。」
我笑一笑,放他回座位吃東西。
林烈本欲令我在孩子面前難堪,卻不料我會與孩子這樣交談,吃驚過後反把自己悶
住,真是枉做小人。
寶寶吃幾口蝦,忽然又對我道:「爹地,我不介意你的伴侶是男人,你可以再找一
個爹地給我。」
林烈和華定思被這句話驚住,都停下進餐的動作看過來,我也嚇一跳,驚訝地看著
他,不知這孩子何出此言。
「維爾叔叔問我願不願意他做我的第二個爹地。」
我再一次意識到孩子太聰明太懂事真算不上一件好事,一時頭大。
「你的維爾叔叔永遠是你的維爾叔叔,他不會是你第二個爹地。」我認真道。
寶寶撇撇嘴,「好吧,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決定。不過,爹地,」他鄭重地望著
我,「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只要你喜歡,我都沒問題。」
我怔一下,忍不住笑,「好的,我知道。謝謝你,兒子。」
溝通到此結束,寶寶繼續埋頭吃龍蝦,我亦心情大好,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林烈似是被我們父子氣住,不知怎樣再行挑釁,就此噤聲。
華定思也一路無語,但每次看過來的眼神愈加深沉,揮之不去。

5 (上)
飛機在黑夜中飛行十數小時,繞過半個地球,抵達香港時仍是黑夜。自機場出來,
一輛灰色勞斯萊斯已等在出口,載我們駛回居處。林烈並未同行,似是覺得我已回
港,無需他來緊盯,自行離去。
寶寶在飛機上玩耍半夜,這時已經睡著,安靜地躺在我懷裡。華燈初上,車子穿梭
在繁華的鬧市中,霓虹燈火不時射進車窗,亦不能將他驚醒。
車子很快出了街市,駛向高尚住宅區,一個小時後抵達邵家祖宅。
哦,不,現在應稱華宅才是,我望著那幽靜的園子想。
我出生之日,恰是香港經濟騰飛之時,邵家本就豪富,那日起更是如駕青雲風生水
起,連算命先生都說我命主富貴,有旺家之相,爺爺大喜之下命人在祖宅旁購置地
皮建造此園,與老宅連成一片,以我為名。此園為我所有,直至邵家一夕破落,終
於易手,不用說,新主自然是華定思無疑。時隔五年,我重又站在這裡,卻已然身
為客卿,哪裡還有一點昔日主人家的風光無限,不止如此,尚需裝出一副漠然無畏
之態,方不被人嗤笑看輕,做人如此,當真不易。
趁等待大門開啟的時間,我透過車窗去看門牌,黑色大理石底座上,燙金的「悠園」
二字被車頭燈照到,反射出幽幽黯光。
呵,江山易主,尚留舊名,華定思竟然也沒改個名字,真是懶惰到家。
車子停妥,我趁司機搬運行李的空擋打量園子景色,零散的幾處燈光不甚明亮,照
得樹木花叢影影綽綽,依稀仍是舊時樣子。
寶寶體重逐年增長,已近二十公斤,我抱了一路,漸覺手臂發酸,不再費神去看故
園舊色,只想早些休息。
華定思看出我疲色,一隻手托上寶寶身子,道:「我來抱。」
「不必。」
我疾走幾步進了屋,躲開他伸向寶寶的手爪。即便知道他不會當眾亂來,我亦不會
讓他碰寶寶一絲一毫。
我一路未曾給過華定思好臉色,他倒是毫不氣餒,立刻又跟上來,溫柔體貼,一如
舊日光景,為著那研究項目,不遺餘力討我高興,倒真委屈他。
「你舊時臥房一直留著,不曾變過,仍是住那裡好不好?寶寶的臥房今日來不及准
備,我明日便叫人置一間兒童室給他。」
我站在客廳,正猶豫往哪裡走,聽他這樣說,立時直奔臥房。這廳堂裡連只煙灰缸
都未變過,滿目皆是五年前的舊貨,看著便覺難受。
這華定思,竟不肯請設計師來修飾重裝一番,毫無一點改換山河的新氣象。吝嗇到
此,讓人無話可說。
宅子裡雖然儘是些舊物,可僕傭倒都換了新的,這一路走來,提行李做雜事打掃衛
生的均是新鮮面孔,無一人是我舊識,連站在臥房門口恭敬報告的管家亦換成個五
短身材的中年人,倒省去不少尷尬。
「先生,一切都已按您的安排打點好。」
這矮胖的管家語氣恭謹,態度不卑不亢,倒似是英國管家學校培訓出來。
「羅伯特,邵先生是我合法妻子,以後在這裡長住,他有什麼吩咐你只管照做。」
這管家修養好到極處,一絲驚詫也無,微笑道:「很高興為邵先生服務。」
我頭皮發炸,未料想華定思在自己地盤上如此肆無忌憚,欲反駁,然事實如此,兼
人微言輕,人家未必理我。抗議聲在舌頭上轉幾轉,又嚥回肚去。
管家躬身退下,我進了臥房,將寶寶放進床上,安頓他臥好,轉頭看華定思,一言
不發。
華定思看出我將發作,及時撤身,「我們明日再作詳談,我房間就在隔壁,有事叫
我。」說罷退出門去。
我將房門上鎖,確定華定思不會進來,終於撐不住,掩面苦笑。
熱水沒過肩頭,泡得久了,頭腦有些發昏。在飛機上睡得一點也不沉,這時更睏倦
得眼皮發澀。
還是快些躺下的好,我從浴缸中出來,起身沖淋。擦乾身子,才想起換洗衣物還沒
從行李中找出,連浴袍都放在洗手池旁沒有拿到裡面來。
走到盥洗室外間,我正要披上浴袍,卻見華定思推門進來,彼此均是一愣。
「你怎麼進來?」我怒叫。
「你忘拿行李進來,想必沒有換洗衣服。」華定思舉舉手上衣物,一雙眼直勾勾盯住
我裸體,灼熱的視線中似要伸出隻手來。
這身體他看過千八百遍,狂熱時候,裸裎相對三天三夜我也不會紅一下臉,只是現
下我不欲和他再有瓜葛,這樣眼神便著實讓人厭惡。
「你還是那麼美……」華定思正喃喃讚歎,突然間臉色一變,「這傷疤是怎麼回事?以
前沒有的。」
我正將浴袍披上,被他一把攔住,指著小腹右側上一道十釐米長的疤痕問。
我揮開他手,系好浴袍帶子,「闌尾手術的刀口。」
解釋完畢,趕他出去。
「出去前把我房間的鑰匙交出來,以後不准再進這裡。」
「我們是夫妻,進出彼此臥室有什麼不妥?況且……本就不應分房睡。」
對我怒氣視若無睹,華定思攬住我,一把扯開剛系好的腰帶,摸上那道傷痕,「當
時一定很痛吧?!對不起,我應陪在你身邊才是。」
我渾身湧上一陣惡寒,又聽他道,「悠然,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你可知道?」
說完,開始上下其手,吻將上來。
我側頭避開,欲行掙扎,無奈力氣不如人家。
我們一般身高,只他更加健碩,又是習空手道出身,我怎掙得開他。
眼看袍子大敞,我正想打他耳光,忽聽外面寶寶叫我,「爹地,你在哪裡?」
華定思亦聽見,動作頓時一僵,我趁機推開他,拽緊浴袍奪門而逃。
寶寶睡醒一覺,正坐在床上焦急地四處望,看見我,撲過來。
「爹地,這是哪裡?你去哪兒了,我找不到你。」
小孩子初到陌生地方難免害怕,最是離不得父母,我抱住哄他,「這是我們在香港
落腳的地方,以後一段時間要住在這裡。」
寶寶情緒平穩下來,掀開被子,「爹地,我要上廁所。」
我趕緊抱他下床。
華定思這時已自盥洗室出來,看見小孩子,亦不好再有動作,停一停,道,「你累
了,且先休息。」
轉身離去。
我服侍完寶寶如廁,一同躺進床上,臨入睡前憂慮,說不定日後還有這等場面。然
再一想,有寶寶在側,他再無恥,亦不會當孩子面這般下作,遂放心入睡,縱有不
安,也等過了今夜再說。

5(下)
重回故居,我本以為必定舊夢聯翩,誰知累過頭,一覺昏睡過去,別說做夢,連翻
身也無,一張眼已是晨光滿屋。
寶寶更早醒來,正扒著床頭向窗外張望,見我醒了,似只小青蛙蹦達過來,壓在我
身上。
「爹地,我餓。」
民以食為天,這話用在我兒子身上再貼切不過。不敢怠慢那咕咕叫的小肚子,我即
刻起床。
床腳旁放著我那隻行李箱,是華定思昨夜拿進來,我翻出幾件衣物,領寶寶去洗漱。

走廊中靜悄悄,從兩側窗子向外看,只一兩個傭人在打理花園,看樣子我父子起得
太早,想叫傭人送飯來似是不大可能,也罷,做慣單身爸爸,廚藝早就不在話下,
自己去做就是。
廚房在宅子西北角,我領著寶寶前往,將至時嗅到一股咸香。
「爹地,好香!」寶寶叫起來。
我抽抽鼻子,仔細辨認,「嗯,是魚片粥,還有水晶餃。」
不由拉住寶寶加快腳步。
衝到廚房門口,我向裡望,器物陳設一如廳堂臥房,絲毫未變,寬敞的空間裡只得
一名老嫗,爐灶上正熬著一鍋粥。
我望著她背影,不禁怔忡。矮小身形,黑褲白褂,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在腦
後整整齊齊綰個老式髮髻,用一根銀簪別住。那簪子式樣古樸,是我十餘年前自古
董店淘來,送她做六十歲生日禮物。
我只覺眼眶發熱,一時說不出話,那老嫗似覺出有人,轉過身來,看清我樣貌,
「哎呀」一聲,手裡的湯勺掉到地上也不去管,幾步過來抓住我手臂叫,「可真是然
官兒回來了?!」
「陳媽!」我喉嚨哽咽,反抱住她。
陳媽拽住我看了又看,哭了又笑,待一陣糊味兒傳來,才驚叫,「我的粥!」衝過去
關掉火,又回過頭來打量我,一眼瞥見寶寶,又是一陣驚訝。
「哎呀呀,這可是你的兒子,我伺候邵家三代,可總算把第四代也盼到。長得好漂
亮,叫什麼名字?」
說著去抱寶寶。
陳媽畢竟年老,已抱不動,我將寶寶抱到椅子上坐好,讓她細細看,只見她看一下
讚一聲,直將寶寶誇得似朵花。
「陳媽,你不是去了兒子家養老?」
那粥只鍋底糊些,上面還是噴香可口,陳媽盛出兩碗給我們,我邊吃邊問。
這陳媽自年輕時便在邵家幫傭,不光服侍祖父母,姑姑及父親亦是她帶大,然後教
養我,真正老臣子一名。五年前我帶姑姑遠走,臨行前拿一筆養老金給她,囑她好
生安渡晚年,怎知今日重逢。
「我自然去了兒子家。邵家待我不薄,食用均不花錢,那份薪水只管攢上幾十年,
還有大小姐教我買賣股票,節蓄真正不少,我往兒子家一住,花自己的錢,又不費
他們柴米,亦不必看兒媳臉色,舒坦得很,只是時常想念你們姑侄兩個。」說到這
裡,陳媽猛地省起,問,「大小姐沒和你一同回來?」
我哽住,頓一頓,道:「姑姑一年前過世。」
陳媽呆住,不一會兒,眼淚撲簌簌往下落。
「都是那姓左的不好,當年我就勸你姑姑別嫁他,就是不聽,如今倒好,我連一面
都見不著。」
我亦難過,不知怎樣勸慰,倒是寶寶,左一聲「陳媽不苦」,右一聲「眼睛會腫」,止
住陳媽淚水。
「姑姑這幾年很好,去時心中安寧,並無怨憎。」
陳媽沉默半晌,嘆一口氣,將水晶蝦餃端來夾給我和寶寶,道「走得安穩便好。」
我知她和姑姑感情甚好,怕她傷心,忙轉移話題。
「既是兒子家中很好,怎的又出來工作?」
「還不是為你。」陳媽一瞪眼,「姓華的前些時日找到我,要我回來工作,讓我罵出
門去,誰知他不肯死心,三番四次找我,說你近日回來,要我服侍,我只不信。直
到昨晚,他派人拿你和寶寶照片過來,說你已經到家,我這才趕來,到這兒時你已
休息,不及看你一面,倒是來得及為你做早飯。」
我眼中霧濛濛的,眨一眨,才又看清,卻不知怎地,鼻子總是發酸。
昨日回來,雖是舊時景物,我卻只當客居,無甚感喟,只今日見了舊人,才知香港
畢竟不同他地,這裡生養我,縱然易主,此時此刻,亦覺回家。

6 (上)
邊吃邊談間,走廊外已聽得到人聲,想是傭人開始工作,聲音嘈雜,但與我們無
關,只管在這方小天地中歡聲笑談。
我正說起寶寶成長趣事,管家一頭紮進廚房,面色微帶驚惶,見是我們三人,一
怔,叫一聲「邵先生在這裡」,又急急退出去。不一會兒,華定思現身廚房。
「我一早去找你,臥室裡不見你們兩個,四處找,原來是在這裡。」華定思拉張椅子
坐我身邊,拿副碗筷,去夾蝦餃,「好久沒吃陳媽做的蝦餃,上次品嚐還是你拿來
給我做午餐。」
不湊巧,盤中只剩下一隻,寶寶也正伸手,見狀縮回來,我立時一怒,敢和我兒子
搶東西吃,伸筷去奪,還未出手,只見陳媽一雙筷子過去,半途截下,將這僅餘的
一隻蝦餃送入寶寶碗中。
寶寶乖乖道:「謝謝陳媽!」又看向華定思,「謝謝叔叔!」
華定思倒也不惱,只看著我們笑。
陳媽道:「說好我回來做工,只伺候然官兒父子兩個,餘人一概不管。」
她侍候邵家三代,自有三朝元老的威風,閒雜人等一概不放在眼中,態度囂張,堪
若女皇。
難為華定思真好涵養,一徑陪笑稱是,看得我目瞪口呆。
陳媽將她新主雇教訓一通,若訓兒孫,嘮叨夠了,指一指粥鍋,「餃子沒有,還有
些剩粥。」
我看到這裡都覺陳媽有些過分,誰知華定思竟不以為忤,自去盛了一碗來喝,不絕
稱讚,「陳媽的魚片粥也是一絕,光聞味道,就知您手藝一頂一的好。」

寶寶很是喜歡陳媽,用過早餐,由陳媽領著四處玩耍。
我與華定思轉移到書房坐下。
「昨晚睡得可好?」華定思問。
「只要無人騷擾,我睡眠質量一向甚佳。」
華定思訕訕地,「我一時衝動,令你不快。」
我只冷笑。
「我一直懷念我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何等快樂,可能給我機會,恢復以前相處模
式?」
我望向窗外,看園中景色,耳邊話語只作聽不到。
沉默半晌,華定思終於不再浪費時間在重續舊情上。
「明天上午召開董事會,討論研究室投資事宜,需你出席。」
既是正事,我且聽聽,於是做出配合姿態。
「你無需準備什麼,只要坐在那裡便可,我會向各董事說明。」
我「嗯」一聲,示意知道。

談判完畢,我隨華定思往研究室一遊。
研究室裡核心成員無甚變化,仍是我當年招募那幾人,見我回來,很是歡呼一番,
將我情緒也調動起來。
翻著這幾年的研究資料,我已知癥結所在。華定思請來的那位金森博士倒也不是浪
得虛名之輩,這幾年工作確有進展,若只作科學研究,這項成績倒也不俗,只可
惜,華定思一介商賈,最重得利,給他諾貝爾獎不如許他錢財萬貫。
整個研究中細胞培養的成功率乃是關鍵,若只為科研,100枚細胞中存活13個已算
高產,只是照此產出製造的藥物不知何等天價,幾人用得起他,若想進入工廠批量
製造,必得將細胞存活率提升至50%,才好有錢可賺。
此項研究已到一定程度,只需我再添柴加上一把火,便可水到渠成。依我這幾年積
累的經驗,絕非難事。
華定思熟知我面色,知我心中有數,亦喜動顏色,待我看完資料,載我回家。

在外工作一整天,不知寶寶怎樣,是否適應新環境,我一路牽掛。待抵家,未及找
他,已見他在門廳等候,見了我,高高興興撲上來。
「爹地,陳媽說晚上做八寶飯。」又急急拽我胳膊,「爹地,管家伯伯叫人來裝間臥
室給我,在你房間對面,牆壁上畫了米老鼠,還有一架小鞦韆,可我更想要張書
桌。」
「原來寶寶喜歡讀書,我這就叫人送來,要那種米黃顏色,小巧一些的桌子可好?
順便再買些故事書。」
華定思聽見,立刻扮演聖誕老人,有求必應。
寶寶更加開心,歡呼一聲,「謝謝叔叔。」旋即拉我去看他新臥房。

這間屋子以前是我的讀書間,經過一番修飾,現在牆壁上貼滿蘋果綠的壁紙,色調
十分活潑,各種卡通造型的玩具散落四處,連小床上的被單都印著維尼熊,難怪小
孩子喜歡。
華定思吩咐管家遣人送書桌來,便亦步亦趨跟在寶寶身後,賣力討好。
「寶寶可喜歡這房間?」
「喜歡!」
「那今晚可要睡在這裡,還是同爹地一起?」
「我睡這裡。」
寶寶不知我倆恩怨,不似他老爹那般排斥華定思,這點令他十分高興,亦或更令他
高興的是我今晚注定落單。
「除非得你允許,我不會再有騷擾之舉,且放心睡個好覺。」
趁寶寶興高采烈查看他的玩具,華定思附在我耳邊道,呼出的熱氣吹進耳朵,我一
驚,錯開身子,扭臉間覺頰上溫熱一觸,已被他佔了便宜去。
這等小動作接連不斷,我已氣不過來,當晚在枕頭下放只銅製煙灰缸,若華定思言
而無信,自有苦頭等他。然候至半夜,不見人來,我撐不住,漸漸睡去。

6 (下)
翌晨醒來,知華定思確未來過,一時間頗為意外,我不信他當真就此改過,發一通
愣,起來著衣。
早飯是廚師按陳媽指點所制,一切口味均按我喜好,倒是份量多上一些,足夠三人
享用,畢竟他拿著華府薪水,豈敢如陳媽那般不識好歹。
我與華定思衣冠整齊,坐下用飯,寶寶見了知道我們要去工作,問我,「爹地,今
日下班能早些回來嗎?我想出去玩。」
未待我答應,華定思已提議道:「不如讓寶寶與我們同行,董事會討論只需半天,
我們隨後可以前往海洋公園,在那裡用過午飯,然後看海豚表演。」
寶寶極喜這個建議,笑得燦爛之至。這行程安排得甚合我意,只除了華定思擅自加
入我們之中,但我不願在孩子面前與他爭執,唯恐壞了寶寶情緒,遂只好默許。

昔日的邵氏大廈變為華氏機構,裡面人員雖有變化,但絕大部分中堅力量仍舊留下
工作,可見華定思給的薪酬不錯。
我走在裡面,不時撞見一兩名舊識,見是我,面色尷尬,又見華定思小心翼翼陪在
我左右,不知這其中有什麼隱由,驚疑不定間,連招呼都不會打。
我暗笑,這等豪門恩怨,諒你們也猜測不出,然笑過之後,徒留酸楚。
華定思招他的特別助理過來,將寶寶託付。這位助理是四十餘歲中年女性,已結婚
生子,極有育兒經驗,立刻喜歡上寶寶,欣然受命,帶他去玩耍。
華定思安排妥當,攜我到會議室坐下。
落座不久,各董事及主要部門經理魚貫而入。除卻四五名經理我未曾見過,餘下眾
人皆與邵家有舊,於我並不陌生,咋見我現身在此,已知華定思動了手腳,其中頗
有幾人知道我倆過往傳聞,恐怕已在肚中計較,猜不透眼下局面,但均端起笑臉,
施展八面玲瓏手段,與我寒暄,場面做到十足,個個似修道千年的老妖狐。
最後進來的是名女子,劍眉星目,一身白色套裙擋不住逼人英姿,見了我,先一
愣,繼而大吼,「邵悠然,你死到哪裡去了?」
我亦愣住,不敢相信會在此地重逢。
「麥瑞馨,你不是去環遊世界,怎的也在這裡?」
愣過之後,相擁在一處,毫不顧忌旁人側目。
直到一人低喚,「麥經理,麥經理……」想是麥氏臣子提醒主子儀態,這才令我倆分開。
我打量她,那雙長腿常年裹在粗布褲裡不見天日,這時顯露出來,修長健美,招人
眼球,不由怪叫,「泰山女也學會穿裙子,好生恐怖!」
麥瑞馨猙獰一笑,「何止學會穿裙子,連高跟鞋也已習慣,可要看一看?」
說罷伸出右腳,向我腳背狠狠踩下,十公分高的尖細鞋根極具攻擊性,我立時一聲
痛叫,仰身向後倒下。
這女人出手向來狠毒,還記得小時我喂她的金花鼠吃瀉藥,被她拿塊轉頭追得滿街
跑,如今長大,以為有所收斂,誰知竟數十年不變。
我正擔心要摔得慘重,身子已被抱住,華定思扶住我肩膀,面沉如水。
「會議馬上開始,麥小姐不放稍後再與悠然敘舊。」隨即抓我到他身邊坐下。
眾人面面相覷間紛紛入座,麥瑞馨望天一聲冷笑,將我右邊一位經理趕走,不顧華
定思鐵青面色,穩穩坐下。

會議進入正題,華定思說明我將出任研究室負責人,各董事先前均已提出撤資,這
時不得不重做打算,一時議論紛紛,各自提出疑問。
麥家兩名臣子也偷眼望向女主,指望憑她從我口中套出些許內情。
麥家以進出口藥物起家,現下勢大,又進軍藥廠,歐美中印皆有其名下製藥企業,
因與邵家累世交好,五年前注資一號研究室,然拖延至今不見效益,自然心焦。這
麥瑞馨與我自小相交,情誼非同一般,她若問我,自當如實相告。不過麥家臣子怕
要失望,他家主子志不在從商,雖然從落座起便同我竊竊私語,但話題始終繞在其
他方面上。

7(上)
「你這縮頭烏龜躲到哪片沙灘裡去,好歹曉得搖一下尾巴,害我四處找不到。」
麥瑞馨一條毒舌從不給人留情面,真不知麥伯父如何放心讓她與人周旋。我腹誹完
畢,又覺幸運,唯如此摯友,才會在朋友落魄遭難之時牽懷掛念。
「我一直在麻省的醫學研究中心做試驗。倒是你,」我好奇看她,「不是說要遊遍五
大洲四大洋,誓與野狼羚羊共存亡,怎麼又游回香港,在這裡做什麼?保護蟑螂?」
麥瑞馨與我同年從哈佛畢業,我回港創業,她則隨國家地理頻道四處奔走,只偶爾
才回港度假。每次回來必找我共飲,描繪旅行感受,屢屢攛掇我同她出遊。這群朋
友中,華定思最不喜她,唯恐她拐帶我離家。
瑞馨長嘆一記,「老頭子前年生場大病,從此退休,兩個兄弟均是劉阿斗,沒法,
只得招我回家。」
我陪她做黯然狀,以示同情。
「姓華的混蛋不是害你傾家蕩產,怎麼你們又走到一起?」瑞馨低聲詢問,講到中
途,似悟出什麼,警醒看我,「你可是有什麼難處,遭他脅迫?」
死黨便是這點不好,一有什麼不妥之處立即便遭識破,藏都藏不得。我手心直冒冷
汗,不知如何搪塞。
瑞馨性格潑辣,雖比我小一歲,卻從來是她罩我,若被她知曉華定思以孩子威脅,
必定怒火中燒,當場脫下高跟鞋去敲他腦袋。我縱然窩囊,到底是個男人,豈能讓
女人為我出頭討還公道。況且我與華定思糾葛到底見不得光,再拖瑞馨下水,三人
混戰,被有心人宣揚出去,必定壞了麥家顏面。
華定思與瑞馨分坐我兩邊,我偷瞄一眼那混蛋,他正聽取各方意見,然不時望我,
監視此處動靜。
我收回目光,對瑞馨唯唯諾諾,「我需拿回邵家祖宅,其中細節需那混蛋協助,暫
時虛與委蛇。」
掐頭去尾,這番解釋也不算說謊。
瑞馨眯起眼睛,還待再問,只聽麥家臣子連聲喚她,「麥經理,您意下如何?」
這女人精神都放在與我聊天上,哪裡知道人家問她什麼,愕然反問,「你說什麼?」
我清清楚楚看到那位助理頭上綻出青筋,不禁十二萬分同情,麥家這份薪水真不好
拿。
「一號研究室需繼續投資,金額巨大,請您定奪。」
助理將方才討論事項重述一遍,以期主子發揮應有作用,這話聲不高不低,恰好眾
人都能聽清,一時紛紛看過來,想聽麥家女主高見。
瑞馨不屑去看相關資料,一把薅住我衣領,「小悠悠,這研究到底能不能賺錢,給
個實話。」
「一年內必有結果,即便不能進入藥廠生產,亦可將現有技術轉讓,可保本錢無
虞。當然,若能成功,獲利巨大,我亦能從中分一杯羹。」我舉手投降,懇切望
她,「我必為此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請相信我,咱們從來坐在一條船上。」
會議歷時兩小時便告結束,各董事看到期望,華定思再獲投資,皆大歡喜,麥瑞馨
與我功不可沒。

7(中)
散會後,瑞馨打發兩位助理回去,自拖著我向外走。
「來來來,我們去痛飲一杯。」
「恐怕不行,我今日下午另有安排。」
麥瑞馨柳眉倒豎,「邵悠然,你好不給面子,什麼事比和我喝酒重要?」
恰在這時那位女助理牽著寶寶走過來,我道謝過後抱起寶寶,道「我答應下午陪兒
子看海豚表演,喝酒的話不妨另找時間。」
瑞馨驚訝地瞪圓雙眼,嘴巴張得可以塞進雞蛋。
我指著她道,「寶寶,這位麥瑞馨阿姨是爹地的好友,你要叫瑞姨。」
寶寶立刻打招呼,「瑞姨好。」
瑞馨回過神來,一迭聲叫,「天啊,你什麼時候生了兒子,好可愛,好懂禮貌!」說
著向我伸出手來,「給我抱,給我抱。」
不待我遞給她,一把將寶寶搶過去,抱在懷裡就是一通親。一會兒,寶寶雪白的小
臉上便多出幾個口紅印。
乾乾淨淨的兒子一眨眼讓她弄成小花貓,我忍無可忍,「嗨嗨嗨,我兒子可不是樹
袋熊,讓你這麼玩弄。」
「沒見過你這般小氣的父母,給我親幾下又不會少塊肉。」瑞馨不以為然,又接著稱
贊,「悠悠你這兒子生得真好,叫什麼名字?」
「我叫邵若愚,爹地都叫我寶寶。」寶寶自動回答。
「啊啊啊,好乖好聰明!」
我得意非凡,「那是自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呵,三分顏色開染坊,」瑞馨白我一眼,「你哪及得上寶寶可愛。」
貶損我一通,又道:「悠悠,把你兒子借我一天,我家老頭子想孫子快想瘋,我不
打算結婚,乾脆給他弄個乾孫回去過癮,免得他整日嘮叨。」
這下輪到我白她,「一句話便要認乾孫,說得輕巧,紅包先拿來,再談酒席擺幾桌。」
「這塊羊脂玉是宋朝古物,上個月剛從拍賣會上得來,當作見面禮,明日讓寶寶上
門來,後天擺酒認親,麗晶酒店,席開五桌,如何?」
瑞馨將寶寶放下,從頸中摘下一塊玉珮給他帶上,道:「乖兒子,叫聲乾媽聽聽。」
我還未答應,已聽寶寶脆生生叫,「乾媽!」
這女人真不厚道,第一次見面便勾引我兒子,我氣結,又聽這聲叫,更怒,這兒子
見風使舵,一塊玉就將他收買,真是白養他。
「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去吃午飯再去海洋公園,好不好?「
華定思不知何時站到我身後,問道。
「我也要去。「麥瑞馨道。
華定思立刻拒絕,「麥小姐公務繁忙,怎好打擾!」
說著去抱寶寶,手剛伸到跟前,讓瑞馨一掌打掉。
「乾媽陪陪乾兒子,怎麼叫做打擾,倒是華董,日理萬機,不妨回去工作,有我陪
他們父子就好。」
他們兩個自認識起就互相看不順眼,這時針尖對麥芒,誰都不肯退讓,把我夾在中
間。
我正頭疼,寶寶突然發言,「爹地,叔叔和乾媽一起去好不好?「
這種事哪輪到我作主,我只能乾笑。
華定思與瑞馨互瞪一眼,十分不甘心,卻無更好提議,只得咬牙道:「好。「
瑞馨抱緊寶寶,華定思抓住我手臂,他們那兩人分別挾持住我父子,一行人向公園
殺去。

7(下)
海洋公園確是遊玩的好地方,到處是歡聲笑語,小孩子尤其多,寶寶頭一次見到這
麼多同他一樣黑髮黑睛的小朋友,頓時眼睛發亮,瑞馨與華定思都睜著抱他,互不
相讓,只好各牽一隻手,我這個正牌父親倒被丟在一旁。
小孩子精力旺盛,以往陪寶寶玩上一天總被累得要死,這下子有人代勞,我也樂得
輕閒,隨在三人後面,悠哉游哉的跟著到處溜躂。
我還是少年時來過這裡,其後出國唸書,回港後又忙著創業,再沒那個閒暇,隔了
十數年,公園變化很大,玩耍的地方多處很多,海豚表演也極精彩。別說小孩子被
吸引住,連大人也看得高興。
寶寶被抽中上去同海豚親近,興奮得不行,我不想被水花濺濕衣服,十分慷慨地讓
出陪同地位,瑞馨與華定思當仁不讓沖上去作陪,讓工作人員誤認為是一家,稱他
們「先生、太太」,遭瑞馨好大一個白眼,華定思臉露出十分不屑的神色,兩人只差
沒當場詆毀對方。人家不知這一對兒發什麼神經,摸不著頭腦,只有寶寶,年紀
小,看不出身週波濤洶湧,自顧自和海豚玩耍,開心不已。

華定思雖看不慣瑞馨,但仍將禮數做足,用過晚飯,驅車送她至麥府。
瑞馨站在大門口,扒住車窗不放,硬是將寶寶親個夠才放手,進門前不忘囑咐,
「明日來認干親。」
寶寶戀戀不捨她,車子開出好遠還回頭望。
伊琳娜許久才能從非洲回來看他一次,寶寶缺乏母親關愛,我一直心存內疚,萬
幸,老天送一個瑞馨疼他。
後排位子空出來,華定思從前排挪過來,坐到我身邊。司機將車子駛回家。
寶寶的衣服與海豚玩時被打濕,華定思將外套脫下給他穿上,寬大的西服裡裹著個
小娃娃,樣子十分有趣。
華定思將他抱到腿上,與他說話。
大人之間的恩怨不應投射到孩子身上,我並不希望寶寶承繼我的負面情緒,於是旁
觀,不去幹涉他們交談。

到家時,寶寶已趴在華定思懷裡睡著。
「請幫我找一間幼稚園,越快越好。」我對華定思道。
他有些驚訝,「家中有保姆照顧寶寶,還有陳媽,如果要提前學習,我可請私家教
師上門。」
「不,小孩子應該合群,放在幼稚園交些朋友才好,宅子裡只他一個,會很寂寞。」
華定思立刻明白我想法,答應,「我明日就找人辦理。」
我道謝,將寶寶從他手中接過來。
華定思輕輕道:「悠然,我今天很開心,很久沒這麼快樂過,」忽然皺一皺眉,「除
了多處一個電燈泡。」隨即看向我,「下次只我們三人一起,好不好?」
我安頓好寶寶,回臥室去,將他關在門外,道:「作個好夢,應能如你所願。」

翌日,華定思便聯繫上一所學校,為寶寶申請入托。這所學校在本市極其有名,教
職人員及硬體設施均有口皆碑,學生可從幼稚園、小學一路讀到中學去。我少年時
也曾在此就讀中學,因嫌老師授課進度太慢,只念了一年便告退學,在家中請私家
教師輔導。
學校收費十分昂貴,每年30萬的門檻讓眾多家長望而卻步,故此就讀的學生非富即
貴。不過華定思出得起錢,況且,相較於我的工作績效而言,這點員工福利實在不
算什麼。

8(上)
研究室裡的工作人員已走得七七八八,只我們幾個主要成員還在討論試驗方法,眼
看天色一點點黑下來,各人均不時去看手錶。
明日便是新年,我知道他們都急著回家,於是道:「再堅持三十分鐘,明日連放你
們三天假。」
話聲一落,氣氛立刻不同,人人精神抖擻,抓緊工作。
其實討論已近尾聲,這一個月研究十分順利,幾處關鍵環節略做改動,細胞存活率
已上升至20%,足可向董事會交代。按預期目標,半年內應可完成。
再商量一下放假後的工作安排,會議便告結束,人人急不可待往家趕,我也不能例
外。
出了研究室大門,車子早已等在外面,司機向我轉告,「華先生今晚與盛豐總經理
談生意,會晚些回來。」
不知是否怕我半途逃跑,華定思堅決不許我自己駕車,每日親自接送我上下班,若
有事不能親來,便要司機代勞,同時交代緣由。
我暗想,這是做什麼,真以為我們伉儷情深,做丈夫的每日向妻子匯報行蹤?未免
太過可笑。

到臥室換下西服,我開始四處尋找寶寶,臥室、遊戲間、書房統統轉過一遍,就是
找不到。我喚來管家,「羅伯特,學校還沒放學嗎?」
「先生,今日週六,學校放假,明天過節,連續幾天不必去學校。」
「那寶寶去了哪裡?」
「麥老先生一早來接少爺去玩,陳媽跟著,說吃過晚飯再送少爺回來。」
那日將寶寶帶去麥府,麥伯父喜歡得什麼似的,險些不肯放寶寶回來,之後隔三差
五便接過去玩耍,教寶寶釣魚、下棋,這一對兒忘年交倒投緣得很,才一個月,寶
寶已能對弈,前日還拿著麥伯父送的棋盤向我炫耀。
「我知道了,你把晚飯送到書房來,等寶寶回來告訴我一聲。」
「是,先生。」

我邊吃飯邊繼續研究學術資料,還未吃完,管家進來。
「林烈林先生來訪。」
我頭也不抬,「告訴他華定思不在。」
管家面色十分為難,「林先生喝醉了,一直嚷嚷讓您去見他。」
我皺眉,他來幹嘛?回港後便不見人影,一個月沒有動靜,這時才來找我麻煩。

我走到客廳去,只見一人癱在沙發上,正捧杯狂飲,桌上一瓶香檳已沒了一半,滿
臉鬍渣不知多久沒刮,哪裡還是一月前俊朗的樣子。
我走近,立刻嗅到一股酒臭,不知他來前喝了多少,好似剛從酒缸中撈出一般。
「失戀了?跑到這兒喝悶酒不如去酒吧,這裡可沒人像林勳那樣安慰你。」我冷言以
對。
林烈看過來,雙目通紅,面容猙獰,似一頭惡狼,我嚇一跳。
「他沒和你聯繫過。」他喃喃道。
我迷惑,不知他說誰。
「你說什麼?誰和我聯繫?」
「我哥哥,林勳,我找不到他!」
「我在麻省的事從未告訴任何人,林勳又怎麼可能有我的聯繫方式。」我愕然,不明
白他怎麼知道,繼而一愣,突然醒悟過來,「你以為他會同我聯繫,回港後一直監
視我?!」
我大怒,劈手奪過酒瓶,將半瓶香檳澆到他頭上。
「林烈,你發顛別扯上我,林勳是你大哥,你都聯絡不上,倒來找我!」
林烈跳起來,同我對峙。
「我若能找到他還用監視你,他五年不肯同我聯繫,除了找你還有什麼辦法?」
林勳一向疼愛這個弟弟,怎會數年不肯回來看他,我大惑不解,直覺其中蹊蹺,冷
眼看林烈發瘋。
「他說過會一直照顧我,卻一聲不吭離家,為了加入那個考古隊,四處挖些破爛,
把我一個人丟下。我怎麼求,他都不肯回來,」林烈抱著腦袋坐下,喃喃自語,「我
做錯什麼讓他這麼討厭我,是因為我吻他嗎?我知道不該這樣,可每次我都等他睡
熟了才做,他應該不會知道,那是為什麼?為什麼突然就不要我了?我到處惹禍,
讓人向他告狀,他都不理,只肯給你打電話。我是他最親近的人,你不過是他表
弟,憑什麼讓他那樣關心。」
我身上泛起一股惡寒,鬼使神差般問他:「你為何幫華定思對付邵家?」
「大哥和你那麼要好,邵家遭難,他肯定回來幫你,我知道不該幫華定思融資買你
家股票,那又怎樣,只要大哥能回來就好。我一定乖乖認錯,只要他不離開我,打
我罵我都好。」
林烈神智不清,似夢中囈語般盡數道來,我全身僵住,好半晌才能回神,恨不得將
他拋進焚屍爐。
「他回來了嗎?」我冷冷問。
「他回來過,可不肯見我,他讓律師把財產都轉給我,說從今以後和我沒有任何關
系,我不再是他弟弟,然後離開,下落不明,我找他五年,沒有任何消息。」
林烈講完,眼淚也掉下來,先是哽咽,漸漸痛哭失聲,「他再不會回來。」
我從未像現在這般覺得他面目可憎,見他這麼傷心,又覺可憐。
林烈哭聲慘痛,傭人們都探頭探腦向這邊望,我把管家叫來吩咐,「弄昏他送回林
府去。」
好容易弄走林烈,我心情糟透,哪裡還看得進資料,等寶寶回來,同他說了幾句
話,胡亂洗漱一番睡下。

8(下)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夢境紛亂嘈雜,待驚醒便再也睡不著。
我睜眼看表,不過凌晨兩點,距天亮還早,這可怎麼打發?愣愣躺了一會兒,起身
披上睡袍。
去書房找些書看,周易、西方哲學……越枯燥無味越好,讀上幾頁,催眠效果強似安
眠藥。
書房的門虛掩著,從裡面透出些微昏黃的光線。
這麼晚了,誰在裡面?
我輕輕推開一條門縫,看見一人正坐在書桌後,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
哼,半夜不去睡覺,似殭屍般坐在這裡幹嘛?連進去拿個書都不方便。
我皺眉,改變主意,轉身向廚房走,還是去喝杯牛乳的好。
「定思•華,你確信這個婚姻是上帝所配合,願意承認接納悠然•邵為
你的配偶嗎?」
「我願意。」
「上帝使你活在世上,你當以溫柔耐心來照顧你的配偶,敬愛他,唯獨與他居住,
建設基督化的家庭。要尊重他的家庭為你的家族,盡你做丈夫的本份到終身。你在
上帝和眾人面前願意這樣行嗎?」
「我願意。」
…………
我釘在原地,邁不出步子,似被鬼魅附身般,從門縫中向裡看。
牆上的電視裡正放著一場婚禮的影像,鏡頭中只得三個人,神父,以及我與他。
那教堂座落在加拿大卑詩省,很有些年頭,裡面的陳設大都陳舊,但別有一股溫
馨,神父是位和藹的老人,有著一把慈和溫柔的聲音,念起婚禮誓詞來分外好聽。
華定思與我分著黑白燕尾服,好似一對璧人,在他面前站定,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
屏幕上的華定思神情專注而虔誠,望著我的眼神深情無限。而我,雙眼放出熠熠光
彩,正因這誓詞歡欣難言。
婚禮進行時,鏡頭移動之間有些微晃動,是攝像師不熟練的緣故。那日我們倉促決
定結婚,來不及預訂婚禮公司提供攝像服務,只好從街上臨時找來一位熱心人幫
忙,畫面便不夠完美。攝影之後他將帶子拿到當地一間工作室修剪,說好不日取
回,因公司急事,未來得及等碟片制好便飛回香港。直到今日,我才看到這段錄像。
五年後的我站在門外,看自己五年前的婚禮場景,只覺荒誕可笑,屏幕中的華定思
正為我戴上指環,誰能想到那滿面柔情下藏著多少機關,只待我落入套中,便要收
緊絞索,令我死無葬身之地。
我盯著這幕婚禮,咬緊牙關,防止自己叫出聲來。若有時空隧道,我定奔赴婚禮現
場,狠狠抽自己兩個耳光,打醒五年前這不分忠奸的笨蛋才好。

終於,婚禮結束,華定思執起我的手向外走,鏡頭停駐在我臉上,映出一張燦爛的
笑臉,畫面就此定格。
書桌後,華定思站起身來,目光呆滯,好似一隻遊魂,走到電視機前,俯下身,將
唇貼到屏幕上。
我頭嗡地一聲,頓覺眼前發黑,喘不過氣來。
早知今日後悔,當初做什麼去了?趕盡殺絕之後再來念我諸般好處,有什麼用?
我憤怒無比,拼盡全身力氣才沒有跳進去破口大罵,但眼淚已不爭氣地墜下來,急
忙逃離書房,躲進床上,拿被子矇住腦袋。

眼淚流一會兒便告停止。我不是林黛玉,犯不著為著一個人哭得肝腸寸斷,發洩過
了,便該向前看。往事越是不堪回首,越要早早扔到腦後才是。
去洗把臉,將淚痕衝去,我重新躺回床上,預備睡覺,剛闔眼,便聽門鎖輕響,有
人推門進來。
熟悉的氣息靠近過來,在旁邊停住,隨即床沿下陷,一具身子坐下來。
我閉眼,裝睡,打定主意,他有一絲妄動,枕頭下的煙灰缸便招呼到他頭上。
好一會兒,不見動靜,我等得不耐煩,正要跳起來和他對峙,忽聽頭頂一聲嘆息,
「悠然悠然……」
語聲輕淺若無,然纏綿悱惻,含著無盡悽楚愴然。
我怔住,這是唱的哪出,深更半夜演戲給誰看?
愕然間,已覺華定思起身,門鎖合上,臥室中又得我一人。
我睜眼,這一夜接二連三驚魂不斷,注定不得好睡,只得干坐到天亮。

9(上)
自那晚後,華定思看我的眼神越發不加掩飾,每每令我心驚,只好到處躲避,不肯
與他同處一室,三天假期一過便立刻上班去,每日早出晚歸,避開他作息時段,只
命司機接送,省去不少煩惱,半個月下來,試驗進展迅速,然身體也開始吃不消。
我才三十二歲,正當盛年,理應在實驗室泡上三天三夜亦不會氣力不濟,可最近精
神著實欠佳,尤其午夜夢醒之際,總能覺出有人坐在床頭窺伺,宛若夢魘,耗人心
智,撐了這許多天下來,終覺身體出現異樣,頭昏腦漲,又覺腹部隱隱作痛。
從無菌室出來,我摘下口罩,助手智仁看見,大驚失色。
「悠然,你臉色恁地糟糕。」
我到洗手間用鏡子一照,只見裡面映出一張青白面孔,冷汗在額頭上若隱若現,把
自己也嚇一跳。
「你最近太累,應好好休息幾天。」助手勸我。
「智仁,我今日要早退,剩下的工作你們盯緊些。」
我亦是醫生,已知身體不妥,安排好工作便提前下班,叫司機過來接。
「去最近的醫院。」我道。
司機也看出我異樣,二話不說往醫院去。

中午的候診室裡並無多少病人,很快便輪到我,我命司機等在外面,自隨護士進去
看診。
「醫生去吃午飯,馬上回來,請稍等片刻。」
護士小姐說完出去,留下我一個。
我閉眼小憩,坐一會兒,覺得好些,腦袋不似方才那樣眩暈,可小腹疼痛仍無絲毫
減弱。
「抱歉,讓你久等……啊,老師,是你!」醫生進來,說到一半換成驚訝的叫聲。
我張眼一看,也是一愣,原來是舊時相熟--我的學生藺扶蘇。
幾年不見,他出落得益發漂亮,面孔上多出一副銀框眼鏡,更襯得儒雅溫文,令人
一見心動。
「扶蘇,你在此間做醫生?」
「是,我畢業後在此供職,現在已是主治醫生。」
我立刻道:「恭喜恭喜!」為他高興。
「多虧老師幫忙,否則我不會有此成績。」藺扶蘇十分感激地望著我,足見意切辭
誠,但我怎樣也想不起何時幫過他,不由茫然無著。
「我曾幫過你?」
他一愣,隨即微笑,「將畢業時,黃教授找我麻煩,你幫我當下,不然的話,我哪
裡能拿到畢業證書。」
他話說得含糊,但我已知其所指。那年我剛從哈佛畢業,卻不過導師情面,到港大
醫學系做一年客座教授,藺扶蘇正是畢業前期,由我指導論文。他原來的導師黃國
強為人卑劣,示意他用身體換取優異成績,被拒後懷恨在心,處處尋他麻煩,被我
知道,狠狠教訓一番。些許小事,倒不料他都記在心上。
「舉手之勞而已。」我道。
事實如此,絕非我故意客套。當日我剛回港,還未結識華定思,初見藺扶蘇,驚為
天人,起意追求,無奈他是個直人,無意此道,我三番四次示好都沒能讓他明白,
只得作罷。後來見黃國強為難他,雖出手相助,卻非源於仗義,不過是厭惡黃某為
人,況且這等美人,我尚不能得手,如何能眼睜睜看他被別人侮了去。究其緣由,
泰半倒是為著私心,實在稱不得光明正大,此刻被人如此稱謝,難免有些心虛。
我這樣謙遜,看在藺扶蘇眼裡只叫他更加感激,炯炯目光崇拜地望著我,不由使人
飄飄然,還待再聊幾句,不料腹部猛地一痛,叫我冷汗直冒,立刻沒了敘舊的心
情,只得苦笑。
「扶蘇,不妨將敘舊滯後,且先幫我看看病況。」
藺扶蘇「啊呀」一聲醒悟過來,這才意識到我是病人,連忙趨前看診,忙碌一通,診
斷道:「應是闌尾慢性炎症,有惡化趨勢,需立即治療,今日先住院用藥,明日上
午手術,我來操刀。還有,你有輕微神經衰弱,最好休養一段時日。」
說完,喚護士進來安排病房。

很快,我躺到病床上,消炎藥緩緩注入體內,迅速發揮作用,疼痛漸漸退去。
「老師,感覺好些嗎?」藺扶蘇邊寫病例邊問道。
「現在不是學校,叫我悠然就好,」我道,看他還有些靦腆,又笑,「不過做了一年
老師而已,哪裡好聽你一直這麼叫,再說,你年齡應比我還大上一歲,還是直呼姓
名較好。」
我十四歲進入哈佛,畢業執教時才二十三歲,藺扶蘇那一班學生個個比我年長,聽
他這般稱呼,著實彆扭。
「好,就叫你悠然。」藺扶蘇接受提議,笑道。
「我記得你視力一向很好,怎會帶上眼鏡?」我問。
「腦部受傷傷及視神經,需戴鏡子矯正,」藺扶蘇知我無聊,在床邊坐下,陪我說
話,「不過別擔心,不會影響我執刀水準。」
我呵一聲笑出來。
「悠然,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向你請教。」
見我精神還不錯,藺扶蘇趁機發問,他一直是個好學生,勤於思考,我當然樂意滿
足他。
「請講。」
「我幾年前在《柳葉刀》上讀到一篇論文,是你所著,論述同性戀人生子問題,其中
講到可以將兩枚異體精子植入到去除細胞核的卵子中去,通過特別方法融合成胚
胎,生產出的嬰兒可同時具有戀人雙方的遺傳基因。這一設想可有成功試驗?」
我張口結舌,不知如何答他,冷汗瞬間濡濕手心。
「藺扶蘇醫生,請立刻到急診室……藺扶蘇醫生,請立刻到急診室……」
驚惶失措間,廣播響起,急急召喚,藺扶蘇等不及我回答,匆匆告辭離去。
這一問,驚出我三魂七魄,待他走後半晌,猶自不能回魂。
這是間單人病房,一時間只餘我一人,我生恐他又回來窮追緊問,索性闔眼裝睡,
暗想,他總不能叫醒我硬要做答。
病房十分安靜,不似家中時刻有人窺視,我放鬆下來,不久,當真沉沉睡去。

9(下)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飢餓喚醒,張開眼,只見華定思俯身在我上方,雙手撐住枕頭
兩側,正從上向下凝望,英挺的濃眉蹙在一起,將額心擠出一個「川」字,面孔滿是
陰霾。
我吃一驚,伸手推他,卻忘記手上還插著針頭,一揮間血管被刺破,鮮血汩汩流出
來。
「別亂動。」
他低喝,制住我手腳,按鈴喚護士進來救護。
手掌很快包紮好,針頭換到另一隻手去,我忐忑不安坐起來,猜測華定思要怎樣找
我麻煩。
他不說話,只看著我,眼神犀利,直刺到人心去,我不甘示弱,回瞪過去,然到底
功力不如他,只瞪一會兒,就覺眼睛酸麻,敗下陣來。
「若是擔心試驗進展,大可不必,我已安排好一切,智仁他們足以應付。」
我耐不住,搶先出口,冷笑連連。
他並不言語,一味看我,面沉如水,過一會兒,終於說話。
「我從不知道一人可以長出兩條闌尾。」
我暗叫糟糕,硬著頭皮道:「我天賦異稟,身體構造和常人不同。」
哼,量他也不能跟進手術室裡看我開膛剖腹一探究竟。
華定思不料我這般耍賴,明目張膽騙他,氣得說不出話。
我們這般對峙,直到護士進來換藥,看他仍在原地,道:「先生,探病時間還有十
分鐘。」
「我明早過來看你,寶寶有人照顧,你且好好休息。」
他壓下怒火,轉身離去。

翌日清晨,華定思將寶寶抱來。他在孩子身上頗花了些心思,這段時日寶寶與他相
處甚歡,此時坐在華定思手臂上,寶寶一手環住他脖頸,一手向我伸來,滿是擔憂
地問,「爹地,手術會不會很疼?你能不能早點好起來?」
我攥住他小手,笑,「會打麻藥,不疼,至於恢復時間,你得問問這位醫生。」
扶蘇正在一旁給我做術前檢查,見寶寶滿是期待的望他,連忙承諾,「放心放心,
保證讓你爹地盡快康復。」
「謝謝醫生叔叔!」
寶寶嘴甜,不知哄住多少大人,扶蘇霎時眼睛發亮,把他抱過來逗弄。
「邵先生,請看一下手術同意書。」
護士進來,將同意書遞給我,還未到我手中,已被華定思截去,瀏覽過後,大筆一
揮簽上姓名。
護士不知他身份,一時不知所措,向扶蘇使眼色詢問,扶蘇倒聰明,目光轉幾轉,
已知我們關係非比尋常,一聲不出,任我們自行解決。
護士見沒人表示異議,接過同意書走出去。

我換好手術服,被推出去,華定思同寶寶一直目送我進手術室,門扉合上,才不見
他們身影。我躺在手術台上,感到麻藥一點點注入體內,漸漸失卻意識。

再次有知覺時已是晚上,麻藥勁頭還沒過,迷迷糊糊睜眼,只覺房間昏暗,唯床頭
一盞燈光。
喉嚨幹得要命,我想喚人拿水,嘴唇動幾動,,卻不知發出聲音沒有。焦急間,一
張溫熱的口唇覆蓋上來,一口清水緩緩注入口中。
「你剛做完手術,還不能喝太多水,等明天醒了,我燉湯給你。」
是華定思,口氣一如既往的愛寵溫柔,還含著一絲疼惜。
我睏倦不堪,不去理他,又昏睡過去。

10(上)
華定思有一手好廚藝,尤其做得一手好湯,待我醒後,果真燉鍋黃芪雞湯來,我一
嘗便知是他手藝,只管喝得酣暢淋漓,大補元氣,待精神稍好些便同寶寶閒聊,聽
他講述學校種種趣事,至於華定思,睬也不必睬他。
藺扶蘇醫術精湛,在我腹部所開刀口極小,才一週功夫已經長合,今日上午拆了線
已無大礙,明日便可出院。
華定思連燒一週湯水,終於不必日日帶著寶寶前來報到,聽到這個消息極是高興,
立刻去辦出院手續,臨走時道:「我明日一早來接你。」

躺了這許多日子,著實無聊,我只好看小說打發時間,這幾日倒將無暇細看的讀物
都瀏覽一遍。待到天色已晚,一本小說剛好讀完,卻仍無睡意,揉揉酸澀的眼睛,
我決定出去走走,否則筋骨都要霉爛。
我不喜醫院人多嘈雜,白日裡總呼呼大睡,直到晚上才出來溜躂。此時夜深,醫院
走廊中並無多少人,多數病人已經入睡,到處靜悄悄。
走到診室附近,只見藺扶蘇從裡面出來,我怕撞見他又被請教那則論文,急急躲到
一旁那株一人多高的盆栽植物後面,寬大的葉片密密麻麻,遮住我整個身形。
待他走過,我正要溜掉,卻見一名黑衣男子出現,攔下藺扶蘇說話。那男人高大健
碩,從頭到腳做暗色打扮,六分英俊三分不羈外又兼一分狂傲,只那麼一站,便如
嶽峙淵停般氣勢不凡。
我暗暗揣測,摸不透這人什麼來路,氣質這般與眾不同。
他們兩人站在走廊中,將通道堵住,我無路可逃,雖不欲探人私隱,卻不得不做偷
窺行徑。
只見那男人眼神溫柔,笑盈盈看定藺扶蘇,一雙手攬住那套著白袍的腰身,曖昧無
比,接下來,便是雙唇吻上去,輕啄一記藺扶蘇面頰。
我震驚不已,不知藺扶蘇怎會突然轉性,同男人在一起,眼睜睜看他將那黑衣男子
拽進診室去,將門合上。
我再沒心思散步,回轉病房,輾轉反側半晌猶不能入睡,只得再拿起一本小說閱讀。
沒翻幾頁,忽聽敲門聲,藺扶蘇推門進來。
「我值夜班,看見這屋有燈光,想你還沒睡,過來看看。」
「白天睡得太多,晚上便失眠,只好看小說解悶。」
「你恢復良好,再休息幾日便可痊癒。」他拉一把椅子坐下,陪我聊天。
「全賴你妙手回春。」我讚道。
「你以前可曾做過腸部切除術?我動手術時發現你小腸上有縫合痕跡。」
「是,幾年前飲食不規律,造成腸道感染,切除了大概十釐米。」
藺扶蘇神色凝重起來,「我知道你做研究一向廢寢忘食,但至少注意飲食規律,再
出現腸道問題,怕你健康就此失調。」
我唯唯諾諾稱是。
「悠然,關於上次提到的那篇論文……」
不待他說完,我打斷他,笑吟吟問:「扶蘇,剛才那男子可是你親密男友?同你這
樣登對!」
藺扶蘇聞言一愣,隨即明白剛才一幕被我看到,臉上生出紅暈,瞬間佈滿面龐,紅
的好似滴出血來。
天,我從不知道人體可以製造這等奇觀,一時看得呆住,同他大眼瞪小眼。
「那個……我……我還有病人要看……」藺扶蘇咚一聲站起來,結結巴巴道,轉身時險些絆
到椅腳,逃也似地出去。
臉皮恁的薄,我暗笑,關燈,睡覺。

回到家中躺了兩天,我急於上班,卻被華定思攔住。
「再養半個月,不急這一時。」
我氣結,既是不急,當初急吼吼將我自美國逮回來作甚?然又一想,老闆都不心
焦,我做夥計的又何必鞠躬盡瘁,於是心安理得歇一個大假,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才
起床,吃飯、閒晃混過一日,難得的愜意舒爽。
歇了兩天,已是週末,我看小說至凌晨方睡,正盹得香甜,一雙小手伸到我臉上輕
拍,聽見寶寶叫道:「爹地,起來吃早餐。」
我呻吟一聲,將頭埋進枕頭下,「再讓我睡一刻鐘。」
「爹地,管家說你這幾日躲懶,都不吃早餐,對身體不好,醫生叔叔說過要你三餐
定時定量。」
寶寶鍥而不捨,一再說教。
寶寶何時長這麼大,已學會教訓自己老子,我哀嚎,將被子矇住腦袋,不一會兒聽
見寶寶踢踏的腳步聲出去,鬆一口氣,繼續睡回籠覺。
「嘩」一聲,被子叫人掀開,明媚的冬日暖陽射進來,隔著眼瞼都能感到。
「快起床,我做了瘦肉粥,還有你喜歡的荷包蛋。」
華定思一手掀開被子,一手將我拽起。
擾人清夢,罪大惡極。我張眼正要大罵,就見寶寶站在一旁,一隻手牽住華定思衣
角,嘟著小嘴向他告我的狀。
「爹地是大懶蟲,不肯吃早餐。」
這小子不止見風使舵,兼且裡通外國,竟聯合外人對付自家老爹。我忿忿然。
「醫生囑你注意飲食調養,怎麼任性到這樣,還不如寶寶懂事。」
華定思扯開我睡衣,拿起家居服幫我換上。我想擋下,卻怕拉拉扯扯更加難看,只
得沉著臉任他動作。
兩人四手,很快換好衣裝,華定思溫言道:「你好長時間沒有同寶寶一道吃飯,今
日學校放假,也該好好陪陪他。」
啊,確實,自住院後我便沒有好好陪過寶寶,以往做慣單身父親,勞累不堪,在這
裡卻事事有人代勞,猛然間鬆懈下來,竟忘了還原,以至冷落寶寶多時。
我滿心愧疚,立刻乖乖洗漱,陪兒子到餐廳吃飯。

瘦肉粥煮得頗夠火候,我連喝兩碗,又吃掉兩隻荷包蛋,心滿意足。華定思坐在對
面,一直微微笑,似乎我打個嗝都能讓他歡喜似的。
「麻省寄來一隻包裹,似乎是你那位叫做維爾•甘森的同事所為,放在書房。」
我正給寶寶揩去嘴邊粥漬,聽華定思這樣道,一時奇怪,不知維爾寄什麼來。
「爹地,維爾叔叔寄什麼給你?」寶寶亦好奇發問。
我道:「想知道嗎?那你去打開看看。」
「好。」寶寶即刻答應下來,放下碗筷跑去書房,不一會兒,聽他歡快地叫著跑來。
「爹地快看,是好多照片。」
包裹已經拆開,露出一沓照片,寶寶急於給我過目,跑得甚快,那包裹又不曾抱
牢,將許多照片跌到地上,撒了一路過來。

10(下)
「啊,是上次郊遊的照片。」
我接過包裹放到桌上,一張張看。
幾個月前研究中心組織了一次員工郊遊,每人都帶了家人去,照了許多照片出來,
維爾幫我和寶寶拍了不少,拿去沖洗,臨行匆匆沒能交給我,沒想到還特地寄來。
「爹地你看,這張特別大。」寶寶挑出一張給我看。
那是一張維爾、寶寶與我的合影,我們兩人舉著寶寶,歡快地笑著。
這張照片是平常尺寸的兩倍,顯然是維爾特意放大,雖無隻字片語,卻已盡表心意。
維爾維爾,這個老好人,我暗嘆一記。
「叔叔你看,左邊這個就是我的維爾叔叔,他一直對我和爹地特別好。」
寶寶極是高興,將照片指給華定思看。
「噢,是嗎,那我真要謝謝他,將你和你爹地照顧得這樣好。」
華定思笑眯眯地陪寶寶說笑,可我分明看見他眼中寒光閃爍,似要從中射出飛刀,
將照片割得四分五裂才好。
「我們去找本像簿,將照片都裝起來好不好?」
寶寶立即對這提議表示贊同,我馬上抱起包裹拉他離開餐廳,甩掉身後惱人的目光。

我邊走邊拾起地上散落的照片,到遊戲間坐下,命管家找來一本相冊,同寶寶將照
片裝進去。
整理完畢,寶寶又欣賞一陣,隨後放在一旁,從他的小書包中掏出一疊彩紙。
「爹地,教我怎樣摺紙,我要送給朋友做生日禮物。」
「哪個朋友?……哦,叫韓彩靈的是嗎?……今年多大?……五歲啦?!……那我們折五種
小動物給她好不好?」
寶寶將朋友的信息提供出來,我想了想,提出建議。
「每樣要折五隻!」寶寶要求道。
「好好好,沒問題。」我滿口答應,立刻去書房尋裁紙刀。

華定思正在書房審閱文件,我一撇嘴,哼,當上總裁又怎樣,名利越多越累人,一
年到頭,日日與人爾虞我詐,能得幾天逍遙。
我逕自到抽屜中翻找刀具,找到後轉身要走,瞥眼間看清擺在華定思面前的東西,
攤開的文件上擺著兩張寶寶的照片,一張照片裡寶寶正在盪鞦韆,另一張中是拎著
水桶在河邊玩。想是寶寶拆包裹時落在書房。
「寶寶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華定思突然抬頭對我道。
「這還用說。」我拿過兩張照片,揚長而去。

假期中閒來無事,我恢復以往作息,仍舊早起,日日接送寶寶,飲食也在華定思監
視下日漸規律。
這日睡醒午覺,已是下午四時許,我正欲接寶寶放學,已聽到外面寶寶說話聲,出
門去看,見寶寶外套還未除去,奔過來,手中抱著個大大的盒子。
「爹地快看,林叔叔送我拼圖。」寶寶將剛到手的禮物給我過目。
「哦,是嗎,有沒有謝過人家?」我向客廳看去,林烈正立在那裡。
他走過來,訕訕道:「我前段時間在國外,昨日回來才知你生病,過來看看。」
「已經痊癒,不勞掛念。」
自從知道他們兄弟糾葛,我對他已無絲毫好聲色。
林烈窘住,他心中理虧,更抬不起頭來。
正僵持中,華定思從外面進來。
「我今日下班早,順道接寶寶回來。」他邊說邊走過來,向我道:「公司打算與林氏
企業合作投資內地房產,我約阿烈過來談談。」
我對他們之間的交易不感興趣,他亦不必對我解釋,於是「哦」一聲當作招呼,帶寶
寶自去玩耍。

林烈倒是會討孩子歡心,一套拼圖精緻非常,寶寶極有興致,立即動手勞作,少不
得要我幫他。
父子倆忙活好半天,總算拼出巴掌大一塊,我已覺肚餓,看天色不早,去吩咐管家
開飯。經過書房,從門中隱約傳出幾句話。
「左勝海……新加坡……」
我恍然頓悟,怪不得回港後一直未見他,原來躲到海外去。也是,他數十年伏低作
小,一朝得手,儼然已是太上皇帝,自不必事事躬親,只需將纍纍碩果交親子打
理,自到海外逍遙樂土去,亦不必留在舊地,聽些風言風語,讓人家議論他靠裙帶
發跡。
我鄙夷萬端,不屑理財這一干人,遠遠繞開。

11(上)
半月一過,我已徹底康復,開始上班。這日剛到研究室便被眾人圍住,噓寒問暖,
擾攘好一會兒才動手工作。查看一下我住院期間的試驗記錄,指出幾項不足,同助
手們探討。
忙忙碌碌一天,累得人困馬乏,卻覺充實無比,比起在家中當米蟲的日子,不可同
日而語。

實驗已進行過半,極其順利,但仍不能令我滿足。我只盼早早結束研究項目,好取
回悠園,再不與華定思有甚瓜葛。
為此我試圖改進目前試驗方法,但談何容易,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自古便最難得。
我只得求助麻省研究中心,打探關於幹細胞研究的最新進展,恰被老好人維爾接
到,立刻殷殷問候,滿是關切。
我心頭一暖,又不由遺憾,若我能愛上他,該是何等愜意的生活。
維爾不愧是維爾,一聽我講述試驗難處,立刻幫忙思索,推薦幾本最新論述給我。
「然,這些書裡有最新的研究成果,或許可以給你借鑑。香港大學前幾日派人過來
做學術交流,帶了幾本回去,你不妨去學校借借看。」
「維爾,謝謝!」
「能夠幫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抱歉!」我歉疚,因不能回報於他。
話筒彼端突地沉默,片刻後道:「然,不必道歉,一切是我自願,請將我當作你的
好友,不要讓我的愛成為你的負擔。」
我放下話筒,半晌無言。

我命秘書與港大醫學系聯繫,得知那幾本書已收入圖書館中,立即前去借閱。
港大圖書館收錄的學術資料一向豐富,我在這裡任教時最愛在此流連。還記得那一
日,我在一排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恰巧對面也有人借書,從書架的空隙間露出一
張英俊的面孔,四目相視,一見鍾情。等我辦完借書手續站在門口,他已從裡面追
出來,向我搭訕。
「我叫華定思,可否請你喝一杯咖啡?」
我含笑應允,就此萬劫不復。
圖書館門口人來人往,一人不小心撞到我肩膀,將我自回憶中驚醒。我定一定神,
將滿腦舊事丟到爪哇國去,進去找書。

因事先與這裡的管理主任打好招呼,借書手續很是順利,我拿到那幾本資料向外
走,經過諮詢台,聽到有人問:「講述五代史的書只有這幾本嗎?」
聲音溫潤,仿若故人,令我一愣,不由扭頭去看。
「林勳……」我大喝一聲,驚得那人回頭來看,怔住。
「悠然?!」
話聲未落,我們已相擁在一處。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阿勳抓住我雙肩,仔細端詳,雙目濕潤,「你跑到哪兒
去,一點音訊也無?」
我笑,「你何嘗不是到處跑,天涯海角,叫人哪裡尋去。」
說罷相視大笑。
笑到一半,阿勳拉住我向外走,「快快離開,那圖書管理員當我倆神經病,已開始
翻白眼。來,我們找個清淨的地方細談。」
校園門外諸多咖啡室,我們尋一處坐下。
阿勳對當年邵家之事耿耿於懷,揪住我細問這幾年遭遇。我對這五年生活輕描淡
寫,目前境遇更是數語帶過。其實許多事並非有意瞞他,但時過境遷,他已幫不了
我,又何必讓他聽後徒然心憂。
果然,只聽了些許,他便皺起眉頭,我暗嘆,轉移話題。
「我曾試圖聯絡你,但一直無你音信,你到底去了哪裡?似乎那次中東之行後你便
如人間蒸發一般。」
「那時中東不太平,考古工作只進行一半便告暫停,隨後,隊長凱文斯教授邀我往
美洲去尋訪古文明。邵家出事時我正在南美腹地的荒野中。」他面容凝重,充滿懊
惱,「若早知阿烈會闖出這麼大禍,我說什麼也不會離開。」
我心裡咯噔一下,問「阿勳,你當年怎會突然離開,連聲招呼也沒有,可是發生什
麼變故?」
他沉默片刻,苦笑,「家中出現一則意外,令我尷尬異常,只想逃到無人之地,再
不回來。這幾年四處遊蕩,直到兩年前才在大陸定居,目前在陝西省文物研究所學
習修復古文物。這次回來,是幫研究所同港大歷史系牽線,舉辦學術講座,順便為
考古工作籌集一筆資金。」
我忿忿不平,道:「你這興趣最是燒錢,你不思營生也就罷了,偏把所有財產轉贈
林烈,自己不留一分,不然的話,何用你四處籌錢,只林家股票分紅便足夠你買下
一座博物館。」
阿勳將咖啡攪動半晌,送到嘴邊又放下,長嘆一聲,「悠然,你不知道,我並無資
格繼承父親遺產。」
我不明所以,「此話怎講?」
「我不是父親親生。」
這話著實離譜,他與姨丈父子長得一般無二,怎會不是親生,我大惑不解,但看他
面色沉重,便知其中必有內情,然雖諸多疑問,卻不敢深問,唯恐揭人陰私,觸他
心裡傷痛。

11(下)
「其實也沒什麼不可說,」他笑,含著說不出的苦澀,「我是母親與她的親密男友所
生。父親並不知道,一直以為我是他親生。」
我頓時驚得瞠目結舌,結結巴巴道:「可是……你和姨丈那麼像……怎會……?」
「悠然,」阿勳打斷我,「你知道的,我父親一向風流,情人無數,他和母親的婚姻
半是自願,半是為著聯姻的緣故。這段婚姻先天不足,只維持一年便出現問題,父
親耐不住天天對牢一個女人,婚後不久便出去獵食,夜不歸宿。」
的確如此,姨丈英俊多金又極有手段,不知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對象,我曾不止
一次撞見他冶遊,身邊挽著的女人從來不是姨母,個個妖嬈嫵媚,且次次不同。
「母親怨父親至深,於是也出外尋歡,以此報復。只她到底深愛丈夫,歷任情人或
多或少與父親相似。待她察覺有孕,已與丈夫分居日久,只得出盡手段重修舊好,
及至我出生,眉眼額角無不似極父親,竟無人懷疑,父親更是喜不自勝,只當我未
足月降生,愛我如珠如寶。我三歲前那段日子,恐怕是母親最快樂的時光,三口之
家盡享天倫。可是父親終於還是故態復萌,母親心灰意冷,也不去管他,只顧自尋
歡樂,他們彼此無視對方,倒也相安無事,直到阿烈出現。」
阿勳說到這裡,目光黯然。
「父親雖然歡好無數,但一直謹慎異常,從未有私生子出現,直到遇上阿烈的母
親,不慎之下有了他。阿烈九歲那年,他生母與舊愛私奔,丟下他,父親無法,只
好帶他回家。那日我參加完國小畢業會回來,就見客廳裡坐著個虎頭虎腦的小家
伙,管家告訴我他是父親帶回的私生兒,我並無厭憎,只是替他難過。那時他才多
大,卻已明了一切,明明懼怕非常,偏不肯放縱哭泣,淚水含在眼裡硬是不肯落
下。我當時便想,這孩子好生倔強,若無人護持,只怕吃虧無數。我正擔心母親不
肯容他,卻見雙親已從書房出來,父親答應母親遺囑上只得我一人名字,終於換得
阿烈進門。只是我深知母親性子,饒是如此,亦絕難容他,只得平日裡小心維護。
那段時日,我既要護他周全,又要安撫母親,疲累不堪,童年倏忽遠去,一夜長大。
阿烈與我感情甚好,我也曾多次勸母親接納他,但每次均歃羽而歸,我只當母親憎
恨阿烈生母遷怒於他,直到五年前,母親因故與父親吵架,父親一氣之下離家,母
親借酒澆愁,爛醉後無意間將過往辛密漏與我知,我才曉得自己並非父親親子,深
覺對不起他,又兼身份尷尬無法面對,只好遠走天涯,借考古逃避,在外遊蕩半
載,誰知在此返家時竟已物是人非。父母相繼病故,阿烈獨掌大局,竟與華定思聯
手對付邵家,我已無力挽狂瀾之功,又對他失望已極,兼且愧疚於心,故只命律師
和他接洽,將全數遺產轉贈與他,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再不相干。」
阿勳將往事盡數道來,我聽得驚心動魄,本以為他離家是為著林烈異樣情愫之故,
誰知這其中竟還有一段公案,一時無言以對。

天色漸晚,服務生來問:「先生還要些什麼?」我們這才驚覺已坐了一下午。
阿勳看看表,「我今晚約了歷史系劉教授吃飯,咱們改日再談。」
說完從衣袋中掏出卡片。
「這上面有我聯繫方式,有事找我。至於華定思……」他看著我,「若你對付不了他,
別忘了還有我。」
我點點頭,將電話留給他,匆匆告別。

晚上到家,只見林烈的跑車從大門駛出,見了我,下車來。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放心,我和華氏的生意已經談妥,以後只在辦公室見面即
可,不會再來打擾。」
我仔細打量他,與重逢後初見那日相比,竟添了無數滄桑,哪裡還有一些當年意氣
風發的樣子,只覺意態寥落,殊無歡愉。
此刻,恨他之心頓去,唯余憐憫。
我心一動,想將阿勳下落告知,但一轉念間,立刻噤聲。唉,阿勳好容易有了清淨
日子,何苦再給他找麻煩。
我看著林烈駕車絕塵而去,心中惻然。林勳與我並無過惡,卻受上代牽累,甫一出
世便負上原罪,何其無辜,至於華定思和林烈,從小受環境所迫,心性扭曲,一個
以復仇為己任,一個愛上哥哥,又該是何其可憐。上天弄人,一致如斯。

12
新借來的幾本資料確實有用,那裡面的最新研究成果給我啟發頗多,我在辦公室裡
一頁頁仔細研究,拿來同現在的試驗作對比,受益匪淺。
正看得入神,門被撞開,瑞馨一身牛仔裝扮走進來,背上一個大大的背包,風塵僕
僕的樣子,不知從哪個角落爬出來。
「你這又是去了哪兒?」我問。
「剛從大陸回來,」瑞馨一把將背包扔進座椅,到沙發上躺下,「老頭子打算在內地
投資辦廠,發配我到西部搞開發。我在四川呆了整整一個月,天天累得似頭驢,若
不是那邊的工作人員急著放假回家過春節,我今日還未必回得來。」
春節?啊,可不是,再有幾日就是農曆除夕,在麻省過慣聖誕節,都快忘了中國人
的新年。
我叫秘書端杯咖啡進來,瑞馨接過輕啜一口,大是感嘆,「好久沒嘗到純正的手工
咖啡,在那裡許多天,只有速容品可喝。」抱怨一通,突然又神采飛揚起來,「不過
四川盆地真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空氣濕潤清新,對皮膚最好,每天只擦乳液即
可,連吃三日辣椒都不必擔心上火長皰皰。還有還有,我們建廠的地方臨近臥龍的
熊貓基地,開車去只需兩個小時就能見到大熊貓,我一有空閒便過去玩,拍了許多
照片回來,好玩得不得了。」
說著,從包中掏出一沓照片給我欣賞,張張都是黑白熊憨態可鞠的樣子,有趣之極。
我一邊欣賞一邊讚歎,看瑞馨又從她那百寶囊般的背包中抽出一樣東西對我顯寶。
「看看,可不可愛,我特地背回來給寶寶。」
那是一隻背袋,設計成熊貓的樣子,背上身,咋一看,似只熊貓寶寶趴在背上。
「這麼可愛的背袋,寶寶一定喜歡。」我忍不住接過把玩。
「寶寶在哪兒,快帶我去見他,我剛下飛機,家都沒回,就為了討他歡心。」
看看表,已近下午四時,我笑,「學校快要下課,我們一起去接他。」

一到下課時分,學校外總擠了許多來接學生的家長,司機只得將車子停到馬路對面
去。
「先生,車子過不去,只能在這裡等。」
瑞馨與我下車,擠入那一堆人群,等待寶寶放學。
不一會兒,學校大門洞開,一個個小朋友在老師帶領下出來,我和瑞馨翹首張望,
四處搜尋寶寶身影。
「寶寶,在這兒,這兒……」
瑞馨眼尖,一眼看到寶寶,張開手臂揮舞,一邊大聲叫。寶寶見是我們,掙開正牽
著他的老師跑過來。

瑞馨一把將寶寶攬在懷裡,笑嘻嘻地要去掐他臉蛋,突然一聲驚叫,「眼睛怎麼這
樣紅?是不是哭過?」
我也嚇一跳,急急去看,果見寶寶雙目紅腫,眼角處還有幾道淚痕,顯是剛剛哭過。
「怎麼了?出什麼事?為什麼哭?」
我們一人一邊拉住寶寶的手,齊齊追問,寶寶嘴巴一扁,豆大的眼淚滴出來。
見到這邊情況,那位牽著寶寶的女教師走過來,我從寶寶那裡問不出什麼,只得急
惶惶看向她。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我家寶寶在學校可有什麼不妥?」
「邵先生請勿著急,不是什麼大事,邵若愚同學與小朋友打架,我們只是責備他幾
句,小孩子難免覺得委屈。」
我家寶寶一向乖巧,在麻省時從不與小夥伴發生爭執,怎會到這裡變了性子,與同
學打架?
我覺得奇怪,正要追究其中首尾,就見一位男士牽著個小男孩衝我們走來,那孩子
似比寶寶稍大,濃眉大眼,臉蛋圓圓,只是左頰上兩道新鮮傷痕,像是被人用手抓
破。
「老師,請問我兒子臉上傷痕是怎麼回事?我聽聞貴校教育一向很受好評,怎麼我
兒子才上學四天便被人欺負,能否請您說明。」
那男人一身服飾皆是名貴精品,但搭配簡潔大方,被他穿的不動聲色,並無絲毫張
揚,極見涵養。一張面孔雖生得平常,這幾句話卻氣勢迫人,足見身份。此時他問
向老師,雙眼卻在我們身上打量。
「宋先生,小孩子爭吵時動幾下手也屬平常,我已批評過邵若愚同學,令他向宋祖
康道歉……」
「我才不要向他道歉,是他活該挨打。」
寶寶突然大聲反抗,打斷老師解釋,那女教師不意寶寶這樣倔強,一時訥訥地說不
出話。
「碰到如此頑劣的學生確實令人頭疼,想必是家教不嚴之故,老師不妨與家長稍作
溝通,將孩子領回去嚴加管教才好。」宋姓男子看我一眼,輕蔑道。
不過是小孩子打鬧而已,何用說得這樣刻薄。我心下恚怒,正欲反唇相譏,只聽寶
寶道:「我才不是壞孩子,是宋祖康先欺負我。」
寶寶倚在我懷裡,一手指著那男孩道:「他把韓彩靈借我的圖畫書撕壞,還去揪彩
靈的頭髮,我把自己的書送給彩靈安慰她,宋祖康就嘲笑我是娘娘腔,只會和女孩
子玩,還說我是人妖,才會長這麼漂亮。他還堵住衛生間的門口不讓我進,一定要
我脫褲子給他看,證明是男生才可以,我忍不住才抓他。」
寶寶委屈萬分,淚水撲簌簌往下掉,看得瑞馨心疼不已,抱住了哄他。
「欺負他又怎麼樣,誰讓他不肯跟我玩,只顧和那個臭女生說話。」
那小男孩面對指責大聲承認,毫無悔意,囂張異常。
宋君不料還有這等緣故,竟是自己兒子先生事端,頓時愕住。
「呵,原來是賊喊捉賊,真好家教。」
送上門的把柄,瑞馨豈會放過,立刻冷笑出聲,笑得宋君臉上陣青陣紅。
「如此頑劣的學生確實令人頭疼,想必是家教不嚴之故,老師不妨與家長稍作溝
通,將孩子領回去嚴加管教才好。」
我在一旁幫腔,將宋君原話如數奉還,同瑞馨一道觀賞對方窘態。
「家教不嚴,令各位見笑,我自會教育小兒,告辭。」
宋君忍下聲氣道,牽著兒子欲行離去。
「小小年紀竟然知道人妖,還學會用這樣下流手段欺侮同學,不知是否自大人處學
得的緣故,宋先生不妨端正己身行徑,免得給孩子做下壞榜樣。」
瑞馨猶自不肯放過對方,猛追狠打,定要看他出醜才好。
宋君面色果然更加難看,氣得額角青筋畢綻。我已覺瑞馨言詞過於毒辣,正欲息事
寧人,就見一輛勞斯萊斯在身旁停下,華定思從車裡出來,與宋君一照面,招呼
道:「宋先生也來接孩子,真巧。」
宋君勉強一笑以作回應,匆匆離去。
華定思看向我,「阿得說你來接寶寶,我正巧下班,同你們一道回去。」
華氏企業作息一向朝九晚五,此時五點不到,何來下班之說,定是司機阿得向他報
告我行蹤,叫他知道瑞馨來找之故。他一向不放心我們兩個獨處,定要在側監視才
好安心。
「我們用過飯才回家。」我冷冷道,同瑞馨抱起寶寶到對面坐車。
華定思將他的司機打發回去,跟過來擠進這輛車裡。
「好久沒見麥小姐,不妨一起用餐。」
不容我拒絕,他已指揮司機駛出去。
我與瑞馨顧不上同他計較,只關注寶寶情緒,連連安慰,又奉上那隻背包,終於哄
得他破涕為笑。
華定思看清寶寶臉上淚痕,又從我們言語中得知方才事件,不由沉吟,一會兒道:
「小孩子間難免碰撞口角,老師自會處理,宋僑生未免小題大做,不過他家風一向
甚嚴,回去必會好生管教孩子,倒不用擔心那孩子再欺負寶寶。倒是你們兩個,」
他蹙眉,「這樣與人爭執,大傷和氣,日後商場上撞見,面子上恐不好過。」
瑞馨一揚眉,「你認識這人?」
「宋僑生是本市宋家三少爺,一直在泰國創業,上個月才被宋老爺子招回港繼承家
業。他是庶出,雖有能力卻不得重用,這幾年宋家連走下坡,他兩個哥哥都是庸
才,倒成就了他的掌門之位。」說到這裡,斜睨瑞馨,「聽說貴公司意欲競標城南那
塊地皮,不巧,宋家的富鼎投資公司也有此意,你們兩家若聯手,十拿九穩,若要
單打獨鬥,怕要費些功夫。」
瑞馨撇一撇嘴,「哼,只管放馬過來,還怕他不成,這樣部分青紅皂白指責寶寶,
還想我們同他好臉色。」
華定思微笑不語,將寶寶抱過去哄撮,聽他控訴那名叫宋祖康的男孩種種惡行,末
了道:「不怕不怕,等回家叔叔教你空手道,再有人欺上門來,只管揍他。」
我大是不滿,這是作甚,孩子小小年紀便教他打架。正要斥責,就見寶寶高興得手
舞足蹈,親親熱熱抱住華定思送上一吻,連瑞馨也拍手叫好。我氣結,這兩人平日
看不對眼,這件事上倒有志一同,共同教壞寶寶。

用過飯回家,華定思果然拉開架勢教寶寶拳腳,一大一小在遊戲間學得不亦樂乎,
我大聲抗議,華定思只淡淡道:「不然如何,叫寶寶乖乖受人欺負?」
寶寶亦噘著嘴,不滿地看我。
我氣急,「我自會教導寶寶與人相處之道,不勞旁人費心。」
華定思一雙眼睛看住我,「我亦是寶寶的父親,怎是旁人。」
我大驚失色,厲聲喝道:「你胡說什麼?」
華定思面色如水,幽幽道:「你是我妻子,從法律上講寶寶亦是我的孩子,我擔心
寶寶成長之道,教他自保,有何不妥?」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又拖不動寶寶,只得氣恨恨回屋去,眼不見為淨。

翌日,我氣還未消,不去理睬他們兩個,寶寶耐不住,跑來同我撒嬌,百般央求,
見我不理,險些急得哭出來,我看著他委委屈屈的神色,如何還能氣得起來,只得
道:「學功夫可以,不許用它欺負同學,暴力不是解決問題的最佳途徑。」
寶寶頻頻點頭,乖乖受教,「叔叔也這麼說,爹地放心,我知道,他們先欺負我,
我才還手。」
我還能說什麼,不過暗中嘆氣而已。

13 (上)
轉眼便是春節,香港到處瀰漫著一股喜慶的味道,悠園也不例外。過節的前一天,
華定思便派了節禮下去,從司機到園丁,人手一份厚厚的紅包,個個笑逐顏開,做
起事來越發勤快。
這些人裡,最開心的要數寶寶,麻省雖有華人社區,過節的氛圍到底不如這裡濃
厚,且我工作繁忙,從未帶他慶祝過這古老的節日,此時這些過節的習俗處處讓他
覺得新鮮。
除夕這日一早,華定思給寶寶一隻紅包,拆開一看,除一萬港幣外還有一隻純金打
造的長命鎖片,鑲著紅藍綠三色寶石,十分精緻漂亮,寶寶愛不釋手,立刻佩在頸
上,到臥室喚醒我,要我觀賞。
華定思慣會討人歡心,身無分文時尚能搬出各式節目令我快樂,此時他財雄勢大,
送一份別緻厚重的禮物更是易如反掌。
我替寶寶將那一萬元錢收起來,然後仔細打量,只見寶寶今日一身墨綠色中式小
褂,襯上這金鎖,似個送財童子般,著實可愛,不由把他摟在懷裡嬉鬧一番。
「今日是不是去麥府玩?」
「嗯,干爺爺邀我去下棋。」
頑皮揉著小腦袋上軟軟的發梢,囑咐他,「記得給干爺爺拜年。」
「我知道,要說萬事如意恭喜發財,」寶寶興奮地看我,「叔叔說我這樣說干爺爺會
開心,然後就有紅包可拿。」
「是啊,你幹媽和干爺爺一定會給你一個大大的紅包。」我笑,在他額上親一下,
「去穿外套,待會叫司機送你過去。在那裡要聽話,乖乖的,爹地下了班就去接你。」
「嗯,知道。」寶寶脆生生答應,跑出去。
我起來洗漱更衣,剛要出門,華定思進來。
「今晚過節,早些回來好嗎?我準備了煙火,晚上讓寶寶玩。」他低聲下氣求我,滿
是期待。
我沉默地點點頭。

研究室裡人人加緊工作,只盼活計做完能早些下班。
專心工作令時間過得最快,我從無菌室出來,已是下午,忙招助手過來吩咐,「通
知大家下班。」
眾人一聽,齊齊歡呼一聲,轉瞬作鳥獸散。我也收拾好資料,叫司機來接。
不知是否都急於回家,才三點多鐘,路上車流已開始擁堵,等到麥府已耗時不短。
我進門,恰撞見瑞馨回來,一同走進去。
「今天有什麼喜事?股票大漲,還是碰到心儀男性?」
看瑞馨一臉喜上眉梢,我不禁好奇。
「今日上午競標,城南那塊地皮已入我手。」瑞馨志得意滿道。
「沒有對手?」
「除了富鼎,餘下不過爾爾。」
我大奇,宋僑生不似尋常人物,怎會敗在瑞馨手上。
「你怎樣逼退對手?」
瑞馨狡黠一笑,「還能怎樣,我坐他一旁,在緊要關頭罵一句『小色狼的爸爸是老色
狼』,他氣得說不出話,我趁機加價,三錘定音,自然我勝。」
我咋舌不已,這女人睚眥必報,且不擇手段,宋僑生惹到她也算倒霉到家。
快到客廳,瑞馨又補上一句,「不過他事後向我祝賀,風度甚佳。」

麥伯父正與寶寶在起居室中對弈,我問安後坐在一旁,看麥伯父施展手段,一邊落
子,一邊聽取瑞馨匯報,還不時指導寶寶圍棋之道。
待瑞馨講完,麥伯父亦將棋局結束,轉頭看我,微帶嗔怪,「我本想留寶寶用飯,
你這麼早來做什麼?」
我只得賠笑,待他與寶寶親熱夠了,才好領回家。

車子駛進悠園時天色已微微暗下去,園中各處亮起燈火,華定思已站在門廳前等
候,看到我們立刻迎上來,抱起寶寶。
「玩的開心嗎?」
「開心。」
「有沒有收到禮物?」
「有,干爺爺和乾媽都給了我紅包,好多壓歲錢。」
華定思聽寶寶講完,親親他,對我道:「飯菜都好了,就等你們回來。」

飯桌上都是我喜歡的菜色,冒著乎乎熱氣,我的肚子立刻咕咕怪叫。為早些完成工
作,我中午也沒從無菌室出來,早餐早已消化完畢,此時受到誘惑,腸胃迫不及待
發出抗議。
華定思將寶寶放進椅子,待我也坐下,夾兩塊西湖醋魚到我與寶寶碗裡。
「我從陳媽那裡學來,第一次做,嘗嘗味道如何。」
我看看四周,傭人都已退下,只餘我們三個。
「寶寶,去叫陳媽來一起吃。」
寶寶答應一聲,卻讓華定思阻住,「陳媽一早請假回兒子家過節,三天後回來。」
我不再說話,吃起東西來。

寶寶極愛那魚肉的味道,吃得肚皮溜圓,華定思大有面子,待湯足飯飽,笑呵呵
道:「寶寶和我去放煙火好不好?「
寶寶即刻拍掌叫好,顛顛地跟在他身後跑出去,我慢吞吞落在後面。
煙火擺在泳池邊,各式各樣的小巧花炮不下二三十種,似個火藥堆,最上面是包仙
女棒,極適宜小孩子玩耍。華定思抽出一隻讓寶寶拿住,用火機點燃,旋即,一簇
火花冒出,綻成一蓬蓬亮彩。
我看得心癢,也抓了一把來玩,欣賞那絢麗的流光異彩。不多時,煙火燃到盡頭,
火花黯淡下去,灰燼被風一吹,飄進池水裡。
華定思趁我們玩得高興,將煙火圍著泳池排成一圈,點起一隻線香交給寶寶。我被
勾起癮頭來,握住寶寶的手挨個去點,看引線燃著,馬上帶寶寶後退幾步,看一個
個花炮炸到半空中去,「砰」一聲爆出一團七彩火光來。

13 (下)
外國人的節日哪裡有中國這許多花樣,光焰火便令人眼花繚亂,這數十款禮花我都
未曾全部玩過,何況寶寶。他看著那一簇簇的絢爛花火,不住嚷嚷,「再來一個。」
玩到最後,僅剩下一掛鞭炮,華定思拿過一根竹竿,挑在上頭,引線拖到地上,被
引燃後一點點燒上去,瞬間噼裡啪啦炸響。寶寶窩在我懷裡,咯咯直笑。
「好不好玩?」華定思扔下放完的爆竹殘骸過來問。
「好玩,叔叔,還有沒有?」寶寶滿心歡喜。
「還有一些大禮花,比較危險,不能讓你放,待會兒讓僕人放給你看,好不好?」華
定思沖寶寶說話,眼睛卻一直盯在我身上,「進屋去吧,外面太冷,呆久了會感冒。」
我牽著寶寶往回走,寶寶用另一隻手抓住他,「叔叔,爹地和我今天都好開心。」
華定思眼裡瞬時一亮,「哦,是嗎?那真好!」

屋裡暖洋洋的,冷掉的身體立刻緩和過來。寶寶一邊喝牛奶一邊趴在窗上,看僕人
將一個個禮花放到空中,笑個不停。
這一晚過得十分熱鬧,看完禮花又看電視,我不怎麼說話,寶寶卻一直唧唧喳喳,
華定思異常寵他,兩人說個不住,場面不曾有半分冷清。直到十一點鐘,寶寶終於
撐不住,腦袋不住往下耷拉,猶自喃喃念叨,「陳媽說要守夜。」
我好氣又好笑,抱住他輕輕搖晃,待他睡沉,抱到床上去。
華定思跟過來,待我除去寶寶衣服,去浴室擰條熱毛巾擦拭寶寶手腳,給他掖好被
角。
熄了燈從寶寶臥室出來,我徑直回臥房,除夕夜的節目到此結束。

躺下不久便即入睡,夢中忽覺氣息不暢,似有什麼東西壓住胸口。迷迷糊糊睜眼,
只見華定思壓在我身上,唇舌正在我口唇上撕摩。
我大驚,伸手推他,卻發覺雙手被他握住,壓在頭頂兩側,只得踢腿掙扎,「華定
思,放開我。」
「悠然,我好想你。」
他置若罔聞,一徑親吻不休,我大怒,用力掙脫右手,去摸枕頭下的煙灰缸,卻撈
了個空。
「你在找什麼?拿東西砸我?」
華定思停下,雙目幽幽看我,我側頭避開他目光,卻發現那隻煙灰缸正放在床頭櫃
上。
熱吻又落下來,印在我頸上,漸漸下移,睡衣被扯開,露出胸膛來,我身上慢慢燃
起火焰,心口卻一片冰涼。待他將手探到我下面,終於忍不住,一口咬在他肩上。
「嗚」的一記悶哼,華定思抬起身來,我趁機一腳踹開,爬下床站到地上,狠狠瞪他。
他一手摀住肩頭,絲絲鮮血從中冒出來,先是錯愕地看我,隨即滿面憂傷。
「我以為我們的關係已經改善……」
他喃喃道,目光幾度變換,傷心、憤怒、失望,不一而足,終至黯淡無光,失魂落
魄地離去。
「砰」一聲,我跳過去將門撞上,仍不放心,拖過床頭櫃抵在門後。在地上站了好一
會兒,直到冷得發抖才躺回床上,然再睡不著,翻來覆去半晌又起來,將門打開,
到寶寶臥室裡去。
寶寶的睡床不大,但也足夠再擠上一名成人,我鑽進被子,輕手輕腳摟寶寶入懷,
淡淡的奶香鑽入鼻端,令我安定下來,漸漸睡去。

一早,懷裡的異動將我驚醒,張眼一看,寶寶正趴在胸口上。
「爹地,你好久沒陪我睡。」
「那以後天天陪你好不好?」
「好。」我笑起來抱住他。
笑鬧一番穿衣起床,寶寶道:「我去叫叔叔吃早餐。」一溜煙跑出去,片刻後又噘著
嘴回來,「叔叔不在,管家說他一早乘飛機去法國出差,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我立時心頭一鬆,想到這幾日不用見他,心情大好。
「大人有事要忙,不用管他。來,快穿上外套,我們去外面吃早餐,然後去動物園
看熊貓。」

一連半個月,華定思不見回來,電話也沒一通,不知是為躲我亦或真有生意要談。
我也樂得逍遙,不用擔心晚上有人偷襲,著實睡了幾天好覺。
正月十五,我自麥府接寶寶回來,一進門,就見華定思坐在客廳裡,外套尚未廚除
下,顯是剛剛到家。
「叔叔回來了。」寶寶歡呼一聲撲上去迎他。華定思一把將他摟住,抱得緊緊。
「有沒有想叔叔?」
「有啊,叔叔不在,我都不能學空手道。」
在寶寶頰上親了好幾下,華定思才松手,「我帶了禮物,放在你床上,去看看喜不
喜歡。」
寶寶蹦蹦跳跳跑走,我急忙跟去,經過他身邊,右手被一把攥住。
「悠然……」華定思看住我,嘴唇開合幾下,欲言又止,半晌,見我始終沉著臉,且漸
漸不耐,手掌終於鬆開。
我奪回右手,走進寶寶臥房,將門關上。
當晚,華定思知我跟寶寶同睡,露出一抹苦笑,隨後便作沒事人一樣,依舊同寶寶
笑鬧,對我也處處體貼,一如從前,那晚的事彷彿從未發生過一般。

接連幾日,華定思處處留心,事事順遂我意,溫柔體貼較往日猶甚,緊張的氣氛稍
稍緩和,我也不再劍拔弩張。
這日早上,學校開學,華定思跟著我送寶寶去幼稚園。車子駛到學校對面,我領寶
寶穿過馬路,將他交到門口等候的老師手上,等走回來時聽到寶寶在身後叫,「爹
地,我的蠟筆忘在車上。」
我急忙快走幾步,自車上找到送過去,剛過馬路中央,寶寶已經等不及迎上來。
「悠然,快躲開!」華定思突然在身後大叫,語氣驚恐萬分,似世界末日來臨,我轉
頭望,只見一輛銀灰色越野車從左側直直向我衝來,此時,寶寶恰走到我身前來。

14
「寶寶別過來!」我大吼,卻已來不及,那輛車似子彈般直飛過來,撞上小小的身
子,我抓住寶寶手臂向前逃,然到底慢一步,左半邊身子讓車頭刮到,撞飛出去,
砸到路邊一塊廣告牌上,玻璃制的牌子瞬間碎了一地。
我爬起來去看寶寶,他安靜地躺在我手臂上,一聲不響,鮮血從口鼻、後背上冒出
來,流了我滿身。
「寶寶,你怎樣?疼不疼?快和爹地說句話。」
我哆嗦著去探寶寶脖頸,摸到微弱的脈息,卻怎樣也喚不醒他,小小的面孔煞白一
片,毫無生氣。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我向四周撕吼求援,一雙手臂伸過來抱住我,是華定思。
「救護車馬上到。」
他聲音顫抖,同我一般倉惶恐懼。
周圍嘈雜不堪,到處是人們慌亂的叫聲,有人報警,有人尖叫,可我只看得到寶
寶,那麼輕那麼小,能有多少血液,怎禁得住這樣失去。
華定思脫下外套墊在他身下,我的左手奇怪的扭曲著,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壓住
背上的出血點,不住祈禱,「上帝、佛祖,諸天神靈保佑,請讓寶寶安然無事,我
願用一切換他平安。」

寶寶被送到最近的醫院,醫生立刻將他送進手術室,我抓住後邊一位醫生祈求,
「求求您,一定要讓我兒子平安。」
「悠然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這才看清眼前人,原來是扶蘇,他扶住我,對華定思道:「華先生,請帶悠然去
治療,寶寶這裡有我。」說完進去手術。
「悠然,你受了傷,我帶你去看醫生。」
「不,」我坐到手術室外的椅子上,「我沒事,一點也不疼,我要在這裡等寶寶出來。」
華定思拖不動我,又不敢硬來,跑出去,過一會兒帶了醫生及護士過來。
「左臂骨折,額頭有裂傷。」
醫生檢查過後為我做固定及縫合,我不言不動,任他們擺佈,只要不讓我離開寶寶
就行。
傷口處理好後,醫生要我檢查是否還有內傷,我不管,一切等寶寶出來再說。
華定思同醫生低語幾句,讓他們先行離去,到我身邊坐下,扶我靠在他身上,「寶
寶一定不會有事,他那麼懂事,決不會丟下我們離開。」

不知過了多久,扶蘇從裡面出來,我急急追問,「寶寶怎樣?」
「我們正在縫合破裂的內臟。」扶蘇面色凝重,看住我,「寶寶失血過多,急需輸
血,可他血型極為罕有,血庫中沒有RH陰性O型血儲備。悠然,你的血型是否吻
合?我們至少需要400cc才行。」
「不,我是A型血……」
我一顆心沉下去,但並未絕望,我知道,這裡有人同寶寶血型一樣。
「我是RH陰性O型血,可以抽取我的。」華定思在我身後道。
我看到扶蘇眼中一閃而逝的錯愕,至於華定思是何表情,我不敢回頭去望。
護士領了他去抽血,片刻間,一袋血漿被送進手術室去。
華定思回來,照舊一言不發地陪我等待,我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死死盯住手術室上
的顯示燈,等它熄滅。
一小時後,扶蘇又出來,逕直對華定思道,「華先生,我們還需600cc血漿。」
他並無二話,又去抽血,此時此刻,我的心已沉到谷底。寶寶傷勢到底多重,竟需
用這許多鮮血。

華定思再回來時已腳步發飄,他在我面前蹲下,捧住我臉頰。
「寶寶會沒事,醫生們都在全力搶救他。」
他失血過多,面無血色,連嘴唇都是一片灰白,只有雙眼鎮定如恆,奇異地安撫住
我。
「寶寶流了好多血……」我哽咽道。
「我有很多血,我會給他。」
他中氣不足,只能低低地說話。
我點頭,不能成言,用右手扶他坐下,他無力坐直,只能同我靠在一起,彼此支
撐,才不致雙雙倒下。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顯示燈終於熄滅,醫生護士魚貫出來,扶蘇最先衝到我面前,
面露微笑。
「手術成功,寶寶已無生命危險。放心,一切都會好轉。」
緊繃的神經「啪」得斷掉,我再堅持不住,暈過去。

再醒來時已是深夜,扶蘇坐在床邊,看我睜眼,道:「醒來就好。」扶我坐起來。
這是一間雙人病房,華定思就躺在另一張床上,雙目緊合。
「華先生失血過多需要休養。我安排你們住一間,方便照看。」扶蘇端水過來喂我吃
藥。
「方才警察來過,瞭解出事情況,我請他們明日再來,還有,肇事車輛已經逃逸,
那位警官說他們會加緊追捕。」
我並不關心犯人會否落網,只想知道寶寶怎樣。
「寶寶呢?」
我急於看到孩子,牽動斷臂,頓時疼得叫出聲來,先前毫無痛楚,這時才知傷得厲
害,且頭腦一陣陣發昏。
「你除骨折外還有輕微腦震盪,應該臥床。」
扶蘇命我休息,見勸不住,只得去找輪椅過來。我趁他出去,挪到華定思床邊。
他正熟睡,手上打著吊針,燈光下越發顯得面孔青白。
我伸手去摸他脈搏,雖然弱些但並無大礙,稍稍安心。

扶蘇推我到加護病房時已有人站在外面透過觀察窗向裡觀望寶寶情況,聽到腳步聲
轉過頭來,竟是林烈。
「我看到新聞說你們出事,過來看看!彼⒌妥磐凡桓銥次搖?
「聽說寶寶血型罕見,我聯繫了幾家醫院,找到兩名同血型捐獻者資料,已命人聯
絡他們,如有需要,可即刻請他們過來。」
「謝謝!」
這還是我回來後首次同他心平氣和說話,林烈愣一下,別過頭,「沒什麼,就當是
我賠罪。」
我把臉貼到窗子上向裡看,寶寶安靜地睡著,身上插滿各種管線,儀器上顯示出體
征已趨於平穩,我終於抑不住落下淚來,感謝上帝,我的寶貝還活著!
「謝天謝地,你們兩個都沒事!」
華定思不知何時也過來,站到我身旁,一隻手緊緊攥住我右掌,低聲道。
他手掌冰涼,手心滿是冷汗,還帶著輕顫,我任他握著,沒有甩開。

寶寶甦醒過來已是翌日傍晚,他受傷頗重,看見我,只會說:「爹地,疼……」
因沒有力氣,叫聲微弱,讓人心疼得難以忍受。
我哄他,「乖,睡一覺,很快就會好起來。」
華定思從始至終陪在一邊,每聽寶寶叫一聲臉色便蒼白一分,又聽說肇事者逃逸,
面孔陰沉得似滴出水來。

寶寶清醒片刻又睡過去。扶蘇進來,將我倆請進診室裡。
「悠然,寶寶還有一處傷勢我未向你說明。」扶蘇十分為難地看我,令我立刻神經緊
繃。
「寶寶肩背上一塊皮肉被玻璃割掉,現已止住血,但需做植皮手術修復。雖然目前
已有人造皮膚,但寶寶年紀過小,我認為還是天然皮膚對他更好,不知你能否提
供?「
原來僅是這樣,我鬆一口氣,立刻便要答應,卻聽華定思道:「悠然受傷,恐不方
便,還是從我身上割取較好。」
「你失血過多,同樣不宜再有創傷,」我否決他提議,「我是寶寶父親,當然由我來
做。」
「我亦是寶寶父親。」
華定思態度強硬,一力爭取,同我爭執起來。扶蘇不料這種局面,只好折中勸撫,
「手術要三日後實行,屆時看你們各自復原情況如何,再作決定。」
「不過,」他猶豫道,「我們需擇取大約30平方釐米皮膚,為避免大量出血,會分成
5~6塊從腹部或背部切取,雖然會有麻醉,但藥效過後仍疼痛非常,這種手術,類
似凌遲。」
「沒關係,我可以承受。」
華定思與我異口同聲道。

手術室外,我走來走去不能停下。華定思不知如何同扶蘇串通,最終決定由他接受
手術,林烈聽說後找來一位捐贈者提供血液備用。
此時,寶寶與他已在裡面呆了近兩小時,仍無一絲消息傳出,令人坐臥不寧。
「你給我坐下等。」
瑞馨硬是將我按到椅上。
華定思最不喜見她,今日卻偏偏請她過來陪我,看住我一言一行。
「我去廟裡求了簽,上上大吉,寶寶必定平安。」
明知瑞馨安慰我,心裡還是稍稍一寬。是啊,最難的一關都已過去,更何況由扶蘇
主刀,我應放心無虞。
「我素來不喜華定思為人,不過這件事他倒確實做得不錯。」瑞馨喃喃道,突然奇怪
地看我,「怎會這麼巧,寶寶血型同他一樣?」
我眼皮猛跳一下,強笑道:「寶寶母親是這個血型。」
「啊,那寶寶的母親……」瑞馨說到這裡猛地停住,她知我性向,必定猜到我婚姻異
常,但自重逢後一直不提,自是體諒我之故。若非眼下情形,她決不會問出。
「寶寶的母親是我工作上的搭檔,她與我都認為應給寶寶一個完整的生長環境,於
是奉子成婚。我和她志趣相投,卻無一絲激情,好友更勝於夫妻,」我頭一次將那
段婚姻說給人聽,思索一下才能敘述出當時狀態,「後來她找到真愛,我由衷祝
福,於是和平分手,她現在非洲同丈夫一起,改善發展中國家醫療條件。」
談談說說間手術結束,扶蘇出來向我報告,「一切順利,兩人情況良好。」
隨後,寶寶與華定思先後出來,我握住寶寶的手,不由又去看華定思。局部麻醉並
未讓他昏迷,看到我關注他,立即衝我一笑,雖然面色不佳,但雙眼中透出光來,
歡喜無限。

15
這次禍從天降,我們三人皆需住院養傷,倒是華定思復原最快,腹上割去皮膚的創
口一週後已癒合無礙,經醫生同意出院去。我的腦震盪也已痊癒,但左手還需裹在
石膏裡。寶寶情況最糟,所幸救援及時,一週後搬出加護病房,再半個月精心調養
下來漸漸好轉,已開始在物理診療室中做復健了。此間扶蘇一直對我們照顧有加,
安排我同寶寶一間病房,方便我日夜照看。
「爹地,我後背好癢。」寶寶可憐兮兮地看我。
他背上的移植手術很成功,新的皮膚正在生長,時常作癢,又不能壓到傷處,只能
側身睡,痛苦異常。
我一邊講故事哄他,一邊調整他臥床姿勢,用右手攬住他趴在我身上。
寶寶注意力讓故事引住,稍稍安定。

傍晚,華定思推門進來。
他身體稍好些便開始上班,每日提前下班來醫院探望,晚上住在這裡陪伴,翌日再
從醫院去公司,出院亦等同住院一般。奔波勞碌,失血後的身體一直沒能大好,我
總覺他面色不若從前。
「寶寶,快看陳媽給你做了什麼好吃的!」
華定思向旁一讓,身後現出陳媽來,抱著一隻食盒,擺出一桌飯菜來。
「哎呦呦,看看你們兩個弱成什麼樣子,不知多少日子才補得回來。」
陳媽邊念叨邊倒出兩碗湯來,將寶寶抱過去,一口口喂他。
華定思端著另一碗湯,拿湯匙舀了遞到我嘴邊。
「我只斷了一隻手。」我沒好氣道。
「你右手抱了寶寶一天,不酸嗎?還是我喂你……」
他說到一半,在我咬牙切齒地瞪視下住嘴,將碗放到桌上,湯匙送到我手中。
我舀了一匙進嘴,豬腳煮成的湯鮮美難言,不知燉了多少時候。
「這是你做的?」我問。
他正給我盛飯,見我主動和他說話,十分高興。
「是啊,你吃得出來?」
我夾起一塊豬腳啃著,一邊道:「你喜歡在湯裡放花椒,很提味,不像別人煮得那
樣清淡。」
「喜歡就多喝一些,我明日再給你做。」
「叔叔,我想喝排骨湯。」
寶寶聽見我們對話,立即點菜。這幾日陳媽和他日日變換菜式花樣,已把那張小嘴
養得刁鑽。
「好,明天做排骨筍片湯。」
華定思笑著答應,拿走我喝空的湯碗,將飯菜端過來。
「若是太累就交給廚師去做,你臉色這些日子一直不太好,應該多休息些的。」我淡
淡地說,又對陳媽道,「明日做些豬肝湯吧,他和寶寶都失血過多,要補一補才好。」
「悠然……」華定思說了一半又閉嘴,笑吟吟地看住我。
「有我和寶寶兩個病號就夠了,你再倒下不知多麻煩。」
我皺眉,端起碗來擋住他熱辣的目光。

用完飯,華定思打發陳媽回去,病房中已請醫院加了一張床,以便他陪宿。
寶寶坐起來,全神貫注翻他拿來的圖畫書,我不用抱他,趁機活動一下手腳,聽華
定思道:「寶寶今日怎樣?」
「恢復得還好,就是在長皮膚,一直癢。」
「你的手呢?」
「再有半個月應能拆掉石膏。」我頓一頓,問他,「你身體怎樣?」
「我這幾日一直注意休息,醫生說再調養半個月便可完全復原。你可是在擔心我?」
他眼中帶笑,低低道:「悠然,我今天真開心。」
我胸口一窒,看他一眼,不再言語,他知我脾氣,也不煩我,去同寶寶說話。我拿
本書擋在臉上,聽他們一問一答。
寶寶雖然聰明,到底年紀小,淨說些童言童語,逗人發笑,華定思極好耐性,抱他
在懷,聽寶寶轉述我今日給他講的故事,不時配合著發出驚嘆嘻笑。
「哦,那隻小豬有沒有被大灰狼吃掉?」
「啊,小豬寶寶這麼厲害!」
………………
我聽著聽著,眼皮漸漸沉下來,書本垂到臉上,懶得去拾,就此盹著,只是睡不
沉,一旁的對話仍不時模模糊糊傳進耳中。

「夏天好熱,爹地帶我在院子裡露營,我們向鄰居借帳篷,維爾叔叔幫我們搭起來。「
「維爾叔叔對寶寶好嗎?」
「嗯,很好很好,對爹地也好。」
「那我呢,對寶寶好不好?」
「好,寶寶喜歡叔叔!」
「真乖!」
我聽到華定思語氣中透著十二分歡喜,道:「如果叔叔給寶寶做爸爸,寶寶高不高
興?」
「我很高興,可是要問爹地高不高興,維爾叔叔也要給我做爸爸,爹地就不願意。」
「我和你維爾叔叔不一樣,你爹地不會反對。來,乖寶寶,叫我一聲爸爸好不好?」
「我得問問爹地,他同意才可以。」
「噓,你爹地在睡覺,我們不要吵醒他。好寶寶,在我耳邊輕輕叫一聲好不好,不
讓你爹地聽見,他不會生氣的。」
「好。」
我大怒,欲跳起來罵,華定思這王八蛋,居然趁我睡著引誘寶寶,但身子似魘住了
般動彈不了,只聽寶寶那聲輕叫,「爸爸。」
…………

「啪」一響,似有什麼東西掉下來,我一驚醒來,才知臉上的書掉在地下。
我撿起來,看向另一張床,他們兩個已經睡著,華定思側躺著,將寶寶小心地固定
在懷裡,不讓傷處壓到。
我走過去,將被子向上拽一拽,給他們掖好。柔和的燈光下,一大一小兩張面孔抵
在一處,同樣的濃眉長睫,正睡得香甜。
我看著華定思上翹的嘴角,只想上去狠抽他兩掌,打醒他才好。但想歸想,總不能
驚醒寶寶。站了一會兒,也只嘆口氣,熄燈睡去。

翌日一早,華定思看我與寶寶服完藥才去上班。
我同寶寶做半日復健,中午用過飯,寶寶睏倦,我哄他睡下,也想躺一躺,卻接到
助手智仁電話,詢問細胞培養液的資料。我想一想,道:「在我手提電腦裡,你等
一等,一小時後發給你。」
電腦放在我臥室中,需回趟家才行。我囑託護士看好寶寶,偷偷溜回去。

剛過中午,傭人們都去休息,屋裡靜悄悄地見不到什麼人影,我回臥室將資料用郵
件發走,又拿了幾件換洗衣物。
出門時經過書房,突然聽到華定思的聲音,不由奇怪,這時分他在家裡做什麼?
「請你立刻離開,別讓我再見到你。」
他這是在和誰說話,口氣冰冷無情,隔著門都能覺出絲絲涼氣,我能想像出他臉上
表情該是何等厭惡嫌棄。
「定思,你竟然這樣對我?沒有我你能有今日!」
這人的話聲憤怒焦躁,又夾著幾分恐慌,然熟悉之極,我曾喚他二十幾年姑丈。
「我幫你得到整個邵家,你一分錢不給我也就罷了,我知道虧欠你,念在父子之情
不同你計較。如今我好不容易在新加坡立住腳,你卻來毀我生意,成心逼我破產。
定思,我到底是你生父,你為何要致我於死地?」
「邵家的錢財本就不是你的,我自然不能給你分毫。至於趕盡殺絕……,左勝海,念
在我母親至死不忘你的份上,我本欲放你一條活路,你在新加坡安分呆著,咱們從
此再無罣礙。誰知你死性不改,害了我母親和悠然的姑姑不算,還要謀害悠然。再
讓你逍遙法外,天理難容。」
「你……你胡說什麼,我何時害過悠然!」
「你敢說沒有僱傭殺手駕車撞悠然和寶寶?」
我腦袋一懵,要靠著牆才沒有倒下,死命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到門上,聽裡面對話。
「我……我沒有……」
「左勝海,你當知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出一千萬花紅懸賞,自然有人提供線
索。要不要我把一干證據拿出來你看?你私下查我財產,知道我將一切留給悠然,
你想著殺了他和寶寶,我作為配偶自然能繼承全部,到時你再來算計我,我可有說
錯?」
屋裡突然陷入沉默,只剩下一片急促的喘息。
「定思,看在我是你父親的份上……」
「你還敢提這個,」似是覺得好笑,華定思輕笑出聲,「當年拋棄我母親時怎不見你
記得?左勝海,你為人卑鄙,貪得無厭。我母親打工供你讀書畢業,你攀上富家小
姐便棄他不顧,悠然的姑姑那麼出色的人物,愛你至深,供你富貴榮華,你轉眼便
想害她。你這種人,死有餘辜!」
「我是對不起你母親,可害邵穎的卻不止我一個,你也有份。你口口聲聲愛悠然,
還不是同我一樣,為了錢財犧牲掉他。」
左勝海突然大聲指責,我看不到他們二人表情,只聽華定思道:「別把我和你相提
並論。我答應和你聯手謀奪邵家財產,只因我太清楚你為人,即便我不同意,你亦
會找他人幫忙,與其如此,還不如由我經手,至少可保邵家財產安全,待悠然的姑
姑認清你面目,將你掃地出門,我再將一切歸還悠然。不錯,這其間行事我自然存
著私心,我要為母親討還公道,讓拋棄她的衣冠禽獸墜入地獄,讓你一生追求的富
貴榮華棄你而去。我還能賣邵家一個大大的人情,讓悠然的姑姑不再反對我們來
往。只是我高估你人性,你明知悠然的姑姑健康不佳,不光在董事會上百般羞辱
她,還命情婦當面氣她,導致她腦溢血突發。左勝海,你就這麼對待數十年結髮妻
子,畜生不如。我再陰險無情,也決不會這樣傷害悠然。」
「華定思,你到底想對我怎樣?」
左勝海似已被逼到絕境,這句話說得尖利無比。
「滾出香港,別讓我再見到你。你情婦那裡不是還有若干存款,足夠你在養老院渡
過餘生,至於那些證據,只要你不再生事,我可以不把它交給警方,否則……」
「不行,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決不再過窮日子!」
伴隨這聲嘶喊的是一聲巨響,似有什麼東西砸破,隨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我驚懼
萬分,一把推開門進去。只見左勝海雙目通紅,透出瘋狂,雙手舉在空中竟不知放
下,華定思倒在一地花瓶碎片中,額頭汩汩流出血來。
我只覺墜入冰窟,渾身冷得打顫,竭盡全力才能站穩,衝到跟前抱住他。
「華定思……華定思……」我一迭聲叫,控制不住帶了哭腔。
「別怕,別怕,我沒事。」華定思低低道,扶住我右手站起來。他額角破了個口子,
血流得嚇人,意識卻仍清醒,我稍稍安下心來,向外面大喊:「來人啊。」
左勝海這時從瘋狂中醒來,似被嚇住,痴呆呆看我喚人。
管家並兩名僕人趕來,見這場面都嚇一跳。
「叫警察來帶走他。」華定思冷冷道。
左勝海眼裡立刻露出驚懼,渾身顫抖,不住乞求,「定思,別這樣對我!」
我沒心思理這瘋子,拿塊手帕摀住華定思傷口,急匆匆送他去醫院。

16
急診室中,護士正為華定思包紮,所幸出血不算太多,血庫中還存著上次手術用剩
的一袋血漿,今日全派上用場。
扶蘇將我拉到一旁。
「你們這是怎麼了?流年不利,接二連三出事。」
我唯有苦笑,待他走後,找一個僻靜地方撥通林勳電話。
「阿勳,你可有相熟朋友在黃李關律師行?」
他大學唸法律,一干同學今日都已是業中翹楚,各律師行均有熟人。
「有,一位朋友新近成為那間律師行的合夥人。悠然,可是有事要我幫忙?」
「請幫我查一查華定思的財產狀況,越快越好。」
華定思一向請黃李關打理公司法律事務,私人文件多半也在那邊。
「我盡力,半小時後給你電話。」
我合上手機,才覺出心跳得厲害,臉亦發燙,衝到洗手間將面孔埋進冷水,直到大
腦缺氧,才將思慮鎮定下來。

半小時後,阿勳來電,一通鈴聲還未響完,我已按下接聽鍵。
「悠然,華定思名下財產有一幢公寓,位處銅鑼灣,兩千平方尺大小,上個月剛還
完貸款,還有3%的公司股份,是歷年按高級職員福利購得,另有不到三百萬的銀
行存款。」
「怎會只有這麼點?邵家的財產遠不止這些。」
「邵家原有財產盡數登記在你名下,公司53%的股權,還有一干動產不動產,包括
悠園。華定思立有一紙贈與書,載明這些歸你所有,所有權不因你們婚姻關係的存
續或終止發生任何變化。」阿勳的口氣中充滿疑惑,問我,「悠然,華定思搞什麼名
堂,這份贈與書是他五年前立下,他既不想要這些,當年為何謀算邵家?」
阿勳接下來說些什麼我已聽不清,只是渾渾噩噩站在那裡,半日不能動彈。

待腦子清醒些,我回到急診室,華定思正闔眼躺在床上輸液,我走近些,他突然張
眼,一伸手拽住我。
「你去哪兒了?」
我囁嚅,「去廁所。」
我沒甩臉色,讓他有些發怔,怔過後又將我拉近一些。
「悠然……」他躊躇半晌,看住我,「有很多事,我要向你解釋,我們應好好談一談。」
「等你傷好再說。」我突然生出說不出的慌亂,掙脫他,「寶寶應該睡醒午覺,我去
看看。」匆匆離開。

華定思額頭縫了數針,重又住進醫院。他躺了一下午,傍晚時分警察來訪,我看著
警察進去他病房,良久才自裡面出來。
晚上,寶寶讓護士接去洗澡換藥,我一個人呆在病房甚是無趣,又害怕華定思找
來,只得在醫院裡四處溜跶,走到醫院餐廳,進去喝杯咖啡。
「這麼晚喝咖啡,小心睡不著。」
我抬頭,見扶蘇端著餐盤站在面前,微笑著提醒我。
「這麼晚還沒下班?」我問。
「今天值夜班。」
扶蘇坐下,對著那盤炒飯狼吞虎嚥,片刻便只剩下一個盤底,猶自不足,又去取了
糕點水果過來,見我吃驚地望著他,不好意思地解釋,「做了一天手術,錯過午
飯,餓得透了。」
我笑,「醫生這職業外表光鮮,實際不知多辛苦。」
閒談幾句,扶蘇突然道:「如有心事,不妨說出來,可以減輕心理負擔,若是不方
便,我可幫你介紹心理醫生。」
我一驚,失聲問:「我表情這樣明顯?」
扶蘇看著我,似笑非笑,「你已經往咖啡中加了三匙鹽。」
我一怔,看向桌面,中間兩個並排的調味罐,我手中的湯匙正伸向砂糖旁的罐子,
舀第四匙鹽。
這一杯咖啡是要不得了,我苦笑著扔下湯匙,沉吟片刻,問他:「華定思的傷……」
「傷口不小,好在沒深到骨頭,問題不大,一週便可出院。」扶蘇看了看我,又道:
「寶寶也恢復得極好,再有一月應可回家。我剛同兒科主任碰過面,他說不會留下
後遺症,至於那些疤痕,可等寶寶稍長些後做整容手術。現在技術那麼發達,定可
恢復如初。」
扶蘇十分體貼,輕拍我手背,著意安慰,令我寬心不少,不複方才煩躁。
我又去買了兩杯咖啡,分一杯與他,對坐閒聊。
「你不急著回去辦公室?小心你那位朋友來探班,找你不到。」
「不會,他今晚有應酬。」
扶蘇聰明絕頂,定然早已猜到華定思同我關係非常,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再提起來
便不似初時尷尬,說起他男友來落落大方。
我笑,「你男友很是英俊,同你十分般配。」
「謝謝!」扶蘇微笑,眉梢眼角一段春色繚繞。
「呃,悠然,」他放下杯子,目中流露出希冀的神色,「若你今晚無事,關於那篇論
文,可否講一講?」
我胸口一窒,過片刻,問他:「你想知道這理論是否經過實踐?」
「是。」
「我們做了實驗,動物也好,亦或人體臨床,證實這理論完全可行。」
我深吸口氣,思緒回到從前,當時實驗片斷在腦海回放。
「前期動物實驗可說十分順利,在積累了一定經驗和資料後,我同麻省研究中心一
起,將它應用於人體。我做了上千對精子的融合試驗,得到八對融合成功的細胞,
經過培養,其中五對順利分裂成胚胎細胞。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
「啊,這麼低!」扶蘇皺眉,「那麼之後呢?這五枚胚胎可有再進行試驗?」
「有,當時我設計了兩套實驗方案,其一是將胚胎植入女性體內,由天然子宮孕
育,另一種方案比較冒險,是將胚胎植入一隻胎盤上,將胎盤放入男性腹腔,與小
腸相連,供給營養使之發育。「
「第一種方案好些,第二方案太過激進,風險極大。」扶蘇評論道。
「我知道,但我當時極度自信,自以為設計的實驗方案萬無一失,想一舉攻克兩道
難關,於是冒險一搏,執意選擇第二方案。」
扶蘇專注聽著,神色漸漸緊張起來。
「當時,精子的提供者之一自願擔任孕體。一開始,手術十分成功,那隻附有胚胎
的胎盤順利從小腸吸收營養,胚胎發育正常,我們簡直欣喜若狂。」
「後來呢?」
「胚胎發育到第二個月時突然出現變故,擔任孕體的男子遭遇情變,精神一度失
衡,嚴重影響身體狀況,以至胚胎在第三個月突然死亡,造成腹腔出血,危險異
常,雖經過手術搶回一條性命,但不得不切除掉連接胎盤的那段小腸。」
「啊!」扶蘇忍不住驚呼,「這麼說實驗失敗了?!」
「不,實驗沒有失敗,失敗的只是第二方案。」我低下頭,掩住表情。
扶蘇立即領悟,問:「你們又起用了第一方案?」
「是,」我道,「我從未遭遇這樣失敗,一時心灰意冷,只想結束整個研究,但遭研
究中心反對。這項研究是人類生殖技術的一場革命,若能成功,可改善上百萬同性
家庭的命運,研究中心不願輕易放棄,而且尚有四枚胚胎未被使用,足以再進行一
次實驗。我那時身體不適,無力主導實驗進行,也不願再做,他們瞞過我另選一人
負責,將四枚胚胎植入四名女性體內。其中三枚在發育過程中死亡,只有一枚植入
中心裡一位女性研究員體內的胚胎存活下來,成功發育成一名男嬰。」
聽到這裡,扶蘇悚然動容。
「十月之後,男嬰順利降生。他身上兩名生父的基因融合得極為成功,繼承了各自
父親的優點,十分健康漂亮,與正常途徑產生的孩子並無不同,唯一的異常,便是
他智商高於同齡孩子兩倍,教養起來頗費功夫。」
「這麼成功的研究怎麼沒見報導?」扶蘇不解,頓一頓,又問:「那孩子現在怎樣?」
「那孩子很好,去年十一月剛過了四歲生日,一切正常。至於報導……」我苦笑,「這
項實驗成功率極低,尚不適宜像試管嬰兒那樣應用於臨床,且孩子的父親不願此事
張揚,希望孩子在正常環境長大,研究中心考慮到這點,於是將所有資料封存,從
未對外宣揚。」
扶蘇聽完,感慨萬千。
「扶蘇,」我看他,「你一直關注這項研究,可是為著私人緣故?」
「是,悠然,我一直渴望擁有正常的家庭,生兒育女。現在這種情況非我所料,但
已不願改變。不論出於感情因素,亦或繼承需要,我都想要個自己的孩子。」
我沉吟,「不一定非要具有兩人基因……」
「我知道,但心結難解。」他表情澀然,「他若知我想要孩子,雖然不會高興,但定
會去找代孕母親幫我實現願望,可我不想這樣,非愛情的結晶我無法接受。而且,
我希望擁有的是我們共同的孩子,所以在看到你的那篇論文後才會異乎尋常的關
注。」
「扶蘇,你可有想過,若真有了孩子,而你們卻分手,孩子該怎麼辦?」
扶蘇抬頭,斬釘截鐵道:「那也是我的孩子,我當一如既往愛他護他。」
我們一通陷入沉默。
「把你的筆給我。」我道,扯過一張紙巾,寫下一串號碼、名字。
「打這個電話找一個叫維爾.甘森的人,告訴他你的願望,他或許可以幫你的忙。」
想一想,又補充道:「第一實驗方案由他主導獲得成功,但你是否能如願,還需運
氣。」
扶蘇接過電話,眼中透出又驚又喜的光芒。

與扶蘇在餐廳分手,我慢慢踱回病房,打開們,只見華定思纏著紗布的腦袋正與寶
寶的靠在一處,兩人擺弄著床上的一盤跳棋。
「你不在自己病房躺著,到處亂跑什麼!」我不悅道。
華定思正向我討好微笑,聽到我這樣說,笑容小時,解釋道:「我只是過來看看你
和寶寶。」說罷,迅速低下頭去,但我已看清他臉上一閃而逝的委屈。
「爹地,叔叔受了傷好疼的,很可憐,你不要再罵他好不好?」寶寶嘟著嘴抗議。
我本已覺得語氣太過,這下更是有些自責,過一會兒,訕訕地問他:「傷口還疼不
疼?」
「哦?呃……不疼了。」他先是怔怔地,隨後臉色和緩起來,偷偷瞟我一眼,見我沒再
生氣,又露出笑來。
「寶寶,今天就玩到這裡好不好,」我輕聲詢問,「讓叔叔早點休息。」
「好。」寶寶看看華定思額頭,立刻答應。我服侍他躺好。
華定思將棋盤收起來,卻徘徊著不肯離開,不時偷看我臉色,一會兒,到陪宿的床
上躺下。
「怎麼不回你病房?」我問。
他僵住,以為我趕他,低低解釋,又帶著乞求,「看不見你們,我睡不踏實。」
我一愣,只覺鼻子發酸,忙轉過身去,道,「你床頭沒有召喚鈴,晚上傷口若疼,
可叫醒我幫你喚醫生。」
只聽他輕快答:「嗯,我知道。」

17(上)
入院時春節才過,這一住直有兩個多月,轉眼竟已是初夏,我們三人總算全部傷癒
出院。
臨走前,扶蘇細細叮囑:「小孩子恢復極快,好好調養,每半個月複查一次,半年
後應與同齡孩子無異;你的左手暫時不能提攜重物,日常生活中要當心;至於華先
生,額頭上的傷疤貼近額際,頭髮養長些,應能遮住,若是覺得有礙觀瞻,我可幫
你們介紹整容醫生。」
他有恩於寶寶,我不知怎樣道謝才好。
「扶蘇,真不知如何謝你。」
扶蘇笑,「朋友之間何須客套。」
我釋然,附在他耳邊道:「祝你心願早日達成,實驗若有困難,可來找我幫忙。」
回到家中,陳媽已命人放好洗澡水,一見寶寶便摟入懷中,百般疼愛,對華定思也
不再冷眉冷眼。
「我最聞不得醫院裡那股子消毒藥水的味道,你們快去洗澡,我燉著湯給寶寶,你
們兩個等下也喝一碗。唉,也不知是不是年初沒有祭神的緣故,這一年當真不順,
改日我得再到廟裡去燒注香。」
陳媽嘮叨夠了去做菜,我忙帶了寶寶洗澡。
經此一劫,寶寶瘦了一圈,只這半個月才將將養回些斤兩。背上移植的皮膚長得很
好,只是顏色較幼兒的嫩白稍深一些,遠遠看去像大塊胎記,還要再長一段時間才
會與周邊膚色溶為一體。
平平安安就好,反正是男孩子,也不必太過在意容貌。
我安慰自己。
晚上,陳媽使出十八般手藝,一桌子菜式讓我們三個吃得飽飽。回想這兩個月在醫
院裡的日子,此時無異天堂,格外溫馨。
寶寶雖然出院,到底精神還未大好,才八點多鐘便疲憊睏倦,我忙服侍他躺下。
本想陪他入睡,然時間太早,一絲睡意也無,便回臥室去,給智仁打通電話,問些
實驗進展,事無鉅細,聽他一通匯報。待電話掛斷,已近十點。
我重又回到寶寶臥室,一推門,就見華定思坐在床邊,俯了身細細端詳寶寶睡容,
滿眼疼惜慈愛。
「時候不早,你也回去休息吧。」
我不打算回自己臥房去睡,只好出聲趕他。
他不答話,走到我身前來,一把攥住我手腕,低聲道:「悠然,我們必須談談。」
自那日聽到他與左勝海爭吵已過月餘,這期間他屢次想同我深談,但不知怎的,我
總覺心慌意亂,每每找藉口逃避。醫院人多嘈雜,並不是談話的好地方,他雖不
滿,倒也並未強求,只是今晚卻再躲不過去。
他目光炯炯看住我,神情決然,絲毫不容抗拒。
「到隔壁去。」我深吸口氣,鼓足勇氣。
隔壁是寶寶的遊戲間,到處散落著毛絨玩具和汽車模型,兩個來月沒有進來,竟仍
能嗅到寶寶稚嫩香甜的氣息,令我心境稍稍平定。
「別開燈。」
我阻住華定思動作,打開窗子,放月光進來,淡淡的光線映出屋內物事的輪廓,卻
看不清人的面孔,這樣靜謐隱暗的夜色,足以遮住我的表情。
他也走到窗前來,距我咫尺時站住,半晌沒有動靜。
我亦不開口,沉住氣等他。
「悠然,」他終於出聲,「我們之間有許多誤會,五年前的事並非如你想的那樣。」
「你想說什麼?說你另有苦衷,才會與左勝海聯盟?!」
我抑不住怒氣,冷冷譏誚。
他本低著頭,這時猛地抬起,喃喃問:「那天我們的爭吵你聽到多少?」
「沒多少,只知道左勝海欲效螳螂捕蟬,你這只黃雀在後另有圖謀。」
他苦笑一聲,低低道:「沒錯,他算計邵家,我算計他,他想要錢財萬貫,我想要
他聲名掃地。但是,悠然,請你信我,我從未想要傷害你亦或邵家。」
「好,」我冷笑,「便算你無意謀算邵家,那我姑姑呢?你對她難道沒有一分怨恨?
若真如此,左勝海對她不利時你為何不加阻止?別告訴我你不知左勝海行徑。你眼
睜睜看我姑姑病發倒地,當真沒有一絲快意?」
「不,悠然,我從未恨過你姑姑。」他靠在窗邊,月光映出他滿是嘲諷的笑。
「左勝海拋棄我母親並非因你姑姑之故,只因他自己貪婪無度,即便你姑姑從未出
現,亦會有其她女性讓他拋妻棄子,只要那些女人對他有利。我母親清楚這點,從
未憎恨你姑姑,她想報復的不過左勝海一人而已。」
提起母親,他神情黯然。
「那天,你邀我參加家庭聚會,我才知你就是從未露面的邵家繼承人,邵穎便是你
姑姑。我一直以為她不過是名尋常富家女,嬌縱任性,僅靠財勢吸引住左勝海。一
見之下才知錯的離譜。她那麼美麗睿智,足以吸引任何男性,你們姑侄倆一般的光
彩照人,我當時便想,左勝海若真是因為愛她才離開母親,即便行止卑劣,亦算情
有可原。你姑姑比我母親出色何止十倍,因感情糾葛造成這一悲劇,只能說上天作
弄,無心之過。之後不久,你答應同我在一起,我高興還來不及,哪裡記得起報
仇。直到那天,左勝海突然找上我。我長相肖似母親,又隨母姓,他在宴會上一眼
認出我,隨後私下同我聯絡,拿出一千萬作為補償。」

17(下)
「你收了?」我問。
「不,我把支票扔回給他,我雖不若初時那樣恨他,卻也不能原諒。」
「你從未對我講過這些……」我喃喃低語。
「我不願暴露同左勝海關係,讓你尷尬。」
我不再打斷他,聽他繼續講下去。
「不久,我在匯豐銀行做出一些成績,被升做部門經理,他忽然又來找我,說有事
同我商量,同你有關,我無法拒絕,只好同他見面。那天,他說你醉心醫學,無心
經營家族生意,邵氏企業勢必要選個外人掌舵,但旁人畢竟不如自己人放心。我同
你是好友,若能入邵氏幫忙,皆大歡喜,恰好那時你亦邀我過去,我便順水推舟進
入邵氏。我想功成名就,以便配得起你,又不想被人說靠裙帶髮跡,於是不遺餘力
工作,再加上左勝海處處關照,那段時間直如平步青雲,不久便得提拔。悠然,我
最開心的就是那段時光。」
他聲音漸漸低下去,似在回憶當時甜蜜。
那段時間我亦記得清楚,他才幹非凡,又得重用,每日都意氣風發上班去,下班回
來便逗我開心,過得好不愜意。連姑姑都對他工作能力稱許有加,若非不喜他同我
關係親密,說不定已升他做總經理。
「當時我只覺已至世上最圓滿境地,再無他求,徹底放下復仇的念頭,誰知那一日
左勝海又來找我。他才能有限,之所以能做總經理全是因你姑姑之故,那段時日他
工作接連失誤,造成不小損失,你姑姑決定召開董事會撤換他總經理職務,由我接
替。他怕從此大權旁落再撈不到好處,又受夠了仰妻子鼻息的日子,決意反戈。他
來找我幫忙,竊取邵氏資產,所得一切分我一半。那時你剛剛去了美國出差,一連
數天,我都聯繫不上。」
那幾天我正在研究中心將胎盤植入體內,未免雜事干擾,將一切外界聯繫都斷掉。
想到這裡,我心中狠狠一痛。
「你答應了?」
「是。我本想同你說明一切再做打算,但一直聯繫不到你,當時左勝海步步緊逼,
已對外散佈邵氏洗錢謠言,我一直以為他是因對妻子一往情深才傷害母親,誰知竟
還是為了權勢,那一刻他打破我最後一絲幻想,我憤怒之極,於是決定將計就計,
陪他玩一場遊戲,不光為保全邵氏,也想借此為母報仇。我答應幫他,向林烈借調
大筆資金趁低吸納邵氏股份,將財產轉移至我手中。」
說到這裡,華定思臉上露出一股輕蔑與憤恨。
「事情過半時,左勝海已醜態畢露,他在我面前毫不掩飾,甚至向我炫耀他包養的
情婦,我才知道他從未對妻子忠誠。我恨到極處,一心要他萬劫不復,於是縱容他
一切惡行,我看著他在董事會上大放厥詞,旁觀他命情婦羞辱你姑姑。只因我認為
你姑姑一向剛強,左勝海這樣對她無異作繭自縛,等我將一切歸還邵家後,你姑姑
定會將種種不堪加倍回覆。可我萬萬沒有想到,你姑姑高血壓這樣嚴重,她受不了
刺激,當場倒地,我這才慌了手腳。我知道,你姑姑於你便同母親於我,我為左勝
海掘墓,卻把自己也埋了進去,甚至不知道等你回來該如何交待。悠然,我真的不
知道你姑姑會承受不住這個打擊……」
他悔恨萬分,說不下去。
「因為姑姑愛他,」我喃喃道,「左勝海卑鄙無恥,是個垃圾,但姑姑愛他,才會無
法接受他背叛。」
「是的,她愛他,我不知道,她這樣愛他。」
月亮讓云彩遮住,屋內陷入黑暗,我們靜靜站著,一時無言。
「既是這樣,我回來後為什麼不向我解釋?」
我從哀傷中回神,質問。
「你給過我解釋的機會嗎?那天你從美國回來,我只向你說了開頭,你已臉色大變
衝出門去,我去拉你,你撿起水果刀紮在我腕上,頭也不回離開。我被劃破靜脈,
住院一週才脫離危險,出院後立刻去找你,卻到處找不見,你姑姑也從醫院失蹤。
我請私家偵探追查,知道你帶姑姑去了馬來西亞,便在馬國境內四處尋找,卻毫無
蹤跡。直到半年前,我才得知你在麻省,且已娶妻生子。」
是的,那天我一刀紮在他腕上,血立刻汩汩流出來,我趁機逃走,沒再看他一眼,
竟不知他傷得這樣嚴重。之後到馬來西亞請朋友幫忙,乘紅十字會的運輸機前往美
國,便是為了讓他再找不到我。
「那在美國呢,是怎麼回事?你綁架寶寶逼我回來。」
「如果我不這樣做,你可會回來?我若當時向你解釋,你可會信我?悠然悠然,你
先入為主,已無法信任我,我說什麼也只是巧言令色,令你厭惡。」
我啞然,無法反駁,只因確然如此。一朝被蛇咬,尚且十年怕草繩,這才過去幾
年,我又怎敢輕易敞開心懷。
「你離開之後,為避免債務糾紛,我將公司更名華氏,維持正常運作。至於那些財
產,我並未分給左勝海,除此之外還斷絕他財路,逼他離開香港。」
他走到身邊,攫住我雙肩,「我知道做錯很多,被你這樣對待純屬活該,我已悔不
當初,念在寶寶份上,給我一次機會改過,讓我照顧你們一生。」
我掙開他,退出幾步遠,「你我之間的事,同寶寶何干?」
「悠然,你以為我當真不知道,寶寶是我親子,我有責任同你一道照料他長大。」

18(上)
我渾身一顫,似被雷電擊中,腦子嗡嗡的回不過神來,聽他繼續道:「你在麻省研
究分子生物和遺傳,利用我和你的精子造出寶寶,他是我們兩個的孩子。」
我咬牙冷笑,「華定思,你想像力如此豐富,何不去試試續寫衛斯理。」
他不知何時走到牆邊按下開關,燈光瞬間大亮,映出我僵硬的身形。
「我沒有幻想,」華定思搖頭,「伊琳娜已告訴我一切。」
「你何時見過伊琳娜,她都胡說些什麼?」我怒叫。
「春節那幾天,我並沒去法國,而是去了非洲找伊琳娜,我向她說明當年事件真
相,請她為我解惑,她認為我應該知道你為我做過的一切,我這才知道寶寶竟是我
的孩子。」
我腿腳發軟站立不住,他走過來緊緊環住我,「如果這一點還不夠,我還有寶寶的
DNA檢測證明。」
他說著,從褲袋中掏出一紙檢測報告。
事已至此,一切皆已揭曉,無所遁形,我反而平靜。
「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寶寶?」
「你同事寄來的那些照片,落了一張在書房,我一直覺得奇怪,好像在哪裡見過那
些照片一樣,於是翻出舊相冊,找出兒時照片放在一起,便發現寶寶竟同我小時一
模一樣。那天你從我這裡拿走那兩張,難道沒發現那張盪鞦韆的照片十分顯舊,那
是我五歲時母親為我拍攝。」
原來如此。
我閉上眼睛。
「悠然,你到底吃了多少苦頭才為我生下寶寶?」
「我不是為你,」我低吼否認,「這實驗能讓我功成名就,讓我登上事業顛峰。」
「所以拿命去搏?」他握住我雙肩,捏得生疼,「既是這樣,現在你成功了,為什麼
不見媒體報導?」
我啞口無言。
「我知道不是你說的那樣,」他緊緊抱住我,哽咽低語,「悠然,再給我一次機會,
讓我照顧你和寶寶。」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心裡沉甸甸的,似塊大石壓著,酸澀、苦痛、委屈……一股腦翻
江倒海想宣洩出來,折騰半晌,終於從眼裡沁出淚水,先是濕了眼眶,慢慢流了滿
臉。
他的唇貼上來,吻住我額頭,緩緩下移,停到頸間。
我想掙開,卻推不動他,只覺燙熱的液體從他臉上滑下,滴到我頸上。
「爹地?爹地?……」
寶寶一迭聲地叫喚,把我神思從九霄云外拉回來。
「啊?」我停下手中活計,「什麼?」
「爹地,蘋果讓你削得只剩下核了。」
「啊?!」我看向手中,原本紅彤彤的蘋果只剩了不到半個,大半的果肉被削成條
狀,同果皮一道堆在盤子裡。
「呃……」我傻了眼,支支吾吾道:「沒關係,還有半個呢。」
寶寶噘著嘴,怏怏不樂地接過去啃起來。
「那個……爹地再削一個吧,要不,讀故事給你好不好?」
寶貝不高興了,得快快哄回來才好。

故事講到一半,華定思進到遊戲間來。
「晚飯好了。」
一邊說,一邊將寶寶自玩具堆裡抱出來。
「飯前吃這麼多水果,小心吃不下飯。」
「才沒有,爹地把蘋果削得只剩一點點,我才吃兩口就沒了。」寶寶抱住他脖子告我
的狀,「爹地都在發呆,講故事也不如以前好聽。」
「哦,是嗎?」他口中哄著寶寶,眼睛卻一直望過來,「那待會兒叔叔給你講。」
我低下頭去整理果盤,將一堆皮同肉扔進紙簍。
「去吃飯吧,有你喜歡的藕片排骨湯。」
他一隻手抱著寶寶,另一隻伸過來,扶住我。
「嗯。」我點點頭,沒有掙脫。
自那晚已過去一週,我並沒有即刻答應重歸於好,但也不如往日般排斥,他亦不逼
迫,只一如既往地呵護我。
經過那晚,往昔謎團皆已揭開,他並不如我一直以為的那樣可惡,卻也絕非清白無
辜,而我在過往中行事也未必沒有失誤……
我猶豫不決,不知是否該再次敞開心扉,只能小心翼翼地重新審視一切,為我與寶
寶的未來做足風險評估。

18(下)
坐到飯廳裡,筷子還沒動幾下,就聽門廳傳來一陣喧嘩,一行三人闖進來,瑞馨一
馬當先,身後跟著一大一小,竟是宋僑生及他的兒子宋祖康。
「我就知道你們這個時候吃飯,帶各朋友來湊熱鬧。」
瑞馨向來不與我們客氣,徑直坐到寶寶一旁,一迭聲地催傭人再拿幾副碗筷過來,
隨即同寶寶說笑。
「冒昧打擾,」宋僑生同我們並不相熟,這樣登門實屬貿然,雖是跟著瑞馨,也不免
侷促不安,「瑞馨說你們不會介意。」
呵,這兩人何時這樣熟悉?
我一驚,已聽華定思笑道:「宋先生是貴客,平日請都請不到,難得登門,歡迎之
至。」
我忙喚管家吩咐廚房加菜,一邊道:「我家廚子手藝尚可,宋先生不妨嘗一嘗。」一
邊看向瑞馨。
「快快坐下,吃塊排骨,這道菜做得真是不錯。」
待碗筷上來,瑞馨夾起一塊排骨送到嘴裡,邊嚼邊對宋氏父子道。
這女人,把人帶來也不招呼,自顧自吃得高興,這時更反客為主。我氣結,在桌下
狠狠踢她一腳。
「瑞馨,我竟不知你何時同宋先生這樣熟悉。」
看這女人一徑裝傻,我實在耐不住好奇,問道。
「老頭子兩個月前決定同富鼎聯合開發城南那塊地皮,由僑生和我共同負責。」瑞馨
嚥下口中食物,衝我一笑,「也算不打不相識。」
「若我記得沒錯,地產開發是宋先生強項,恰好可補麥小姐不足。」華定思看了看他
們兩個,笑道。
「哪裡,瑞馨聰明能幹,勝我十倍。」
宋僑生十分謙虛,誠心誠意道,讓人頓生好感。
瑞馨聽了極是得意,眼中綻出亮晶晶的光彩,明麗照人。
宋僑生自坐下眼光便甚少離開她身上,見瑞馨喜動顏色,也獻出十分高興的神采
來,便是傻子也看得出他二人心意。
「這次貿然來訪,主要是為小兒之故,他聽說令郎受傷,一定要來探望,我同二位
並不相熟,只好請瑞馨幫忙。」
聽宋僑生這樣說,我倒頗有些意外,不由去看那小男孩,只見他坐在寶寶對面,眼
睛一眨不眨看寶寶,見我與華定思都去看他,小臉一下漲得通紅,大聲道:「寶寶
好久不來上學,同學們都很想他。」
「謝謝。」寶寶禮貌地回答。
呵,這小男孩真有意思。

用過飯,一行人移到客廳去,華定思同宋僑生均是商場悍將,自有一干話題可聊,
從高爾夫直至財經報導。
我拉瑞馨去廚房拿些水果過來,沒人處悄聲問她:「你們這算什麼,正在交往?還
是準備談婚論嫁?」
「正在交往,至於結婚……」瑞馨歡快地答:「我倒不介意嫁他。」
「那他可是獨身?」
「他妻子難產去世已經五年。」
「啊……」我放下心,不再多話。這兩人年貌相當,想必麥伯父亦會高興有這樣一名乘
龍快婿,或者這兩人交往根本是他有意撮合。

回到客廳,只見兩個孩子已經玩在一起,華定思讓傭人從遊戲室搬來大堆玩具,一
架火車軌道模型就佔了半個客廳,寶寶同宋家小兒玩得一份投契,至於以前芥蒂,
不知已拋到哪裡去。
小孩子便是這點好,什麼不開心都能轉眼忘記,瞬間和好如初,令成年人羨慕不已。

瑞馨與宋僑生坐了個多小時告辭,宋家小兒戀戀不捨,拉著寶寶不放,讓宋僑生尷
尬無比地夾在臂下帶走,臨走前還不斷念叨:「我明日再來看你。」
寶寶許久沒同小朋友玩耍,這一晚過得極是盡興,精神也較往日好許多,不再是病
懨懨的模樣。
「爹地,我想去迪斯尼樂園玩。」
寶寶換好睡衣躺進床上,猶自不肯入睡,爬起來道,「宋祖康說這周樂園裡有化妝
遊行,有公主、王子,還有超人。」
我正考慮要不要答應,華定思已一口允諾,「好,這個週末去玩。」
我臉色立時一沉,這人怎麼回事,問也不問一聲便自作主張。
他見我面色不善,即刻改口,「不過得要你爹地同意才行。」
他都已經答應,我還反對不成,沒得他做好人我做歹人。
狠狠瞪他一眼,我道:「明日去醫院複查,醫生若說無妨,這個週末就帶你去。」

香港的迪斯尼樂園在世界上可算最小,但逐個遊戲玩下來也不是一天可以辦到。又
兼週末人多,到處是一家大小歡聲笑語的情景,一派熱鬧,孩子們各個興高采烈到
處跑,只苦了跟著的大人,排隊買票陪玩不算,還要備好紙巾飲料。
寶寶精神可算見了起色,我卻不敢讓他太過亢奮,只撿些旋轉木馬、摩天輪之類的
輕鬆遊戲給他玩。
「爹地,我們去坐過山車。」
寶寶一勁兒央求。
「不行,你已經玩了好久,我們該回去休息,那些遊戲等下次來時再玩。」
他不說話,瞪大一雙眼睛,含著委委屈屈的神色,幾點淚水要落不落,看得人好不
心疼,我幾乎脫口便要答應,想到他身子剛剛復原,立刻又狠下心來不去睬他。
「爹地?爹地?……叔叔……」
見我不松口,這小子又轉向華定思求情。
「悠然,讓他玩一下……」
說到一半,華定思在我瞪視下嚥回下半句,只得掉頭去哄寶寶,「乖,你爹地是擔
心你身體吃不消,這次不成還有下次,等你完全復原咱們再來玩。」
「維爾叔叔在的話肯定會讓我玩,去年我坐了三次過山車兩次海盜船他都一直陪在
我身邊。」
寶寶嘟著嘴抱怨,讓我心中警鈴大作,未及阻止,已聽華定思道:「叔叔也能陪你
玩,來,我們去坐過山車。」
我一口氣堵在喉嚨,吐不出來嚥不下去。
華定思寵起孩子來毫無原則,一味縱容,小孩子最忌這般管教,有這一次開頭,看
你下一次如何收場,早晚讓大人吃盡苦頭。
這白痴,我暗罵一聲,真真是掘了坑自己往裡跳。

19
我恨得牙癢癢,也不去攔,只跟在後面,看他們兩個折騰。
長長的車子從上空呼嘯而過,每一次凌空轉折都引出一片驚呼,我站在軌道下看上
去,他們一大一小坐在中間那排,頭下腳上的從空中掠過,零亂的頭髮隨風飄揚。
這遊戲光看便覺刺激,坐上去又該是何等激動人心。不過我可不想再去嘗試。去年
夏天帶寶寶前往加州度假,在遊樂園的那次經歷至今令我記憶猶新。
寶寶膽子大得很,尤其喜歡驚險刺激的遊戲,這一點也不知像誰,一坐上過山車海
盜船便興奮不已,不過足癮硬是不肯罷休,我陪他玩了三次,實在撐不下去,只得
拜託給維爾,饒是如此,回去賓館也躺了許久才能下地。
這一次,我看著車子皺起眉頭,華定思這混蛋身手雖然敏捷,但平衡系統卻不發
達,平日裡坐船出海尚要頭暈,這般玩下來,不知待會兒下了車會不會當場倒地。

「爹地!」寶寶被遊樂場的工作人員抱下車,蹦蹦跳跳地撲過來,小臉蛋上因興奮生
出兩團紅暈,粉撲撲的,煞是可愛。
「這下高興了?!」我沒好氣地抱住他。
「高興,真好玩!」
華定思落在後面,這時也緩緩走過來,面色青白,額角還淌著幾滴冷汗。
我知他難受得很,本覺他活該,這時又忍不住心疼,伸手扶住他。
「頭暈嗎?」
「不暈,還好。」
他硬是擠出微笑,猶在逞能。
「叔叔,我們去坐海盜船。」
寶寶抓住他一隻手搖晃著央求。
我剛要制止,這白痴又已答應。
「好,去玩。」
我望天翻個白眼,自作孽,不可活。

「嘔……」
一陣陣嘔吐聲伴隨一股混沌不明的固液混合物從華定思嘴裡噴出,幾次過後,胃袋
空空如也,再吐不出什麼東西,便只剩下乾嘔。
我輕輕拍著他後背,「好些了嗎?」
「呃……」他嚥下一口清水,幾不可見地點下頭。
這白痴,還以為他要硬撐到幾時,誰知剛下海盜船已挺不住,若非這間洗手室離得
甚近,只怕當時便要出醜。
他一向好強要面子,幾曾有過這般狼狽,想到這裡,我禁不住要笑,看看他可憐兮
兮軟弱無助的樣子,又生生忍住。
「叔叔,我不玩了,我們回家休息。」
寶寶拉住他衣角,內疚得小聲道。
「放心,叔叔沒事。」
剛說完,又是一陣搜腸刮肚的嘔吐,將方才吞下的清水一並吐出來。
我扶住他,待他稍稍止住噁心,撐起他半邊身子回家去。

寶寶瘋了一整天,待晚上興奮退下便顯出疲倦,吃過飯早早躺下。我安頓他睡好,
去浴室擰了條濕毛巾,推開華定思臥房門。
他正躺在床上,四肢攤開,鞋也不脫,闔眼休息,蒼白的面色中透出無比虛弱,頭
發凌亂地散落下來,遮住前額,哪裡還有半分精明強幹的樣子。
我將毛巾搭到他額上,問:「現在怎樣,還覺噁心嗎?」
「好一些了。」從嗓子眼裡擠出的聲音沒有絲毫底氣,怎麼也看不出好轉的模樣。
「你晚飯沒吃幾口,我去做些水果羹給你。」
「吃不下,」他拉住我,「悠然,別走,陪陪我就好。」
我只得在床邊坐下。
「寶寶睡了?」
「嗯。」
「我從來不知道小孩子精力旺盛得這樣可怕。」他將臉貼到我手上,喃喃道:「咱們
今天玩了幾個遊戲?十二個?還是十三個?天,我第一次知道玩兒也可以這麼累
人。」
我嗤笑,「你才累一天已經受吃不消,以後……」
驚覺失言,我立即住嘴。還好,他沒注意到後面那兩個字。
「悠然,你一個人帶寶寶該有多辛苦,以前那段時間你是怎麼過來的?」
我怔住,過一會兒道:「是很辛苦,但更多歡笑。」
伊琳娜離開我們時寶寶才只兩歲,這兩年多來只我一人帶他,辛苦自不待言,但經
歷過胎死腹中的錐心之痛,這點艱辛又算得了什麼。寶寶是上帝對我最大的恩賜,
我花費的每一分心血精力在他身上體現。寶寶第一次學會說「爹地」,第一次端水給
我喝,每一件小事都代表著他的成長,即便再苦再累,亦甘之如飴。
許許多多的畫面匯聚起來,將我的心填得滿滿,胸膛裡被剜去的血肉精魂因這個小
生命的降生一點一滴地長出來。
他不再說話,爬起來抱住我。
我輕輕嘆一口氣,將頭倚在他肩上。
累了許久,恨了許久,今晚,且讓我放縱須臾。

再張眼,已是半夜。不知不覺間我竟已睡著,腦袋枕在華定思胸口上,他的手環在
我腰際,睡得正香。
我將他手臂挪開,躡手躡腳下床,腳剛沾地,腰上一緊,又倒回床上落進他懷裡。
「別走,」他不知何時醒來,低聲乞求,手臂摟緊了我不放。
我身子一僵,隨即放鬆。
「燈亮著睡不實,我去關燈。」
「我去。」
他幾步跑去熄了燈,脫去鞋襪又爬過來抱住我。
我閉了眼,不去理他,翻個身背向他躺好。他的頭湊過來貼到我頸上,呼出的氣息
熱得發燙。一隻手從襯衣下探進來,四處遊走,許久沒有被人撫摸過的肌膚飢渴地
叫囂著,片刻在軀體深處燃起一把烈焰。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帶了微不可聞的呻吟,被近在咫尺的他聽到,雙手愈發放肆,
解開我的衣服一件件褪下。
熾熱的身體覆到我身上,沉沉地壓下來,赤裸的肌膚熨帖在一起,毫髮無間。
下面的甬道伸進他的手指,一根兩根……,緩慢又執拗地進行著擴張。
「嗚……」我忍不住悶哼出聲。
那地方太久沒有使用,一點點的入侵都造成難以忍受的疼痛。
他的動作慢下來,越發輕柔,久違的情慾時隔五年又再次造訪,在他不懈地愛撫
下,我全身激動得顫抖,下面也緩緩打開,終於迎接他進來。
「悠然悠然……」
他不停輕喚,口唇在我胸前肆虐,緊密相連的地方在他的強勢下有力地律動,將我
捲進驚濤駭浪。

什麼時候天已大亮,明晃晃的陽光照進來,耀得人眼花,我伸手擋住刺眼的光線,
剛一動,就覺渾身似散了架般,腰骨更是一陣痠疼,之後便是長久的麻痺,好似那
段軀體不是長在自己身上。一股熱流從下面湧出來,濡濕腿間,淫糜得令人心悸。
長久以來沒再這樣陷於情慾之中,一夜的放縱換來這許多不適,我暗暗著惱,這混
蛋,沒帶套子就進來,還射在裡面……
一隻手伸過來,將我的頭掰過去,對上他明亮的滿是笑意的雙眼,那手腕上一道寸
許長的傷疤,平日掩在腕錶下不曾看到,這時顯露出來,我才驚覺當年那一刀真傷
得他不輕。
他吻上來,叼住我口唇不放,手又伸到下面,握住我敏感的部位來回揉搓。
「不……」
我呻吟一聲,驚懼得往後縮了縮。他昨晚太過興奮,數次攫住我不放,今早再來一
次,勢必要了我小命。
「我忍了五年……」
他委屈地嘟噥,壓住我手腳,卻不再動作,伏在我身上,那火熱硬挺的地方抵住我
小腹,硬邦邦硌得慌。
他擔心我身子不適,強自忍住,同是男人,我自然知道那種滋味不好受。
「你輕一點進來。」我低低道。
他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我,眼中充滿喜悅,忙不迭點頭。
粗大的頭部立刻抵到我下面,衝進來……
熟悉的熱度和力量,還有不斷漲大的形狀,我忍不住摟上他肩膀,發出斷斷續續的
喘息……
「爹地、叔叔,你們在做什麼?」
絕對不應該在這時響起的聲音突然出現在床邊,我倏然一驚,一把將華定思推開,
七手八腳抓過被子攏到身上,結結巴巴道:「沒…沒有,我們什麼也沒做。」
寶寶不知何時溜進來,趴在床沿上,睜大眼睛望著我們倆,滿是好奇和疑惑。
我暗暗呻吟,天,怎麼讓小孩子看到這幅景象,就算寶寶再聰明,我也不打算未滿
五歲便教導他性知識,更何況充當AV男優,現身說法給他看。
我只覺臉上發燒,不用照鏡子也知道定是紅得和布一樣,只恨不得鑽進地縫去,再
看華定思,比我好不到哪去,匆忙中撿條襯衫圍在腰上,勉強將要害遮住,一般的
尷尬。
「那個……我們在做運動,練習摔跤。」
華定思比我機靈得多,一時慌亂過後立刻恢復鎮定,隨口扯謊,又轉移話題,「寶
寶怎麼起得這樣早,真乖,都沒用叔叔去叫。」
「不早了,已經九點。」寶寶糾正他,又道:「摔跤好玩嗎?我也要學,叔叔教我。」
華定思傻眼,難得一見的化成痴呆狀,若非場面不對,我幾乎當場便要笑出來。
「呃…,讓你叔叔教你摔跤,我先去洗臉。」
我從地上摸條褲子匆匆套上,進了浴室,把剩下的問題一股腦扔給他。

在浴室磨蹭半晌出來,只見華定思已穿好衣服,抱著寶寶在床上滾作一團,滿屋都
是兩人咯咯的笑聲。
笑鬧夠了,華定思看到我出來,抱起寶寶道:「叫我爸爸。」
寶寶遲疑地扭頭看我,不敢回答。
我站立片刻,看著他們倆,輕輕地點點頭。
「爸爸!」
寶寶清脆的喚道。
華定思紅了眼眶,緊緊地抱住他。
微風吹進窗子,帶來滿室花香。

尾聲
八月的天氣酷熱難當,即便是週末人們也不願出去活動,只想悶在家裡享受冷氣的
清涼。
寶寶一早讓宋家小兒拉走去了麥府玩耍,只剩下我們兩個,屋子頓時顯得空曠。
昨晚睡得遲了,華定思硬揪著我混到後半夜,早上打發走寶寶便又去睡回籠覺,近
中午才起床,一同喝遲到的早茶。
「昔日富豪今成階下囚!」
醒目的標題旁邊是左勝海出庭受審的照片,登在社會版上,鏡頭中蒼老的面容再不
復往日風光。
「……左勝海謀殺罪名成立,處終身監禁……」
讀完報導的最後一句,我將報紙扔到桌上。
「看看這個,今早麥府送來的喜貼,瑞馨下月同宋僑生結婚,我們需備一份厚禮。」
華定思笑著遞一張大紅喜貼過來,樣子十分別緻,我拿了細看,笑道:「他們兩人
也算天作之合,麥伯父不知如何高興。」
放下喜貼,我啜一口咖啡,輕輕道:「幹細胞的研究工作已經完成,可以選擇合適
的廠家合作進入試生產階段,詳細的資料下週一給你過目。」
「你前期為這個項目花費不少心血,總算沒在我手裡夭折掉。」
他笑,滿足地嘆氣,起身去書房拿了一袋東西過來,遞給我。
「我一直想找恰當的機會交給你,今日大功告成,我也可功成身退。」
我打開袋子抽出來看,是一疊財產文件,不出我所料,邵家原有產業盡數在我名
下,且比五年前多出不少,可見他這幾年當真為我作牛作馬,掙下大筆家財。
我封好袋子,看向他,「還缺一樣東西。」
「呃?」他略略一愣,隨即笑道:「可是悠園的產權?放心,已寫在那疊文件裡,你
存在麻省律師樓的那份無需用到。」
我定定望著他,搖頭,「不是那個,」見他仍不明白,輕輕道:「你還欠我一份離婚
協議書。」
他有一瞬間的迷茫,見我面色凝重,知我並非玩笑,微笑漸漸隱去,終至面無血色。
「我以為一切誤會皆已澄清,你已經原諒我。」
他的聲音顫抖,再無往日鎮定。
「並非一切,」我胸口一窒,避開他視線,「至少你沒告訴我那日我撞見你同左勝海
爭吵的場面是經特意安排。」
我吸一口氣,繼續道:「你一直在我身邊安排眼線,入院前尚且如此,住院後更不
會放鬆警惕,怎會不知我那天從醫院偷溜回家,偏偏那麼巧看見你們父子爭吵。你
怕我不信你的解釋,指示智仁向我要資料,令我回家去拿,左勝海找上門恐怕已有
一段時日,你一直避而不見,專等那一天放他進來,讓我聽到你們對話。」
「是的,我一直騙你,你已無法再原諒我。」
他神情絕望,漸漸全身都顫抖起來。
「不,」我伸手撫上他臉龐,「我早已原諒你。」

瑞馨的婚禮在麥府舉行,寬闊的場地佈置成花的海洋,草坪上擺滿桌椅,精美的食
物隨客人取用,極是愜意隨性,一如瑞馨性情。
儀式已經結束,化妝室裡,瑞馨卸下滿身珠寶,端杯香檳同我聊天休息。
「這麼說,你還是要他簽下離婚協議書?」
我輕輕點頭,看向窗外,「我想和他在一起,我相信他能給我幸福,這誘惑太大,
而風險太小,我禁不住要去嘗試。」
「那份協議書能給你一個保障?」
「是,它能讓我不受制於人。我不想再被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哪怕他所有的陰
謀算計都是為了我。這次是新的開始,我要一切掌握在我手上,縱然有風險,也要
降到最低才好。」
那份協議書上只簽了華定思一人名字,鎖在匯豐銀行的保險櫃裡,我希望一生都不
用取出它。
我走到窗前,看向花園,客人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寶寶同宋祖康站在草地中
央,不知宋家那孩子又怎麼惹了寶寶,讓寶寶一塊蛋糕摔到他臉上廝打。
華定思同宋僑生匆匆自人叢中跑出來拉開他們倆,整齊的禮服上頓時沾了大片奶油
漬。
注意到我的視線,華定思望過來,抱住掙扎不休的寶寶衝我苦笑。
我端起酒杯,對他微笑。
華定思,請愛我,護我,永不負我,一生一世,我願同你終老。

--全文完--

番外之夢醒

  我闖禍了,當看到邵穎倒在地上的那一霎,我知道,我闖禍了。
  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現在,我該怎麼辦?等悠然回來,我該怎麼對他說?
  
  悠然回來了,果然,他不能原諒我,他甚至不能聽完我的解釋便要走掉。
  不,我不能讓他離開。
  「你不能走!」
  我情急之下拉住他,卻換不來他回頭,只有冰冷決絕的一刀。

  四肢無力,頭也暈得要命,醫生一再反對我出院,但我已等不及。
  已經過去一週,悠然會怎樣誤解我?不行,我要去找他,向他解釋清楚。
  
  他不見了,邵穎也不見了,他們去了哪裡?馬來西亞?為什麼四處找不到他?悠然悠然,你在哪裡?求你回來。

  ………………

  五年過去,他一點沒變,還是那麼耀眼漂亮,更多一份穩重,看得我移不開眼。
  他看著兒子的眼神那麼溫柔,那曾為我所擁有,但現在他已不肯分一些在我身上。我知道他恨我,但當那冰冷鄙夷的眼神射過來時,心還是無可避免傷到,像當年那把刀子□身體時一樣,疼痛難當。

  他掙扎反抗,無所謂,孩子在我手上,悠然,我不會再讓你逃掉。

  我嫉妒那孩子,因為我的愛人全部心神都被他佔據。這孩子長得並不像悠然,但或許是因他神態習慣似極悠然的緣故,使我總覺得似在哪裡見過這樣一張面孔。
  孩子很懂事,也非常聰明,聽大人講話時會乖乖坐好專心聆聽,可見悠然教育的極好。他對我說「謝謝」,清亮柔軟的童音極可愛,同他父親一樣禮貌周到,我甚至可以想像出悠然幼時可愛的樣子。
  嗯,這孩子真好,我想我已經開始喜歡上他,哪怕我極度憎惡他的母親——曾經一度完全擁有悠然的那個女人。
  我們的關係開始改善,雖然只有些微一點,但已令我十分高興。悠然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對我劍拔弩張,涉及到寶寶的事,甚至能對上幾句話。
  我應該滿足的,但總覺心神不寧,他似乎瞞了我什麼。他腹上的傷口怎麼回事?他沒有說實話。還有寶寶的長相,為什麼同我小時一模一樣?
  悠然,你到底隱藏了什麼秘密?
  我見到了她,伊琳娜,寶寶的生母。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想我明白了悠然為什麼會娶她。美麗,聰明,理性,同他姑姑一樣優秀的女子,難怪會讓他傾心。
  我嫉妒她,恨她,但不得不來找她,我需要她的幫助,弄清悠然隱瞞的事情。
  
  寶寶是我的孩子?我的?
  天,我震驚的不知該如何反應。這消息太過美好,讓我不敢相信它的真實性。
  我要回去,飛到他們身邊,緊緊抱住悠然和寶寶。
  幸運女神,我衷心感謝你再次眷顧於我。
  寶寶和悠然躺在病床上,昏昏沉睡。
  我憤怒無比,是誰,膽敢傷害我的珍寶?我不會放過他,定要讓他後悔來這世上一遭。
  左勝海?又是他?好,這次別再怪我絕情!

  離婚協議書?為什麼?我們不是已經和好?在你重新接納我之後,為什麼要這樣?悠然悠然,你不能再次離開我,我會瘋掉。
  ……………
  「啊……」
  我從噩夢中驚醒,叫聲驚動悠然,他坐起來問我,「怎麼了?你頭上這麼的多冷汗!」
  「我……我夢到你同我離婚。」
  夢中的場景刺激到神經,令我手腳冰涼。
  「不會,」他看我半晌,抱住我,「我不會離開,我們要一起帶寶寶長大。」
  「嗯。」我放下心,是的,寶寶……
  我回抱住他,躺回床上,不再心慌。我的至寶,我的一切,現在就在我懷中,他說過,他願同我終老。


番外之寶寶的教育

  「爹地,變形金剛的新模型發售,你給我買一套好不好?」
  「不行,」悠然放下報紙拿起公文包,「你的玩具已經夠多,前天不是才買了飛機模型。」
  「可是,宋祖康已經有了,我不想輸給他。」
  「悠然,不過一套模型,又不是買不起……」
  他冷冷地瞪過來,我立刻閉嘴,不敢再往下說。
  「這件事無需商量,你對玩具的需求不能毫無止境。」
  談話結束,悠然急著上班,我將寶寶送到學校,一路安慰他。
  晚上,悠然倚在沙發上看書,我將電視調到財經頻道。
  「爸爸,喝茶。」
  寶寶端杯水果茶給我。
  「謝謝!」我喝了一口放在一邊,抱起他,「功課做完了?」
  「做完了,」寶寶答,爬到我身後,「爸爸我幫你捶肩。」
  「好。」
  寶寶今日這般孝順,令我受寵若驚,小拳頭落在肩上,雖然沒什麼力道,卻無比受用。
  捶完了,我正要誇獎,寶寶已伸出小手道:「爸爸,小費。」
  我一愣,「還要收費?」
  寶寶皺眉,「外面的服務生都不要小費嗎?」
  我一轉念,已明白,寶寶這是要憑勞動換取零花錢。呵,小小年紀已如此有經濟頭腦,很好很好。
  我掏出錢夾,笑問:「要多少?」
  「五千。」
  我驚一跳,「這麼貴!我去高級會所作全套按摩,給服務生的小費也不過一千元。」
  寶寶歪著頭看我,「那些服務生會叫你爸爸嗎?」
  …………
  我語塞。
  「你要這麼多錢做什麼?」悠然放下雜誌,問。
  「還差五千才能買下那套模型。」
  寶寶小聲道,不敢看他。。
  …………
  「知道錯了嗎?」經過一番說教,悠然沉聲問。
  寶寶扭著手指,小臉羞得通紅,「知道,我不該和同學攀比。」
  「炫耀這些身外物最是愚蠢,你不希望我的兒子這麼膚淺。」
  寶寶的小腦袋耷拉著,十分可憐,我出面打圓場道:「寶寶乖,知道錯了就好,下次注意就是。去吧,找陳媽拿杯紅豆冰吃。」
  寶寶看了看悠然,見他不反對,才敢離開,臨走前問:「爸爸爹地要不要吃,我幫你們拿。」停一停,又道:「不收費。」
  我和悠然撐不住,笑出來。
  等寶寶走了,我道:「孩子還小,何必這麼嚴厲。」
  「正因小,尚有管教餘地,等長大,悔之晚矣。我可不要寶寶長成只會伸手向父輩要錢的公子哥兒,長久下去,連自立都做不到,若有朝一日變故陡生,他該如何謀生自保。」
  我一驚,立刻想起他當年離開的情形。那時他身無餘財,還要照顧姑姑,不知怎生艱難困窘,故此心有餘悸,定要寶寶成才,才好應付一切風雨。
  「寶寶這麼懂事,一定不會讓你失望。」我道:「不過他那麼喜歡那套模型,咱們不妨當作獎勵,若他年終考試第一名,便買給他怎樣?」
  他想一想,微笑,「好,不過,以後給寶寶的玩具不可太多,買之前要先知會我。」
  「是。」
  「每月的零用錢經我同意才給他。」
  「是。」
  「不能由著他性子玩樂。」
  「是。」
  …………
  寶寶睡著了,我坐在床沿看他,怎麼也看不夠。
  寶寶,你可知道爸爸有多愛你,只要你願意,我可以為你去摘月亮。不過,為了你的未來著想,爸爸必須克制對你的溺愛,一切還是聽你爹地吩咐較為妥當。
  在那小小的腦袋上印下一吻,我默默念叨,爸爸會努力賺錢,讓你和你爹地衣食無虞,然後和你爹地一起,看你快快樂樂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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