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會奇緣 BY 白日夢(黑道攻醫生受)

冷靜、優雅、有膽識的藺醫生,讓秦飛揚見著一次
就不可自拔的愛上。
想要得到這一朵高嶺上的花,哪怕是威脅、利誘、
在他面前耍?……只要能得到他什麼都去做!

醫生竟然被人下藥!哪個不長眼的混蛋!
不知道藺醫生現在是由他秦飛揚在保護的嗎!?
現下美人救到手了……既然被下了「那種」藥,
為了不讓醫生慾火焚身,那就順便吃掉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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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夏夜的香港一向是燈火喧囂熙來攘往,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澆熄了平時的繁華熱鬧,也趕走了原本的悶熱煩躁,讓這個浮躁的大都會難得的陷入一片靜謐中。
平日到了晚上九點多還有客人上門的愛心寵物醫院裡也冷清了下來,才八點鐘的光景已經沒什麼生意,助手們做完工作都提前走掉,只留下藺扶蘇一人看店。
藺扶蘇喂完籠子裡的幾隻狗和一條蜥蜴,想起自己也沒吃晚飯,肚子已經開始咕咕直叫,趕忙又翻找起來,看看學長有沒有預備人吃的食物。這種天氣估計是沒有哪家店願意送外賣上門的,不知過多久學長才能回來,他可不想空著肚子看店。
很幸運,還有一盒麥圈,拿熱牛奶泡上,再等十分鐘就可以入肚。剛倒上牛奶,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拉扯自己的褲腿,低頭一看,一隻黑色碧眼的小貓正望著自己,見注意到它了,鬆開咬住褲腳的牙齒,喵描地叫著。
"小乖,你也餓了是不是?抱歉,忘掉你了,這就給你準備好不好?"藺扶蘇抱起黑貓放到櫃檯上,又找出一袋貓糧澆上牛奶盛在食盆裡推到黑貓面前。
人都說黑貓不吉利,可自己這個學長性格怪異,卻偏愛這些不討好的動物。想起李梓意,藺扶蘇心中湧起一股感激的同時泛上一抹無奈。七年醫學院的生活,多虧同宿舍的這個學長照顧,不然以自己的財力還真支持不下來。雖然有獎學金,可生活費也不是一筆小數目,還要經常回孤兒院探望蘇院長和孩子們,平時打工的錢是遠遠不夠的。幸好李梓意和他投緣,不時接濟才能順利畢業。可這一切也注定了藺扶蘇在學長面前一世不得翻身的命運。
李梓意這個怪胎,明明是醫學院的高才生,又是醫學世家出身,這麼好的條件放著不用,卻轉行跑去做獸醫,說什麼讀醫學院是父母所迫,當獸醫才是心之所向,學醫的同時兼讀動物學,畢業後開了這家寵物醫院。自己忙不過來,就把藺扶蘇這個學弟拖下水。很多時候,藺扶蘇白天給人動手術,晚上還要在李梓意出外送診時幫他看店。日子過得忙碌而充實。

正要吃飯,店門被人推開了,門上的鈴鐺響了起來,叮叮噹噹召喚著主人。藺扶蘇回過頭去,準備迎接今晚這唯一的客人。
還未走到玄關,藺扶蘇已站住了,一動不動地看著客人自己走了進來。
看來還算完整的男人手上拿著一把槍,槍身線條流暢優美,深藍的烤漆發出冷冷的幽光,連藺扶蘇這個槍械白痴都能看出這是一把好槍。當然,如果槍口不是指在他鼻子上的話,恐怕會更有心情好好欣賞一下。
雙手向上舉起,略高於頭,這是標準的投降姿勢,源自於影視劇中鬼子投降的經典鏡頭。保持聲音儘量不要抖得太厲害,藺扶蘇開口:"先生,請不要傷害我,錢就在收款機裡沒有鎖,請您隨便取用,不必客氣。"
反正不是他的錢,沒了也不心疼。
"我不是來打劫的。"冰冷低沉的聲音。
藺扶蘇暗嘆一聲:我知道你不是,只不過這是我最低限度的期望罷了。
眼前的男人高大魁梧,一張臉滿是血污,不過從輪廓看,洗乾淨後應該是讓女人趨之若騖的吧。右肩上似乎被人砍了一刀,傷口很長,不過應該不深,因為血流的不是很多,舉槍的胳膊也抬得很穩。拿槍的手骨節很大,食指上厚厚的繭皮,看得出來是個練家子,拿自己握慣了筆桿子和手術刀的手相比,顯然不在一個等級,藺扶蘇想,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即便他身上還有個累贅。
那個累贅靠在他的左肩上,臉色慘白,左胸上方接近鎖骨處一直在冒出血來,已經陷入昏迷,如果再不止血的話,恐怕會造成失血性休克,然後再過不久,就可以送去火葬場了。當然,這句話是不能說出來的。
藺扶蘇剛想問先生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對方已經開口了。
"我兄弟受傷了,把他身上的子彈取出來,救活他。"
藺扶蘇驚訝:這個人憑什麼認定我能救他,難道他知道我是瑪利亞醫院的主刀醫生?
"先生,您應該送您的兄弟去醫院,這種傷勢需要輸血、手術,這裡只是一家寵物醫院,從來沒有給人看過病......"
"不能去醫院,你平時怎麼給動物治的就給他治,他活著你就活著,他死了,你陪葬。"
藺扶蘇無奈想到,就知道沒那麼容易打發。好吧,識時務者為俊傑,態度好點,說不定救不回來還能放他一馬。
"是,我盡力。"

幫他把人抬到桌上,開始手術。
剪開上衣露出傷口,子彈從鎖骨下射入,應該是打到了鎖骨下靜脈,血雖然還在流,但不像動脈那樣噴濺而出,總體來說還不算太糟。
先注射一針麻醉劑,沒有消毒設備,只好把手術刀在酒精燈上燒一下,切開傷口,用止血夾把靜脈斷口兩端夾好,取出子彈,再將斷口修剪整齊,吻合血管,縫合傷口。幸好動物手術也要用到這些工具,倒還齊備,不過消毒就差些了,畢竟不是給人用的,湊合著吧,好歹別死在這裡就行。
手術完畢時藺扶蘇看了看表,二十七分鐘,如果是在醫院裡還能更快些。
"先生,傷口已經沒問題了。"請你趕緊走吧。
男人皺皺眉頭,"怎麼不醒?心跳還越來越弱?"
"因為麻藥還沒過,還有失血太多......"
"那就給他輸血。"
"這裡沒有人用的血漿,您最好......"
看看扣在扳機上的手和直指眉心的槍,藺扶蘇皺了皺眉頭,決定再次屈服一下,畢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不是麼?
"請問這位先生是什麼血型?"
"O型。"
藺扶蘇也是O型,幸還是不幸?

藺扶蘇很慶幸,李梓意的後勤工作非常到家,不光有動物用的治療工具,連人用的一次性輸血袋、採血針都一應俱全,或許自己的頂頭上司李院長--李梓意的父親--應該考慮讓他的小兒子去做瑪利亞醫院的採購供應部長。
拆開輸血袋上的軟管,在手臂上綁好橡皮管,拿酒精棉球擦一下臂彎,往靜脈紮下去。不錯,一針見血,感謝醫學院裡教授的嚴格要求,護士的工作藺扶蘇一樣做的很好。
將近300cc的鮮血流入血袋,看看差不多了,拔下針頭,用創可貼封住胳膊上的針眼,藺扶蘇開始給昏迷的男人輸血。掛在支架上的一袋鮮血很快流進另一個人的體內,蒼白的面色微微好轉,呼吸也漸漸有力起來。藺扶蘇檢視了一下櫃檯儲藏的藥品,竟然還有幾瓶點滴可以用,剛好可以拿來補充體液兼消炎。便又在病人的另一側打起了吊針。

男人看自己兄弟無礙了開始饒有興致的觀察起藺扶蘇。很少有人能在被自己威脅的情況下還這麼鎮定,這還是第一個。
藺扶蘇抬頭看見男人用深沉的目光盯著自己,怔愣了一下解釋,"我剛做過檢查,沒有性病肝炎艾滋病。"
顯然,兩人的交流出現了嚴重偏差。
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想笑,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近似於微笑的表情,"有吃的麼?"
僅夠一人份的晚餐,想想自己空空的肚子,再看看對方手上的槍,藺扶蘇覺得還是保命要緊,"櫃檯上有泡好的麥圈。"
男人皺了下眉頭,顯然對伙食不太滿意,不過似乎也沒什麼別的選擇。
"不要試圖報警、也別想逃跑,如果你想活命的話。"
男人以平靜的語氣撂下威脅的內容,起身到櫃檯上去找吃的,絲毫不怕藺扶蘇會驟起發難,悠然的態度下是對自己能力的極度自信。
藺扶蘇背過身撇了撇嘴,不要命的傻瓜才會在這種情況下反抗。店里根本沒安報警器,電話在男人身邊的櫃檯上,手機剛好沒電了,出口離這裡至少二十米,還要經過一處裝飾用的幕牆才能達到玄關,自己跑到門口前的時間足夠男人舉槍瞄準了,大門和窗子都是用特殊的磨花玻璃製成,大雨瓢潑的黑暗夜幕下從外面很難看清屋裡發生的事情,自己血染寵物店也未必能被人發現,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
"外國人的食物就是比不上中餐好吃,什麼破麥圈,這麼難吃!你這裡沒有其它吃的了?"
男人飽含不滿的抱怨傳進藺扶蘇的耳朵,無奈嘆氣,回頭解釋,"先生,這裡確實沒有其他食物了,這個麥圈......"
說了半截的話語卡在喉嚨裡,藺扶蘇愕然望著男人手上的食盆,還沒考慮清楚要不要笑出來,嘴角已不可抑制地上揚,幸虧理智搶先一步抵達大腦,強忍住爆笑的衝動,咳了一聲,壓下噴薄而出的笑聲,心中掙扎再三,還是好心的說了出來。
"先生,您手上的那個是小乖的貓糧,麥圈是旁邊那個。"
盛著食物的勺子停在嘴前,男人僵硬地看著藺扶蘇忍耐到扭曲的臉部肌肉,百年難得一遇的糗事讓向來如面具的臉上透出一抹可疑的紅暈,萬幸在血污的掩蓋下沒能顯露出來。如果讓熟悉男人的兄弟們看見,恐怕要一世英名盡毀了。
"喵......"憤怒的叫聲打破了尷尬的沉默,男人看向一直站在櫃檯上惡狠狠盯著自己的黑貓,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兩跳,冷哼一聲,飛快地將食盆扔到小乖面前,另一邊的麥圈卻說什麼也不肯碰了。

一個小時後,男人帶著醒來的兄弟離開了,藺扶蘇擦擦額頭的冷汗,目送兩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結束營業飛車回家,在柔軟的床上躺了半天,撥通李梓意的電話,"李梓意,明天必須請我吃飯,我要壓驚!!"
第二章

八點二十五分,藺扶蘇將車停進醫院的地下車庫,想著還早,不需急著趕去辦公室,索性拐到員工餐廳吃了早飯再說。醫生的工作一向繁忙,尤其是公立醫院的外科部,不定什麼時候遇上突發狀況就要在手術室裡站上一天,時常不能按時吃飯,所以儘可能在空暇時填飽肚子已成了藺扶蘇的日常習慣。
早上的餐廳不似中午那麼擁擠,藺扶蘇很快買好了一份春捲和皮蛋粥,隨便撿個位子坐下吃了起來。
"好巧,藺醫生今天也在這裡吃早餐啊?!"輕快活潑的招呼聲自桌前響起,抬頭一看,護理外科的陳佩云和蘇蘇正端著早點站在面前。
"是啊,偶爾懶得自己做,就來這裡吃了。"藺扶蘇微笑回應著兩個年輕嬌俏的小護士。
面對整個醫院裡最年輕有為英俊溫柔的藺醫生,任何女性都無法拒絕與之共進早餐的誘惑。放下餐盤,兩人自動自發地拉開椅子坐到對面,爭先恐後地努力吸引著藺扶蘇的注意力。

耐心地傾聽著小女生唧唧喳喳的八卦話題,適時做出恰到好處的評論,愉快地用完早餐的藺扶蘇看了下時間,結束談話。
"我吃完了,先走一步,待會兒見。"
望著離去的背影,蘇蘇先回過神來,捅了捅猶自發著花痴的好朋友,"回魂啦,人都不見了還看什麼!"
狠狠白了蘇蘇一眼,陳佩云雙手按上胸口,兀自陶醉在藺扶蘇的微笑中,"這麼英俊的白馬王子,如果能喜歡上我該有多好!"
嗤笑一聲,蘇蘇毫不留情打破好友的幻想,"已經九點鐘了,還沒睡醒啊?做夢是可以啦,不過不要帶到現實中來哦!"
"為什麼不可以,我又不是很差,追不到藺醫生做男朋友麼?還是他已經有女朋友了?"瞪大眼睛的陳佩云不解地望著蘇蘇問道。
"不是追不追得上的問題,而是值不值得的問題好不好!藺醫生這種人啊,作為戀愛的對象是不錯,不過不能當成金龜婿來釣噢。聽說他是孤兒呢,一點身家背景沒有不說,每個月賺的錢還要拿去資助把他養大的孤兒院。你沒看這些外科部的醫生裡只有他是開著二手車上下班,雖然藺醫生是很有前途啦,不過想要靠他過上上等生活,恐怕至少得努力十年才可以,等到那個時候你也成了黃臉婆啦。要是換我選,寧願去追吳明軒、李耀傑這些醫生,雖然比不上藺醫生帥,不過至少不用我結婚後還要出來工作一起還房貸。"
聽完蘇蘇的答案,陳佩云不禁驚嘆,"蘇蘇你好現實!"
蘇蘇忍不住望天翻個白眼,"這個社會哪個不現實,只有你才會這麼天真。佩云,別怪我沒提醒你,你長得這麼漂亮,幾個條件不錯的醫生都在追你,可別犯糊塗挑個最沒錢的。女人的青春這麼短暫,好好利用才是正理。"

出了電梯的藺扶蘇迎面撞上同在外科部的同事吳明軒,禮貌性地打了聲招呼後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誰知吳明軒竟跟了過來,邊走邊問,"藺醫生真是受歡迎,一大早就和兩大美女共進早餐,心情一定很愉快吧?!"想是剛剛在餐廳中望見了三人。
明顯的揶揄口吻讓藺扶蘇微微有些不悅,臉上卻仍是一派和氣,"與任何一個相處融洽的同事共進早餐都是件讓人愉快的事。"
淡然的回話堵住了吳明軒接下來的言語,打開辦公室的門,藺扶蘇微笑著詢問,"吳醫生,我要開始工作了,你還有事嗎?"
"哦,沒有,我也該去巡視病房了,一會兒見。"

盯著關上的房門,吳明軒眼裡不再掩飾地射出嫉妒的火光。明明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孤兒,卻能和李院長的兒子交上朋友;明明比自己晚一年進入醫院工作,卻更早成為主刀醫生;只不過長得帥了一些,就能得到自己心儀的陳佩云的青睞。還有上次去其他醫院做學術交流時,李院長竟當著眾多醫學前輩稱讚藺扶蘇年輕有為。憑什麼?畢業於同一所大學,學習同樣的專業,做同樣的工作,他吳明軒比藺扶蘇差在哪兒了?竟然處處落於下風。哼,早晚有一天他要把藺扶蘇踩在腳下,一山不容二虎,同一所醫院裡,只有他吳明軒才能成為最有前途的那個人......
陰暗的念頭在腦海中逐漸成型,趁走廊裡的人多起來之前,吳明軒冷笑一聲,轉身離開。

診斷完最後一個病人,藺扶蘇全身癱軟地跌坐進辦公桌後的轉椅中,甩甩寫處方寫到發酸的右手,剛想放鬆的喘口氣,敲門聲再次響起,連忙端正坐姿擺出職業性的冷靜表情,"請進。"
門開了,是陳佩云,輕巧地進來將一杯咖啡放在桌上,"藺醫生,喝杯咖啡提提神吧。"
"啊,謝謝!"
"藺醫生晚上有空嗎?我們幾個同事去唱KTV,要不要一起去?"
"不好意思,我今晚要看幾個病歷,恐怕不能去了,祝你們玩得愉快。"
見到藺扶蘇與往常無異的淺淡微笑,陳佩云浮上一絲失落,就算是個窮小子,她也想試著談場戀愛啊,難道她的慇勤示好還不夠明顯麼,還是這個人真的是根木頭?!
沒有忽略助理護士眼中不時閃過的愛慕,藺扶蘇卻只是出於禮貌給予回應,並非不想交個女朋友,只是太多顧忌讓他裹足不前。護士群裡對他的私下評論藺扶蘇也時有耳聞,就算沒有興趣打探,李梓意的二哥李耀傑也會八卦給他聽。無錢無勢無背景的小醫生,就算有前途又怎樣,沒有個十年八載怎能出人頭地,哪個女人願意浪費自己的青春陪他一同奮鬥,更何況現在的工資除去房貸和日常開銷後,恐怕請人吃頓像樣的西餐都付不起賬,還有什麼餘裕去享受奢侈的浪漫,索性當個縮頭烏龜,也好過拉著人家女孩子陪自己吃苦。

略帶幽怨地望了藺扶蘇一眼,陳佩云很快藉口工作離開了。望著窈窕的背影,藺扶蘇現出一抹苦笑後重又陷進椅子裡,想要閉目休息,卻被紛至沓來的思緒攪亂原本平和的心境,冷漠都市、艱辛生活、冷暖人情,本以為變得足夠堅強,誰知內裡仍是脆弱得不堪一窺,自嘲一笑,功力孱弱至此,真真是白修煉了二十九年......

沉寂的房間裡響起悅耳的手機鈴聲,將藺扶蘇自沉思中驚醒,按下接通鍵,李梓意的大嗓門自彼端傳來,"扶蘇,我店裡的警報系統裝好了,這下放心了吧?!什麼時候再過來?"
"壓驚飯還沒請吃就想我繼續給你賣命?!"輕柔的語調吐出冰冷的字句,佯作憤怒的口吻下是只有至交才知的調侃,好友的適時出現把藺扶蘇從低沉的情緒中拖了出來。
"誰說不請了,今晚七點陸羽茶樓,鮑魚飯魚翅羹隨你吃啦!就算晚了三天請你,也不必這麼大火氣啊!唉,再問一次,你真的不打算報警啊?"
哼了一聲算是接受邀請,揉了揉額角,藺扶蘇再次耐心地解釋著,"第一,那人必屬黑道無疑,鄙人升斗小民,無意介入江湖紛爭;第二,警察未必能捉到人,報警也只是徒勞無功之舉。清風一夢了無痕,就當一場惡夢,過了就好,何苦再去提及。"
"好吧,你自己決定就好。晚上見。"
合上手機,看看腕錶,已到了下班的時間,那麼......吃大餐去咯!

自陸羽茶樓出來已將近十點,同李梓意道別後,藺扶蘇驅車回了宜欣花園裡的新家。
宜欣花園實在算不上什麼高檔的住宅小區,不過物業的管理還不錯,十幾年的老樓打掃得很乾淨,設計得宜的戶型與合理的價格是藺扶蘇決定買下的最終原因,雖說每月要還的貸款不少,不過在其它地方省些也就過得去了,想到只要再還上兩年錢就能真正擁有屬於自己的家,藺扶蘇每次見到自家門牌都會止不住地心情飛揚,再加上剛剛享用了一頓美味的晚餐,從電梯中走出的藺扶蘇臉上難得地掛著燦爛的笑容。
從公事包中掏出鑰匙打開房門,正要邁入玄關,一個似曾相識的男聲在樓道中響起,"你看起來心情不錯。"磁性的嗓音低沉悅耳。
聽到有人和自己打招呼,藺扶蘇下意識地以為是新搬來的鄰居,扭頭看向對門,掛著702門牌的陳舊鐵門緊鎖著,看不出有人入住的跡象。會是誰呢?疑惑地四下查看,目光停在電梯旁的安全出口上,一道高大的身影自門後緩緩走出,沒有了血污覆蓋的端正面容一如藺扶蘇猜想過的陽剛十足,濃黑的眉眼間滿是居於人上的霸道自信。
捕捉到藺扶蘇周身隱含的戒備疏離,男人瞬間感到些微不悅,隨即釋然:任何人面對莫明出現的陌生訪客都是這副態度吧。
"三天前,寵物醫院,你救了我兄弟的命。我來道謝。"
遞到面前的手上是張支票,視線掠過,1字後面的六個0讓藺扶蘇的心臟小小跳動了一下。
"對不起,先生,我從未去過什麼寵物醫院,您認錯人了。"
訝異地挑高左眉,眯起雙眼上下打量著藺扶蘇--俊美儒雅的面容上透出的是客套有禮的虛偽。男人沉思片刻,瞭然一笑:不想涉入江湖紛爭麼?!是個聰明人!不過,拒絕的方式很有意思呢!
面對難得挑起自己興趣的年輕醫生,男人笑笑,"瑪利亞醫院的主刀醫生跑到寵物醫院做兼職,藺醫生還真有趣。"
未曾料到身份已被知曉,藺扶蘇心頭一緊,不再否認,只是沉默以對。
"我叫秦飛揚,以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來九龍的星光娛樂城找我。再見,藺醫生。"
秦飛揚收起藺扶蘇無意接受的支票,留下姓名後瀟灑離開。
確定不速之客走得遠了,藺扶蘇從繃緊的神經中鬆脫下來,不以為然地淡淡一哂:秦飛揚是麼?怎麼可能會再見,應該說後會無期才對吧。
第三章(上)

從手術室出來,藺扶蘇看看表,已經八點多鐘了。飢腸轆轆的肚子和痠軟的雙腿提醒著身體的疲憊,應該補充些能量了,可一想起剛才手術時的情形,破裂的脾臟、出血的眼球、扎進碎玻璃的大動脈......饒是見慣這等場面的藺扶蘇也沒了一絲進食的慾望。連環車禍下的數名傷者接連不斷地推進來又推出去,幾名主刀醫生全部上陣,從凌晨兩點接到緊急通知站在手術台旁直到現在,整整十八個小時的手術耗盡了他的精力。此時此刻,藺扶蘇只想飛奔回家倒在床上直睡到地老天荒。
將後續工作交接給同事,在李院長的關切叮嚀中揚起蒼白的臉笑著回應一句"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藺扶蘇換下手術服,只帶著錢包和手機出了醫院。
晃晃沉重的腦袋,藺扶蘇放棄開車回家的打算,在醫院門口攔下一輛的士,有氣無力地說了住址後靠在後排座位上昏昏睡去。

"先生,先生......"越來越高的叫聲伴著不斷響起的手機鈴聲把藺扶蘇的意識從沉睡中拉出,掙紮著撐開眼皮,看見的是後視鏡中映出的出租司機擔心的表情。
"先生,你的手機一直在響。還有,你沒事吧......要不要幫你叫醫生?"
"哦,謝謝!我沒事。"
掏出外衣口袋裡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從未見過的號碼,因沒有及時接聽已呈現掛斷的狀態,正奇怪會是誰打來的電話,鈴聲又再次響了起來。
"藺扶蘇,請講。"
"扶蘇哥,我是小七,我現在需要30萬急用,你能不能借我一下?"
嘈雜的音樂和著焦急的語聲透過手機傳到耳中,小七青澀的嗓音裡含著一絲哭腔,把藺扶蘇嚇了一跳。
"別慌,慢慢說,你出了什麼事要用這麼多錢?你現在哪裡?"
"不是我,是我朋友啦,他碰到麻煩,如果今天不把錢還清就要被拉去接客了。我們就在九龍這裡的星光娛樂城。"
"呆在哪兒儘量拖延一下,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的士在藺扶蘇的要求下掉頭奔向九龍。

夜色中的星光娛樂城像一座發出燦爛光芒的堡壘,佇立在繁華喧嚷的九龍,門面上熠熠閃爍的霓虹和內部的豪奢裝潢映出一派紙醉金迷,給最底層的髒污敷上一層厚厚的脂粉,展現出世俗的華麗媚人,宛若一位絕代尤物,讓沉醉其中的凡夫俗子足以忽視掩藏其下的污穢不堪。
走進從未涉足過的場所,藺扶蘇剛剛在大堂入口站定,一個穿著服務生制服的瘦弱身影已撲了過來緊緊拉住他的胳膊,清秀小臉上哭得紅腫的雙眼讓藺扶蘇一陣心疼。
"別哭,先說清楚怎麼回事?"扶住小七的肩膀,藺扶蘇決定問清情況再說。
見到一直倚賴的大哥站在面前,小七惶亂難安的心神才略微鎮定下來,急著說明這段時日的遭遇。
"我在這裡打工賺學費,阿華是我在這兒認識的朋友,他媽媽病了沒錢治,阿華就從娛樂城借了10萬,說好了每月從他工資裡扣的。可前幾天有個同性戀客人看上了阿華,要他出台,阿華不願意打了那人一巴掌,誰知道那人和這裡的大哥認識,一定要阿華給他10萬當道歉。昨天經理和阿華說,今晚十二點前必須把錢還清,連本帶利還有道歉費一共30萬,拿不出來的話就得陪那人一個月。阿華現在已經被帶到經理室去了,我好擔心。扶蘇哥,你幫幫阿華吧。"
30萬對於醫生的薪水來說確實不多,不過以藺扶蘇目前的經濟狀況看來也夠他頭疼一陣子了。垂頭思量片刻,藺扶蘇還是決定先救了人再說,雖然並不想招惹黑道人物,但也沒別的辦法可想,希望這些人看在錢的面子上不要為難他就好。
"經理室在哪裡?"
"在這邊,我帶你去。"說完急衝沖地拉著藺扶蘇往樓上跑去。
相較於娛樂城裡一、二樓的喧鬧火熱,三樓的安靜便顯出一種異樣的壓迫,緊閉的樓道兩側房間上分別掛著不同職位的門牌,顯然是整個娛樂城最核心的辦公場所。來到最裡面的一扇門前,小七怯怯地看了眼身後的藺扶蘇,得到肯定的鼓勵後敲響了房門。
"誰啊?"粗豪的嗓音讓小七明顯地抖了一下。
"豪哥,我是小七。"
門唰地打開,放進兩人後又迅速地合上,屋裡的情形一瞬間躍入藺扶蘇的眼簾。不算太大的辦公室裡只擺著一組沙發和一套辦公桌椅,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一個叼著香煙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正用不客氣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粗獷的面容讓藺扶蘇心頭一跳。視線轉向一旁,一個帥氣的男孩被反縛住雙臂坐在沙發上,緊抿的雙唇透出內心的不安,看到兩人激動地叫了聲"小七"。
放兩人進來的痞氣男子關上門後從藺扶蘇身邊走過站到沙發旁,笑容猥瑣地問著,"錢呢?在哪兒?你身後這個人幹什麼的?"
"豪哥,這是我哥哥,錢在他那裡。"小七忐忑地看向桌後的男人,用近乎討好的口氣懇求著,"火哥,我們會付錢的,請你放了阿華好不好?"
石炎火沒有立刻回答小七的問題,只把目光放在藺扶蘇身上來回逡巡,似乎在哪裡見過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皺著眉頭在大腦的犄角旮旯四處搜尋記憶的線索。
看到男人疑惑的神色,藺扶蘇心裡已有了計較,如果真如他所想那般巧合的話,看來今晚就可以省下那30萬了。
"秦飛揚在哪兒?"
藺扶蘇突如其來的問話讓在場幾人都愣了一下,拿下嘴裡的香煙,石炎火無法掩飾好奇地問道:"你認識我大哥?"
事件的發展似乎正逐漸傾向於自己,藺扶蘇從最初的擔憂中稍稍放鬆下來,從容不迫地交涉著,"我會付錢,但在拿出30萬之前,我要見見秦飛揚,他說過我有事可以來這裡找他。"
藺扶蘇鎮定的語氣中顯露出不容拒絕的姿態,讓石炎火一時摸不著頭腦,大哥的朋友他十之八九都認識,怎麼偏偏記不起有這樣一個人呢!
略略思索片刻,石炎火對手下發出命令,"阿豪,去請大哥過來一趟。"
"是,火哥。"阿豪恭敬地答應著,又轉頭向藺扶蘇揚起下巴,"唉,你叫什麼?"
"我姓藺。"淡淡地瞥了阿豪一眼,優美的雙唇中只吐出三個字,連全名都懶得說的傲然態度讓阿豪一陣窩火,冷哼一聲出門去了。

"你說他姓藺?"
寬敞豪華的總經理辦公室中,秦飛揚抬手止住財務經理的匯報工作,在聽完阿豪的講述後綻出一縷玩味的笑容,"呵呵,貴客臨門,這可得去見見。"

不到一刻鐘的等待裡,石炎火決定不再折磨自己可憐的腦細胞,直截了當向藺扶蘇求證,"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石炎火自進門開始就纏繞在藺扶蘇身上的視線和此時直白的問話讓小七和阿華詫異地瞪大了眼珠子,連高中生都不屑一顧的搭訕方式突兀地出現在這種場面裡,被使用的對象還是一個玉樹臨風般優雅的俊美男子,頓時,詭異的猜測自兩人腦袋中冒出頭來。
無視小七和阿華流轉在自己和石炎火之間的異樣視線,藺扶蘇的唇角牽出一彎淺笑,正打算與石炎火好好溝通一番,算算前些日子的舊賬,身後的門已被打開,阿豪和秦飛揚走了進來。

看到眼前的頎長身影,秦飛揚眼中升起不易察覺的興奮之色,眉梢不自覺地揚出一份欣喜,及至看清藺扶蘇充滿血絲的雙眼和蒼白至幾近透明的面色,上揚的濃眉皺了皺,脫口而出的話語中是不容辯駁的錯愕。
"你臉色不太好看啊!"
"任何人在連續工作十八個小時後臉色都不會太好。"
平靜的語調敘說著事實,卻讓秦飛揚敏銳地嗅到其中隱抑的怒火。
"怎麼不去休息?"
出於對恩人的尊敬,也或許是其他尚未覺察的原因,秦飛揚不太願意激怒這個博得自己欣賞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挑揀著說辭。
"托各位洪福,來交贖金。"
藺扶蘇毫不留情的譏諷語調和秦飛揚不同尋常的和氣表現讓旁聽的幾人咋舌不已,石炎火終於按捺不住問出所有人的疑惑:"大哥,你們認識?"
秦飛揚驚訝地看了看藺扶蘇,"我還以為你們已經認識了。"扭頭對自家兄弟說道:"兩個月前救了你的就是這位林藺扶蘇藺醫生。"
"啊,是你!" 石炎火恍然大悟地指向藺扶蘇,原本模糊的印象在腦海中逐漸清晰。那天受傷後醒來時看到一個穿著白衣的年輕男子正給自己拔下輸液針頭,因失血過多而模糊的神智沒能記清那人樣貌,原來竟是眼前這個人。
無心理會石炎火的反應,藺扶蘇徑直與秦飛揚談判,"你不是要道謝嗎?!放了阿華,就當還我的人情,如何?"
已自阿豪處得知事件經過的秦飛揚笑著點點頭,"沒問題。阿豪,給阿華鬆開。"
出人意料的結局讓小七和阿華目瞪口呆,秦飛揚衝著鬆綁後不知所措的阿華一樂,"你小子運氣不錯,那30萬就免了,願意在這兒做事的話就繼續留下,看在藺醫生的面子上,以後有什麼事也不會難為你。"
小七和阿華驚喜地對視一眼,連聲道謝,"謝謝大哥!"

"多謝,告辭!"事件得到解決,倦怠到極點的藺扶蘇已沒了多餘的氣力客套,簡短的道謝後便要離去。
秦飛揚一把拉住藺扶蘇的胳膊,"我送你。"
藺扶蘇點點頭,沒有拒絕秦飛揚的好意,一前一後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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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上)

總經理辦公室中,秦飛揚倚在舒適鬆軟的寬長沙發上,從身旁佔據了沙發一半的眾多文件中抽出壓在底層的財務報表,視線從一連串數字上飛掠而過,最下面的進賬金額讓唇角滿意地彎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放下報表,拿起另一份文件,審閱間,敲門聲響起,打斷了秦飛揚的思緒。
"進來。"將手上的文件放回原處,秦飛揚不急不徐地吩咐著。
門被輕輕地推開,清秀的少年端著一瓶酒走了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秦飛揚身前的茶几上。
"大哥,您的威士忌。"
"你在家排行第七嗎?"
"啊?不是啊!"不提防秦飛揚的突然發問,轉身欲走的小七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哦?那怎麼叫你小七?"因著藺扶蘇的關係,秦飛揚對這個不起眼的服務生也起了一分好奇。
小七從未想過會有和黑道大哥聊天的一日,以前從娛樂城的同事處得來的關於秦飛揚冷酷無情的形象讓他始終帶著一份畏懼,但當面對眼前這個和顏悅色的面孔時,畏懼之外漸漸升起一股興奮--畢竟不是誰都能有幸和呼風喚雨的聯英社大哥談天的。
"我姓齊,相熟的朋友都叫我小齊,後來喊著喊著就變成小七了。"
望著少年激動不已的神情,秦飛揚有著疑惑,"你不是藺醫生的弟弟嗎?怎麼不同姓?"
提起藺扶蘇,小七的話一下子多了起來,"你說扶蘇哥啊?!我們不是親兄弟啦,他和我都是孤兒院里長大的,我剛進孤兒院的時候就是扶蘇哥照顧我的,像親哥哥一樣,後來從孤兒院出來也一直叫他哥哥。"
來不及為藺扶蘇的身世驚訝,辦公室的門哐地撞開,石炎火大咧咧地叫著衝進來,"大哥,大圈仔那幫人在我們的地盤上賣白粉......"
話未說完,看清屋子裡並非秦飛揚一人,餘下的內容自動嚥回了肚子。
"有時間了再找你聊天,先出去做事吧!"沒有搭理石炎火,秦飛揚笑著打發走了小七。

看到少年識趣地關緊房門,秦飛揚收起溫和的假相冷冷橫了石炎火一眼,"我說過多少次了,要記得敲門!"
面對老大不悅的神色,石炎火訕笑著解釋,"大哥,這不遇著急事了嗎!"
"算了,"無意再和這個莽撞的兄弟計較,秦飛揚直奔重點,"大圈仔這次帶了幾個人?在哪個場子賣的?有多少白粉?"
"是在咱們尖沙嘴的那幾家舞廳,這小子帶著十幾個人,打著咱們聯英社的旗號賣給來舞廳玩兒的人,目前還不清楚他手裡有多少白粉,不過從這幾天他出手的貨來看,少說也賺了一百萬,今晚肯定還會去。他們動作太大,很容易招來條子。"
"阿火,你現在去調些兄弟過來,讓他們去尖沙嘴集合,今晚你跟我去把那些垃圾從場子裡清出去。咱們雖然也是做白粉的,卻不必給別人背這個黑鍋。"
"知道了,我這就去。"
石炎火出去了,秦飛揚重新拿起文件披閱,平靜依舊的面容看不出絲毫惱怒,唯有雙眸中洩出的陰騭目光預示著今晚的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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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叮咚......"持續不斷的門鈴聲在深夜響起,將藺扶蘇自深沉的夢境中拉出,睡眼惺忪地披上睡衣走到玄關處,從門鏡中看出去,樓道里明亮的燈光下是兩個男人高大的身影。
門猛地拉開,藺扶蘇隔著老式的防盜門無言注視著兩名不速之客。
"藺醫生,晚上好!"禮貌地問候自秦飛揚口中發出,一旁的石炎火滿臉陪笑地附和著。
"現在是凌晨,如果要問候的話,應該是早上好。"凌厲的目光撲向秦飛揚,被迫醒來的起床氣毫不遲疑地發作出來,良好的教養束縛了藺扶蘇粗鄙詞彙的發揮,不得不以柔和的語調配合唇邊譏諷的微笑表達出此刻的憤怒。
"早上好,藺醫生,不請朋友進去坐坐嗎?"秦飛揚從善如流地接受了指正。
藺扶蘇已經清醒的頭腦開始發出警戒的信號:這麼晚了,秦飛揚到底要做什麼?
"對不起,我沒有在凌晨三點接待客人的習慣。"搭在門把上的手用力一推,藺扶蘇決定盡快結束這次拜訪,"再見!"
眼看還有一絲縫隙就要關上的大門在一隻粗大手掌的阻礙下停止了閉合的趨勢,石炎火的右手穿過防盜門上的空隙成功阻止了藺扶蘇的意圖。
面對年輕醫生美麗鳳眼射出的刀般視線,石炎火有著一瞬間的瑟縮,但為了自家大哥著想,還是硬著頭皮向藺扶蘇乞求,"藺醫生,我大哥受傷了,麻煩您給看一下,治完了我們馬上就走。"
受傷了?藺扶蘇懷疑地看向站姿筆挺的男人,悠然自在的神色哪裡有一絲傷患的樣子,正要拒絕,掠過秦飛揚腰際的目光被衣服上的一塊褐色痕跡引住,再仔細看看,原來是滲出的鮮血。
皺了皺眉頭,藺扶蘇還是決定不予理會,"你們可以去醫院掛急診,現在還不到我上班的時間。"
面對藺扶蘇的抗拒姿態,一直微笑聽著兩人對話的秦飛揚開口了,"小七是個好孩子,性格乖巧,長得也不錯,最近有不少客人都在打聽他的出場費。"
明顯的威脅讓關門的動作瞬間停住,藺扶蘇沉默片刻,打開防盜門,不甘不願地看著秦飛揚登堂入室。
第四章(下)

客廳的燈打開了,明亮的光線照亮整棟屋子,三室兩廳的寬敞格局佈置得簡潔舒適,秦飛揚不待招呼信步走到客廳裡的長排沙發上坐下,自在得仿若主人一般。
出於職業習慣,醫生的家中或多或少會準備些醫療用具,藺扶蘇從書房中找出急診藥箱,毫不理會身邊跟進跟出想要幫忙的石炎火,陰沉著臉色走向秦飛揚。
"傷在哪兒?"
冷硬的口氣讓秦飛揚挑高一邊的眉毛,"藺醫生都是這樣問診的麼?你的病人沒有向醫院投訴過?"
藺扶蘇一記冷眼扔過去,"到底治不治?"
"治,治......大哥的傷在後腰上。"
看到自家大哥這個時候還在撩撥藺扶蘇的脾氣,石炎火實在無言得很,只得在兩人中間打圓場。不顧秦飛揚會否怪罪自己多事,上前一把掀起他的襯衣,露出那道橫亙腰間的刀傷。
傷處在來之前已經做了簡單包紮,但仍有血跡滲了出來。石炎火解下纏裹的紗布,近二十公分長的傷口從脊柱呈半圓劃過左後腰,綻開的皮肉外翻著,猙獰可怖,唯一可喜的是刀口並不很深,鮮血流到這時已漸漸止住。
藺扶蘇俯下身子察看傷口,不由皺了皺眉頭,本以為是皮肉小傷,沒想到如此嚴重,看樣子得縫上個十七八針,偷眼打量秦飛揚,卻見那人仍是一副云淡風情的神氣。儘管不甚喜歡這人,藺扶蘇卻也不免起了幾分敬佩。
"把衣服脫了趴下,我要縫合傷口。"藺扶蘇一邊從藥箱中尋找縫合針,一邊冷然吩咐。
不待秦飛揚動作,石炎火已麻利地解開襯衣紐扣,連同外套替他一起除了下來,然後扶著秦飛揚在沙發上趴好。
棉花蘸著酒精塗抹在傷口周圍,一點點清去血污。傷口碰到酒精頓時一陣激痛,秦飛揚不曾提防,一時沒忍住,一記悶哼脫口而出。
看到老大額頭冒出的冷汗和藺扶蘇大開大闔的手上動作,石炎火的心倏地提到嗓子眼,戰戰兢兢地陪笑,"藺醫生,您下手能輕點麼?"
藺扶蘇一邊穿上縫合線一邊沖石炎火笑得溫柔非常,"既然怕疼,當初就別逞兇鬥狠,既要逞兇鬥狠,那就練好功夫做到全身而退,既然做不到全身而退,那受了傷就去找個和氣的醫生,既然你們非要找我,那有什麼難受的就只好忍著了,"說到這裡,語氣更形輕柔,"順便再告訴你們,我這裡沒有麻藥,待會兒縫合的時候會很疼,麻煩揚哥忍一忍,萬一叫聲大了驚到我,我手一抖會縫偏,還要拆了重新來過,到時更受罪。"
秦飛揚扭頭回看藺扶蘇,齜牙一樂,"沒問題,藺醫生儘管下手。"
藺扶蘇不再廢話,一針下去穿皮過肉,迅速全神投入到治療中。

石炎火如坐針氈地等到縫完最後一針,迫不及待地叫著"大哥",卻不見秦飛揚回應,漸漸地聲音拔高,帶了恐懼的腔調看著藺扶蘇。
藺扶蘇收拾起用具,輕描淡寫地回答石炎火的疑問,"他昏過去了,這樣也好,不會覺得疼。"說完去客房拿了兩床被子,"他的硬氣出乎我意料,倒真讓人有些佩服。讓他睡一覺吧,醒了你們再走。"
石炎火放下心,一邊仔細地給秦飛揚蓋上被子,一邊向藺扶蘇道謝。
藺扶蘇不在意地搖搖頭,"沒什麼可謝的,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轉身去睡了。
客廳安靜下來,石炎火裹著被子坐在沙發旁,想起今晚大圈仔臨死前的偷襲,恨恨地罵著自己的粗心大意,"石炎火你個王八蛋,總讓大哥操心......"罵著罵著,也睡著了。

藺扶蘇下班回來,打開家門一看,秦飛揚和石炎火已不在了,被子整齊地疊好放在沙發上,地板上的血跡已擦洗乾淨,只剩下沙發上的一小塊污漬猶自刺目的粘在上面。
藺扶蘇想了想,終於還是撥通了小七的手機,"小七,你能不能換個工作?"
"為什麼?扶蘇哥,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那裡太亂,我不放心。"
"安啦,有火哥他們罩著不會有事啦,而且這裡的小費很高,足夠付我的學費,別的地方賺不到這麼多錢的。"
"哦,那就算了,你自己平時小心些,別去招惹黑道人物知道麼?"
得到再三的安慰和保證,藺扶蘇嘆口氣放下電話,算了,可能自己真是有些杞人憂天了。

半個月後,藺扶蘇站在自家門前,驚訝的看到對門搬進了新鄰居,從換裝一新的防盜門中走出傷癒的秦飛揚,笑嘻嘻地打著招呼,"藺醫生,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請多關照。"
發呆間,門裡傳來石炎火大嗓門的叫聲,"大哥,和醫生做鄰居就是方便,以後有個小病小傷都不用去醫院了。"
看著藺扶蘇的臉色從白轉青,惡狠狠瞪過來的眼神,秦飛揚難得心虛地咳嗽一下,慢慢蹭到藺扶蘇跟前,還想再說些客套話,就見藺扶蘇猶如受了驚的兔子,飛快的衝進家門,砰的一聲,把門甩在了秦飛揚的鼻子上。
第五章

臨近下班時間,從手術室出來的藺扶蘇卻不似往日那般想著回家,慢悠悠地洗手換衣服,思考著該如何消磨掉一兩個小時。新鄰居入住已近兩個星期,藺扶蘇每日下班回家時都會碰到正要去娛樂城上班的秦飛揚,微笑的招呼和別有深意的眼光總會讓他一陣不自在,私人空間似乎隨時會被侵佔的危機感盤伏心頭,讓藺扶蘇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和秦飛揚碰面的時段,逃避的心態一如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
和李梓意通過電話,得知寵物醫院最近並不需要人手幫忙,無處可去的藺扶蘇只好在辦公室無聊地玩著電腦上的五子棋,幾個回合下來輸的一塌糊塗,心情便越發不耐起來。
正思索著是否該找個地方解決晚餐,扣門聲響起,進來的李耀傑提供了今晚的去處。
"扶蘇,今晚有沒有空?一起去happy一下。"
和豪爽的李梓意一樣,精明幹練的李耀傑同是藺扶蘇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並不常有的邀請讓藺扶蘇在拒絕上有些遲疑。
苦笑一下,"耀傑,你知道我的經濟狀況,花費太高的地方我沒法去。"
李耀傑笑著擺擺手,"放心吧,扶蘇,今晚是吳明軒請客,他打賭輸給我,說好了讓大家宰他一頓,外科部晚上不值班的人都會去,吳明軒還特意要我來叫你,扶蘇,你難得和同事聚會,可千萬別拒絕噢。"
體貼地打消藺扶蘇經濟上的顧慮,李耀傑拉著他出了辦公室。

把自己的二手車扔在醫院停車場,藺扶蘇坐進李耀傑的法拉力,一路尾隨在吳明軒和另外幾個同事的車後,來到九龍最熱鬧的所在。
從車上下來,藺扶蘇目瞪口呆地望著娛樂城上方閃閃發光的兩個霓虹字--星光,眉頭漸漸地皺到一起。
已經走到門口的李耀傑不見藺扶蘇進來,回身叫著,"扶蘇,愣著幹什麼,進來啊!"
現在走掉的話還來得及吧?猶豫中的藺扶蘇開始思索臨陣逃脫的可能性,正待付諸實施,一隻手臂從後面攬上他的肩膀,吳明軒大大的笑臉湊過來,"藺醫生難得賞光肯和我們聚會,今晚可要好好樂一樂。"
其餘的四五個醫生也停好車跟了上來,見狀都笑著和藺扶蘇打趣,"就是就是,從沒見藺醫生出來玩,反正明天是週末,今晚喝個不醉不歸。"一夥人哄笑著把兩人擁進門去。
藺扶蘇此時縱然想走也已晚了,只得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進暄騰熱鬧的大堂,好在一路上並未遇見秦飛揚,連石炎火和小七都沒看見,這時到了包間裡便更加放下心來,暗道自己真是敏感過頭了,娛樂城這麼大,怎會那麼巧就撞上了。

眾人落座後開始張羅著要酒,不一會兒服務生把幾瓶白蘭地、威士忌端了上來,一同進來的還有位裝容精緻的妖嬈女子,成熟的風韻立刻吸引了眾人的視線。
"吳醫生可好久沒來啦,還有李醫生,難得你們大駕光臨,今天可得玩得盡興。"
吳明軒是這裡的常客,熟捻地與女子調笑,"芬姐給我們介紹幾個女孩子,要漂亮的,我的朋友可都是非常挑剔的哦。"其他的同事立刻紛紛附和著起鬨。
李耀傑趁機向藺扶蘇低聲介紹,"芬姐是這裡的媽媽桑,待會兒相中了哪個女孩子跟她說一聲就能帶走。"
藺扶蘇從未經歷過這種場面,原本以為的普通聚會竟然變成喝花酒,頓時後悔跟了來,暗罵一聲李耀傑拉他上賊船,卻也不好拂袖而去掃了大家的興。
芬姐與眾人說完話出去了,不一時七八個年輕的女孩兒唧唧喳喳地走了進來,顯然是芬姐安排的,一個個嬌笑著自動坐進男人們中間,熟練地端起酒杯撒著嬌,氣氛立時火熱得挑起眾人的興致,藺扶蘇也不得不加入進去天南海北地聊起來。

酒過三巡,落肚的乙醇開始發揮化學反應,在身旁美女的嗲聲獻媚中,不僅頭腦飄上云端,連胯下的地方也變得不安分起來,一個個急欲尋找發洩的途徑。
先是一個,再是兩個,漸漸地,同事們領著看中的小姐出去了,或是帶回家,或是就近開房,同是男人,下半身失控時的焦躁都是能夠理解的,連李耀傑也攬住一個豐腴女孩兒的腰身對藺扶蘇說,"這兒的妞兒不錯,你也嘗嘗。"說完便迫不及待地拉著女孩兒走掉了。
片刻後,諾大的包間就只剩下吳明軒、藺扶蘇和兩個陪酒的小姐,名叫露露的小姐趴到藺扶蘇身上,用甜的膩人的嗓音不斷勸著再喝一杯,半露的酥胸有意無意擦過藺扶蘇胸前,晃起一片眩目的乳波。
藺扶蘇也喝了不少白蘭地,這時酒上頭際美玉在懷,身體自然而然地熱了起來,只是從小養成的潔身自好阻礙了下一步的行動,怎麼也無法象對面的吳明軒一樣把手伸進小姐的裙下般肆無忌憚,慾望和著羞澀交織的結果就是紅了一張俊顏,惹得躺進吳明軒懷裡的女孩兒看過來的眼神都帶了好奇和調笑。
注意到藺扶蘇的尷尬,吳明軒慇勤地問,"藺醫生,這裡二樓就是客房,要不要讓露露陪你上去休息一下?別擔心,我來結帳。"
曖昧的口吻刺激了藺扶蘇的羞恥心,不自在地回絕,"不用了,我還要回家整理下星期手術的資料,待會兒就走。"
不經意說出的謝絕理由讓吳明軒的嫉妒瞬間氾濫,政府高官指名要藺扶蘇主刀的事實再次暴露出兩人的差距,陰毒的詛咒不可抑制地浮現。
"呵呵,那就不勉強了,藺醫生請自便,我可得上去休息一下了。"掩飾住內心的嫉恨,吳明軒笑著道別,摟著女孩兒出去了。

嘆了口氣,藺扶蘇打發走露露,向服務生要了杯冰水,獨自一人在沙發上休息片刻,確定酒精的影響消退了些才站起身準備回家。
剛邁出腳步,包間的門打開了,一個服務生慌慌張張地衝進來,看到只餘一人的包間愣了愣,"先生,請問您是吳醫生麼?"看到藺扶蘇搖頭後又問,"那您是李醫生麼?"
"李醫生已經走了,吳醫生正在上面休息,我不知道他在哪個房間,你有事麼?"
否定答案讓服務生不知所措,只得把剩下的希望寄託在藺扶蘇身上,"有位客人吃東西噎住了,芬姐怕來不及叫救護車,讓我來這裡找吳醫生他們,誰知道人都走了,請問您是醫生嗎?能不能幫個忙?"
焦急的求助和職業道德讓藺扶蘇無法坐視不理,"我是醫生,病人在哪兒?帶我去看看。"
"啊,那麻煩您,請跟我來。"
跟著服務生來到二樓的一間客房,藺扶蘇走進去四下掃視,卻並未見到病人的影蹤,奇怪地正欲詢問,一塊帕子突然捂上口鼻,刺鼻的氣體在不備下吸入,驚恐間看清服務生眼中射出的興奮光芒,隨即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沉重的壓迫和燥熱的快感將藺扶蘇自昏沉中喚醒,逐漸清醒的視線對上俯在上方的面孔,服務生平凡的五官在猥瑣笑容的襯托下扭曲變形,張開的嘴巴剛從藺扶蘇的胸膛上離開,留下一片濡濕的印痕,赤裸的男性軀體壓在身上,肌膚間毫無阻礙的接觸昭示出兩人一絲不掛的境況。
試圖擺脫這種局面,藺扶蘇掙紮著想推開身上的人,卻驚恐地發現手腳軟麻得使不出力氣,舉起的手掌軟軟地拂過男人胸口又跌落床上,作嘔的感覺開始在胸中蔓延。
"你是誰?想幹什麼?"
低啞微弱的嗓音宛若淫靡的呻吟,迴蕩在耳邊的問話嚇了藺扶蘇一跳,不敢相信竟是從自己嘴裡發出。
埋在藺扶蘇頸間啃吮的嘴巴不肯撤離,飽含著的濃重喘息充滿慾望,"不用問我是誰,你只要乖乖的,待會兒一定讓你舒服。"
回答間,口唇一路下滑到藺扶蘇股間,半硬的分身含進濕熱的口腔,在高超的舌技下完全堅挺,酥麻的快感一波波地自尾骨沿脊柱攀援而上,藺扶蘇口中無可抑制地發出"啊"的一聲驚喘。
"你給我下藥?!"不相信異性戀的自己竟能在同性愛撫下起反應,藺扶蘇腦中冒出不好的預感。
駭人的興奮笑聲給了藺扶蘇答案,"別怕,就是一點混了肌肉鬆弛劑的春藥。"
男人的雙手開始探索會陰下的密洞,手指強硬撐開緊閉的甬道,急欲進入的粗大龜頭讓藺扶蘇驚懼地繃緊了括約肌。
從未進入過異物的地方暫時阻擋了男人的行動,"寶貝兒,你可真緊。"男人一邊讚歎著,一邊找出藥膏,沾滿稠膏的食指探進後穴均勻地塗在內壁上,突如其來的火辣熱癢頓時讓藺扶蘇警覺起來。

"啪!"沉悶的撞擊聲響起,男人來不及抽出密洞中的指頭,已軟軟倒在藺扶蘇腿間。
扔掉從床頭抄起的煙灰缸,藺扶蘇再次咬住舌尖,借助疼痛的感覺喚起肌肉的力量,匆忙穿起散落地上的衣服,跌跌撞撞地向門口走去。

衝出門的藺扶蘇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奈何肌肉再也不受控制,頭腦也漸漸混沌,終於一個支持不住,身子向前傾倒下去。
"藺醫生?!"
沒有預料中著地的痛感,藺扶蘇迷茫地看著環住腰部的手臂,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扶住懷裡的身軀,秦飛揚擔憂地望進藺扶蘇沒有焦距的雙眼,"藺醫生,你沒事吧?"
沒有得到回答,只有一串難耐的嗚咽從藺扶蘇口中逸出,潮紅雙頰和凌亂衣飾落在飽經風月的秦飛揚眼中,只能是一個答案。
"你是不是讓人下藥了?"
幾不可見的輕微點頭證實了秦飛揚的猜測,俊朗的面容霎時陰沉,緊抿的唇角洩出不欲掩飾的怒火。

難得顯露的憤怒情緒落進旁觀者眼中,跟著秦飛揚一路行來的芬姐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老大懷裡的年輕男子,俊美的容顏讓她回憶起今晚見過的那個儒雅醫生。兩人是什麼關係呢?竟然能讓向少喜怒行於色的秦飛揚露出這般關心的神情。
"哐!",一旁的門猛地打開,捂著腦袋的男人衝出來,看到藺扶蘇時驚叫一聲"你敢打我!",隨即看清以保護性姿態擁住藺扶蘇的秦飛揚,立時變了臉色,轉過身飛快地跑掉了。
"阿芬,那是你手下的服務生吧?"
男人身上的制服讓秦飛揚把目光射向下屬,平淡的口氣聽不出怒意,卻讓芬姐膽顫心驚,小心地應對這發火的前兆。
"是我手下的,叫阿樂,我這就讓人先把他關起來。"說完匆匆逃離了隨時會遷怒到自己身上的上司。
暫時無意去追究下屬的失職,秦飛揚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藺扶蘇身上,隈在懷裡的酥軟身體散發出強烈的誘惑,唇邊不時洩出的呻吟挑動著身為男人的慾望。秦飛揚甚至等不及走回自己的辦公室,一把將藺扶蘇攔腰抱起,走進身旁那扇敞開的房門。
第六章

床頭燈發出的柔和光芒映出床上的一片旖旎風光,被藥性折磨得神智不清的藺扶蘇毫無反抗地任秦飛揚脫去自己的衣裳,細膩肌膚在粗糙大掌的揉撫下變成緋紅,男性肌肉特有的柔韌感讓秦飛揚愛不釋手。
跪進藺扶蘇雙腿間,左手攬起清瘦的腰身微微提高,右手探進股縫,出乎意料的摸了滿手粘滑液體,湊到鼻前聞聞,香膩的氣息讓秦飛揚不悅地蹙起濃眉,從齒縫中冷哼出一句,"前戲倒做得挺全。"話音未落,目光已被眼前美景吸引過去,窄小的菊洞在泌出的液體潤澤下正發出淡淡的粉紅色澤,一開一合地向秦飛揚請求著異物的進入。
不意外地察覺到小腹裡上升的熱流,秦飛揚拿過枕頭墊在藺扶蘇腰下,再次肯定自己沒有做柳下惠的本事。雙手捧住藺扶蘇頭部,深沉的目光對上迷濛的鳳目,"藺醫生,你是自己熬過這一晚,還是要我幫你解決?"輕柔的口氣裡滿是誘哄,"這種春藥很厲害,不發洩出來很難受哦,你自己又弄不到後面,我技術很好,不會讓你疼的,還是我幫你做好不好?"
半昏迷中的藺扶蘇已分不清身在何地,只覺渾身難受得很,燙熱的肌膚不斷祈求著秦飛揚那雙清涼手掌的撫摸,耳邊模模糊糊聽到問話,紊亂的神智無力分辨『幫忙'的含義,忙不迭地尋求幫助,"幫我......嗯......"及至一個巨大的楔子頂住後穴方才驚起一絲清明,急切中想反口拒絕卻已晚了。得到回覆的秦飛揚再不遲疑,分身一鼓作氣衝了進去,瞬間埋進緊窒的甬道中。
"啊......"的一聲尖叫,藺扶蘇被下面突然襲來的劇痛徹底喚醒,慌亂中抓住身上人手臂,"秦飛揚......停下......"
剛享受到濕軟灼熱的美好感覺又突遭抵抗,秦飛揚頓時一愣,"你不早說,現在還怎麼停?!"按捺住想要抽插的衝動,輕柔含住張合的唇瓣細細摩娑,同時捉住藺扶蘇的分身上下捋動,"乖,忍一忍,放鬆身體,別擔心,很快就舒服了。"
熱情的舌頭探進口中,封住藺扶蘇來不及說出的更多抗拒,體內的巨物開始往復進出,疼痛消去,麻癢的內壁粘膜在摩擦中升起滔天快感,因劇痛軟下去的分身也重新豎立起來,分泌出點點清液。
"啊...不......秦飛揚............咿啊......"
肉體的快樂在點燃後迅速飆升,將剛剛凝聚的理智擊成碎片,很快便蕩然無存,無力掙扎的身體在情慾中逐漸沉淪。
淫蕩的肉體撞擊聲和著低啞媚人的嗚嚥回蕩在房間裡,十一月份的清冷空氣也因此變得火熱,男人們健美的軀體死死糾纏在一起,漾出滿室春情,沉溺在性事中的兩人專注於慾望的發洩,卻誰都沒有注意到牆角處安放的黑色鏡頭,面對屋內上演的劇情靜靜運轉著......

明媚的陽光穿透窗紗投射到凌亂的床上,埋進被中的身體動了幾動,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猶自朦朧的目光漸形清晰,繼而又轉成疑惑,截然不同於自家臥室的陌生房間讓藺扶蘇的思維產生片刻的混亂,急於起床的想法也在身體的不適中宣告失敗,在渾身猶如坦克輾過的痠痛中發出"唔"的悶哼。
"醒了?"帶著笑意的問候傳來,只在腰間圍了條浴巾的秦飛揚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倚在浴室門上,赤裸的上身份佈著大大小小的疤痕,展示著過往的戰績。看到床上人倏然僵硬的身形,秦飛揚警覺地走過來坐到床邊,"我可不是故意佔便宜,早知道你會出爾反爾,我也不用陪你耗一個晚上。"
昨夜的點滴湧進腦海,過大的衝擊使藺扶蘇一時作聲不得,許久才能出聲,低沉的語調下是難以掩飾的悲憤,"我知道,是我自己倒霉。"
蒼白至駭人的面色嚇了秦飛揚一跳,伸手撫上藺扶蘇一邊面頰,輕輕掰過頭來與自己對視,"你昨晚招惹到什麼人沒有?怎麼會讓人下套兒?"規矩森嚴的娛樂城是絕對不許服務人員對客人出手的,昨晚的那個阿樂敢在他的地盤上動手腳,必定是有什麼巨大的好處足以使他忽視被嚴懲的風險,這點認知在今早起來發現隱藏的攝錄機時更加篤定。
機械地搖頭,藺扶蘇實在不知自己為什麼會遭遇這種事情,從未有過的屈辱充溢心頭,身子不自覺地發著抖。
感覺到手下肌膚的冰冷和顫動,秦飛揚決定不再追問,"別擔心,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保證,除了我之外不會有別人知道這件事。"
誠懇的安慰奇異地消除了心中的憂慮,不知怎地,藺扶蘇直覺地認為可以相信這個男人。

掙紮著起身想穿上衣服,卻在挪動腰部時尷尬地感覺到一股粘液從後穴滑出,立刻明白了是什麼東西的藺扶蘇整張臉騰地由白轉紅,又羞又氣下生起的紅暈蔓延到耳際,冷峻的容色霎時變得羞澀嫵媚。
"去洗個澡吧。"從藺扶蘇突然停頓的動作中敏銳地猜測到原由,秦飛揚驚豔地欣賞著突現的美色,手掌同時攬上腰間,"我扶你。"
粗糙手掌給赤裸的肌膚帶來陣陣灼熱,藺扶蘇無可避免地想起昨夜在這雙手的撫摸下是如何的意亂情迷,立刻羞惱地出言抗拒。
"不用你扶,我自己去。"
呻吟嘶叫了一晚的沙啞嗓音起不了絲毫拒絕的作用,反倒挑起秦飛揚逗弄的心思,曖昧的語氣吹拂在藺扶蘇耳邊,"你一個人站得起來嗎?!"
無力站起的事實讓藺扶蘇再次氣惱得渾身發抖,不得不默然接受秦飛揚的幫助。從被單下攙扶出來的軀體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氣裡,走動中,股間流出的白濁順著大腿滑落......雖然不乏和同性赤裸相對的經歷,但此刻的局面卻只讓藺扶蘇羞愧難當。
眼尖地看到滴落地毯上的精液,秦飛揚一邊暗暗懊悔沒有在事後為藺扶蘇清理身體,一邊為當前的淫靡景象口乾舌燥,浴巾底下的分身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用不著難過,你身材雖然比不上我,不過還算不錯。"故意曲解的調侃語調消弭了房間裡瀰漫的難堪,驚訝於秦飛揚的細心體貼,藺扶蘇心裡頓覺好受了些。
把藺扶蘇扶進盛滿熱水的浴缸,秦飛揚正欲離開,忽地又想起什麼,轉頭問道:"用不用我幫你洗?自己的話......後面那裡好像不太好清理吧!抱歉,昨晚太著急,忘記帶安全套了。"
愣愣地望著秦飛揚揶揄的笑容,藺扶蘇再控制不住惱羞成怒,"滾出去!"自手邊抄起的洗髮液瓶子隨著暴喝砸到浴室門上,換來及時躲避出去的秦飛揚哈哈大笑。

被下班的秦飛揚順路帶回來,藺扶蘇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揉搓了一夜的衣物扔進洗衣機,換上睡衣躺進床上,疲憊不堪的身體輾轉反側好一會兒卻沒有絲毫睡意,滿腹都是不堪的猜測。
那個服務生是誰?為什麼做這種事?昨晚意識完全消失前隱約聽到似乎是秦飛揚的手下,難道是秦飛揚設的套子?不,不對,如果是秦飛揚的話,為了必要時借助自己的醫術,保持良好的關係應該更有利吧?那麼,到底是誰?為了什麼呢?
紛亂的念頭接二連三湧現,後面難以啟齒的地方在經過一晚銷魂後也開始漲痛起來,藺扶蘇煩躁地坐起,從冰箱中抓起幾聽啤酒走到書房,翻出下周手術使用的資料,極力拋開頭腦中亂七八糟的東西,專心致志地看起來。

***** ***** *****

下班時間剛到,藺扶蘇便急匆匆走出醫院大樓,只想早些回家,不知是心理因素抑或其他原因,今天一上班便感覺到一股暗中窺伺的視線,前日事件帶來的濃重陰影籠在心頭,潛意識中會被人知曉的擔憂使藺扶蘇在面對同事們時不得不小心翼翼如驚弓之鳥,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藺醫生。"
從身後滑來的黑色奔馳停在藺扶蘇身邊,秦飛揚自駕駛室中探出頭,巨幅墨鏡遮住半張臉,只露出唇角的一抹微笑,"上車!"
"幹什麼?"面對不明的命令式邀請,藺扶蘇有著抗拒。
"你不想知道誰在你背後下黑手嗎?"
片刻猶疑後,藺扶蘇坐進了車裡,黑色奔馳揚長而去。

一個小時後,車子停在尖沙嘴的一家酒吧前,兩人下車走了進去。還未到上座的時間,昏暗的大堂裡人並不多,三三兩兩地坐著。沒有停下的跡象,秦飛揚迅捷地穿過人群,領著藺扶蘇來到酒吧後面的地下室。
地下室緊閉的門前坐著兩個正在聊天的年輕人,挽起袖子的手臂上露出青色的紋身,見了秦飛揚立刻恭敬地站起來,"大哥。"
秦飛揚摘下墨鏡衝著兩人點點頭,"打開。"
昏暗的地下室中矗立著一排排高大的木質酒架,顯然是間酒庫,打開的門在兩人進去後又關上了,藺扶蘇疑惑地跟著秦飛揚轉到最後一排酒架後面,驚訝地看到地上蜷縮的男人,亮起的微弱燈光照出那人手腳被捆縛的窘狀。
秦飛揚走到跟前踢了踢,"起來,把你跟我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男人艱難地蠕動著身體抬起頭,平凡的五官喚起藺扶蘇不堪的回憶,"是你?"
一腳踹上男人的肚子,秦飛揚陰冷地笑著,"他叫陳家樂,一直在娛樂城做小弟,如果不是這次的事,我還真不知道自己養了個吃裡扒外的垃圾。"
"我說我說,"嚇破膽的男人不敢遲疑,驚恐地講述出前因後果,"是一個叫吳明軒的人,他是瑪利亞醫院的醫生,經常來娛樂城玩,就和我混熟了,一個禮拜前他跟我說,他們醫院裡有個姓藺的醫生非常拽,總把他壓在下面,得找個機會教訓教訓,他知道我喜歡男人,就讓我把人帶上床,拍下做愛的錄像帶給他,事成後給我二十萬。大哥,我知道錯了,你饒了我這次......"
震驚於揭露的真相,藺扶蘇死死攥住拳頭才不至於扇過去一巴掌,但倏然沉下的臉色已落進秦飛揚眼裡。

第七章(上)

沒有理會陳家樂的哀哀求饒,秦飛揚拉起藺扶蘇走出地下室,扭頭吩咐兩個手下,"把裡面那個廢了。"
並不清楚『廢'字的含義,但對明顯超越一般人士能夠接受的懲罰方式,藺扶蘇還是吃了一驚,露出不讚同的神色,"他已經吃了苦頭,也沒得手,是不是......"
淡淡瞥來的一眼止住了下面的求情,秦飛揚沒有立刻回覆藺扶蘇,直到兩人坐進車裡才解釋,"江湖有江湖的規矩,他勾結外人在我的地盤上搞事,壞了我的名聲,必須付出代價,不光是為你。"
無法反駁,藺扶蘇沉默片刻後開口,"錄像帶呢?"
沒有被突兀的問話弄懵,秦飛揚眼裡浮起明了的笑意,"我還以為你沒注意到。放心吧,已經毀掉了,畢竟我也在上面,讓人看到的話顏面無存。"
困擾幾日的擔憂全部消失,再無話可說,車內陷入一片靜謐。

秦飛揚把車停在宜欣花園門口,看了看身邊人,"再見,藺醫生。"
"啊......再見。"一路陷入神遊的藺扶蘇這才驚覺已經到家,手忙腳亂地去解安全帶,打開車門時動作頓了一下,因那日慌亂而未及出口的謝意輕輕送進秦飛揚耳中,"謝謝!"
"不用客氣,就當我拖欠的診費。"
輕鬆的語氣緩和了車裡漸趨凝重的氣氛,藺扶蘇也不禁會心一笑,眉眼中的笑意柔和了嚴肅的面部線條,落在秦飛揚眼裡,頓時心中一動。
眼看藺扶蘇一隻腳要踏出車門,秦飛揚一把拉住他右手,"要不要做我的戀人?"
從未想到有朝一日竟會被同性告白,藺扶蘇在短暫的震驚過後冷靜如恆,輕輕抽出被攥住的手腕,"我是異性戀。"
委婉的拒絕避開了敏感的歧視性詞彙,細微處的謹慎不經意地透出善良。
"我也是異性戀。哦,不對,應該說......是偏重於異性的雙性戀。我的床伴八成都是女人......"對於黑道中混大的秦飛揚來說,『性'從來不是一個需要避忌的話題,"不過,男人女人都無所謂,你脾氣挺對我胃口,咱們床上配合得也不錯,怎麼樣,真的不考慮一下?"
"......抱歉!"
看出藺扶蘇的堅決態度,秦飛揚決定暫時不要逼得太緊,時間有的是,盡可以慢慢來,難得遇到合意的獵物,他不願錯過。
"不勉強,做不成戀人還可以做朋友,OK?"
遞過來的右手執著地舉著,爽快明朗的作風讓人厭惡不起來,作為統領香港最大幫派的大哥,不得不承認,秦飛揚有著獨特的魅力。
接受還是拒絕?瞬間衡量後,藺扶蘇伸出手,"OK!"
掌中的右手白皙秀美,卻又不同於女子的柔軟,是男人才有的修長有力的美感,滿意地感受著雙手交握的觸覺,周詳的計劃在腦海形成,秦飛揚的笑容越發燦爛,其中的深意卻遠非藺扶蘇所能洞察了。

***** ***** *****

裹著毛毯盤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秦飛揚從茶几上的盒裡抽出第十四張紙巾,一邊可憐兮兮地擤著鼻涕,一邊沖廚房高喊著,"扶蘇,飯好了沒?"
臨近聖誕節,一股突然南下的寒流席捲香港,造成眾多的感冒患者,一向身強體壯的秦飛揚也不幸被手下傳染,凌晨三點下班時已覺渾身發熱,到家倒頭就睡,本以為一覺醒來會好些,誰知熱度沒下去,還添了鼻塞流涕的症候,彆扭著不肯去醫院,只細心留神對門動靜,聽到開門的聲音,馬上跑來就診。一個多月的相交使兩人逐漸熟捻,藺扶蘇也不再把這個初時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煩拒之門外,以致秦飛揚理直氣壯地享受了私人醫生的服務後仍賴在這裡不肯回家,連晚飯也打算一併解決了。

不多時,飯菜端了上來,煮得恰到火候的白粥和著兩個清爽菜餚的香氣撲鼻而來,秦飛揚餓了一天的肚子不客氣的叫出聲,顧不得燙人的溫度,捧起粥碗就喝,狼吞虎嚥的樣子看得藺扶蘇目瞪口呆。
"你家沒吃的?"
"沒有,只有酒,我從不在家吃飯,餓的時候出去吃,要不就讓阿火買過來。"
"那今天呢,怎麼不叫他買吃的過來?"
"那小子也病了,阿芬照顧著呢。"
難兄難弟的寫照在兩人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藺扶蘇好笑地看著秦飛揚通紅的鼻尖,休息時段被打擾的不悅漸漸散去。
在秦飛揚的捧場下,飯菜被一掃而空,藺扶蘇辛勞半天也只得一碗白粥進肚,好在午飯吃得遲,倒也不餓。收拾起餐具,又去煮了一鍋蜂蜜薑片茶,同退燒藥一起遞過來,"吃藥!"
不曾想被刀砍在身上也能一聲不吭的黑道大哥竟如孩子般懼怕吃藥,看向藥片的厭棄眼神讓藺扶蘇哭笑不得。

"吳明軒離職了,聽說他涉嫌猥褻未成年少女被警察傳喚,院長知道後要他主動辭職,免得影響醫院聲譽。"
皺著眉頭吞下藥片的秦飛揚不在意地應著,"哦,是麼?"
被隱瞞的感覺越來越明顯,藺扶蘇心裡發悶,言詞不由得尖銳起來,"他是在你的娛樂城裡被逮到的,據說受害少女是在那兒打工的服務生,你想說和你無關麼?"
此時的秦飛揚像只無害的大貓般慵懶地笑著,"我只是挖了個坑,他自己要往裡跳,能怪誰?扶蘇,這個姓吳的不是什麼好鳥,不解決地徹底點,以後你麻煩不斷。"
雖然不認同這樣的做法,卻不能不為朋友的關懷而窩心,感動的嫩芽在藺扶蘇心中悄然冒出,還未及展開葉片又被緊隨而來的一句話打了回去。
"借你客房睡兩天,等我病好了再走,飯菜嘛,隨便做做就好,我不挑食。"
說完秦飛揚便自動躺進了客房,直將這裡當成住院部的無賴姿態把藺扶蘇氣的發怔,再次質疑起當初交友的決定。
第七章(下)

整整在床上躺了兩天,秦飛揚只覺無聊得要死,今早高燒剛退便跑去娛樂城,還在低燒的腦子禁不得費神,便把工作扔給手下,自己關在辦公室打起了遊戲。
沒了病人等著照顧,藺扶蘇下班後便不急著回去,打算看完這期醫學雜誌再走,還沒讀上幾頁卻接到小七的電話,歡快的情緒從話筒一端傳來,讓聽的人也高興起來。
"扶蘇哥,阿華當上調酒師了,他說一直沒機會謝你,今晚是他做酒保的第一天,想請你喝杯他調的酒。你今晚有空沒?"
"難為你朋友有心!"
接受邀請,藺扶蘇拿起車鑰匙往星光娛樂城出發。

九點鐘正是香港夜生活進入高潮的開始,娛樂城的服務生也變得繁忙起來,藺扶蘇坐在吧檯旁的高腳椅上,慢慢品嚐著手裡的那杯甜酒,一邊笑看小七端著各色飲料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一邊不時和調完酒過來的阿華交談著。
因工作的調換而漲了薪水,原本拮据的生活在沒了債務的重壓下漸漸好轉,對給予過莫大幫助的藺醫生,阿華由衷地感激,微薄的存款買不了什麼像樣的謝禮,只好用自己的手藝寥表心意。
"藺醫生,再來一杯?"
"阿華,你是要灌醉我麼?"藺扶蘇忙不迭擺手謝絕,小七這個談吐有禮的朋友很是討人喜歡,不過這樣慇勤的勸酒卻真讓他有些敬謝不敏。
"啊,不是......我......"
看著阿華不知所措的神情,藺扶蘇笑了,"阿華,我只是幫了個小忙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肯雪中送炭又不求回報的人在冷漠都市中是多麼難得,飽償人情冷暖的阿華是深有體會的,也因而更形感激,"藺醫生,你人真好,我......"
"藺醫生!"
突然響起的大嗓門打斷了阿華沒說完的感激之辭,從背後冒出的石炎火高興地望著藺扶蘇,"難得見藺醫生來這裡玩。"
"小朋友請客,當然要來。"藺扶蘇沖阿華笑笑,又扭頭去看石炎火,"聽說你感冒了,好些了嗎?"
"已經全好了,要不然也不會來上班。不過大哥就沒我好得這麼快,他最討厭吃藥,剛才把阿芬拿過去的退燒藥都扔了,我們說不動他,正好藺醫生你來了,拜託你去勸勸大哥吧!"
面對石炎火低聲下氣的請託,藺扶蘇心裡大罵秦飛揚給人添麻煩,想到他痊癒不了倒霉的還是自己,只得無奈地嘆氣,"他在哪兒?"
"四樓最裡面的那間辦公室,大哥在裡面休息間打遊戲,聽不到外面敲門聲的,你直接進去就成。"

就像石炎火說的那樣,敲門聲沒有得到絲毫回應,藺扶蘇只得放棄紳士的做法,徑直推門而入。
寬大的辦公室分成內外兩間,外間擺放著辦公桌沙發等物,內裡的休息室通過沙發旁的房門與辦公區相連。藺扶蘇打量下這個舒適的辦公環境,不見一個人影,走近休息室,忽然從緊閉的房門裡傳出一聲微弱呻吟,似極秦飛揚住進他家那晚的高燒囈語,當下顧不得敲門,一把推開。
"秦飛揚,你燒還沒......"
話到一半停住了,藺扶蘇怔怔看著躺在屋子正中床上的秦飛揚,大敞的褲子拉鏈中露出筆挺的性器,雙手正在粗大的龜頭處撮弄著,發光的雙眼直直盯著前方的屏幕,高檔的配套音響中正流淌出陣陣喘息,這時見他進來,一時驚訝地停下動作僵在原地。
看清床上情形,藺扶蘇頓時手足無措,不敢再看秦飛揚衣冠不整的樣子,不自在地轉離視線,卻在無意中對上屏幕裡播放的畫面:昏暗的床上,兩個身形正死死糾纏,被壓在下面的男子露出俊美的容顏,赫然是自己的模樣,上面動作著的男人腰間一道長長刀疤,無疑便是秦飛揚。
藺扶蘇臉上因尷尬生起的紅暈漸漸退去,唯余一片蒼白。

第八章

"藺醫生,舒服嗎?"低沉淫蕩的男聲播放出來,震醒藺扶蘇呆愣的神智,毫無血色的臉上倏然現出暴怒的神情,顫抖的手指向屏幕,"你不是說錄像已經毀了嗎?這是什麼?"話音未落,一步衝到影碟機前按下停止鍵,從中抽出碟片,不顧手指被劃破的危險,用力撅成兩半扔到地上一通猛踩,不多時已是一地碎片。
秦飛揚迅速從驚愕中鎮定下來,整理好衣物立在一旁,靜靜看著一切,見藺扶蘇發洩完向門外衝去,立時身形一動堵在門口,"抱歉,我......"
"讓開!"怒氣中的藺扶蘇不復往日冷靜,聽不進秦飛揚絲毫解釋,見他仍矗著不肯挪動,忍不住伸手去推。
當場被逮到的秦飛揚焦躁外又夾著微微心虛,謀算妥當的漸進策略被迫半途而廢,只得臨時改換手段,明知效果大打折扣,頃刻間卻無它法可想,這時見藺扶蘇不顧一切要奪門而出,雙手一把抓住他手腕扭到身後,將身形牢牢箍在懷中,對上怒火閃爍的雙眸。
"母帶還在我手裡,只要我想,隨時可以再刻張碟片。"看到瞬間縮小的瞳孔,秦飛揚滿意地笑了,"不過,只要你乖乖聽話,這段錄像決不會有第三個人看到。"
藺扶蘇垂頭沉思片刻,再抬起時,眼中一片陰霾,"你想要什麼?"
"做我的私人醫師,兼情人。"秦飛揚側頭含住柔軟的耳珠,在耳邊輕輕嘆息出內心的慾望,不意外地感到懷中一僵。
"我若是不答應呢?"
微笑著,將厚顏無恥與不擇手段發揮得淋漓盡致,"哦,那我會多刻些碟片,爭取你的同事們人手一張,不知他們看到一向清心寡慾的藺醫生躺在男人身下喘息的樣子,會不會還像現在這麼尊重你。"
"......"
沒有得到回覆,秦飛揚不耐地催促著,"不回答的話就當你同意了。"
接下來的一刻鐘,藺扶蘇始終沉默著,嘴巴開了又合,最終還是緊抿了唇角,絕望地閉上雙眼。

確定懷中人已被完全控制,秦飛揚得意之餘同樣無法忽視內心深處浮現的一絲澀然,靠威逼強求來的關係,能維持多久呢?
甩開不悅的想法,把心思專注到懷裡,目光所及處,藺扶蘇認命般垂下的頭連接著的一段白皙脖頸彎出誘人的弧度,乾淨清新的沐浴液香氣鑽進秦飛揚的鼻子,催生春藥般的強烈效果,剛才未曾發洩出的慾火騰地又竄上來,燒得更加猛烈。攬上清瘦的腰際,半拖半抱地把僵挺的身子移到床邊,一個傾身將肖想多時的獵物壓在下面,突然疊加的重量使床墊深陷進去,彈簧發出吱呀一聲悲鳴。

親吻從頸間開始,熾熱的唇舌滑過喉結下顎,攀上冰冷的雙唇,碰到死死咬住的牙關,任憑百般廝磨卻不肯稍露一絲縫隙,緊閉的雙眼似不願看清身上人眼中的狂熱,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投下一片陰影。
面對藺扶蘇此刻平靜而堅決的抵抗,秦飛揚有著無法言諭的焦灼,想撕咬開眼前韌滑的肌膚,啜飲溫熱的血肉,卻又隱隱懼怕著之後無可挽回的結果。
糾纏中,衣服褪去,兩具光裸的軀體緊緊密合在一起,肌膚與肌膚摩擦著,即使並不情願,冰冷的身體還是被焐熱了,只是軟垂的性器無論怎樣撮弄也立不起來。
"放鬆,我不想弄傷你。"
輕柔的口氣帶了急躁,堅挺的分身已等不下去,秦飛揚強硬地擠進藺扶蘇雙腿間,小心地用手指擴張著緊澀的後穴,不同於上次充分的準備,沒有做潤滑的情況下,男人間的情事只會讓受者吃盡苦頭,對一心想讓藺扶蘇感受到同性交合的樂趣的秦飛揚來說,這無疑是個極具難度的挑戰。
"疼就叫出來。"確定後穴已足夠鬆軟,粗大的分身代替手指緩緩插了進去。
"唔......"撕裂的疼痛猛地襲來,一聲嗚咽自藺扶蘇口中逸出,瞬間瞪大的雙眸滿是憤怒和羞辱。
停下進入的動作,秦飛揚抱緊身下這具美麗的軀體,張口銜住左胸嫩紅小巧的茱萸,雙手在藺扶蘇分身上和身體各處遊走愛撫,試圖喚起深藏的快感。
男性的感官是如此敏感,無論精神如何抗拒,受到刻意玩弄的性感帶還是湧上一波波酥麻,在秦飛揚不懈地愛撫下,藺扶蘇驚恐地發現身體開始背離意識的控制,因著清醒的神智,被男人玩弄得到快感的認知讓他無比難堪。
滿意地察覺到藺扶蘇身體的變化,秦飛揚一挺到底,盡根沒入的分身被濕熱的內壁包裹住,緊窒得讓他發狂,自控力就此崩潰,只剩下激烈的抽插,堅硬的性器固執地撞擊著腸道里敏感的那點,誓要拖住藺扶蘇沉往性慾的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歸於平靜,秦飛揚抽出射過兩次的分身,沉浸在高潮的餘韻中。
和讓自己動心的人做愛的感覺是如此美妙,勝過以往任何一個情人。注視著對男子而言過於俊美的容顏,秦飛揚有著驕傲和得意,藺扶蘇的冷靜、優雅、幹練和善良,滿足了他對伴侶的全部渴望,輕易地觸動掠奪的本能,而現在,這樣一個出色的男人臣服在他身下,讓他不禁嘆息:這個人,他要定了。
伸手撫上懷裡蒼白的面頰,昏厥過去的藺扶蘇安靜而溫馴,展現出不同於往日凌厲的荏弱。輕輕吻上光潔的額頭,用唇細細展平蹙起的眉心,於外人不可窺視的地方,秦飛揚揮灑出自己也不曾發覺的溫柔。

凌晨四點,是該回家的時候了,抱起用被子包好的赤裸身子,秦飛揚邁出休息室,不意外地看到沙發上坐著的人。
"來多久了?"
呆愣中的石炎火直直盯著秦飛揚懷裡裹成一團的身形,一個小時前來找大哥時無意目睹的床事造成大腦回路斷線,這時才告接通,"大哥,你把藺醫生......"
"他是我的了。"輕描淡寫般宣告了藺扶蘇的歸屬,秦飛揚淡然神情下是強抑的喜悅。
"那個......大哥,你以前都是和道上的男孩兒玩......"
"這次不一樣。"不欲向兄弟解釋自己的感情,秦飛揚只想快些回家,"扶蘇的衣服在裡面,送洗乾淨後拿到我那兒。你也早點回去,別讓阿芬又把你關在外頭。"說完,急匆匆地走了,留下石炎火兀自站著發呆。

***** ***** *****

盥洗室的鏡子裡映出藺扶蘇呆滯無神的形容,宛如失了靈魂的木偶,雙手習慣性地做著清洗消毒的動作,心神卻都浮在九天之外,混沌的飄蕩著。
"扶蘇,你臉色不好,是不是病了?"鏡子裡突然擠進一張蓄滿絡腮鬍子的臉,擔憂地問。
恍然回神,習慣於偽裝成堅強的內心不願讓好友看穿其下的脆弱無助,藺扶蘇扯出一抹微笑敷衍著李梓意,"沒事,可能有點感冒,休息一下就好。"
看著藺扶蘇疲憊的眼神,李梓意有些後悔,"早知道你不舒服,就不讓你過來幫忙了,趕緊回去休息吧。"
"那隻牧羊犬的傷口還沒縫合,我做完再走。"不想回到那個被入侵者佔領的家,又無處可去的藺扶蘇婉拒了朋友的好意,匆匆跑去手術台。

從寵物醫院出來,藺扶蘇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十點多鐘的夜晚已沒有多少行人,寒冷的空氣浸透外套,彷彿連心也被凍住般覺不到一絲溫度。嫉妒地看著偶爾從身邊奔過的行人,在這臨近春節的日子裡,想必都是急於回家的吧。瑟縮中攏了攏領口,想擋住灌進來的寒風,卻發覺終是無用,苦笑著,並非不願回家享受空調的溫暖,但一思及將要面對的那個人,腳步便怎麼也邁不出去。
被強迫的那晚之後,秦飛揚堂而皇之地搬了進來,侵佔住一半的床鋪,不容拒絕的擁抱、親熱,讓藺扶蘇喘不過氣來,無力抗爭的事實時刻刺激著他纖細如髮絲的神經,發怒、咒罵,甚至動手打人,一個月的同居生活裡徹底喪失掉往日紳士風範。面對幾近歇斯底里的他,任憑發洩怒火的秦飛揚只會笑嘻嘻地用熱吻封住尖利的叫罵,用性愛奪去他動手的力氣。悲憤、厭惡與日俱增,而更快累積起來的卻是對身體失控的恐懼,經過刻意調教的身子變得食髓知味,每次情事開始時的緊繃抗拒到最後都會融化在火熱的懷抱裡,每每讓他無地自容。越來越偏離正常的生活軌跡,藺扶蘇看不到解脫的希望。

"嘎"的緊急剎車聲驚醒藺扶蘇混亂的神智,驟然停在身前的奔馳裡走出怒氣衝衝的秦飛揚。
"這麼晚還不回家?"氣急敗壞的質問在看清藺扶蘇單薄的穿著後降低了聲調,"我去接你下班,你同事們說你早走了,回家找不到人,手機也打不通,我只好開著車到處找。你去哪兒了,這麼冷也不多穿些。"
脫下自己的羊絨大衣披在藺扶蘇身上,擁著清瘦的腰身放進車裡,秦飛揚發動起車子。
"阿火,人找到了,把散出去的兄弟們都撤了吧,這兩天我就不去場子了,你盯緊點就成。"
放下手機,秦飛揚一邊開車一邊不時看向身旁,神遊物外的藺扶蘇彷彿沒有聽到剛才的通話,絲毫不知自己不見的這幾個小時給他帶來多大的焦慮不安,以致出動眾多手下四處尋找,唯恐得之不易的珍寶就此消失。
無畏地笑笑,秦飛揚並不介意心上人此刻冷漠的態度,經過無數風雨的他有著天然的自信,他想要的東西,沒有什麼能夠逃脫他的獵捕,藺扶蘇也不例外,身體已是如此親近契合,心難道還會遠嗎?
第九章

從街上回到家中已近子夜,遊蕩一個多小時的身體早冷得透徹,藺扶蘇匆匆沖了個熱水澡,帶著一身清香躺進厚實的棉被,背後貼過來的寬厚胸膛宛如天然暖爐,驅走一身寒涼。
拋開強迫的性事,被珍惜關愛著的感覺並不讓人排斥。朦朧的意識掠過心頭,卻在下一刻被摒出腦海,藺扶蘇緊張地繃起身子,戒備地關注著攬上腰部的手的走向。
"別擔心,今天不用做,你好好休息。"曖昧含笑的安撫低語貼在耳邊呵進濕熱的空氣,"這幾天我是不是要得太多了?你看起來很累。不過也不能全怪我,誰知道你那麼不禁弄......"
抱怨的話語在感到懷中人憤怒的顫動後禁聲了,秦飛揚有些懊惱一時失言,繞到藺扶蘇身前的右手輕輕拍撫著,試圖平息突起的怒氣。
半晌後,顫抖的身子回覆平靜,秦飛揚鬆了口氣,剛閉上雙眼,又被藺扶蘇接下來的問話趕走睡意。
"為什麼?"
沒頭沒腦的發問讓秦飛揚懵了片刻,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因為我喜歡你。"
"所以強迫我?"
"怎麼是強迫?!你也喜歡我抱你吧,要不然怎麼每次做到最後下面都含著不放,最近幾次射得比我還早......"
"住口!"羞憤不堪的轉身,彎曲成爪的手抓向秦飛揚痞痞的笑臉,體力上的弱勢和前幾次鬥爭的經驗使藺扶蘇採取了女性的洩憤方式。
秦飛揚眼疾手快地擒住藺扶蘇雙腕固定在頭的兩側,同時翻身壓住掙扎挺動的身軀,舌頭探進口腔,舔遍每個角落,數分鐘的法式熱吻耗盡兩人肺部的空氣後才告結束。
輕啄因激吻而顯嫣紅的面頰,秦飛揚一改方才的輕浮,認真解釋著,"我說過,喜歡你,是因為你的性子,除此之外,聰明、冷靜、堅強、漂亮,我夢想中的情人就是你這個樣子,唯一不太符合的就是性別,我也沒想到會看上一個男人,不過和你做過一次後就沒什麼遲疑了......你床上的樣子可真棒,傻瓜才會不要。"
沒想到如許多的災難竟來源於自身的優點,藺扶蘇鬱悶無比,聽到最後一句更是咬牙切齒,"這世上女人多的是,麻煩你趕緊去找一個符合這些條件的把我換下來,你可不是我的夢中情人。"
"既然認準就不會再變,哪怕再有一個這樣的女人我也沒興趣,況且現在女人嬌貴得很,像你這樣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的比貓熊還稀少,我可不去費那個力氣。"鬆脫雙腕,改而摟住藺扶蘇的腰部抱進懷裡,為將來的幸福著想,秦飛揚幾近舌粲蓮花,"我知道你喜歡女人,不過女人這種東西可是非常靠不住的,你受苦的時候不會陪你,你享福的時候就來找你要錢花,要你疼,要你哄,我可不一樣,不用你養,你樂意的話,我養你也行,更不用你哄,我來寵你就好。至於做愛......我保證,每次都讓你舒服,決不比女人差。怎麼樣,是不是比女人好得多?"
藺扶蘇沉默了,一如秦飛揚所說,曾經的經歷讓他不止一次見識到女人的現實,大學裡交往三年的女友受不了清貧轉而投向富家公子的懷抱,之後的每一次戀情都因經濟原因半途夭折,以致他一度打算獨身一生,現在想來,秦飛揚給予的關愛呵護,竟是記憶中從未在戀人身上享受過的......
隱約猜知藺扶蘇微妙的心態,秦飛揚趁熱打鐵,"乖乖接受我吧,不會讓你吃虧的。"
不置可否地瞪了一眼,藺扶蘇轉過身不再搭理。
無奈地湊上來重新從後面摟住,秦飛揚自我安慰著: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慢慢來吧。

再有一天便是除夕,整個香港都進入了過節的喜悅狀態,位於半山的連氏大宅也不例外,早早地打掃乾淨,各處都掛上了喜慶的飾物。
富麗堂皇的客廳中坐著一老一少,近幾年逐漸退居幕後的聯英社大佬連城擺弄著手裡的古劍,威嚴的國字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健碩挺直的身板絲毫看不出已是年過花甲的老人,只有微瘸的左腿透露出過往的拚殺生活。
"這劍不錯,從哪兒弄來的?費了不少心思吧?!"
秦飛揚正端詳手上的青花瓷蓋碗,見連城問起,忙嚥下含著的一口普洱,"一個大陸朋友送的,據說是元代的東西,想起幹爹你練太極劍使得著,就拿過來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古董。"
連城又是高興又是感嘆,"就算不是古物,這樣的品相也不凡了。我提拔的這些後輩裡,只有你還惦記我這個老頭子,知道我喜歡這些東西就特地送來。"
秦飛揚狡黠一笑,"哪裡是特地,實在是想吃乾爹這裡的佛跳牆才來的。"
"哼,就知道貧嘴,不過也好,總比他們在我面前戰戰兢兢的看著順眼。"放下寶劍,連城欣慰地看著這個乾兒子,"飛揚,你這幾年也歷練得差不多了,我想過不多久把生意全交給你。我老了,只想安穩過日子。"
"乾爹年輕得很,現在放手是不是太早了?我經驗不足,以後還有很多地方仰仗您......"
揮手打斷秦飛揚的勸說,連城搖頭苦笑,"江湖這個地方,進來容易出去難......飛揚,你是親眼看著你幹媽乾哥死在火拚裡的,留下我一個人,混得再風光有什麼用,不如趁還有口氣,離了風波享享清福。好在還有你這麼個從小在我身邊長大的,做事又幹練,這些家業交在你手裡我也放心。"
聽連城提起妻兒,秦飛揚登時斂起嘻笑,"乾爹放心,大哥不在了還有我呢,要不是您和乾媽在我爸死後收留我,我也不會有今天。您以後有事只管吩咐,我這個兒子不是讓您白養的。"
看到管家過來請示開飯,連城揮去慘痛回憶,拉起秦飛揚坐到飯桌前,"行啦,不說這些,先吃飯,"說著命人將那道佛跳牆挪到秦飛揚跟前,"以後想吃這道菜了只管來,這麼大宅子,連個能陪我一起吃飯的都沒有,你來了還能給我解解悶。"
秦飛揚趕忙笑著答應。
"飛揚,我聽說你最近不太找女人了,怎麼,改性子了?" 菜過五味,連城似是不經意地問道。
心跳騰地頓了下,臉上依舊是滿不在乎的神色,秦飛揚一撇嘴,"年底事多沒顧得上,這兩天剛忙完,正想著明天和兄弟們一起樂樂,到時少不了女人。"頓了頓又問,"誰這麼關心我下半身,到您面前說這些?"
"前天出去喝茶時聽幾個後生聊天,七嘴八舌,我也忘了誰來的這麼一句,你別多心。"安撫下乾兒子,連城抿了口酒,"你今年三十二了吧,該找個好女人定下來了。剛好我一個世交朋友的女兒留學回來,挺不錯的姑娘,有機會你們見見,如果能聯姻,對聯英社和你都大有好處。"
"乾爹,我還想多玩幾年,再說這些千金小姐的脾氣又嬌又傲,我可服侍不來。"
清楚乾兒子的任性,連城一笑之後便不再提。

本想像以前一樣靠替同事值班度過今年的除夕夜,卻在下班時分接到秦飛揚的電話,藺扶蘇只得不甘不願地回家。
打開房門,佈置得煥然一新的客廳讓藺扶蘇以為進錯了門,盤踞在落地窗前的碩大金桔樹密密實實掛滿了小燈籠般的果實,茶几上大捧的玫瑰在精美的水晶花瓶中競相怒放,霎時將清冷素雅的房間襯得喜慶不少。
"餓了沒有?"從廚房出來的秦飛揚把一瓶酒放到桌上,走過來圈住猶自目瞪口呆的藺扶蘇,順勢印上一吻。
習慣了親暱觸撫的身體沒有抗拒,藺扶蘇指著滿桌猶帶熱氣的豐盛飯菜,疑惑地看向秦飛揚,"你做的?"
"菜是我買的,樹是阿火搬來的,花是阿芬送的。"
解答了疑問,秦飛揚牽著藺扶蘇坐到桌旁,"今天過年,好好地放鬆一下吧,扶蘇。"
在孤兒院時,新年是每個孩子最期盼的節日,雖然不是每次都能穿上新衣服,但飯菜卻是一年中最豐盛的,蘇院長會讓每個孩子都吃得飽飽的然後一起去放焰火。沒有父母,沒有壓歲錢,但有很多的小夥伴,緊緊抱在一起溫暖著彼此。什麼時候開始只能獨自過年了呢?似乎是十年前吧,上大學後便失去了孤兒院的床位,過年時也不能回去了。平日熱鬧的宿舍只剩下自己一人,孤獨的滋味讓心都冷得發抖。情況到工作後才開始好轉,可以用加班打發掉那幾天,忙碌起來就會忘掉孤寂,慢慢地,給心包上一層厚重的外殼,習以為常後,便不會覺得難過......
品嚐著久違的年夜飯,藺扶蘇心上的裝甲被鑿開一條縫隙,不管秦飛揚對他做過什麼,至少現在......他由衷感激。

洗好碗盤出來,藺扶蘇猶豫著要不要躲進書房,窩進沙發看電視的秦飛揚已拍著身邊位置叫道,"過來。"
第一次享受到有人專門陪伴的除夕夜,所有的體貼都只為他提供,在冰冷寂寞中掙扎得太久,驟然降臨的溫暖雖然散發出強烈的誘惑,卻因害怕被灼傷而使前進的步伐邁得小心翼翼。但是,難得一次,小小的放縱一下吧......
拋開遲疑,藺扶蘇坐到身旁,任秦飛揚摟入懷中。
精彩的節目接連上演,很少看娛樂節目的藺扶蘇漸漸放鬆,有時和秦飛揚一同被主持人誇張的噱頭逗樂,相視而笑時,那分橫亙於兩人間的尷尬對立竟也少了幾分。

快樂的時間總是飛速流逝,在窗外傳來禮花的光彩時,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新年到了。
"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美好的祝願總是讓人高興的,藺扶蘇也笑著祝福回去,"新年快樂,恭喜發財!"
意料之外的應答帶給秦飛揚一股驚喜,"你放幾天假?"
"......五天。"
不明白話題怎麼突然轉換了方向,藺扶蘇不解地看過來,正對上秦飛揚噙著笑意的雙眼。
"很好,我不用擔心你上班會累到了。"
話音消失在覆上來的雙唇間,隱晦地暗示出未來幾天藺扶蘇很可能下不了床。不是不怕的,但下腹已無可抑制地升起一股熱流,順從地開啟口唇迎進狡猾的舌頭,甚至是些微主動的躺倒打開雙腿,領口被扯開,家居服很快滑落到地板上,巨大灼熱的楔子擠進來,激烈的撞擊和溫柔的愛撫讓痛苦與快樂交織,漸漸地,只剩下無盡的快感......


第十章

在臥室裡醒來時已是初一晚上,痠疼的腰部提醒藺扶蘇這24小時是如何瘋狂,中途清洗過的後穴又被注滿體液,在微微挪動身體時滑出體外,淫靡得讓人心悸。
"醒了?"
期待的問候從頭頂傳來,隨即覆上的軀體讓藺扶蘇再忍不住求饒,"不要,腰疼......"
虛軟的聲音讓秦飛揚無奈嘆氣,因怕影響藺扶蘇工作而禁慾數天的狂熱需索只得暫告終止。
翻身下來,秦飛揚從枕下抽出一張紙塞到藺扶蘇手中,"新年禮物。"
床頭燈映出紙上的內容--房屋所屬權狀,對這樣一份厚禮,藺扶蘇實在無法淡然以對,"你把我的貸款還清了?!"
"是啊,這房子現在完全屬於你了,高興麼?"
相對於秦飛揚的得意,藺扶蘇的心態是複雜難解的,渴望已久的東西不併希望以這種方式得到,卻無法拒絕男人的示好。
"謝謝!"
"還有一件東西給你,不過你得保證收到後不生氣。"
猶豫的舉動引起藺扶蘇的疑問,思考再三,還是給出了承諾,"不生氣。"
鬆了口氣的秦飛揚從床頭櫃中拿出一盒錄像帶遞給藺扶蘇,"這是那晚的帶子,除此之外,再沒有其它的了。"
把帶子捏在手中,藺扶蘇呆愣半晌才省起質問,"為什麼給我,你不怕我不受控制?"
秦飛揚自負一笑,"你還想離開我嗎?!"隨著話音,性器又頂進藺扶蘇後穴中。
彷彿印證般,習慣男人進出的身子自動纏上來,帶起一波眩暈,藺扶蘇苦笑著,確實是......不太想離開了啊......

初四晚上,和兄弟們聚會完的秦飛揚急急往家趕,還有明天最後一天假期,過了今晚,就不能再對扶蘇需索無度了。
電梯門打開,衝出來的秦飛揚驚訝地看著簇新的防盜門,走錯樓層了嗎?胡疑地看看對門,是自己空置已久的702沒錯,那麼,是扶蘇換門了?
按下門鈴,沒有等來開門聲,倒是門旁新裝的可視對講電話閃起了指示燈,拿起聽筒,畫面上映出熟悉的身影。
"扶蘇,開門。"意識到產生了某種變故,秦飛揚的語氣帶了不自知的焦躁。
"秦飛揚,如你所願,我可以試著做你的戀人,"藺扶蘇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波動,淡然陳述的內容顯是已經深思熟慮,"但這不代表我能原諒你最初的強迫。"
焦躁迅速被喜悅取代,秦飛揚爽快地提出解決方案,"要怎麼做才能原諒我,你說,我照辦。"
"從現在開始,尊重我,我不願意的事不許強迫我,和我交往期間不得與他人發生關係。如有違反,我有權隨時終止我們的關係,你必須無條件配合,不得提出異議。"
"OK,沒問題,"條件出乎意料的簡單,秦飛揚立刻答應下來,興奮得得意忘形之餘開始胡說八道,"我的小弟弟只喜歡扶蘇,決不會射到別人身上,乖,快開門,讓我好好疼疼我的寶貝兒。"
嚴肅的交談變成下流的對話,藺扶蘇氣得七竅生煙,"我累了,你回對門去睡吧,還有,一個月內不准碰我。"
樂極生悲下,秦飛揚連忙哀哀懇求,"扶蘇別鬧了,快開門,我今天喝了一盆鱉湯,你不幫我弄出來要憋死的。"
隔著話筒彷彿能聽到磨牙的聲音,秦飛揚還想再求,忽聽藺扶蘇一聲暴喝"去沖冷水滅火",隨後畫面回覆黑暗。
望著手裡掛斷的電話,秦飛揚傻眼了,天啊,今晚他該怎麼辦?

***** ***** *****

院長辦公室。
"院長,你找我?"
藺扶蘇坐進辦公桌前的客椅中,向瑪利亞醫院的院長李銘遠詢問著,同時對身旁一同列席的血液病科主任陳唯顯點了點頭。
"扶蘇,你是不是在求學期間做過造血幹細胞的捐贈登記?"得到藺扶蘇肯定的回答後,李銘遠與陳唯顯對望一眼,"叫你來是有件事和你商量,陳主任的血液病科收治了一個病人,在治療上可能會需要你的幫助,詳細情況讓陳主任和你說明一下。"
收到指示的陳唯顯笑著看向年輕的同事,"血液科半個月前收治了一個病人,診斷後確認為急性再生障礙性貧血,病情惡化很快,唯一的治療希望就是造血幹細胞移植。由於這個病人是台灣人,來香港遊學期間發病住進我們醫院,所以我們首先在台灣骨髓庫和他的親屬裡尋找,但很遺憾沒有找到合適的配型,隨後我們分別聯絡了大陸和香港骨髓庫,搜索後發現你的配型和患者非常吻合,所以......"
聽到這裡,藺扶蘇已完全明白了陳唯顯的意思,"要抽取我的造血幹細胞嗎?沒問題,我會配合你,什麼時候開始?"
"呵呵,我就知道在你這裡不會費事,"陳唯顯和李銘遠同時笑起來,"不過不用急,我們還需要抽取你的血液做進一步化驗,同時為移植手術做一些前期準備,大概兩週左右吧。"
李銘遠接過陳唯顯的話,"扶蘇,你把工作提前安排好,等陳主任準備好後你就住進血液科病房,開始提取造血幹細胞。"
"好。"

藺扶蘇扔掉止血棉簽,和血液科的護士道別後敲開陳唯顯的辦公室。
"扶蘇,抽完血了?"陳唯顯見藺扶蘇進來,忙站起把同事介紹給正在交談的一位女士,"盧太太,這位就是藺醫生,令郎的造血幹細胞提供者。扶蘇,這位盧藺幼薇女士就是病人的母親。"
背對藺扶蘇坐著的女人轉過身,露出一張保養得宜的美麗臉龐,緩緩起身的動作優雅端莊,帶著上流社會特有的矜持伸出手,"犬子不幸患病,承蒙藺醫生施以援手,感激不盡。"
呆愣愣地看著盧太太掩不住魚尾細紋的美目,似在哪裡見過般的感覺忽地衝上藺扶蘇心頭,強烈得不可思議。
"想不到盧太太的粵語竟說得這般流利。"
輕握下嬌小的手掌,藺扶蘇用客套話掩飾住一瞬的失態。
盧藺幼薇笑了笑,"我自幼在香港長大,二十餘年前才嫁去台灣。娘家姓藺,說起來與藺醫生倒是本家。"
正苦苦思索的藺扶蘇倏地一驚,遙遠的記憶碎片一點點從腦海深處翻找出來,漸漸拼成一幅圖畫,隱隱顯露出令人震驚的內容。
"我還有病人等待診治,先走一步。"
匆匆別過兩人,藺扶蘇逃般離開血液科衝進洗手間,涼水澆上面頰,冷卻下發熱的頭腦,抬眼間,洗手池上方鏡子中映出一張失去血色的面容--挺翹的鼻子,笑起來時左頰若隱若現的酒窩,眼尾微微上挑的清亮鳳眼......與方才那位盧太太的容貌何其相似。怪不得總感覺在哪裡見過,原來分明便是自己的女裝模樣。

"扶蘇,你被抱來孤兒院那天還未足滿月,一位好漂亮的小姐把你交到我手上,求我好好照顧你。看得出來,那位小姐出身很好,只是不知為什麼不能要你。就在她要離開的時候,你突然大哭起來,她站在那兒眼淚一顆顆往下掉,用來擦淚水的手帕都濕透了也沒止住,過了好一會兒才走掉。因為走的時候太匆忙,那塊手帕掉了也不知道,我拾起來看,帕子的一角上繡著『幼薇'兩個字。等她走了,我打開包著你的小被子,發現裡面有張紙,寫著你的生日和一個『藺'字,我便給你起名叫藺扶蘇,不過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藺是你的父姓還是你的母姓......"
回想起蘇院長在他十八歲生日那天講述的身世,藺扶蘇只覺頭暈目眩,渾渾噩噩了好一陣才慢慢走回辦公室。

處理完最後一個病人,藺扶蘇示意護士葉小姐結束了下午的門診,今天的衝擊太過巨大,他需要時間來沉澱下煩亂的心緒。
門開了,又有人走了進來,藺扶蘇不悅地看過去,"葉小姐,我說過今天門診到此為止......"
"藺醫生,抱歉打擾您,能和您談談麼?"
進來的並非助理護士,望著可能是自己生母的女人,藺扶蘇無法拒之門外。
"可以,盧太太請坐。"
親自起身倒了杯咖啡遞過去,藺扶蘇坐回辦公桌後,強迫自己收斂起所有激動,儘量保持平靜地等待著接下來的談話。
輕啜一口沖泡出來的速溶咖啡,不慣飲用的平民口味讓纖麗的眉峰微皺一下,隨即展開。放下杯子,看向對面俊美的醫生,不知為何,自見到的第一眼起,盧藺幼薇對這個年輕人便生出極大的好感。
"藺醫生年輕有為,又這麼富有愛心,遇到您真是我們母子的福氣。"
"盧太太客氣了,治病救人是醫生的職責,換做我的任何一位同事都會這麼做。"藺扶蘇若無其事地交談,暗中卻專注地觀察盧藺幼薇的每一個神態動作,想知道真相的心情不住躁動著。
"藺醫生救人無數或許不以為意,但對一個母親來說,親子病危無異剜心之痛,況且先夫去世多年,犬子乃盧家唯一後代,若有不測......"說到這裡話題驟然停頓,盧藺幼薇顯是不敢再想下去,生恐一語成箴。拭了下濕潤的眼角,從精緻的手包中抽出張支票放到桌上推至藺扶蘇面前,"犬子性命有賴藺醫生保全,微薄之物不成謝意,還請不要推辭,手術成功之後,盧家另有謝禮......"
眼前的情況讓藺扶蘇升起一股恚怒,盧藺幼薇對他醫學操守的置疑和用金錢衡量生命的態度狠狠劃傷了他的自尊。望著支票上十萬美金的數字,藺扶蘇臉上浮出輕蔑的微笑,"即便今日求救之人身無分文,我也不會置之不理,不過是取些造血幹細胞而已,盧太太大可不必擔心我會反悔不給。"
拿起支票,藺扶蘇只想扔回去,卻在眼光掠過間看清底下的簽名--『盧藺幼薇',頓時一顫。十二年前,蘇院長交給他的那堆物品中,寫著生日和姓氏的白紙上也是這樣秀麗的筆跡,一模一樣。
藺扶蘇突如其來的憤怒讓盧藺幼薇滿是弄巧成拙的尷尬和惶恐,不由囁嚅地解釋,"藺醫生,我不是有意冒犯......"
"三十年前,盧太太可曾去過一家名叫『育德'的孤兒院?"
再忍不住探知身世的渴求,藺扶蘇將支票放回盧藺幼薇跟前,直直看向那雙和自己一樣的鳳眼。
彷彿聽到咒語般,盧藺幼薇倏然僵住,睜大的雙眼裡盈滿震驚。
一分鐘、兩分鐘......幾近一刻的時間裡,盧藺幼薇的眼神從震驚轉為猜疑,從猜疑轉為狂喜,繼而又從狂喜趨於猶疑,終至黯淡無光。
"不,我從沒去過什麼孤兒院。"
強自鎮定的語調進入耳中,藺扶蘇無力地閉上眼睛--期待,落空了,更多的,只是傷痛......

"我要下班了,盧太太請回吧。"
收起支票,盧藺幼薇強撐著起身,離開前忍不住回頭,面對藺扶蘇落寞孤寂的身影,蒼白的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能說出一個字,倉惶地逃離了這裡。

第十一章

早就知道自己是被拋棄的孩子,但當面遭到生母否認時,心,還是無可避免地傷到了。藺扶蘇呆呆地坐著,任大腦一片空白,殘酷的現實,連想一下都會疼得撕心裂肺。
早過了下班時間,黑暗的辦公室裡沒有一絲光線,直至手機鈴聲響起,閃亮的屏幕顯示出同居人的號碼,才將藺扶蘇自麻木中拖出。

八月的香港便如進了蒸籠般暑熱難耐,從辦公室出來,一路走到地下車庫,藺扶蘇已熱得喘不過氣來,習慣性地看向慣用的車位,黑色奔馳正靜靜趴伏著,腳下不由自主便快了起來。
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的位子,車內的空調冷風立刻包裹上來吹走一身暑意。扯掉領帶喘出一口長氣,憋了一下午的悒鬱卻沒能隨之洩出絲毫。
"工作忙嗎?今天晚很多。"秦飛揚體貼地調大冷風,又從身邊撈起一盒東西塞過去,"快吃,再過一會兒就要化光了。"
"怎麼想起買這個?"驚喜地捧著快要化掉的冰激凌,藺扶蘇邊發問邊舀起一勺送進口中,冰涼的奶油融化在舌尖上,正是他最喜歡的香芋口味。
"上次帶你逛街時看你好像很喜歡。"大口大口吃著冰激凌的動作顯出孩子氣的可愛,秦飛揚趴在方向盤上笑看著,眼裡滿是寵溺。
驚訝於秦飛揚的細心,一道暖流緩緩滑過藺扶蘇心中,從小渴求的愛寵因父母的缺失而從未享有過,卻意外地由戀人補償了,鬱憤的情緒漸漸消融,心情頓時好了許多。
"小時候沒錢買來吃,後來有錢了,又不好意思讓人知道我喜歡這麼幼稚的食物......"
伸手揩淨漏到藺扶蘇唇上的冰激凌殘漬,意猶未盡的秦飛揚傾身吻上去,堵住剩下的解釋,殘留著奶油味道的唇齒香甜可口,嘗過後便再放不開。
來不及躲避突然的親熱,拿著東西的雙手也無法推拒,藺扶蘇只得乖乖被索去一吻,好在深夜的地下車庫沒有旁人,便閉了眼由得他去。

身體帶著情事後的慵懶裹在空調被下,冷氣已經關了,子夜時分終於颳起的涼風吹進室內,輕柔地撫過裸露的肌膚,舒適得令人嘆息。身子倦得狠了,神智卻仍清醒無比,印象中,只是半年前剛剛被逼同居時才有的失眠情形再次造訪。
轉身偎進敞開的懷中,伸手撫上火熱的胸膛,再來一次吧,藺扶蘇想,像最初那樣被做得昏過去,雖然下面會難受,至少腦子應是無力再去胡思亂想。

經過半年多的磨合,身體的契合早已超出兩人想像。藺扶蘇手剛探到下面,秦飛揚便有了動靜。
昏沉的睡意被驅散,秦飛揚嘻笑地抓起蠢動的右手,放到口中輕輕一咬,"從沒見你這麼主動。"
在黑夜中興奮到發光的雙眸下,藺扶蘇登時飛紅一張俏臉,暗幸沒有燈光,秦飛揚瞧他不見。
"你不想要?"
第一次主動求歡,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問出口的話還是帶了羞澀的顫音。
巨大的誘惑擺在眼前,秦飛揚不是不動心的,身體的反應更快於思維,性器甚至已微微變硬。長嘆一聲後,秦飛揚低低地笑了,"算了,你這幾天工作太累,還是等你下周放年假時再說吧,到時讓你榨乾我。"
"我下周住院,可能休不了年假了。"
床頭燈"啪"的打開,秦飛揚一下坐起來,"出什麼事了?你身體不舒服?"
"我沒事,只是給一個病人捐贈造血幹細胞,需要住院幾天。"
"......對身體沒傷害?"
藺扶蘇無奈地再三解釋,終於讓秦飛揚放下擔憂躺回床上。
燈關掉了,屋內重又陷入黑暗,靜默片刻後,藺扶蘇低聲問出一直藏於心底的困惑,"秦飛揚,你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撫摸後背的手停了下來,一切歸於沉寂,等待良久,久到藺扶蘇已昏昏欲睡,秦飛揚開口了,"去年的今天,我拿槍指著你,你一點也不怕,看我吃貓糧,還衝我笑......從沒人敢這樣,離開後我就一直在想,這人是誰,所以第二天派人去打聽你的名字。扶蘇,我對你......一見鍾情。"
沒有回應,秦飛揚奇怪地看向懷裡,微弱的光線下,閉合的雙眼沒有一絲反應,應是睡得熟了,不由失笑,輕吻上藺扶蘇髮梢,也闔眼睡去。
不久,窗紗被風拂開,瞬間湧進的月光映出懷中人微翹的唇角,撒落滿室清輝。

殷紅的血液從手臂抽出,被快速的吸進一旁的血細胞分離機,經過處理,用於救命的造血幹細胞流進早已備好的容器,其餘的部分又被送回體內。
藺扶蘇躺在病床上,安靜地感受著鮮血流進流出。身體不能亂動,腦子卻不受控制地想到即將接受這些細胞的那個人。
盧定墨,台灣盧氏集團的唯一繼承人,比他小五歲的闊少爺,那張因生病而顯憔悴的臉很是平凡,絲毫沒有遺傳到盧藺幼薇的美麗,只有那雙狹長鳳眼才彰顯出兩人的母子關係,或許是生病的緣故,脾氣有些暴躁陰鬱,只有母親陪伴的時候才略微安定。
想起那天見到盧藺幼薇為他忙前忙後的情形,藺扶蘇說不出是嫉妒還是傷心,更多的......或許只剩下淡漠。
想得多了也只是徒增煩惱,藺扶蘇甩甩腦袋,想要晃掉紛亂的思緒,腦袋轉動間看見一旁桌子上放置的保溫桶,裡面還剩下半桶滋補煲湯,是秦飛揚特地囑咐阿芬做的,一大早就拿來給他喝。
笑了笑,向西面望去,一排玻璃讓內外空間互覽無遺,緊貼玻璃向分離室看進來的那個人正是秦飛揚,此時見他轉過頭看見了自己,突地做個鬼臉,倒嚇了旁邊的石炎火一跳。
"藺醫生,你笑什麼?"血液科的小護士Marry還是第一次見藺扶蘇笑得這麼開心,好奇地問。
愕然回神,藺扶蘇才發覺自己竟呵呵笑出了聲,"昨天電視裡看到一隻會做鬼臉的猩猩,想起來很好笑。"頓了頓,看向儀器旁的小護士,"Marry,以後嫁人記得找個能逗你笑哄你開心的人做老公。"
沒想到溫和有禮的藺醫生也會開玩笑,小護士嬌嗔著叫起來,"不光要會逗我笑哄我開心,還要像藺醫生這麼帥的才行。"
兩個人的對話立時惹來其他同事歡快的笑聲。

從分離室出來,又在病房休息一天,藺扶蘇終於被允許出院了,更令人高興的是,李院長額外給了休養的假期,連同年假可以玩上兩個星期。
把這幾天的換洗衣物塞進提包,藺扶蘇又看了看病房四周,確是沒落下什麼東西,便拿了本雜誌胡亂翻著,等待秦飛揚來接。
沒過一會兒傳來"噠噠"的敲門聲,藺扶蘇高興地拿起提包走向門口,"這麼早,不是說四點才能過來......"
門外站著的並非秦飛揚,而是他最不想見的......盧藺幼薇。

盧藺幼薇和藹地看向藺扶蘇,祈求的口吻讓人不忍拒絕,"我們能談談嗎?"
沉默中,藺扶蘇側了身子讓出堵住的門口,隨後關上房門。
把提包放回床上,藺扶蘇淡淡地問,"聽說令郎的移植手術很順利,盧太太還有什麼問題?"
"不是關於定墨,"搖搖頭,盧藺幼薇熱切地盯著藺扶蘇的一舉一動,"你之前曾問我是否去過育德孤兒院,我否認了,那是我在說謊,實際上,三十年前我不僅去過,還將一個剛剛出生十天的男嬰交給了那兒的院長。"
開場白是如此的出乎意料,藺扶蘇錯愕不已,一直看向別處的視線終於轉移到盧藺幼薇身上,對上盈盈欲滴的雙眼。
面對那張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臉龐,盧藺幼薇的淚水脫眶而出,"你願意聽聽這個孩子父母的故事嗎?"
見藺扶蘇沒有拒絕的反應,盧藺幼薇接著講下去,"三十年前,我還是個剛上大學的小姑娘,有一天被綁匪綁架勒索贖金。我是獨女,父母寵愛得很,家中又富裕,很快就準備好了一大筆錢。可那些綁匪拿到錢後並不想放過我,在他們要滅口的時候,一個人突然出現救了我。後來我才知道,父親除了交贖金還拜託了江湖上的朋友,那個救我的人就是聯英社的大哥連城。就這樣,我們認識了,因為父母生意的關係來往得很頻繁,漸漸地,我喜歡上他。後來父母移民美國,我堅持留在香港,表面是為了學業,實際是為了能時常見他。他大我十歲,一直都很照顧我,我明知道他有妻兒卻還是跟了他。不久後,他妻子知道了我們的關係,因為不能得罪他的岳父,只好和我分手。那時我已懷孕,他要我墮胎,我不肯。直到孩子生下來,我才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撫養。那時父母一直催我移民,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未婚生子,只好把他送進孤兒院。"
鬆開絞得發白的手指,盧藺幼薇一把抓住藺扶蘇手臂,"扶蘇,那個孩子就是你,我就是你的母親。"
相較於生母的激動,藺扶蘇的反應平靜得近乎冷淡,"那天為什麼不肯認我?"
提及那天表現,盧藺幼薇充滿歉意,"那天太突然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還怕承認後你會恨我,這幾天我請了私家偵探調查,現在我確定了,你就是我的兒子。扶蘇,我知道沒有盡一個媽媽的責任,也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回來我身邊,讓媽媽補償你好不好?"
"你不是怕我會恨你,而是怕我恨你的同時不肯給你的兒子捐造血幹細胞,對麼?" 當看到盧藺幼薇驟然瑟縮的神態,藺扶蘇知道自己說對了,冷冷拂開生母的手,"盧太太請回吧,我已經過了渴望母愛的年紀了。"
不再理會盧藺幼薇,藺扶蘇拎起提包,還未邁步,秦飛揚已開門進來,看著淚流滿面的貴婦和滿眼寒冰的戀人,一時有些發蒙,剛想發問,被藺扶蘇拉住胳膊拽了出去。

一邊開車一邊不時看向旁邊面無表情的藺扶蘇,秦飛揚終於忍不住疑問,"那個女人是誰?"
藺扶蘇唇角忽地浮起一朵輕淺譏笑,"一位有錢的太太,希望我能滿足她的某種渴求,作為回報,似乎願給我優渥的生活和豐厚銀兩。"
秦飛揚眯起眼睛掃視身邊人一眼,大笑出聲,"那女人太沒眼光,她不知你讓男人抱慣了,早就不近女色,選你還不如選我,哦......不如你去問問,那位太太願意付多少錢,條件優厚的話,我倒可以考慮陪陪她。"
輕瞟過秦飛揚,藺扶蘇悠悠一哂,"秦飛揚,從今晚開始去睡書房。"

馬路上,正筆直行駛的黑色奔馳陡地歪了方向,劃出一條曲線,嚇得並行車輛紛紛躲避後,突然加快速度飛奔而去。

第十二章

連氏大宅的庭院寬闊優美,除了精心整理的花圃,院中還栽種了幾株合歡,此刻正是盛放的時節,茸茸的花朵漂浮在翠綠葉片之間,宛若一片朝霞豔麗奪目,花朵的清香滲進清晨的空氣,氤氳宜人。在寸土寸金的香港,能夠擁有這樣一座宅院的,確是人上之人了。
演完一遍太極,連城收好寶劍,端起石桌上泡好的鐵觀音細細品著,環望這份廝殺半生得來的產業,突然想起為此失去的東西,一陣唏噓。
"大哥,你的電話,快...快......"
追隨連城三十幾年的孟標從屋裡跑來,因沖得太急,額頭已微微見汗,到底是過了五十歲的年紀,早比不上當年的矯捷,唯有忠誠自始不變。
很久沒見孟標急得結巴的樣子,連城不禁有些詫異,"急什麼,慢慢說,誰來的電話?"
在連城的訓斥下孟標略略鎮定,卻仍是心急火燎,"是幼薇小姐。"
連城徹底怔住了,手上一顫,燙熱的茶水潑灑到衣服上,留下一片濕痕。

三十年過去,再次聽到愛人聲音的連城恍若隔世,一聲"小薇"喚出,掩埋多年的愛恨情殤一併勾起。
話筒中的女聲已沒了當年的清脆明朗,更多些溫婉低回,帶了明顯的哽咽驚惶。
漸漸地,連城神色變了,拿著話筒的手抖動起來,讓旁觀之人也跟著一陣心慌。
許久後,連城放下電話,沖多年的兄弟一笑,"我還有個兒子。"
聲音嘶啞,竟摻了哭腔。

被明媚的辰光喚醒,藺扶蘇又蠕動幾下,終於懶洋洋地坐起。輕輕拿開纏在腰上的手臂,悄無聲息地下了床,看看還在熟睡的枕邊人,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窗簾,阻斷即將轉為熱辣的陽光。
走動間,腳下不時踢到衣物,東一件西一件俱是秦飛揚扔下,拾到最後一件,竟是條內褲。
說過多少次衣服不要亂丟,收拾起來很麻煩,藺扶蘇不由惡狠狠瞪向床上。
糾成一團的床單只蓋住男人腰際,露出大部分古銅色肌膚,緊實的大腿間......
覺出下腹竄上的熱流,藺扶蘇不自在地別開視線。
除了剛出院那晚秦飛揚是在書房度過,這兩天都忙著幫中生意凌晨才回,每每等他入睡後悄悄爬上床,因怕被趕出去,自然不敢動手動腳,再加上住院的日子,兩人算來已有十幾天不曾做過。
端詳下熟睡的容顏,藺扶蘇無奈嘆氣,抱起衣服出了臥室。
洗衣機放在緊鄰臥室的衛生間裡,轉動起來有輕微噪音,藺扶蘇把衣服扔進滾筒,又去關上臥室的房門,這才按下運轉鍵。
從衛生間出來,拿起一聽啤酒走到連接客廳的露台上,才不過十點鐘的光景,熾熱的太陽像要把人烤焦樣肆無忌憚地發散熱量,看看扔在露台一角的橘樹,十幾天忘記澆水,早曬得枝枯葉黃。
住院一週,囑咐了秦飛揚倒垃圾、交電費......卻唯獨忘記給樹澆水,藺扶蘇搖頭輕笑,黑道大哥,到底不是做家務的材料。
回到客廳撥通物業電話,"請派人來701把一顆橘樹搬走。"放下話筒,折到書房,難得浮生幾日閒,看看喜歡的書吧。
聽到門鈴響起,藺扶蘇有些意外,物業的效率何時這麼高了?一邊嘀咕一邊放下書去開門。
站在門口的並不是什麼物業公司的員工,藺扶蘇不禁後悔,應該在開門前確認一下的,現在關門的話,來得及麼?

看出藺扶蘇蘊藏的不快,盧藺幼薇下意識地抓緊身邊人的衣袖,多年前養成的習慣,在面對棘手的情形時自然而然冒了出來,"扶蘇,我們再談談好麼?"
視線掠過這群不速之客,拄著枴杖的老者,貌似保鏢的兩個男人,掃視一圈後落回盧藺幼薇身上,藺扶蘇黑白分明的眸子清冷得沒有任何溫度,"有這個必要嗎?"
"有必要。"
說話的不是盧藺幼薇,而是面貌威嚴的拄仗男人。
"扶蘇,我是你父親,咱們一家人第一次團聚,我和你媽媽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一眨不眨地盯著藺扶蘇,連城說不清心理此刻是什麼滋味,激動、喜悅、期待、不安......近十年沒有過的激烈情緒一股腦都翻了上來。
生父的突然出現讓藺扶蘇產生一瞬間的驚詫,不由仔細打量連城幾眼,但很快又恢復淡漠的姿態,"我沒話想和你們說。"
沒想到會遭遇如此的漠視和排斥,連城錯愕不已,眼看藺扶蘇退回屋內意欲關門,情急下一把將手杖卡進門縫,左手用力一推,硬是闖進屋內。
站在玄關,連城轉頭吩咐,"阿標,你和阿文在外面等。"隨後把盧藺幼薇拉進來,關上了門。
被連城一連串迅捷的動作弄了個措手不及,等藺扶蘇反應過來的時候,兩人已坐進客廳的沙發上,再想趕出去卻是不可能了。

連城行走江湖數十年,破門而入的行徑不知做了多少,這時大咧咧闖進兒子家,竟無絲毫不妥的感覺,倒是盧藺幼薇看到藺扶蘇面色不善,很是忐忑,低聲下氣地哀求,"扶蘇......"
燒得猛烈的怒火快要壓抑不住時,藺扶蘇陡地升起一股不安,快速地向臥室瞄了兩眼,確定秦飛揚沒有被吵醒的跡象,悄悄鬆了口氣。
在對面坐下,藺扶蘇不悅地看向兩人,"有什麼話請快說,我還有事。"
連城老於世故,自然看得出藺扶蘇急於擺脫他們的心思,這時說些骨肉情深的廢話也只會讓藺扶蘇更加厭惡,索性開門見山地提出來意。
"扶蘇,我一直不知你母親生了你,以至讓你流落在外這麼多年,現在知道了,自然不能再讓你無依無著。今天來找你,就是希望帶你回家,認祖歸宗。"
藺扶蘇不動聲色,"哪個祖哪個宗?藺家還是連家?"
連城愣了下,"你是我的兒子,自然和我回連家。"
藺扶蘇有些意外,疑惑地看過去,"讓一個野種認祖歸宗,連先生不怕妻兒反對?"
"你大媽和哥哥都已過世多年了,"說到這裡,連城神色黯然,"扶蘇,你現在已是我連家唯一子嗣。"
沒了嫡子才惦記起私生兒嗎?藺扶蘇恍然大悟,先前冒出的一絲感動頓時成了笑話,再看向生父的眼神也帶了鄙夷,"難怪,若非斷子絕孫,原也不能讓連先生屈尊寒舍。"
看到那雙冷靜眼眸中透出濃重的心灰意冷,盧藺幼薇嚇得臉色雪白,急急乞求,"扶蘇,我們已為當年作為後悔莫及,看在咱們血脈相連的份上,你能原諒我們嗎?"
對親情寄予的最後一份希望也徹底破滅,藺扶蘇反而平靜了許多,"盧太太何出此言,你我無怨無仇,何來原諒之說。"
連城早年脾氣火爆,晚年時收斂不少,可碰到藺扶蘇這樣油鹽不浸的性子也不免焦躁起來,偏偏這兒子又不比別人,威脅恐嚇一概用不得,此時已急得口不擇言,"我們知道對不起你,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和你媽媽都會盡力補償,只要你肯認我,日後連家所有產業都是你的,你何苦拒之門外。"
似是沒想到連城會這樣直白,藺扶蘇看著那氣急敗壞的神色,愕然失笑,"扶蘇不才,卻也有手有腳,自能賺得飽衣足食,無意貪圖別人富貴。"
最後一招也無效,連城臉上蒙上一層頹敗之色,但心中也隱隱升上一股讚賞,能對龐大財產無動於衷,這樣的兒子,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談判失敗,盧藺幼薇忍不住失聲痛哭,連城喟然長嘆,"扶蘇,我們畢竟是生你之人,你怎能狠心看我們孤獨終老,況且你隻身一人,難道不寂寞,我們再不好也是個倚靠,總好過你獨自打拚。"
淡定望著兩人,藺扶蘇緩緩道:"我幼時也曾羨慕旁人父疼母愛,午夜夢迴,不止一次乞求些許溫暖,無奈人世寒涼,唯有煉成銅筋鐵骨方能不受欺凌,也養成今日鐵石心腸。如今的藺扶蘇,早已無需父母庇佑,一副冷心冷肺自有人願拿真心來貼,甘願為我遮風擋雨,二位心意,恕我無福消受,還請施捨給旁人去吧。"
這番話內容辛辣譏諷,語調卻緩和平靜,似閒話家常般娓娓道來,說到最後幾句,藺扶蘇臉上甚至掛了淺淺微笑,竟能隱約從中品到幸福的味道。
盧藺幼薇忘了哭泣,和連城怔怔呆坐,氣氛一時變得死般沉寂。

時間不早了,藺扶蘇看了看壁鐘,"如果沒有其他事了,二位請......"
"扶蘇,你把乾淨的內褲放哪個櫃子啦,我怎麼找不到?"
突兀的男聲自客廳西側的走廊深處響起,詭異的內容伴隨"哐當"一記木門撞擊聲傳進客廳。藺扶蘇倏地變了臉色,一躍而起奔向臥室,留下連城、盧藺幼薇,面面相覷後不約而同看向藺扶蘇身影消失的牆壁拐角處。

赤身裸體的站在臥室門口,秦飛揚愉快地看著戀人因自己一句話衝過來的樣子,沒等藺扶蘇跑到跟前,已張開雙臂迎上去攬進懷裡,同時吻上開啟的紅唇。
還沒出口的話被堵在喉嚨裡,藺扶蘇焦急地想要掙開抱上來的強健身軀,怎奈卻被越抱越緊,緊貼的小腹上甚至能覺出抵著的硬塊熱度。
"啊......"尖利的女子叫聲讓吻得如痴如醉的秦飛揚嚇了一跳,匆匆抽出探進藺扶蘇嘴裡的舌頭,抬頭掃視間,一張扭曲的女性面容霎時躍進眼簾。
藺扶蘇停下推搡的動作,暗嘆一聲後轉過身子面向尾隨而來的盧藺幼薇和連城。
不同於盧藺幼薇的失聲驚叫,同樣受驚過度的連城張大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直到看清抱著兒子的男人長相,才結結巴巴地喊出口,"飛......飛揚!"
"乾爹!"
認出來人,秦飛揚也愣住了。

"乾爹,您怎麼在這兒?"
饒是秦飛揚隨性慣了,這時也不禁尷尬萬分,連忙往藺扶蘇身後挪了挪,遮擋住因驚嚇而垂軟的器官。
像是溺水而死前的窒息,連城一口氣喘不上來憋得臉色鐵青,過了許久才省起呼吸,顫巍巍地指著貼在一起的兩人,"你......你們......"
瞄了眼懷裡的戀人,秦飛揚沖連城一笑,"乾爹,這是扶蘇,我的戀人。"隨後又緊了緊環在藺扶蘇腰間的手臂,"扶蘇,乾爹什麼時候來的,你們認識?"
藺扶蘇側頭斜睨過來,微微上挑的鳳眼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采,"他是你乾爹?"不待秦飛揚回答,又忽地抿唇一哂,風致無限中透著股子似笑非笑的神氣,讓秦飛揚無端地打了個寒戰。
"你是他乾兒子,我是他私生子,秦飛揚,咱們兩個......算不算孽緣?"
彷彿被原子彈襲擊過的廣島,秦飛揚腦子一片廢墟,茫然的目光在藺扶蘇和連城間逡巡好半晌,不解的謎團才在盧藺幼薇的容貌上尋出端倪。
醒悟出幾人關係,秦飛揚不敢置信地望著懷裡人,只在心裡哀嚎嘆息:老天,這玩笑開大了!

第十三章

叢叢盛開的梔子花在夜晚的燈光下閃爍出一片純白,濃郁的香氣從花圃瀰漫到空中,順著晚風飄上七樓。藺扶蘇背對客廳倚坐在露台上,手裡拿罐啤酒,腳邊十七八個空罐子凌亂地散落著。
嚥下最後一口後揚手一扔,空了的罐子摔落地上,骨碌碌幾下滾進一旁的空罐堆中,傳來丁丁冬冬的撞擊聲。
手邊的酒喝完了,藺扶蘇想去冰箱再拿些出來,搖搖晃晃地扶著牆站起來。
"不用找了,我手裡是最後一聽。"
角落裡的男人發出一聲喟嘆,阻止了藺扶蘇明顯已失去平衡的動作,剛站直的身子又順著牆滑到地面,一屁股坐了回去。
晃晃還剩下半罐的啤酒,秦飛揚從角落爬出來挪到藺扶蘇身邊,並肩望向半空中的月亮,淡淡的月暈在都市光害的侵蝕下益發朦朧黯淡,一如兩人現在的心情。
搶過僅剩的酒液倒進嘴裡,藺扶蘇邊喝邊問:"今天不用去場子?"
"沒心情去。"拽過一旁的軟墊放在身後,秦飛揚舒展四肢躺下,想起今天上午經歷的一場風波,不由掩面苦笑,"我真沒想到你會是干爹的兒子。"
"我也沒想到。"微醺的藺扶蘇不在意地搖頭,"不過很慶幸,咱們沒有血緣關係,我能接受同性情人,可沒辦法容忍兄弟亂倫。"
放下遮住眼睛的手臂,秦飛揚一把拉住藺扶蘇的胳膊,"啊"的一聲輕呼後,溫熱的身體落入懷裡。
"在乾爹眼裡,咱們這就是亂倫。"
腦海中浮現出連城驚愕震怒的樣子,秦飛揚第無數次嘆息。
扔掉還剩幾口的啤酒罐,藺扶蘇趴在秦飛揚身上抬起頭,"後悔對我出手了?現在分開還來得及。"
被戀人唇角隱含的輕蔑激怒,秦飛揚眼神倏地黯沉,右手按住藺扶蘇後腦壓下來,狠狠吻住譏誚的雙唇。
糾纏良久,秦飛揚才緩緩停下激烈的吮吻,唇齒卻依舊眷戀地在面頰上廝磨不肯離去。
"如果早知道你是干爹的兒子,我確實不會出手,現在已經到手了,就決不放開。"
浮躁的情緒在強硬的口氣和溫柔的觸撫下漸漸平定,靜靜伏在秦飛揚胸口,在規律有力的心跳中,藺扶蘇合上了眼睛。

"扶蘇,你真的不打算回連家?"
輕輕拍撫著藺扶蘇的後背,秦飛揚猶豫一下還是問了出來,等待好一會兒,才聽到胸前傳來低低的"嗯"的一聲回應。
"扶蘇,你能原諒乾爹麼?他很希望你能認他這個父親。"
"不,"打斷勸解,藺扶蘇瞪向秦飛揚,"決不。"
見識過藺扶蘇對待連城的態度,秦飛揚心知沒什麼希望,但念及連城的恩情,終是無法撂手不管。
"扶蘇,何苦這麼計較過往,你連我都能原諒,為何不試著體諒下乾爹,他......"
"他們和你不一樣,"坐起身,藺扶蘇倚住牆角抬頭去望月亮,黯淡夜色下映出的身影單薄而孤寂,"他們是我生身父母,既然生了我,便有養育的責任,棄我不顧,就注定欠我一世不得清償。秦飛揚,你不是孤兒,不會明白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是多麼渴望父母的關愛。我小時一直以為自己父母雙亡,看到別的孩子有父母疼愛總是羨慕得不得了,每天都想,如果我爸媽還活著,一定也會這麼疼我。可我十八歲那年才知道自己並不是孤兒,而是被生母遺棄的。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尋找答案,想知道他們為什麼不要我,是因為沒錢,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不停地為他們找理由,卻從來沒有想到真相竟是這樣可笑。我只是他們見不得光的愛情下衍生出來的紀念品,偷情得來的私生子。想要了,就生下來,覺得變成累贅了,就扔出去,任我自生自滅。"
似乎只是在敘述一個平淡的故事,藺扶蘇冷淡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激動不平,但唯是如此,才更讓秦飛揚心口一緊。
"乾爹他不知道你被生下來了......"
"知道了又怎樣?!"藺扶蘇淺笑回頭,滿眼不屑,"如果他的嫡子還活著,你以為他會讓我認祖歸宗麼?"
熟悉連城行事的秦飛揚深知藺扶蘇說得不錯,一時啞口無言。
看到意料之中的默認,藺扶蘇笑得更歡,"還有我的那個母親,如果她的丈夫沒死,你以為她敢承認我的身份來破壞她的家庭和聲譽麼?若真想補償我,又怎麼會三十年不聞不問,如今要我回她身邊,不過是想安撫自己的良心罷了,說什麼親情,都是些虛偽的矯飾而已。呵呵,只是他們都沒想到,當年棄若弊履的孩子竟然會不稀罕。"
慢慢地,笑容消失了,藺扶蘇臉上只剩一片孩子般的委屈不甘,"秦飛揚,你知道我為什麼想做醫生麼?因為我想出人頭地,我想有朝一日見到父母讓他們因為拋棄我而後悔。為了這個目標,有多少苦我都能受......"
去工地打工被鋼筋砸到手差點拿不了手術刀,為了順利畢業不得不忍受教授的性騷擾......憶起求學生涯中的種種艱辛,藺扶蘇聲音漸漸哽咽。
"你做到了,"秦飛揚一把抱住藺扶蘇,阻止住不堪的回憶,"他們後悔了。"
偎進溫暖的懷抱,彷彿回到幼兒時期的稚弱不安,藺扶蘇只想緊緊抓住眼前的依靠,第一次,在秦飛揚面前展現出以往深埋的脆弱。
"秦飛揚,你說過喜歡我善良,可實際上我是個睚眥必報的人,誰對不起我,我會記一輩子。你的枕邊人是個冷血動物,你還會喜歡麼?"
"會。"
"喜歡多久?"
"你要多久?"
"一輩子。"
"好,一輩子。"
"如果有一天,我對你來說也變成了累贅,你會像他們一樣拋棄我麼?"
似乎要把藺扶蘇揉進骨血般,秦飛揚用盡力氣緊緊抱著懷裡輕顫的身體,毫不遲疑的許諾,"不會,你永遠不會使我的累贅。"
把頭埋進秦飛揚的肩窩,藺扶蘇安心地垂下眼簾,在泛起的酒勁中沉沉睡去。

下午五點多鐘,正是各類夜店準備開門做生意的光景,星光娛樂城的酒保、服務生都開始忙碌起來,小姐們也陸續進了化妝間塗脂抹粉,為即將開始的夜生活精心裝點。
此時的大廳空蕩蕩的見不到一個客人,秦飛揚進來時只見幾個服務生正忙著擦桌子,見了他都停下手裡的工作慇勤問好。
沖手下小弟點點頭算是招呼,秦飛揚徑直穿過大廳坐到最裡面的吧檯旁,衝著擦拭酒杯的阿華打了個響指,"老樣子。"
迅速地倒好一杯白蘭地推到秦飛揚跟前,阿華好奇地問:"大哥是不是遇到喜事了,笑得這麼開心?"
輕輕晃動酒杯中混合著冰塊的液體,秦飛揚露出一抹心滿意足的微笑,猶如吃飽了的獅子,慵懶又愉快地道:"餓了半個月,今天才吃上頓飽飯,當然開心了。"
莫名其妙的答案讓阿華張口結舌,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呦,大哥今天怎麼這麼早來,不是說要歇兩天嗎?怎麼,捨得從溫柔鄉里爬起來啦?啊,該不會是讓藺醫生給踢出來的吧?"
嬌媚的女聲伴隨一陣高跟鞋敲打大理石地板的嗒嗒聲出現在秦飛揚身後,隨即一具帶著幽香的窈窕身子斜倚到吧檯上,一張桃花笑靨滿含揶揄地望過來。
"阿芬,知道我為什麼不選女人當伴兒嗎?"秦飛揚瞟了阿芬一眼,灌了口白蘭地接著道:"因為女人的舌頭太長了。"
阿芬聞言望天翻了個白眼,發出一記嗤笑,沖阿華一擺手,"來杯蘇打水。"說著坐進一旁的高腳椅。
"阿火呢?"
聽秦飛揚提起戀人,阿芬"啊"的拍了下腦袋,"忘了跟你說,連老爺子來了,在你辦公室,阿火正陪著呢。"
"啪"的一響,秦飛揚手裡的酒杯重重地敲上吧檯,酒液頓時飛散出來,濺得到處都是。
"乾爹來了?什麼時候的事?"
有些詫異於秦飛揚過激的反應,阿芬愣了下,"半個小時前來的,老爺子說他只是過來坐會兒,不讓打擾你,只叫阿火陪著說會兒話,我們就沒給你打電話。"
接過阿華遞來的面巾紙擦去濺上手臂的酒液,阿芬納悶地看著老大,"怎麼了,大哥,是不是有什麼不對?"
意識到連城此來的目的,秦飛揚苦笑著搖搖頭,沉默了片刻,一口氣灌下剩餘的半杯白蘭地,站起來往樓上走去,留下阿華和阿芬兩人茫然相視,一時摸不著頭緒。

電梯在四樓打開,秦飛揚剛想邁步出去,卻見石炎火正站在門外等待進來,微微一愕後,雙手立時伸出去拽住石炎火的領子,一把拖了進來。
"大哥?!"
站穩腳跟,石炎火不解地望著秦飛揚。
鬆開手,秦飛揚沒有理會,逕自按下按鈕,電梯又合上往三樓下降。

關好辦公室的門,秦飛揚轉頭看過來,沉黯的眸子讓石炎火心驚肉跳。
"大哥,出什麼事啦?"仔細地觀察著秦飛揚的臉色,石炎火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
沉澱下紛亂的情緒,秦飛揚走到沙發旁坐下,張開口想說些什麼,一時又似乎不知如何措辭,想了會兒才嘆出口氣,"乾爹剛才都找你說些什麼?"
從辦公桌前拖把椅子放到沙發對面坐下,石炎火疑惑地與秦飛揚對視,"沒什麼啊,就是問了問最近的生意。老爺子說這是他放手後的第一年,怕咱們年輕有什麼應付不了的地方,讓有什麼難處就跟他說。"
點上煙,秦飛揚猛吸一口,讓煙霧在肺中盤桓良久才慢慢吐了出來,濃重的煙氣在面前形成一道屏障,臉上的表情也朦朧起來。
"我說最近碰到的都是些小事,自己就能料理了,最近生意也挺順,不過以後碰上大事的話肯定還要仰仗老爺子。"
對石炎火的回答不置可否,秦飛揚掐掉手中抽了沒幾口的香煙,淡淡問,"沒說其他的?"
"啊,還有,老爺子問起了藺醫生的事。"說到這裡,石炎火聲調倏地低下來,身子也往前湊了湊,"不知道老爺子從哪兒聽說你和藺醫生在一起,今天突然問起來,嚇了我一跳。"
猛然看向石炎火,秦飛揚只覺自己的嗓音都有些發顫。
"你怎麼回答的?"

第十四章(上)

瞬時接收到秦飛揚傳遞過來的緊張情緒,石炎火也跟著忐忑起來,但更多的卻是不明所以的納罕。
"我說你最近玩膩了女人想換換口味,剛好碰上藺醫生,長得比娛樂城裡最紅的牛郎還漂亮,就把上了。還有,我跟老爺子說藺醫生是個直男,是你霸王硬上弓把人弄到手的,等玩夠了就甩掉。"看著老大越來越陰沉的臉色,石炎火急急忙忙解釋,"大哥,不是兄弟我背後捅刀子,你也說過的,不讓藺醫生捲進江湖是非裡。誰都知道老爺子把你當親兒子看,指著你傳宗接代,我要不這麼說,以老爺子的手段,不定會怎麼對付藺醫生呢。"
複述完和連城的一段對話,石炎火眨巴著眼睛盯著自家大哥,就見秦飛揚一臉苦澀,彷彿從化石堆裡爬出來的僵硬表情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石炎火的回答不能說錯,若是在得知連城和藺扶蘇的關係之前,這樣的說法只會讓他滿意微笑,但放在現在......秦飛揚一時不知是哭是笑。
"大哥......?!"
囁嚅的叫喚拉回秦飛揚的思緒,抹了把臉,擦去看不見的冷汗,秦飛揚斟酌著該如何向兄弟解釋昨天經歷過的一場混亂,末了,卻只得一聲嗤笑,也不知是在嘲笑自己,還是譏笑命運的陰差陽錯。
"阿火......扶蘇是干爹的兒子。"
思索半晌才出口的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足以讓人目瞪口呆,驚人的答案震得石炎火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猶自不敢置信地反問,"兒子?藺醫生是老爺子的兒子?!怎麼可能......大哥,你開玩笑吧?"
輕輕地搖頭,秦飛揚滿心百味陳雜,"扶蘇是干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昨天才找到的。"
"那老爺子今天問我......"一個又一個的炸彈扔出來,直把石炎火轟得七暈八素,想起剛才對連城的一番說詞,立時白了整張臉。
長長呼出一口氣,秦飛揚站起身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阿火,我現在上去見乾爹,你在外面盯著點,要是有什麼不對......"低沉的語調停頓片刻後又接著說下去,"你記得給扶蘇打個電話,讓他別擔心,跟他說,不管乾爹和他說什麼,讓他按自己的心意辦事,不用顧慮我。我會想辦法說服乾爹......要他安心在家等我回來。"
面對秦飛揚不同尋常的慎重,即使神經粗重如石炎火也知道問題棘手了,"大哥,老爺子不會對你......?"
打開房門的手停頓下來,秦飛揚低頭瞅著手裡的門把手不言語,沉思半晌,忽地衝石炎火無畏一笑,"車到山前必有路,或許沒我想的那麼糟糕呢。"

巴掌大的木質像框看上去已經有了些年頭,邊角上脫落的油漆下露出木材本色,坐落在豪華漂亮的寫字檯一角,與周圍精緻的擺設格格不入,益發顯得陳舊寒酸,卻是整個冰冷奢華的辦公室裡唯一透出些許溫情的東西,此時正被拿在手上細細把玩,粗糙的手指一一撫過照片裡的四個人像,緩慢柔和的動作中流淌出對往昔的無限眷戀。
連城懷念的視線掠過早已過世的妻子,落到照片中站在自己和妻子身後的兩個剛剛二十出頭的大男孩身上,左面的男孩有著和他極其相似的面容,正是他的嫡子連擎。如流星般轉瞬即逝的短暫生命只剩一把灰粉,如今正深埋在墓園冰冷的石碑下,唯有這被瞬間定格的張狂得不可一世的笑容還殘留著些許存在過的痕跡。久遠的痛苦在回憶中復甦,心忽然間疼得不能自已,連城驀地挪開視線不敢再看下去,過了許久,才看向照片中另一側的男孩。
同樣是笑,與連擎的飛揚跋扈不同,二十歲的秦飛揚已懂得收斂,淺淺彎起的唇角顯得溫和乖順,連帶柔和了剛冷的臉部線條,只從那雙眼睛中才能稍稍察覺到骨子裡的霸道果決。
注視著這個一手帶大的養子,連城漸漸蹙起了眉頭,眼中閃過複雜難辨的光芒。

除了偶爾才能捕捉到的冷氣送風聲,諾大的辦公室陷入一片靜謐,站在連城身後的孟標向散立在房間四處的幾個得力手下看了看,又轉回頭去,耐心地等待著隨時會下達的指令。
忽然,門開了,沒有敲門就走進來的行為讓孟標全身肌肉倏地繃緊,在看清來人後才微微放鬆,但緊接著,一顆心又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

"乾爹,今天怎麼有空來這兒坐,也不提前通知我一聲,我好去接您。"推門進來的瞬間看清屋裡情形,秦飛揚心裡猛然一沉,卻仍是嘻嘻哈哈地打著招呼,大咧咧地坐到辦公桌前,與連城面面相對,同時衝著孟標一樂,"標叔來得好巧,我這兒新到了一批卡慕極品干邑,待會兒陪乾爹和您好好喝幾杯。"
十四章(下)


面對這個看著長大的後輩,孟標下意識地像往常一樣沖秦飛揚一樂,卻在腦海中忽地浮現出前一天秦飛揚拉著藺扶蘇送連城出門的畫面,省起尷尬的現狀,咧到一半的嘴角不自禁地向一旁撇開去,形成一個怪模怪樣的笑容。
似乎沒有注意到孟標彆扭的神情,秦飛揚徑直看向連城,及至看清連城手上正摩娑的東西,嘻笑的表情才漸漸收了起來。
把像框放回寫字檯上,連城的視線卻仍纏繞許久才收回來看向對面的養子。
英俊的面容與十年前相比,早已不見了青澀的影子,冷峻剛硬的線條愈發如斧鑿刀刻,彰顯出男人的氣息,眼中一閃而逝的光芒隱伏在溫和的笑容下......
小虎仔長大了,連城暗暗喟嘆,想從老虎口裡奪食,恐怕要多加小心了......
"你們兩個在一起多久了?"
"......快一年了。"沒有裝傻充愣,秦飛揚心知肚明這個"們"字包含著誰,但對於乾爹的直截了當還是心裡微微一沉。
連城沒有再次發問,只抿緊了唇角不言語,從石炎火那裡得知的"事實"讓他恚怒,卻無法責備秦飛揚什麼。不是不知道這個養子的行跡,以往十年中秦飛揚身邊有過多少床伴怕要以百才數得清楚,那些人是自願也好被逼也好,連城不在乎,哪個黑道大哥身邊沒幾個暖床的,他也不是沒有過這樣荒唐的日子,只不過......
對話停頓下來,室內重又恢復沉悶的靜默,秦飛揚看似隨意地翹腿而坐,心中卻不停盤算連城的心思,對這個一手養大他亦師亦父的人,秦飛揚一向存著深深的敬畏之心,而更多的,則是實力上的忌憚。
暗自苦笑一下,秦飛揚無奈地等待著連城怒氣的爆發,如非迫不得已,他是真的不想忤逆這位養父的。
"你們兩個以前怎麼樣我不管,你的那些荒唐事我也不追究,不過現在你已經知道扶蘇的身世了,那也不用我多說什麼,你該知道怎麼做吧?!"強忍住怒吼的衝動,連城壓著脾氣沉聲說道。
秦飛揚早已料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可當真面對時仍是心中一沉,不禁坐直身子,"乾爹,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是......"
不曾想秦飛揚到此地步仍試圖迴避,連城怒火中燒,再耐不住一掌拍下,紅木製成的桌子發出"啪"的一聲巨響,震得屋裡眾人都是心頭一顫。
"馬上分手,你,從今以後不准再去找扶蘇,聽見沒有。你們兩個都是男人,總不成就這麼混一輩子,還要不要娶妻生子了。明天你就去給我相親,年底之前必須結婚。"
咆哮過後的連城惡狠狠盯著秦飛揚,過了好一會兒,胸膛猶自劇烈起伏,顯見是氣得不輕。望著這樣的養父,秦飛揚突地升起一股慨嘆,養父是真的老了,雖然近十年未曾有過的暴怒震住了其他人,可在他眼裡,看到的分明是一個一心祈求天倫之樂的暮年老人,再沒了當年的虎虎雄風,展示在人前的,不過是顆尋常的父母之心。
"乾爹,"不忍破壞連城的期望,可思來想去,卻終究舍不下那個看似倔強堅強,實則脆弱如孩童的戀人,秦飛揚滿含歉意地抬頭,"我對扶蘇是認真的,我想和他在一起,......一輩子。"
平靜緩和的語氣吐出堅定的心聲,讓一屋子人都如化石般僵住,孟標更是一顆心提到嗓子眼,擔憂的目光在連城和秦飛揚間來回徘徊。
"你......"氣昏頭的連城抬起右手,顫巍巍地指著一派坦然的秦飛揚,一瞬間竟彷彿蒼老了十歲不止,"好...好,沒想到我養了十幾年竟養出個白眼狼,你是不是以為我老了,治不住你了?,就敢這麼放肆?"
質問的最後,語調驟然拔高,猶如尖利的匕首劃破沉悶的空氣直刺秦飛揚五臟六腑。
第十五章

房間裡的溫度驟然下降,猶如凍結了的空氣讓呼吸都變得沉悶難耐,寂靜的過分的空間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一下下打在跳動的神經上。
秦飛揚忽地憶起生父去世時的場景,也是這樣幾欲窒息的壓迫和疼痛,以為再也不會嘗到的滋味隔了十六年的光陰再次襲來,來勢洶洶的令他措手不及。
不,他不想再一次經歷失去的痛苦,摯愛之人,生離或死別,都同樣的令人無法忍受......
雙唇緊抿成一條直線,繃直的線條讓輪廓顯得越發剛硬,壓抑下欲脫口而出的粗語,秦飛揚冷眼掃視四角的保鏢,四隻舉起的手上無一例外舉著打開了保險的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指過來,杜絕一切反抗的可能。
到底是老薑彌辣,不甘之餘,秦飛揚打從心底嘆出一聲佩服,不是沒有預料到養父這般手段,只是存了僥倖之心,誤以為還有周旋餘地,妄想用十幾年父子之情搏上一搏,誰知畢竟比不過天生血脈,竟致落到毫無還手之力,事到如今,唯有自嘲一笑,但要拱手認輸,還為時尚早。
逡巡過一圈的視線返回到連城臉上,平靜地抵上正噴射著滔天怒火的雙眼,無聲對視。

"飛揚,彆氣你乾爹了,趕緊認個錯。"實在看不下去父子反目的劇目,孟標硬著頭皮插進對峙的兩人中間,"大哥,飛揚這是一時糊塗,教訓一下也就是了,何必動這麼大氣,父子間有什麼不好商量。"
凝滯的空氣打破了,緩緩地流動起來,瞅了老兄弟一眼,連城稍稍斂下凌厲狠辣的眼神,重新放鬆身體靠回椅背,等待秦飛揚開口認錯。

"乾爹,我是你一手調教出來,咱爺倆這十幾年稱得上父子情深。還記得乾媽和擎哥剛走的時候,您在靈堂上對道上的兄弟說,從今以後,我就是您的兒子。且不說我爸和您過命的交情,就沖這句話,我把您當親爹看,這麼些年,有哪件事違過您的心意。您想殺誰,我第一個拔槍,您想退隱,我立刻帶著兄弟們漂白,即便擎哥還活著,恐怕也不過如此吧!"
秦飛揚不急不徐,將往事娓娓道來,說到動情處,連城陰沉的臉色亦見鬆動,高漲的怒氣也漸漸平息,沉吟著點點頭,"不錯,你一向最得我心,幾個乾兒子,連同你擎哥在內,統共比不上你,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孝順,要不然,就沖阿火講的那些事,你以為現在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兒。"
秦飛揚知道連城所言不虛,瞭然一笑,"阿火那些話有真有假,是我讓他編了說給外人聽的。起初扶蘇和我在一起純屬陰差陽錯,至於後來......確實是我逼他。"
說到這裡,秦飛揚帶了些微猶疑,但隨即拋卻腦後,無視連城鐵青面色,逕自說了下去。
"記得您以前總愛教訓我,看中的東西萬萬不可放手,偷也好搶也罷,必得到手才行,免得日後後悔。扶蘇這人,性子容貌萬里挑一,這樣可遇不可求的極品,我自然不肯錯過,只得想盡辦法拖他下水。比得上他的女人倒也不是沒有,只是我和扶蘇相處到現在,再看不上別人,只想這麼一直走下去,上不了岸了。"
從未想到自己的教導竟至這樣局面,連城好不懊悔,卻無話可說,咬牙半晌,問:"這麼說,你們是不肯分手了?"
秦飛揚端坐良久,忽然意識到自己竟已近十年未曾這樣與人懇切交談。江湖風波險,爾虞我詐太過頻繁,往日連見了乾爹都不忘戴上面具做人,如今竟似回到舊時少年,什麼念頭想法不管不顧一傾而出,竟是爽利無比,不由把僅剩的忐忑都統統摒棄,坦蕩蕩答道:"我與扶蘇有過約定,決不棄他一人不顧,除非哪天他厭了,想離開,我決不阻攔,如若不然,他要一輩子,我陪他一輩子,只能他甩我,不能我負他。"

黃昏時分,橘紅色的夕陽仍在西山上留戀不去,掙紮著發出最後的餘輝,不肯就此讓位給夜幕的繁華。
屋裡昏黑一片,厚重的窗簾阻隔掉陽光的滲透,只從沒有合嚴的縫隙中漏進幾縷柔和的光芒。床上的人睡得香甜,渾不知道時間的流逝,兀自做著好夢。
"鈴......"惱人的聲響打破了寧靜,急促不斷的鈴聲把意識從深沉的夢境中一點點拖拽出來。藺扶蘇不耐煩地翻個身,緊閉著眼睛伸出手去摸索床頭櫃上的鬧鐘,"啪"地按掉停止鍵,腦袋旋即又埋進枕頭,繼續追尋夢中的歡樂時光。
"鈴鈴鈴",鈴聲停頓了片刻,隨即再次響起,藺扶蘇困擾地將空調被蒙到頭上,試圖阻隔住打擾睡眠的噪音,卻無奈地發現沒有絲毫作用,終於拼盡全身力氣,撕扯開右眼的一條小縫,瞄向噪音發源地。
床頭的鬧鐘安分的站在原地,沒有任何聲響,藺扶蘇困惑地把左眼也打開來一同搜尋,好一會兒,才注意到一旁不停顫動的座機。
拎起話筒貼到耳邊,藺扶蘇猶自懶洋洋地開口:"喂?"
"......"話筒彼端是令人疑惑的沉默,藺扶蘇等了一會兒,越發不耐起來,幾乎以為這是一個惡作劇了,正要掛掉,耳邊傳來一個柔美的女聲。
"扶蘇,我是媽媽。"
彷彿當頭淋下一桶冰水,藺扶蘇瞬間清醒過來。
"扶蘇,我知道你不想聽到我的聲音,求你不要掛斷,我只說幾句,好嗎?"盧藺幼薇的求懇有著說不出的哀婉,讓藺扶蘇無法毫不在乎地拒絕,猶疑中聽了下去。
"扶蘇,我知道我是一個不合格的母親,根本不配讓你叫一聲媽媽,也不可能求得你的原諒,但請你相信,這麼多年,我無時無刻不活在痛苦和自責中。當我確定你就是我兒子的那一刻,我多想能夠補償你......可是,太晚了,是嗎?"
黯啞的訴說中斷在一片啜泣聲中,藺扶蘇靠在床頭,靜靜地聽著遲到了三十年的懺悔,斷斷續續的嗚咽聲落進耳中,激起一絲微弱的漣漪後又復平靜。
藺扶蘇一言不發,以無聲的方式默認了盧藺幼薇的疑問。
長時間的等待,結果依然,盧藺幼薇終歸無望。
"扶蘇,我要走了,你弟弟的狀況已經好轉,我近日將帶他返回台灣,不會再來打擾你的生活。或許,對我而言,能看到你長大成人的樣子,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我逃避了做母親的責任,卻奢望孩子能不計前嫌的原諒,真的是很貪心,對不對?可恨我活了這麼些年才明白,早知如此,當初說什麼也不會丟下你,如今想反悔也不能了......,我的孩子,對不起,對不起............"
不能成言的哽咽嘎然而止,"嘟嘟"的盲音提示另一端的電話已經掛斷,藺扶蘇平靜地放下話筒。
荒謬的認親終於告一段落,不管盧藺幼薇以何種方式終結這段從未開始的母子關係,對他來說,都是一種解脫。

突來的驚擾令睡意全無,再也沒心思睡回籠覺,索性起來洗澡,雙腳踩上地面,剛要站起,腰部傳來一陣痠痛,立時便雙腿發軟跌坐回床上。扶著像是要斷成兩半的腰椎,藺扶蘇只恨得磨牙。
禁慾後的放縱最是要命,更何況還是酒後亂性,再加上秦飛揚這個不知節制的色狼,沒有精盡人亡還真算他命大。
"王八蛋......"喃喃咒罵著令他渾身不適的始作俑者,藺扶蘇揉了好半晌,總算勉強撐著腰站了起來,一步一挪地走到落地窗前,"刷"的拉開窗簾,夕陽橘紅色的餘暉一湧而進,映出滿室霞彩。
沒想到竟睡了整整一天,回頭看看凌亂的床鋪,藺扶蘇不自禁的臉上發燒,縱慾到凌晨的狂亂,現在想來都讓人吃驚,從何時起,清心寡慾的他也開始沉迷於性愛的快樂了呢?!
使勁晃晃逐漸開始發熱的腦袋,藺扶蘇無意去探究內心深處的改變,他是外科醫生,不是心理學家,沒興趣研究精神與肉體的互動作用,這樣糊裡糊塗輕鬆地度過每一天,挺好。

熱水沒過肩頭,洗去滿身黏膩,藺扶蘇舒展開四肢,讓激盪的水流按摩過酸麻的腰肌,愜意的喟然嘆息。
從日本進口的按摩浴缸寬敞得足以盛下兩個成年男子,絲毫沒有一般浴缸的狹小逼仄,具備的多種功能更是令人享受非凡,自然,價錢上也就毫不含糊,上百萬的售價絕非他小小醫生能夠負擔得起,只不過,有秦飛揚這個說一不二慣了擅做主張的霸王在,再昂貴的禮物也容不得他拒絕。更何況,思及秦飛揚購置這浴缸的目的,藺扶蘇便不由狠啐一口。說是為讓他工作後放鬆身體,誰知真正用途竟是為洗鴛鴦浴,真正豈有此理。
一邊享受著戀人供奉的奢侈品,一邊惡狠狠咒罵,意識到自己行止,藺扶蘇不禁一陣汗顏,但隨即想起在這浴缸裡不知已被秦飛揚佔去多少便宜,便立時又罵得理直氣壯起來。

這浴缸真是個好東西。
一邊擦乾身體,藺扶蘇一邊想,最近真是享樂過了頭,秦飛揚什麼東西都揀最好的塞給他,真真正正是寵他上天,迷魂湯接連不斷灌下來,險些便認不清東西南北。萬幸還有一份正經工作,否則真要與大佬豢養的情婦無異。想想那些金絲雀似的人生,便忍不住要打個哆嗦。
等秦飛揚回來,定要與他好好談談,再不准他隨便送這樣昂貴東西,日後家用也要兩人各擔一半才好,他藺扶蘇賺錢再少,好歹養活自己也是綽綽有餘,莫要真被秦飛揚養成吃軟飯的小白臉才好。

"鈴......"又是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藺扶蘇急急披了浴袍出來,看清來電顯示屏上映出的幾個熟悉數字,分明是娛樂城辦公室的電話號碼,不由一笑。
"今天不忙嗎,還有空打電話回來?"
"藺醫生,不好了,大哥讓老爺子給押走了。"

第十六章

(上)

出來得太過匆忙,頭髮都忘了吹乾,被車裡的冷氣一吹,藺扶蘇才覺到頭皮一陣陣發涼,只是已顧不上。車子駛得飛快,路旁的燈光在車窗上一掠而過,明明滅滅一如忐忑不安的心情。轉頭去看駕駛位上的石炎火,眉頭擰成一團,顯出罕見的驚惶失措,不由得讓擔憂又沉了幾分。
車子駛上一條坡道,轉瞬間到達半山處一棟大宅門前,疾馳中的輪胎驟然停下,響起一記刺耳的剎車聲。
藺扶蘇下車站定,仰頭打量矗立面前的鐵製雕花大門,目光略過一旁刻著"連宅"的門牌,直射到燈火通明的宅子上去。
"秦飛揚被關在這兒?"半側了身子,藺扶蘇看向從車裡出來立在身邊的石炎火。
面對藺扶蘇的疑問,石炎火為難的搓搓手,"我不敢肯定,跟著的小弟不敢太接近老爺子的車,遠遠地看見他們進來了就沒再出去,應該就在這裡吧,"思索一下,繼而又道:"就算大哥不在,老爺子也一定在。"
"嗯"了一聲,藺扶蘇不再遲疑,向前走去,卻被石炎火一把拽住。
"大哥說讓你按自己的心意辦事,不用顧慮他。"
稍稍的怔仲一下,腳步停頓下來,藺扶蘇瞥了眼石炎火,沉吟片刻,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說著抽出胳膊,幾步邁前,按下門鈴。

帶路的管家似是得了囑咐,對藺扶蘇很是尊重客氣,一路領著穿堂過廳,徑直到了書房,輕輕敲兩下門後便恭立一旁,聽見裡面一聲低沉的"進來",拉開門請藺扶蘇進去,隨即合緊了房門。
寬大的書房佈置得十分古雅,精緻的紅木家具古香古色,在明亮的燈光下映出幽幽微光,看得出,每一件都價值不菲。書桌後一張紫檀雕成的高背椅上,連城正肅然端坐,見了藺扶蘇進來,放下手裡的茶盅,沖對面指了指,"坐。"
藺扶蘇瞅了眼連城不見喜怒的面色,並不客氣,拉開椅子坐下。
椅子是硬木製成,光滑的扶手和椅面透出紫檀特有的細膩質感,摸上去便知木料及做工的考究,只是看上去名貴的東西享用起來卻未必舒服,藺扶蘇坐慣沙發軟椅,對於這種坐上去硬梆梆的滋味無論如何不能適應。
這把椅子的零頭只怕就能置上一張上好的皮質座椅,不過舒適度卻不及皮椅的十分之一。
藺扶蘇一邊尋找舒適的坐姿,一邊不無譏諷的想。
努力半天,終於發現自己做了無用功,藺扶蘇放棄努力,坐直身體,看向連城。
看來自己真是沒有享福的命,藺扶蘇自嘲的想。

"秦飛揚呢?"
似是沒有想到藺扶蘇會這樣直接,開門見山的質問讓連城怔然,極力掩飾的不悅忍不住流露出來,眉頭立時一皺,卻不好就此發作,只得按捺著怒氣沉聲問道:"扶蘇,你實話和我說,你和飛揚在一起,究竟是自願,還是......"
顧忌到藺扶蘇的顏面,連城一時不知如何措辭,含糊著嚥下了最後幾個字,支吾尷尬的神色倒讓藺扶蘇覺得一陣好笑,唇角似笑非笑的翹起,眼裡譏諷之色更濃,視線掃到對面,讓連城倏地一顫。
"你希望我說什麼?說我被男人強暴,還被迫做他的情人?"
低低的問句從那張好看的唇中吐出,宛似不經意的玩笑口吻,然而辛辣的內容卻如蠍子尾上的毒刺,閃電般扎進連城五臟六腑,頓時難受得揪成一團。
"若真是這樣,我必定還你一個公道?"
"公道?什麼公道?怎麼還?"彷彿被觸及內心深處某個不為人知的敏感開關,藺扶蘇突地警惕起來,半眯了雙眼一眨不眨地凝視連城,"你不是最器重他的嗎,捨得下手?"
藺扶蘇本就長得酷肖其母,此時凝望過來的樣子更是象煞盧藺幼薇年輕時的神態,連城看了便是一驚,舐犢之情翻江倒海湧上來,只恨不得傾盡所有換這兒子開心。
"飛揚再好畢竟不是我親生,你才是我唯一骨血,只要你願意,別說是他一條命,我這些東西哪樣不是你的。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這樣做法理所當然,何況等你日後接了家業,就更留不得他,倒不如及早解決,免得和你爭產,阻你前程。"
不想一句試探竟引出這番話來,藺扶蘇始料未及,待意識到連城是當真如此盤算,半晌做聲不得,只覺背上陣陣發冷,想到秦飛揚十幾年父子之情換來這麼個下場,便不自禁地替他難過。
不想再去看連城冷酷的嘴臉,藺扶蘇垂下眼瞼避開兩人對視,"我沒興趣要他的命,你把活人給我就行。至於我與他之間的是是非非,我們自會解決,不勞別人費心。"
藺扶蘇到底年輕,縱是裝成滿不在乎,眼裡無意洩出的擔憂之色終是露了馬腳,再加上這並非意料之外的回答,連城已知秦飛揚所說不假,僅剩的期望業已徹底落空。雖然極力迴避,事到如今仍是不得不面對他最不願見的事實,想到一親兒,一養子,任是再冷靜無情,也不免心中一慟。

等了許久,不見連城答覆,藺扶蘇耐不住抬眼去看,正對上沉黯深思的一雙厲眼。
"只要你肯認祖歸宗,保證和他一刀兩斷,我便留他一條命,再給他筆錢另立門戶。你若不肯回來,我自然也不能強求,但秦飛揚是決不能留的。我和他已然反臉,留下他便是留個禍害,我不能放虎歸山等著他來咬我一口。"
藺扶蘇臉色驟變,"這是兩碼事,怎能混為一談,更何況......他叫你乾爹十數年。"
連城厲聲回道:"叫我乾爹的不止他一個,沒了他,自然還有別人可用,好在我還不算太老,再花上十年栽培一個出來也來得及。"
不忍,也不敢去看藺扶蘇面色,連城端起茶盅遮斷投遞過來的憤怒視線,抿了幾口,終是狠不下心,長嘆一聲,"扶蘇,並非我心狠,若你是個女孩,我還有什麼可操心,早歡天喜地為你們成婚,可如今......"一時不知該怎樣解釋,思索須臾,又道:"這樣吧,我給你三日時間,你回去好好考慮,這三天裡,我保證飛揚沒事,至於三天後......,便看你答覆如何了。"
話到此處,藺扶蘇已知求懇無望,冰冷的麻木感自心臟起始,一點點向四肢蔓去,盛暑天氣,竟忍不住渾身打顫。
僵硬地站起來,藺扶蘇懶得再看生父一眼,一語不發,轉身離去。

石炎火一路開車回來便想發問,看了看藺扶蘇神情,忍了又忍,到底壓住滿心焦慮,自動化成無聲背景。這時車子停到樓下,跟在藺扶蘇身後默默上樓,送到家門口,才欲離開,轉身間,卻被叫住。
"阿火,你進來。"
第十六章
(下)

石炎火心中一動,點點頭跟在身後進了客廳,落座好半天,才聽藺扶蘇出聲。
"秦飛揚平常來往的朋友裡有沒有能在連城跟前說得上話的,可以幫他求情?"
石炎火聽這一問,立即明白事情並不順利,臉更白了幾分,絞盡腦汁去想,將數十個人名思來想去,卻越想越是心涼,苦著臉答:"倒是有些人經常來往,不過都是些見高拜見低踩的勢利眼,這時大哥有難,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沒落井下石就算厚道,根本指望不上,就是有願意幫忙的也不夠份量,老爺子見都未必肯見。"
"能見到連城的呢,有沒有和秦飛揚交情好些的?"
"能見著老爺子的不過就那麼幾個,多是他乾兒子,平時和大哥稱兄道弟,暗裡恨不得你給我一刀我給你一槍,這此大哥讓老爺子關起來,最高興的就是他們,人人盯著大哥手上的這些地盤,只等老爺子處理了大哥,他們就好下手瓜分了。現在還沒動作,不過是因為不知道大哥出了什麼錯,萬一老爺子教訓一頓又放了回來,反而白白得罪。"想了想,石炎火面有難色的說,"銅鑼灣的黃爺倒是和大哥不錯,又是和老爺子同輩的,能說得上話,再加上標叔說情,至少保命不是問題,可要人去求情,總得告訴人家原委......"
說到後來,石炎火話音漸漸低下去,偷偷瞟藺扶蘇一眼,張了張嘴,沒再講下去,可話裡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藺扶蘇和秦飛揚這檔子事是不好見光的,如何能說給人聽,連城捂著都來不及,告訴一個外人,拿到他面前為兩人求情,只怕秦飛揚死得更快。
藺扶蘇呆住,目光直直看向某處虛空,默不作聲,靜寂許久後喃喃低語,"他不會有事的,"似是安慰石炎火,又似說給自己聽,重複數遍,忽地望向石炎火,"放心,我不會讓他有事。"
目光堅定中透出決絕,似是已下了某種決定。

石炎火告辭離去,藺扶蘇熄了燈,靜坐在一片漆黑的客廳中,腦子空蕩蕩的,什麼也不願去想,沒了另一個人的房間忽然清冷得可怕,睡眠都不得踏實。享受慣了秦飛揚的陪伴,陡然間打回原形,非但沒有感到自由自在,反而再也無法忍受當初的孤寂。
天亮了,光線一點點射進來,藺扶蘇這才驚覺一夜未眠,定定神,收拾起滿腹紛亂思緒,走向話機,撥出一通電話,"蘇媽媽,我是扶蘇,有件事需您幫忙。"
第十七章

藺扶蘇走後不久,連城接到盧藺幼薇電話,告知不日返台的消息。
連城沉默不語。時間太過久遠,往事已無回首餘地,今生注定不能相濡以沫,便唯有相忘於江湖,回歸各自天地。末了,只得一聲"保重",此情終告結束。

連城深知迫得太緊沒有好處,說了給藺扶蘇三日時間,便謹守承諾,三日中並無一通電話打擾,只等他自己想通。至於秦飛揚,雖未令他吃什麼苦頭,亦關得嚴嚴實實,且地點隱秘,除卻孟標等有數幾個親信,外人一概莫能知曉,唯恐有人通風報信給藺扶蘇,壞了整盤謀劃。
第三日,連城早早坐進書房等候,從上午直坐到下午,也未見藺扶蘇出現,漸漸便有些焦躁,想撥通電話給他,幾次拿起又放下。等到傍晚,終於不耐起來,拄了枴杖來回踱步,下人們來請吃飯,也被他一臉陰沉轟出去。
直到八點鐘,管家進來請示,"老爺,有一位蘇靜芊蘇女士求見。"
連城正憋了滿肚子悶氣,這時遷怒出來,厲聲喝罵,"你當我這裡是市民接待處,什麼阿貓阿狗都來見我。"
管家這頓罵挨得冤枉,委委屈屈一縮脖子,想到客人身份,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這位蘇女士自稱是藺先生養母,代表藺先生前來回話。"
連城頓時駐足,一疊聲喚,"快快請進來。"

不多時,一位老夫人跟在管家身後進來,六十餘歲,著一身套裙,素雅端莊,眉目十分平常,但那一雙目光極是柔和,令人一見便生好感。
連城自盧藺幼薇處見到私家偵探提供的調查報告,得知藺扶蘇於孤兒院長大,但調查完成的很是倉促,於細枝末節處並不詳盡,也未提及藺扶蘇曾被人收養,這時節突然冒出一位養母,連城疑慮重重外又不免驚慌。
"蘇女士是扶蘇養母?"
待客人坐下,連城立即發問。
蘇靜芊微微笑,"不,從法律上講,我並未辦理收養扶蘇的手續,不過扶蘇五歲之前由我親自撫養,他將我看作母親,一直喚我蘇媽媽。"
見連城仍舊不解,又道,"我是育德孤兒院院長。"
連城這才恍悟,舒出一口長氣。
"扶蘇這些年應是吃了不少苦頭,幸得蘇院長照顧,連某真不知如何感謝才好,反觀我這做父親的,實是令人汗顏。"
蘇靜芊溫言道,"連先生應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這段時日以來,還是首次有人如此體諒連城昔日處境,對蘇靜芊的寬厚善良,連城當即生出十二分尊敬感激。
"無論如何,究竟是我們做父母的未盡養育之責,對不起孩子,如今想要補償也是晚了。"
蘇靜芊已聽藺扶蘇詳述其中情形,見連城提及,問道:"聽聞連先生有意讓扶蘇認祖歸宗?"
"是,我只得這一個兒子,極盼他承繼家業。"
"只是,我聽扶蘇說,若遵照連先生安排行事,不論他歸家與否,勢必損及一位秦先生,這人和扶蘇關係非淺,他不願看到此等局面。"
聽到外人觸動心中疥癢,連城立時眼神一沉,但面前之人身份特殊,實在不敢怠慢,少不得辯白支吾過去,"這人無關緊要,根本毋需考慮。"
似沒注意到連城急於否認的樣子,蘇靜芊慢條斯理道,"扶蘇離開孤兒院前,我照料他十餘年,不知連先生有無興趣聽些扶蘇幼時往事?"
蘇靜芊一下子將話題岔開去,連城微覺奇怪,只是這題目著實引人,不由得靜候聆聽。
"我與外子未能生育,又極喜愛孩子,便一同在孤兒院從事福利工作。那日,扶蘇被他母親交到我手上,小小的嬰兒還不清楚情狀,睜著大大的眼睛衝我笑,可愛得讓人心都軟掉,我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孩子,喜歡得不得了,親力親為照顧他,直到五歲。那時扶蘇就已明白事理,乖巧懂事,又極聰明,沒有人能不愛他。一對前來領養孩子的夫婦更是一眼相中,懇請我允許他們收養扶蘇。
對孤兒院裡的孩子來說,能夠被人收養是他們至大的幸運,這對夫婦職業正當,經濟也頗寬裕,因為健康原因一直未育,極想要個孩子使家庭圓滿,這對扶蘇來說再好不過。我考慮再三,為他們辦理了收養手續。那天,扶蘇知道自己將有父母,不知多麼開心,歡歡喜喜跟他們走,我們也都為他高興。其後一年間,社會調查員反饋消息回來,證實那對夫婦待扶蘇極好,我終於放下心來,轉而關注其他孩子。又過兩年,在我已漸漸淡忘扶蘇時,卻又見到他出現在我辦公室。"
聽到這裡,連城不禁動容,連聲問,"怎麼回事?"
"那對夫婦不能生育主要是為精神壓力,在收養扶蘇後夫妻心情愉快,竟然很快有孕,於翌年誕下親兒,這樣一來,扶蘇在他們心中地位驟然下降,直至視若無物。扶蘇竭盡所能取悅養父母,卻徒勞無功,那對夫婦不欲讓養子與親兒爭寵,終於在第三年將扶蘇送回孤兒院。"
聽聞兒子遭遇,連城心中一陣難受,面孔蒙上一層晦暗,顫聲問道,"後來呢?"
這麼多年,蘇靜芊首次與人說起此事,回憶起當日情形,仍耿耿於懷。
"收養手續解除,他們轉身走掉,扶蘇站在大門口目送他們上車離去,一言不發,沉靜得過分,我害怕極了,抱住他安慰,『我們扶蘇聰明又可愛,他們不要是沒福氣,以後會有更好的家庭收養你。'當時扶蘇並不哭泣吵鬧,反倒轉過頭安慰我說,『我知道,不是因為我不夠好,只是他們有了自己的寶寶,故此不再需要我'。他才那麼小,卻已深知人情冷暖,成熟得一點也不似八歲的孩子,我聽了不知多難過。
後來幾年中,扶蘇漸漸長大,已無人願意領養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只因不好培育感情,偶有一對夫妻並不介意,也被扶蘇拒絕,他對我說,『寄人籬下的滋味,嘗過一次已嫌太多',我從此死心,不再為他尋找家庭,安心教養他,直至他搬進醫學部宿舍。"
重溫那段灰色的過往,絕非一種愉快的體驗,從回憶返回現實,蘇靜芊眼圈已然發紅。
"蘇院長今夜來訪怕不只是閒談舊時瑣事吧?"片刻的激動過後,連城回覆慣常冷靜,不顯喜怒的眼中只剩下若有所思的光芒。
連城叱咤江湖數十載,自然有不怒而威的氣勢,此時瞪眼看住蘇靜芊,語氣中帶出一抹看透對方伎倆的冷嘲,足以讓常人心驚肉跳。
被識破意圖,在凌厲目光下蘇靜芊並無一絲尷尬失措,坦坦然笑,"是的,一如連先生所料,我受扶蘇之托來為秦先生求情。
連城冷哼一聲,"那孩子以為講這樣一個故事就能讓我改變主意?!"
"扶蘇並無把握可以更改你的決定,"蘇靜芊搖頭,"只是無法坐以待斃,唯有盡力一試。"
連城沉吟片刻,問:"扶蘇在哪兒?我要和他談談。"
蘇靜芊苦笑,"他已不在此地。"
連城一愣,"什麼?"
"今夜八時航班,扶蘇已飛離香港。"
"去哪兒?"
"首站巴黎,與無國界醫生組織匯合,之後,阿富汗、索馬里......並無定所,凡有苦難處,皆有他們的身影。"
連城怔住,不知是急是氣,面色漸趨青白。
"他這是做什麼?拿性命威脅我?"
"不,他只是代你作出選擇,"蘇靜芊淡淡否定,"扶蘇希望他的離開能讓事態回覆原狀,連先生與秦先生之間並無嫌隙,一如既往。如非他所願,那麼,香港便是他傷心之地,今生今世,已無必要再回這裡。"
連城似被人當頭打下一棍,懵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聽蘇靜芊輕輕嘆息,"扶蘇這孩子,從小就看遍人世炎涼,為了能保護自己,性子比誰都冷上幾分。只有親近他的人才知道,他的心有多軟多善良,任何人對他的好都記在心上。他臨走前對我說,秦飛揚沒有讓他嘗到第三次被拋棄的滋味,只這一點,已足夠他用一切回報。上天喜歡惡作劇,但即便如此,亦不必顛倒角色,重演幼時一幕以作補償。被人拋棄的經歷他一人受過已經足夠,無需讓秦飛揚也來分擔品嚐。"

時過午夜,蘇靜芊已然離去,連城獨自坐在黑夜裡,一宿無眠,直到天色漸亮,將孟標叫進來指示,"放了秦飛揚。"

海邊的這座倉庫已廢棄多時,這幾天重又派上用場,秦飛揚被關在裡面,躺在幾隻木箱拼成的床上,睡得正香,夢中隱約聽到嘩啦嘩啦的聲響,似是外面鐵鎖被人擰動,一瞬間睡意全消,騰的翻身坐起。
門開了,孟標走進來,身後跟著石炎火,見他無恙,激動地大叫一聲,"大哥。"
孟標上前拍拍他肩膀,臉上是如釋重負的輕鬆笑容,"出來吧,沒事了。"
"沒事了?乾爹不生氣了?"
從見到石炎火出現起,秦飛揚就覺奇怪,這時更加疑惑,印象中的養父似乎從未這樣好說話過,不由眯起眼睛盯住石炎火和孟標,只見兩人躲躲閃閃欲言又止。
莫名的焦躁生出來,秦飛揚只覺一陣發慌,沉了臉瞪石炎火。
"大哥,"石炎火支支吾吾道,"那個......藺醫生......"
孟標看不過去,道明原委,末了,嘆一口氣,"飛揚,他已經走了。"

公寓,醫院,寵物店,夜總會......平時去吃飯的餐廳,一處處搜過,沒有,到處都沒了那人的影子。
如脫韁野馬般的跑車飛馳在路上,闖過一串紅燈猶不自知,秦飛揚此時只想見到藺扶蘇,其他一切都已無力去想。

石炎火再找到秦飛揚時已是深夜,機場一旁的山腰上,車子停在路邊,地上積了一堆煙蒂,秦飛揚倚在車子前方,失魂落魄地看著起起落落的航班,幾天沒刮的鬍子青湛湛一片,襯著通紅的雙眼,怎麼看怎麼像一匹失了伴的孤狼。
"大哥,回去吧。"
香煙一明一滅,很快燃到盡頭,秦飛揚吐出肺裡淤積的濁氣,碾熄最後一隻煙蒂,沖石炎火笑,"他總會回來的,是不是?"
石炎火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大聲答道,"是,藺醫生肯定會回來。"
夜風吹在兩人身上,溫柔舒爽,秦飛揚滿意地點點頭,一掃方才頹唐。
"回家去。"轉身鑽進車裡,向機場方向望,"我就不信等不回他。"
第十八章
(上)


藺扶蘇走後音訊全無,秦飛揚的日子一下子回到原點,每日下午去巡視地盤、產業,晚上坐鎮店中處理一應雜事,空閒時與兄弟們喝喝酒賭賭牌,好似又恢復單身時的自由自在,唯一不同的是心裡多了牽掛,不論多晚都要回家。
不知何時養成了習慣,每次走到樓下都要向上望一眼,期待燈光亮起,那人已經回來,可每次開門後面對的都是滿室寂靜。久了,只覺屋子大得離譜,空蕩蕩的難受,可不回去,又牽腸掛肚焦躁難安,只有睡在那張床上,抱著藺扶蘇枕過的枕頭才能安穩睡上一覺,夢中幻想懷裡仍舊抱著他。
連城沒再讓秦飛揚跨進大宅一步,卻也沒奪了他權,一切照舊,彷彿那三天從未存在過一般,只是再不復當初父子似親密。江湖人嗅覺靈得很,眼見兩人行跡日漸疏遠,自然少不了多方打探,卻一直不得其中真相,流言變了幾遭,讓連城聽到後揪了禍首出來狠狠折騰了一道,從此消停,人人皆知秦飛揚仍是穩坐東宮,覬覦者收起爪子,江湖又是往日局面。
如此情形持續將近半年,才被春節過後一封來信打破。信封髒兮兮,和一堆帳單一道胡亂塞在信箱裡,秦飛揚取出時險些便要扔掉,幸虧眼尖得瞄到寄信人名姓,這才免了日後懊惱。

"離港不久,蘇院長告知事情順利解決,你已無恙,甚慰。彼時我正忙於行程,無暇他顧,其後一路奔波,一直未能及時聯絡,不知是否害你擔心。
我現處蘇丹境內,與眾同伴從事難民救護工作,經常忙得焦頭爛額,一天恨不能拆作48小時,往往倦極而眠,睜眼後一日已然度過,直到日前稍有閒暇,恍然驚覺已過數月,竟不知你近況如何。
此地艱苦異常,無任何通訊設備,手機亦不能用,只一趟郵車月餘來訪一趟,無奈,提筆撰文,只不知此信要過多少時日才能到你手上。
我在這裡很好,雖然累極,但能救生靈於水火,比起繁華的香港,這裡的難民應更需要我,此中成就及滿足感絕非和平盛世裡能輕易獲得。唯一美中不足處,當是你不在身邊之故。
你呢,近況如何?娛樂城生意是否興隆依舊?芬姐手下又添了幾位漂亮小姐?酒呢,我沒看著你,是不是又喝得很多?
寫了這麼多才突然覺出可笑,你未必還肯在原地等我,又或者,這封信未必能寄到你手中,即便你真的收到,也未必會回信給我。罷,只當我閒來無事,為這段時日作文紀念。只不過,你當真回信的話可要盡快,此地工作已告一段落,恐怕不日將前往下一地點,具體位置尚不得知,太晚的話只怕錯過。
呵,我真是要求得太多了,算了,看幸運女神可願垂青我,且將信寄出再說。"
秦飛揚又驚又喜地讀完,目光移動到最後一行,赫然發現落款日期竟然是兩月之前,頓時破口大罵:"什麼破效率,郵件要寄這麼長時間!"
扔下信紙,秦飛揚立即打電話給助理,"馬上給我訂張去蘇丹的機票。"合上手機,又撿起信來反覆的看。
此時正值凌晨四點,可憐助理小於忙碌一天,剛沾上床又被叫起,不知老闆發什麼神經,又不敢抗議,只得去給航空公司打電話,一邊幹活一邊抱怨,"如今這世道,賺錢真正不易!"

不一會兒,小於回話來,"老闆,香港尚無直通蘇丹的航班,且那個國家剛剛發生動亂,目前已全面禁止入境。"
秦飛揚一把將手機扔到牆上,砸得粉碎,喃喃咒罵:"藺扶蘇你瘋了,跑去什麼鬼地方。"
罵歸罵,無奈別無他法,他只不過黑道老大一名,畢竟不是通天人物,說服不了航空公司為他單開一架飛機,著急也是無用,罵過後,也只得老老實實坐下來,找出紙筆寫信。
秦飛揚從來狂放,最年少輕狂時也未乾過這般小兒女事情,誰料三十幾歲寫起情書,初初落筆實不知說些什麼,只好將藺扶蘇信中問題一一做答,最後大筆一揮,"快回來,我想你。"
寫畢天還未亮,秦飛揚已無睡意,捏著信紙捱到郵局開門時間,飛車衝過去寄航空特快,照來信地址寫就封皮,交給服務人員。

秦飛揚暗暗祈禱,只盼此信速速交到藺扶蘇手上,誰知寄出去後直如石沉大海,一絲消息也無,急得他上竄下跳,脾氣一長再長,每日臉色陰沉得似人欠他五千萬。眾手下暗自揣測老闆是否已界更年期,人人自危繞著他走。
這日秦飛揚正招了眾助手在辦公室開會,電話響起,話筒中傳出清亮男聲,"秦飛揚,是我。"
話筒中有些微雜音,不甚清楚,饒是如此,秦飛揚還是一下子辨認出這把日思夜想的嗓音,捏著話筒的手頓時握得死緊,似乎這樣便能抓住這人不再溜掉,心跳得幾乎從腔子中蹦出來,幾個月積蓄下來的擔憂焦慮瞬時找到宣洩的出口,便要就此發作,這股子悶氣轉了幾轉,終是又壓了回去,只從嗓子裡擠出幾個字,"你現在在哪兒?"
十八章
(下)

"我在索馬里南部的一個小鎮,醫療組上個月轉移到這裡。"藺扶蘇的聲音輕快明亮,帶著淡淡笑意,"我收到你的信了,蘇丹的朋友轉寄給我費了些時間,今早剛剛拿到手。秦飛揚,我是不是讓你擔心了?"
秦飛揚掃一眼室內,芬姐已自老大臉色中得知通話人是誰,這時見他一眼瞄過來,立即識趣地招呼其餘眾人出去,頃刻便只餘下秦飛揚一人。
沒了觀眾,秦飛揚毫不掩飾地爆發出來,咬牙切齒道:"藺扶蘇,你活得不耐煩了,跑去那裡送死嗎?馬上給我回來。"剛剛罵完,又省起口氣太重,立刻換成央求,"扶蘇,香港已經風平浪靜,無需你在外遊蕩,快些回來。"
彼端傳來些微沉默,嚇得秦飛揚提心吊膽,旋即聽到藺扶蘇略帶歉意的解釋,"恐怕不行,無國界醫生組織並非每個醫生都能進入,我爭取到這個機會殊為不易,豈能輕易退出,再者,一時也找不到合適人選頂替。飛揚,我十分看重這份工作,並不止為你才滯留不歸,請給我一些時間,待做出一些成績,再尋適當時機請辭。"
秦飛揚不悅已極,又不忍拂逆其意,悶悶問:"要多久?"
"什麼?"
"要到何時你才能回來?告訴我一個時間,我要知道需等多久?"
"......"藺扶蘇猶豫須臾,道:"兩年,兩年後我一定歸來。"
秦飛揚斬釘截鐵道:"好,我就等上兩年。你記住了,兩年之內不回來,我親自過去逮你。"
藺扶蘇開心大笑,"好。"

兩人達成協議,藺扶蘇只需定期回報行蹤即可,自此安心到世界各地遊蕩。
藺扶蘇所在醫療組轉移頻繁,今日尚在非洲,隔日已往中東,聯絡方式更是五花八門,寫信、電話、傳真、電子郵件,端看當地條件如何。秦飛揚從此手機二十四小時開通,郵箱每日查看,逐漸習慣這樣遠距離戀愛。每次看信,甜蜜動人處別有一番滋味,然唯一不滿即是再不能似往日繾綣纏綿,每每講電話時,甜言蜜語到極處化作濃情蜜意,慾火升騰後卻摸不到真人,往往落到冷水滅火的地步。秦飛揚衝過幾次冷水浴後,暗悔當初頭腦發熱答應了藺扶蘇,竟至落到如此地步,當真欲哭無淚,只好一天天地數日子,恨不得這兩年瞬間飛逝。

這日,娛樂城新招數名美貌男孩兒服侍客人,其中一個叫果果的,很是精乖,且眉眼間頗有幾分肖似藺扶蘇,秦飛揚一見之下挪不開眼,久久盯了一陣。那神態落進男孩兒眼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當晚便摸進辦公室蹭到秦飛揚身邊,使出渾身解數巴結起老闆來,一雙手也順著秦飛揚大腿往上移,幾下便撩起一團火。
秦飛揚正憋得難受,一把將他掀到辦公桌上,摁住了親上去。
果果很是得意,一邊扭著身子替秦飛揚解衣鈕,一邊發出柔糜的喘息,呻吟般叫道:"揚哥。"
秦飛揚胯下本已漲的生疼,聽了這媚叫反而如被澆下一頭冷水,立時清醒過來,看看身子底下那張冶豔到極處的面孔,哪裡還有一絲藺扶蘇清麗的影子,再省起戀人的潔癖,慾火頓時淡了,皺了皺眉,也不理會果果錯愕失望的眼神,揮手轟他出去。
晚上到家,秦飛揚越想越覺窩囊,到嘴的肥肉竟然不敢吃,傳出去實在大失面子,睡到半夜又爬起來,打開電腦發出一封郵件。
"扶蘇,公司新招的少爺個個標誌,且極願獻身,你再不回來,別怪我找別人暖床。"

翌日清晨,秦飛揚猶在熟睡,被電話驚醒,藺扶蘇自彼端命令道:"馬上去寵物醫院找李梓意。"說完不待回覆已然掛斷。
秦飛揚丈二金剛摸不到頭腦,呆愣片刻後乖乖起身前往愛心寵物醫院。

進到醫院裡面找到李梓意,秦飛揚徑直道:"藺扶蘇要我來找你。"
李梓意從未見過秦飛揚,只當他是扶蘇朋友,熱情招呼,"你就是秦飛揚吧,扶蘇今早剛打電話跟我說你要來,"一邊說一邊將他引到一間手術室,"你的寵物呢?貓還是狗?拿出來吧。"
秦飛揚詫異莫名,"什麼貓狗?我從不養寵物。"
李梓意也是一頭霧水,反問:"沒寵物,那扶蘇要我幫你做什麼閹割手術?"

兩人大眼瞪小眼怔愣半晌,秦飛揚突地醒悟過來,頓時氣結,飛車回家,一封電郵發過去,"藺扶蘇,限你10日內寄裸照回來,老子用來自慰。憋死了我,小心你一輩子做寡婦。"
第十九章

(一)

秦飛揚與藺扶蘇時常聯絡的消息不知讓誰捅到了連宅,連城聽了神色淡淡的,也不言語,倒是孟標第二日跑了來,要了小姐和包間喝酒。
秦飛揚聽到手下報告後趕來,被孟標拉住聊天。兩人天南地北一通之後,秦飛揚笑,"標叔,您和我還用打啞謎?有什麼話只管吩咐。"
孟標不好意思地嘿嘿一樂,"飛揚,你知道,你乾爹一直擔心扶蘇,就是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
秦飛揚不待孟標說完已瞭然於心,知是連城不肯拉下臉來問他,笑,"標叔放心,我知道怎麼做。"
孟標笑笑不再說話,兩人接著喝酒去。

秦飛揚當晚將藺扶蘇來信整理妥當,翌日帶到公司影印,又將電子郵件打印了,統共整理成一冊,情人間私語處拿墨筆塗黑,餘下儘是些日常工作生活瑣事,命人送去連宅。
連城見是秦飛揚送來,先是一黯,到底接了過來,一張張翻看,看完後,依舊無言。
直到過了月餘,秦飛揚才接到孟標電話,"飛揚,晚上過來吃飯。"
秦飛揚知是連城吩咐下來,不敢怠慢,晚上早早過去,順手攜上藺扶蘇這日新寄來的一封信。

桌上擺的仍是香氣撲鼻的佛跳牆,秦飛揚碗裡堆得滿滿,坐在對面的孟標仍笑呵呵又夾一筷給他。秦飛揚偷瞟一眼坐在上首的連城,雖不見笑容,已知一切雨過天青,寬下心大快朵頤。
連城吃了幾筷便撂下,拿起秦飛揚帶來的那封信看,內裡信件秦飛揚一早看過,都是些生活瑣事,並無親密言語,是以放心呈上。
看到最後一頁,連城忽地樂上眉梢,驚喜地向孟標叫道:"扶蘇說一位叫露茜的同事向他求婚,他正在考慮。"
孟標一愣,看向秦飛揚,只見他不緊不慢擦擦嘴,自信封裡抽出一張照片遞給連城,"扶蘇左邊那個就是露茜。"
連城顧不上思忖秦飛揚神態,喜滋滋接過來看,照片上一排六人,扶蘇正站中間,左邊一名黑人大漢,高出他一頭,摟住扶蘇肩膀笑得正歡,一口白牙晃得人目眩。五名同事頭上均用炭筆標出名姓,那大漢頭上赫然兩字--露茜。
連城頓時一口氣憋在半途,喘不出來嚥不下去,面孔幾要漲成豬肝色,看的孟標一陣心驚膽顫。
秦飛揚猶自涼涼笑,"那是一名加拿大醫生,名叫威廉,扶蘇所在醫療組並無女性同事,露茜是他花名。"
連城盯住照片半晌,恨恨道:"去叫他回來。"
秦飛揚攤攤手,"他們人手不夠,只怕一時不得便回。"
連城冷笑數聲,惡狠狠道,"就說你病重將亡,要他速歸。"
秦飛揚怔一怔,似突然開了竅,心中竊喜,忙忙點頭答應。
此際,連城終於露出懊惱之色,直後悔拆散這對鴛鴦,早知兒子要被外國鬼子拐去長駐海外,還不如便宜了秦飛揚。
第十九章

(下)


天空陰霾一片,見不到丁點陽光。三月份的細雨打在臉上,濕漉漉的,順著眼角滑下來,似抹不干的淚。
藺扶蘇終於回來,未待秦飛揚設計騙他,便已歸來香港,此時距兩年之約尚有半載。
秦飛揚站在雨裡,看那架銀灰色機身緩緩降下,那裡載著他心愛的戀人,即將回到他身邊。
蘇靜芊哭腫了雙眼站在他身邊,若不是靠李梓意扶著,只怕已軟倒在地。
"醫療組在阿富汗救援難民的時候遭遇路邊炸彈,四人死亡,扶蘇傷到頭部,已昏迷一週,"李梓意將自父兄處聽來的消息告知身邊兩人,"醫院已安排好手術,等扶蘇一到立刻著手治療,相信很快會有好轉。"
蘇靜芊啜泣著點頭,秦飛揚矗立無聲。

機艙打開,數名醫護人員從中抬出一副擔架,秦飛揚渾身一震,向前迎去。
俊秀的面容蒼白若紙,覆在氧氣面罩之下,濃黑的頭髮不見影蹤,只一層層雪白的紗布纏在上面,遮住整個頭顱。
秦飛揚不敢想像戀人究竟遭遇了何種痛苦,此時此刻,他情願那人仍到處奔波,令他飽嘗相思,也不願以這種方式團聚。
"扶蘇,扶蘇......"不住輕喚戀人名字,秦飛揚伸出手去輕輕握住被單下露出的右掌,纖細的腕子不復舊時豐潤,足足瘦了一圈,可想工作艱辛。
李梓意從後面追上來,同時滑到身邊的還有一輛救護車。
"馬上去醫院。"拉開阻住了擔架的秦飛揚,李梓意看向從車上下來的二哥,幾名瑪利亞醫院裡相熟的護士接過擔架送到車上。
李耀傑沖弟弟點點頭,"我們已安排最好的治療方案,手術由父親親自主刀。"

手術室門扉緊閉,扶蘇被推進去已近五小時,尚無一人出來宣佈結果。蘇靜芊身體支撐不住,已被秦飛揚命人送回休息,門外只餘他與李梓意。
不理會焦躁地走來走去的另一人,秦飛揚逕自拿出一枚指環把玩,樣式簡潔大方的鉑金戒指盛在紅絲絨盒子裡,在燈光下發出金屬的光芒。
不合時宜的舉動惹來對方奇怪的注視,注意到李梓意眼神,秦飛揚笑,"上個月買的,本想等扶蘇回來就給他套上......"話到半截,笑容隱去。
"那......那個......,扶蘇喜歡男人?!"李梓意震驚得張口結舌,抬到半空的腳竟忘了放下,好半晌才緩過神來,"他怎麼都不跟我說,你們什麼時候......"
不欲背後刺探朋友私隱,問到一半,李梓意硬生生嚥下後半句,看著秦飛揚的眼光卻不自覺已充滿好奇。
無意解釋其中誤會,秦飛揚泰然自若,直到一陣凌亂的腳步聲迅速接近手術室,手杖敲擊地面的噠噠聲傳進耳裡,才終於變了臉色。

"扶蘇呢,他在哪兒?"
急切驚慌的問話伴隨一隊人馬衝到手術室門前,為首一名老者腳步不便,因走得甚急,即便有手杖支撐,亦止不住趔趄了一下,讓秦飛揚一把扶住。
望著老者身後兩名保鏢似隨從,李梓意一天之內受到第二次驚嚇,他所認識的藺扶蘇,不過小小醫生一名,性向亦普通不過,突然間冒出一位同性戀人已令人大跌眼鏡,這老者又是何人?看他衣飾氣度,絕非尋常格局,天,好友何處結識這班人物?
連城一把抓住秦飛揚手臂,似握救命稻草,力道之大令手上青筋根根爆起。
"扶蘇到底傷得怎樣?為什麼不令人通知我?"
秦飛揚扶他至一旁坐下,"您心臟不好,我本想等情況明了再和您說。扶蘇傷到頭部,仍在手術,目前尚不清楚?"
"傷到頭部?"連城頓時眼前一黑,"他......他............"
"扶蘇命大,不會有事。"不知是安連城之心,亦或寬慰自己,秦飛揚毫不客氣地打斷養父,只是緊抿的唇角到底洩出內心深處不安。
連城閱歷無數,如何不知秦飛揚在安慰自己,但此時此刻,只盼人人吉言,就此化險為夷,哪裡還理會得了許多。

幾人或坐或站,等待手術結果,幾近子夜,手術室門終於打開。
李院長摘下口罩,宣佈結果。
"手術十分順利,腦部淤血已全部清除,只需平安度過二十四小時便無性命之憂,但是否有後遺症,還需日後觀察。"
連城如蒙大赦,雙腿癱軟得站不起來,秦飛揚亦需深吸一口氣,才能鎮定如恆,上前道謝。
奇怪於二人身份,面對這不同尋常的關切反應,李院長探詢的眼神看向小兒子,卻只得來同樣不明所以的困惑目光。

二十四小時安然度過,令所有人鬆出一口氣。待扶蘇一切指征穩定後,在李梓意的幫助下,秦飛揚被獲許進入加護病房。
藺扶蘇安安靜靜睡著,被單下的身體插滿各樣導管,僅一隻左手露在被外,修長的指骨越發顯出單薄。避開手背上插著的針頭,秦飛揚輕輕摩挲著那幾根手指,從口袋中掏出戒指,一點點套進無名指上。
"我知道你工作一直很累,正好趁此機會歇一歇,不過千萬別睡太久,知道嗎?"
伏在扶蘇耳邊,秦飛揚低聲祈求,眼裡是寵溺的笑。

從這日起,秦飛揚與連城重又回覆往日父子默契,日日相協來醫院報到。
李氏父子從蘇靜芊處知道兩人身份,均為扶蘇慶幸。
第五日上,秦飛揚剛從醫院回家不久,又被急電找到,李梓意自醫院打來,興奮大叫,"扶蘇已醒,速速趕到。"
秦飛揚飛車趕來,未等進病房,先被請進院長辦公室,定睛一看,連城已然在座,李氏父子三人皆面色凝重。
秦飛揚只覺心往下沉。
"扶蘇今日上午已經甦醒,我們為他做了詳細檢查,由於傷在腦部,引發後遺症,可能會對視力造成一定影響。"
儘管李院長措辭委婉,聽在秦、連兩人耳裡,不啻晴天霹靂。
"扶蘇......會失明?"
秦飛揚僵住,沙啞的語聲傳到耳畔,竟不知是自己亦或連城發出。
"不,尚無如此嚴重,"李耀傑替父親做出解釋,"扶蘇雙眼仍有一定光感,只是視物極度不清,接近全盲,日後生活恐會不便。"
秦飛揚定一定神,問:"能否治癒?"
事到如今,傷心純屬無用,當務之急,乃想方設法為扶蘇治療。
"照檢查情況看,尚不確定問題由何引起。目前推測有兩種可能,一是腦部視覺功能完好,只是殘留的部分淤血壓迫視神經,造成視覺暫時失靈。這種情況最為樂觀,稍假時日,輔以藥物治療便可治癒。第二種情況......可能是視神經本身遭爆炸損傷,以目前醫學手段,極難好轉。"
院長看向兩人,"確切病因還需觀察一段時日才能斷定,在此期間,我們需要二位協助,安撫扶蘇情緒,我們將竭盡全力為他醫治。"

第二十章(結局)

病房裡十分安靜,只儀器聲間或響起。秦飛揚走近床邊,發現氧氣面罩已經除下,戀人正闔眼休息,露出安詳睡容,不由伸手撫上一側面頰,細細摩挲。
"你來了?!"
覺到臉上麻癢,藺扶蘇自小憩中醒來,睜開雙眼,因看不見人在哪裡,視線不知轉向何方,十分茫然。
秦飛揚仔細看那雙眼,依舊清澈如水中黑晶,卻因失去焦距顯出無奈無助,心中一陣刺痛。
俯下身子在眼上輕柔一吻,笑,"醒了?!傷口還痛嗎?你可真能睡,害我等足五天。"
感受到上方熟悉的溫熱氣息,藺扶蘇異常平靜,"他們可有告訴你,我已失明。"
秦飛揚輕快回答,"只是暫時如此。"
"不過五成希望,或許再無好轉。"
"無妨,有我養你。"
藺扶蘇精神不佳,支撐到這時已有些疲累,無力再說,又倦倦闔眼沉睡過去。
秦飛揚凝視良久,轉身,向不知何時進來的養父道:"我會照顧他一世。"
連城默然,終於點頭,哽咽不語。

經過一個多月的治療,扶蘇身體復原大半,因手術削去的頭髮長出短短一層,只傷處還纏繞著一圈紗布,這時靠在床頭,聽李梓意為他拿來的一張CD,小提琴聲悠揚悅耳,打發掉整日呆坐的無聊。春末下午的明媚暖陽射進窗來,籠在他身上,染出一層淡淡金輝。
正聽到精彩處,音樂突然停掉,一雙手摁下停止鍵,隨即到扶蘇耳邊摘下耳機。
"聽什麼這麼入迷,叫你好幾聲都不應。"
向發聲的方向轉過頭去,霧濛濛一團光影閃動,不由皺起眉頭。
"你怎麼又來?"
如此遭人嫌惡,秦飛揚氣結,頓時發作,狠狠瞪過來。
"再說一遍!"眯起眼睛,秦飛揚輕柔地要求道。
這怒氣太過強烈,即便看不見,亦能明顯感到刀子般視線,藺扶蘇瑟縮一下,無膽再行挑釁。
瞪了好一會兒,直待藺扶蘇手足無措,秦飛揚才籲口氣,盛出碗湯,塞到他手裡。
中午吃的太少,藺扶蘇這時已有些餓,木瓜排骨湯的噴香味道鑽進鼻裡,不想亦不敢拒絕,乖乖端了碗喝。
幾口喝完湯水,碗裡還剩下排骨,秦飛揚拿過碗,用勺子舀起送到他嘴邊。
病房不時會有護士來往送藥,藺扶蘇不願讓人看到兩人這般曖昧親密畫面,卻無抗議之聲。這段時日裡冷落秦飛揚太多,已惹得他極度不滿,哪敢觸動逆鱗,只得一口口吞下。
全部吃完,秦飛揚收拾起碗筷,忽然覺得異樣,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仔細打量藺扶蘇上下,目光落到手上,光潔修長,無一分裝飾,眼神立時一凜。
"戒指呢?哪去了?"
怒氣騰騰的問話讓藺扶蘇剛剛鬆懈的神經又繃起來,小心翼翼從枕頭下摸出指環,"在這兒。"
"為什麼不戴?"
藺扶蘇沉默,久到秦飛揚十分不耐,才說,"你無需給我承諾,我已不想和你繼續下去。"
空氣滯住,許久,傳來一陣咬牙切齒聲,"為什麼?"
"我已失明,不欲拖累他人,現在分手,對你我都好,免得將來成為怨偶。"
"失明只是暫時性。"
"一個月了,毫無起色,你我心知肚明,院長不告訴我診斷結果,只是怕我難過。"
"我並不介意。"
"我介意,"藺扶蘇搖頭,"秦飛揚,請留些自尊給我,我不想變成一個累贅。"
"所以這一個月你冷落我,想讓我自己離開?"
藺扶蘇默認。
"呵呵......"藺扶蘇聽到一陣笑聲,吃一驚間,肩膀已被一雙手臂死死攫住。
"藺扶蘇,你可真聰明得過了頭,你怕被我拋棄,索性自己抽身先走。"濕熱鼻息吹進耳裡,是秦飛揚的怒極而笑,"你究竟是對我沒信心,還是對你自己?你就這麼篤定我們的結局?"
藺扶蘇臉色蒼白,"你說得對,我不想再嘗一次被捨棄的滋味,我身體健全時尚能承受,但現在......我已經沒有勇氣,也沒有能力經受。"
秦飛揚滿腔怒氣消散,只剩下心疼。
"不,別把我當成他們,我答應過你一輩子,心甘情願,只要你活著在我身邊,不管什麼樣子,我都能接受。扶蘇,別那麼膽小,給我一次機會,也給自己一次,好不好?"
藺扶蘇沒有回答,火熱的雙唇傾上來,把拒絕的話語封住,身子落進熟悉的懷抱,掙扎無效,被迫纏作一團。
在幾欲窒息之前,口唇終於鬆開,藺扶蘇氣喘吁吁,蒼白面色已被嫣然紅暈代替。
"放開!"
覺出衣服底下蠢蠢欲動的手,藺扶蘇驚叫,不久護士就會進來換藥,被人撞見,他下半生已不必見人。
秦飛揚一邊惡意玩弄手中器官,一邊笑,"扶蘇,你怎麼能指望我放開,這一輩子,你都休想逃跑。"
"不,會有人進來......"藺扶蘇哀求。
秦飛揚深知他罩門所在,故技重施,威脅道:"把戒指帶上,我就放開,不然......呵呵,扶蘇,我們把你同事請進來看真人秀,好不好?"
"我戴,我戴......"
沒有那麼厚的臉皮,藺扶蘇終於舉手投降,任秦飛揚再次把戒指套到手上。
抽出手,秦飛揚摟住懷裡的身子,在失神的戀人耳邊輕笑,"我聽說,失明的人沒了視覺,其他器官反而更加敏感,原來是真的......扶蘇,其實這樣也挺好,對不對?"
要害處殘留的甜蜜觸感清晰無比,藺扶蘇臉騰地發燒,紅得似滴出血來,不知是羞是氣。
喘勻氣息,藺扶蘇摸索著抓住秦飛揚衣領,惡狠狠道:"秦飛揚,我就信你這次,敢負我,日後讓你好受。"
秦飛揚雙眼浮上滿足的笑,一口咬上戀人雙唇,"一言為定。"

探視時間已過,秦飛揚收起碗勺出去,恰好碰上前來換藥的護士,回頭瞥去,戀人臉上紅暈未褪,還殘存一絲羞惱模樣,聽到護士聲音又添一份驚惶,暗暗好笑。
出得門來,秦飛揚拐進一旁會客室。
"湯都喝了?"站立窗前的連城回過身問道。
"是,扶蘇今日胃口很好。"
"哦,那明天再讓廚子燉一鍋,你拿了過來。"
秦飛揚上前扶住連城手臂,走出去。
"乾爹,明日和我一道進去看他......"
連城擺手,"不不,他不會想見到我,你陪著就好。"
秦飛揚暗自嘆息,想一想,道,"扶蘇恢復良好,不過眼睛的事急不得,需慢慢來,李院長建議可以回家休養,只要定期前來檢查即可。"
連城聽了若有所思,一會兒道:"扶蘇這樣需得有人服侍,你們現在住的地方太小,請傭人不方便,等他出院,你們一道搬來我這裡,便於照顧。宅子有的是地方,他若不想見我,我躲開就是。"
雖是命令口氣,秦飛揚卻知養父實是在求他幫忙,連聲贊同,"是,您那裡地方大,扶蘇住起來也舒服些。"

轉眼間已是夏初,藺扶蘇傷口痊癒準備出院。李梓意前來幫他,一邊將東西一件件收進包裡,一邊看一眼沙發上的好友,目光落到手上戒指,還是忍不住彆扭一下。
"你真的決定和他在一起?"
藺扶蘇點頭,"嗯。"
"也好,至少不用擔心沒人照顧,"李梓意嘀咕一聲,想了想,又道,"要是他欺負你,記得告訴我,硬碰硬是困難些,不過可以暗裡給他下藥。"
藺扶蘇大笑,"是是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記下了。"
正聊著,秦飛揚推門進來,"出院手續都辦好了。"
背後算人短長,讓黑道老大知道可不是玩的,李梓意心虛,把收拾了一半的東西放下,躲出去,臨走還不忘找台階,"我不作電燈泡。"

秦飛揚走過來扶起他,陽光下看戀人那雙眼睛,瑩光流轉,引人心魂。
"專家會診結果出來了,是淤血殘留緣故,再過段時間,等腦部自動清除就會好轉,且再耐心等等。"
"知道了,學長方才已告訴我。"
藺扶蘇臉上露出淺笑,安靜恬淡,秦飛揚看著,只覺平安喜樂。
"篤篤"敲門聲打斷秦飛揚欲行親吻的動作,李梓意探頭進來,"我哥要你過去拿藥。"
"我去去就回。"秦飛揚隨李梓意走出去。
屋裡只剩他一人,藺扶蘇摸索著走到窗前,光線射進眼裡,已能看出物體大致形狀。抬起左手到眼前,一圈朦朧白光套在上面。
眨眨眼,再眨眨眼,試圖看清這小小東西。
太陽從云層後出來,光線漸漸增強,躍入眼簾的形狀越發清晰......

秦飛揚進來,看到藺扶蘇正將戒指拿在手上。
"怎麼又摘下來?"
一邊抱怨,一邊走到跟前,卻見藺扶蘇正似笑非笑望著他。
"這戒指裡面刻的什麼?"
陰冷輕柔的問話讓秦飛揚心裡咯噔一下,"你說什麼?"
戒指被托在手上,內圈裡八個小字--"秦氏專有 旁人勿動",在陽光照射下清晰可辨,遞到秦飛揚跟前。
"我何時成你專屬,竟需用到白金作標籤,你何不直接在我額頭上書『覬覦者殺無赦'?"
秦飛揚狂喜,"你能看見了?"一把抱住,半是高興,半是為轉移怒氣,往藺扶蘇臉上親去。
"放開!"藺扶蘇氣猶未消,卻推不開秦飛揚懷抱,幾番撕扯下來忘了發火,吻在一處。

病房門未合嚴,連城從門縫裡望進去,嘴角一抽一抽。
兩個兒子親熱的場面實在太過火爆,脆弱的心臟受不住真人秀帶來的刺激,只好轉身走掉,來個眼不見為淨。
孟標察言觀色,跟在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樓來,在醫院花園中踱步。
花園裡人不少,多是病人出來曬太陽,三三兩兩有說有笑,一派鳥語花香,綠蔭毯子似鋪開,看久了,心情也變得舒暢。
"唉,罷了罷了,只要他們那高興,還有什麼可求。"
走累了,在長椅上坐下,連城徹底想開,吩咐道,"告訴管家不用準備客房了,看這樣子,怕是不會來住了。"
孟標答應一聲,肚裡暗笑。
"做人不可太貪,扶蘇總算平安,老天對我不薄。"
連城仰天一笑。
此際正是天高云淡,陽光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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