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滿衣花露聽宮鶯(第二卷+番外) by 南 枝(古代 父子 帝皇攻 小任性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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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第一章:安睡與守候

  要在皇宮東元門跪著遞狀紙申冤,這是一項技術活。

  東元門是專供大臣上朝時走的,一般時候都不會開,一般人是不允許靠近這裡的,在百丈之外就會被攔下來。

  魏頤偏偏還能夠在這裡來向皇帝遞狀紙了。

  各位大人從東元門過,都能看到一身素縞跪在那裡的魏頤,開始大家還不知這是怎麼回事,一打聽,一番耳語之後,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還有大臣很驚訝地說,「魏中郎那個案子,不是很明顯的麼,難道真的是冤案?」

  「這個就不清楚了,皇上親自過問,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堂會省,還沒有最後定罪,不過,說是人證物證都在,魏中郎在外做官時也多和商人走得近,他和父親比起來,差得遠了。最後結果如何,也等不了幾天了。」這位大人說著,又小聲對同僚道,「不過最後還是要看皇上的意思,皇上不是對魏家多有器重偏袒,說不得最後把案子壓下去也未可知。」

  「將案子壓下去能如何,魏中郎年紀輕輕,犯了這種事被告上來,他自己倒也罷了,卻把魏尚書給氣中風過世了,哎,這些年輕人啊……」

  「現在這魏家小兒子跑到這裡來給皇上遞狀紙,這不荒唐嗎,怎麼不遞到大理寺去?」

  有人小聲地道,「聽說皇上看上了這魏家小兒子,對他有龍陽之好,這是不是真的?」

  沒有人回答這位大人的話,幾位只是搖頭裝作不知,不想在此談論皇帝的閒話。

  魏頤抬起頭來看著那些對他議論的大人,眼睛冷冷的。

  那幾個大人被他看著,心中一凜,心想這個小娃娃還這麼小,這眼睛怎麼這麼冷,倒像是和他們有仇一樣。

  不過,看到魏頤即使一身素縞,面色蒼白,依然掩不住一身絕代風華,眉目如畫,長相之俊美,的確世間難得。

  大部分官員是只看魏頤一眼就趕緊走了的,只這幾位嘴碎的多站了一會兒討論了幾句,看到魏頤的長相,那位剛才說皇上看上魏家小兒子的也不再多問了,覺得那個傳言大半是真的。

  容琛早早起床準備去早朝了,走在路上有宮侍前來上報,說魏家的小兒子跪在東元門前遞狀紙為兄長申冤。

  容琛聽到這個消息,眉毛一下子皺了起來了。

  他沒想到魏頤對他來搞這一套。

  雖然現在已經初夏天氣暖和起來了,但大清早的,還是挺冷的,更何況東元門前一片開闊的廣場,那裡風大,地上還有寒氣,跪著肯定很冷。

  容琛想到魏頤居然故意跑到那裡去受罪,心裡對他就是又氣又心疼。

  要說他前段時間去魏府求著見魏頤一面,魏頤還每次在他面前關門不要見他呢,現在居然跑到東元門前給他遞狀紙去了。

  容琛趕緊交代了身邊的李昌中,又叫了兩個侍衛跟著,說去讓把魏頤帶進宮裡來。

  那兩個侍衛是一直跟在容琛身邊的,其中一個正是李步,他最是明白魏頤那犟脾氣了。

  臨去向容琛請示道,「若是三公子不願意跟卑職們進宮,當如何?」

  容琛一想,果真有這個問題,魏頤以前脾氣就犟,自從家裡遭了難,他那脾氣更是又臭又硬又犟了,他要是不進宮來,李步他們過去,也不敢硬是把他帶進來。

  容琛一想,道,「就說是朕的手諭,讓他進宮來說他兄長的事情。那麼多朝臣從那裡過,有人看著,他很守規矩。」之後又加了一句,把他帶進宮來後,好好照顧著。

  的確是這樣,魏頤只在私底下和皇帝犟沒規矩,在人前,一向是恭敬地讓容琛想朝他發火。這樣去傳旨,料想魏頤不會反抗。

  李昌中他們是小跑著到東元門前去的,就怕魏頤在地上跪得久了,他那身子骨矜貴著呢,跪出了什麼事來,皇上肯定心疼,到時候要怪罪,可不會怪罪故意跪那裡的人,少不得是他們這些做奴才的受氣。

  李步已經有段時間沒見過魏頤了,從東元門出去,看到一個一身素縞的人跪在那裡,身形清瘦,像是早晨的露珠一般清透又脆弱,似乎陽光一照就要消失一樣。

  這時候太陽還沒有出來,東天邊還是一層碧青色,地上甚至還有露水。

  李昌中是個伶俐的人,過去後就躬著身子對魏頤輕聲說道,「三公子,皇上說您要申的冤事關重大,請您進宮去和皇上好好說清楚,皇上現在要早朝,需下朝後才能夠召見您,您看,是不是這就和奴才進去。」

  魏頤遲疑了一下,然後就點了頭,道,「有勞公公過來傳旨了,我隨著你們進宮去吧!」

  清早的石地板上寒氣非常重,魏頤跪著,寒氣從膝蓋傳遍全身,他已經冷得有點發抖,要不是心中對那些害了他家的人的恨意支撐著他,他這段時間這麼勞累加心力交瘁,身體本身又不好,該早昏倒在地了。

  聽聞魏頤願意跟著他們進宮,大家都鬆了口氣,李昌中趕緊上前去攙扶魏頤起身,魏頤整個身子都僵了,依靠著李昌中才能站穩。

  李昌中現年三十歲出頭,是容琛做皇帝之後新提上來的貼身大太監,他能夠有如今地位,全是因為這人聰明伶俐,又不多話,最主要是他搞明白了一件事,心裡只裝著皇帝,那麼,以皇帝的眼睛,什麼都看在眼裡,即使皇帝本身不願多親近太監,也願意重用他了。

  而且李昌中長得五官端正,又面帶佛相,給人極慈善溫和的感覺,聲音也不似別的太監那麼尖利,容琛才對他有更多好感,然後重用他。

  魏頤被接進宮裡去,有被好幾位路過的大臣看到,這些都猜測魏暉的案子說不得真有玄機,皇上估計還會再查了才定案。

  這些與魏家以及這個案子沒有關係的,自是不慌不忙,等著看事態發展,而那些心中有鬼的,看魏頤被帶進宮,心裡就開始忐忑了,就怕皇帝因為美色而仔細徹查這件案子,到時候,恐怕就是一場腥風血雨了。

  魏頤並不是被帶到了皇帝上書房外面侯著,等皇帝下朝召見,而是被帶到了上書房後面,皇帝歇息的寢宮裡,就是皇帝生病時,魏頤來見他的那個地方。

  魏頤跪久了冷,李昌中親自倒了熱參茶給他暖身子,又讓點了安神薰香,還拿了狐皮毯子給他搭著腿。

  魏頤被他這樣慇勤地伺候著,有些不自在,道,「不用這麼麻煩,我自己侯著就行。」

  李昌中只是笑,道,「皇上下朝就會召見公子的,魏中郎這案子,奴才們在宮裡面也有聽說,這是大案,皇上很在意的,既是有冤情,皇上肯定會讓徹查,公子還請不要擔心。」

  李昌中這話雖然並沒有表示魏中郎無罪,但聽來也讓魏頤覺得心裡好受些,魏頤對他點點頭以示感謝,就坐在那裡想起事情來。

  他這些天實在太累了,神經一直緊繃著,現在坐在容琛的寢宮裡,聞著淡淡的安神薰香,他的精神就放鬆一些了,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睡了過去。

  甚至李昌中和小太監一起把他托著放到躺椅上讓他睡好,他也沒有醒過來。

  他能睡得這麼沉,多半不僅與這安神香有關,還是他坐在這裡,知道容琛一定會幫他把事情辦好,心中有了倚靠,精神也就不自覺放鬆了。

  李昌中心裡想著這魏家三公子可是一向鐵面無情的皇帝的柔軟處,一點不敢怠慢,又拿了毯子給魏頤蓋好,讓他睡得舒舒坦坦的。

  容琛因心中有事,讓早朝早早散了,那些還有要事要留著和皇帝討論的,也都到上書房外面去等著被皇帝召見。

  容琛快步走進他的寢宮,李昌中正侯在外面,容琛看到他就問道,「他人呢?」

  李昌中當然知道皇帝口中的「他」只能是指魏家三公子,趕緊躬身小聲答道,「奴才看他精神不好,神色憔悴,自作主張,點了一支安神香,他現下睡著了,就在裡間躺椅上。」

  看來皇帝對他的自作主張很滿意,神色緩了很多,對他點了點頭,輕手輕腳進了內間。

  李昌中看皇帝這樣,就知道,那魏家三公子在皇帝心裡的果真非同一般,自己這寶押得非常對。

  不過,魏三公子再如何也是一個男人,即使皇帝寵他,也不可能把他封了妃,終究,最多一個男寵身份。

  李昌中想到此,在心裡嘆口氣。

  繞過屏風,容琛看到了躺在躺椅上睡著的魏頤,魏頤這段時間清瘦了很多,以前還帶著點嬰兒肥的嫩臉現在已經可見棱角了,黑鴉鴉的眼睫垂下來,帶著一種脆弱,唇色非常淡,看著就知道他血氣不足。

  容琛俯下身,怕將他吵醒了,只輕輕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感覺到淡淡的涼。

  容琛坐在了躺椅邊上,神色柔和地把魏頤看著,就這樣看著,似乎入了神。

  房間裡的薰香還在燃著,淡淡地飄散繚繞,安靜,寧和,容琛這樣看著,似乎時間已經在此時凝固,他甚至不願意從裡面走出來。

  這個時刻,他覺得,也許,就這樣守著魏頤,任外面滄海桑田,他皆不在意了。

  只要這個人,就在他身邊安睡。

  第二章:辦理

  魏頤醒來時已經午時,容琛早將他從躺椅上抱到床上睡著了。

  魏頤盯著床帳頂上的祥云金龍看了一眼,就伸手撩開了放下來垂著的床帳,看到外面已經光線明朗,該是太陽早升起來了。

  魏頤全身發軟,從床上坐起來。

  被容琛要求著一直侯在這裡伺候魏頤的李昌中發現魏頤醒了,就從屏風後面轉過來,到床前親自服侍魏頤起身。

  魏頤看著他,道,「我怎麼到床上來了,現在什麼時辰了?」

  李昌中回道,「皇上下朝後就過來了,看您睡著,心疼您勞累,就沒叫醒您,還是皇上親自把您抱到床上來睡的。前面書房前侯著幾位大人要和皇上說事,皇上就先過去了,說您起來,他就過來和您一起用午膳。」

  魏頤一邊起床,一邊看了窗戶外面的陽光,果真已經午膳時候了,他沒想到自己一覺睡了這麼久。

  魏頤洗漱了一番,然後李昌中親自來伺候給他梳頭。

  魏頤頭髮被他上次剪了一部分,時間過去了這麼久,那些剪短了的也長長一些了,只是還是長短參差不齊,而且很明顯。

  他來的時候頭上別著髮冠,便看不出來,此時頭髮放下來,李昌中給他梳髮,捏著他烏黑柔順的發絲,像是摸著沁涼的錦緞,看到上面被剪斷的痕跡,不由得十分心疼,那似乎是剪了他的頭髮一樣,他在心裡感嘆,不知道這位魏三公子的頭髮怎麼會被剪成這副模樣,太糟蹋了。

  雖然發現了他頭髮上的異樣,李昌中也並沒有說出來,只仔細給他束好,又按照他來時的模樣給用髮冠別起來,也就看不出來他頭髮上的異常了。

  魏頤看李昌中沒有問起他頭髮的事情,就覺得容琛的這個宮侍是很體貼和伶俐的,很不錯。

  魏頤收拾好後,容琛正好進來,魏頤從椅子上起身,轉過身就看到他。

  魏頤要跪下去給他行禮,容琛已經上前將他的胳膊扶住,道,「你這是何必,故意惹朕心裡不舒坦麼?」

  魏頤微蹙眉頭看了他一眼,道,「這是規矩,不守規矩,才會惹你不舒坦吧!」

  容琛握住他的手,道,「朕不和你鑽這些字眼。已經午時了,餓了麼,傳膳吧!」

  說著,已經帶著魏頤到外間去用膳。

  魏頤不想和他走,道,「我是在向皇上申冤的,我大哥的事情……」

  容琛回頭看著他,手撫上他的臉頰,神色溫柔,「先用膳,朕再聽你說這些,行麼?」

  魏頤還想說,但容琛已經扶著他強行讓他在膳桌邊椅子上坐下了,他自己則坐在了上位,也是魏頤的旁邊。

  桌上已經擺上了菜,都是比較清淡的,十來道,算是帝王裡非常簡樸的作風了。

  宮侍上來給伺候用菜,容琛也讓人下去了,親自給魏頤夾菜讓他吃。

  魏頤早上只喝了些水,這些日子也都吃不下東西,此時容琛給他夾菜,他本沒什麼胃口,但也覺得有些餓了,將容琛夾到他碗裡的吃了。

  一頓飯只吃了兩刻鐘,魏頤放下筷子不吃了,容琛便也停了筷子。

  剛吃了午飯,容琛要和魏頤說些話,讓他消消食,魏頤卻不在容琛這歇息的寢宮處坐了,道,「皇上,草民是來給家中兄長申冤的,不是來受您這般待遇的。」

  容琛只好帶著他走到前面上書房裡去坐下,魏頤從身上將寫的狀紙拿出來遞給容琛,道,「我大哥是被冤枉的,一定是有人要害他,還要害魏家。」

  容琛坐在書案後面,看了魏頤遞給他的狀紙,裡面寫得倒是清楚,說了魏暉為人高潔,不可能犯下這樣的貪污受賄罪,又說了嫂嫂被人害死,這其中有蹊蹺,更說明魏暉這件案子肯定有疑點,要求皇帝重新審理這件案子,而且要著重審那些證人,要重新去調查那證物賬本的真實性。

  容琛看後,道,「朕知你對你兄長多有敬佩仰慕之情,這件案子,朕讓三司法一起調查……」

  魏頤以為容琛說這話是要敷衍他,趕緊打斷他,道,「我對我大哥的個人感情並不是讓我來遞這個狀紙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我嫂嫂的確是被毒死的,你不是也知道嗎?還有人故意拐跑了我的侄兒,這說明他們這是故意害我大哥。我大哥為人正直,根本不可能做出那種勒索受賄的事情。」

  容琛看魏頤一說起這事就激動,起身來,走到魏頤身邊,輕輕撫了撫他的背,道,「你先別著急,朕沒說不讓人好好查。不僅是三司法,朕再秘密派人去查這事,若是你大哥真是清白的,朕會還他清白。」

  魏頤睜大一雙含著怒火的眼睛,那雙眼睛因為氣怒而熠熠生光,「我大哥和嫂嫂都被歹人害死了,他們的兒子也被歹人拐走了,你說得好聽,還他清白,現在還他清白對他有什麼用!」

  容琛道,「那你要如何?」

  魏頤道,「如果我大哥是清白的,他和我嫂嫂都過世了,他只剩下一個兒子,自當將他的兒子找回來,給予補償才是。還有,那些陷害我大哥的人,故意誣陷朝臣,而且害人性命,當嚴加處置。」

  魏頤說得激動,手握成拳,握得緊緊的,死死地盯著容琛。

  容琛看他這樣,心生憐惜,道,「如果魏暉是清白,那膽敢故意陷害他,害了魏家之人,朕自當嚴加處置。這不僅是魏家之事,更是這朝廷裡的大事,朕不會姑息的。」

  魏頤這才松了口氣,又問容琛要派誰去秘密調查這件事,容琛便就這事和他討論了很長時間,讓魏頤滿意了才作罷。

  魏頤最後還要見一見這兩個下去調查魏暉事件和尋找魏歸真的官員,容琛也應了。

  定下的兩人一人叫顧學謙,一人叫徐思軫。

  兩人皆是皇帝身邊的近臣,很得皇帝信任。

  顧學謙八面玲瓏,心思靈活,處事圓滑,做事很得皇帝欣賞;徐思軫則沉默深沉,做事細緻,有手段有能力,皇帝對他很是信任,他為皇帝做了很多機密事件。

  皇帝準備派這兩人下去徹查魏家的事,顧學謙在明,大張旗鼓去查;徐思軫在暗,秘密去查這事,並且尋找魏家失蹤的長孫魏歸真。

  魏頤先見了徐思軫,不是在上書房,而是在書房後面的一間小廳裡,皇帝讓伺候的人都下去了,才讓徐思軫進去說話。

  徐思軫拜見了皇帝,看皇帝坐於羅漢塌上,他旁邊居然有一個人和他同塌而坐,他感覺很是詫異,臉上也顯出了一絲驚訝之色。

  皇帝卻沒有理他的這種驚訝,直接吩咐了讓他去暗中調查魏暉這個案子。並且給了他極大的權利,還將寫好的密旨遞給了他,賜了他尚方寶劍供他這次之用。

  徐思軫看皇帝如此鄭重地對待這次的魏中郎一案,就知道這案子一定不簡單,受命之後,皇帝又讓他說了說對這個案子的看法。

  徐大人道,「若是魏大人這案子有冤情,那對朝廷來說,便不僅僅是一宗受賄冤案這麼簡單了。現今用來斷案的證人證物都有問題,從這裡,就必定牽扯出不少來。只怕到時,微臣位卑職輕……」

  容琛道,「你只管去辦就是,無論是誰,膽敢故意陷害朝臣,謀害其家人,朕都不會放過。」

  得到容琛這樣的保證,徐大人也就放心了。到時候,即使拉出位高權重之人,或者後戚家族,他也不怕辦不了他們了。

  徐大人退下去時又多看了魏頤一眼,見此人一身素縞卻風華高雅不凡,又坐在皇帝身邊,便知朝臣中私下秘密傳播的那個傳言是真了。

  見了徐思軫,便又召見了顧學謙。

  顧學謙一副清風朗月的長相,不惑之年,頗有仙風。

  他也如徐思軫一樣,見到魏頤時心中升起驚詫,受了皇命去徹查魏家之事之後,他又多看了魏頤一眼才走。

  兩位大人走後,容琛問魏頤道,「讓此二人去查魏家之事,如何?」

  魏頤點點頭,道,「徐大人一看就是鐵面無私秉公執法之人,由他去暗中調查謀害了我大哥家人的事,我很放心。只是這顧大人,你不覺得他會心眼太多麼,到時候,肯定會先考慮自己,不一定會將所有罪犯都交給你處置的。」

  容琛道,「顧學謙心眼的確多,但他絕對是一個分得清事情輕重的人,到時候,他即使查到得罪不起的人,也會讓朕決斷,決計不會自己擅自獨斷的,他是朕的臣子,朕比你清楚他。」

  魏頤道,「若真如此,那自是好的。」

  說著,就從榻上起身,站在下手對皇帝躬身道,「謝皇上您的大恩,願意派人去徹查我大哥這事,既然事情已經安排好了,草民也不叨擾皇上您了,我這就回去等結果了。」

  第三章:拘禁皇宮

  容琛將魏頤要求的事情一安排下去,魏頤就說自己要回去了,簡直與過河拆橋無異。

  容琛一直想見他,撫慰他,讓他從魏家的人去屋空的悲傷裡走出來,沒想到魏頤這就說要離開了,他自然不讓他走。

  道,「魏暉這事,你既然知道是有人故意要害魏家,甚至謀害了你嫂嫂以及侄兒,那麼,在外人眼裡,你是魏家唯一剩下的最後一個人,你今天又進宮來申冤了,那歹人說不得也不會放過你,你出宮去,便會遇到危險。你無論是要證明魏暉的清白,還是要給魏家人討回公道,你都不該現在要求出宮將自己置於險地。你在宮裡,才會安全。」

  但是魏頤根本不在乎這個,他看向容琛,波瀾不驚,道,「已經給兄長一家申了冤,我相信皇上一定能夠將這事查得水落石出,嚴懲兇手,還我兄長一家公道。這樣,我也就放心了,若是真有人來要我的命,他且來吧,我不懼他,若是真死了,我也正好和家人一起。」

  魏頤說得不是大義凜然,而是云淡風清,他那個樣子,似乎是已經堪破生死,不再執著於生了。

  容琛因為他這個樣子既心疼又生氣,對魏頤命令道,「你先到朕這裡來。」

  魏頤沒動,只是看了他一眼。

  容琛起身,將他一把拽住,拽到了自己懷裡來,死死盯著他道,「在你眼裡,你心裡,是不是只有魏家人,現在他們不在了,你就想著要陪他們而去了?」

  魏頤偏了一下頭,不去看容琛那含著傷痛的深黑眼眸。

  容琛看他這樣,冷笑一聲,道,「在你心裡,朕是什麼,你剛才要用朕幫你查你兄長之事,你就對朕百依百順,朕才剛把事情吩咐下去,你就如此了。你對朕還真是冷情冷心啊。」

  魏頤因他的話心裡不好受,聲音也澀澀的,「我心裡感激皇上能夠為我兄長討回公道還回清白。只是,我一個一般人,如何能夠留在宮裡,即使我和魏家不要臉面了,皇上您總是還要一個好的名聲吧。」

  容琛卻道,「朕不在乎這個名聲。再說,你以為我和你的關係無人知道麼,朝中大臣,怕是都知,只是不敢宣揚而已。既然大家都知道了,你又何必總是想著避嫌,這不是與掩耳盜鈴無異。」

  魏頤道,「掩耳盜鈴?我即使不在乎別人知與不知,怎麼看,怎麼想,但是,我總要過我自己這一關,我心裡不樂意,我自己難受,我自己不接受,難道還不行嗎?我只是個普通人,可沒有皇上您的肚量,連和自己兒子攪在一起也不介意。」

  魏頤說到最後時,眉頭已經緊蹙在一起,毫無畏懼將容琛看著。

  容琛卻並沒有因為魏頤這話而動搖一分,因為那些動搖,他在之前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多少個夜晚輾轉反側,皆是陷在這個死胡同裡出不來。

  現在既然已經出來了,他就再不會走進去。

  容琛道,「朕不會讓你出宮去,這事就這麼定了,你說什麼也無用。既然你心裡不裝著朕,那朕就把你的身體拘在身邊,讓你的身體無法遠離。」

  魏頤被容琛氣得臉色蒼白,顫著唇道,「你……你是皇上,難道無視這天朝律法,囚禁大臣幼子。」

  容琛被魏頤這話說得一笑,那笑卻苦澀又傷痛,不顧魏頤反抗,捏著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親吻,魏頤一個勁推他,打他,卻被容琛箍著腰動彈不得,只被容琛含著他的唇又舔又咬,又要撬開他的牙關深吻,魏頤只緊緊咬著牙不讓他得逞,眼中神色悲憤,他以為容琛再怎麼,也是會在乎他這個兒子身份的,沒想到他根本沒有在乎過,魏頤心裡難過異常,前世的父母因為他生了重病而將親情轉移到弟弟身上去,對他關心越來越少,這一世的父母卻只是養父母,養母一直怨恨自己害了她的女兒,養父到最後不知道有沒有將他當成自己的孩子;親生父親卻又根本不把他當兒子看待,只當成可玩弄的美色而已。

  魏頤心裡非常難過,眼淚卻壓在最深最幽暗處,連落淚也不行。

  容琛捏著他的兩頰,魏頤吃痛,只得把嘴張開,容琛攻城略地,靈活的舌掃過他的口腔,又纏著他的小舌,魏頤卻只感受到屈辱,沒有一絲好感,眼裡的悲憤越來越重,本來還用手推拒著容琛,此時也像是心死了一樣,放鬆了手上的力道,任由容琛親吻。

  容琛看到魏頤眼裡的悲憤,非常痛苦,心裡像是有一隻猛獸,在叫囂著這個人從身到心都該是他的,他應該佔有他,這種想要侵略的慾望幾乎要讓他瘋狂。

  他好不容易才壓制住心裡的猛獸,放開魏頤。

  魏頤臉上被他大力氣捏過的地方已經紅了,容琛又後悔剛才那樣對他了,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啄吻,像是安慰和補償,道,「剛才捏痛了麼?」

  魏頤半覆下眼睫,面色冷清,不說話。

  容琛心裡升起悲苦,又憐惜,將魏頤摟在懷裡,輕撫他的背脊,在他耳邊道,「你何必這樣和朕慪氣呢。朕說了不放你走,你根本走不掉。我們在一起了,上天若真是要懲罰,朕會將你護在懷裡的。」

  魏頤還是不說話,眼裡閃過淒苦,然後將眼睛閉上了,一動不動。

  容琛將魏頤安排在他的寢宮裡,讓他就在那裡住下。

  魏頤心裡很不高興,而且痛苦,但也只能壓下。

  容琛握著魏頤的手和他說讓他先好好住下,等他兄長的事情查清楚,給他找回侄兒,懲治了對魏家下手之人,解除了可能對魏頤的威脅,到時候再放他出宮去,他那時候還可與他侄兒住一起。

  容琛看魏頤精神懨懨,一副無慾無求的模樣,怕他想不開,就道,「你不好好保重自己,到時候即使找到魏家那小歸真,你也知道他是個痴傻兒,你出了什麼事,他又沒有了父母,魏家也沒有別人,他到時候無人照顧,你放得下他麼?」

  因為容琛這話,魏頤才稍微打起了一點精神,道,「你現在說了,到時候,可不要再出爾反爾。」

  容琛道,「朕什麼時候出爾反爾過。」

  這時,外面李昌中請示道,「皇上,太子殿下在上書房外侯著,來給皇上請安。」

  魏頤聽到太子來請安,心裡就顫了一下。

  太子,從血緣上來說,該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吧。以前容琛也對他說過,他的長子和他年紀差不多大小,就是指這個太子吧。

  容琛看魏頤一下子臉變得更蒼白,就擔心地詢問道,「怎麼了?」

  魏頤冷冷道,「你兒子來看你呢,你趕緊去吧!」

  容琛知道魏頤這是在生氣,但是卻不知道他為何生氣,只道,「他叫容汶熙,年十七,甚肖朕,你要見見麼?」

  魏頤心裡非常不舒服,覺得同樣是他的兒子,為什麼這位就被容琛說很像他,魏頤覺得氣悶,連頭都暈了起來,拿眼睛狠狠瞪了容琛一眼,咬著牙不說話。

  容琛看他越來越氣,只好道,「不見就罷了。」說著,就起身要出去,魏頤看容琛果真是非常在乎這個太子的,伸手拉住了容琛袖子,道,「我要見。」

  容琛道,「晚膳時辰就要到了,那就一起用膳吧!」

  魏頤不答話,只緊緊拽著容琛的袖子。

  魏家三公子在東元門門前跪著為兄長申冤的事,經過整個白天,當然是已經在朝廷上下流傳甚廣了,容汶熙作為太子,怎麼可能不知,而且還是在一大早就知道的。

  後來魏家三公子沒有被送出宮,一直待在皇宮的事情,這他也知道。

  容汶熙雖然是太子,但畢竟連弱冠之年都沒有,加之從小又得父皇寵愛,即使勾搭了皇帝的后妃,皇帝也沒把他怎麼樣,這沒有遇到過挫折的他,從某些方面來說,雖然聰敏老成,皇帝交給他的課業,他也總完成得很好,但性子上未免張揚,不夠收斂。

  得知他父皇的那位男寵居然留在宮裡了,他自然要來看看。

  而且,他也是時常和皇帝一起用晚膳,談談政事的,這樣過來請安,未有任何不妥。

  第四章:互相看不上

  容琛甚至並沒有覺得將同兒子年歲相當的小情兒介紹給自己兒子有什麼不妥,他牽著魏頤到外面小廳裡榻上坐下,並溫柔體貼地讓魏頤坐在自己身邊,這時候,容汶熙已經從外面進來了,正看到自己一向威嚴睿智的父皇一臉柔和地讓身邊的素衣少年坐在自己身邊,而且還親密狎暱地捏了捏對方的手。

  這對容汶熙來說,實在算一個不小的打擊,他甚至面色都有一絲變化,只是壓抑住了。

  他上前給容琛行了禮,「兒臣參見父皇!」

  容琛對他抬了抬手,道,「坐下吧!」

  讓他坐在了下手椅子上。

  容汶熙坐下後就看了一眼魏頤,目光銳利,帶著審視。

  魏頤面色清冷,容顏清麗,如高山仙池春水一般地清卻又冷,讓人見之忘俗,過目難忘。

  容汶熙看到他,也不得不在心裡讚了他的長相。

  只是,不免又為他的不懂禮和對自己的無禮而心生芥蒂,感覺很不愉快。

  畢竟,即使是宮裡品位最高的白貴妃坐在他父皇身邊,他前來問安,白貴妃也要起身對他福個禮,但魏頤卻毫無表示。

  魏頤並不是不知禮數,他只是心裡感覺萬分複雜,一時沒有任何心情心思甚至力氣來和太子殿下行禮問候。

  他看到容汶熙從外面進來,到給容琛問安,然後坐下,他心裡極度難受起來。就像是前世弟弟出生後,父母將愛意和時間都花在對方身上去了,對他不再上心一樣地傷心和心涼。

  容琛那句話說得果真不錯,容汶熙的確長得很像容琛,臉部至少像了七分,加之貴氣和傲氣十足,除了無容琛的深沉內斂威嚴外,其他非常肖似。

  他只十七歲,但已經很高了,而且騎射和武藝都很出色的他身體結實,很有力量。

  魏頤看到他,心想,他這樣的,果真才是容琛的兒子呢。

  容琛哪裡能夠知道魏頤這些複雜的小心思,只注意到魏頤抿著唇,神色淡漠,就握了一下他的手,對容汶熙介紹道,「這是子琦,以後就跟在朕身邊了。他比你長一歲,你以後應待他如兄長。」

  容汶熙對容琛這種話怎麼可能服氣,即使一向敬畏仰慕這父皇,從不敢當面對容琛的話表示不滿,此時卻言語帶刺,道,「聖賢有言,人無分貴賤,天下皆可為兄弟。既然子琦公子比我長一歲,我自待他如兄長。只是,父皇,他要跟在您的身邊,兒臣斗膽一問,他以何種身份跟在父皇您的身邊呢?」

  魏頤本垂目低頭,此時也抬頭來看容汶熙了,他能夠從容汶熙眼裡看到他對自己的輕視不屑。魏頤輕輕地深吸了口氣,依然不發一言,也沒去注意容琛的表情。

  容琛沒想兒子一來就拆自己的台,面色一沉,道,「子琦乃魏家子孫,魏家此次遭難,家破人亡,他大哥案子頗多疑點,有為被害之嫌,朕讓他跟在身邊,也是為護他周全,保住魏家血脈。待魏家案子調查清楚,確保他的安全,再放他出宮。」

  容琛這理由,即使三歲小兒也不會相信,更何況是十七歲的太子殿下。

  不過,容琛身為皇帝,要留一個美人在身邊,大家都明白其中因由,一般人不會有人質問皇帝其中原因,皇帝更不會解釋,太子想不開這樣詢問,皇帝隨意給個答案敷衍,太子也該識趣不再問了,但太子偏偏還想再刁難。

  容琛看他欲言又止,就板了臉,道,「朕已經做了決定,不准再有異議。」

  容汶熙非常不服氣地咬了咬牙,又看向魏頤,魏頤也抬起頭來看他,目光冷淡,對容汶熙這個太子,既不惶恐,也不諂媚,似乎是要將他視若無物。

  容汶熙心裡對此不好受,少年的好勝心讓他對魏頤產生了很大的興趣,他覺得魏頤不該對他這樣冷漠,他是太子,即使是他父皇的寵臣,也不該視他如無物。

  容琛本要留容汶熙一起用晚膳,但看容汶熙和魏頤似乎是互相看不上,特別是魏頤在看到容汶熙之後一直冷著臉,他就只好讓容汶熙離開了,沒留他下來用晚膳。

  皇帝留了魏頤在皇宮這事,當然不止太子殿下刻意關注和在意,後宮各位娘娘更是讓人去仔細打聽了,不少人都想去看看這位把皇帝迷住的男狐狸精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當天晚上,魏頤就被要求睡在上書房後面皇帝的寢殿裡。

  容琛在書房裡又批改了一陣奏章才回寢殿去,進寢殿後看到魏頤並沒有先睡,而是坐在凳子上冷著臉發呆。

  魏頤從下午容琛不要他出宮開始就在實施非暴力不合作了,容琛拿他這一點沒什麼法子,此時看他這樣,就上前去問道,「怎麼不先睡,坐在這裡也不加件衣裳,凍到了怎麼辦?」

  魏頤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側了身子將背對著他。

  容琛要將他抱起來,魏頤就伸手推他,「你別碰我。」

  此時房間裡還有一位伺候的大太監,叫楊福順,加上另外兩位女官,魏頤這樣對皇帝發脾氣,分明是侵犯皇帝威嚴。

  容琛面色沉了沉,不能拿魏頤怎麼辦,只能對伺候魏頤的奴才們發脾氣,道,「怎麼讓他一直坐在這裡,這大晚上寒氣重,不知道要給他加件衣裳嗎?」

  皇帝這是氣沒處撒往宮人們身上發脾氣,宮人們也只能受著。

  不過,那位大太監楊福順並不覺得該這樣受氣,他是從容琛太子時候就伺候過來的老人了,平素給皇帝安排后妃侍寢事宜,後宮娘娘們都得討好他,但魏頤對他卻一點好臉色都沒有,故而心中含著怨氣,被皇帝一罵,此時就上前來躬身道,「皇上,奴才們剛才要伺候子琦公子沐浴更衣,子琦公子不願意,奴才們也不敢強求,怕他冷著,奴才端了熱參茶讓他喝著暖暖身子,子琦公子也不喝,杯子還拂地上了。奴才們不知是什麼地方惹了子琦公子的不高興,不敢再上前,是以沒拿衣裳給他。」

  皇帝盯了楊福順一眼,輕哼了一聲,也不知是哼給楊福順聽,還是給魏頤聽。

  魏頤聽楊福順說話分明是在皇帝面前故意詆毀他,但他也沒任何爭辯,只覺得和這種人爭辯,是侮辱了自己。

  魏頤想到剛才那老奴要解他衣衫而且要小太監伺候他好好沐浴,他就氣得捏緊了拳頭,更何況這人看他時那分明帶著的鄙夷又猥瑣好色的眼神,更是讓他覺得噁心,而且尊嚴被踐踏了,他根本不想理睬他。

  容琛看魏頤一直沉著臉,就讓房間裡的宮人們都下去了,這才在魏頤面前半彎下身子來,看著魏頤的眼睛,道,「不喜歡這些人伺候,朕就換一批,成麼?」

  魏頤偏開臉,還是不說話。

  容琛一手握住他的肩膀,又碰了碰他的臉,發現他身上果真冰涼了,就拿過一件外衫,披在他身上,道,「不喜歡他們伺候你,現在朕伺候你,還不成嗎?」

  魏頤冷聲道,「不要你這樣假好心,你要是真對我好,就放我出去才是。」

  容琛沒有任何遲疑地道,「現在放你出去,不可能。」

  魏頤咬了咬牙,胸膛起伏幾下,不說話了。

  容琛要魏頤洗漱睡覺,魏頤坐在那裡不動,容琛要碰他,他就打開他的手,反正是一點也不合作。

  容琛是真生氣了,知道是自己對魏頤心軟,讓這個小傢伙拿住了自己這個弱點,所以就總是這樣來惹他生氣。

  容琛也生氣了,自己也不睡了,就在寢殿裡看起書來,翻幾頁,就抬頭看一眼魏頤,發現魏頤還靜靜坐在那裡,連背都挺得筆直,容琛真懷疑這小傢伙不累麼,偏偏魏頤還真能做到一直不動,像個雕塑一般。

  到底容琛還是受不住一直看魏頤這幅自我傷害的模樣,放下書起身去問道,「你真不睡麼?朕可睡了,你就一直這樣坐著麼?」

  魏頤不答,他這樣坐著,哪裡會舒服,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容琛看魏頤神色裡其實有一絲鬆動,就又道,「要朕放你出去,是決計不可能。你能夠在這裡坐一晚,不能這樣坐到你兄長的案子被查清吧!」

  魏頤握緊了手,好半天才說道,「你可以把我留在宮裡,但是,我不要和你睡在一處。還有,你讓在魏府照顧我的人來照顧我。」

  容琛沉默地把他看著,魏頤神色堅定,估計,這也是他最後的底線了,不能再讓步了,容琛只好點了頭,道,「好。今晚且和朕睡一起,明日給你安排另外一處,也讓原來伺候你的人進宮來伺候你,可好。」

  魏頤一番猶豫,只得應了。

  兩人洗漱收拾好後睡下時已經三更過了,容琛睡不到一陣就得起來上早朝。

  本來兩人各蓋各的被子睡下,到早晨容琛醒來,魏頤卻是睡在他懷裡的,而且睡夢裡的魏頤還緊緊抱著容琛的胳膊,整個人蜷在他懷裡。

  早上當班的李昌中小聲喚皇帝起床該上早朝了,容琛其實已經醒了,但他摟著熟睡的魏頤沒有動,還提醒李昌中道,「朕就起,你們先退下去,別出聲了。」

  李昌中小心翼翼退出去了。

  外面天色還是黑漆漆的,但一日之晨,經過一夜沉睡的皇宮已經活起來了。

  容琛感受著蜷在他懷裡的人的氣息,一手撫了撫他的背脊,想要把自己被他抓住的手臂拿出來,他怕將魏頤弄醒了,動作又慢又輕,魏頤並沒有被他擾醒,只輕聲嚶嚀了一聲繼續睡。

  容琛解放開了自己的手臂,給魏頤掩好被子,又拂了拂他的頭髮,傾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親這一下才發現魏頤的不正常,似乎臉頰過於燙了。

  第五章:慶年宮

  魏頤病了,理所當然地病了。

  之前的勞累和心力交瘁積累在他的身體上,壓迫著他,他那時候還能夠堅持,從昨天見到太子開始,潛意識裡極度地不平衡和難受,成了壓迫他精神的最後的一根稻草,讓他不堪重負,在容琛的懷裡,他理所當然地從內心深處倒下了,於是就病了。

  魏頤一直低燒,頭暈作嘔,全身痠軟無力,食慾不振。

  天還沒亮,好幾位太醫就往皇帝寢宮裡趕來,卻不是皇帝生了病,而是他留在宮裡的那位魏家三公子生了病。

  因為這一病,之後宮裡以及朝堂上都知道魏家三公子給他家大哥申冤申到皇帝的龍床上去了。

  可想而知,那些話傳得不堪入耳。

  沒有人會說魏三公子和皇上同床共枕只是清清白白地純睡覺而已,只說這魏三公子身子弱,承受不住,這才傷了,病了,一大早皇帝就召太醫。

  容琛又因為魏頤的生病而推遲了早朝。

  皇帝寢殿裡氣氛凝重,容琛坐在床邊,幾位太醫院的首席御醫躬著身子侯在一旁。

  容琛說了魏頤的情況,又親自撩開了床帳一角,將魏頤那白皙細瘦的手腕拿出被子來放在脈枕上,這才示意太醫上前診脈,皇帝這鄭重又小心的模樣,太醫們還沒看到那位娘娘有受過這種待遇,不由得心都沉下來,覺得這人恐怕絲毫不能小覷怠慢。

  幾位太醫都上前去診了脈,一番斟酌後,有一位太醫要求要看看面色和舌苔,容琛卻不願意,讓他們先商量一番後開方子就行,卻是不要他們看病人。

  太醫們只好到外間裡去商討病人病情,商討時,不免都非常鄭重。得出一個結論後,才去報給皇帝聽,皇帝點頭後才開方子下藥。

  容琛之後去上早朝,就在早朝上說了要再徹查魏暉受賄案,還派顧學謙去云州查魏暉投水一事。

  大臣們都對此心中有數,知道這是因為昨日魏家小兒子在宮門前為兄長申冤,皇帝才決定重新徹查的這個案子。

  容琛早朝下朝回寢殿裡,魏頤已經喝過了藥,依然睡著,但是睡得不沉,容琛去看他,他就迷迷糊糊醒了,看是容琛,就又閉上了眼睛。

  雖是喝了藥,魏頤依然斷斷續續低燒了好幾天。

  他這是精神性的低燒,他精神上的壓力沒有消除,即使用藥,燒也不易全退下去。

  魏頤病了,他還是要求搬出容琛的寢殿住,不要住這裡,容琛沒答應,但為了安撫魏頤,他也沒留下來和魏頤同睡,去了旁邊的臥室裡睡去了。

  魏頤病這些天,因為低燒總是不退,還吃不下東西,喝藥也吐出來,太醫們沒少挨皇帝的罵,其中一個御醫,也就是那個說要看魏頤的面色以及舌苔的太醫,還被革職了,要不是魏頤勸了皇帝一句,那太醫估計還會挨板子。

  因為這些大動靜,魏頤在宮裡想不出名也不行了。後宮裡即使小太監小宮女們也偷偷說他的事情。

  就說他是狐狸精轉世,把皇帝迷住了,看他一病,皇帝就著急,娘娘們還沒這麼好待遇呢。

  對於魏頤的入侵,白貴妃倒是鎮定自若,一心好好教導皇子皇女,而且讓娘家人也不要在這事上插手,朝廷裡有言官上奏說皇帝將魏家小兒子留在宮裡不合規矩的,皇帝一律不看這類奏摺,在早朝上提出這事的,他也不予理會。

  白貴妃是以靜制動,加上她育有子女,覺得魏頤算不上敵人,她一心只在意太子和同樣生有兒子的品位較高的劉妃,其他在她眼裡都沒有什麼威脅。

  而劉妃從來就以性格外放和能生出名,魏頤一病之後,她也就病了。

  派人到皇帝這裡來請示,容琛也去看過她兩次。

  因為劉妃大哥上次鬧過魏府的事情,容琛心裡已經對劉妃起了疙瘩,這次她這沒病裝病,而且不斷在他面前旁敲側擊說魏頤剋死全家極其不詳,這就讓容琛發了火,之後再沒有去劉妃那裡,而且還以劉妃病重照顧不好皇子為由,將她生下的兩位皇子交給另外一位嬪妃照看。

  劉妃這次是偷雞不成倒蝕一把米,之後病趕緊好了,要把兒子接回去。

  整個後宮和朝廷都在議論皇帝找了一個男寵的事,魏頤這個中心人物,一直關在屋子裡養病,走得最遠的地方也只是寢殿外的院子裡,加之照顧他的人都不敢不守規矩,沒人敢多說亂說一句話,他居然一點也不知道外面的那些帶有攻擊性的閒言碎語。

  雖然不知,但魏頤心裡其實是有數的。

  他這時候,也只能是掩耳盜鈴罷了。

  容琛將魏頤所在之地保護得一絲不漏,任何不經允許的外人都不得進入,裡面每個人也不允許亂說多說一句話。

  魏頤除了每天詢問容琛他大哥的案子的進展,和是否找到了魏歸真外,幾乎不和容琛說話,反正是把非暴力不合作發揮到了極點。

  為了讓去尋找魏歸真的人方便找人,他有時間有力氣的時候就畫魏歸真的畫像,從魏歸真走失到現在,他畫了怕是有幾十幅了,不過,因為那畫裡的人物太肖似魏頤,即使容琛知道那只是魏頤那個沒有眼色打擾過他和魏頤好些次的傻侄兒,他依然將不少幅畫給私藏了起來甚至不願意讓別人看到,只將一部分畫拿出去讓宮廷畫師給仿著畫了,用仿畫給找魏歸真的人照著找人,那些正品,全都被容琛給珍藏了起來,想著以後他死後,這些畫就該成為陪葬之物。

  有這些心思的容琛,他早就知道自己無法從魏頤身上爬起來了,故而是沒有再想過要放走魏頤的,魏頤所作的一切反抗和努力,都無法改變他的心意。

  而魏頤似乎到現在也不明白這一點。

  魏頤這一場病,到徹底好起來,差不多有月餘時間,最主要原因還是徹查魏暉受賄一案有了突破性進展,那本賬本是假的,證人也有問題,甚至魏頤意識到自己的大哥很可能沒有死。

  會想到魏暉沒有死,是魏頤精神放鬆下來仔細思考了,加上下面報上來的證據對照著看才反應過來的。

  因為這麼長時間過後,一直沒有發現魏暉的屍身,而且下面呈上來了一塊雕龍玉璧,這正是容琛送魏頤那一塊,在魏暉離家前,魏頤將這塊玉璧讓魏暉帶走了,魏暉當時當然不要,說皇上恩賜之物,是不能送人的,魏頤卻硬是讓他帶走了,說總是會和皇帝散夥的,到時候要過日子,說不得還會拿出去典當,此時送給魏暉又能怎樣,再說,魏暉說不得路上會遇到什麼麻煩,拿出這塊皇家玉璧,也許可以幫著解決麻煩。看著幺弟心意,魏暉當時就只好帶上了。

  現在這塊玉璧又回到了魏頤手裡,這玉璧普天之下只此一塊,呈上來的人說是在云州下面的齊州府典當行裡被一個年輕男子典當的,說起樣貌,魏頤覺得很可能是魏暉。

  但是他們去找那典當玉璧的人,卻沒有找到了。

  魏頤不知道大哥活著為什麼不回京城來,但他覺得若是魏暉還活著,那麼他會典當這塊玉璧,一定是因為他想告訴魏頤,他還活著,讓他不要擔心。

  有了這種希望,魏頤的病就好了很多。

  但這時候,也就到了夏天最炎熱的時候了。

  上書房所在的皇宮前殿建築群到夏天是頗炎熱的,而這一年的夏天雖然沒有前一年熱,但日子依然很不好過。

  容琛怕魏頤身子受不住,就將上朝和辦公地點都改了,搬到了皇宮東邊的慶年宮裡,這裡殿宇稀疏,北面臨著皇宮內萬錦湖,其中又花木扶疏,風景優美,夏天也異常涼爽。

  這裡本是給皇太后安享晚年的地方,容琛母后早逝,他登上皇位後,在這裡又修建了兩座大殿,修改了花園裡一些景緻,這裡就作為了宴請朝臣時的地方,現在皇帝將魏頤帶到這裡來住,一來是這裡夏日涼爽,再也是這裡距離宮妃所在的後宮較遠。

  魏頤搬到這慶年宮來住之後,除了可以涼爽些過日子,其他似乎也沒什麼變化。

  他一直沒有同意過和容琛同床,他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每日裡抄寫佛經看書著書,因可以去皇家藏書樓裡借書,太多珍貴藏本讓他目不暇接,他每日裡書都看不過來,根本沒閒暇到處跑,便也對被拘禁著沒有太大感覺。

  他甚至想著自己一輩子不出宮也沒什麼,只要皇帝讓他去給他的藏書樓做管理員。

  不過,事情總不會像人想的那麼簡單。

  魏頤的安寧日子總是在皇帝的刻意保護下才有的。

  這日,下午下了一場雷陣雨,雨停後,花園裡的植物上還帶著水珠,綠意欲滴。

  魏頤因此心情變得出奇的好,他甚至突然想起來彈琴,他書房裡備著的那具古琴也脫離了只是擺設的境遇,被魏頤好好擦拭後又調音,然後抱到花園裡聽風亭裡去彈。

  魏頤照著在皇家藏書樓裡翻出來的一本前人的民間失傳的古琴譜彈奏,一首一首地試,然後還記下其中他覺得可以改改的地方,或者寫下幾句心得,他自得其樂,連伺候他的近身侍女也只在遠處侯著。

  太子殿下是被這琴聲引到這裡來,他是和皇帝說完話,然後準備回東宮了,突然聽到琴聲,才過來。

  他知道這裡是他父皇的那個男寵所住的地方,但他沒想這是魏頤在彈琴,因他一心以為像魏頤這種總是冷臉的壞脾氣男寵不該彈出這樣靈動的曲子。

  在呵斥了阻擋他的侍衛後,太子才得以進到這花園裡來,站在曲廊下,見到那在高處的涼亭裡坐著一個人,一身素衣,身前琴凳上放著一張古琴,旁邊還有個矮桌上放著筆墨紙硯,那人正是他父皇寵到不行的子琦公子。

  太子容汶熙在此前其實見過魏頤好幾次,但從沒有說過話。別說太子殿下不可能看得上作為男寵的魏頤,甚至他連裝一裝搞好和他父皇最近正寵愛的枕邊人的關係的興趣都沒有;而魏頤,他也非常看太子殿下不順眼,也許是在吃他的醋吧,畢竟容琛對這個長子非常好。

  容汶熙站在曲廊下看了好一陣,也聽了好一陣。

  還在守孝的魏頤一直只穿素服,還戒酒戒肉,每日吃齋,不過,比起剛進宮那會兒瘦得幾乎皮包骨頭外,現在還稍微好些了,至少氣色好了很多,臉上有了些血色。

  容汶熙遠遠看著他優美的側臉,還年少的他並沒有長大後那樣的定力,魏頤每一次撥弦,那纖長白皙的手指撥弄琴絃,都讓他覺得像是撥在了他心上,讓他心也一跳。

  容汶熙下意識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妙。

  上次他勾搭上父皇的妃子,雖然最後他沒事,卻害死了人家女子。宋嬪死後,他也是傷心過很長時間的。現在他對悠然弄琴的魏頤心跳加速,他馬上就意識到要是這事讓皇帝知道,他肯定不會如上次那般只被皇帝禁足。這世上漂亮的人太多,他現在是太子,是未來的帝王,想要什麼樣的美人沒有呢,為這個人哪怕動一點心都根本不值。

  容汶熙轉身想走,回頭卻看到了正朝他走過來的皇帝。

  第六章:巴掌

  被父皇迎面撞上,容汶熙畢竟年歲還小,剛才亂動了心思,害怕容琛看出來,他有一絲慌亂。

  趕緊上前給容琛行禮,道,「父皇,兒臣聽這是從未聽過的曲子,故而被引過來,想看看這到底是什麼曲子。」

  容汶熙的那一絲沒有掩藏好的慌亂,容琛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他又瞥了一眼還沉浸在自己事情裡的魏頤,對著容汶熙,眼底沉了沉,道,「若是想知道,朕讓幾個琴師到東宮裡去就是了。樂音,聽聽即可,沉迷於此,終究不可為。」

  容汶熙趕緊謝了恩,又道多謝父皇的提點。

  容琛甚至站在那裡,讓容汶熙陪著一起聽完了魏頤這一曲,還讓將進貢而來的夏日新鮮蔬果給東宮處多送些過去,讓容汶熙多注意防暑,不要中暑了。

  容汶熙心中感激父親,臨走還用平常家庭的稱呼對容琛道,「爹爹,孩兒宮裡新來了一位從南方來的廚子,做菜與宮裡別的廚子不同,但極可口,爹爹有時間時,還請到孩兒那裡去坐坐,嘗嘗這廚子的菜。」

  容琛對他點點頭,道,「朕會去的,你且先回去吧。」

  魏頤看容琛在曲廊下站著,彈完那一曲,就停下來走過來了,正好聽到容汶熙和容琛告別,看人家父慈子孝,本來還好的心情,突然之間就又有些發悶。

  容汶熙走後,容琛就走到站定的魏頤跟前來,露出笑意,道,「這雨後,涼爽了不少。在亭子裡坐坐正好。你就不該總是悶在屋子裡。」

  魏頤也不回他的話,轉身就走下曲廊,沿著小石板路去涼亭裡收拾東西。

  容琛完全想不到魏頤這麼一下子心情又不好了,剛才看魏頤彈琴時,魏頤還面色柔和略帶笑容,這琴才彈完,他就又冷臉了。這孩子怎麼心情就能轉變地這麼快呢。

  容琛一想,以為魏頤是不想見到容汶熙,看到他了就心情不好了。

  剛才容汶熙對魏頤流露出沉迷的神色,容琛心裡是有些不爽快的,畢竟魏頤是他的,不允許任何別人覬覦。只是,容琛看了彈琴的魏頤一眼後,一身白衣的清麗少年於雨後的庭院涼亭裡撫琴,如同一幅吸人魂魄的畫境,別說是年歲還小的容汶熙,即使是他,看後也著迷了,所以他就原諒了自己兒子的定力不足。

  容琛其實挺想魏頤能和容汶熙相處融洽的,畢竟,容琛在心裡還是覺得兩人是親兄弟,不要兩看相厭才好。

  容琛跟著魏頤往涼亭走,魏頤腳上穿著木屐,白色的襪子包裹住的腳纖瘦漂亮,他走得急,在濕滑的石板路上差點滑倒,被身後的容琛趕緊扶住了,容琛還未說話讓他走慢點,他已經伸手推開了容琛,又急急往涼亭走。

  容琛在他身後哄道,「若是這麼不喜歡見到熙兒,朕讓他以後不要再入這裡了,你這麼生氣,彆氣壞了身子才好。」

  魏頤聽他喚太子的小名兒,心裡更煩躁,急急踏上涼亭台階,開始收拾矮桌上放著的曲譜。

  容琛上前按住他收曲譜的手,半擁著他的身子,柔聲道,「朕還是第一次聽你剛才彈的曲子呢,那是什麼,再彈給朕聽一聽可好?」

  容琛這樣請求,魏頤平素雖不怎麼和他說話,但還是會接受他的要求的。

  不過這次他卻不樂意,道,「曲譜就在這裡,宮裡又不是沒有樂師,讓他們彈給你聽不就是了。」

  容琛卻硬是按著他,讓他在凳子上坐下,道,「他們哪裡能和你一樣,朕就要聽你的。」

  魏頤不想彈,奈何伺候容琛的宮人們看容琛在亭子裡沒有椅子坐,就端椅子過來了,只是不敢上前來,在不遠處等候皇帝的吩咐。

  皇帝讓他們將椅子端過來,還去端瓜果茶水上來,他就在這涼亭裡坐下了。

  魏頤在外人面前,是不大削皇帝面子的,於是只好又撥弄琴絃彈起來。

  容琛坐在那裡,靜靜把魏頤看著,似乎無論怎麼看,都看不夠,只這麼看著,心裡就無比歡喜,不管魏頤的表情有多麼地不情願。

  容琛心有所動,特別想將魏頤擁在懷裡,想要觸碰他,親吻他,佔有他,甚至內心有深深的渴望,若是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法子,他甚至想將魏頤的生生世世都佔為己有。

  容琛目光熱烈,低頭彈琴的魏頤也被他看得非常難堪了,直接按了弦停了下來,側過頭來看容琛,蹙眉道,「你不是要聽琴?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容琛內心裡那種熱切的渴望太重了,覺得即使這麼不眨眼地看著,看到天荒地老也解不了那種飢渴,他不顧魏頤的反抗,將他從凳子上拉了過來,拉到自己懷裡,將他緊緊箍著,猛地啃上魏頤的唇。

  他的襲擊來得太突然,讓魏頤措手不及。

  容琛的親吻又猛烈又激動,他灼熱的呼吸噴在魏頤的臉頰上耳朵上,一手緊緊箍著他的腰,一手死死托著他的後腦,一點縫隙也不給魏頤,在他的唇上急不可耐地親吻著,舔弄啃咬,像是要把他吃了,魏頤被他如狂風驟雨的親吻弄得喘不過氣來,非常難受,手推他,動著身子想要逃離,但是卻怎麼也逃不開,甚至被容琛撬開牙關,容琛的親吻火熱激動,讓魏頤面紅耳赤,而且疼痛,不知道是誰的唇被咬破了,魏頤甚至嘗到了血的味道。

  容琛一直親著,不想放開,魏頤簡直要背過氣去,他睜著眼睛死死把容琛瞪著,手大力地推他,而容琛不僅親他,還在這涼亭裡要解他的衣帶,夏日的衣衫輕薄無比,魏頤被他炙熱又帶著繭子的大掌揉搓上腰肢,魏頤氣得頭腦發暈,被容琛放開發痛發麻的唇舌,就伸手狠狠給了容琛的臉一巴掌。

  這一巴掌極響,在本就具有擴音功能的亭子裡顯得更響。

  容琛被魏頤打得停下了撫弄他腰肢的手,人愣了一下。

  魏頤還抬著抽了容琛巴掌的手,心裡突然升起一絲惶恐。

  這一巴掌,侯在不遠處背過身子當不存在的幾個宮侍都聽見了。

  他們心裡估計都是一凜,以為接下來還會有幾巴掌跟著下來,沒想到等到的卻是長久的寂靜。靜得似乎連園子裡時有的一聲蟬叫都聽不到了。

  容琛緊盯著面色通紅的魏頤,魏頤在他身上顫抖的那幾下,他是感受到了的。

  雖然魏頤一雙眼睛睜得老大,打了皇帝,依然毫不示弱地和他對視,但容琛還是從他身體的那幾下顫抖知道,這孩子心裡估計還是怕的,怕他生氣,懲罰他吧。

  容琛看了魏頤一陣,嘴角帶上了一絲不明意味的笑,然後又按下魏頤那高傲到頭顱,在他的嘴上咬了一口,魏頤被他咬得生疼,卻沒敢再打他。

  容琛將魏頤從身上放下來,然後自己也起身了,給魏頤整了整他身上被他揉得幾乎散開的衣裳,又把自己的衣擺彈了彈,也沒和魏頤再說話,轉身走了。

  魏頤孤伶伶地立在那涼亭裡,腰背挺得筆直,像是立在那裡,任由風吹雨打也不會彎曲一般。

  當晚容琛也沒有來和魏頤一起用晚膳,魏頤坐在膳桌前的時候,還朝門口看了看,他身邊的侍女采紅道,「公子,皇上吩咐過了,說他不過來了,讓您自己用膳。」

  魏頤咬了咬牙,低聲嗯了一聲,開始用飯。

  之前,雖然每晚容琛都沒能夠和魏頤同睡一床,但他總會在睡前來看看魏頤,即使魏頤冷臉,或者看著自己的書,寫著自己的東西不理睬他,但容琛總會來坐會兒看他一會兒才走,但這一晚,容琛卻沒有來。

  魏頤在臥室裡看書,看到二更過了都不睡,侍女勸他睡了,他卻說再看一會兒才睡,眼睛卻總會不自覺去看看門口。

  他身邊的兩個貼身侍女采紅迎綠還是在魏府時就伺候他的,魏頤和皇帝之間這些糾葛,她們看得最多,哪裡不明白魏頤這時候的心思。

  迎綠看魏頤一直不睡,嘆口氣,就上前勸他道,「公子,您還是睡了吧,這書,明日再看不是一樣。這燭光雖然亮堂,但總歸傷眼睛呢。」

  魏頤卻道,「不看完怎麼睡得著,我看完了再睡。」

  迎綠心想半天不見你翻一頁,這本書要看完,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去。

  只好下狠心對魏頤說道,「公子,您就怪奴婢這是多嘴吧。您要掌奴婢嘴巴奴婢也得說了。您說您總是推拒皇上這是為哪般?外人看不到,我們這些貼身伺候您的還看不到嗎,皇上他滿顆真心在您身上呢。您把他推開,今日,他是不會來了,您等也無用。那楊總管端了牌子來,他早翻牌子到後宮歇息去了。」

  魏頤被迎綠揭穿,臉上一陣青白,聽聞容琛在後宮裡找女人去了,他以前那麼盼著容琛最好找他那些女人去,現在卻一點也不好受,比下午看到容琛和容汶熙之間的親密的父子互動還要難受得多。

  他也不回答迎綠,也不去睡覺,手裡就握著那本書,翻了一頁,繼續看,即使入了眼的字,也沒有一個進到心裡去了的,但他就是想撐起最後一點面子,證明自己是真的等書看完了才睡,而不是等那個不會來的人。

  第七章:變數

  魏頤最後想到自己在采紅迎綠她們面前這樣故意硬撐也是無用,徒惹這些什麼都看清的人的笑話,把還未看完的書合上,睡覺去了。

  雖是躺在了床上,其實根本睡不著。

  魏頤覺得腦子亂亂的,什麼也理不清楚,只要想深想,就頭痛欲裂。

  他望著床帳頂,睜著眼睛長久地發呆。

  過去的一切,雖是清楚的,但他也覺得茫然;未來的一切,還在迷霧裡,什麼也看不明白。

  他想到歷史上那一位關在佛樓裡幾十年不下樓,寫了八百多份《千字文》的和尚,突然對這種簡單的可預料的生活有了些衝動。

  這一年來,家中的變故總讓他對未來變幻莫測的生活有了畏懼感,他感覺人生之無常,而他想要一種固定的,讓他安心的東西來寄託接下來的人生,那樣,才可減少現在心中的這種茫然惶惑之感,讓他能夠不要這樣頭痛。

  魏頤並沒有去想過容琛是這個能夠讓他寄託接下來的人生的人,畢竟,容琛是帝王,伴君如伴虎,在他身邊的人生不僅不會安定,反而會變幻莫測;而且,他即使要留在容琛身邊,就如他那太子弟弟所說的,他要以什麼身份留下來呢。這樣被容琛養在身邊,卻永遠不和他有親暱關係,似乎並不現實,他的外在身份不是容琛的兒子,容琛也從沒有將他看成過兒子,別人也不會認為和容琛在一起的他是清白的,他的身份只能是一個不會有好名聲的男寵而已。

  魏頤又不得不想到魏大人臨死前對他說的話。

  他身上的血脈是容家的,他必須在乎這個。

  魏頤在床上輾轉反側,到天將要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許是采紅他們知道他睡得晚,便沒有早早地來叫他起床,等魏頤睡醒過來,已經日上三竿了。

  起來洗漱收拾完,又吃了侍女端來的早膳,他便又去書房裡抄寫《金剛經》了,要寫完家裡所有過世的人的份,得花他很多時間。

  他這段時間以來,每日上午都在幹這個,下午和晚上便在看書做學問。

  看著千百年前前人留下的筆跡,魏頤想,也許什麼都會變,會消失掉,他在幾十年後也會徹底消失在這世界上,甚至連作為帝王的容琛也同樣會消失,但是,這些文字,這些珍貴的文章典籍,卻留下來了,讓後人看著,似乎還能夠感受到他們當時的感受。

  魏頤小時最是不想做文字工作的,甚至很不屑去做編修,但現在突然靜下來了,他才覺得,沉浸在文字來,才是一件真正寧和幸福的事情,而且別人無法剝奪他的這種寧和的心境。

  他將他的時間和感情很多都寄託於此了,於是也就不再那麼寂寞,不再沉浸在家人的仇恨裡不可自拔,雖然還是會被容琛牽動一切情緒,他卻也能夠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很多情緒,也許,他這才是在真正長大了。

  當天中午,容琛仍然沒來魏頤這裡和他一起用午膳,魏頤等了一陣,也就自己一個人吃了,他覺得,也許容琛不會再來了。

  晚膳時候依然,這次魏頤還是等了一陣,采紅在他身邊欲言又止,他沒在意。

  晚上容琛也沒來。

  再過一天,魏頤就沒有再等容琛了,他努力讓自己平淡地來接受這件事情。

  這天下午又下了雨,天氣稍微涼爽了些,晚膳過後,魏頤在園子裡踱了一陣散步,還給幾株長得過於茂盛的植物剪了枝,天徹底變黑了之後,他才進屋洗澡,看書準備睡覺。

  他洗過澡後,迎綠還給他端進來了一盤金絲甜瓜和提子,魏頤吃了一些,又喝了一杯蜂蜜水,才洗漱了睡覺。

  平素也是如此,但這日似乎又有些什麼不一樣。

  照說這日晚上該比前幾日涼快,魏頤躺在細密柔軟又清涼的簟席上,卻總覺得熱,心裡煩躁起來。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平素聞慣了的薰蚊安神香,這時候也覺得香味讓他煩躁,他將薄絲被掀開扔到了一邊,又將蚊帳全掛起來,還讓伺候著的迎綠給他拿扇子來。

  迎綠也覺得了他的不正常,一邊給滿臉紅潮的魏頤打扇,一邊讓采紅去端水進來給魏頤擦擦身。

  魏頤雖然覺得身體不舒服,心裡也像是有人在搔癢一樣,而且覺得空虛,他總想自己差了點什麼,但並不知道自己這到底是怎麼了。

  還是采紅端了溫水進來給他擦身,采紅柔嫩的手在他的胳膊上不小心觸摸過,魏頤覺得皮膚上像是起了一層電流一樣,讓他不經意居然呻吟出聲,他自己沒有反應過來,但采紅和迎綠卻面色一怔。

  采紅匆匆給魏頤擦了手和胳膊,然後就叫迎綠和她一起繞過屏風出去了。

  雖然才剛用水擦了身,魏頤還是覺得難受,越來越煩躁,他不自覺在床上磨蹭,心裡有種渴望,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外間,采紅壓低聲音對迎綠道,「你看,是不是今日端給公子的東西有問題,他那個樣子……」

  迎綠也是極機靈的姑娘家,當然也明白了問題所在,這天魏頤睡前的水果和蜂蜜水是她端給他的,若是他真如何了,迎綠知道自己肯定麻煩大了。

  迎綠還算鎮定,道,「還是趕緊讓人去請皇上吧,不知有沒有別的問題,也趕緊去請了太醫來,姐姐,你看呢?」

  采紅點頭,「趕緊叫人才是。還有,你自己趕緊去把公子今日沒吃完喝完的東西全都收起來,沾過嘴的物什都要收起來放好,皇上追究起來,上交這些東西去查驗,我們才或可免罪。」

  迎綠趕緊應了,又問道,「那香也是今日才送來的新的,會不會是香有問題。」

  采紅道,「可我們也聞了,就沒問題。」轉念一想,道,「那香還未用的也要收起來。」

  然後兩人趕緊分頭行動。

  魏頤開始還腦子比較清醒,後來只覺的又熱又癢,皮膚上像是有螞蟻在爬一樣地難受,腦子也漸漸迷糊起來,他覺得自己估計是被熱暈了頭。

  迷糊著叫了兩聲容琛,他覺得太難受,心底深處依賴的人還是只有容琛,想要他來安慰安慰自己,能夠讓他好過一些。

  容琛沒來,卻是迎綠進來喂了他一杯涼水,魏頤卻不知這是迎綠,抓住迎綠的手,甚至把她往自己身上拉,他一身如白玉白皙細嫩的肌膚,此時全都染上了粉色,呼吸粗重,眸中含著一層水氣,眼神迷離,平素略顯蒼白的臉頰也如染了胭脂一般地紅,嘴裡還不斷呢喃著容琛的名字,呵氣如蘭。

  即使迎綠是個女子,而且照顧魏頤這麼久定力不凡,也被魏頤拉得心裡如小鹿亂撞,但她還是非常堅定地把魏頤的手給掰開了。

  她趕緊逃也似地站得遠了,又不敢聲張,往外望著,看皇帝,或者太醫怎麼還沒有來。

  迎綠覺得估摸著還是皇帝來比較有用,魏頤這個樣子,肯定是他睡前吃或者喝的東西里有問題,也有可能是香裡也有問題,或者魏頤用的別的某種東西里有問題,他肯定是中了歡情藥了。

  所幸這時候時間還早,容琛還沒有歇下,更沒有翻牌子到後宮去,他還在慶年宮裡前面書房裡看書。

  采紅沒有敢假他人之手來叫容琛,自己親自跑來了,身後跟著兩個侍衛。

  李昌中進皇帝書房裡請示道,「皇上,子琦公子那邊的采紅姑娘來了,說有要事求見。」

  正看書的容琛抬起頭來,道,「這麼晚,有什麼事,讓她進來吧!」

  采紅一進來,跪在地上就道,「皇上,您還請去看看三公子吧,他突然很不舒服,我們不知該如何是好。」

  容琛放下書,「又病了麼,有讓人去叫太醫了麼?」

  采紅是個未出閣的年輕姑娘家,臉皮挺薄的,不好意思說魏頤是動情地厲害,道,「讓人去請太醫去了,只是,皇上,您還是過去看看吧!」

  容琛坐著沒動,道,「讓太醫給他好好看了,你們仔細著伺候他……」

  容琛還未說完,采紅就膽大包天著急地打斷了他,求道,「皇上,還是您去看看他吧,他一直喚著皇上您。」

  也許是最近天氣的原因,容琛總覺得要控制不住自己不去碰魏頤,所以願意避著他不去他那裡,現在采紅這樣著急地過來請他過去,看來魏頤的確是病重,他沒再猶豫,讓采紅起身,他就過去魏頤那裡了。

  容琛很快就到了魏頤所住的院子,他看到這裡面並沒有和平常的異常之處,甚至沒有任何忙亂的痕跡,他頓了一下腳步才快步往屋子裡走去。

  迎綠在廳堂門口看到容琛,臉上神色非常複雜,既怕之後自己肯定逃不過責罰,又因皇帝來了而鬆了口氣。

  迎綠跪在門口,向皇帝問安,讓他進魏頤臥室裡去。

  容琛一看她們這樣,就知魏頤這樣定然不是生病,但是,又是怎麼了呢?魏頤想通了,故意讓侍女們找他來?

  第八章:藥

  容琛走到內室門口,還未繞過屏風,就已經聽到裡面傳來的低低的呻吟聲,如低聲啜泣,又像是甜蜜的低吟,伴隨著壓抑不住的喘息,瞬間就讓容琛覺得整個空間都被這聲音充盈了甜膩而動情的氣息。

  但他依然有一絲的遲疑,心想,魏頤真想通了,用這一招來勾引他?

  容琛轉過屏風,只見魏頤床上床帳高掛,床上情致一覽無餘。

  窗外月亮已經升上來掛在了樹梢,房間裡還燃著幾盞燭燈,光影交匯迷離裡,床上之人白色輕薄的衣衫凌亂,頭髮也早被他蹭得散開了,如黑緞鋪在床上,有些撩在了臉上身上。

  伴隨著他凌亂的沉重呼吸和不時的低泣呻吟,從他的身上散發出情潮湧動的氣息。

  只需要這麼一個在光影交匯處的剪影,容琛已經同樣氣息凌亂了,他幾步走到床邊,在床上坐下來,手撫上魏頤的臉,額頭,上面已經有一層薄汗,能夠聞到魏頤身上淡淡的特有的體香。

  容琛低頭親上他的唇,魏頤迷糊著,已經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嘴裡低泣出聲,「容琛,容琛……是你嗎?我難受……難受……你摸摸我……」

  容琛目光更加幽深,心潮澎湃,柔情萬丈,又激動萬分。

  采紅和迎綠兩個姑娘家跪在外面,聽著裡面的動靜,喘息聲,動情的呻吟聲,甚至親吻的聲音,撞擊聲,間或一兩聲拔高的煽情叫聲……

  伴隨著外面的沒有一絲雜質的皎潔的月神清輝,這些聲音聽在耳裡,一切動情又淫靡。

  采紅和迎綠都聽得面紅耳赤,心神動搖,之後再不敢跪在那裡,而是侯到了外間門外去,吩咐下面伺候的宮人和太監去準備香湯和茶水等物。

  魏頤神智不清,和容琛在床上纏綿悱惻,容琛更是感受著從沒有過的酣暢淋漓,魏頤熱情又大膽,似乎連以前有過的羞澀和不自在全都拋之腦後了,一雙胳膊動情地繞在他的肩頸上,和他接吻,更是不斷把身子往他身上磨蹭。

  容琛被他刺激地幾欲發狂,整個靈魂似乎都迷失在他那雙迷離的魅惑黑眸裡。

  兩人在床上顛鸞倒鳳,到月上中天才總算是停下來,魏頤已經昏在了容琛懷裡,容琛心裡又滿足又快活,將魏頤柔軟的身子摟在懷裡,在他臉上,耳朵上,下巴上,肩膀上不斷細細親吻,又去吻他的嘴唇,動作輕柔,滿是柔情愛意,即使魏頤已經昏睡過去,不會給他任何回應,他也滿足無比。

  兩人都出了一身的汗,魏頤軟在容琛的懷裡,身子上帶著點點紅痕,容琛也沒有讓人趕緊伺候浴湯,就那樣摟著魏頤躺在床上,手輕柔地撫摸他的身體,似乎永遠摸不夠,又不時親吻一下他臉頰耳朵頭髮。

  房間裡的燭火已經滅了兩支了,月亮也早轉過了窗戶,房間裡光線暗淡很多。

  夜已經很深了,房間裡冷起來,容琛撫摸著魏頤也涼了的身體,將他的身子用薄被裹好,這才起身來讓外面伺候的人準備浴湯和一應物品。

  外面的采紅和迎綠趕緊應了,說已經準備好了,問她們可否進來伺候。

  魏頤自食其力慣了,不需要太多人伺候,他在宮裡面,就只得采紅和迎綠這兩位以前在魏府伺候過他的人近身伺候他。這兩人剛才在外面聽到房間裡動靜總算消停了,就趕緊讓準備好了浴湯,沒想到房間裡靜下來了很久,依然沒聽到皇帝叫她們伺候,她們正忐忑著,又等了很久,才總算傳出了皇帝的吩咐。

  容琛親自抱了累得昏睡過去的魏頤去沐浴,魏頤在熱水裡也沒有醒過來,睡得非常熟。

  容琛看著魏頤帶著粉色的臉頰,垂下來的眼睫,心中一陣寧和,在他臉頰上又親了好幾下,給他洗好後,才把他從浴池了抱起來。

  第二天,容琛不用早朝,天未亮,心情極度愉悅的他就起床來練了大半時辰的劍,沐浴後進臥室裡去看魏頤,魏頤還在睡,睡得非常酣沉,容琛心中高興,又上床去陪著魏頤躺著,靜靜看著他的睡顏,便覺無比歡喜。

  魏頤醒過來時,覺得頭腦迷迷糊糊的,不大清醒,身體上的痠軟,特別是腰上的痠疼和那個部位的乾澀疼痛卻非常清楚。

  魏頤楞楞出神,好半天才緊皺著眉頭從床上想坐起身來,但是卻全身無力,撐起一點身體又倒了下去了。

  他撩開一角床帳,看到窗外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光線明亮。

  他因難受低聲呻吟了一聲,進來的采紅看到他醒了,趕緊叫了迎綠進來一起伺候。

  采紅眼裡含笑,過來詢問魏頤道,「公子,可是要起床?」

  魏頤讓她把床帳掛起來,聲音嘶啞,道,「什麼時辰了?」

  采紅掛起床帳,道,「已經巳時過了。」

  魏頤想坐起身來,卻又軟下身子去,一聲低吟,「怎麼這麼晚了。」說著,昏昏的頭腦裡似乎意識到了昨夜可能的迷亂,他僵在了那裡。

  迎綠已經端了蜂蜜水來給他潤喉,又道,「皇上說了,公子您身子不舒服,就在床上歇著吧!一會兒易太醫來給您診脈。」

  采紅迎綠雖然心裡還是惴惴的,但是又掩不住喜色。

  因為昨晚的事情,估計皇帝到最後都以為這是魏頤為挽回他心思的手段,心裡萬分高興,一夜纏綿,分外滿足。

  早上便讓伺候魏頤的人都好好伺候著,除了采紅和迎綠兩位貼身丫頭得了最多的賞賜,魏頤整個院子裡,所有宮人侍衛全都得了賞。

  連昨夜被叫道魏頤的院子裡來的但最後沒有起作用的太醫,也都得了賞。

  如此可見,皇帝心情果真是奇好無比。

  只魏頤一個人蒙在鼓裡,自己不知道是被暗算了,早上起來懵懵懂懂的,全身難受,精神不濟,想到昨夜可能的事情,就面色發白,坐在那裡,一時之間又不知道該如何向兩位伺候他的姑娘家問起昨夜的具體事情。

  而采紅迎綠本來無比擔心讓魏頤所吃所用的東西出了問題,怕被責罰,沒想居然因禍得福,照顧的三公子因為這事重新得了皇帝的寵,連帶著他們這些下人也得了賞賜。

  但是看魏頤早上起來一直臉色不好,心情肯定也不好,她們又擔心起來。

  兩人不知魏頤的真實身份,又眼看著皇帝和魏頤兩人之間的糾纏,女孩子心思細膩,早判斷出魏頤對皇帝也是情根深種,估計是為了魏大人的原因,還有不想背上做男寵的名聲,一直拒絕皇帝,女孩子倒是更願意衝破一切為愛而活的,所以覺得魏頤的那些糾結都不必要,生命這麼短,好好享受愛情不就得了,偏偏在那裡不斷拒絕心上人,這是何必。

  兩位侍女雖然心中這麼想,卻從沒有在魏頤面前亂說過這種話,這次看魏頤和皇帝更進一步,便打心眼裡是為魏頤高興的。

  但現在看魏頤不僅不高興,而且很痛苦,兩人就又非常擔心。

  魏頤不肯躺在床上,雖然身體難受,還是要起床,換衣裳時,看到自己身子上點點痕跡,心就揪成了一團。

  即使沒有昨夜的記憶,但魏頤也推斷出來了,他昨夜估計是吃了什麼讓他精神迷亂動情的東西,後來和容琛有了床上關係。

  魏頤為何只想得到是和容琛發生的關係,原因非常簡單,因為這宮裡,他只可能是和容琛發生了關係,他的兩個侍女才能夠這樣輕鬆面帶笑容。

  迎綠給魏頤梳頭時,魏頤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知為什麼,心裡特別厭惡,於是只得緊緊閉上了眼。

  采紅和迎綠為了不受懲罰,而隱瞞了魏頤是被外人下情藥的事情;

  容琛願意去相信這是魏頤的故作手段,而沒有去查證;

  而魏頤呢,他以為這是容琛讓侍女給他下的藥,心裡滿是怨氣,但是卻無法發洩,故而也沒有說這被下藥的事。

  於是,這被歹人下藥之事,居然因為三方的人的這些想法而沒有被提起。

  魏頤吃不下東西,嘗了幾口燕窩,就要去書房裡抄佛經,采紅和迎綠卻不讓他去,而這時易太醫也趕過來了。

  易太醫給魏頤診了脈,看了面色,又說要和魏頤單獨說幾句話,兩個侍女只好出去了。

  易太醫其實不是專門從事看房事這一塊兒的太醫,但奈何,魏頤只對他有點熟悉願意事後讓他看,容琛也只讓他看過魏頤的臉,所以,每次魏頤房事後,都是讓易太醫來給他看病。易太醫雖然不是專研這一塊的,至少沒像專門抓這一塊的太醫知道的那麼多的花樣,但也不至於不精。只是,想到皇帝的交代,易太醫這位老太醫,還是有些為難。

  最後想到不得抗旨不按皇上說的來,只好豁出去一般地開始和魏頤談起心來。

  第九章:案子真相

  易太醫坐在魏頤下手,低著頭悉悉嗦嗦掏出一個薄冊子出來。

  魏頤精神不大好,看他拿出來,也沒有太在意。

  易太醫卻把書呈給他,道,「養身之道,有一項,便是講究陰陽調和……萬物之交合,也乃世間之大道……雙修之道,在乎調和,交融……於養身有益,有助於長壽。」

  魏頤看了一眼那一本書,封皮上寫著「怡神」二字,但聽易太醫這如同講道一般說出的東西,卻是在說要他不要拒絕情事麼。

  魏頤面無表情,將易太醫看著,易太醫被他看得非常不自在,但一張老臉皮並無什麼變化,又道,「老朽知道公子愛看書,便將此書呈給您隨意翻翻,也是老朽一翻心意。」

  魏頤只得把那本書接過來了,翻開來看了看裡面,裡面東西倒也不新鮮,前面講的如何養身修神,翻到後面,便是什麼男男雙修,下方要如何調養護理之類。

  魏頤看得眉頭微蹙,將書放到了一邊,道,「那書我就看看吧!還多謝您惦記著我了。」

  易太醫起身躬身說了些客氣話,然後才退下去了。

  魏頤沉著臉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容琛進來時正見他坐在椅子上望著窗戶上的雕花發呆。

  魏頤的眉眼間帶著些憂鬱,臉色顯蒼白,一身素衣,襯得身姿更顯清瘦而秀雅,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清冷感覺。

  容琛不知魏頤怎麼又如此不高興起來,走上前去,伸手撫上他的臉頰,讓他看著自己,道,「身子不舒服麼?在床上躺著去吧,坐這裡發呆做什麼?」

  魏頤只看了他一眼,就垂下了眼睫,神色淡漠,道,「總不能在床上過日子,青天白日,怎能總躺床上。」

  被魏頤冷待,容琛本熱情高漲的心鎮定了些,看他一直蹙著眉,就道,「不躺床上就不躺吧!身子不舒服,朕給你揉揉,你看可好?」

  說著,就要握著魏頤的手將他拉起來,魏頤卻拒絕他,用手擋開他,道,「我沒什麼,不用你管。」

  容琛完全不明白昨夜還那樣熱情的魏頤,今天怎麼就又變得如此冷淡了,「是不是身子難受,又生朕的氣了?要是生氣,那就給朕兩下,這樣和朕慪氣,又是何必?」

  魏頤抬眼瞪著他,看來是要發脾氣了,但他胸膛起伏幾下,又咬著牙使自己平靜了下來,道,「我才沒閒工夫和你慪氣。只是你且問問你自己,我既是不願意和你同床,你身為九五之尊,做出那種事情來,還要我事後對你好言好語麼。」

  容琛因為魏頤的冷言冷語而神色一凜,道,「你說朕做出什麼事情來?」

  魏頤道,「你既然敢作,還不敢認了。你昨天讓她們給我吃了什麼,我今早上起來,為什麼會這樣?」

  容琛看著魏頤一臉悲憤,聽他這話,馬上反應過來是出了什麼事情。

  難道昨晚其實不是魏頤自願的,他其實是被其他人下了藥才那個樣子。

  容琛面色變得很難看,伸手去握住魏頤的手,魏頤被他握得生疼,他知道容琛這是生氣了,而且他看容琛的面色,心裡也想到了什麼,難道那不是容琛給下的藥,是采紅迎綠她們自作主張做的嗎?

  容琛從昨晚到今天上午一直非常高興,還吩咐了下去,宮裡要慶七夕,要京城裡幾大樂坊選送曲目和劇目上來。

  沒想到中午就被打回原形,昨晚根本不是魏頤自願,是有人給魏頤下了藥,被下藥之事魏頤也不清楚,還把兇手定成自己。

  容琛看著魏頤,黑眸深邃,卻滿是柔情。

  魏頤不忍直視,只得低了頭,他想到那藥說不定是他的兩個侍女下的,只是為了挽回皇帝對他的情意而已,容琛知道兩人搗鬼,肯定會責罰二人的,魏頤不想看兩人受罰,又為昨夜的事情萬分氣悶,心情複雜。

  最後還是任由容琛握了手,道,「你別怪罪她們,她們也是因為擔心我。」

  容琛知道魏頤這是什麼意思,卻沒有回答他,只說道,「你好好愛惜自己,別和朕慪氣了。」

  魏頤低聲道,「我們這樣是不對的。」

  容琛厲聲道,「沒什麼不對。」

  說完,放開魏頤的手,出門去了。

  魏頤欲言又止地看著他的背影。

  雖然魏頤為采紅和迎綠兩人求了情,兩人還是被打了板子。

  到兩人招出不是她們給下的情藥,而是她們也不知道的原因時,容琛臉色更加深沉,既然有人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藥下到魏頤吃的東西里來,那還得了。

  魏頤那天晚上接觸過的東西都被拿去驗了,魏頤住的這個院子裡人人都提了心起來,有嫌疑的人都被關了起來,最後太醫院那邊在魏頤吃過的東西和喝過的水裡並沒有檢驗出任何有催情作用的東西。

  查驗熏香的時候,那專司宮中助情藥這一塊的大太監說那熏香裡的一種香料和另一種香料混在一起會產生催情作用。

  但是,卻並沒有在魏頤用的別的東西里發現那會和熏香發生作用的東西。

  這案子到這裡停住了,似乎要成懸案。

  為了讓魏頤安心,皇帝就要那大太監和太醫以及主要調查此時的侍衛隊長去給魏頤回話。

  皇帝要掛了簾子,他陪著魏頤坐在簾子後面。

  去回話的幾個人只能在抬頭時稍微看到簾子後面的身著白衣的男子,聽聲音倒是非常動聽的,還是一個少年的嗓音,但是帶著不合乎年齡的清冷和淡漠。

  是那位太醫主要回的話,為了安魏頤的心,皇帝讓他們說是魏頤吃的一道菜和睡前喝的蜂蜜水發生了作用,產生了催情效果,這種催情作用對一般人並無太大影響,卻沒想對魏頤作用那麼大,估摸著還是魏頤平素太壓抑的緣故,所以吃了才反應比平常人激烈些。

  魏頤聽了太醫的解釋,臉上神色些微變化,但一瞬間又恢復了平素的面無表情。

  那來回報這次事情的人都下去後,容琛就說道,「那菜裡的蘑菇是深山裡面采出來的,得之不易,味道鮮美,每年采到只供奉宮裡,朕也吃過,並無大礙,還賞賜給了不少人吃過,都沒有問題,估摸著你是第一次吃,又喝了蜂蜜,才反應這般大。若是你喜歡那菇,以後再吃也無妨,只不要吃完喝蜂蜜水就行了,若是以後不要再吃,那就讓膳房裡不要再做了。」

  魏頤也無法從那太醫和容琛的話裡聽出什麼不對勁來,雖然心裡很氣悶,但也沒有法子,只能接受事實。

  那太醫來回話後,魏頤院子裡那些無辜的人才被放出來,但是因此事,魏頤院子裡還是換了不少,不過魏頤沒有去太注意。他只是替采紅和迎綠求了情,兩人才被保了下來,繼續留在他的身邊。

  魏頤被安撫下來了,容琛卻是依然不能安心的。

  那位研究助情養身藥的大太監,因為當今皇帝不好此道,他一直沒有什麼機會出頭,此次遇到子琦公子的這件事情,他自然想好好表現,回去後苦思冥想,想到珠簾後子琦公子那清冷的白色身影,突然心中豁然開朗,覺得明白了那催情藥的另外一味被下在哪裡的。

  這大太監第二天就去求見了皇帝,說另外一味藥該是下在洗澡水裡的,但子琦公子洗完澡,水就直接放掉了,故而不會留下證據。

  魏頤的臥室後面有修一間浴室,舒適好用,每次洗完澡,只需把水放了,水就直接流進下水道。

  水放掉了,事情的確就不好查了。

  負責魏頤洗浴的人全部都被暗中抓了起來審問,一個小宮女說那天放水裡的安神花草有問題。

  由此,這件事查開去,不少人受到牽連。

  魏頤他對此卻並不清楚。

  而容琛最開始根本想不到為什麼有人要在魏頤的洗澡水裡動手腳,而且是動這種手腳,畢竟,對魏頤來說,除了歡愛一場,並無其他壞處。

  而這幾天一直給魏頤診病的太醫也說了,那藥對魏頤的身體並沒有什麼大礙。

  在容琛不理解的時候,還是那位專司助情藥的大太監給他解了惑,道,「只是不知為何只子琦公子一人中了藥,若說,該所有碰過那水又聞過那香的人都中藥才對。」

  這位大太監無意說的這一句,讓容琛馬上明白了那害魏頤之人的企圖。

  那香是安神香,皇帝處,魏頤這裡,太子處,其他皇子處,品位高的宮妃處都有,但是下藥的人不知魏頤這裡只睡前才點,其他時候,他都不讓點,說不喜歡空氣裡有別的味道;而那洗澡水,下藥的人肯定不知魏頤從不要人伺候沐浴,只自己洗,所以會碰到那洗澡水的人也極其有限。

  因這種種原因,最後中那情藥的人才只魏頤一個。

  容琛想到要是不止魏頤一個,伺候魏頤的女人也中了藥,那麼,事情就不該是後來發展出的模樣了。

  這麼惡毒的計謀,的確是夠陰險的。

  但最終沒把魏頤害到,受益者也只容琛一人。

  在魏頤沒有察覺的時候,宮裡已經發生了一次大的清洗,皇帝身邊跟了十幾年的楊福順被處死了,換了一個新的沉默的大太監。

  第十章:又逢七夕

  那件事情後,魏頤又病了。

  他總是夢到魏大人臨死前的樣子,魏大人說他不是魏家的人,說他不是他的兒子,還板著臉罵他不知羞恥,沒有德行,和親生父親苟合……

  魏頤總是會被嚇得從夢裡面醒過來,然後再也睡不著。

  沒有好的睡眠,本就身體不好的他,怎麼可能不生病。

  容琛看他精神萎靡不振,十分心疼,他知道魏頤是晚上做噩夢,但是問魏頤做的什麼噩夢,他卻不說。

  因此,容琛還自名寺裡面請了一尊鎏金釋迦牟尼佛回來,給魏頤鎮鎮。

  魏頤看到那佛像,卻更加痛苦,容琛這便明白了魏頤到底在做什麼噩夢了。

  他對魏頤這精神狀況非常憂慮,勸他道,「朕說了,你和朕之事,無論是九天神佛,還是列祖列宗,他們若是要怪罪,都該怪到朕身上來,沒有看中你的道理。」他說著,將魏頤摟在懷裡,低頭安撫地親吻他的額頭,「你別在乎那些虛無飄渺的神佛了好麼,他們端坐神壇,無任何功德,受世人供奉,他們即使真的存在,又有何權利和理由來處罰你,或者阻撓你我之事。別說他無法阻撓你我,過去四次帝王滅佛,他們若真是有靈,怎麼不出來說一句。」

  魏頤垂著頭,他自然知道,神佛比起有靈,其實只是人心中的信仰,信之則有,不信則無,只是,作為帝王的容琛,他怎麼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來。

  魏頤皺起了眉頭,道,「天下任何人可說這話,但皇上,您不能這樣說。」

  容琛道,「沒什麼不能。朕不信他們,若信了,就更是抓不住你了。」

  魏頤因他這話身體一顫,容琛將他擁緊,道,「你為什麼做噩夢,朕不能讓你安心麼?」

  魏頤很痛苦,「我可以不信神佛,但是,卻不能置父親的遺言於不顧,我已經對不住他了,已經回不去魏家了,甚至也沒有臉面再姓魏了。」

  容琛道,「他將你從朕身邊帶走十幾年,之後還給你說這些混帳話,你本來就不該姓魏,魏算什麼,不回去魏家,那也沒什麼,難道你還想回那裡去麼?朕馬上下詔,你就換回容姓吧!」

  魏頤沒想容琛反應這般大,非常不高興地看著他,道,「你別以為你是皇帝,就真的什麼都能夠做了,什麼都不放在眼裡,不在乎了。」

  要是別人對皇帝說這句話,該是會被皇帝下大獄了,但是卻是魏頤這樣說的,於是皇帝只是笑笑,道,「朕真的什麼都能做了,什麼都不放在眼裡了,什麼都不在乎了,還有你指著朕的鼻子罵麼?」

  魏頤一愣,然後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容琛摟著他,和他說宮裡過七夕節的事情,魏頤卻沒什麼興致,只說決計不會去的,讓容琛帶著他的妃子們看就好。

  魏頤讓容琛對了個冷臉,容琛心裡不爽快又沒辦法。

  猶記得兩年前,兩人剛遇到那一年的七夕,他和魏頤手牽手在朱雀大街上一路逛過去,街上燈火輝煌,行人如潮,那個言笑晏晏的少年,面孔在燈火下熠熠生輝,此時依然印在容琛的心裡。在劉府的院子裡,月光盈盈,星子絢爛,就在那星空下,喝醉酒的魏頤對他說一生一代一雙人。

  想到那時情景,心性堅定如容琛,也不由得些微恍惚。

  他對魏頤道,「不去聽曲看戲就算了。朕帶你出宮去吧。」

  魏頤聽容琛要帶他出宮,愣了一下,沒有回答。也許,他此時也在回想過往的那些純真而美好的時候吧!

  這一年七夕,各宮嬪妃齊聚一堂,帶著皇子皇女,聽曲看戲,閒話秀手工,皇帝也陪著看了一陣,之後就讓白貴妃坐鎮,自己就早早離開了。

  容琛換了一身便衣,帶著魏頤出宮去。

  現在正是昭元盛世,國富民強,百姓的日子過得非常好,於是,在過節日的時候,街上就更加熱鬧。

  容琛讓馬車行到朱雀大街上去,這裡燈火絢爛,行人如織,男女皆盛裝出行,一片歡聲笑語。

  似乎和兩年前並沒有什麼區別。

  魏頤因為還生著病,精神氣不行,容琛下車後將他從車上抱下來,然後半摟著他的身子,帶著他走在兩年前兩人走過的路上。

  又走到了河邊,河邊還是和兩年前一樣地熱鬧,河中荷燈一盞盞地亮著,向遠處飄去。

  魏頤看著,眼神裡有了些精神。

  又看到了賣風車的小販,容琛還記得兩年前魏頤拿著風車時候的俏皮模樣,此時就說要買,魏頤卻搖頭,道,「不用了,都多大的人了,還拿這個。」

  兩人從人群裡靜靜地走過,看著星子燦爛的夜空,那星子像是映在了魏頤的眼裡,讓他的眼睛溫柔而明亮起來,他伸手握住了容琛的手。

  就如兩年前一樣,被握住手的容琛,心不受控制地亂跳了幾下,那是一種如流星劃過夜空一般絢爛的微妙的幸福。

  回宮時,魏頤在馬車上就睡著了,容琛將他摟在懷裡,讓他睡得舒服些。

  並不需要熱烈,只要這個人還在懷裡,這樣的安寧,就已經是能夠溢滿胸腔的滿足幸福。

  七夕過後,天氣依然炎熱。

  魏頤大哥魏暉的案子到現在也沒有最後定案,不是沒有查出來,而是查出來牽涉太寬,於是要花更多的時間去找更多的證據。

  這些,容琛倒是和魏頤說了的,魏頤得知自己大哥果真是清白的,心情並沒有他曾經想過的會有的激動,而那些牽涉此事的官員,容琛說會徹查後嚴加處置,魏頤也沒有了當初想像的那樣的快意了,因為對這些官員已經不如當初那般恨得恨不能讓他們也同樣家破人亡了。

  只是對於依然沒有找到魏歸真的事情,魏頤顯得很焦躁著急,他甚至擔心魏歸真已經遭到毒手了。

  而容琛讓各州各府下面都去尋找,要是這樣都找不到人,甚至沒有消息,魏頤不得不感覺心涼。

  因為一直找不到魏歸真,魏頤於是對被容琛關起來的活著的明鷺投注了更多的感情和期待。

  他要容琛將明鷺放了,容琛一直沒有答應,說明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除非她從此痴傻不記得前塵往事,才能夠放了她。

  魏頤想到容琛要把明鷺毒傻了才放她,自然很是心驚心涼,當然不願意。

  因為這事,他以前是和容琛生悶氣,這次卻和他吵了起來。

  魏頤說要去看明鷺,容琛不答應,他也不是不答應,就是打太極,讓魏頤先把身子養好,等天氣涼下來一些他再去看。

  魏頤對於這事,已經被容琛逼到退無可退了,即使已經被磨得不怎麼發脾氣的他,這次也非常生氣,道,「她一個姑娘家,從十歲時就跟著我照顧我,現在我想去見她一面也不成了。你是不是讓她受了很多苦,把她折磨得不成樣子了,所以才不讓我去看她。」

  容琛道,「那麼一個小丫鬟,朕還不屑去對付她,只要你好好的,等再過幾年,朕自然放了她。而朕不讓你現在去看她,是現在天氣這般熱,你最近身子又這般不好,出門中暑了怎麼辦?」

  魏頤道,「你只是找藉口而已。即使幾年後你要放她,也要把她毒傻了再放是不是。」

  容琛知道明鷺那個丫頭喜歡魏頤,而且對他死心塌地,魏頤對明鷺也不同一般,他自然就不喜歡明鷺了,要不是看殺了明鷺魏頤會和他鬧起來,他定然不會讓知道魏頤真實身份的明鷺活下去的,把明鷺關起來,已經是對這丫鬟最仁慈的對待了。但魏頤根本不體諒他,為了個丫鬟,一直和他慪氣和他鬧。

  容琛沉了臉,道,「你若是不好好養著身子,朕說了不放你去看她,就不會放你去。你要是再和朕因為這麼個丫鬟鬧,朕真賜她一杯毒酒了。」

  魏頤被容琛氣得面色通紅,一甩手裡的書,就從屋子裡走出去了,容琛讓侍女趕緊過去把他拉回來,魏頤根本不理睬拉他的侍女,就往院外走去,因他沉著臉目光冰冷,守在院門口的侍衛都不敢攔他。

  魏頤哼一聲,道,「我就這樣走出去了,你不讓我去,也把我關起來,也把我毒傻!」

  侍女來向坐在廳裡同樣生悶氣的容琛回報,說公子出去了,沒人攔得住他。

  雖然這時候已經臨近太陽下山,但外面熱著呢。

  容琛還是放不下魏頤,想發脾氣,也只能壓抑住了,自己跟著出去要把魏頤給拽回來。

  容琛趕上魏頤,要拉住魏頤,魏頤對他又推又打,道,「你把我和明鷺一樣關起來,把我也毒傻,這樣你不就什麼都好了。」

  容琛黑著臉,不顧他踢打,將他打橫抱了起來,喝道,「再和朕說那個丫頭,朕明天就把她處死,看你能夠和朕鬧到哪種程度。」

  魏頤被他氣得哭起來了,他有多久沒這樣哭了,這時候哭起來眼淚就不受控制,哽咽道,「我現在就只剩下她一個親人了,你就不能夠好點心嗎,你恨不得和我親一點的人都死,是不是?」

  容琛沉著眼睛沒說話,將魏頤給抱了回去。

  在某些事情上,即使魏頤懇求,哭鬧,容琛不答應就是不答應。

  就如魏頤不要和容琛在一起,想要逃跑不被允許一樣。

  雖然不答應放明鷺,也不答應魏頤現在去看她,但容琛心裡還是心疼魏頤的,用巾帕好好地給他擦眼淚,雖然被魏頤打開了他的手,他一點也不發脾氣,不板臉,還說話哄他,道,「看哭得像個小孩兒,被人看到了,心裡止不住怎麼笑話你呢。」

  魏頤悶著不說話,但的確覺得這樣子太失臉面,硬憋下眼淚不再流淚。

  容琛只是擔心魏頤身體不好,其他的,如魏頤和他發發小脾氣,和他鬧鬧小性子,冷個臉,對他踢打這些,他是不在意的,因他想著,他是有一輩子來和魏頤磨著的,這個人,他不會放他走,他要鬧一鬧,那就由著他發洩發洩。

  而魏頤和容琛,都沒想過,因為這一次似乎並不特別的吵鬧會出現什麼變故。

  那天,魏頤和容琛吵架提到的「明鷺」這個名字,當時就被別有用心的有心人聽去了。

  能夠讓受皇寵的子琦公子和容琛哭鬧的明鷺到底是何方神聖,恐怕,那些關注這兩人的人都想去弄明白一下。

  第十一章:雷雨之夜

  現下是容琛拿魏頤沒辦法,魏頤也同樣拿容琛沒辦法。

  魏頤是把一哭二鬧哀求磨人,這些法子都使遍了,容琛卻是十足十的鐵石心腸,說不放明鷺就是不放人。

  魏頤只差使那美人計,但是他覺得這美人計使出來估摸著也不會有太大作用,所以就想著,要是從容琛這裡不能入手,那麼,就從別的地方想辦法吧!

  容琛既然不讓他出宮去,魏頤就說想讓谷管家進宮來看他。

  這個,容琛是可以答應的。

  魏頤自從進宮後,還沒有見過魏家裡的任何人,只捎帶了話和銀子回魏府,讓谷管家先全權處理魏家的事情。

  他之前不是不想見谷管家,只是覺得沒有臉面見,而且,見後又能說什麼呢,不過是相對無言,倒互相傷心罷了。

  只是,現下他有事情要谷管家去做,不得不見她了。

  谷管家有一個挺好聽的名字,叫谷梓瑛,當年魏夫人吳氏小時給她取的,但幾乎沒人叫她這個名字,她一個做丫鬟的,別人都叫她阿英,連吳氏之後也是這樣叫她的,後來她到魏家後,漸漸地幫著吳氏管家,小的都叫她姑姑,或者叫她管家,連阿英,也只魏大人和吳氏這樣叫了。

  女人,多是為愛而生,谷管家,也許就是的吧。

  雖然吳氏過世了,她傷心欲絕,但畢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加之魏家之後又出了大兒媳過世,和長孫走失的事情,魏頤到宮門前去申冤被接進宮裡,而且被禁在了宮裡,之後朝野上下都在傳皇帝看上了魏家小兒子,收為男寵的事情。

  這些種種,都讓谷管家沒有法子一味沉浸在失去心上人的痛苦裡,她還要替她的小姐繼續支撐著魏府。

  谷管家入宮去見魏頤時,她一身素衣打扮,頭髮也只是簡單挽著,素面朝天,三十多歲的女人,在這個時代的男子眼裡已經被稱為半老徐娘,但是在魏頤的眼裡,她依然是風華正茂的,不卑不亢,堅韌挺拔,自有一種超凡脫俗的美。

  魏頤覺得她是漂亮的,即使明白她對吳氏的感情很不單純,也從沒有對她心生芥蒂,她從來是他的好姑姑。

  也許會想到寫那一本《青玉鐲》,魏頤覺得他其實是打心眼裡佩服並且羨慕著谷管家幾十年如一日陪在吳氏身邊的深厚又純粹的感情,這種感情也許不止有愛情,還有很多別的,但是,卻從來純淨如三月陽光,溫暖柔和清澈明亮。

  這種感情,無性別之分,無年齡之分,無貴賤之分,無信仰之分……

  最純粹而熱烈,是人之為人,生命裡應該有的最美好的一種存在。

  魏頤到現在依然尊敬著谷管家。

  他本是想勸谷管家嫁人的,但是又覺得自己沒有權利,也沒有道理這樣去勸她,谷管家比他更清楚與明白,自己想要什麼,應該去怎麼做。

  兩人在房裡坐定,谷管家看著魏頤說道,「三公子,你瘦了。還是要好好保重身體,其他的,多想無益之事,不想也罷!我記得你小時候,總是裝得老成,丫頭們看你可愛,想摸摸你的臉,你都不讓,還板臉豎眉毛,摔跤了也不哭,在人前學大人樣咬牙硬撐著,一個人時,卻孩子氣得很,把紙張疊成個小蝴蝶在屋子裡飛,還讓歸真去撿……」

  谷管家說起魏頤小時候那些糗事,神色慈愛,微笑起來。

  魏頤被她說得很不好意思,他哪裡是疊的小蝴蝶,明明是飛機,疊好也不是自己玩,而是給歸真。不過,谷管家的話,也讓他回想起了過去,神色裡也帶上了緬懷和笑意。

  谷管家又道,「人,總歸是要活下去的。有些人為了別人而活,有些人為了自己而活,但總得活下去。其實,那時候,我多希望你能夠像一般的孩子一樣,撒嬌,耍賴,不想讀書,玩蛐蛐,揪丫鬟們的辮子,但你總是不那樣。現如今,你比那時候還要沉默,不開心了,我是真的心疼你。」

  魏頤說不出話來,心裡發酸。

  谷管家又說了很久,以前魏頤從來不知道這個女子是這麼多話的,他以為谷管家總是沉默的,說起話來就是命人做事或者罵人,沒想到,她的心原來這般細膩,裡面滿是柔情,原來,他以前從沒有好好地瞭解過她。

  一個人,要瞭解另一個人,真的,很不容易。

  谷管家陪著魏頤用了午膳,魏頤去拿出了一小箱小金錠子出來,又拿了一個錦盒裝著的幾顆極珍貴的大黑珍珠遞給谷管家。

  谷管家不知道他這是何意,就說道,「三公子,你不用把這些給我,你之前讓帶回魏府的銀錢,辦完了府裡的事,還剩了不少,這又給我做什麼?再說,你這是在宮裡,不比外面,要打點用銀子的地方多著呢。」

  魏頤在宮裡就沒想過要去籠絡人際關係,他一直覺得活一天是一天,該死的時候就去赴死,反正,他到現在越來越不在意這個了。

  容琛卻總是賞賜很多東西來給他,每個月的金錠子積起來就是一大箱子了。給了下面的人一些,還剩下不少。拿了大部分來給谷管家,他也沒覺得有什麼。

  魏頤道,「我這裡最不差這些東西,你把這些都帶出去。若是你不想住魏府了,就自己買個宅子到別處住去,想離京過日子也行。你為魏府做了這麼多年,這些是應該的。」

  魏頤這樣說著,將那裝黑珍珠的盒子在谷管家面前撥弄了一下,谷管家看到魏頤撥弄,下面似乎還有一層的樣子,魏頤沒說,她也心領神會的沒有提。

  谷管家到下午太陽陰下來了才出宮去。

  容琛來和魏頤一起用晚膳,看魏頤這日見了谷管家,眼睛有神了很多,心情似乎也不錯,臉上還有了些紅暈,實在是好。

  這樣,容琛心裡也就高興了。

  當晚,就下起了大雨來。

  外面風雨大作,電閃雷鳴,樹木給吹得東倒西歪,情形很是可怖。

  因魏頤堅決不要和容琛同睡,這段日子,容琛看天氣也熱,怕自己睡他身邊,他熱得睡不著,就由著他了。

  此時風雨大作起來,容琛無法從魏頤這院子裡離開,魏頤自然也不好叫他走,於是容琛就這樣順理成章留了下來。

  有風從窗紗縫裡刮進來,燭台上蠟燭被吹得東倒西歪,搖曳不定,之後全都被罩了燈罩。

  因外面不斷的電閃雷鳴,看書也看不清靜了,只得不看,早早沐浴了就準備睡覺。

  躺在床上,容琛給魏頤蓋好薄毯,手伸過去握著他的手,也並沒有做別的動作,魏頤便也沒什麼可擔心的。

  外面又一個閃電劃過,緊接著就是一個炸雷,似乎炸在耳邊,魏頤因這聲音而嚇得身體一顫。

  容琛於是向他身邊靠了靠,伸手攬住他,道,「怕麼?到朕懷裡來吧!」

  魏頤不樂意,想推開他,但還沒有動作,又一個閃電和緊接著的炸雷就來了,他被驚得往容琛懷裡一縮。

  容琛將他攬在懷裡,在他額頭上親吻了一下,道,「朕在這裡,沒事的。」

  不知道是不是在這種雷雨的夜裡,人就會變得脆弱敏感很多,魏頤靠在容琛懷裡沒有離開。

  他聞到容琛身上的味道,讓他安心,聽著他的心跳,似乎自己的心跳也變成了那個節奏。

  容琛的手撫著魏頤的背脊,又在他的腰肢上徘徊,魏頤心跳加速,身上發熱,他想推開容琛了,但容琛已經從他的頭髮親吻到了他的耳朵,臉頰,然後碰上了他的唇……

  似乎房間裡在變熱,燃著的薰香味道也弄得讓人頭腦發暈,魏頤想推開容琛,卻身子軟軟的沒有力氣。

  當容琛俯在他的身上,撥開他的衣衫,親吻撫摸他的身體的時候,魏頤就更加沒有了反抗的力氣,也許,心裡也是沒有力氣的了。

  房間裡漸漸有了壓抑的呻吟和喘息之聲,綺麗而曖昧,這是個溫柔鄉。

  有統計,很多孩子都是雷雨之夜被懷上的,似乎這種時候,總是適合夫妻之間的身體交流。

  容琛雖然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過情事,懷裡又是他疼到心肝的人,心情激動,加上他本就不是個床事上知道溫柔的人,按常理,他該把魏頤弄得非常痛,但這次卻並不如此。

  他溫柔而克制,讓魏頤沉浸在快感裡,就如同要溺死一般無法掙扎。

  天地間的風聲雨聲雷聲,就如同是一曲伴奏,在這溫柔的床笫之間,不能打擾其中的人分毫。

  第十二章:長德殿被燒

  聽著外面的驚雷滾滾而來,房間裡卻柔情繾綣。

  魏頤靠在容琛懷裡閉著眼睛要睡著了。

  情事之後的容琛心滿意足,摟著魏頤的身子把玩他的頭髮。

  聽到外面突然傳來驚慌的腳步聲,然後是容琛身邊最近紅起來的大太監李昌中的聲音。

  他的聲音帶著點驚慌,但還是沒敢進內室來,在外跪著喚容琛道,「皇上……皇上……」

  侯在外間裡的幾個奴才都知道內室裡皇帝和子琦公子在幹什麼,即使這時候已經安靜下來了,但他們也不敢發出些聲音來打擾。

  李昌中的叫喚讓容琛有些著惱,放下床帳來,對外道,「有什麼事,進來說話。」

  李昌中這才進來了,跪在屏風旁邊,道,「皇上,不好了,長德殿被雷電打中,招了天火,燒起來了。」

  李昌中這話讓容琛撫著魏頤頭髮的手一頓,將魏頤放在一邊,馬上坐了起來,道,「現在情況怎麼樣,周圍的殿宇呢?」

  李昌中道,「來報的李公公說現在風大,但雨也大,火勢並沒有蔓延開。長德殿距離其他殿宇都有些距離,周圍還沒有被波及,而且已經在救火,只是不知長德殿能否救下來。」

  魏頤因為李昌中的話也醒了,聽到長德殿招了天火,他也不安起來,從床上坐了起來。

  容琛拉過薄被給他掩好身子,又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才道,「你別起了,就睡下吧!外面風也大雨也大,你起來也無事,趕緊睡下。」

  容琛將他推在床上讓他繼續睡,然後自己起床來了。

  李昌中看容琛起來,趕緊伺候他穿衣束髮。

  外面已經又有人來匯報長德殿那邊的情況了,說現在雨小起來,風越來越大,怕火勢控制不住要往別處蔓延,而且現下是在刮西風,就怕火勢往東邊來,現在皇帝不就是住在東邊的。

  容琛只是草草穿好了衣服,就帶著人往外走了。

  走出魏頤這邊院子,站在外面廊下就可見長德殿那邊的火光映著那片天都是紅色的。

  太監侍衛們守在皇帝身邊,容琛說要親自過去看看,他身邊的人自然沒有一個贊成的,全都勸起他來,說無論如何,皇帝都不能涉險。

  長德殿是皇宮裡最高最雄偉的一座殿宇,建在高台之上,只在皇帝登基大婚之類的大慶典之時才用。

  皇帝聽聞這座殿被雷電劈了,為何並無太大驚慌,全在於這座大殿實在太招天火,在容琛做太子時就被燒過一次,這次被燒,似乎也並無什麼奇怪的。

  宮裡的總管太監,以及侍衛統領,全都在前方指揮救火,每隔一盞茶時間就有人來向皇帝匯報長德殿火勢的問題。

  要是火勢向東邊蔓延,定然就要讓皇帝趕緊到別的安全地帶去。

  但容琛站在那裡動也沒動,任由風把雨水吹到身上來,身上衣衫早濕了一片。

  從長德殿到這邊慶年宮還有很長距離,而且有隔火帶,他不相信火會燒過來。

  漸漸地,風小了很多,雨也小起來,雷電也小了遠了。

  長德殿那邊的火勢也漸漸小了,被撲滅得差不多。

  不僅皇帝這邊,整個皇宮都因為長德殿的大火而被驚動了,各宮的娘娘全都起來了,張望著,讓人去長德殿那邊去看情況打探消息,太子殿下也從東宮裡起來了,在風雨小一些後,他還專門跑到慶年宮這邊來了,來問候皇帝的情況。

  太子殿下對容琛的孝順和關懷,讓容琛很高興,看容汶熙一路風雨趕過來,全身衣裳打濕了,還讓身邊太監去找了自己的便服來讓太子換了,容琛也去換了一身衣裳。

  這天晚上,整個皇宮裡的人幾乎都沒怎麼睡。

  除了皇宮裡,在距皇宮近的地方的人,也都大晚上爬起來看皇宮裡起的大火,猜測著宮裡怕是哪個殿宇招了天火,不然火勢不會這樣大。

  在風雨停了之後,容琛進魏頤的臥室裡去看了他,魏頤已經起來了,洗了澡,穿好了衣裳,也憂慮地看了一陣長德殿那邊的大火。

  容琛讓魏頤好好休息著,他要去長德殿那邊看看,之後再回來。

  長德殿的大火被徹底撲滅已經丑時過了,大火燒了近兩個時辰,長德殿被燒得只剩下幾根大柱子和一堆瓦礫,還有那高高的石階平台。

  皇帝和太子都過去看了,火勢沒有蔓延已經是最好的情況,這座大殿,只能再重修了。

  為了安撫宮裡受驚的娘娘們,容琛還去白貴妃以及劉妃那裡看了,見了幾個品位比較高,平素比較受寵的妃子,又安撫了一番皇子皇女們,賞賜了一些壓驚的東西。

  因為這長德殿大火,那天的早朝也就取消了,容琛上午補了會兒眠,睡在魏頤的床上,魏頤卻睡不著了,坐在臥室裡看書,又寫寫畫畫提出了一份避雷針的設計圖,覺得對那被燒掉的大殿的重建會有點作用。

  那長德殿明明是引了雷電被燒掉的,那麼高的一座孤零零的建築,經常引雷電過去,分明是自然現象,但要拿這個說事的大臣是決計不會放過這次機會扯上天意的。

  第二天的早朝,好幾個大臣都上書說是因為有男人擾亂了後宮,才招了雷電打了長德殿。

  容琛聽他們這樣說,只冷哼出聲,不予以回覆。

  然後討論了一番長德殿重建的事,還有就是昨夜風雨實在太大,京城有人受災,要新上任的京城府尹去統計受災情況,辦安撫民眾和給予補助的事情。

  容琛本來還不想理睬那些管到他床上的大臣,之後一段時間,總有人上書說他不該養男寵在宮裡的事,是因為這事才導致了長德殿被燒,容琛忍無可忍,將一位每次都上摺子說這事的大臣給打了板子又降了職,這才讓拿長德殿被燒說事的人少了一些。

  魏頤雖然深居在慶年宮,但也還是會聽到一些外面的風風雨雨的,至少知道朝堂上後宮裡在說是因為他在宮裡,所以才使上天發怒燒了長德殿。

  魏頤當然不相信這種說辭,但是卻知道自己在宮裡,肯定是擋了很多人的道,所以才有這麼多人拿長德殿被燒說事,而且把事情說到他的身上。

  雖然外面說得很是精彩,魏頤卻並沒有太在意。

  他等著宮外谷管家給他的回覆。

  谷管家那天出宮回去後,打開那個裝著黑珍珠的盒子裡的暗格來看,裡面放著些金葉子,然後有一封信,打開來看,信裡寫的是讓她拿錢去民間請高手將被關押的明鷺救出來,然後讓兩人離開京城,走得遠遠的去過日子,以後再不要回京城裡來了。

  看了魏頤的這個交代,谷管家心下便有了主意。

  其實從明鷺被關起來,谷管家心裡就明白了其中原因,恐怕是明鷺也知道了那個真相,而且皇帝知道了這事,但是又因為顧忌魏頤而不能將明鷺滅口,所以就將她關著了。

  想起之前她去看過一次明鷺。

  明鷺是被關在一間地下室裡,只一個聾啞老人每日給她送飯食,平時沒有人過去接觸她,那樣子,比坐監牢還難受吧!

  那時候,谷管家也沒能近距離接觸到她,只是遠遠看了,然後就被那個侍衛給帶走了,她那時候去,也只是確認明鷺還活著而已。

  谷管家想到明鷺,覺得這個丫頭的遭遇的確太慘了些,所以魏頤給了她那麼多金子還有珍珠,用這些錢去找人救人,也足夠了,剩下的,可夠她和明鷺逃得遠遠的,過清靜日子。

  谷管家知道她現在還是安全的,全是因為皇帝沒想她也知道當年那事情的真相,若是皇帝知道了,恐怕她的命運也和明鷺一樣了。

  谷管家在尚書府裡做了這麼多年女管家,還是有些門路,買江湖上的高手去一個民宅地下室裡救人還是可以的。

  只是,當他們找過去的時候,明鷺已經沒有被關在那個民宅的地下室裡了,那裡已經沒了人。

  谷管家找人去打聽了人是不是被轉移到了另外的地方,但是一直沒有結果,無法可想時,只得讓人帶話,讓魏頤再讓她進宮說說府裡的事,好把明鷺已經不知下落的事情告訴他

  第十三章:明鷺之死

  谷管家進宮去給魏頤說了明鷺沒有救出,而且明鷺不知下落的事情。

  魏頤因此非常著急,又惱怒,覺得明鷺無非是被容琛給轉移了,還有一種可能是,明鷺說不定已經被容琛暗中處死了。

  魏頤安撫了谷管家讓她先回去,腦子裡一片煩亂,想著一定要好好和容琛談談明鷺的事情了,必須讓他把人交出來。

  而只要想到明鷺可能已經死了,他就非常難過,極深的負罪感,畢竟明鷺這樣完全算是因他而死。

  而容琛這邊,也正為明鷺的事情發怒。

  明鷺不是被他轉移了,而是不知被什麼人給帶走了。

  得知魏頤的這個丫鬟被人帶走,容琛非常生氣。

  他最開始以為是魏頤讓人去救走了人,而且下面探查消息的人也的確說谷管家有買江湖上的人去救明鷺,不過,之後卻查出谷管家救人是在明鷺被帶走之後,她並沒有救到人。

  那明鷺到底是被誰帶走了?被帶走的目的是什麼?

  容琛想,除了他,還有魏頤,別人並不知道明鷺的價值所在,那到底是誰帶走了她,是想從她那裡得到什麼?

  容琛想到魏頤的身份可能從明鷺的嘴裡傳出去讓別人知道,他就氣怒不已,認為全是他當初婦人之仁,顧及魏頤對明鷺的在乎,才沒有早早解決掉了這個小丫頭,現下,這個小丫頭才出了這種有變數的事情。

  皇帝的手段總是要比谷管家這邊強太多,很快就查到了明鷺可能被帶到了哪裡,只是下去查這事的暗衛最後帶回給皇帝的消息是,目標人物已經被殺了,他們只找到了屍體,還是用獵犬找到的,被埋在城南一家商人家院子裡,那戶人家裡最近只一對老夫婦在看家,主人家南下跑商還未回來。

  在把事情向皇帝匯報之前,他們沒敢打草驚蛇驚動那戶人家。

  容琛得知明鷺已死,並沒有松下氣來,讓下面繼續去查。

  仵作驗屍結果給出了人具體的死因和死亡時間,死因是被一短刀直接刺進心臟,當場死亡,那短刀應該十分鋒利,而且給出了短刀的形狀和尺寸,殺人之人力道很大,但是從容不迫。

  死亡時間也很近,只有十幾個時辰。

  死亡的地點不是在那家富商家裡,而是在距離那富商家不遠的另一戶裡,獵狗在那一家估計是關押過死者的房間裡轉著不走。

  暗衛最後上報給皇帝的消息是,那幾天有見一乘坐黑色馬車的人到那院子裡去,身形似太子殿下,而且,太子正好有一把極鋒利的短刀,還是皇帝前幾年賞賜給他的。

  敢說身形似太子這種話的人不會是一般人,他是暗衛的首領,容琛極其信任之人。

  容琛之後並未說什麼,讓他下去了。

  得知明鷺被殺時,容琛就已經將劫走明鷺的人限定到了非常狹小的範圍內,是太子干的,完全不出意料。

  容琛只是為容汶熙為何要去把明鷺找出來帶走感到疑惑。

  因為明鷺已死,容琛甚至不大敢去見魏頤了,他知道他一去見魏頤,魏頤必定向他討要明鷺。

  容琛按著額頭,坐在龍椅上想該如何和魏頤說這事,李昌中就進來請示,說太子殿下到了,問是不是讓他進來。

  容琛沉著臉,看著自己的這個兒子。

  容汶熙被容琛叫來,他知道是為何事,但他一點也沒有勢弱,給容琛行過禮之後就挺直著背脊站在那裡。

  容琛讓李昌中出去,而且讓這裡伺候的所有人都出去,且把外面大殿的門關上。

  李昌中退出去了,離開時擔心地看了一眼太子,心想這父子倆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一向對皇帝非常恭敬仰慕的太子殿下現在居然一副桀驁不遜的模樣,而一向對太子頗多包容慈愛的皇上也對太子沉著臉。

  大門關上後,容琛才從椅子上起身來,慢慢踱到容汶熙的面前。

  容琛身上氣勢太足,平素不怒自威,現在含著怒氣,氣勢更是驚人,即使作為太子的容汶熙心裡也開始打鼓,不自覺往後退了小半步。

  容琛走到容汶熙面前,盯著自己這個長得和他非常像的兒子看了好一陣,然後在容汶熙沒有絲毫準備的時候,一巴掌狠狠打在他的臉上,把他打得往後退了好幾步,臉上瞬間浮現出一個巴掌印,馬上就紅腫了起來。

  容汶熙這還是第一次挨父親的耳光,不由得被打得愣了一下,然後眼中也含了怒火,道,「我何錯之有,你為什麼要這樣打我!」

  容琛黑著臉,道,「你何錯之有?你是怎麼去把那丫鬟找到的?帶走她是做什麼?敢從朕手裡劫人了,你還說你何錯之有?」

  容汶熙顯然不服氣,緊緊咬著牙,紅著眼,之後道,「你是不是準備把他認回來,前些日子才昭告天下賜他姓容了,現在是不是要讓宗人府把他認回來?他才是你的皇長子是不是,你是準備讓他來做太子了嗎?」

  容琛因為容汶熙這話冷笑了起來。

  在容汶熙的眼裡,果真皇長子的名正言順,太子之位比其他一切都要來得重要得多。

  在皇位面前,他才不是那麼在乎自己父皇和一個被換出宮在外面養大的哥哥亂倫的事情。所以,從已經被關得精神失常的瘋丫頭那裡得知魏家那個小兒子,現在他父皇養在宮裡的子琦公子其實是當年吳皇后生下的皇長子時,他就一刀將那瘋丫頭殺了,而且那時候跟在他身邊的也聽到這件秘聞的幾個人,一個也沒有逃掉,在他一回宮,那些人都必須跟著這個消息,一起去死。

  容琛坐回了椅子上去,對容汶熙道,「朕沒有要他做太子的打算,你只要一直是朕的好兒子,這個江山,有一天終究是你的。」

  容琛的話平緩而有力,他的這個承諾才讓剛才激動起來的容汶熙鎮定了下來。

  容汶熙看著容琛,然後跪下了,道,「那個丫鬟已經死了,知道這個消息的其他人兒臣都殺了。父皇若是要治罪,兒臣領罪。」

  容琛看著他,哼一聲,道,「現在來領罪。你膽大妄為去劫人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朕會治你的罪。」

  容汶熙跪了一陣,仔細思索了片刻,才說道,「兒臣會去劫人,也是被逼無奈。是有人也知道了子……子琦公子因為他的那個丫鬟而和父皇您鬧事,他們估摸著以為那丫鬟是子琦公子的紅顏知己,所以要去把這人找出來,兒臣只是讓人看著他們而已,後來想到那丫鬟是父皇您關著的人,不能被人帶走了,於是就先下手為強,讓人把她帶到了安全地方。不過,被帶出來後,她就精神失常,嘴裡胡言亂語,兒臣想到子琦公子那般在乎她,對此好奇,就去看她了,沒想到她卻說了她家三公子是吳皇后生的皇子這件事,這事實在震驚,為了讓她不要再胡言亂語,兒臣只得殺了她。」

  容汶熙說的倒是事實,只是他心裡的那些想法,容琛卻是不會相信的。

  容琛也知道,他獨寵魏頤一人,朝堂後宮裡都是不滿,不過,他卻不是那種想好好寵愛一個人都要受人限制的人,自然對此都不予理睬,只是沒想到,居然一個明鷺,就能夠讓這些人鋌而走險去找出來,真是大出他所料,讓他大動肝火。

  雖然容琛也是早想要魏頤這個丫鬟死,但是現在人真的死了,想到魏頤不知要如何傷心和他鬧騰,他就很是頭疼。

  容琛看容汶熙為了太子之位是決計不可能把魏頤的身份說出去的,雖然對他擅自劫走明鷺並且殺了她的事情很生氣,但容汶熙畢竟是他的兒子,又是他培養的繼承人,他也不能真正把他如何,最後只口頭上教訓了他一頓,讓他下去了。

  容汶熙告退時有些欲言又止,他想問他父皇明明知道那子琦是他的兒子,還能夠把他當男寵養著,心裡真不在意麼?

  不過,最後還是沒問,趕緊退出去了。

  太子殿下挨了個巴掌出門去,李昌中看到,趕緊躬身裝沒看到,其他小太監和宮女當然就更恨不得自己瞎了眼,畢竟看到太子被打的痕跡可不是好事。

  外面陽光燦爛晴空萬里,容汶熙往回走,走得遠遠地了,又回頭看了一眼,慶年宮被阻隔在宮牆後面,只能看到露出宮牆的殿宇屋簷,還有蔥蘢茂盛的樹梢綠葉。

  那裡面除了他的父皇,還住著那個子琦公子。

  只是沒想到那個子琦公子居然是當年吳皇后生的兒子,還是長他一歲的哥哥。想到魏頤的感覺,讓他非常不舒服,甚至說起子琦這個名字,他都心緒複雜得很。

  他也看得出來,魏頤並不是那麼樂意和他父皇在一起,幾乎沒見他高興過,還根據太醫經常出入他住的院子知道他身體一直不好。

  容汶熙本來覺得想到他該覺得很噁心的,畢竟在床上伺候男人就夠讓人厭惡了,沒想到還是伺候自己的父親。

  但現在想到,那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感覺卻比噁心重得多。

  他想到若是魏頤不是被送在宮外養,他作為皇帝的嫡長子,就該是他做太子才對,而輪不到自己了。

  那麼,不是太子的自己,母妃又死得早,在這冷漠的皇宮裡,又該是怎樣一副慘境呢。

  一時間,容汶熙居然覺得悲涼了。

  而他的父皇,居然是可以因為兒子長得漂亮,就把他關起來用在床上的,容汶熙不由得心裡對皇帝疏遠了很多,對他那個不可能被認回皇室的兄長也有了點同情。

  第十四章:爆發

  對於明鷺之死,容琛雖然想找個理由先把魏頤穩著,但想到總有一天魏頤會知道這個真相,到時候,終究是要和他鬧這麼一場,晚痛不如早痛,還不如就把真相告訴他得了。

  畢竟只是個丫鬟,魏頤難道真要因為一個丫鬟和他翻臉麼?

  容琛去見魏頤,魏頤還沒有質問他明鷺的事情,坐在椅子上,他就先把明鷺這事說了,不過,卻沒說明鷺的真實死因。

  道,「她是用砸碎的瓷碗碎片割腕死的,照看她的人也沒想她會這麼輕生。」

  聽到明鷺已死,魏頤的臉就慘白了,眼睛睜得老大,死死地把容琛盯著,緊緊咬著牙,但是還是止不住地怒火上湧,心涼,悲哀,以至於身體輕微顫抖。

  「我不信,我不相信她會自殺,我要去看她,我要去看看她。」說著,他還往外面走。

  容琛看魏頤神色非常不對勁,趕緊起身過去把他拉住,道,「人死不能復生,子琦,你還不要這樣傷心。」

  魏頤怒極痛極,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大力氣,居然把容琛拉住他的手反手給甩開了,朝容琛喝道,「不要你這麼假好心。你早就盼著她死了不是嗎?我才不信她是自殺的,她以前可開朗活潑了,她才不會自殺,她該活得好好的,都是因為我,我是個災星,和我好的人全都要遭難,為什麼,他們都要死,就我還活著!」

  魏頤說到這裡,精神已經有些狂亂,容琛上前不顧他反抗地把他抱住,道,「不要胡言亂語,你不是災星,你是朕的寶貝。他們只是該死而已,與你無關。」

  容琛這話馬上讓魏頤的怒火被點得更大,對著容琛又踢又打,「你才是胡言亂語。本來就該我死,要是我早早死了,父親的女兒就不會死,父親他們也不會這樣,大哥他們也不會這樣,明鷺也不會這樣,都是我,全是因為我。」

  魏頤壓抑太久,此時一激動起來就控制不住,容琛只得狠狠把他抱住,喝道,「不許亂說。」

  魏頤搖著頭,哭了起來,道,「我才沒有亂說。她從小就跟著我了啊,還那麼小就跟著我,還要給我端飯端水,我要什麼,她都勤快地去做,她其實還是個小妹妹,我知道她喜歡我,我知道的,可我就是裝不知道,我對不住她,她不該死,她該過好日子,她該有好人去愛她,娶她,讓她過好日子。她不會自殺的,我知道,你騙我,你騙我對不對?」

  魏頤因為剛才的怒罵和掙扎臉上起了紅潮,眼睛裡含著淚水,眼巴巴地把容琛盯著。

  容琛看他這個樣子,心很難受,但還是狠心地說道,「她已經死了。不管是不是自殺,她都已經死了。若是要她過好日子,那就祈求她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魏頤一把推開容琛,往後退了幾步,甚至將後面的椅子和茶凳都絆著摔倒了,茶凳上上好的粉彩茶杯也在地上摔碎了,自己也摔在了地上。

  他已經有些精神狂亂,看到那摔碎的茶杯,想到容琛剛才說的,明鷺是用碎瓷片割腕自殺的,他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去抓起那摔碎的瓷片來。

  他抓那瓷片的力氣太大,一握在手上,柔嫩的手指就被劃破了,右手上馬上現了血。

  但魏頤一點也不覺得痛,他把瓷片捏在手裡,身體些微發抖,盯著容琛,道,「你讓我去見見她,即使她死了,你也讓我去見見她。我不相信,不相信她會自殺。都是你,一定是你,是你把她殺了,卻告訴我她是自殺的,你都在騙我,你不讓一個和我親一點的人活著,你希望他們都死了才好。」

  容琛看魏頤摔倒,趕緊過去扶他起來,但魏頤卻快速地拿了那瓷片在手裡,看魏頤那已顯狂亂的精神,容琛心裡就升起了驚慌,生怕他傷了自己。

  吳家很大可能是有精神上的遺傳性疾病的,當年先皇駕崩,他最寵愛的吳妃也是精神失常了,然後喝了毒酒自殺;吳皇后當年被關進冷宮後,臨死前也有些瘋癲,完全沒有之前的冷靜深沉;而魏夫人吳氏,也長期性精神衰弱,到最後也有發瘋的跡象,最後還自殺了。

  想到這些,容琛就怕魏頤也從吳皇后那裡繼承了這種精神上的問題。

  他看到魏頤紅著眼睛盯著他,嘴裡說出尖銳的話語,就後悔了,後悔自己給他說了明鷺已死的事情。

  容琛當然是不能讓魏頤看到明鷺的屍體的,一看就知道她是被殺的,而不是割腕自殺,於是一邊接近魏頤,一邊安撫他道,「好好,你要去看,朕讓你去看,只是,她的屍首已經火化了,也下葬了,朕讓你去她的墳頭祭奠她,你看好不好?」

  魏頤搖著頭,拿著那瓷片瞪著容琛,道,「你以為我是傻子麼?你是不是把我當成傻子。都已經火化了,能看得出什麼來。一定是你殺了她,你心虛了,你就讓人把她火化了。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她,要這麼對我?你為什麼,為什麼?」

  魏頤覺得頭痛欲裂,別的什麼都想不起,腦子裡全是一片血紅一樣,他痛苦地叫著,手裡的瓷片被他拿著幾乎劃破他的臉,而他的手已經被血染紅了,血也在往下面流著。

  容琛看到,嚇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也不顧別的了,撲過去就要把魏頤手裡的瓷片搶過來,魏頤看到他過來,腦子裡一片空白,被刺激得別的都無法可想,只狠狠捏著那瓷片不放,嘴裡嚷著,「你把她還給我,你把他們都還給我……」

  容琛怕魏頤傷到自己,去搶那瓷片,根本不顧自己,手於是也被那瓷片給劃破了。

  外面聽到裡面鬧得不行,李步一是擔心皇帝,更加擔心魏頤,跑了進來,看到皇帝在和魏頤撕扯,他比容琛來得有經驗,跑過去一掌就劈在魏頤後頸,把他打暈了過去。

  發狂的魏頤一下子軟在了容琛懷裡。

  容琛這才反應過來,將魏頤手裡的瓷片趕緊扔掉,上面已經滿是鮮血了。

  容琛的右手也在搶奪中被割了好幾個口子,但他沒有在意,只將魏頤抱起來,往內室裡走,對剛才給了魏頤一掌的李步道,「讓人拿傷藥來,讓人去請太醫來。」

  魏頤臉上因為激動和憤怒起的潮紅退下去了,只剩一片慘白,臉上還有淚痕,眼睫無力又脆弱地覆下來。

  侍女們端了水,拿了巾帕,傷藥,紗布等東西進來,容琛甚至不要她們幫忙,自己給魏頤處理手上的傷口,傷口挺深的,血一直往外流,容琛不知道魏頤怎麼有這麼大的力氣,而且這麼狠心,把自己的手給傷成這樣。

  容琛手上的傷口則要淺很多,給魏頤處理好了,他才讓侍女們給自己處理。

  而太醫則是在之後才匆匆趕到,給魏頤看了病,說魏頤這只是昏過去了,一會兒就會醒過來,又給開了藥讓去抓藥熬。

  但聽皇帝說了魏頤剛才精神失常的事情,他就說這恐怕要幾個太醫會診,然後要長期用藥才行,不然,這種精神性問題,即使現在好了,之後也會復發的,而且根據吳家人年紀越大精神性問題越嚴重的經驗來看,要是不一直吃藥壓制著,恐怕子琦公子以後也會走上吳家每一個在宮裡女人的覆轍。而這個覆轍,容琛是知道的,吳家的每個女子都沒有善終,大多是自殺的,少數是病死的,反正沒有一個得善終。

  容琛坐在床邊看著魏頤,用巾帕給他輕柔地細細地擦了臉,又用手指輕撫過他的眉毛眼角,心裡滿是憐愛。他不會讓魏頤走上別的吳家人走過的路的,魏頤會陪他一起,活得長長久久,死後也要在一起。

  魏頤醒過來的時候覺得頸子很痛,那是被李步給劈的,所幸皇帝不知道他很痛,不然自作主張的李步肯定會受罰。

  魏頤大腦裡茫然了一陣,裡面像是塞滿了棉花,讓他感覺很難受,但是一片空白的腦子又想不出什麼來。

  他似乎有些忘了昏過去之前的事情。

  看到容琛坐在床邊,他低吟了一聲,聲音啞啞的,「皇上……」

  他覺得嗓子也在痛,全是他剛才發瘋似的大吼大叫,把嗓子給喊啞了。

  不過他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容琛看魏頤醒了,但醒來的魏頤臉上並沒有憤怒,這讓容琛驚訝了一瞬,然後就收起了這種驚訝,帶上了關心,柔聲道,「醒了嗎?哪裡難受?」

  魏頤覺得手也痛起來,又痛吟了一聲,道,「我要喝點水。」

  容琛趕緊讓侍女進來伺候,端了茶水來,也是容琛端著喂魏頤喝。

  魏頤這才看到容琛右手上面纏著的紗布,看到那紗布的時候,他馬上就想起來了他昏過去之前的事情,雖然想起來了,但也只記得大概,記不清楚了,他頭痛起來,臉上顯出痛苦之色,本來還很溫順,一下子就又兇殘起來,皺著眉頭,一把推開容琛喂在他嘴邊的茶杯,叫道,「你殺了明鷺,你殺了她,你走,你走……」

  容琛看魏頤又要精神失常,把杯子放回侍女端著的托盤,就讓她們先出去,坐上床去把魏頤摟到懷裡來,魏頤推拒他,聲音尖銳,「你放開我,你只知道殺人,你殺了她……你沒人性……」

  容琛將他摟得緊緊的,手拍撫著他的背,哄著他,「你別急,你彆氣。」

  魏頤已經聽不到他說的話,他頭痛,腦子裡似乎有千百隻蜜蜂在飛,嗡嗡嗡地響著,讓他一點也不得安寧。他對容琛推拒著,捶打著,容琛依然不放開他。

  容琛看魏頤這樣下去不行,就朝外道,「藥還沒有熬好麼?」

  伺候魏頤的采紅趕緊到屏風後面回道,「回稟皇上,還沒有好,要不拿公子睡不著時吃的安神丸來給他吃?」

  容琛看魏頤這樣鎮定不下來,魏頤只會傷了他自己而已,就讓采紅去拿了魏頤平時吃的藥丸來。

  藥拿來了,魏頤不吃,晃著腦袋不要吃,喂也喂不進去。

  容琛無法,只得把藥含進自己嘴裡,禁錮著魏頤的腦袋,捏著他的兩腮讓他張了嘴,把藥哺了過去。

  又用這種方法給他喂了幾口水讓他好好喝了。

  魏頤一番折騰,精力消耗過大,又吃了安神的藥丸,就不像剛才那麼鬧騰了。

  容琛把他摟著,讓安靜下來的他靠在自己懷裡,輕柔地撫著他的背,柔聲安慰他,道,「別亂想了,你好好顧著自己就行。睡吧,睡一覺就好了。」

  屋子裡采紅和迎綠看到一國之君這樣待魏頤,心裡都非常感動,覺得別說那是皇帝,就是一般人家裡的男子能夠這樣待妻妾的也少。

  魏頤之後頭痛好了很多,精神也就漸漸清明起來了,漸漸想起自己剛才的狂亂失態,覺得很是詫異,又有些難過不知所措。

  第十五章:天子庶民

  魏頤鬧了一場,頭痛了一場,割傷了自己,也割傷了容琛,最後等平靜下來時,對著床帳頂,他又茫然了。

  明鷺已經被他害死了,找不回來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給明鷺辦一個非常隆重的葬禮嗎,那樣,有什麼大的意義呢。

  還不如去找一找明鷺的家人,給她的家人以補償。

  只是,明鷺幾乎沒在他面前說過她的家人,她對他說過的是,她是在未記事之前就被家人賣給了人伢子,然後被人伢子帶著到處走,漸漸長到六七歲,就被賣到他府上來了。

  想到明鷺的這樣的一生,魏頤就覺得難過,明鷺的人生明明才剛剛開始,怎麼就突然被他害得斬斷了。

  但是,想到明鷺的人生,他又覺得自己也許是該慶幸的,他雖然從生下來就被換到魏府裡去了,母親也不和他親,父親也幾乎和他無交流,但是,他卻是衣食無憂的,幾乎不缺物質上的東西。

  比起明鷺,他又有什麼好自怨自艾的呢。

  要是明鷺還在的話,不是該正好嘲笑他嗎,不,是該罵他,罵他裝腔作勢,明明得了好,卻還要覺得全天下都對不住他。

  魏頤望著床帳頂發呆,夏天要結束了,但天氣還是一樣地熱。當然,還有容琛睡在他旁邊的原因,有另外一個人的體溫,總會是要熱一些的。

  容琛醒來,看了看外面,還是昏暗著的,轉頭看向魏頤,發現他睜著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睛,轉也不轉地盯著床頂。

  要是另外的人醒來發現另一半這樣子盯著床頂發呆該被嚇到了,不過,容琛倒沒被嚇到,只是心疼起魏頤來,手指伸過去撫過他的眼,道,「睡不著麼?閉上眼睛,睡吧!」

  魏頤搖搖頭,不說話。

  容琛看他固執,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自己也只好不睡了,手伸過去握著魏頤的手,道,「朕會讓厚葬她的,看能否找到她的家人,給她家人以補償。」

  魏頤輕聲「嗯」了一聲,再不說話了。

  早上容琛起來也無心去晨練舞劍,陪著魏頤在床上多躺了一會兒,因這日無早朝,便可晚些起來,然後去書房裡和近臣議事,又要接見幾位邊關回來的武將。

  他起床時,魏頤也爬了起來,準備穿衣洗漱,容琛看向他,道,「你再睡一陣吧,這麼早起來做什麼?」

  魏頤面無表情地道,「我要出宮去明鷺墳上拜祭,得早點起來。」

  容琛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麼,最後只好道,「朕安排人跟著照顧,你去吧。」

  容琛這邊效率的確是高,明鷺屍首被發現,然後仵作驗屍後,太子承認是他殺了人,容琛就讓把屍首火化了,並且找了個地方埋了。

  這前後也只有幾天時間而已。

  魏頤去拜祭明鷺。

  明鷺是被埋在城郊一個風水不錯的地方,背山面水,新墳旁邊不遠就是桃林。

  只是,這新墳過於簡陋了些,魏頤看了四周,心中就想著要把這裡修得好些,又讓侍女將帶來的文具匣給他,便在地上盤腿坐下來,展開紙,用鎮紙壓好,磨墨畫起來,卻是畫的對這裡的設想,畫完一張,又想著記憶中明鷺的樣子,給她畫了一張人像,然後將畫在蠟上燒了。

  魏頤一直在那裡坐到了下午。

  這野外讓他覺得精神好些,似乎也不是那樣煩悶不能接受明鷺被害死的事實了。

  回到宮裡時,已經夕陽西下,容琛來看魏頤,一起用晚膳,魏頤吃不下,只喝了粥,又喝了藥。

  容琛勸魏頤多吃點,魏頤什麼也不說,直接下桌進書房裡去了。

  容琛受了冷遇,心裡有點悶,但他什麼也沒說,而且想著魏頤精神不好,他那丫鬟死了,要給他些時間讓他恢復。

  容琛之後到魏頤書房裡去看他在做什麼,卻見魏頤是在寫東西,過去一看,是寫的一篇祭文。

  其中一句,吾嘗言,男子三妻四妾可惡,汝當精挑細選,要一甘心為你不納妾者而嫁之,故為你拒幾男子於門外。實屬我不忍你嫁離,再無如你之人陪伴身邊,吾之過也,卿諒解之。

  容琛看著,心中泛酸,伸手握住了魏頤往下寫的筆。

  魏頤抬起頭來看他,道,「你放開。」

  容琛道,「她真的就如此得你的心麼?」

  魏頤咬了咬牙,道,「是。她陪著我過了近十年的時間,即使父親,母親,他們也沒如她一般待我好。」

  容琛道,「她已經死了,以後,朕會照顧你,陪著你。」

  魏頤咬著牙,一把將容琛的手打開,道,「我不要人陪著也能夠活得好好的。再說,你憑什麼說這句話。你眼里根本沒有人命,你心裡有在乎過別的生命麼?那些死去的人,就如明鷺,她雖然只是個丫鬟,但她並不比你低一等,比我們卑賤,你怎麼能夠輕易地就讓別人去死,你憑什麼,只是因為你是皇帝麼?你以為你是皇帝就可以為所欲為,想要誰死誰就得死麼?」

  容琛看著魏頤,想說的確如此,因為這天下就是強者為尊,權力為大,雖然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這只是講給庶民聽的,明白的人,誰都知道這個道理。

  容琛看魏頤那悲憤的模樣,當然不能那樣說,不然又要刺激地他激動起來。

  其實魏頤又何嘗不明白容琛所想的那些東西,他只是太難過了,他不想去想這些,想要把心裡的那些不平衡和悲憤都發洩出來。

  容琛突然走出去,再進來時,手裡拿著一把劍,他把劍拿進來,外面伺候著的侍女太監都是一驚,甚至采紅他們噗通就跪下了,幾個一齊驚慌地喊了一聲「皇上」。

  他們以為皇帝這是要將魏頤怎麼樣。

  但容琛沒有理他們,他將劍拿著,俯身握住魏頤未受傷在寫字的左手,毛筆從魏頤手裡掉了下去,在紙上糊了一潭墨跡。

  他把劍柄放進魏頤的手裡,道,「你為那丫鬟的死不平,你恨朕,那你就代替刑部來行刑吧,把朕殺了,怎麼樣?」

  魏頤驚訝地握著手裡的劍,那劍那麼重,他根本拿不起,只一下就磕到案桌上了。

  他驚恐地看著容琛,握著劍的手有些發抖。

  但容琛卻根本不理睬他的這種顫抖,甚至兩指夾著那劍刃,讓劍尖對著自己的心臟,眼睛直直看著魏頤,道,「如果朕說你那丫鬟就是這樣被殺死的,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刺過來吧。人身都是一樣受不住兵刃,你這樣刺過來,朕也就死了。人命都是一樣的,人的心也是一樣的,這的確沒有誰比誰更貴重一些,朕明白這個道理,朕被稱天子,但朕知道,朕也不過是肉體凡胎,被這樣刺一劍,朕也就死了,不比你那丫鬟珍貴。那麼,你刺過來啊。子琦,吾愛,你刺過來啊——」

  說到後來,容琛的聲音已經非常溫柔,像是哄勸著魏頤睡覺一樣,魏頤卻被嚇到了,他大叫一聲,手裡的劍一下子被他放開了,他後退著,差點絆倒了椅子。

  容琛卻把劍拿到手裡,又要去給魏頤,道,「你怎麼不殺了朕,朕讓你殺了。」

  魏頤瞪著他,道,「你知道我下不了手,你知道我不會殺你,你故意這樣,你故意這樣……」

  容琛道,「是,朕就是故意的。那你為什麼下不了手,你為什麼不會殺了朕!」

  魏頤搖著頭,咬著牙,不說話。

  他自然知道原因,他為什麼不能下手殺了容琛。

  他愛他啊,他怎麼能夠讓他去死。而且,容琛也是皇帝,他一人之安危關乎整個天下,他要是死了,這太平盛世就會受到影響,說不定,天下百姓的命運都會因此而改變。他怎麼能夠殺他。人本身來說,的確是無貴賤之分的,容琛和明鷺都是一樣的,有貴賤之分的是人的地位,這個地位決定了明鷺被輕易殺死了沒有人在乎,但容琛卻不能死。

  魏頤明白這個道理,但他還是難過痛苦。

  容琛看魏頤瑟瑟發抖的模樣,心裡便只剩下了愛憐,將劍放到一邊,走過去輕柔地將他抱到懷裡,親吻他的頭髮,手撫著他的背,道,「你知道原因,不是嗎?」

  魏頤不說話,容琛道,「別再為難自己了。朕不怕死,只是不能死。」

  他又輕柔地扶著魏頤的腦袋,手捧著他半邊臉,俯下身看他的眼睛,在他顏色淺淡的唇上親了一下,道,「別和朕這樣慪氣了好嗎?朕還不能死,還得活著,還要治理這天下,還要陪著你活著,朕還要比你活得更長久些,不然,朕如何能夠放得下心你。」

  魏頤微垂了眼睫,晶瑩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從眼角溢出來,劃過臉龐。

  容琛親吻他的臉,觸碰著,如同感受世間最脆弱的寶貝。

  魏頤又召了谷管家進宮,給她說了明鷺過世的事,谷管家聽後,也是滿臉悲切。

  魏頤又給了她些錢,讓她到南方去過日子,而且魏府裡,除了願意留下來的人,其他的就遣散。

  魏頤再沒有回過魏府去,容琛另外給安排了一個管家去管理魏府,魏頤相信,如果他大哥二哥還活著,總有一天會回來的,魏歸真,也許也還能夠找到。

  第十六章:結案

  谷管家走了,帶著她的小姐的畫像還有一些用品,到南方去了。

  魏家這是真的散盡了,想到此,魏頤的心就像一片雪原一樣地蒼涼。但蒼涼之後又有一種安穩,因他只剩下容琛了,只剩下他,再別無選擇。

  當人退到真的僅剩下一條路的時候,往往不是感覺無措茫然,反而會覺得安穩堅定,畢竟,無論如何,只能這樣辦了,無別的牽掛,無別的選擇,即使要披荊斬棘,也只能這樣走下去。

  皇帝寵愛那子琦公子的事情,不僅朝堂後宮,就連民間也流傳開來了。

  只是人家楊貴妃被寵時,那是姊妹兄弟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這魏家,實在是……

  說起來,只讓一般百姓都搖頭嘆息。

  這麼好好一門大戶,除了那個被皇帝禁在宮裡當「男妃」的小兒子,其餘人居然都死了,忒慘了些。

  而所說「男妃」,還是民間願意這樣說,他們總是對皇帝身邊的美人多一層嚮往和敬意一些;而大部分朝臣,只說那是「男寵」;後宮大部分更是咬牙切齒說他是「男狐狸精」。

  自從那次長德殿被火燒,那些以此說是魏頤過錯的大臣被打壓了一批之後,朝廷裡便也沒有那麼多議論子琦公子的聲音了。

  不過,皇帝在宮裡養男寵失德,甚至讓上天發怒火燒長德殿一事卻並不會因為皇帝打壓那些臣子而不被私底下議論,說不得,以後史書上還會將這記下一筆。

  而那些想要走偏門的大臣,有些就打給皇帝送漂亮男寵的主意,有些則打起了親近魏頤,從他這裡走後門的主意。

  不過,魏頤住在慶年宮裡青碧院很少出去,見到他的人少之又少,故而想要有機會來從他這裡走門路還真不好走。

  魏頤自從上次因為明鷺之死而被刺激精神狂亂之後,他一直在吃藥,太醫們隔幾天就來給他會診,然後下藥。

  每天都喝藥,魏頤雖沒說什麼,但容琛受不住看他吃苦,那藥最後就讓做成藥丸裡,魏頤每日吃兩粒就行。

  這樣,可以治他們家族遺傳的精神性疾病。

  雖然說是可以治,但真正如何,魏頤一直不大相信。

  別人說你有精神性問題,一般人估計不會相信和承認,魏頤當然也不相信不承認,但是,上次拿碎瓷片割傷了自己和容琛,他對那時候記憶模糊,而且那時候的頭痛欲裂,的確讓他害怕了,他不得不去理解,自己可能從母親那裡遺傳了精神上的毛病。

  而且,想到魏夫人吳氏每天禮佛,過清靜無爭的日子,也還是經常頭痛,而且很多時候精神崩潰又哭又鬧,嘴裡胡言亂語,他就不得不動搖了,覺得自己的確很大可能也會出那種問題。

  他因此不得不讓自己配合吃藥。

  魏頤吃了藥,讓他的確要比以前心平氣和多了,他和容琛又回到了平靜安寧的日子。

  魏頤不想去想和他之間的過節,和他之間那些讓他頭痛心痛的事情。

  他覺得自己記憶力似乎在變弱,他以前不說是過目不忘,但認真細看的東西,確實是不會在短時間內忘記的,但現在,他總是精神力不集中,也不容易記住東西。

  他覺得也許是這一年多以來的事情耗去了他太多的精力,讓他變得遲鈍了,他於是沒有太在意。

  秋天來了,天氣漸漸涼了下來。

  容琛也形成了晚上將奏摺拿到魏頤這裡來批閱的習慣,這樣,他就可以多些時間和他在一起,想看到他的時候轉眼就能看到他,還能把他抱在懷裡,聞著他身上的體香,這讓他心情愉悅。

  容琛坐在椅子裡,龍椅寬大,魏頤可以坐在他的身邊,他摟著他。

  魏頤看著自己的書,有時候順手就拿過容琛的硃筆在自己看的書上寫幾句自己的見解。

  不知是哪一次,魏頤看到容琛批閱奏摺,大部分的奏摺裡只會打一個勾,寫一個「閱」字。

  魏頤覺得他這樣真是和改作文本一樣呢。

  就道,「我左手也能模仿你寫字,你不怕別人冒充你批閱嗎?」

  容琛道,「這是寫簡單的事情,不需要寫意見,一閱字足矣。」

  想到什麼,又將硃筆遞給魏頤,道,「既然你左手也能模仿朕寫字,那就你來寫吧。」

  魏頤開始不樂意,但看容琛工作量的確大,也就幫著寫了。

  之後容琛看了奏摺,要寫點意見上去的,也讓魏頤寫了,最開始魏頤是不發表任何看法的,但是時間長了,有時候魏頤也會突然說一句例如「真這樣辦嗎,我覺得……更好」如此的話,誰說這樣不會左右皇帝的意見呢,容琛有時候覺得事情小,魏頤說的的確更好,就讓魏頤按照他的意見寫了。

  也許後宮干涉朝政,就有可能是從這樣開始的。

  魏頤沒想過要干政,他就是突然一說而已。

  但總會因此而得罪人。

  批改完奏摺,時間還早,魏頤也沒有太累,他還又和容琛說了幾句話,沐浴,穿著裡衣坐在床上,手裡握著頭髮,那些被他剪短的頭髮已經長起來很多了,也許再過一段時間,就該看不出他的頭髮被他自己亂剪過。

  容琛沐浴完進臥室裡來,就看見魏頤坐在床上輕撫頭髮的模樣。

  魏頤本就非常美,加上容琛心裡又全是他,在他眼裡,魏頤只有更美,而這樣微垂著頭,一臉柔和恬靜的樣子,更讓容琛喜歡,他走過去,擁住魏頤,就道,「不冷麼,怎麼不坐進被子裡蓋上。」

  說著,用被子半掩住他,已經湊過去吻上他的唇。

  魏頤放開頭髮,手臂環住了容琛的頸項,微啟唇回應他。

  兩人倒進床裡去,那本來要緊跟著進來伺候的侍女,聽到裡面有親吻之聲,就趕緊停住腳步,並且讓人都退出了外間,在外面侯著。

  這年秋天,朝廷裡最大的事情就是原工部魏中郎魏暉受賄案的結案。

  本這結案也沒什麼,但是因為他是為人陷害,然後牽扯出了一受賄謀害朝臣的大案。

  朝中好幾個重臣因此被調查,然後抄家下獄。

  而地方官員也有不少被革職下獄的,朝廷裡幾乎因此來了一次大清洗大換血。

  這次事情,劉國丈劉家,本來也要下馬,但因為後宮裡的劉妃,他家才沒有被抄家,只是幾人都被革職在家吃自己了而已。

  劉妃當時得知皇帝要治她娘家的罪,哭哭啼啼地在皇帝面前求情,還讓兩個兒子也跪下求情,這兩個小皇子,其中一個六歲,另一個才四歲,看到母妃一個勁地哭,也跟著哭起來。

  虎毒不食子,容琛對待自己的孩子其實是很好很在意的,看到兒子面子上,只得又放過了劉家一次,但是警告劉妃道,如若再犯,朕定然嚴加處置,你也不用再來求情了。

  劉妃看皇帝放過了自己娘家,千恩萬謝地磕了頭。

  雖然皇帝放過了劉家,但是,看劉妃那個樣子,實在教導不好皇子,就將只有四歲的小皇子容汶彥抱到了自己身邊教養,而那個六歲的皇子則交給了一個新升上來的程妃。

  程妃是個溫婉的女子,體貼而嫻靜,容琛被魏頤冷待那段日子,他有時候會點這個女子的牌子,她就是那時候懷上了龍種,懷孕後,容琛馬上就將她升為了妃。

  因這些事,劉妃算是徹底失寵了,她本來還要哭鬧要回自己的孩子,但是皇帝不理她之後,她也沒有了法子,只覺得一切都是那姓魏的男狐狸精害的,全是他的錯。

  劉妃進宮其實沒有幾年,但奈何她的肚子實在太爭氣,第一次承恩露就懷上了龍種,生下來還是個皇子,容琛做帝王十幾年,那時候也只兩子兩女,算子嗣單薄,劉妃生了皇子就馬上被升成了嬪,第一個兒子才生下來一年,沒想到又懷上了,又生了個兒子,容琛看孩子實在可愛,雖然知道這女子太張揚跋扈,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但他看在兒子面子上,馬上就把她升成了妃,這時,整個皇宮也只兩位妃子。

  劉妃家世算不得好,只能算一般,因家世原因,她本來張揚的性格在最開始要收斂很多,但進宮後被升得太快,那些和她一批進宮的秀女有些連皇帝的面都沒見過,而她已經做妃子了,她的自信心如何能夠不膨脹到最大,以為自己是多麼了不得的人物,完全不知道收斂,一味仗著皇帝對她的寵愛和忍耐不知節制地張狂行事,即使有兒子,也不可能永遠拿這個當免死金牌。

  這次容琛會將她的兒子拿走,實在是她做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忍耐限度。容琛因為小時沒了母親,加上心中對母親的依戀,在自己兒子的處理上,他就沒想過要把他們和他們的母親分開,但這次劉妃讓兩個皇子跪在他面前哭跟著求情,卻完全超過了他的底線,他以前覺得劉妃雖然過分,但是卻是真心愛她的孩子對他們好的,但現在,容琛覺得劉妃利用兒子實在可惡,孩子以後絕對不能讓她養了。

  容琛做下決定的事情幾乎不可更改,即使劉妃一直哭鬧,離開母親的孩子也一直哭鬧,但容琛一點也沒有心軟。硬是分離了他們母子。

  第十七章:四皇子生病

  容琛把那隻四歲的容汶彥養在身邊,他並不是沒有經驗的,畢竟當年太子容汶熙年幼喪母后就是養在他的身邊。

  容琛將容汶彥安排在自己寢殿旁邊的偏殿,安排了新的嬤嬤女官宮女太監照顧他。

  容汶彥才四歲,一時離開了母親和哥哥,照顧他的人又都不認識,故而經常大哭,一般人根本哄不住。

  容琛去哄著他,他才會好一些。

  這次容汶彥又哭起來,照顧他的人實在拿他沒有辦法,只得來向皇帝匯報,容琛正準備去魏頤那裡,也只好先去看了容汶彥,容汶彥在他懷裡就停止了哭泣,一張小臉緋紅,打著嗝,容琛給他擦了眼淚水和鼻涕,哄了他一陣,看他不哭了就要離開,容琛一要離開,他就又哭,容琛無法,只得把他抱著去魏頤那裡。

  看,即使是皇帝,也是拿小兒子沒有辦法的。

  容汶彥長得很可愛,要是穿女裝,肯定像個漂亮的小姑娘。

  他的臉型和鼻子像容琛,其他地方卻像美豔的劉妃,才四歲,身體也一直不是很好,時常就發熱,太醫給他看病也看得非常勤。

  容琛其他的兒子都是身體健康而活潑的,讓人比較放心,而容汶彥卻相對瘦小而且體弱,性格也比較弱,總喜歡哭哭啼啼,照說,容琛該不喜歡這樣嬌弱成女兒模樣的兒子,但也許是看到容汶彥就想到魏頤的小時候,想魏頤這麼大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所以,就連帶著對容汶彥愛憐喜歡了起來。

  這也是他為什麼將容汶彥帶在身邊教養,而不是把那個已經六歲的容文羨帶在身邊的原因。

  容琛將容汶彥抱到魏頤那裡去,魏頤正在荷塘邊上畫殘荷,這月下渠種植了好幾種荷花,到秋天滿渠殘荷時也是一景。

  容琛將容汶彥遞給跟在身後的奶娘,容汶彥看父皇不抱他,就癟了一下嘴又要哭,但是目光卻在轉到魏頤身上去的時候,被眼前的漂亮人物給迷住了,一時之間忘了要哭,只睜著大眼把那邊望著。

  魏頤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人來,當容琛走到他身後,他看到他映在身前的影子才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一絲笑,道,「你怎麼過來了?」

  容琛背著手看他的畫,又看荷渠,然後幾乎湊到魏頤耳邊,道,「想你了,自然就來了。」

  魏頤一笑,不答他了。

  魏頤畫完,讓容琛給題款,容琛執起筆題款的時候,魏頤站到一邊去,這才注意到後面不遠處一婦人抱著一個漂亮小孩兒站在那裡,再遠處便是侍衛宮女和太監。

  魏頤看那小孩兒身上穿的服飾,知道他該是皇子,或者是哪位王爺的世子。不過,是皇子的機率總該大些。

  小孩子對於自己喜歡的東西表達總是特別直接而且明確,容汶彥看到魏頤看著他,他就鼓著腮幫子回看他。

  魏頤覺得他特別可愛,就像小時候的魏歸真一樣,於是就笑了起來。

  容汶彥看魏頤笑,就向他伸了一下手,意思是要他抱。

  當容琛寫完東西,回過身時,看到魏頤已經將容汶彥抱在了懷裡,然後坐在一邊的椅子上。

  魏頤逗小孩兒很有一套,抱著他和他說話,逗得容汶彥咯咯笑起來。

  夕陽的暖黃的光照在兩人身上,魏頤的笑臉那般暢快而明媚,容琛看得無法轉開眼。

  魏頤看到容琛盯著自己看,就側過頭看他,道,「這個孩子是誰?」

  容琛心想,要是讓魏頤知道這個孩子是去鬧過魏府的劉國舅的外甥,是劉妃所出,他一定不會再這麼喜歡他了。

  於是只是說道,「他叫容汶彥,朕的第四子。」

  魏頤聽到果真是容琛的兒子,這樣說來,血緣上還是他弟弟,心裡感覺非常微妙複雜,臉上瞬間閃過苦澀,但很快掩住了,抱著容汶彥問他,「容汶彥,你有小名麼,你母妃叫你什麼?」

  容汶彥看了一眼父皇,在魏頤懷裡居然有點羞澀,答道,「母妃叫我小彥彥。」

  魏頤又問,「那小彥彥,你幾歲了?」

  容汶彥答道,「四歲。」

  晚膳時,容汶彥也留在魏頤這裡用飯,飯後消食後,容琛去批閱奏摺又看書,魏頤卻在另外的房間裡逗容汶彥玩,他用紙疊成各種東西,然後和容汶彥玩得不亦樂乎。

  也許是從小養著魏歸真的原因,或者,他本性就該是幼稚單純又天真的,平時只是壓抑住了而已,遇到和小孩子在一起,這種本性就暴露出來了,以至於和小孩子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像個小孩兒一樣幼稚,而且也對孩子特別有耐心。

  他喜歡和小孩兒玩,和他們交流,這樣比和大人要輕鬆快樂地多。

  高興就是高興,難受就是難受,瘋瘋癲癲地鬧騰,也沒有關係。

  鬧了一陣,容汶彥就累得哈欠連天了,他要睡覺了。

  魏頤抱著要睡著的容汶彥去找正看書的容琛,道,「小彥彥要睡覺了,怎麼辦?」

  容琛過來接過容汶彥,把孩子讓奶娘抱走,抱回他住的地方去伺候他睡覺。

  魏頤看外面起風了,晚間很涼,叫住那奶娘,還趕緊去拿了一件自己的披風給蓋在奶娘懷裡的容汶彥身上,道,「把他裹起來吧,回去時別冷到了。」

  那奶娘微福身應是後才將容汶彥抱走,覺得這位子琦公子雖然被後宮裡的女人私下裡傳言地狐媚又妖氣,但這時候看來,其實也一點也不是傳言中的模樣,相反讓人覺得很不錯,不過,他對容汶彥好,也說不定是他想用討好皇子的方法來討好皇帝呢。誰說得清這些爭寵的人心裡到底是怎麼樣的。

  容汶彥被抱走後,容琛就從魏頤身後將他也給抱住了,手摸了摸魏頤的額頭,有一層細汗,一會兒就發涼了。

  容琛道,「快去洗洗吧,出了這麼多汗,小心又著了風寒。」

  魏頤應了,從容琛懷裡退出來,想到什麼,又道,「那孩子也出了汗,伺候他的人抱他回去後會不會給他擦擦身子,要是不擦,他該睡不好覺,也容易生病,我看他身體弱著呢。」

  容琛道,「照顧好他,是她們的職責所在,你好好管著自己身子就行,他有人伺候。」

  雖然容琛這樣說,但容汶彥被奶娘抱回去,看他已經睡著了,便只給他擦了手臉腳,並沒有給他擦擦背,也沒換掉裡衣,就把他放床上讓他睡了。

  不是在親娘面前,即使是皇子,身邊伺候的人一大堆,但又有多少人是真正對他上心,小心呵護,愛護有加的呢。

  容汶彥前一天和魏頤玩得太高興,花了太多精力,出了汗又沒有擦身換衣,本就體弱的他,當天晚上就開始發熱了,早上要天亮的時候,他咳嗽起來,才被嬤嬤奶娘們發現生了病。

  然後趕緊就去叫了太醫,讓人也去告訴皇帝,奈何皇帝要早朝,早朝後還接見了一個地方大吏,之後又和王爺說話,一直到王爺出來,來給皇帝報告容汶彥病了的小太監才得以讓總管太監進去給皇帝說這事。

  容琛去看容汶彥時,劉妃已經在那裡了。

  當然未經皇帝允許,劉妃是不能來看兒子的,但是,劉妃畢竟是妃子,她硬是要進屋看兒子,加上她性格本就頗潑辣,一番哭鬧怒罵,容汶彥這殿裡的人也不能把她怎麼樣,於是只得讓她進去了。

  容琛進屋的時候,就正好聽到劉妃在哭罵,道,「他就是要害死我兒子,他個男娼,賤貨,是男人生不出兒子來,就來害我的兒子……」

  容琛一聽到,臉就黑下來了,不用猜也知道劉妃罵的是誰。

  容琛幾步進了內室,一干宮人全都戰戰兢兢地跪下了,給皇帝問安。

  劉妃聽到皇帝來了,臉上眼淚未乾,她坐在床邊,回過頭來看到容琛,趕緊也跪下了,哀哀切切地道,「皇上,您要為臣妾做主啊,是那賤人害的,都是他要害彥兒,彥兒昨天不是到他那裡去了,今天就病成這樣。皇上,您要為臣妾做主,為彥兒做主。」

  容琛沒有應她,只是瞥了他一眼,就走到床邊去,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小小的孩子,容汶彥因為發熱而臉頰紅紅的,閉著眼睛,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是特別燙,這孩子總是低燒,高燒倒少。

  容琛要往外走,劉妃看皇帝不理睬她,就跪行向前幾步,將容琛的腿抓住了,道,「皇上,您要為臣妾做主。」

  容琛低頭看了劉妃一眼,說實在的,他從沒有喜歡過她,只是因為她是他兒子的母親,才對她一再容忍,此時覺得她這樣胡攪蠻纏只特別鬧心,道,「你在這裡哭鬧,不怕吵著彥兒麼,你若真心疼愛他,怎麼會在他病床前如此大吵大鬧,而且說些不堪入耳的話讓還如此小的他聽到。」

  說完,就抬腿出內室去了。

  劉妃愣了一下,又回頭看了病床上的兒子一眼,也趕緊起身往外面走了。

  容琛讓太醫來回了話,太醫說四皇子是受了涼,加上四皇子本就肺上不大好,所以就發燒咳嗽了,並不凶險,但要好好養著才行。

  容琛讓他下去後,就招來所有照顧容汶彥的人,親自審問,第一個就是問奶娘,道,「昨天將彥兒抱回來時,是否有用披風裹好,可曾露了風讓他吹到風了?」

  容琛面色深沉,氣勢威嚴,跪在地上的一眾人等都戰戰兢兢。

  奶娘聲音顫抖著,趕緊道,「奴婢有將他裹好,沒有讓四皇子受風。」

  容琛又問道,「他回來後,有趕緊給他擦了背上的汗,換乾衣裳麼?」

  近身照顧容汶彥的人都想回答,但是又都顫著唇答不出來。

  容琛不待她們回答,又問道,「他睡覺前有給他把頭髮解開,放鬆了讓他睡得舒服點麼?」

  「他那枕頭分明高了,有給換一個低的麼?」

  ……

  照顧他的人都答不出來,別說他們,就是垂手站在一邊的劉妃都答不出來。

  容琛冷冷地看著大家,然後說道,「既然你們做不好這事,朕也不用你們來做,自有做得好的人。」

  一干人等全都按瀆職罪被打了板子打發到浣衣局去。

  那奶娘還是誥命夫人,則被降了品級,讓她回去了,以後不得入宮,回去後自然是被在朝廷為官的丈夫狠狠罵了一頓。

  容琛又安排了新的人來照顧容汶彥,劉妃看容琛發脾氣,不敢多言,之後就滿懷對魏頤的憤恨回自己宮裡去了。

  容汶彥生病,關注著他的劉妃自然很快就得了消息,然後就知道了昨天容汶彥到魏頤那裡去的事情,在那裡用了晚膳,又到有些晚了才被送回他的住處。

  沒想到從魏頤那裡回來,才第二天早上,他就病了,劉妃不僅是出於對自己兒子的憐愛,還是對魏頤的厭惡,都將兒子生病這事的罪魁禍首的帽子扣到了魏頤頭上,認為是他害了容汶彥,才讓他病了。

  故而才有她在容汶彥那裡鬧給皇帝看的事。

  第十八章:厭勝

  自從那第一次去魏頤那裡玩,容汶彥之後就經常到魏頤那裡去。

  魏頤懷念魏歸真,想到這麼久都沒找到的魏歸真可能已經遭遇不測,他心裡就非常難過,於是待容汶彥特別好,就像是將對魏歸真的感情轉移到他身上了一樣。

  不過,容汶彥這個小孩兒可不像魏歸真那樣單純。

  雖然平素看不出來,但是生在皇宮的他,小小年紀,已經有了些心機。

  在他午睡時,他將身上的被子踢到一邊,皇帝正好進來看到他沒蓋好被子,就將守著他的宮女罰了。

  那個他覺得不好看的小太監,他也故意在他身邊絆倒,大哭,那小太監就被從他身邊換走了。

  魏頤有精力的時候,就逗容汶彥玩,還教他寫字。

  魏頤因照顧過魏歸真,故而對照顧容汶彥很有一套,容汶彥之後在他那裡,就再沒有病過。

  也許以前容汶彥經常生病,不是因為他身體太弱,而只是因為他沒有被照顧好。

  冬天的腳步近了,園子裡的落葉的樹木葉子都落光變得光禿禿了,雖然早梅開始開放,但依然掩不住園子裡的蕭索冷清。

  魏頤怕冷,以前也怕,但這一年似乎比以前更甚。

  屋子裡的地龍是早早就燒上了,他要出門,也總是裹得厚厚的,而且已經不大出門去作畫,大多時候就是在屋子裡,看書抄書,他計劃著想要編百科全書,不過,以他一人之力,恐怕不太現實,所以就想著也許容琛可以幫忙,他這正在想總綱。

  魏頤怕冷,將書搬到燒著地龍的臥室裡看,采紅進來說四皇子又過來了,魏頤只得停下手裡的事情,讓將四皇子帶進來。

  魏頤之後就教容汶彥寫最簡單的字,他坐在容汶彥旁邊,看著他寫,看著看著,就覺得眼前東西晃了晃,他幾乎支撐不住頭,一下子心悸厲害,在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的時候,就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伺候一旁的采紅看到,嚇了一跳,趕緊過去扶起魏頤,叫道,「公子,公子,您這是怎麼了?」

  看到魏頤沒有反應,而且額頭上出著冷汗,臉色慘白,就驚慌起來,趕緊朝外面大喊,讓人來一起扶魏頤上床去,又讓去請太醫,並且去給皇上報信。

  容汶彥因為身高原因,他是站在椅子上寫字的,看到這裡的人忙亂起來,魏頤也被扶到床上去了,他有些害怕,但是沒有哭,只是把大家看著,大大的眼睛,眼瞳就如容琛一般地深黑,不像個小孩子的眼。

  人都來伺候昏過去的魏頤來了,一時之間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容汶彥,容汶彥站在椅子上,放下了毛筆,什麼也不能做,只是站在那裡,等著有人想起他,然後把他抱下椅子,但是,不短時間過去了,居然都沒有人想到要去抱他下椅子去,他於是就靜靜站那裡看房裡的人忙碌,沒人知道這四歲的小孩兒到底在想些什麼。

  太醫很快來了,容琛也很快來了。

  太醫們也拿不準魏頤為什麼突然就昏了過去,只得保守地說他是血氣不足,太累了,所以就昏過去了,一會兒就會醒過來。

  給去開方子,也只開最保守的方子。

  雖然太醫們說了魏頤一會兒就會醒,但是魏頤卻很長時間都沒有醒過來,隻身體發冷,面上血色全無,安靜地躺在那裡,似乎已經死過去了一樣。

  容琛看著,著急不已,一直坐在床邊守著,手不斷去輕撫他的臉頰,喚他,但魏頤沒有一點動靜。

  容琛因此生了氣,把那些不中用的太醫都罵了一頓。

  太醫們無法,只得推出一個人來用針灸之法。

  魏頤是因為針灸而醒的,醒來後,看到容琛在身邊,還虛弱地喚了他一聲。

  容琛看到他醒來,這才松了一口氣。俯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道,「怎麼突然就昏過去了,現在好些了麼?」

  魏頤精神迷迷糊糊的,只是把容琛看了兩眼,沒有力氣來回答他了。

  容汶彥是在容琛來時才被宮人從椅子上抱下來,他也沒走,就站在一個不會阻擋人的位置上看著,看到父皇因為那子琦公子昏倒而焦急發怒、慌張心疼,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心想父皇什麼時候才注意到他,並且抱抱他呢。

  後來還是采紅把他抱了出去,交給他的奶娘,讓他奶娘把他抱回去了。

  魏頤這下病了,而且還不是一般的病。

  整個人非常虛弱,全身冰冷,無論房間裡多暖和,他的身體也暖和不起來。

  太醫們也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一干人拿他的病一籌莫展,最開始還能夠用些言語在皇帝面前糊弄過去,幾次過後,就再糊弄不過去了,皇帝看到心肝寶貝病成這幅模樣,一群庸醫卻沒有一點法子,對他們惱怒不已,發了多次脾氣,幾個御醫被降了職,連一向在皇帝面前比較得寵的易太醫易老頭也沒逃過厄運,被降了職。

  如此,可見魏頤的確病得非常厲害。

  他大多時候是昏睡著的,醒過來精神也不好,神智不大清醒,只能和容琛少少說幾句話而已。

  容琛這段時間幾乎無法處理政務,大多數時候都是陪在魏頤身邊,雖然人人都反對他待在魏頤房裡怕被過了病氣,他也沒有在意,晚上更是和魏頤同睡一起,將全身冷冰冰的魏頤抱在懷裡,想讓他暖和一些。

  魏頤生病並不是讓容琛最驚慌難過的事,最讓他無力惶恐的是太醫們到現在也沒有找到他生的何病,病的原因是什麼。

  容琛是病急亂投醫,不知道是哪位太醫在他面前突然提了一句,說到「厭勝」,容琛的臉突然之間黑沉得更厲害,眼神冰寒。

  就因為這厭勝,於是請了有名的法師來,說這厭勝之物就在皇宮之中,還言之鑿鑿給了方向。

  那方位正好是幾個妃子所住方位,於是這下後宮裡就鬧騰起來了,皇帝要徹查這事,幾座宮殿都被搜查了。

  歷史上有因為厭勝之事,而牽連死過上萬人的。

  這種事出在宮裡,影響極壞,從來便是從重處置。

  搜查的人從後宮搜查出的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就不說了,但確實是在劉妃處搜出了草扎的小人、頭髮還有一件裡衣,皇帝看到這些東西,只氣得面色黑如鍋底,而劉妃卻絲毫不知罪,或者是已知自己難逃厄運,不管不顧了,破口大罵是魏頤禍國殃民,還要加害皇子。

  劉妃當場直接被押入宗人府大牢,劉家也被禁衛軍給圍了起來,劉府人員也都被下了大獄,且無人敢到皇帝身邊去求情,都趕緊和劉家劃清界限,不敢再有任何一點關聯,生怕被牽連進厭勝案中。

  那小人寫著魏頤的名字,因無他的生辰八字,便用的他的頭髮,還有那件裡衣也是他的。

  而這些東西劉妃這裡是如何得到的呢,如此便又牽扯進了很多人。

  魏頤這青碧院裡伺候的人又遭到了一次徹查,結果查出卻是四歲的容汶彥給拿走的。

  拿走的過程非常簡單,因容汶彥還是個小孩兒,根本不會有人去防著他,肯定是他母親去找過他,讓他從魏頤這裡拿頭髮,還要魏頤穿過的衣服之類,他雖然有些心機,卻不會耍什麼很深的心機從魏頤這裡弄走,他母親說要魏頤的頭髮,他就狠狠扯他的頭髮下來,魏頤被他把頭髮扯亂了,而且還扯掉了一些,只好用剪刀自己修了修頭髮,容汶彥隨意一抓就拿了一些放口袋裡,魏頤那衣裳他拿得就更簡單,抓在手裡不放就是,他要走時,魏頤從他手裡扯不掉,還不就只得由著他把衣服拿走了。

  知道事情居然是這樣,容琛氣得只想提劍親自把劉妃給殺了,卻不僅僅是她對魏頤厭勝的事情,而是她居然把一個只四歲的孩子教育成這副模樣,而且還利用她自己的兒子做這種事情,容琛覺得她已經完全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了。

  容汶彥才四歲,根本不懂什麼東西,容琛雖然氣他,但又能把他怎麼辦呢,還不是只能忍了,但是,要他再親近他,卻是不可能了。雖然這是他非常疼愛的小兒子。

  厭勝之事雖然查出來了,但是解了厭勝之後,魏頤的病卻並沒有好,他的身體反而越來越虛弱。

  容琛每晚都將他摟在懷裡,撫摸他的臉頰,輕撫他的胸口,感受他還在跳動的心臟,感受他還活著的證據,內心卻害怕至極,他害怕這個人會這樣離開他。

  容琛本就不相信虛無的東西,所以對厭勝最開始就持懷疑態度,現在厭勝去除了,魏頤還沒有好,而太醫院又檢查不出來他生了什麼病,他不得不想魏頤是中了一種查不出來的毒。

  雖然這樣想,但容琛也沒有什麼根據。

  他現在精神緊繃,滿心裡只有魏頤的生死,只要想到什麼,都願意去試試。

  他大晚上從床上爬起來,將魏頤用被子裹好,然後就起身吩咐外面伺候的人去拿把匕首來。

  雖然不知皇帝這麼大晚上為何要匕首,但還是趕緊拿來呈給他了。

  容琛回到床上,坐在那裡,將魏頤也扶著靠在自己懷裡。

  魏頤沒有醒,依然睡著,一動不動。

  他這些天幾乎吃不下東西,身體越來越虛弱,越來越瘦,現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容琛摟著他,就心痛不已。

  他輕輕拍了拍魏頤的臉,柔聲喚他,「子琦,吾愛,你醒醒,睜開眼睛看看朕。」

  魏頤毫無反應,除了有呼吸之外,不然都要以為他已經死了。

  容琛心痛難忍,在魏頤淡得幾乎沒有顏色的唇上親了一下,就握著匕首在自己手腕上割了一刀,割得不深,但血還是馬上湧出來了。

  他讓聽他吩咐拿著空茶杯侯在一邊的李昌中趕緊過來把血接住。

  李昌中看皇帝這樣放血,被嚇到了,但他畢竟不是常人,一瞬就鎮定下來,趕緊過來接住皇帝流出來的血。

  不到一會兒,就有了小半杯。

  李昌中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他看到皇帝放血,大概就明白了他要做什麼,看到血已經這麼多了,就趕緊道,「皇上,血有這麼多了,奴才給您把傷口包紮了吧!」

  容琛點了頭。

  容琛的手腕上被上了傷藥,然後用紗布纏了起來。

  他捏著魏頤的兩腮,想把血喂進他嘴裡,但昏睡過去的魏頤根本不知吞嚥,血流出來將他的嘴角下巴都染紅了,容琛無法,只得自己喝了,然後哺給他。

  容琛把那半杯血都喂給魏頤喝了,魏頤嘴角下巴頸子衣襟上都是一片血紅。

  容琛喂完,還愛憐地在魏頤臉頰上親了親,道,「你喝的是朕的血,以後,你體內就是真正有朕的血了,你是朕的,無論到那裡,都是,知道麼?」

  魏頤自然不能回答他,依然昏睡著,整個身子冰涼,就像是冰雕成的一樣。

  容琛看到自己親了魏頤一臉的血印子,就拿手去抹了抹,又讓伺候在一邊的李昌中給他手巾,李昌中遞給了他手巾,還趕緊去端了一盆熱水來,伺候在一旁。

  他這麼伶俐,自然討容琛歡心。

  容琛將魏頤臉上身上的血擦乾淨了,才擦了自己嘴上的血。

  又接過李昌中呈過來的水,漱了口,這才又和魏頤睡下了。

  容琛他從小服用過一些毒藥,這樣可以增強抗毒性,他想,如果魏頤是中毒了的話,那麼,用他的血,至少會有點作用吧!

  第十九章:以血養病

  容琛所想不錯,也許真是他給魏頤喝的血起了作用,魏頤當天晚上後半夜身體就漸漸變暖了一些,不再是被捂不熱的冰冷了。

  容琛幾乎沒有睡,魏頤身上的一點變化他都能夠感受出來。

  到早上時,魏頤身上雖然依然有些發涼,但是已經和正常時候的魏頤差不多了。

  魏頤以前身體好時,也因為血氣不足而體溫較常人低,容琛夏天時候抱著他就像抱著一塊涼玉。

  容琛為魏頤的這種好的變化欣喜若狂。

  雖然魏頤還沒有醒過來,但他的呼吸分明比之前要有力得多。

  容琛一大早爬起來,就想又放血給魏頤喝,不過,被李昌中給勸住了。

  李昌中道,給子琦公子喝多了說不定也會出問題,而且皇上身體也受不住。

  容琛根本沒有考慮過自己的身體問題,只是覺得若真是解毒的話,他給魏頤喝多了血也會出問題,於是就沒有再做出動不動就放血這樣的衝動的事情。

  洗漱穿戴整齊過後,容琛看魏頤還沒有醒,就讓侍女端了水到床邊,他親自用熱帕子給魏頤細細地擦了臉,柔軟的帕巾從魏頤的眼瞼上輕柔地撫過,容琛突然覺得魏頤的眼珠動了動。

  他高興起來,將帕巾拿開,俯下身在魏頤的眼瞼上親了一下,道,「醒了麼?」

  魏頤頭痛,但的確是醒了,他費力地撐開眼皮,看著自己面前的人,發現是容琛,他心裡是一種踏實又溫暖的感覺,聲音虛弱,極低,「容琛……」

  容琛幾乎要喜極而泣,手指撫著他的臉頰,問道,「感覺怎麼樣,難受麼?餓不餓,要用些東西麼?」

  雖然生了病,但魏頤除了覺得大腦昏沉,有時候會頭痛,全身無力外,他並沒有別的感受,當然,甚至也不覺得餓。

  他小聲回答著容琛,「頭有些暈,不餓。我又睡了多久?」

  容琛道,「頭暈,那就躺著吧,你別動,這樣會舒服點。不過,不餓也得吃些東西才是,不然你身子可受不住。」

  說著,又讓人去端給魏頤熬的粥來。

  他回過頭來對魏頤溫柔地笑,雖然他心裡滿是對魏頤的憂心關懷以及不忍痛苦,不過,他將這些情緒好好地壓抑在了心底,只給魏頤看到好的一面。

  他給魏頤仔細壓了壓被子,又伸手進被子裡去握住他的手摸了摸,發現的確是回暖了不少,這才說道,「沒有睡多久,你昨天下午不是才醒過?還和朕說過話,不記得了嗎?」

  其實已經是前天下午醒過來一陣的,魏頤這次整整昏睡了一天多了,容琛心痛著急,真害怕他就會那樣睡過去,慢慢停止呼吸,再也醒不過來。

  魏頤臉上露出了一點笑容,道,「當然記得了,我和你說編撰一部兼容并包的百科大典的事情。你有沒有去想,讓翰林院去整理編撰,以留後世。」

  容琛安慰他道,「朕怎麼沒去想,當然行,朕也正有此意。不過,得等你身體好了才行,朕準備任你主持編纂。」

  魏頤眼裡似乎有了點光彩,道,「你說什麼傻話。我才疏學淺,年歲也太低,資歷根本沒有,去主持編纂這種書,別說我會被笑話,你都得被笑話。朝中那麼多才華橫溢,學富五車的人才,皇上任選幾個出來,那也比我好多了。你還是不要把這種苦差事讓我去做,我還想好好睡覺。」

  容琛看魏頤順暢地說這麼多話,心裡很是安慰,覺得魏頤一定能好起來的。

  他在魏頤唇上親了親,道,「你這個小懶蟲,就知道睡覺。」

  魏頤眼中含笑,道,「睡覺,也是人之大欲,你不能不滿足我。」

  說著,又慢慢覆下了眼睫,容琛以為他這是又要睡過去,便驚慌起來,伸手摩挲他的臉頰,道,「又要睡麼,不是才剛醒。」

  魏頤微睜開眼睛,看到容琛驚慌的神色,心中難過,道,「我沒有要睡,就是睜著眼睛累人而已。」

  容琛這才松口氣。

  但魏頤緊接著卻說道,「容琛,我有總感覺,總覺得睡過去,也許就醒不過來了。」

  魏頤說到這裡,容琛就是一聲大喝,他被嚇到了,呵斥道,「不許胡說八道。你就是懶,只知道瞌睡。沒事的,等你這陣懶病過去了,你就好了,你就不想睡了。」

  魏頤看容琛像個小孩兒一樣地說這種胡話,心裡只更難受。

  也許人之將死,總是會有些感覺的,魏頤有種確切地感覺,似乎睡過去就真的不會再醒過來了。就如他上一輩子死的那樣,他當時心中十分害怕,他殷殷地望著外面,他想要再見凌叔一面,他那時候已經有直覺,要是不見的話,就再沒有機會了。

  現在他又有了這種感覺,他看到容琛,心中非常難過,他不捨得,覺得心都揪在了一起,這種不捨是比死還要更難受的一件事。

  魏頤心中其實是很害怕的,他之前一直覺得自己不怕死,而且有時候還期待著死去就好了,但他現在才知道,他很害怕,害怕到無法抑制,他害怕死後就和容琛再無關係了。

  他現在才明白,他對容琛是一種什麼感情,那是一種比死亡之痛更加深切的感情,因為這種感情,死亡讓他變得難受,捨不得,捨不得。

  魏頤看著容琛,是想做出自己不怕死,自己不在乎的神色的,他覺得自己應該露出微笑來,這樣才能夠讓容琛放心,但是卻沒辦法控制眼睛,眼淚從心底深處泛上來,一瞬間就讓眼眶濕潤了。

  魏頤從被子裡伸出手來,將容琛撫在他臉頰上的手覆住,他沒什麼力氣,但是還是把容琛的手緊緊抓住,道,「嗯,我的確是懶。要是我以後變好了,我再不和你鬧脾氣了,我一定好好愛你,真的。」

  容琛幾乎熱淚盈眶,但被他壓下去了,他對魏頤笑著,「那你這話也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等你好了,你從此心裡便只能有朕一個,你可要說話算話。」

  魏頤點頭。

  容琛道,「你只能好起來,只能活著,朕沒讓你死,你膽敢去死,到時若是找到魏歸真,朕就殺了他來陪你。」

  魏頤皺了一下眉頭,卻依然應道,「好。」

  因為皇帝在和魏頤說話,那邊端了魏頤吃的藥粥來的侍女只得在一邊侯著,看兩人停下來,才一聲請示說粥端來了。

  容琛端著粥喂魏頤,魏頤雖然沒有胃口,也覺察不到餓,但還是勉強吃了幾口,不過,吃了幾口後就真吃不下去了,他搖著頭不要吃,容琛卻還是把勺子喂到他嘴邊,他只得又吃了一口,只是剛吃下去就反胃嘔吐起來。

  容琛看魏頤這樣,心痛難忍,卻只能把滿腔痛苦壓抑心底。

  魏頤早飯吃完後,居然還有精神,他躺在床上,雖然閉著眼睛,卻真的並沒有睡過去,容琛和他說話,他還不時回應他。

  魏頤並沒有堅持太久,之後容琛再說話,他就沒應了,容琛害怕地伸出手指去摸他的臉頰,感受他頸側的脈搏,知道魏頤只是睡過去了,心才落到了實處。

  容琛敢肯定魏頤這是中了某種奇毒,而且懷疑太醫裡面有人有嫌疑,他一邊讓出了榜招民間的名醫和解毒聖手,一邊還是讓眾太醫來討論魏頤的病情。

  其中一個太醫又說了一句,也許是還有別的厭勝在對子琦公子起作用。

  第一次有人說這個的時候,容琛沒有生氣,而且讓人去查了,查出了劉妃來,這一次,他卻大發雷霆,氣得起身一腳將那說厭勝的跪著的太醫踹翻了,喝道,「你們該是這天朝最好的大夫,此時卻將病人之病用厭勝來敷衍,而不思索如何為病人治病,解除痛苦。既如此,朕留你還有何用!」

  那位太醫頃刻被侍衛拉了出去,說是打入大牢,擇日問斬。

  皇帝這一發飆,將一眾太醫嚇得更加戰兢,甚至已有太醫寫好了遺書,假如真出問題,只求自己被處死,不要累及家人。

  太醫們多往解毒方面去思考,一時之間,大家都拼了命地思索魏頤的病,又去查醫典藥書之類。

  在太醫們沒有給出個所以然來之時,容琛再不敢喂魏頤吃他們開的亂七八糟的方子了,只怕人不是因為最開始的病而死的,反而是吃他們開的藥吃死了。

  魏頤又一次醒來,卻是在容琛的懷裡,他的味覺已經變得很麻木,但容琛的舌頭抵著他的舌,將什麼黏黏糊糊的液體哺入他的嘴裡,他還是感覺得到的。

  不僅味覺變得麻木,他連嗅覺也很麻木,幾乎聞不出什麼東西來,所以也不知道這房間裡都是容琛的血的腥味。

  他睜開眼睛,眼皮極薄,臉色極蒼白,但是眼睫極長,眼瞳也分外黑,嘴唇上染著血,鮮紅,精緻的五官,如此,別人看到他,不是覺得極美,就該是覺得極恐怖,他像個吸血鬼一樣。

  容琛卻沒有去想這些,只是看到魏頤能夠醒過來,他就極高興。

  容琛還沒有喂完,魏頤就醒了,他只得從魏頤嘴裡退出來,又在他唇邊舔了舔,親了兩下。

  魏頤有點精神,眼睛看到容琛嘴角邊有紅色的血跡,就很疑惑地問道,「你流血了。」

  容琛又在他唇邊親了一下,伸手從侍立在一邊的李昌中手裡接過巾帕,給自己擦了擦嘴,對魏頤道,「不是流血了,是給你喝藥,就是這個顏色而已。」

  他說著,還把沒有喂完的小半杯血喂到魏頤唇邊去,哄道,「來,味道不好,不過,還是得喝了。」

  魏頤全身無力,被容琛摟著靠在他身上,看到杯子裡的鮮紅的液體,他的味覺嗅覺幾乎喪失,一時間沒判斷出那是血,就問道,「這是什麼藥,怎麼這麼紅,像血一樣。」

  容琛道,「是好東西,來,乖,喝了。」

  魏頤不忍讓他為難,雖然他直覺自己活不下去了,喝了藥也沒用,但還是喝了,覺得黏黏糊糊的,黏在嘴裡和喉嚨裡,分外難受。

  喝完那半杯液體,容琛就又讓他喝了水漱口,自己也漱了口。

  魏頤每次喝了容琛的血,身體就會慢慢回溫一陣,但是時間一長,似乎那些熱氣被耗光了一樣,他又會慢慢變冷。

  容琛看魏頤一冷,就趕緊給他喝血,在魏頤睡過去的時間裡,他已經給他喝過兩次了。

  他現在兩隻手腕上都包著紗布,李昌中每次給他取血的時候都心中不忍,但又不能抗旨不遵,而且他覺得再這樣下去,即使皇帝身體健壯,也該垮掉了。

  魏頤睜著眼睛看著容琛,發現窗戶外面已經黑下來了,房中燭燈也點燃了,他讓容琛上床和他一起睡。

  容琛不小心撩起袖子,魏頤看到容琛兩邊手腕處都纏著紗布,不由分外好奇,容琛躺下後,他就用手握住容琛的手,摸上那紗布,有一邊還是剛才取血的那一隻,有些血滲出紗布來了,魏頤看後,突然心中一痛,恍然明白了自己剛才喝的是什麼,他眼睛睜大,愣愣把容琛望著,聲音虛弱低啞,滿是悲傷,「你……你剛才給我喝的是你的血麼?」

  第二十章:雪顏

  魏頤看著容琛的手腕,將他的手捧在手心裡,眼裡的憂傷似乎凝固成了實質,能從眼裡溢出來。

  容琛將魏頤摟緊,在他額頭上親吻,對自己手腕上的傷並不介意,道,「朕血氣旺盛,流點血,沒什麼,以後很快就補起來了。」

  魏頤因他的話而說不出話來,只愣愣出神,然後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好半天囁嚅道,「你何必這樣做。你這樣,我更難受。」

  容琛道,「朕不准許你離開,你既然難受,就更不能走,知不知道。」

  魏頤抬頭對上他溫柔中帶著痛苦的眼睛,「你總是這樣霸道,都不留我一點自由麼?」

  容琛心痛難忍,手緊緊摟著魏頤的腰,「朕就是這樣霸道。你要自由,那你就快點好起來,來向朕要。不然,朕是不會給你的。」

  魏頤從沒有在容琛那黑色的眼瞳裡見過如此深刻的疼痛,不由得莫名心酸,點頭,「好。那我病好了,你得多聽我的意思,不能總是拘著我。」

  容琛道,「朕應你。」

  魏頤接著就說道,「那你現在就先答應我一件事,可行?」

  容琛想說不行,一定要等他好起來,但看他那殷切的目光,只得點了頭,道,「何事?只要你好好活著,你不離開,朕就應你。」

  魏頤露出了點笑,「我不會離開的。你答應我,不要再給我喝你的血了。『

  容琛馬上拒絕,「這個不行。」

  魏頤道,「你剛才還應了我,現在馬上就不行了,你讓我如何信你。」

  容琛道,「你現在來和朕摳這種字眼,你不喝朕的血,身體只會更冷。你這該是中了毒,朕已經讓到民間去找解毒聖手去了,不久就會有消息,你只要再熬一熬,一定有人能夠解你的毒。朕的血,你一定得喝。」

  魏頤聽他這話,心被揪起來了一般地痛,他這樣喝容琛的血,容琛怎麼辦呢,而且,想到那是血,他還要喝的話,和怪物有什麼區別。

  魏頤搖頭,道,「我不喝。你不要給我喝,我自己熬得下去,求你,你別再給我喝了,那不好喝,說不定下次我就會吐出來。」

  容琛故意生氣地道,「這可是龍血,哪有不好喝的道理,這天下,也只你能喝到了,還如此不知足,還嫌棄。」

  魏頤道,「有你這樣自吹自擂的麼。」

  容琛聽了魏頤這故意戲謔的話,滿是疼痛心酸,突然將魏頤抱緊,在他臉頰上親吻,聲音裡也帶上了痛苦,道,「你就不要再讓朕擔心難受了,為何就不能配合一些。」

  容琛的話讓魏頤沉默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說接下去的話。

  魏頤之後又睡過去了,他想,如果他真的能夠活下來,他以後一定就為容琛而活,因為本來他應該死了的,是容琛要他活下來,他才活了。

  魏頤這次睡過去,到第二天下午都沒有醒。

  容琛為了守著他,幾乎沒有理會過政務,全是太子在處理。

  容琛又給魏頤喂過一次血,但是魏頤說他不喝,會吐出來,即使睡過去了,他也這麼辦了,即使容琛給他喂下去,他喝完就吐了出來,而且,不僅是血,即使是水,他也喝不進了,喂完就吐。

  容琛被魏頤這個樣子嚇得六神無主,這還是他第一次處於這種狀態,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把魏頤摟著,連手都發抖,他茫然無措,像個失去了家的孩子一樣。

  太醫們來看了,大家覺得魏頤這個樣子分明是救不活了,但沒有人敢說出來,只跪在地上戰戰兢兢。

  而且,看皇帝那個樣子,分明也是需要醫治的。

  容琛失血過多,因為親自照顧魏頤又心力交瘁,擔憂痛苦,整個人顯出一種灰敗來,距離以前那位雄心勃勃,睿智深沉的帝王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但是,他身上的威嚴和氣勢一點也沒有少,加上他現在分明因為子琦公子的病精神受了過度刺激,顯得情緒不穩,這時,更是無人敢惹皇帝不快,怕惹禍上身,殃及家人。

  雖然太醫們都戰戰兢兢地什麼都不說,但容琛心如明鏡,他什麼都知道,都明白,他知道魏頤雖然答應過他,等他病好了,他從此心裡就只裝他,而且說愛他,「愛」,想到魏頤對他說這個字,他的心裡就又是歡快又是難過,為何,魏頤現在才對他說。魏頤雖然這樣說,但他卻只是給他一個虛幻的美好夢境,他一點也不信守諾言,居然就這樣睡過去了,不醒來了。

  容琛想到此,心裡升起莫名的怒氣,他真想將魏頤給一巴掌打醒,但是,眼睛看著魏頤的臉,什麼怒氣都沒有了,只剩下憐愛心痛。

  太子容汶熙來到魏頤這院子裡的時候,進屋看到自己心目中那高大威嚴的父親滿面憔悴地注視著床上的人,那種悲傷,甚至讓容汶熙覺得,他的父皇其實是在哭泣。

  容汶熙本來要向容琛請示事情,此時也在他沒有發現的時候趕緊退出去了,因他明白,他父皇的這個樣子,怕是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那個人是他的,那些悲傷是他的,那些追思是他的,那間寢殿,那個空間是他的,只是他的。

  他不應該進去。

  容汶熙這才想到,也許,他的父親對那個子琦公子,或者,該是他的大哥,是真心愛著的,是戀人的方式。

  魏頤身體越來越冰冷,連心跳也越來越緩慢,容琛握著他的手,一直守著他,看著他,他的心似乎已經凍成了冰,他冷靜地明白,也許,魏頤是真就要這樣離開了,他和魏頤之間的那些約定,也會隨著魏頤的死變成空口契約。

  容琛心理上不願意承認魏頤會離開他,但理智卻冷冷地告訴他,他即使是帝王,也控制不住別人的生死。

  容琛的心已經冷了,他想著,魏頤真走了,他也該留在他的陵寢裡,等他千秋之後,兩人就能夠在一起,是永遠在一起。

  希望到來時,容琛甚至不太能夠相信。

  這天,李昌中不顧禮儀地飛快跑進魏頤寢殿,整個人因為緊張和激動而顫抖,對容琛磕頭,道,「有一個奇怪的老頭子揭了榜,說是能夠治子琦公子這種『冰美人症』。」

  容琛開始並沒有反應,似乎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李昌中這話的意思。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飛快地衝到李昌中面前,因為期待過大,話語裡甚至帶著驚慌恐懼,「你說什麼?」

  李昌中急切地道,「有個乾瘦的老頭子說能治子琦公子的病,而且他嘴裡描述的『冰美人症』和子琦公子的病狀一模一樣。皇上,公子有救了,他有救了。」

  李昌中說著,已經哭了起來。

  容琛的手緊緊握成拳,面色凝重,如同是遇到大敵來襲,生死關頭。

  他道,「人在哪裡,帶過來了嗎?讓他趕緊進來治!」

  李昌中趕緊道,「因他說得詳細,已經帶進宮來了,現在就在青碧院外面侯著。」

  容琛喝道,「不要哭哭啼啼,趕緊讓他進來見朕。」

  李昌中應著,又飛快地跑出去了,但容琛卻在屋子裡跺腳,這個等待的過程此時對他太漫長,讓他不斷煎熬。

  李昌中其實是飛快地跑出去,根本來不及說話,就扯著那乾瘦的老頭子就往屋子裡跑,將那老頭子帶到容琛面前,也不過幾句話的時間,但容琛卻覺得似乎等得天都要荒了。

  李昌中將那個老頭子拉進去,就朝皇帝道,「皇上,就是他。」

  容琛雖然心中著急,面上卻還是沉著的,打量了那老頭子幾眼,即使這個老頭子說可以治魏頤的病,但他對於任何接近魏頤的人都持懷疑的態度,總要挑剔一下,所以也並沒有忙著就讓他去看魏頤。

  這個老頭子矮瘦矮瘦,不過,即使被李昌中那麼著急地拉進來,他也沒喘口氣,見到皇帝也是不卑不亢,沒有半點卑躬屈膝。

  李昌中看這個老頭見到皇帝也不跪,趕緊就道,「神醫,這是皇上。」意思是讓他下跪請安。

  但皇帝在這老頭子下跪前就發話了,道,「不必多禮,還請給病人看病吧。」

  容琛面色憔悴,但是依然氣勢十足,氣度雍容貴氣,不怒自威,不是凡人。

  那老頭子也沒有太拘禮,看皇帝這麼說,就真不多禮了,目光一轉,轉到床上去。

  他本來面色深沉,似乎很有一手的模樣,只是當他看到床上躺著的人的時候,容琛見到他眼神分明閃了一下,似乎很興奮的模樣。

  容琛心裡一下就對他警惕了起來,心想這個老頭子不可信任。

  但這個老頭之後的話卻十分準備,讓人不信也不行。

  他只是走到床邊看了魏頤一眼,又伸手撩開了魏頤身上的被子,容琛看他對自己心愛的人如此無禮,就想發作,但這老頭子接下來說的話讓他壓下了心中的怒氣。

  這老頭子摸了摸魏頤的腕脈,對皇帝躬了躬身,也算是禮數到了,道,「子琦公子這是中了毒,這毒叫『雪顏』。中毒之後全身變冷,昏睡時間越來越長,心跳變緩,到最後會完全睡過去,心跳沒有時就算死了。」

  這個老頭子說得很正確,讓容琛感覺到了一點希望。

  第二十一章:醒過來

  這老頭子看容琛那樣子分明是信了他了,雖然他依然做出一副深沉的模樣,但心裡其實已經笑開了花,心想他到處遊歷做神醫這麼多年了,所見病症之多,醫術之高明,也算是杏林中的皇帝了。

  即使這是正兒八經的皇帝,也沒有看不上他的可能。

  這老頭子金鐸看皇帝鬆動,就想著該更加鎮鎮他才行。

  於是又說道,「這雪顏之毒是用極北方雪地裡的毒蟲所提煉,這些毒蟲冬天會冬眠,中這毒的人也如冬眠一樣睡過去,只是,不會再醒過來而已。中這毒的人產生的症狀,老朽給定名為『冰美人症』,因中這毒之人死時全身冰冷如冰,若是是美人中這毒,死時便非常漂亮,如冰雕一樣潔白美麗……」

  他還沒說完,容琛便沉著臉打斷了他,道,「朕是讓你來給他治病,你若只會說這些,那死的你和活的你沒有區別。」

  金老頭被皇帝身上的戾氣嚇了一跳,心想這皇帝怎麼這麼重的戾氣,小心不能長壽。

  但還是乖乖地說起解救之法來,道,「中了這雪顏之毒的人,要解毒,需用金針祛毒,讓毒素散出來就好。之後再用藥調理,不出一月就能痊癒。」

  聽了金老頭這話,主要是金老頭說得非常輕鬆,於是讓容琛覺得,說不定這個老頭真是神醫,能夠治好魏頤。

  道,「只要你能治好他,朕賞你金山銀山也無不可。」

  金老頭也不多說,只道,「皇上讓老朽醫治這子琦公子,老朽也並無過多要求,金山銀山,老朽老了,且無家人子嗣,要著也無用,所以還是要些別的。」

  容琛道,「只要你能治好他,你要什麼,朕能辦到,都可以應你。」

  金老頭道,「老朽要在治子琦公子之時,皇上你全權信任老朽,且不許讓人幹涉。如此,老朽定然給皇上一個活蹦亂跳的子琦公子。」

  金老頭這說得實在太大義凜然,容琛聽後,也對這老頭子改觀了,道,「朕都應你,只要你治好他,之後你再要什麼,也只管說。」

  金老頭微微躬了身道謝。

  雖然容琛這樣答應了,但之後看金老頭是如何對待魏頤的,他還是恨不得一劍砍了這個老頭子,特別是在他之後知道這個老頭子好男色,而且十分好色後。

  就在魏頤的臥室裡,金老頭讓將房間裡的地龍停了,而且開了窗,這時已是寒冬,房間裡很快就非常冷。

  容琛雖說不能干涉金老頭,但還是擔心會把魏頤給凍到了。

  魏頤身上的被子也被扔到了一邊,身上無所遮蓋的魏頤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那裡,真如一個冰雕的美人。

  金老頭在給魏頤施針前,先檢查了一遍他的身體,容琛就在旁邊看著。

  看到金老頭把魏頤身上的衣衫全解開,然後脫掉,露出白皙到似乎透明的肌膚,金老頭的手還在他的身體上撫摸,這讓容琛怒不可遏,只是想到之前和金老頭的約定,才沒有上前阻止他,心裡想著若是他治不好魏頤,又這樣撫摸他的心上人,那麼將他凌遲處死也不能解恨。

  所幸金老頭沒有做得太過分,摸了一陣後,就突然轉過頭對容琛說道,「皇上,他身上還有中過熱毒的跡象,本來中了這雪顏,要七七四十九天才會睡死過去,但不知你這裡的太醫給他吃了什麼藥,讓他中了這熱毒,熱毒和這雪顏相撞,讓他的腑臟受損嚴重,祛毒之後,恐怕一個月是調養不好的,至少要半年。」

  容琛因他的話臉色更沉,懊惱不已,心想那熱毒恐怕是自己血裡所帶的,雖然讓魏頤身體能夠暖和些,居然是害了他麼。

  為了魏頤的身體著想,他覺得沒有必要對著老頭子隱瞞,就回答了他,道,「那是朕給他喝了朕的血,朕從小服用一些增加抗毒性的毒藥,血裡該是有熱毒,朕以為是對他好,沒想到是害了他。」

  容琛的話讓金老頭一愣,不由多打量了皇帝兩眼,心裡也許有些觸動,之後居然沒有像之前那樣大吃魏頤豆腐了,也沒有繼續說這個話題。

  檢查了魏頤身體之後,金老頭不僅將魏頤的上衣脫掉了,連下面的褲子也脫了。

  容琛看魏頤赤身裸體的躺在那裡被這個老頭看到,手都捏成了拳才沒去阻止他,心想即使這老頭把魏頤治好了,他也該死。

  金老頭卻全然不知道皇帝心中所想,還對他說道,「老朽需要一個手巧的丫頭來幫忙,還請皇上安排一個宮女進來。」

  容琛想也不想地說道,「朕來幫忙就是。」

  金老頭又是一愣,然後只得由著容琛來幫忙。

  看到金老頭施針,容琛對這個老頭也有了些敬佩之意。

  金老頭施針時面色沉著,眼神深沉,手法極穩,從他的身上真正散發出一種天下在我手的大家之氣,即使容琛,這一刻也有折服。

  施針先用了半個時辰,過了半個時辰才拔針,之後又是第二輪施針,然後過一個時辰才拔針,如此循環,從上午到了下午,從下午到了掌燈時候,這才施針完畢。

  容琛一直在旁邊給金老頭打下手,完全放棄了帝王的威嚴,金老頭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讓他怎麼做,他就怎麼做。

  施針完畢,金老頭就說要把房中窗戶都關上,將地龍燒起來,讓給魏頤穿好衣裳,蓋上被子,不讓讓他再著涼。

  容琛趕緊吩咐了人去辦,房間裡不一會兒就暖和了很多。

  魏頤躺在那裡,容琛給他蓋好被子,傾身過去撫摸他的臉頰,似乎能夠從魏頤的臉上感受到一絲溫度了,不由得心中感動不已。

  金老頭忙了這麼一天,似乎也沒見他累到,他看到皇帝對著床上人含情脈脈的樣子,只好把目光轉開,趕緊出了內室,對外面一直守著的大太監李昌中道,「趕緊的,給老朽準備飯食,可是要餓死了。」

  李昌中趕緊讓人領他去廂房用飯,然後又去內室門邊問候容琛,問他是不是要吃東西,或者還要準備子琦公子的。

  雖然施了針,但魏頤並沒有醒,不過,身體卻是在慢慢回暖了。

  容琛高興不已,只坐在那裡看著他,不敢轉開一眼,怕一沒看到他,今日之事就只是一場美夢,而夢醒之時,魏頤依然冰冷,在等待死亡。

  晚上金老頭親自給魏頤熬了藥,端藥來時,看到皇帝還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看他那個樣子,李昌中當然是先來勸過一次了,讓皇帝先下去休息,但皇帝根本不聽,一直坐在那裡。

  金老頭端藥上去的時候就說道,「皇上,老朽看你這般憂慮子琦公子,自己不好好調養著身子,即使子琦公子醒來,你恐怕也沒有精力和他相守了,你還是下去休息一陣吧。」

  皇帝卻不在意金老頭的話,看他端了藥來,就將魏頤扶起來,自己坐在床沿,讓魏頤靠在自己懷裡,要喂他的藥。

  金老頭本來要親自喂美人吃藥的,但奈何皇帝不讓,於是只得把藥碗端著,伺候皇帝喂藥。

  金老頭說道,「喝了這和藥,他今晚會發熱,出汗,出汗後用藥水洗浴,這些沾了他汗液的衣裳被縟也要全換了,藥浴後,他明天就該醒了。只是,他身上的毒性雖然已經出完,但身體虛弱,要一直調養,看情況而定,說不得還需要施針兩次,到時,皇上還請讓老朽給子琦公子施針。」

  想到金老頭那施針方法,但為了魏頤的性命,皇帝也只能咬牙切齒地答應了。

  果真如金老頭所說,當晚,魏頤之前冷冰冰的身體開始發熱,一直在出汗,但到凌晨時,他發熱便停了,也停止了出汗,容琛聞到魏頤排除的汗液帶著一股冷香,就像是冬日冰雪的味道。

  藥浴之後,容琛將魏頤抱上已經換了被縟的床上,讓他好好睡著,自己也在魏頤身邊睡了。

  到第二天上午,魏頤果真醒過來了。

  那時,容琛實在太累,在魏頤的身邊睡著還沒有醒。

  魏頤意識最開始還有點迷糊,但後來就清醒過來了,甚至不覺得頭痛,只是覺得身體痠軟,微微帶著刺痛。

  轉頭就看到身邊的容琛,容琛緊閉著眼,面色憔悴,魏頤靜靜地看著他,又伸出手去,輕輕撫摸他的臉頰。

  容琛因為他的觸碰而醒了過來,睜開眼,對上魏頤那幽黑又溫潤的眸子,那一瞬間,似乎是對上的他的整個世界,似乎在那眼裡,就是他的一生。

  他伸手,將魏頤擁在懷裡,輕聲低語,「你醒過來了。」

  魏頤低低地答他,「嗯。」

  第二十二章:病癒

  有金老頭的調理,魏頤漸漸好起來了,開始幾天還沒有力氣起床,之後就漸漸能夠下床走路了,等到園中梅花盡開,魏頤也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精神氣,雖然金老頭說他還需要慢慢調養,才能夠徹底好起來。

  金老頭這人總是裝得特別的一本正經,其實是個超級好色鬼,而且只好男色。

  伺候魏頤的侍女們個個美豔動人,金老頭對她們看也不多看一眼,目光卻時常在侍衛小太監身上流連。

  當然,最讓他不捨得的是魏頤,他經常藉著給魏頤看病,給魏頤把脈,會從手腕一直把到手臂上去,一副深沉的模樣將人家的手臂探了個遍,然後才來說魏頤的身體如何了。

  魏頤開始還沒有覺得這有問題,是金老頭說要再給他施針,讓他準備好,還要把衣服脫光,魏頤當時就覺得奇怪,自然拒絕了,然後還和容琛說了。

  除了金老頭,容琛還讓太醫院裡的太醫來給魏頤看了病,這些太醫都為魏頤能被治好感覺分外好奇和慶幸。

  好奇於居然被治好了,慶幸於治好了,皇帝總算不用拿他們開刀了。

  這些太醫大多是世代行醫的家族裡的佼佼者,這才能夠被選進來,所以,醫術是不容置疑的,當時治不好魏頤的病,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案例,魏頤中的毒實在太獨特新奇了,沒人知道該怎麼治,而且,也許有人想得到可以用金針祛毒的法子,只是,卻沒人敢提出來去嘗試,畢竟,這子琦公子天下只此一位,醫好了縱然從此得皇上器重,光宗耀祖了,但一不小心子琦公子死了,那麼,不僅是他,連帶著他的家族也該去陪葬了。

  故而,大家都願意推說不行,也沒有人敢去冒險治。這種情況下,即使子琦公子死了,即使太醫們要去陪葬,那也不會牽連家人,於是,人人都保守,而不敢進一步。

  所以,到魏頤被治好了,是被一個外面的野大夫給用金針祛毒的法子治好的時候,這些太醫至少一半都在心裡悔恨為什麼當時沒有向皇帝提用金針祛毒的法子。

  現在魏頤身上的毒祛除了,太醫們在調理病人身體上要比外面的人有更高的造詣,故而金老頭給開的方子,是讓太醫們看過後,覺得行才抓藥熬藥的。

  金老頭提出要給魏頤施針,太醫們卻覺得不必施針,採用最穩妥的法子食療和吃藥調養就行,反正也不在乎時間長短,慢慢來就成。

  皇帝最後採用了太醫們商討的結果,覺得讓魏頤一直慢慢調養著就成,絕對不能讓金老頭再碰魏頤的身體了。

  金老頭因為不能給魏頤施針,很是懊喪的模樣。

  魏頤這時候已經和他熟悉了,看到他沒有什麼精神,還關心了他一句,問道,「金老,您這是怎麼了?精神這麼不好,是不是醫者不能自醫,您病了?若是,就讓太醫們來給您看看如何?」

  魏頤一雙溫潤的眼睛,不笑也脈脈含情,此時露出關心的神色,那眼睛就更是迷人,金老頭一大把年紀了,也覺得自己被勾得心裡一蕩蕩的,心想這皇帝的美人就是風華絕代不同凡響,怎麼就能夠這麼勾人呢。

  當然,其實他這是色不迷人人自迷,別人沒有半點要勾人的意思。

  金老頭盯著魏頤看了一陣,才嘆口氣,答道,「其實,是老朽該走了。老朽和公子遇上,也算是緣分,而老朽又覺得和公子特別投緣,如同前世故人一般,故而,更是捨不得,所以,才精神不大好。」

  魏頤聽聞金老頭要走了,也露出不捨,道,「金老這就要走了麼?其實,大可以住下來。只是,您在外遊歷慣了,喜好自由自在,這宮裡頗多規矩,把您拘著,想必您不習慣。您要走,我自也不能留你,只是,為答謝您老救命之恩,子琦有何您看得上的,只管拿走就是,以後若是還來京,或者遇到事情,我能夠幫上忙的,也只管交代。救命之恩,這些東西,自不能報答萬一,不過,也是我的心意,您老還不要嫌棄我現在空口白話。」

  金老頭那雙細長的小眼睛看著魏頤,魏頤因為中了那毒,即使現在已經解了毒,但皮膚依然帶著冰雪一般的剔透,比以前還要好上一些,金老頭看著,就想要摸一把,金老頭一時不查,居然也這樣說了出來。

  魏頤聽聞金老頭說想再摸摸他,他就是一愣,不知道金老頭是什麼意思。

  而這時,容琛正好進來,也聽到了金老頭這話。

  容琛的眼睛比魏頤銳利多了,從金老頭這段日子打量男人的目光,就知道這老頭子心思不正,而且對他的魏頤多有垂涎,於是,這金老頭給魏頤祛毒完後,他就想過河拆橋讓他出宮去,只是魏頤聽說這金老頭是他的救命恩人,和他說話親切,而且,還需要這金鐸幫著查那毒藥是從哪裡來的,容琛才多忍了這金老頭一段日子而已。

  現在這金老頭居然出口就說要摸摸魏頤,怎麼能讓容琛不氣極。

  容琛走過去,就道,「金鐸,你若要走,朕賜你兩個宮女,黃金千兩,夠你好好過完餘生了。現在你就謝恩離開吧。」

  金老頭這段日子也是看得非常明白了,他們的皇帝是個慣會吃醋的人,一般的太醫來給這子琦公子診病,從來就是放下帳子下來的,捨不得讓人多看了他這個寶貝一眼,他來看病,本也是放了帳子下來,只讓把脈,只是子琦公子願意將帳子掛起來,還要和他說話,他才有了見這美人的機會。

  金老頭心中暗想,這皇帝后宮裡那麼多美人,而且,要是他想要的話,天下的美人都能夠被他選進宮裡來,他怎麼還這麼愛吃醋呢,這個子琦公子,別人多看一眼也不成,真是夠小氣。

  金老頭雖然心裡嘀咕著這些,臉上卻無什麼波瀾,規規矩矩地謝了恩,卻又說道,「老朽最近一段時間都會在京城,公子身上的毒雖然清了,但身子實在太弱,必須仔細調養,不到春暖花開,萬萬不能受冷染了風寒,不然,恐怕會來勢凶險,如若那時候太醫院的老傢伙們不行的話,可以再張榜出來,老朽會來給公子看看的。」

  金老頭這話說得,要是太醫院的人聽到,恐怕他們會恨得牙癢癢,直接給他來一劑瀉藥。

  但也就是因為他這話,容琛居然就不敢放他走了,不然,要是魏頤到時候真兇險了,而太醫院又沒法子,那時還找不到這個老頭子了,該怎麼辦?

  因為皇帝突然又不放人了,金老頭只得在宮裡住了下來,因他不是太醫,也就沒有編制,不需去當值,也不需去給別的人看病,於是,就極閒,閒得太厲害了,就越是喜歡打望美人。

  他住在魏頤院子的廂房裡,時常陪魏頤下棋,看魏頤畫畫極好,還頗惋惜地道,「若是老朽在你還未入宮時遇見你,必定收你為徒,不需你有多高的醫術,就這畫畫極好,就可以替我畫出百般草藥毒蟲,老朽一直想寫一本醫典,奈何不會畫圖啊。」

  魏頤這時候已經知道這老頭子極好男色的事情了,故而是不會接他的話說願意幫他畫圖的,只說道,「我的畫技實在算不得好,若是金老想要一個會作畫的徒兒,那實在不難,讓您從畫院裡去選,看上誰,他也樂意跟你,我可以讓皇上做主,讓他拜你為師,從此之後寫你想要的那醫典,也還來得及。說實在的,金老您醫術如此精湛,若是不流傳後世,實在可惜,一定要著書立說,名揚後世,帶出好的徒兒來,懸壺濟世,那也是為當今天下做的一件大功德。」

  魏頤這話說得實在圓滿,金老都不好再佔魏頤一點便宜了。

  而後,魏頤就把這事給容琛說了,容琛趕緊給去安排了這事,真從畫院裡安排兩個人來跟著金老頭,卻不是給他做徒兒,只是跟著他給他作畫而已,而金老收徒的事,則是要從太醫院裡比較有天資的學徒裡選,畢竟,這學醫可不是一件兒戲之事,關乎人命,哪能抓兩個畫院的畫師就去學。

  要查魏頤所中之毒為誰所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容琛卻不可能任由人給魏頤下了毒,而不找出真兇來。

  審問了宗人府大牢裡的劉妃,劉妃被關了這段時間,早有些瘋瘋癲癲,聽聞有人給魏頤下了藥,她是拍掌大笑,狀若瘋癲,看來,藥定然不是她下的,而且,以她劉家的力量,也找不到如「雪顏」那般歹毒又稀罕的北地毒藥出來。

  劉妃在過年之前,被賜了毒酒而死,從此,他的兩個兒子,都讓別人養著了。

  而劉家,則是抄斬的抄斬,流放的流放,賣去為奴的為奴,一時間,樹倒猢猻散,那曾經因為女兒得寵而來的榮恩榮華瞬間就散去了,那些看著這些發生的京中權貴,看好戲的有之,慶幸的有之,唏噓的有之,引以為戒的有之……

  特別是穩立宮中的白貴妃,看劉妃得了這個結局,心底也許有絲竊喜,但更多的,定然是唏噓感嘆,心有慼慼然,還有做事更加謹慎。

  白貴妃看事情是非常明白的,當年吳皇后一家的倒台,皇帝對後宮嬪妃的冷淡,這都讓她明白,在皇帝面前要本分,安分一些,才是最好的辦法。

  現在劉妃已死,她是一方獨大,後宮由她主持管理,她雖無皇后名分,卻已經享有皇后的權利。

  但她並沒有因此而僭越,反而越發謹慎而安分。

  故而,皇帝對她才從沒有看淡過。

  現在,後宮裡新上來的程妃,因本就溫柔賢淑安分守己,加上劉妃這前車之鑑還在眼前,看那子琦公子甚得皇上恩寵,她也是不敢多說的。

  新年很快就來了。

  宮裡這段時間也分外熱鬧,到處一片喜慶,因有各種祭祀和活動,皇帝最不得閒,和魏頤在一起的時間也少了。

  魏頤因算不得後宮,而且他自己也不會去參與後宮的活動,故而倒是分外清閒,除了初七去給父母嫂嫂掃墓,就再無可忙碌處,別人熱鬧,他的清冷,總讓他生出一絲淒涼之感,雖覺淒涼,但已經沒覺絕望了,反而有了希望,他告訴自己,經歷過死亡的自己,以前的自己就已經死了,現在新的他,便應該如答應容琛的一樣,是為了愛他而活下來的。

  第二十三章:元宵偶遇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元宵之夜,京城風貌,多是如此熱鬧,繁華,行人如織,即使天氣還依然寒冷,呵氣成霜,但走在人流之中,多不察覺。

  容琛將魏頤身上的斗篷繫緊了些,又給他把斗篷帽子戴上,只差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然後牽住他的手,走在人流裡。

  兩旁花燈做得極其精美細緻,雖比不上宮裡的華貴別緻,但更有一種爭奇鬥豔的美。

  大紅燈籠高掛,魏頤一張白淨的臉也在這紅光之下如染胭脂,眼角眉梢帶著笑意,讓容琛見到,心中歡喜。

  兩人就這樣慢慢地一路走下去,看下去,不知前方突然發生了什麼,人群一陣騷動,直往前擠,即使容琛把魏頤拉得緊,周圍又有保護二人的便衣侍衛,但兩人還是被擠得分開了。

  魏頤叫了一聲容琛,但卻沒有得到他的回應,為了避免人群踐踏,他趕緊往邊上人家屋簷下走去了,站在燈火暗淡處,四處張望。

  也有和他一樣不往前面去湊熱鬧,躲到這燈火闌珊之地來的。

  他看到魏頤,因魏頤身上披著厚厚的狐裘披風,帶著帽子掩住了容貌,且又比他矮,他一時之間並沒有認出此人來,還以為是一高挑身材的富貴小姐,和家人走散了,便道,「據說前面展出了桂府三盞水晶花燈,極其罕見,大家都是跑過去長長眼去了吧。這一陣騷動,一會兒就會停了,你家人該也找過來了。」

  水晶花燈在宮裡也是罕見玩意兒,並不是時常得見,不過,也並不是稀世珍寶一樣的東西,京城裡多少皇親國戚,權臣富戶,並不是拿不出來的,只是,願意把這種東西展出來讓老百姓看看的,也是極少。故而才如此多的人蜂擁過去瞧瞧。

  魏頤聽著這人的聲音頗有些耳熟,便側身朝他瞧過去,他瞧過去,白麟涵也瞧過來,兩人目光於是就如此對上了。

  兩人都是一驚。

  乍見分別兩年多的好友,饒是魏頤,心中也起了些波瀾,只是面上倒還平靜,驚訝道,「白兄,你已經回京了麼?」

  白麟涵比魏頤還要驚訝,還要激動,幾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立時就伸手攬住了魏頤的兩個胳膊,只是不敢太忘形擁抱,歡喜激動溢於言表,「子琦,居然在這裡遇到,我就說今天該出來,不然,如何能夠遇到你,居然在這裡遇到你,我做夢也沒想到過啊。」

  他說話顛三倒四,但那是對再見魏頤的驚喜,魏頤也覺得高興,道,「是啊。居然在這裡見到了。我都沒有聽說你回來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白麟涵本來是要至少三年才能從西北邊關回京的,奈何他家老夫人,即是從小疼愛他的祖母,病重了,說一定要見這個孫兒,這位老夫人,可是一品誥命夫人,面子大著呢,她病重如此一說,白貴妃也就在皇帝面前求了求,皇帝也不是鐵石心腸,自然也就准了。

  而且,現在西北邊防雖然安定,但是,時不時還是有些小打小鬧,白麟涵立過幾次功,還受過兩次傷,他是白家這一輩老幺,從小受寵,家裡人都認為他吃不了那麼重的苦,一心想著讓他趕緊回京來進京畿護衛營做事,老太太這次一病,正好借此向皇帝求情,把他弄回京城來了。

  在西北時,他除了寫家信,其實也給魏頤寫過信,不過,沒有一封送到了的,或者被白家截下來了,或者被容琛這裡截下來了,總之,魏頤是一封也沒收到過。

  而白麟涵也不是傻子,因沒收到一封魏頤的回信,故而就猜到信恐怕是沒送到魏頤手裡了,之後也就沒有再寫。

  這兩年來,特別是去年,魏家出事,子琦公子被皇帝養在宮裡做了男寵之事,天下百姓都過得富足了,閒得慌,都愛八卦皇家雜事,於是皇帝這養男寵之事一出來,這消息簡直如野火燎原,一下子燒得舉國皆知。即使白麟涵身處西北軍中,也是知道這事的。

  他是去年冬天回京的,他回京後,他家老祖母的病也就好了。

  不過,他的心病卻種上了,雖然在京畿護衛營裡任職,而且職位不低,他也沒什麼心思。

  一心想著那個清麗脫俗的人居然成了皇帝的男寵,而且,那時候,皇帝的子琦公子正生了怪病,恐怕熬不過去的事情,京城裡大街小巷都知道。

  於是,白麟涵也跟著擔心,那麼高華清絕的一個人,就要香消玉殞了麼,不由特別難受,甚至想過要進宮去看看他,當然,這是行不通的,之後也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個人成了皇帝的人,儼然已經高不可攀,觸手不及了。

  後來聽聞魏頤被一個奇怪的野大夫治好,他也正好鬆了口氣,心想,只要他好好活著,就好。

  只是,沒想到上天有成人之美,居然能夠在元宵之夜,大街上偶遇魏頤。

  白麟涵看街上風大,見魏頤穿著冬衣也身姿單薄,想到他是病體初癒,就覺得不能讓他在此受風,於是說道,「你我分別兩年有餘,為兄要對你說的話還多著呢,這裡風大,站著說話不甚妥當,我們且到那邊茶樓上去坐著談吧。」

  魏頤猶豫了一番,道,「我是跟他一起出來的,現在走散了,不在這裡等他,恐怕不妥。」

  白麟涵一聽魏頤的話,就明白他所說的「他」是指皇帝,不由心中一滯,臉上甚至不自覺扯出一絲苦澀。

  不過,又馬上說道,「這裡風如此大,若是他真心愛惜於你,只怕也擔心你受風,我讓一人在這裡等,若是他找來,就讓他去茶樓找你,可好?」

  聽出白麟涵言語裡的盼望之意,魏頤也的確是太久沒有和人有過交往,加上白麟涵是他比較喜歡和欣賞的朋友,兩人分別兩年,相見後說說話也是好的,於是就應了,說道,「這裡有跟著我的人,讓他在這裡等就是了。」

  說著,就對一邊暗影裡招了招手,道,「你在這裡等著他,若是他找來,就說我和一舊友在那邊茶樓裡坐著,讓他過來就是。」

  暗影中的男人走出來,對著魏頤躬身應了是。

  白麟涵是這時才看到暗影裡居然有人,不由得有絲心驚,不過,馬上又想通了,傳言說皇帝極寵愛看重魏頤,來看這元宵燈會,路上人極多,很易出狀況,必定派了不少人保護魏頤,恐怕除了這暗影裡的,別的地方也還有人在暗中保護吧。

  白麟涵之後也不敢和魏頤太親近了,抬手做了個請,讓魏頤先走,自己和他的隨從,則緊跟著,護著他。

  在茶樓裡二樓靠窗坐下,看著下面燈火輝煌,人潮如水,熙熙攘攘,人聲鼎沸。

  魏頤有些精神恍惚,似乎是隔著一層薄紗在看這個世界,不過,心裡卻是極感動的,因為這是容琛治下的天下,容琛以前說過的,從來不敢對這天下生民有所懈怠,他說要讓這天下無餓死田壟者,讓作姦犯科要受律法制裁,讓有志有才之人有所用,讓天下昌隆,百姓安居。魏頤覺得容琛做得很好,他勤於政務,不沉迷享樂,也不好別人的歌功頌德溜鬚拍馬,他是個好皇帝。

  魏頤突然因此而升起欣喜感動和驕傲之感。

  他當然明白這是他莫須有的虛榮心作祟,但是,卻無法抑制這些感情。

  他坐在二樓,在人流裡尋找容琛,他知道容琛若在,他肯定能第一眼看到他,因為他是這天下他眼裡最出眾的男人。

  白麟涵看魏頤一味打量樓下,也不說他,只讓夥計趕緊上熱茶和點心瓜子之類上來。

  看魏頤的目光從樓下轉回來,就親自起身去把窗戶全都關死了,道,「窗戶開著風大,我還是關上地好。」

  魏頤點點頭,白麟涵把窗戶關上,他也就把頭上的披風帽子給放下來了,將帽子放下來,幾綹柔順的青絲就從肩膀上垂下來,他拂了拂頭髮,才來對著白麟涵,並且仔細打量了他一番。

  白麟涵要比離開時黑了不少,也壯實了不少,即使穿著冬衣,也可看出他肩膀似乎變寬闊了,身姿挺拔的他顯得極有力量,蓄勢待發的模樣。而且,他的臉上棱角比以前分明地多,以前的他是個書生,是個公子哥,那現在的他已經褪去了那些書生氣,和公子哥的輕浮,整個人穩重沉著得多,像個將軍了。

  魏頤心中感嘆,這兩年多的時間,可以毀了他以前的家,也可以讓一個人蛻變成更好的模樣。

  而在這明亮的燭光裡,白麟涵也在看魏頤,或者應該用「凝視」。

  以前的魏頤年歲還小,比現在矮一些,即使故作老成,但是也總是帶著一絲狡黠和靈動,那時候的他也疏離高傲得很,對一般人都不願意理睬和親近,清高無匹。

  現在的他,如同是風華絕代沉澱下來後的沉靜寧和,和那時候大不一樣了,但是,卻更惹他心動。想到魏家家破人亡,現今只剩這魏三公子一人,而且還被皇帝關在宮裡做男寵,想必,他心裡也極苦吧,沒有變化才是不可能。

  第二十四章:吃醋

  他們要的是小包廂,隨從伺候在一邊。

  很快,夥計們就端著茶盤,托著點心瓜子花生等乾果進來了。

  放下東西,那幾個夥計都不由多看魏頤,要走出門時,還在回頭。

  魏頤卻對此並無什麼反應,倒是白麟涵不快地冷眼瞥了那兩個送茶水點心進來的夥計。

  走出包廂,兩個夥計就嘀咕起來,道,「那位公子,長得可真是……真是……」

  一時間被震撼,不知該用什麼詞來形容。

  另一個接道,「是長得美,不像真人,倒像是神仙下凡一樣。」

  「我盯了一下,那一身衣衫,就說那披風,恐怕就值這個數,不是一般人啊,只是不知是哪一家的公子。」

  另一個道,「肯定不是一般人家的,另一位也是氣度不凡,那隨從就不是一般人,恐怕是上面哪一家吧。」

  兩個小夥計說著,又跑去接待其他客人去了。

  而包廂裡,白麟涵已經說起自己這兩年多來的遭遇來,說了些西北大漠的蒼涼和一望無垠,又講了些軍中的小事,然後就說了自己為何先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還隱隱表示了自己在西北軍中對魏頤的思念之情,以及給他寫過信恐怕他沒有收到,卻是一句也不提魏頤家裡和他自身遭遇的傷心事。

  魏頤聽到他給自己寫過信,就道,「那時,家裡事情也多,我忙亂起來,也就沒有收到你的信,不知是不是有什麼緊要事情,也沒有及時看到。」

  白麟涵道,「也沒什麼緊要的事,朋友之間問詢幾句而已,既然沒收到,也無事。我自此就在京中任職了,家中無事時,多住我以前住的那個小院子,你知道的那個院子,以後若是要找我,盡可去那裡,或者讓人帶話過去也行。」

  魏頤點點頭,道,「我還記得那裡,你那裡好書好畫頗多,以後真想看看時,說不得真會去找你。」

  白麟涵笑道,「那是榮幸之至。」

  終究避不開魏家的事情,白麟涵還是問了問魏頤的二哥魏帆,道,「不知道魏二哥現下在哪裡?可有消息?」

  魏頤手中握著一杯熱茶暖著手,聽他問起魏帆,他就說道,「我也不知。家中出了這樣大的事,他也沒有回來,恐怕是沒有得到消息,這樣看來,大概又是坐船出海,去了西方那些國家,沒有個三四年,他是不會回來的。不過,這樣也好,不知家中的變故,他也不用傷心。」

  看魏頤說起這事,眉宇間不免帶著的憂傷,白麟涵就想安慰他,道,「生死有命,你還請節哀。我也不能說什麼大話,只要你以後覺得無聊,想要個人說說話,你也盡可將我當成你親兄,對我說說。」

  魏頤道了謝,然後端著茶杯敬了他一杯,想到什麼,又道,「以前你要走時,我們還說你回來,要在一起喝酒,現在,卻端著茶杯。」

  白麟涵趕緊道,「若是要喝酒,我這就讓人回去取好酒來,二十年的花彫,正好用來敘舊。」

  魏頤卻笑著制止了他,道,「白兄,還是算了。我現在身體正不能喝酒,且先把這酒記在賬上,等以後我能喝了,定然找你要這二十年花彫來喝。」

  白麟涵趕緊答好,又詢問了幾句魏頤的身體之事。

  魏頤道,「也沒什麼,就是體虛而已,調養調養也就會好了,不用擔心。」

  白麟涵一句也沒有提過魏頤在宮裡的事情,也沒有提過皇帝,就和魏頤談論些別的,魏頤感覺快意萬分,似乎人的心都變得寬闊一些了,他為能夠和白麟涵如此偶遇而感到高興。一時之間也沒去想容琛是不是會因找不到他而生氣。

  兩人正有說有笑,突然門被推開了。

  兩人看過去,正是一臉肅然的容琛。

  白麟涵見到,放下手中茶杯,趕緊下跪行禮,道,「微臣叩見皇上,皇上萬歲。」

  容琛沒有理睬他,徑直走到魏頤身邊去,魏頤也站起身了,但是沒有行禮。

  容琛伸手將他一帶,把他摟到懷裡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又拿起他的手握了握,摸著挺暖和的,這才放下心來。

  屋子裡大家都下跪,皇帝沒發話,無人敢抬起頭來。

  於是容琛還在魏頤頭髮上親了一下,才讓屋子裡的其他人平身。

  之後,容琛就在椅子上坐了,不顧魏頤的輕微反抗,將他抱著讓他坐在自己腿上。

  而白麟涵當然不能再坐下了,只躬身站在一旁。

  他的隨從們全都退出門侯在了門外,皇帝的近身侍衛守住了包廂的門。

  魏頤因為容琛在他朋友面前硬是要抱住他而心中惱火,卻又不敢當著別人的面和容琛鬧脾氣,於是只能沉默著,乖順地被他抱著。

  因白貴妃的關係,白家這位小公子白麟涵沒有少入宮,容琛對他挺熟悉,甚至在白麟涵年少的時候,容琛還讚過他劍用得好,將來定有作為。

  說起來,白麟涵小時候讀書也頗好的,家裡老太太喜歡這小孫子,想他不要像他堂兄一樣做武職,還非常盼望他能考進士做文官,就因為皇帝這麼一句誇讚,白家就認為皇帝是希望他們這個兒子做武官的,讓白麟涵從此加強騎射和劍術練習,又多看兵書,於以前要在從文上面荒廢了很多,考進士也就沒了那麼大把握,最終還是做了武官。

  所以,這麼說來,白麟涵現在的命運也是當初容琛一句話決定的。

  容琛打量了白麟涵兩眼,他雖然沒有把白麟涵放在眼裡,但是看魏頤和他聊天頗投機,心裡就有些不爽快,他這是吃醋,他自己當然也明白。

  容琛看了白麟涵兩眼,還賜他坐下了,白麟涵說不敢,魏頤就說道,「你坐下吧,你這樣站著,皇上也不好和你說話。」

  魏頤這話一說,容琛就捏了魏頤的手一把。

  而白麟涵自然就恭敬不如從命,謝恩後在皇帝對面坐下了。

  看到容琛將魏頤抱在懷裡,而且還狎暱地玩弄他的手指,白麟涵極不自在,心裡很不舒服。

  容琛接下來就像一個長輩一樣地和白麟涵說起話來,問他在京畿護衛營裡感覺如何,可有不習慣。

  這京畿護衛營,根據京城四個方位而有四個,分別按朱雀玄武青龍白虎定名。

  白麟涵在南邊任職,而且還是青龍門護衛副統領,官位不低,大家都知道他是因為家世才一來就得了這麼個好差事。

  白麟涵恭恭敬敬地回答了,魏頤之後一句話也沒說,皇帝再坐了一陣,就說時辰不早,該回宮了,就帶著魏頤走了。

  白麟涵恭送皇帝上了馬車,一直看著那馬車消失在遠處夜幕裡,才悵然若失地帶著隨從往酒樓裡走,準備喝壺酒了才回去。

  白麟涵喝著酒,眼裡神色蒼涼悲哀,一看就知道是為情所傷。

  在他的心裡,魏頤該是永遠清高的,就該像是鳳鳥,沒想到,皇帝卻把他像個小玩意兒一般地對待,這讓白麟涵心裡極難受,但對方是皇帝,是他效忠的對象,他又能怎麼辦。

  這邊容琛和魏頤坐馬車回宮,魏頤一路沉默,容琛也臉色深沉,過了一陣才說道,「怎麼,捨不得他?」

  魏頤抬頭瞥了他一眼,道,「分別兩年多的朋友,突然偶遇上,在一起說說話,也無不可。你何必這樣?」

  容琛因魏頤這話生氣,沉聲道,「朕怎樣?」

  容琛是有生氣的理由的,和魏頤走散,他當然著急,馬上讓人去找,找到並沒有花什麼時間,只是,得知的卻是魏頤和另外一個公子到茶樓上去說話去了,容琛身後的一侍衛手裡還拿著一個買給魏頤的小玩意兒,他想魏頤該會喜歡,聽聞魏頤和一個年輕公子上茶樓了,他一氣,直接讓扔了那些東西,來到茶樓,也只見魏頤和白麟涵言笑晏晏,分外投機的模樣,魏頤還沒有對他笑得這般開懷呢,怎麼就和這個姓白的小子這麼親熱了。

  魏頤眉頭輕蹙,道,「你說怎麼樣。你給我臉色看,在白兄面前故意那樣對我,你是要讓我以後再無臉面見他了。」

  容琛一把將魏頤拉進懷裡來,將他的腰緊緊箍在懷裡,眼瞳幽深,道,「居然還叫『白兄』,倒是和那白家小子親熱得很,說以後沒臉面見他,你以後還想怎麼見他?」

  魏頤被容琛氣得眼睛發紅,只咬著牙不說話了,伸手推拒容琛,不要他抱。

  容琛卻因此越發氣悶,就在魏頤耳朵上親吻含吮起來,魏頤耳朵極其敏感,被容琛這樣對待,便身子發軟,越發沒力氣推拒他,心裡卻只更氣悶。

  他想,他即使決定以後都為愛容琛而活,但容琛也總不能剝奪他的一切交往權利,不然,那他這樣活著,和被做成一個人偶又有什麼區別。

  第二十五章:磨合

  回到宮裡,容琛直接將魏頤抱進臥室裡去。

  看魏頤被披風裹得緊緊的被抱進內室,貼身伺候他的采紅和迎綠兩人還以為魏頤又病了,端著熱參茶進去,讓魏頤暖暖身,然後請示是否叫太醫來看看,就見魏頤坐在羅漢塌上沉著臉不言不語,皇帝站在他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面色不善。

  兩人就知這皇帝和公子之間又鬧不快了,只得低眉順眼將參茶呈上去,然後福了禮就想先退出去。

  而這時,皇帝卻一甩袖子先出去了,讓采紅和迎綠詫異後很是惶恐。

  魏頤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感覺很是茫然,心裡其實有些莫名的不知所措。

  采紅憂心忡忡地看著魏頤,欲言又止地糾結一番,最後還是小聲勸魏頤道,「公子吶,奴婢是下人,本是不該說您。但是,您這前些時候才和皇上處得好好的,怎麼今日又這般了。出門去的時候,不是還高高興興的嗎,您還說要給我們姐妹倆帶小玩意兒回來呢,這在外面又怎麼了,回來就成這副模樣。若我說,那還不如不出宮去了,留在宮裡還更好呢。」

  魏頤看著她,心中若有所動。

  他想到自己被容琛帶出去的時候的確是很高興的,倒不是為了可以在外面去玩樂,而是容琛願意抽時間陪他出去。

  出去時是怎麼期盼著的呢,是想著可以和容琛手牽手走在大街上,走在人流裡,但是他和他卻有一個自己的小的溫暖的世界,他和他有他們自己的快樂,和大街上走著的,所有的情侶或者夫妻一樣,但是,他們也是特別的,因為他們只是他們自己。

  他還想,要給宮裡不能出去的采紅姐妹帶東西,都不值錢,比起宮裡的東西要粗鄙很多,但是,卻值得期待。

  ……

  他出門去時心裡全是想的開心的,好的事,回來的時候,為什麼又和容琛鬧成這副模樣了。

  他也沒有想過,也沒有想要變成這樣。

  魏頤從榻上起身了,從一邊拿了披風往身上披,采紅看到,趕緊過去幫忙,又問道,「公子,穿披風做什麼,難道要出門麼?」

  「嗯。」魏頤應著,已經往外面走了。

  采紅和迎綠也趕緊跟上,提上風燈,身後又跟了兩個小太監,然後兩個侍衛。

  魏頤往院子外面走,還問道,「皇上往哪邊去了?」

  門口執勤的侍衛應皇帝去了大書房那邊,魏頤心想都是自己剛才說不想看到他,不要他碰他,他才生氣了,去書房裡過夜。

  這邊大書房叫做石渠殿,前面是上朝的小殿,後面是幾間大書房,還有幾間寢房,容琛搬到這慶年宮來上朝後,這石渠殿就是他平常辦公之所了。

  魏頤雖然就住在慶年宮裡,但來這前面石渠殿的時候卻少之又少。

  夜晚的風很冷,魏頤走得快,很快就到了石渠殿前,在門口正好遇到了從裡面出來的太子殿下。

  太子看到魏頤,還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面無表情地走了,幾位近侍趕緊跟上去,簇擁著他離開。

  魏頤回頭看了他那一群人的背影一眼,才提起衣袍下襬,上了台階,然後走到門口,隔著外廳,看到書房裡面燃著好些盞燭火,將裡面照得異常明亮。

  這時候跟在容琛身邊的恰好是李昌中,魏頤和他最熟悉,便在大殿門口對李昌中招了招手,李昌中見到居然是子琦公子來了,小碎步靜悄悄踮過來,小聲道,「公子,您怎麼過來了?這晚上可冷了。」

  魏頤小聲問他,「皇上還在生氣麼?」

  李昌中臉上出現為難的神色,道,「定是在生氣吧。剛才太子殿下還……」

  沒說完,但魏頤知道剛才太子肯定挨了罵。

  魏頤遲疑了一下,心想等容琛消消氣了再來麼,一個小太監已經小跑過來,對李昌中道,「公公,皇上問是誰在這裡?」

  李昌中看了看魏頤,然後趕緊進去回話去了。

  沒等魏頤轉身,容琛已經出來了,看到魏頤,聽著外面刮著的風聲,就將他的胳膊拉上,將他拉進了書房裡面去,裡面要比外面暖和多了。

  容琛將魏頤拉進去後,就退開,站在距離他三步遠處,道,「剛才不是說不想見到朕,來這裡是做什麼?」

  魏頤走上前去,將容琛的手抓住了,抬頭望著他,道,「我後悔那麼說了,你不允許我後悔麼?」

  容琛嘆口氣,因為魏頤這撒嬌的口氣,心就軟了。

  他拉著魏頤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而且將魏頤摟在自己懷裡,溫熱乾燥的手指撫摸魏頤的下巴,唇瓣,然後在上面印下一吻,道,「你還記得曾經答應過朕什麼麼?」

  魏頤望著他,不知道他是想說什麼。

  容琛接著道,「你答應過朕,你說你愛我,你心裡以後只有我。你忘了麼?還是,你又要說你後悔了?」

  魏頤不知怎麼,居然覺得鼻子一酸,道,「我還記得,我沒忘,也沒說要後悔。」

  容琛於是氣勢凜然地道,「那永不後悔,你可答應,可記住了。」

  魏頤看著他,伸手將容琛那溫暖的手握緊,道,「永不後悔,我知道。」

  容琛點了一下頭,「以後再不許和那白家小子有瓜葛。」

  魏頤在心裡嘆了口氣,道,「你也答應過我,說可以讓我有自由,你答應過我,可以聽聽我的意思。但你現在還是這樣專橫。」

  容琛因他的話有一瞬間不可察覺地愣忡,之後就道,「朕是應過。只是,那白家小子分明對你有意。你是要朕處理他,還是處罰你。」

  容琛這話實在太重,但是,卻是容琛一貫的做事風格,有什麼事,最先想到的總是干淨利落地解決。

  魏頤覺得有些傷心,又很無力,將頭靠在容琛的肩頭,道,「我以後不會見他了。再說,我在這宮裡,也沒法見他不是嗎?我只把他當成普通朋友,你也知道,我也沒什麼朋友,只有這麼一個稍微能夠談得來的而已。」

  容琛似乎也嘆了口氣,但魏頤不敢確定,他聽容琛放緩了語氣說道,「今日元宵,朕好不容易放下所有事情陪你出去,想和你好好走走,就因為遇上他,事情鬧成這樣。」

  魏頤默了一陣,說道,「元宵還未完,如果你不處理政事的話,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還能夠補償起來。」

  容琛聽魏頤這樣說,就一手捧了他的半邊臉,盯著他的溫潤的眼睛,在他唇上親了一下,道,「那回去吧。」

  回去時,夜風還在吹,從光禿禿的樹梢上刮過,嗤啦啦地響,月色異常清冷,還有烏云飄過,不時將它掩蔽。

  魏頤趴在容琛背上,讓他背著,將頭靠在他的肩頭,臉卻埋進他的頸窩裡,暖暖的,一點也不冷。

  洗漱完畢之後,躺在柔軟溫暖的床上,外面的風還在吹,魏頤伸手將容琛的腰抱住,心想,在一起,總免不了要吵來吵去,生氣擺臉色,但總是能夠再和好的,感情沒有變,就還算好。

  容琛的手輕巧地解了魏頤的衣帶,溫暖的手掌撫上他的腰肢,又向上,摸上他的胸膛,魏頤些微動情,往他懷裡靠,含糊道,「你要的話,就快點,不然就睡了。」

  屋外夜風蕭蕭,房內春情不斷,喘息和呻吟從緊閉的床帳裡溢出,一室溫柔,一室繾綣。

  白麟涵偶遇魏頤,回家後就被老父親叫去,把他狠狠教訓了一頓,又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讓他以後千萬不要再和那子琦公子有任何來往。

  不用想,也知是他的哪個隨從把遇到魏頤的事情說給他父親了,白麟涵一邊在心裡咬牙切齒,一邊又在父親面前諾諾應是,說以後再不會和魏頤有任何瓜葛,即使是朋友,以後也不做了。

  白大人這樣教訓白麟涵,決計不是危言聳聽。

  說真的,現在魏頤已經是個讓人人心裡都忌憚且避而遠之的人物了。

  早有人傳他是命相極凶煞的狐狸精轉世,先是他將魏家一大家子人都剋死了,然後皇帝看上他的美貌,把他養在宮裡,因為他,魏中郎那個案子,後來牽涉出多少條人命,多少官員入獄、革職或者降職,完全是一片腥風血雨;前不久,他又讓劉家被抄家,宮裡劉妃娘娘也被賜了毒酒。

  就說他這一年來到底剋死了多少人,讓人想起來就不寒而慄。

  像他這樣的命,恐怕也只有皇帝在他身邊沒事了。

  所以,這美人禍害啊,能讓人不警惕著避得遠遠的麼?

  而且,除了前面已經出過的人命,像白家這種顯貴大族,且有女兒做貴妃的,還知道那子琦公子中毒之事還未解呢,現在皇帝是暗中查證,隱而不發,不知到時候發作時又要牽扯多少人進去。

  所以,白大人才對兒子是千叮萬囑,又是教訓又是安撫,讓他千萬不要再和那魏家小兒子有任何的牽扯了,連說都不要說到他,以免惹禍上身。

  這邊白麟涵心中悲傷,徹夜不眠,那邊,魏頤和容琛倒是柔情蜜意的。

  且說這容琛讓查魏頤被下毒一事,該不是一件難事,但是又一直查不出真相。

  那金老頭也說了,那「雪顏」之毒,因是從北方極寒之地的毒蟲裡提煉出來的,所以要保持毒性,必須一直保存在冰雪裡,不然藥效就沒有了,雖然這毒可以是液體,也能夠做成丸藥,但是,終歸是必須保存在低溫下的,還不能和別的東西混著。

  在這種情況下,魏頤到底是如何中毒的呢,是誰能有這麼大本事,讓魏頤吃下用冰雪保存的或者是剛從冰雪裡拿出來的冰冷的東西。

  那一段時間,魏頤所吃所喝的所有東西都查了,而且該查的人也都查了,還有不少人被抓去審問了,但這麼長時間,卻幾乎沒有進展。

  容琛生怕魏頤又遭毒手,對魏頤這裡是看得非常嚴密。

  采紅和迎綠已經被帶去審問過幾遍了,兩人實在想不起魏頤有吃過什麼冰凍的東西,畢竟,魏頤身體又不好,那時候正是大冷天,誰會端冰的東西去給他吃,而且,魏頤又不是傻子,他要是吃了冰的東西,早就自己說了,哪裡輪得上她們這些來說。

  最後還是迎綠突然想起什麼來,說魏頤病的前幾天,魏頤有去慶年宮後大堰湖畔采晚菊回來插花畫畫,那時候,是遇到了太子的,當時兩人還說了些話,而眾人離得遠,沒人聽到他們說的什麼。

  於是,這也是一個疑點。

  但說這是太子殿下有意害子琦公子,采紅迎綠即使有九條命也不敢如此胡言亂語的。

  迎綠這樣說完,兩人就趕緊解釋,只是有這麼一件事,決計沒有說太子殿下壞話的意思。

  而且,太子殿下並不是和子琦公子沒有交集,子琦公子走出院子,在外面路上多次遇到太子,都會或多或少說幾句,皇上也沒有忌諱這個,所以他們這些做奴婢的,更是沒有說主子的道理。

  那審問之人想了幾遍,最後還是把兩人這話上報給皇帝了。

  時間過得很快,二月裡,春寒料峭,桃花已經在開放了,到處一片粉紅,春光因著這粉紅極其可愛。

  宮裡后妃還舉辦過幾次踏春賞花會,宮裡景緻頗多,即使常住宮裡,很多地方也不能隨意走動,這樣的踏春賞花會也能讓平時禁在殿宇裡的後宮妃嬪們異常開心了。

  有一次,魏頤出去走走,還遇到了她們,雖然只是遠遠看到,魏頤也覺得極其尷尬,不自在,趕緊帶著人走了,之後好長一段時間再沒有去過後面的大堰湖與宛山以及那幾大花園的範圍。

  第二十六章:葵花陰

  容琛這邊調查魏頤的中毒案,總算是有了些眉目。

  因那「雪顏」之毒極罕見,會制這藥的人很少,被容琛派到北地去的人在春暖花開之後得以回來,向皇帝密報,如此如此說了一番。

  最後的結論卻是指向太子東宮的。

  容汶熙貴為太子,手下不僅有一干臣僚,還有他養的不少幕僚術士。

  才十八歲的他已經有了一個自己的帝國,儼然其父之風。

  而那密報中說的,就是容汶熙養的一個術士是從北地會制「雪顏」這毒的家族裡出來,這個家族也是北地的顯赫家族,而這「雪顏」之毒,本不是作為毒藥而用的,反而是用作一種保存皇族屍首的方法,在人將死之時,吃下這藥,慢慢地血液越流越緩,身體漸漸冰冷,這樣就在毫無苦痛的情況下死去了,之後再封入冰棺,葬入特地的冰縫裡,可讓屍首幾千年不腐,而且保持極好的情況,如冰雕的一般,面如生時美好。

  因為只有北地有天時地利,才能夠用這種方法安葬,所以,這雪顏之毒,在南地才如此罕見,罕見到天朝太醫院裡從沒有人知道這個。

  太子成了嫌疑人,容琛非常惱怒,想到容汶熙是想殺了魏頤以絕後患,永遠不可能成為他皇位的威脅,容琛心裡就更加陰沉。

  那個會制「雪顏」的術士一日去雅樓裡消遣,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太子府。

  從他的嘴裡,容琛得到了確切的證據。

  此人的確有帶過一枚「雪顏」來天朝,用冰雪封起來,來太子府後,就給獻給太子,冰凍保存在太子府地下巨大的冰窖裡面了。

  他說「雪顏」只能被皇族之用,但是他想用這種法子安葬自己病重不治的妻子,於是偷了一枚藥丸,沒想到他妻子不願意吃這藥,熬到最後過世了,而他卻因為這藥犯了禁忌,不僅被家族驅逐,而且在北地,要被皇族誅殺,所以他就逃了,將這藥獻給了太子殿下,從此做了太子府裡的幕僚,其實也就是被養著不做事的。

  因他的回答,容琛問道,「也就是說,這藥,只得太子府的那一顆。絕無可能再有別的流到天朝裡。」

  此人道,「的確是只有這一顆。這藥是在皇族每出生一人時就制一枚,皇上立了皇后之後,為她制一枚,連其他妃子都沒有份。所以,這藥是極少的,罪臣偷出的那一枚是一位公主的,所以,罪臣才會被家族驅逐,為北地所不容。據此,罪臣敢肯定,的確是只有那一枚流入南國。」

  容琛面色深沉地聽完他的這些解釋,讓將他繼續關起來,然後抓來金老頭,問他這藥這麼稀少難得,他怎麼會知道這藥,而且還治好過這種病人。

  金老頭很是肅然恭敬地回答,「老朽只知這藥難得,可不知還有這麼多典故。我救了一個中這種毒已經要死的年輕女人,就是採用將這種毒發出來的方式,不過,她除了中了這種毒,還生了其他病,老朽也一道給她治好了。最開始給她發毒時,大家都阻止老朽,後來把她全治好了,她家倒是對老朽恭敬得厲害,讓老朽想想啊,說不得那人的確是什麼貴人,不過,我聽他們的言語只明白六七分,不是全懂,所以,也不敢確定。」

  容琛只得到如此回答,但是,確定是容汶熙給魏頤下的毒,這是無疑了。

  只是,那藥是冰的,他要如何讓魏頤吃下去呢。

  容琛開始怎麼也想不明白,後來才想到魏頤那時候兄長大仇得報,又對能找到他那小侄兒魏歸真沒有了期盼,連貼身丫鬟也死了,甚至對他,態度也反常得很,待他和顏悅色,這決計是不正常的,他明明總是牴觸和他同床共枕,那段時間也從沒有反抗過,還在床上回應他。

  那時候,容琛為魏頤的順從只感到高興,以為他是接受自己了,也接受了兩人之間的關係,願意和他好好過下去了,現在才明白,那時候的這種想法真是太一廂情願。

  魏頤那時候定然是已經想到了死,所以,才那樣做的吧。

  那「雪顏」之毒,根本不是別人給他下的毒,是他自己吃下去的吧。

  而且這毒不是突然發作,而是慢慢發作,冰冷下去,這才死亡。

  這樣,還能牽扯出劉妃厭勝之事,將害他魏家的最後的劉家也拔除了。

  大仇全部報完,他就能夠安心地去死了。

  容琛想到這些,只覺得胸口發悶,從脊背處升起寒意。

  心想魏頤的心裡,還是魏家才是最重要的,而他,只不過是他報仇用的刀子而已。

  容琛突然覺得胸口極痛,像是有數把刀在割他,但是,他知道,那不是刀子造成的,是魏頤對他的傷害,只有魏頤才能夠讓他這樣痛。

  他不知道,魏頤心裡可曾有過他,或者他只是可有可無,他只是一把刀,可供他利用而已。

  魏家的事情了了,魏頤就可以毫不猶豫地去死;為了扳倒害他魏家的劉家,他就可以用自己的命去交換;他就能夠對自己那麼狠心,一點也沒有想過,如果他真的死了,即使他是皇帝,也是有心的,也會傷心,為他難過一輩子。

  容琛想通這些,那天下午,就在石渠殿樓上閣樓裡坐了一下午,上面擺著魏頤幾幅畫像,都是容琛自己畫的,容琛自覺自己的畫畫得不好,總是難以描摹魏頤之萬一,但是,他依然沒有讓畫師去給魏頤畫像,他總是自己畫,然後自己看,他在一筆一筆勾勒魏頤的同時,畫上的魏頤對他笑,對他回眸,他就覺得,魏頤是真心愛慕著他的。

  他喜歡這種感覺。

  但現在,他坐在那裡,看著畫上的魏頤,只覺得畫裡的魏頤的笑是對他的諷刺,魏頤心里根本沒有他,他可以在他面前毫不猶豫地去死,他寧願去死。

  容琛將那畫取下來,想撕掉,最終還是下不了手,即使那笑是虛幻的,但是,終究是魏頤在對他笑不是。

  容琛從樓上下去,李昌中正好上前,看到一向氣勢錚錚的皇帝,現在居然一副頹然的模樣,不由得詫異,知道他心情不好,就趕緊特別地小心翼翼,道,「子琦公子那邊讓人來問,皇上今日是否要過去用晚膳。還說是子琦公子親自做了桃花餅,連膳房御廚也說他做得好。」

  容琛心已經冷了,聽到魏頤親自下廚為他做餅,他還是動容了一下,之後道,「去。如何不去?」

  容琛到魏頤住的青碧院的時候,裡面傳來歡聲笑語,那是宮女們在高興地說話。

  容琛進去,她們就趕緊停住了嘴,下跪行禮,但是臉上依然帶著笑意。

  采紅行了禮之後,還對容琛說道,「皇上,公子在膳房裡做餅呢,奴婢們都不知他手竟然如此之巧,居然能做出精巧的餅來。」

  容琛面無表情,心裡卻疼痛難忍,點頭,道,「雖說君子遠庖廚,既然你們公子這個君子都能進去,朕也自去看看。」

  魏頤的院子裡是有專門的小廚房的,但是在左邊遠處,隔著一片空闊之地,還有高牆相隔,是專為防火。

  皇帝過去,那裡的人都趕緊下跪行禮,甚至惶恐起來。

  魏頤做餅,身邊也只得迎綠一個人打下手而已。

  別人都下跪了,魏頤只是笑著看向容琛,道,「你怎麼來了,給你做的馬上做好了,一會兒就呈上去讓你嘗嘗。」

  容琛只是看著魏頤,看著魏頤被全都束起來包在帽子裡的頭髮,看他因為熱氣而紅潤的臉頰,甚至唇瓣也如桃花般嫣紅豔麗,身上卻穿著青衣,繫著圍裙,袖子還撈起來了一截,露出雪白的腕子,手上染著被桃花汁染紅的麵粉。

  容琛看著他,看著他對自己的笑顏,突然之間非常不確定,這個笑著的人,心裡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對自己笑。

  他能夠抓住活著的魏頤,卻無法抓住死去的他,容琛非常明白,即使他要魏頤死後和他同槨,但他得到的也只是魏頤的身子而已,他要如何才能夠抓住他的心。

  容琛的眼裡不由得顯出一絲悲傷來,魏頤對著他,看著容琛哀傷地望著自己,容琛站在門口,在夕陽的光裡,魏頤十分恍惚,走過去,輕問道,「怎麼了?」

  容琛再看了他一眼,已經轉身走了,道,「沒什麼。你趕緊洗手換衣了回來,在膳房裡待著,像什麼話。」

  魏頤知道容琛在生氣,在傷心,但是,他不認為是因為自己來廚房,他才生氣傷心的,只是,又是因為什麼?

  雖然容琛讓魏頤趕緊洗手換衣回去,但魏頤還是把餅做完了才回去。

  而且只是將圍裙脫掉了,穿著青衣,高挽著頭髮,親自端著一盤薄餅回到廳裡去。

  容琛坐在他的書房裡看書,魏頤笑著端了餅過去,看到容琛看的是他寫的小說,那本的題目是叫《葵花陰》。

  葵花總是向著太陽,像是永遠在追逐陽光,其實,那只是人們的一廂情願的認為罷了,他只是不能讓陽光灼傷他要保護的地方而已,所以才用那美麗的碩大的人們看到的葵花盤對著太陽,以掩住他自己的背後的脆弱。

  第二十七章:軟禁太子

  《葵花陰》裡的故事,是以戰國時候為背景,寫的是一個美貌舞姬誘惑了不少男人,為死去的家人報仇的故事。

  因為背景原因,裡面不僅有報仇,更多摻雜著可望而不可及的愛情,追逐著,明知永遠無法企及,還是不斷奔跑,向他接近,雖然只是徒勞;人們只看到舞姬的美貌,看到她的絕世舞蹈,讚揚,喝彩,但是無人能夠明白,她的心,她的心並不是供人看到的那樣的粗淺的美,她的心也並不是在舞台上供人品評的舞蹈,她和所有人一樣,和所有男人一樣,有遠大理想,嚮往身為男兒,那麼,當時家人就不會死,她能夠背負起家族使命;她也和所有女人一樣,嚮往美好的愛情,嚮往安寧而祥和的家庭,有孩子,有家園,有安穩的生活……

  但最終一切結果都需要付出代價,舞姬因為涉嫌害死權貴,被她嚮往追逐的那人處死了。

  在雪地裡,她是安詳的走的,疼痛,不僅僅是折磨,而且是喻示曾經活過的證明,也預示死亡後的安寧。

  容琛翻著這篇小說,心緊緊揪在一起,他不明白,自己能將所有愛情都給魏頤,護著他,憐惜他,魏頤為什麼還要這樣想,他還要寫出這種東西來。

  魏頤靜靜站在一邊,看容琛把書很快翻完了,將托盤放在桌子上,就將容琛手裡的書抽掉了,然後放到一邊去,走到容琛身邊,道,「別看這些東西。來,嘗我做的桃花餅。」

  說著,就拿筷子夾了一塊,用小碟子托著,遞給容琛。

  容琛心裡難受已極,但還是壓抑下去了,接過魏頤遞給他的小碟子和筷子,夾著慢慢嘗了一塊。

  魏頤手巧,不僅表現在用筆或者彈琴吹奏之上,平素指導采紅她們繡東西也是極有天賦的,這做菜,看來他也是極有天份。

  這還是他第一次做東西,就能夠發揮到這麼好,實在算非常不錯。

  桃花餅是用麵粉,雞蛋,蜂蜜,醃製的桃花,還有糖屑做的。

  做出來後微黃裡帶著粉紅,薄薄的一片,煎得極酥脆,上面再撒著一層糖屑,甜絲絲的,味道不錯。

  而且他還把這切成極漂亮的扇形,然後在盤子裡拼成一朵朵桃花,這便色香味俱全了。

  魏頤看著容琛吃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臉上帶笑,道,「味道怎麼樣,是不是還不錯?」

  容琛卻沒有回答,吃了一塊,就放下了筷子。

  魏頤看他沒有表示,還以為他不喜歡,就有點喪氣,道,「我做了一下午啊,采紅她們幾個丫頭,嘗前面的失敗品都吃得飽了,晚膳恐怕都吃不下了,她們明明說挺好吃的。你怎麼不喜歡呢?太甜了嗎?」

  魏頤些微喪氣,容琛看著他,心中感情複雜,伸手將魏頤往懷裡帶,要抱他。

  魏頤卻趕緊躲開了,道,「我還沒有洗澡換衣,身上肯定有油煙味,你不要碰我。」

  看容琛不喜歡吃桃花餅,魏頤就準備把它端走,還道,「算了,你不喜歡就算了,下次再做別的好了。我把這個端下去了,你自己喝茶吧。」

  說著就要端著托盤離開了。

  容琛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容琛的手火熱,魏頤的手微涼,但是柔嫩。容琛嘴裡發苦,想說什麼,總無法說出來,最後只得把魏頤放開了,道,「朕喜歡這桃花餅,覺得不錯,你且放這裡吧。」

  魏頤驚訝,「你真喜歡?」

  容琛點頭。

  魏頤卻道,「算了吧。不喜歡吃就不用為了我高興而把這些吃下去。」

  容琛看著他,神色很苦,道,「朕是真喜歡。」只要是你做的,怎麼會有不喜歡的。

  魏頤看著他,手指撫上容琛的眉心,道,「是遇上什麼難事了麼?我看你不高興。」

  容琛不顧魏頤的反抗,也不在乎他身上些微的油煙味,將他緊緊抱在了懷裡。

  魏頤被他這樣抱得要窒息過去,非常不舒服。

  但是,他卻沒有動,因為他感受到了容琛的傷心,他覺得,容琛這樣抱著他,才沒有在他面前落下眼淚來。

  作為皇帝,這個帝國最尊貴的男人,是需要最堅強的心的,堅強到不需要眼淚。

  但魏頤知道,只要是人,都是有脆弱的時候的,即使是容琛,他也有。

  他此時不知道是自己傷害了他,所以,只是憐惜他,而不愧疚。

  魏頤輕輕撫摸容琛的背,還在他被皇冠束起來的頭髮上親吻了一下,由著他將自己抱住。

  等容琛將他放開了,他才慢慢退開一些,像容琛安慰他一樣地,他在容琛額頭上親了親,道,「事情總是能夠處理好的,你別太為難了。」

  說著,就從容琛懷裡退出去了,又道,「我去給你端杯蜂蜜菊花茶來,用蜂蜜菊花茶下這桃花餅,我覺得上佳,當然,或者你要喝酒,用梅子酒或者桂花酒下這桃花餅,我覺得更佳。你說呢,想要什麼?」

  容琛心情恢復了一些,道,「茶就行了。」

  容琛沒有胃口,吃任何東西都味同嚼蠟,但是還是吃了那桃花餅,一盤餅,和魏頤你一塊我一塊,很快就吃完了。

  魏頤因在廚房裡偷食了,晚膳基本上沒吃什麼東西。而容琛,也沒吃什麼。

  魏頤泡了個花瓣澡,身上也染上了桃花香,穿了一身白紗的浴衣出來,外面也沒有加中衣,就這樣走到坐在房中翻書的容琛面前。

  容琛看到他面染紅霞,身子包裹在一襲白紗中若隱若現,他就像是從他夢裡走來的仙子,總要勾引得他神魂不守。

  容琛放下書,起身就將魏頤抱了起來,魏頤眼神若秋水,在燭火下,深幽又誘惑,如月出深山,靜照深潭,卻有鶴影擾動水波,光影動搖,惑人心魄。

  魏頤知道容琛心情不好,想要他不要一味沉浸在讓他煩惱的事情上,才這樣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房間裡一會兒就浸在一片曖昧柔情的綺麗裡,魏頤低聲呻吟,聲音微啞,卻婉轉動情,他覺得容琛這天力氣特別大,讓他生疼,但他也沒有拒絕,實在被他的撞擊得受不住了,才低吟求饒,讓他輕點,慢點。

  容琛心潮動盪,想到魏頤自己吃毒藥想死在他面前的事情,就心痛難忍,真想就這樣,狠狠地把他弄疼,讓他知道,自己有多難受。

  但是聽到魏頤的哀求,說他痛,他還是無法狠心了,慢下動作來,將他擁在懷裡,讓魏頤覺得如同是在輕輕蕩漾的水波里,溫柔,安心,溫暖。

  魏頤總覺得這幾天容琛不對勁,但是又不知道原因。

  他甚至偷偷向李昌中打聽了,問是不是朝廷裡又出了什麼大事,但李昌中也不知道,只搖頭說不知,然後讓魏頤不要擔心。

  李昌中心裡想的是,即使朝廷裡出了什麼大事,燒了火,那火也斷不會燒到子琦公子這裡來的。

  子琦公子那可是皇帝的心頭肉,要是能夠燒到這裡來,那還了得。

  不過,沒幾天,魏頤就知道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情了。

  當時,已經有了預兆。

  連後宮裡都知道了,皇上把太子殿下叫到石渠殿裡去,當時無人知道內書房裡發生了什麼,只知之後皇帝就叫了侍衛進去,把太子殿下給抓了起來,然後軟禁在石渠殿後面的一間臥房裡了,四周都是侍衛把手。

  不僅如此,太子的親近臣屬,好幾個都被治了罪,還有人下獄。

  而朝堂上卻不知皇帝是為何要向太子發難,全都被皇帝這一招打得很是莫名,完全不知原因。

  不過,很多心中透亮的老臣卻明白,恐怕是太子殿下年歲還這麼小,就太過鋒芒畢露,特別是前段時間,因為魏家之事而讓很多臣子下馬,趁此機會,太子提拔了不少親信上去。

  現在,皇帝還未到不惑之年,正是年富力強之時,太子殿下就如此出風頭,即使他是太子,也會遭皇帝的忌諱的,即使皇帝再寵愛這個兒子,也不會把他寵得奪自己的權還容忍著,所以,這皇帝壓一壓太子,削他的權,是一定的,只是看時間早晚而已。

  這些明白的老臣,只是詫異皇帝居然出手這麼快,而絲毫不覺得這事出來有什麼可奇怪的。

  太子被軟禁起來,朝堂上自然非常多為太子說話求情的,但這只讓皇帝非常惱怒,最後一律不以理會,而那些一味為太子出頭的大臣,下獄的下獄,回家禁足的回家禁足,總之,就是沒有要放太子的意思。

  而容琛軟禁太子的理由,十分簡單,就是說他對朕不恭,還攜刀見駕。

  這話說輕巧非常輕巧,兒子和父親鬧點小彆扭,吵嘴兩句,也是不恭;但是,不尊重皇權,那也是不恭。兩者之間卻有本質區別了,但這本質區別只是皇帝說了算。

  而那攜刀見駕,也實在不值一提,皇帝喜歡收集刀劍,還有不少人得過他刀劍的賞賜的,其中以太子殿下得到的最多,所以這帶刀去見皇帝,在皇帝心情好的時候,根本不算事情,沒想到現在卻因為這個定罪了,當然,攜刀見駕還有一個意思,就是對皇帝不恭了,或者,想刺殺也不一定,這罪過於是就大了。

  太子這裡被軟禁,魏頤便也憂心忡忡起來了,不知道容琛是不是知道了自己從太子那裡拿毒藥的事情,或者太子會把自己給說出來。

  他倒不怕皇帝治他罪,只怕他因此事傷心,還有和自己產生隔閡。

  第二十八章:審問與心意

  這日下午,魏頤正在看書,皇帝身邊的紅人李昌中就從外面進了書房,但是沒敢太打攪魏頤,只站在門口,對魏頤躬身道,「公子,皇上讓奴才您去一個地方。」

  魏頤把目光從書上轉到李昌中身上,道,「去什麼地方?我正看書,能等我將這裡看完麼?」

  李昌中想到自己要帶魏頤去的地方,只覺得說不得魏頤該會失寵了,不過,他也不敢肯定皇帝就會因為此事將魏頤處置掉,所以即使魏頤答的這話怎麼聽怎麼犯忌諱,畢竟皇上讓請,誰會說讓皇帝等著,自己把書看完才去的,但李昌中還是讓自己像以前一樣妥帖地伺候魏頤。

  李昌中抬頭看了魏頤一眼,心道,也許這子琦公子也只得現在能夠如此了,還對他憐惜一次吧。

  於是躬身和悅地回道,「是皇上有請,奴才不敢耽擱,還請公子先放下手中書,回來後再看也不遲。」

  魏頤聽是皇帝等著,就放下書,從書桌後出來,彈了彈微皺的衣袖,對李昌中道,「那走吧。」

  一路是往慶年宮東北角去的,那裡有幾座高樓,登上高樓,可以看花園裡的美景,還能夠看到後面的大堰湖之一角。

  李昌中在魏頤側前方帶路,還有幾個宮女小太監和侍衛跟在魏頤身後。

  此時已是春末夏初,繁花開盡,綠葉蔥蘢,樹木蒼翠。

  魏頤已經穿著夏衫,一襲白衣,身姿秀頎,面目清麗秀美,實在好看,李昌中一路上多注意了魏頤很多眼,心想子琦公子平素看起來是多麼清高又冷清的人物,皇上又待他那般好,他怎麼就去和太子扯到一起了呢。因為是帶魏頤去暫時拘禁太子的地方,加之根據一些事情的推測,李昌中自以為現在帶魏頤過去,是子琦公子和太子殿下有牽扯,被皇帝發現了。

  魏頤其實已經發現了這日李昌中的不對勁,心中也隱隱想到可能是什麼事情,但他並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一絲痕跡,面目柔和,神情淡然。

  整個皇宮便極大,這慶年宮也是極大的,這東北角,以前魏頤也到過一兩次,還上過這裡的三層小樓眺望遠處的大堰湖。

  此時這裡已經有不少侍衛把手,李昌中帶著魏頤走到一座樓前,御前侍衛李步已經迎了上來,攔住了其他人,只讓魏頤一人進去,還對魏頤行了一禮,道,「公子,皇上請你上去。」

  魏頤對他點了點頭,又多看了他一眼,自從李步升了職,魏頤就好久沒有見過他了,此時見到,覺得李步還是以前的那個李步。

  相對於皇宮其他巨大的建築來說,這座三層的木樓的確只能算一座小樓,但其實裡面空間很大,大門匾額上面寫著「清心閣」。

  看著這裡守備森嚴,魏頤就更確定了自己心中所想。

  進了大門,大門又在他身後關上了,只得李步陪著他進來。

  李步對他做了個請的姿勢,魏頤只得跟著他上了二樓。

  上了二樓,魏頤沒等李步的催促,自己就繼續往裡走,進了裡面一間房間,這裡分明是個小書房,有兩個書架,然後一張大書案,還有,一把椅子,再無他物。

  那把椅子上,不用說也知只會坐著皇帝。

  魏頤站在門口,看著房中情景,好半天才走到容琛面前去,對他下跪,卻直著背脊,眼睛看著他的眼,道,「皇上。」

  另一邊,是跪著的太子殿下。

  李步守在了外面,其他的侍衛,也都是在外面。

  房間裡再無其他人。

  魏頤瞥了太子容汶熙一眼,經過這麼多天的監禁,這個以前尊貴無匹,鋒芒畢露,傲氣風光的太子殿下,此時卻憔悴不堪,距離以前那個貴氣雍容的少年相差甚遠,不過,雖然憔悴,且跪在這裡,但並沒有讓他失了儀態和矜貴。

  容琛面色深沉,看到魏頤對他下跪,也沒有叫他起來,甚至過了一陣才開口說話,道,「子琦,那雪顏之毒,是你自己服下的,是麼?」

  魏頤早已知道,事情也許會在某一天被皇帝查出來,此時聽他詢問,自然沒有必要再隱瞞,答道,「是,是我自己服下的。」

  容琛又停了好一陣,才又問道,「那藥你從何得來?」

  魏頤聽到容琛聲音有異,和平素是有差別的,像是在努力壓抑著什麼。本來已經垂下頭的魏頤抬起頭來看他,看到容琛深沉的臉上深黑幽邃的眼裡含著一層濃重的悲傷之色,那種過分壓抑的悲傷讓魏頤心驚。

  魏頤張了張嘴,突然之間,明白了很多事情,以至於一時無法發聲。

  容琛看著他的眼裡,原來並不是憤怒,只是悲傷,只是悲傷而已。

  容琛一定責怪他了,他對他那麼好,但他卻寧願去死。他對他說那麼多話,不斷勸慰他,想打動他,讓他明白,他愛他,很愛,寧願用自己的血去緩解他的毒症,在他中毒要死去的那段日子裡,每日每夜地守在他的身邊,想用他溫暖的身體讓他也暖起來。

  那時候,魏頤是感動的,感動於容琛對他的感情,他病中也想過,他若是不死,之後一定再不怨容琛,只愛他,願意和他相守。

  但是,他雖然感動,卻並沒有想到,自己那樣的求死行為,對容琛來說造成了多麼深的傷害。

  那時候,他死去,且能拉著仇人一起死,也許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但是,他卻沒想過對容琛來說是什麼,總是活著的人比死去的人痛苦多了。

  魏頤囁嚅著,好半天才哽嚥著答道,「是我求太子殿下給我找的,是我求的他,若是皇上怪罪,還請懲治我,對他開恩吧。」

  太子跪在那裡,因為魏頤的回答,而對他側目了一下,但他還是沒有說話。

  容琛笑了笑,很苦澀的笑。

  他也許是想掩飾自己太過傷心的心情,手緊緊握著椅子扶手,面無表情了好一陣才說道,「你倒是很會感別人的恩。讓朕懲治你,放了容汶熙?朕如何懲治你?你只是服毒自盡而已,你要的是你自己的命,你何罪之有?朕能如何懲治你?」

  容琛的聲音平靜,但魏頤卻從裡面聽出了深深的悲傷,他抬頭望著容琛,心中根本無法承受住這樣的容琛帶給他的傷痛,他現在才明白,看著自己深愛之人傷心,自己到底會有多難過,他曾經讓容琛到底有多難過。

  他原以為容琛是皇帝,必定能夠非常堅韌,是不容易受傷的,但他現在知道了,他的確不易受傷,但每次受傷卻是因為他,他能夠把他的心傷得鮮血淋淋。

  魏頤突然跪行上前,撲到容琛的膝上,緊緊抱住他的腿,仰著頭眼睛盯著他。

  魏頤的眼裡已經含滿悔恨的淚水,哽咽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只是我自己的,我更是你的,我知道,我服毒,是傷了我的身,卻傷了你的心,讓皇上如此受傷,那是罪該萬死。對不起,容琛,對不起,我後悔了,我以後再也不會傷我自己,讓你傷心,求你,求你別難過,你別難過……」

  魏頤眼淚朦朧地把容琛看著,容琛因為他的話也眼眶濕潤了,但他強硬地壓制住了自己聽到魏頤這悔恨的話而產生的憐惜之情,他強硬地要求自己不要對他心軟,只要對他心軟,他下次還會這樣幹,不想活了,就隨意去死。

  容琛將魏頤抱著他腿的手掰開了,然後一把將他推開,魏頤身子本就弱,容琛力氣又很大,魏頤被他推得往後栽倒了,在木地板上磨得膝蓋和手掌異常疼痛,但是這種疼痛卻比不上心裡的千分之一。

  難道容琛不再原諒他了嗎,他要捨棄自己了嗎?他以後不愛他了嗎?

  魏頤愣愣地把容琛望著。

  容琛毫不避開他那傷痛的眼,冷淡地道,「你一心求死,朕也無法,你死一次,朕可以不眠不休只為守著你救你,你要去死數次,朕又如何能夠防得到多次,次次都能救得回你。朕也累了,你想如何,且如何去吧。你也別擔心朕會為你難過,只要心裡無你,你如何,朕都不會難過。這一點,你比朕明白。你心裡無朕,不是就從不會感受到難過麼?」

  魏頤因為容琛這話愣了一下,然後就淚如雨下,也不顧身上的疼痛,撲到容琛的腿邊去,望著他,搖頭,「不是這樣的。我那時候說的全是真的,我以後只為愛你而活著,那個怨你的人已經死去了,我不會再輕易去死,即使你要我死,也不能。如果你心裡已經無我,但是,我心裡有你,一直都有,一直都有。我知道我讓你傷透了心,讓你擔心,我以後再不會了,真不會了。」

  魏頤淚眼盈盈地把容琛看著,容琛心疼不已,只得避開了他的眼睛,道,「朕也不要你的命。之前朕就應過你,說待查清魏家之事,就會允你出宮,朕且安排你出宮吧。你心裡只有魏家之人,你且回魏家過日子去吧。」

  魏頤咬著牙,垂下頭,痛哭出聲,手指緊緊摳在地板上,不知道他在怎麼用力,手指甲都被他摳斷了,指尖血肉模糊,血跡染在地板上。

  容琛開始並沒有注意到魏頤的異常,見到魏頤因他這話不再出聲,他心裡其實是非常難過的,他在心裡想,只要魏頤說再也不和魏家相關,他心裡只有他,他就原諒他了,就和他和好如初,但是,魏頤卻不說話,這讓他徹底心涼了,非常傷心,心想,魏頤心裡,果真魏家比他重要多了。

  魏頤為何會吃那個毒藥,不就是為了想讓他處置掉害了魏家的劉家麼。

  魏家,是能夠讓他用性命去維護的,而自己,又算什麼。

  容琛這時候真的特別痛恨魏家了,還有痛恨那個把魏頤換掉的吳皇后,要是魏頤一直在他身邊長大的話,之後的一切都不會是這樣,他可以將魏頤從小養大,魏頤心裡會只有他一個。

  容琛已經想讓門外的侍衛進來把魏頤帶走了,但低下頭去,就著這夏初的陽光,看到地上魏頤流的血,看到了魏頤指尖血肉模糊的模樣。

  這簡直讓他心驚。

  他的一切強築起的在魏頤面前的冰冷的面具本來還好好的,他端坐在那裡,此時卻大驚失色,衝到魏頤面前來,將他的兩隻手抓在自己手裡,朝魏頤吼道,「你這是做什麼?」

  魏頤抬起頭來,滿面淚水,抽噎著,聲音含糊,「魏家養育我十八年,我可以為他們去死,但是,我只會為你活著,我已經為他們死去了,現在的我,再回不去魏家,我只能跟著你了,你捨棄我,我也無話可說,但我自己是不會走的。」

  第二十九章:前因

  魏頤這話讓容琛徹底失防,心中異常動容,他將魏頤抱了起來,聲音沉重而低啞,「好了,朕明白了。」

  魏頤還是望著他,道,「我回不去魏家了,我不會回去。」

  容琛點頭,「朕明白,別說話了,先把這傷給包紮了。」

  容琛吩咐下去,侍衛很快就拿了外傷藥來,又去傳了太醫過來。

  太醫未到時,容琛就親自給魏頤將手指上了藥,看到他指尖血肉模糊的模樣,異常心痛,十指連心,傷成這樣,不知該有多痛,他不曾想魏頤居然能夠對自己這麼狠。

  上了藥之後,容琛甚至不敢用紗布給他把手指頭包紮起來,怕將他弄痛了,還問他,「痛麼?」

  魏頤怎麼會不痛呢,但是,卻比心裡的疼痛輕太多了,他只輕輕搖頭,「不痛的。」

  容琛把他的手指放開,道,「剛才還說你不會傷害自己了,現在這又是什麼?」

  魏頤道,「我怕你真的再不要我了?」

  容琛看他那眼中含淚的可憐模樣,再也無法對他有絲毫狠心,這個人,被他放在心裡最柔軟的地方,魏頤難過,他只會更難過。

  容琛給魏頤上完了藥,就讓他在一邊站著,這才走到容汶熙面前來。

  太子殿下跪在一邊,剛才可算是看了一場好戲,眼見著他父親和大哥之間的這一場鬧騰。

  雖然心中異常彆扭,不自在,甚至覺得他父親太偏心,對魏頤是不是太好了些,對他太縱容了,不過是魏頤梨花帶雨地哭了一場,他父親之後就開始心疼起來,全沒了怒氣,只剩心疼。

  容汶熙不喜魏頤,對他的父皇,是又敬又怕,又為他愛上自己的親子不齒,卻又懾於父皇對他從小到大的影響和威懾力而不敢有任何言語。

  當初,太子為何會給魏頤那毒藥。

  一切似乎也是注定,當然,外界很多人的推動作用也是不少。

  魏暉的案子結了之後,別的害魏家的人全都得到了懲治,但罪魁禍首劉妃的家族卻沒有被處理。

  魏頤知道,那是因為皇帝對劉妃有情,所以一味包庇和庇護劉家。

  即使劉家做出故意殘害朝中大臣的事情,最後也只是被革職而已,其他的,照舊。魏家人死的死,散的散,魏頤想到至今沒有找到的魏歸真,他那麼漂亮,又傻傻的,不知道會吃什麼苦頭,但他卻不能親自去找他,即使親自去找,人海茫茫,他一個人,又到哪裡去找呢。而劉家人,劉妃依然在宮裡過著安逸舒適的生活,頤指氣使;劉家其他人,雖然沒了官位,但是還是皇帝的老丈人、小舅子,依然是皇親國戚,有錢有車有地,依然有人巴結,過得風流瀟灑。

  難道,他魏家人就是該死的嗎。

  魏頤覺得自己其他人家都可以稍稍原諒,但劉家絕對不行,他永遠記得劉妃的大哥去他家裡羞辱魏大人時候的情景,他無法原諒他們。

  如果皇帝對他們狠不下心,那麼,他就要看看,容琛到底是在乎他多些,還是在乎劉妃多些。

  再說,那時候明鷺已死,魏頤一心怪在容琛身上,對他多有怨恨,雖然表面上什麼都依著他,似乎已經忘記了前事,但是,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忘。

  魏頤那時候,就有了一死了之的想法了,反正,被容琛寵幸,色衰愛弛,又能有多久,而且,雖然無人知道,但他是他的孩子,老天卻是看著的。

  也許死了,又能報仇了,一切一了百了。

  他找到容汶熙幫忙,似乎也是一定。

  他在花園裡散步時,是容汶熙找到他,對他說了劉妃對他厭勝之事。

  劉妃該是痛恨他已久了,原來就對他扎紙人,後來還弄到了他的頭髮和衣衫,更是變本加厲。

  魏頤這人,是不相信厭勝這些的。

  雖然他一天到晚抄佛經,而且還陪他母親去上香拜佛,但他其實並不信佛,他只是相信世間有種神聖東西,大家看不到,摸不著,但是,總是在的。他相信命運與因果報應,但是,不相信有神佛這種東西,也不相信自己不努力,求神求佛會起作用。

  所以,他也不相信劉妃對他厭勝會對他起作用,不過,太子的這個提醒,卻讓他想到了以自己為代價去扳倒劉家的法子。

  魏頤是廣讀詩書的,歷史也看得多,即使容家王朝的皇室還沒有出過厭勝事件,但歷史上卻有過不少,皇家從不會對這種事情姑息。他想,容琛也不會。

  計劃瞬間在他腦子裡成型了,問容汶熙有無讓人慢慢死亡的毒藥。

  容汶熙和魏頤的關係在這時候是非常微妙的。

  容汶熙不喜魏頤,且認為他的身份對自己是個威脅,他當然明白一個男寵被重新認回為皇長子,且是嫡長子的可能性很低,且他還不是給別人做男寵,而是給他自己父親。不過,生在皇室,心眼總是多的,容汶熙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古時也有在別國伺候過人的王子回國做王的,總之,事情沒有定下來之前,變數不可能沒有。

  要是他父皇清洗了宮裡伺候過魏頤的人,然後說和魏頤是清白的,他只是以照顧兒子的方式在和他相處,這樣把魏頤認回皇室來,大臣即使反對,但皇帝一意孤行,他們又能怎麼辦。

  加上那段時間,他還知道了魏頤給皇帝代筆批改奏章之事。於是,他對魏頤就更是敏感。

  容汶熙畢竟還是年輕,少年熱血,心思不夠縝密,所以一心覺得,只有把魏頤除掉了,他才能高枕無憂。

  於是,魏頤問起那毒藥之事,他也沒有驚訝,只說道,「宮裡私藏毒藥,那是死罪,重者禍及家人。」

  魏頤看他的眼神很淡,道,「我只是自己吃,且不會讓人知道。再說,你不是厭惡我,希望我死麼,我這樣做,不是也正合你意。」

  容汶熙沒想到魏頤居然知道他對他的想法,內心有一瞬的驚詫和驚慌,之後就平靜了,道,「作為兒子的,都該不喜自己父親的男寵。」

  魏頤嘴角現出了一絲笑意,但沒有應他。

  之後才說道,「你能幫我麼,我除了劉家,也是對你有利。」

  容汶熙應了他了。

  在容汶熙來給魏頤說劉妃對他用厭勝之時,誰又知道,他最終要的結果不是魏頤所說的這些呢。

  容汶熙能夠找到好幾種讓人查不出來能讓人慢慢衰弱而死的毒藥,但還是將那雪顏之毒拿去給魏頤了。

  也許是他在心底深處,還是對魏頤有悲憫的吧,畢竟,該是皇家嫡長子的人,卻在遭受這些痛苦。那雪顏之毒,在北地,也是給皇家直系且會被埋入皇陵的皇子公主享用的,那麼,魏頤吃了,也該是對他的尊重,讓他有尊嚴地美麗地死去。

  之後的事情,倒是一切在預料之中,超出預料的,只是出了個野大夫金老頭,把魏頤治好了。

  而且,事情還讓皇帝查出來了而已。

  這裡的人都不是傻瓜。

  即使不會官場機謀的魏頤,也明白,太子被皇帝拘禁懲處決計不只是因為他給了自己毒藥而已,他也看出來了,自己這個弟弟太像容琛了,以至於太過自負,而且鋒芒畢露。

  容琛少年時這個樣子,倒是不打緊的,因為他的父皇被色慾掏空了身子,對朝政不大上心,之後又死得早,在容琛因過度攬權和鋒芒畢露而受猜忌打壓前,他已經登基為帝了,無人再有本事壓他。

  而容汶熙卻不一樣,上面還有一個年輕力壯,且雄心壯志,智謀深沉的老子,他就敢不斷攬權,且對皇帝多次不敬,又不會裝傻充愣,遭到皇帝忌憚,那是一定的。

  所以說,二把手是最不好坐的位置。

  但容汶熙年紀還小,即使身邊有人提醒過他,他也沒有在意過。

  被打壓是一定的。

  魏頤明白這個道理,所以除了在他給自己提供毒藥這一點上為他求情之外,其他,他是不會和他有任何一點糾葛的。

  容汶熙已經被關了十幾天了,從石渠殿後面的寢房轉移到這清心閣的樓上,他的心不靜也該靜下來一些了,最開始肯定是無比惱怒的,但現在,他大約有些懵懂自己是犯了什麼忌諱。

  歷史上被廢黜的太子一點不少,而這些太子,並不是因為他們太糟糕,而是因為他們太好。

  他只恨太傅讓他讀那些書的時候,他沒有明白太傅的深意。

  太醫來了,容琛讓人將魏頤帶走了,讓他去處理手上的傷。

  魏頤走後,容琛才繼續在椅子上坐下,對著容汶熙,道,「熙兒,朕曾經說過,你一直是朕的好兒子,這個江山,總有一天是你的。但你心胸卻只有這麼點大麼,容不下子琦。」

  已經跪得麻木的容汶熙對皇帝磕了頭,道,「父皇,是兒臣糊塗。兒臣以後決計再也不會。他是父皇心愛之人,兒臣也自將他當成長輩般愛戴。」

  容琛知他說這話只為討好自己,輕哼了一聲,冷冷的,如刀一樣。

  容汶熙只覺得背脊發涼,不敢多言。

  容琛看了他良久,之後才道,「你且先在這裡住著吧,這裡的書,未看完之前,不用出來了。你心浮氣躁,且無一國太子之量……」

  他說到這裡,容汶熙以為他要廢黜自己太子之位,牙齒咬緊下唇都出了血,身體也顫抖起來。

  但容琛卻只是說道,「年輕冒進,目無尊長,且先在這裡多看書,朕會來看你,若你有所改善,便再考慮放你出去之事。」

  聽皇帝沒說要廢黜他,容汶熙心才放回了原處,即使要被禁在這樓上,也不是不能忍受,趕緊謝恩。

  第三十章:白貴妃的想法

  魏頤十根指頭的指尖都被紗布包了起來,看起來十分臃腫。

  他因為要彈彈琴,是留有指甲的,當時容琛說要送他走,以後和他劃清界限再無關係了,他實在太難過,幾乎是無意識地將手指在地板上摳成了那副模樣,倒不是他有心要做出這一出苦肉計。

  容琛從清心閣裡出來,到魏頤住的院子。

  進屋,看到魏頤坐在廳裡發呆,一手放在腿上,一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包著指尖的雪白紗布,有些已經被裡面滲出的些微血跡染得透出血紅來。

  魏頤看容琛進來,就趕緊起身來,眼巴巴看著他,道,「皇上……」欲言又止。

  容琛知道他想說什麼。

  魏頤一定是擔心自己要處罰他吧,畢竟,他做了那麼大的錯事,耍那種奸計,他覺得自己總歸是要懲治他一頓的。

  容琛只是走過去,拿起魏頤的兩隻手,仔細地看了一番。

  魏頤的手很漂亮。

  雖然魏大人一直清正廉潔,無甚家資,但作為朝廷大員,他家裡用朝廷的各種供給,也不至於讓生活窘迫,魏頤在魏家長大,在物質上,雖不至於錦衣玉食,但也的確沒有吃過苦,手也是沒有做過重活的,除了有筆繭和琴繭外,其他的地方,都如他的人一樣,像是最得上天恩寵的,處處精緻美麗。

  容琛將他的手捧在手心裡,低下頭在手背上親吻了兩下,這才看著魏頤說道,「以後切不可再做傷害自己的事了,有事情你就說,不要再傷害自己。」

  容琛看魏頤把自己傷成這樣,他是以為這是魏頤的苦肉計,不過,即使是魏頤的苦肉計,他也不生氣,甚至高興,因為這是魏頤為了留在他的身邊,為了留住他的心,而不惜做出的。他只是很疼惜他的痛而已,而且想到魏頤的手指長好之後,說不定也不會像原來那樣好看了,畢竟,傷了指甲蓋,指甲很少能夠再長回原來的模樣。雖然他不介意魏頤手指沒有原來的漂亮,但是想到,總歸會不舒服。

  魏頤點點頭,也不顧及這是在廳裡,伸手抱住了容琛,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聲音有些模糊,「對不起……謝謝!」

  容琛有聽清楚他的話,他也伸手抱住了他,在他背上輕柔地拍撫,好半天,才說了一句,是發自他心底的最深切的聲音,「吾愛,以後再不要做出那種事了,你若是出了事情,朕的心,也會死去。朕再不想經歷上次眼看著你要離開的那種痛苦了。」

  魏頤眼眶發熱,又要流淚。

  他在容琛懷裡不斷點頭,道,「對不起,我以後再不會了,我會心疼你的,就像你對我一樣。」

  容琛捧起魏頤的臉頰,在他的唇上親了親,道,「那剛才的話,天地為鑑。」

  魏頤點頭,眼睛深深地凝視容琛,道,「吾為容琛而生,愛他,敬他,直至死亡,天地為鑑。」

  容琛卻道,「即使死了,你也是朕的,不許變了。」

  魏頤微蹙了眉毛,道,「死後的事情,我可不能控制。」

  容琛在他的唇上輕輕地觸碰,道,「所以現在就起誓,死後也是朕的。」

  魏頤只好服從他,道,「哦,那死後,也是容琛的。」

  容琛將他擁住,滿是歡喜,道,「我也是。」

  魏頤覺得陷入愛情的男人都是傻子,自己也是,容琛也是。

  他眼見著容琛把琴拿出來,說要彈一曲《鳳求凰》給他聽,但其實容琛並不善彈琴,而且也多年沒有彈過,上一次彈奏,估計還是他做太子時,禮樂老師教導時候彈的。

  於是,他就要魏頤來教他。

  初夏的黃昏,整個西天全都是一片絢爛的火紅,晚霞豔麗,坐在西窗前,放一古琴,旁邊則是曲譜。

  容琛坐在那裡,彈得斷斷續續,他拉了魏頤來坐在自己懷裡,魏頤手指受了傷,自然不能撥弦,但是可以指導容琛彈。

  容琛小時就沒學好,現在一把年紀了,哪裡彈得好,於是,兩人彈著彈著就打鬧起來了。

  魏頤蹙眉瞪容琛,道,「這裡該捻,你在做什麼?」

  容琛手完全從琴上拿開了,將魏頤抱了起來,還在他耳後頸邊又嗅又親,道,「朕對這個果真不行,還是等你手指好了,彈給朕聽吧。」

  魏頤被他逗得身子又癢又軟,抱怨道,「你真是……你消遣我呢。」

  容琛笑道,「哪裡敢消遣朕的子琦,你一瞪眼,朕就怕了你了。」

  魏頤被他說得臉紅,拿手去拍他的肩膀,沒想到卻把指尖給碰到了,把手指摳成這幅模樣的時候,他還沒有覺得多疼,現在被容琛哄著,愛護著,就覺得指尖疼得受不住了。

  看來,疼痛也是因憐而生的,越是有人憐惜,就越是疼痛,要是無人關心,誰會在乎那點痛呢。

  容琛看魏頤手一縮,眉頭輕蹙,就知道他是碰痛手指了,將他的手拿到手心裡來,輕輕地在上面吹氣,又問魏頤,「很疼麼?這樣會好些麼?」

  魏頤靠坐在他的懷裡,看容琛捧著他的手輕吹氣,不知怎麼,就突然鼻子發酸。

  他猶能模糊記得,前世的時候,他還沒生病那會兒,一次向母親跑去,卻摔倒了,手掌被擦傷,然後大哭,母親跑過來抱起他,一手捧著他的手輕輕呵氣,嘴裡唸著「不痛,不痛,寶貝不痛……」的咒語,這樣的溫馨時刻,他記了前後兩世,只是,之後就再也沒有過了。

  此時被容琛這樣對待,他又想起了那時候,以至於鼻子發酸,眼眶也泛紅了。

  容琛看到魏頤居然眼眶濕漉起來,以為他痛得厲害,就要抱他起身,道,「痛得厲害是不是,讓太醫來給你看看,再上點止疼的藥。」

  魏頤卻用另一隻胳膊將容琛的脖子緊緊摟住了,自己的臉埋進他的頸項裡,不讓他看自己這失態的模樣,聲音悶悶的,「不是,我不疼,我只是高興而已。」

  聽了魏頤這話,容琛愣了一愣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他將魏頤抱緊,輕柔地撫著他的背脊,道,「以後,朕會一直如此待你的。朕希望你永遠高興。」

  「嗯……」魏頤從心底低低地應他。

  太子容汶熙被軟禁起來,要說最受益的就是白貴妃了。

  雖說她是這皇宮裡最尊貴的女人,也算是這天朝最尊貴的女人了,不過,她還是一點不能安心。因為她的兒子不是太子,不是皇位繼承人。

  總有一天,若是皇帝駕崩,太子繼位,她只是一個貴妃,最好的結果是跟著自己兒子,住在自己兒子府上,最差的結果,就是去給皇帝守陵。

  不過,即使最好的結果裡,她的兒子也是要受那時的新皇的箝制,處處不得志。

  白貴妃坐鎮後宮,面上似乎什麼表示也無,但是,她心裡怎麼想的,容琛知,白家知,恐怕後宮很多女人也都看得出,朝臣也明白。

  畢竟,她的兒子現在已經十二歲,皇室有皇子十五歲即可參政的慣例,等不到幾年,她的兒子就可以參與朝政,有自己的力量了,她如何能搆不著急呢。

  白貴妃所出的容汶徽現今十二歲,本該是皇帝的第三子,但是,容琛的第二個兒子,在出生時就夭折了,這個夭折的孩子,也就是導致當年吳皇后被打入冷宮的原因。所以,在容汶徽之前,就只得太子了而已,只要太子被廢黜,不用爭論,就是容汶徽做太子。

  白貴妃是非常有耐心的,她知道皇帝現在身體非常好,說不定還有好幾十年皇帝要做,所以,她也不是那麼急不可耐地要整垮太子,但是,一點點看著太子被皇帝厭棄,卻是一種更好的策略,她甚至將這種策略告訴了自己的父親,得到贊同。

  於是,這次太子只是被軟禁,白貴妃也並沒有覺得不甘心。

  而容琛這裡,他對自己的這第三子容汶徽也是很喜歡的,但是卻不認為這個孩子有做皇帝的資質。

  也許是白貴妃骨子裡太強了,以至於讓兒子總是習慣於聽母親的話,性子弱,做事還行,腦袋也聰明,但是總是喜歡猶豫,什麼都想要母親拿主意。

  這樣的孩子,容琛怎麼可能考慮讓他來做皇帝呢。

  所以,白貴妃所犯的錯,是把兒子教育得太聽她的話了,這反倒犯了容琛的忌諱,覺得這個孩子,以後做個閒散王爺就行了。

  第三十一章:蜜月

  天氣漸漸炎熱起來,白天的日子也越來越長。

  魏頤住在青碧院裡,當手指上的傷好些之後,就日日看書寫話本,時間倏忽而過,多有山中一月,人間千年之感。

  皇帝將他保護得很好,從沒有什麼人可以進這青碧院來打攪他。

  即使後宮朝廷以及民間都傳著他的各種閒言碎語,他這當朝第一的男寵之名是定了,但是對於他自己來說,卻似乎並無什麼影響。

  其一他聽不到那些聲音,其二,他和容琛關係正好,沉浸在美妙愛情裡的他,也沒有什麼心思去關心外界對他的評價。

  容琛幾乎夜夜在青碧院裡留宿,對魏頤專寵至極。

  這個,不僅後宮知道,連朝臣也知道,以至於不知怎麼,還在京裡傳遍了,普通老百姓都知道。

  甚至還有無聊書生以此寫了不少詩詞,其中最廣為流傳的兩句便是——牡丹雖開爭國色,空佔枝頭不成實。

  這話其實夠損的。

  即使那子琦公子再漂亮,這樣夜夜把皇帝佔著,也結不出果子,生不出孩子來。

  罵得文雅,又讓人憋悶。

  所幸魏頤並不知道。

  以前皇帝十之八九留在書房裡夜宿,對政務極其勤勉,現在,他寵上了那個漂亮的子琦公子,幾乎就沒再在書房裡過夜過。

  朝臣們還擔憂皇帝又走上先皇帝陛下的老路子,最後被酒色掏空身子,英年早逝。不過,這個似乎不用擔心,即使皇帝夜夜留宿青碧院,也沒有因此而「從此君王不早朝」,甚至很少推遲早朝,取消之類,更是沒有過了。當然,大臣們也沒有發現皇帝有酒色過度的跡象,反而每天精神充沛,心情愉悅,身體狀況極佳。

  於是,皇帝床上那點事,也實在不用這些臣子操心,連太醫院都不必操心。

  容琛和魏頤這段日子好得蜜裡調油,奏摺多是搬到青碧院去處理,只為和魏頤多相處一陣。他自己當然也是想能和魏頤夜夜笙歌,但奈何魏頤身子實在不佳,太醫都建議他要清養,最好少房事。這可憋壞皇帝了,夜夜摟著心愛的人睡覺,偏生能看能摸,就是不能吃到嘴裡。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情事,但那是根據太醫給魏頤診出來後然後定下的,一旬至多一、兩次。

  太醫根據魏頤的身體狀況定下的這個頻率,自然沒有任何要為難皇帝的意思,畢竟,他後宮裡還有那麼多人,子琦公子不行的時候,去找別人就是了,何至於會讓他在這事情上不盡興。

  不過,以前那麼寡色慾的皇帝,現在總是興致盎然,但是又不去別的地方。

  每次歡愛,魏頤莫不是被容琛纏得最後筋疲力盡,倒不是縱情太過,只是以前總是直接進入主題的只知進攻的容琛,現在也知道纏綿了,前戲就能夠讓魏頤被折磨得受不住,只想讓他千萬不要太磨蹭了,但容琛現在卻體會到了慢慢吃的好處,性愛技巧也提高到新的高度,估摸著是找了幾本書學習了一番,於是,於這個上面,比以前多有體會,覺得和魏頤的閨房之樂,乃是他人生至大的樂趣,堅決不肯放棄這上面的樂子。

  這一日,從下午開始就在下雨,這夏天的雨,本該來得迅猛,去得爽快,沒想到這日的雨,卻纏綿成了春雨,淅淅瀝瀝,細細柔柔地下著,恐怕要下過夜到第二天去。

  這樣下雨的日子,在炎熱的夏季是最好的,天氣涼爽,心情舒暢,做什麼都覺得開心。

  容琛沒和魏頤一起用晚膳,而是留了幾個臣子,還有最受皇帝器重的齊王容簡一起用膳。

  御膳桌上,君臣其樂融融。

  晚膳之後,臣子就告退回去了,只有容簡留下來和容琛說話。

  正說著,李昌中進來到皇帝跟前耳語了兩句。

  容簡見皇兄聽那李公公說後,神色分明非常愉悅。

  不知皇帝回了什麼,李公公很快就出去了,一會兒,提進來一個食盒。

  他對皇帝和齊王都行了禮,才把那食盒裡的東西都端出來,放在茶凳上。

  容簡看過去,卻是精緻的玉碗,裡面盛著用碎冰偎著的水果——提子,香瓜,菠蘿片之類,做成很漂亮的形狀。

  容簡知道這是水果冰,作為王爺,這對他來說當然也不是什麼稀罕物。

  不過,皇帝對那水果冰倒是萬分稀罕的模樣,一向不苟言笑的他分明眼角帶笑。

  一共兩碗,容琛賞了一碗給容簡吃。

  容簡趕緊謝恩,然後端過去,用銀匙吃起來。

  容琛吃後,還問容簡,道,「三弟,你覺著這如何?」

  容簡是先皇第三子,當年,他的母親是妃子,但不大受寵,他是頗倚仗容琛這位大哥的,兩人關係一向好,容琛當皇帝后,就封了這個小自己兩歲的弟弟為齊王,這些年來,他也一直非常器重和信任這個弟弟,頗有兄友弟恭之意。

  容簡因兄長這一問,趕緊笑著回答,「不知這是出自誰手,雖無御膳師傅的刀工手藝,但味道卻是無匹。」

  容簡這樣說是很不錯了,因為這水果的確切得很不怎麼樣,要是他讚得太過,顯然也不切實際,反而讓容琛不喜。

  容琛笑道,「正是子琦做的,他居然有這閒工夫,做出這水果冰來。」

  容琛這話裡全是寵溺溫柔,並且頗有得意,容簡聽後,於是就只是笑,什麼也不說了,怕自己說得多,反而惹得皇兄吃醋。

  容琛惦記著魏頤,本還要和容簡說些事情的,也讓他走了,自己就往魏頤住處來。

  這日的雨下得實在好,到晚上時,也在下,天氣很涼,空氣裡帶著雨的氣息和花木的清香。

  晚上兩人沐浴後,就早早上床了,也不消說大家就該知道是做何事。

  以前那般牴觸和容琛的情事,到現在,魏頤不僅是已經習慣了,而且還會時常滿懷期待。

  兩人是如魚得水,都能覺著盡興。

  這次,在床上纏綿了近兩個時辰,魏頤累得連手指頭也抬不起來,容琛躺在他身邊,將他摟在懷裡,還不斷親吻他的額頭,總覺得怎麼做都要不夠,魏頤卻沒有力氣再應付他,而且他身體也承受不住了。

  滿身都是細汗,房間裡氤氳著的熏香讓魏頤意識恍惚,飄飄如在仙境。

  回過些神來,才輕輕推了推容琛,呢喃道,「沐浴吧,身上黏糊糊,難受。」

  容琛又親了他幾下,才起身問伺候的人一切是否準備妥當,這才抱了魏頤去沐浴。

  等要睡下,外面卻傳來小太監和李昌中的小聲低語,看來那小太監是十分著急。

  容琛聽到,就發了脾氣,問是什麼事。

  李昌中這才進來,在屏風後面回話,道,「是程妃娘娘那邊,說小皇子殿下又在發熱,太醫已經去了,說很凶險,程妃娘娘怕小皇子殿下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想要皇上您去鎮鎮。」

  說起這個來,自古有大人物鎮得住鬼神的說法。程妃所出的小皇子現在才兩個多月大,還未過百日,小孩子身弱,總是生病,看那虛弱的模樣,說不得會夭折,太醫們都是這個意思,但是不敢說給程妃娘娘知道,只能好好給孩子治病,但是又怕擔上醫治不力讓皇子夭折的罪名,故而很是愁苦。

  程妃本就是個嬌弱的女子,孩子生下來這幅模樣,自然更加傷心脆弱,皇帝是要時常去那裡給鎮鎮的。

  李昌中剛才沒有幫那小太監傳話的意思,其實也是看皇帝才和這裡的主子顛鸞倒鳳,氣氛正好,他就進去給皇帝說這事,豈不是徒惹子琦公子心裡不快麼?而子琦公子心裡不舒服,李昌中可不認為自己會有好處拿。

  魏頤也聽到李昌中的回話了,容琛還沒有應答的時候,魏頤就輕推了容琛一下,小聲道,「你去看看吧,那麼小,就一直生病。」

  容琛在魏頤臉頰上親了兩下才起身,讓李昌中進來伺候穿戴,穿好後,還過去和魏頤小聲說了兩句話,這才離開。

  這一晚,容琛後來沒有回來,倒是派了人過來傳話,讓魏頤好好睡,他恐怕不能回來了。

  魏頤本來是很累了,但是後來卻睡不著。

  程妃生孩子那會兒,魏頤是知道的,他那時候心裡很難過,但也沒表現出來,覺著那個孩子是在自己拒絕容琛的那段時間裡懷上的,他事後再來為這事和容琛鬧彆扭實在不應該。

  雖然心裡想通了,但是,免不了還是難過。

  這種感覺是很奇怪的,他同情那個程妃,和她那體弱的孩子,但是,卻並不能對她升起太多好感。

  人總歸還是自私,哪裡那麼容易就擯棄心中所有偏見,而對一切都包容而產生好感。

  第三十二章:小皇子夭折

  那晚容琛沒有回魏頤那裡去,是因為小皇子於那晚夭折了。

  那個時候,不僅生育的風險很大,孩子要養大也很不容易。

  程妃娘娘哭得暈過去了好幾次,容琛一直在那裡陪著她。

  容琛其實有好幾個孩子都是夭折的,和魏頤交換的皇長女是六歲大的時候走的;二皇子也是生下來沒多久就沒了,後來也有一個皇女夭折,那些孩子死去的時候,容琛也有傷心。

  即使是吳皇后換回來的皇長女夭折的時候,容琛也去看了,他還親自參與了裝殮,那時候,他還年輕,死的又是一個長到那麼大的孩子,這個孩子下葬後,他在上書房裡靜坐了一整晚,覺得難過,孩子真是脆弱。

  就是因為孩子的過世,他才對自己當年的兄弟關係親近很多。

  這個小皇子過世,容琛也是傷心的,那麼瘦小的孩子,看著就可憐,本來是百日宴的時候才給他賜名,他卻沒能活到那時候去。

  容琛給他賜了一個名字,叫容汶憫。又安慰了程妃,程妃哭倒在皇帝懷裡,以前二皇子夭折的時候,容琛安慰當時的那個嬪妃,說以後還會有孩子的,但那個女人沒能等到再懷一個孩子就香消玉殞。這次,容琛只是摟著程妃,沒有說她以後還會有孩子的話。

  看程妃好一些了,容琛才叫已經七歲的四皇子容汶羨過來,並且對程妃道,「以後,你就將羨兒當成自己的親子罷,朕會讓宗人府將他記到你名下。」

  程妃抽噎著謝了恩,但還是哭,容琛讓容汶羨去安慰他的母妃。

  容汶羨是劉妃之子,劉妃過世後,他雖然一直養在程妃的院子裡,但是,在宗人府名冊上一直沒有轉到程妃名下,算不得劉妃的養子。

  容汶羨長大這麼大了,其實已經明白了很多道理,他雖然還是懷念自己的親生母親,但是,知道依靠程妃他以後的日子才會好一些,所以,也就乖巧地依偎到程妃身邊去了。

  魏頤也知道了小皇子夭折的事情,心裡也很難過。

  因小皇子的夭折,罷朝七日。

  容琛回到魏頤住的青碧院來的時候,魏頤看到容琛神色憔悴,分明很是疲累的模樣。

  魏頤很心疼他,看著他,又不知道該如何勸,讓人去煮了養心安神湯來,煮好後,就親自端去給容琛。

  容琛坐在魏頤的書房裡,手裡翻著一本書發呆。

  魏頤端著湯過去,很是憂心他,道,「容琛,這是安神湯,喝一盅吧。」

  容琛放下書,將湯接過去,放在桌案上。看到魏頤幽黑的眼裡滿是關心憂慮,就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道,「朕沒事,你別擔心。」

  魏頤卻說道,「怎麼能夠不擔心?李公公說你這兩天都沒好好吃東西。我知道,小皇子沒了你很難過,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又不是大家沒有盡力,他自己不願意在這個世上好好走下去,所以才回去了。再說,只要你想,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容琛卻沒等魏頤說完,將他拉進了自己懷裡,將他緊緊抱住,聲音低沉,「朕沒有想過以後還要孩子,朕把他當成最後一個孩子來看待的。但沒想到他卻這麼早就走了。」

  魏頤因為他的話而愣了一下,想要說什麼出來,卻終究說不出,只緊緊回抱住了容琛。

  容琛在魏頤的臉頰上親了親,看魏頤眼眶微微泛紅,就又在他的眼角輕吻了一下,道,「朕真的沒什麼,他這麼早就離開了,只是像你說的那樣,他不想在這世上繼續停留下去而已。如此,只是朕和他沒有父子緣分,這種事情,朕也強求不來,朕想得明白。」

  魏頤卻輕輕搖了搖頭,還是不說話。

  容琛知道他心中的意思,於是繼續道,「朕說以後不會再有孩子,也是真的。朕還記得,你當年說,不該多有妻妾的事情,你其實不喜歡朕寵幸別人,不是嗎?從此,朕就只和你做夫妻,一生一代一雙人,朕立此誓言,日月鑑之。」

  魏頤咬著牙,眼眶早濕潤了。他知道自己很歡喜,但是,也覺得對不住容琛後宮裡的女人,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容琛擁緊。

  小皇子下葬後,也已近夏末秋初了。

  立秋之後,秋老虎依然厲害,一場秋雨過後,天氣才稍微涼爽一些。

  之後就是一場秋雨一場涼,樹葉又紛紛落下了。

  魏頤總是待在宮裡面,也會煩悶,容琛看天氣涼爽些了,就帶著他一起出宮,雖然只是在城裡逛逛,也是不錯的。

  兩人還去京城裡最出名的戲園子玉榮坊裡看過戲。

  戲目還是魏頤所寫,魏頤寫的是小說,寫完之後,容琛為了討好他,自然就讓人拿去印出來了,而且還是印的官版,就因為這種官府介入的印製和大批量發行,才讓魏頤所用的幾個筆名馬上就紅起來了。被人很快改寫成戲劇劇本,這些戲劇又唱遍天朝繁華之地,如此,那幾個筆名就更紅。

  但是,魏頤其實是不聽戲的,因為魏家幾乎無人聽戲,他自己便也不去聽,而且,他對古樂很執著,於是也就不是很追捧戲曲,他自己的作品被改成戲劇劇本,他居然不知道,是看到告示欄上貼的戲園子宣傳單子,這才知道居然自己的小說被改成劇本了。

  於是,他無論如何要去看看。

  容琛也就陪他去了。

  那一場就是名角朱青唱的《葵花陰》,這部小說不短,改成戲劇的部分只有其中一些片段,魏頤他們聽的那一場正好是「假醉酒以行刺」,其中對旦角要求極高,還有一段劍舞。

  魏頤即使不好戲曲,在包廂裡坐著,也聽得入了迷。

  他開始還端端正正地坐著,之後就不由得朝前微傾了身子,看到高潮處,即舞姬文曜刺殺秦大夫那一截,文曜指責秦大夫的罪行,唱詞鏗鏘有力,又有極有力且眩目的劍舞表演,看得人熱血沸騰,魏頤完全是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甚至趴到了包廂窗口上去,別的觀眾叫好的時候,他也跟著叫好。

  容琛看他這樣興奮,心情也很愉悅,後來不想魏頤趴在那窗口,就將他拉過來扣在了懷裡,讓他不要亂動。

  這一場完了,魏頤意猶未盡,因為激動,面若桃花,目光灼灼地望著容琛,讚道,「以前居然不知這戲曲這般好看,我竟然從沒看過。」

  容琛笑著寵溺地在他紅得如胭脂的臉頰上親了一口,道,「喜歡?」

  魏頤道,「當然了。難道你不喜歡嗎?」

  容琛含笑看著魏頤,也點頭,「朕也喜歡。」卻不知是說喜歡魏頤,還是說喜歡那戲了。

  魏頤所寫小說,無不以女性角色為第一主角,甚至有些裡面沒有男主角,只有女主角,不過,裡面多是寫女人抗爭的故事,情節言辭多激烈,當然,也會有穿插纏綿感情,不過,總體上總會和魏頤給人的柔弱清麗形象不搭配,其文當得起言詞錚錚四字。

  雖然魏頤所寫小說已有好幾部,幾個筆名都是聲名鵲起,不過,民間卻都不知道這些筆名到底為誰,多有人猜測,卻總猜不出來。

  當然,有人根據這幾個筆名遣詞用句的相似之處,推斷出這幾篇為同一人所作,但最後,還是無法找出作者真實身份,有說是某位朝廷大員的,有說是屢試不第的落魄秀才的,有說是辭官在家的原某有名士子的,還有人說是某有名妓女的,不一而足,但總沒有猜對的。

  雖然猜不出,但依然等著此人的新作問世。

  魏頤看了這一齣戲,就說想見見那唱文姬的角色。

  容琛本不想讓魏頤在這戲園子裡待太久,可看他高興,實在不忍讓他掃興,於是就多留了一陣,讓人去請那唱文姬的旦角來。

  已經卸了妝的朱青被帶到樓上來,引他過來的人不斷交代,讓他一定要小心應對,裡面是大人物,不是他能夠得罪的。

  但朱青其實並不那麼以為意。

  他自從到了京城唱戲,便和京中不少貴人有交道,他料想,什麼大人物,能夠比得上那麼多權貴麼。

  那引他來的人,卻沒有進包廂,只停在了門口,門口站著四個佩劍的護衛,看那樣子,還頗嚇人。

  朱青是被搜了身,沒有攜帶危險物品,才放他進去。

  進了屋,卻是一扇精美的大屏風格開了內外,朱青看那屏風之精美,估計是老闆將看家貨搬來了,便知道,恐怕真是大人物,於是就收起了剛才被搜身的不悅,變得謹慎恭敬起來。

  屏風邊上還有兩個佩劍的護衛,見到朱青,其中一人有些微忡愣,但什麼也沒說,只道,「我家主子在等你,請。」

  然後延請朱青轉過屏風過來了。

  魏頤已經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去,他正和容琛小聲談話,有人稟報唱文姬的旦角朱青來了,就和容琛停了言語,專門等他。

  朱青轉過屏風,本就該先行禮的,但他有輕掃一眼看是什麼人,於是就看到魏頤了,看到的時候,不由得就愣了。

  這不愣不行,因為他發現這人和自己有那麼些相像。

  雖然朱青紅了之後,也是自視甚高,但終究是從底層爬起來的,故而內心深處多謹慎小心,還頗有些自卑。

  此時看到魏頤,不由得覺得,這個人雖然和自己長得像,但一定是和自己天上地下的境遇和差別。

  第三十三章:民間閒話

  朱青看到魏頤後發愣,魏頤和容琛看到他之後,當然也不可能全然無動於衷。

  容琛看了那朱青一眼,馬上就轉過了眼,目光放到魏頤身上去,心想,這個戲子和魏頤居然挺相像的,不過,他心裡並不是高興,反而很不爽快,覺得這個戲子居然敢長得像魏頤,簡直有大逆不道之嫌。

  雖然心裡對這朱青不喜,且不欲多給一點目光,他面上卻沒什麼表示。

  反倒是魏頤,他直直地把朱青看著,打量著,然後手漸漸握成了拳頭,他想到了魏歸真,那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侄兒,不知道他現在如何了,已經找了他一年多了,卻依然沒有找到,難道,他真的已經不在了麼?

  魏頤剛才看那《葵花陰》而來的激動興奮之情全都被對侄兒的思念擔心和悲傷所替代了,人也沒有了精神。

  本有很多話想和這朱青討論的,分享一下兩人對這部作品的理解,此時卻沒有了心情。

  只是隨意問了兩句他對文姬這個人物的理解,朱青不成想這貴人叫自己來,居然是問這個問題。

  畢竟,還從沒有專程叫他來問這種問題的。

  不過,這也讓他鬆了口氣,他其實是非常厭惡那種對他有狎暱心思的客人的,而魏頤這時候和他討論戲劇人物,自然就讓他歡喜了。

  朱青於是恭敬地將他對文姬這個角色的理解說了,雖然態度恭敬,但是言語間卻是不卑不亢。

  魏頤聽著,對朱青很有好感。

  朱青說完,他拿出一個荷包,裡面是小金錠,還印有宮廷標誌,他將荷包賞給了朱青,還說道,「我覺得我們這樣也算有緣,你唱文姬唱得極好,我聽後極喜歡,我身上也沒有別物,就把這個給你罷。」

  朱青接過後,趕緊道了謝。

  容琛看魏頤也和他說話說完了,就讓他出去了,朱青從容琛身上感受到極強的氣勢,在這裡站著,早被他的氣勢壓得非常忐忑難受,此時此人叫他退下,他忙不迭地告退出去了。

  朱青出去後,魏頤就看向容琛,神色些微悲傷,道,「他長得和我居然那麼像。」

  容琛知道他是想到了和他相像的魏歸真,起身走到他身邊,將他的手握到自己手裡,道,「若是真喜歡他,以後可以傳他入宮來陪你說說話。」

  魏頤沒有答他,只是看著他,好半天才嘆口氣,道,「他畢竟不是歸真,長得像又有什麼用。」

  容琛將他拉起來,抱進了懷裡,安慰道,「一定能夠找到人的,一定找得回來。」

  魏頤雖然覺得容琛這話只是安慰自己而已,但是聽他那麼堅定的口氣,心似乎也真的鎮定下來了很多,覺得魏歸真定然沒事,一定能夠把他找回來。

  容琛帶著魏頤出了門,在護衛的簇擁下走側門出去,然後上了馬車離開了。

  而這邊得了魏頤荷包的朱青,回房後看了荷包裡的東西,全是小金錠子,金錠成色極好,在光下異常漂亮,而且下面還有『大內府庫』四個字,這分明是皇宮裡的東西。

  想到給自己這東西的人,不用說長相,就單單是氣質,便是萬中無一,貴氣雍容高華。

  他想到了他背後最大的靠山顧學謙顧大人,就因為有這位大人相助,他才有現今的位置,而且,不必用身體去陪那些得罪不起的客人。

  他看了那小金錠很久,心想,那人,就該是顧大人嘴裡所說的,他長得像的那位,皇帝最寵愛的子琦公子麼?

  那麼,坐在他旁邊的那位極威嚴貴氣的男人,便是皇上了?

  朱青想到此,忐忑起來,趕緊讓伺候自己的小廝拿了自己的名帖去顧府,約了顧大人出來見面。

  從玉榮坊裡出來,魏頤之後興致一直不高,本來預定聽了戲,再去洗泉街看一看書。

  洗泉街,這整條街上幾乎全是書市,也稱文人街,賣筆墨紙硯,各種書,還有金石典籍,古今書畫,更有很多大師經典之作。

  容琛看魏頤精神不大好,在馬車上時,就把他摟在懷裡,還給他輕輕按揉太陽穴,讓他不要胡思亂想,歸真定然能夠被找回來。又問他,他精神不好,是不是就不去洗泉街了,直接回宮去吧。

  魏頤是好不容易才能出來一次,比起聽戲,他更喜歡泡書市,他以前是魏家小公子時,能夠在這裡一待一整天不離開,此時既然出宮來了,他自然不願意放棄過去一趟,於是道,「我沒事,去洗泉街看看吧,我想買些書畫。」

  馬車在洗泉街口就停了,容琛陪著魏頤下車去。

  皇帝來洗泉街是很容易被認出來的,因為這洗泉街上不僅是一般文人書生喜歡逛的地方,連某些朝中大官員也樂意便服過來逛逛,若是和容琛遇上,不就認出來了。

  容琛和魏頤兩人都是人才極出眾的人物,容琛一看就是大人物,魏頤卻是個極清麗脫俗又飄逸疏離的年輕公子,兩人一路走來,惹來不少人注意。

  魏頤帶著容琛去了一家不小的鋪面,裡面賣各種書,有當今新出的各種書,更多的還是以前的古籍,甚至還有一些人家拿出來賣的各種孤本,以前魏頤就喜歡在這裡淘書,但那時候沒什麼錢,買一兩本古籍還行,各種孤本卻是只能靠著和老闆的關係好而翻翻,翻後雖也大多記下來了,但是卻買不起。

  魏頤一進書海就把容琛撇一邊了,開始慢慢看起來,一副忘我狀態,剛才還因為魏歸真那麼傷心,此時神色也放鬆了,有時候翻到一本極喜歡的,還會勾起嘴角一笑。

  容琛跟在他的身邊,也會拿起書來看看,或者也有想要的。

  兩人最開始還惹來不少目光,之後大家各淘各的書,就無心打量了。

  魏頤正看到一本稀有的金石搨本,很是歡喜,就聽到有人走進店裡來,說話聲音極大,一下子就打擾了店裡的清靜。

  別的客人,只是皺眉表示一下不滿,然後繼續看書,並沒覺得有什麼。

  但是那人說的話對魏頤來說,卻不是可以隨意就不去在意的。

  「前朝荒帝就是玩男人玩亡了國,這才過了多少年,六十幾年,咱當今皇上就又走上老路子了,養著一個子琦公子,什麼東西!還從此不近後宮,要說,咱皇上這後宮就陰陽不調和,這天下如何調和?真不知皇上是怎麼想的,那男人的後面果真要香一些麼?」

  另一個人戲謔的聲音響起,「你怎麼知道不是呢?不是傳言那子琦公子美豔無匹,女子皆有不如麼?」

  「呵?他再好看有什麼用。牡丹雖開爭國色,空佔枝頭不成實。我說,寫這詩的仁兄真是好才情……」

  魏頤聽到這裡,臉色蒼白,手捏著那書,骨節都顯出青白來。

  容琛自然也是非常生氣,伸手將魏頤摟到懷裡來,又對幾個護衛使了眼色,很快,那兩個說閒話的書生就被制住拉出去了,不用想,肯定被拉到僻靜處挨了打。

  魏頤雖然讓自己不要在意這些侮辱性的閒言碎語,畢竟,這種話太多了,他如何聽得過來,氣得過來,但是,心裡卻無法做到真正的心如止水,一點波瀾也不起。

  容琛半摟著他,就有別人看過來,魏頤趕緊退開了,也無心再選書,把自己和容琛想要的讓護衛拿去老闆那裡估價付賬,自己就和容琛先出來了。

  他們一走,店子裡剛才看到兩人親暱的人就開始小聲談論起來。

  「看到沒有?剛才那兩個男人?」

  「怎麼沒看到。現在皇上養男寵,上行下效,整個風氣都被敗壞完了。」雖然沒有直說,大家也都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分明是講剛才那個漂亮的公子是那個老爺的男寵。

  在後面結帳買書的李步聽了他們的話,雖然不動聲色,但心裡卻很不爽快。

  那兩個說話的人都突然一痛,大叫一聲,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一個銅錢印,剛才分明是被人用銅錢打了臉。

  兩人四處打量,卻找不到偷襲的人,只得疑神疑鬼。

  容琛雖然也很為剛才那些人的話生氣,但他畢竟要意念深沉很多,故而也沒怎麼表現出來。

  還有,其實他這些話聽得可多了,朝廷裡他養的那些大臣,文縐縐的話,但是罵得絲毫不比剛才那兩個書生好聽,他那些都忍下來了,現在這兩個書生的,他也就忍了,覺得打這兩人一頓,也就不用再大張旗鼓地整人家。

  說起來,做皇帝,雖然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其實,個中憋屈,不足為外人道也。要做好一個皇帝,這一忍字,也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不然,朝中那麼多大臣,各種糟心事,要是不忍,早就氣壞了,哪裡還有心思仔細謀劃處理各種政務,不受個人情緒影響。

  雖然容琛能忍,但看魏頤被氣得面色青白,心火還是起來了,只是隱而不發而已。

  他對魏頤道,「先回去吧,朕一定嚴加懲治這些胡說八道的人。」

  魏頤回了他一眼,道,「懲治他們做什麼?本也是事實。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我們都那麼幹了,還不讓別人說麼?」

  容琛知道魏頤這是在使小性子,但是看他那麼難過,心中十分疼惜,只是此時是在大街上,若是在別處,他一定將他擁到懷裡來。

  註:牡丹開花是會結果的,但是太小,一般人發現不到,故而有那詩。

  關於容琛的幾個兒子:

  老大:太子容汶熙

  老二(無名字,夭折),無官方記錄

  老三:白貴妃所出,容汶徽

  老四:容汶羨

  老五:容汶彥

  老六:容汶憫,夭折

  第三十四章:替太子求情

  回宮路上,馬車裡。

  魏頤一直悶著不說話。

  雖然他之前就想得到外面的人會如何說他和容琛的關係,但是因為並沒有直接聽到,他原以為自己對此是可以不在意的。

  畢竟,別人怎麼說,那是他們的事情,他們又不能替代他而活。

  他們除了說些閒話,其實也不能拿他怎麼辦,他挨了他們的罵,除了心裡上難受之外,其他方面,也並不會受到什麼影響。

  那麼,他何必去在乎外人的閒言碎語呢。

  魏頤給自己找了很好的理由,讓自己不去在意外界的說辭與閒話,但是,人卻並不能真正不受外界言語的影響。

  魏頤讓自己儘量不去想那些人的話,但心裡還是難受,高興不起來。

  容琛看魏頤悶悶不樂,非常心疼他,就將他摟在懷裡安慰,說道,「朕讓他們以後再不許談論此事,別生氣了。」

  魏頤卻不說話,只閉著眼睛靠在容琛懷裡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才慢慢伸手過去握住容琛的一隻手,容琛的手寬大有力,乾燥溫暖,握著,就覺得非常安心。

  他握了一會兒,似乎是得到了些力量,才睜開眼睛看著容琛,說道,「不用了。禁談這種事情,出這種禁令,倒更是惹人閒話。他們還會說我矯情,敢做還不敢讓人說了。他們要說,就說吧。事實本就如此,他們也沒說錯什麼。」

  容琛聽魏頤這悲涼的言語,對他更是心憐疼惜,而對那些隨意置喙他個人私事的人更是生氣。

  容琛自然也知道,作為帝王,他是沒法有自己的私事的。

  他的後宮妻妾,他的兒子女兒,他喜歡什麼人,愛好什麼東西,都不是他的私事,都會因他的身份,成為甚至他的子民們注意著關心著的事。

  他拿這個是沒有辦法的。

  雖然是真的異常氣憤,但是,他還真不能將那些議論他的私事的人抓起來懲治,畢竟,這天下人都在說,國以民為本,他不能傷國之根本,那樣做的話,他豈不真和前朝亡國之君一樣了。

  容琛長出口氣,將魏頤摟緊了,道,「朕知你難過,委屈,是朕讓你受的這些委屈,朕定然在別處都補償你,好不好?你想怎麼樣,朕都應你,好不好?」

  魏頤偎依在他懷裡,冷靜了一陣,心裡也好受多了,道,「我沒事,真的。」

  兩人沉默很久,容琛突然說道,「朕並不在意他們怎麼說,朕就是喜歡你,因你而廢后宮也不在意,他們儘可能地說罷,這天下都看著,朕愛你至死不渝,甚至後人也看著,無論後世史官如何撰寫,朕都不怕,也不在意,朕愛你,寵你,只是朕作為男人唯一快樂之事,朕沒有於朝政上荒廢,讓民不聊生,朕既不愧對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亦不愧對祖宗後世,朕只是作為一個普通男人喜歡上了一個人而已,何錯之有?」

  魏頤鼻子發酸,心中感動不已,伸手緊緊環抱住容琛,道,「我也不怕,不怕他們說。我也愛你。」

  容琛一手捧住魏頤的臉腮,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笑了,道,「能聽你如此說,今日之事,朕是真覺得值了。」

  魏頤也笑了,道,「虧你能說。」

  雖然容琛在魏頤面前說得異常豁達,回宮後,還是下了禁令,道,讀書士子若是被抓到公然談論皇帝私事,罰取消三年內的科考資格,需三年後再考。

  這禁令一出,讀書人哪裡敢再公然談論,在他們眼裡,不讓去考試,比什麼懲罰都要來得殘酷。

  這讀書人不敢公然談論後,一般民眾也就沒有那麼好的口才來說了,漸漸地,談論皇帝寵幸子琦公子的聲音就少了很多。

  這些,魏頤當然是不知道的。

  太子容汶熙已經在清心閣裡關了有好幾個月了。

  現下,已過秋分,皇帝的生辰在立冬時候。他今年是三十過半,雖然他以前反對鋪張,提倡節儉而不大辦生辰宴,但這一年,卻是要辦一辦的。

  並且有百官朝賀,外邦來朝。

  這時候,太子殿下當然不能不出來住持事宜。

  畢竟,這種事情他要是不出來,就分明是向外邦和全國都宣佈他這個太子不受皇帝寵,會失勢,以後說不得會被廢黜另換一個太子麼?

  但是,皇帝至今沒有表示出要放容汶熙出來的意思。

  朝中不少保太子的大臣,都開始為此著急起來,還在朝廷上提了幾次,但每次皇帝都不應話,他們也沒辦法。

  不僅是這些大臣,就是關禁閉看書的容汶熙,也著急起來了。

  於是,便讓人到子琦公子這裡來說情,請他給幫吹吹枕邊風。

  容汶熙之前是從不會想要請魏頤幫忙的,他是想也沒想過這個,而且覺得請魏頤依靠身體取悅皇帝,然後給吹枕邊風,他就覺得特別難以忍受。

  但到現在這種境地,他卻是不得不這麼去做了。

  魏頤住在青碧院裡,這裡被守得極嚴,幾乎沒有外人可以進去。

  不知道容汶熙是用了什麼法子,倒是把消息傳給魏頤了,讓他幫忙向皇帝說說好話。

  給魏頤的答禮,是兩顆大如鵝卵的夜明珠,即使魏頤跟著容琛這麼久,各種奇珍異寶也見過不少,珍稀古玩也碰過不少,但這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夜明珠。

  他看了看,覺得異常漂亮,但還是沒有收,還回去了。對於身外之物,魏頤是看得極淡的,即使愛不釋手的古書,他也從沒有起過佔為己有的想法,每次看後都讓還回皇宮裡藏書樓去了。

  所有這些,無論是什麼珍寶,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實在沒什麼可供執著的。

  再說,京城這地,那麼多豪門大戶,官宦人家,哪家沒有珍寶,但是,一旦出事,家中被查抄,東西還不是就沒有了;還有那麼多人家裡死了長輩,小輩是紈褲子弟,將家業拜光,珍奇賣盡的;別說這些,就是帝王皇族,也有改朝換代的時候,一朝皇城被攻破,成王敗寇,東西也是別人的了;除此,即使將東西都帶到地下去陪葬,也保不齊哪天就被盜墓賊光顧,什麼都被人拿走了。

  魏頤將這些想得明白,什麼珍寶他也就不在意了。

  太子殿下這邊看兩顆那麼大的夜明珠都沒讓子琦公子心動,不由得非常詫異,心想要什麼東西他才看得上呢。

  要說,這麼大的夜明珠,即使皇帝的府庫裡也沒有幾顆,而且是要用在皇帝的皇陵裡面去的。這麼珍貴的東西都不能打動這子琦公子,不由讓人擔憂起來。

  魏頤雖然沒有收東西,後來卻給傳了個紙條出來,說願意幫著給皇帝說說,要是成那麼就成,不成的話,他也沒有辦法;而那夜明珠,並不是東西不夠貴重,而是他覺得太子不如把這東西作為壽禮送給皇帝更好,他一個什麼都算不上的「公子」實在受不起這樣貴重的東西。

  如此云云,容汶熙看後,雖然沒有說什麼話,眼神也頗深沉,但心裡其實還是很受觸動的。

  若子琦公子真只是皇帝隨意的一個男寵,他估計不會有這種觸動甚至感動,反而覺得對方以色侍君還對他一太子拿喬,實在是給臉不要臉。

  但是,他是知道對方是他的兄長的,想到這個,不得不有些別的情緒。血脈之親,真的是一種非常深且微妙的羈絆。

  當天晚上,魏頤就給容琛說了容汶熙的事情。

  卻沒提容汶熙讓人送禮來給他讓他幫忙的事,只說道,「你的生辰,還是希望兒子都在身邊的吧,真不把太子殿下放出來麼?」

  容琛已經坐上床來了,聽魏頤說這個,就俯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道,「他讓人來,讓你給求情?」

  魏頤點了頭,道,「是啊。估計是真沒法子了,才求到我這裡來的吧。」

  容琛笑道,「那你答應要幫忙了麼?」

  魏頤苦澀一笑,道,「當然沒有應,他讓人給我送的禮,我都讓退回去了。我算什麼,只不過是一個『公子』而已,既不是朝廷大臣,也不是後宮裡什麼人,有什麼資格說太子殿下的事情。」

  容琛因為魏頤這話微沉了臉,看著魏頤,道,「你心裡就是這樣想的。」

  魏頤道,「這也是事實,我自然該這樣想。」

  容琛臉色更沉了,道,「你這是故意來氣朕麼?」

  魏頤卻伸手抱住了容琛,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顯出脆弱來,長嘆口氣,道,「我哪裡敢故意惹你生氣。我心裡其實不是那樣想的,我知道你珍惜我,就連太子都知道求到我這裡有用,所以求了過來。我不知道你要怎麼處置他,但是,已經關了這麼久了,若是再關下去,我心裡會很愧疚,畢竟,當初其實是我求他給我那藥,不是他故意要害我。」

  魏頤自然明白容汶熙被關,與給他毒藥的關係很小,不過,他也當不知別的理由,只如此說而已。

  第三十五章:生辰

  容琛其實有些氣惱容汶熙讓人找到魏頤這裡來,但是,看魏頤是真的希望容汶熙被放出來,而且,容琛也有自己的考慮,這種外邦來朝的時候,太子不在朝中的確不行,所以,最後就下旨把容汶熙放出來了。

  容琛已經在位十九年,他在位這段時間,沒有發生過大的戰事,一直休養生息,而且,也幾無大的天災出現,百姓安居樂業,舉國上下一片繁榮昌盛。

  並且,他現在正處盛年,身體健康,精力充沛,他的這般好的身體狀況也預示著他還能夠做不少年的帝王,這也預示了國家最高決策者在最近一些年裡不會變化,那麼,這些年也就不會發生大的政治上的變革,朝中穩定,民生安定,所有人的日子都覺得安穩。

  這次外邦來朝,也是很早就定下的,有些遠的國家,大半年前就開始出發往雍京而來。

  而京城裡,朝廷也是從皇帝生辰前一個月就開始接待外邦使臣。

  這段日子,朝廷裡便非常忙碌,皇帝自然也忙,雖然多數時候,是讓親王、太子或者大臣招待使臣,推了這些事,但他還是抽不出太多時間來陪魏頤。

  不過,魏頤也不是那種伺寵而驕不知事情輕重之人,容琛忙,他就自己做自己的事,並不打攪他,也不要求他的陪伴。

  整個京城都因為皇帝的生辰而熱鬧非凡,那麼多外國使臣的到來,讓京城大街上時常可見外國人,許多外地有錢人還專門在這時候進京遊玩,感受京城文化的昌盛和物質的繁華。

  雖然如此,但深居宮裡的魏頤卻感受不到這些。

  因為京城裡這段時間太熱鬧,容琛怕他出宮會出事,便再也沒有允過他出去。

  他每日只在自己院子裡看書而已,以前計劃著要讓朝廷寫一部大百科全書,容琛也答應了,說是等這次生辰過後就在朝會裡提出來,和大臣商議。於是魏頤這一段時間就期待著這事。

  對於讀書人來說,只要有書,即使住在深山裡,日子也不會覺得難過,所以,魏頤這段日子也並不覺得難熬。

  為了送容琛一個生辰禮物,他還專門找了一塊壽山田黃,每天下午都在打磨,準備給容琛刻一塊印章,上書「千山同月」四字。

  雖然這個禮物對容琛來說,定然算非常不起眼的了,但是,魏頤相信,容琛是不敢有絲毫嫌棄的。

  到生辰這日,容琛要早早起床,怕擾了魏頤,前一天晚上便沒在魏頤這裡睡。

  這一天,宮裡極其熱鬧,不過,也沒魏頤什麼事。

  本來容琛邀他一起去接受朝賀,被魏頤嚴厲地拒絕了。

  這種代表一個國家的事情,容琛怎麼能夠如此輕言就要他一個「男寵」身份的人去坐在他的身邊。

  白天,接受百官朝賀,正式接見外國使臣,晚上,就有國宴,招待百官,還有外國使臣,在皇宮西邊的宮殿裡舉行。

  雖然距離魏頤所居住的慶年宮甚遠,但慶年宮這邊還是能夠聽到西邊的宮樂之聲,看到一向冷清的西邊宮殿裡燈火通明。

  魏頤本來還親自下廚煮了個長壽麵,雖然知道容琛不會來吃,但他還是做了,之後放糊掉了,他就自己吃了一些,剩下的只得讓端走了。

  又將要送容琛的禮物用錦盒裝好,等他忙完之後回到他這裡,他就正好可以送他。

  魏頤在書房燈下一直坐到二更天過,看容琛還沒回來,想到他也許又不會來過夜,於是就準備入睡了。

  走出書房門去,還是想看看外面的情況再睡,沒想到就聽到外面采紅在教訓小宮女。

  「這種話,是你們這些奴才能夠說的嗎?要是讓公子聽到,或者皇上知道你們在此置喙這些,你們這張嘴是不是不準備要了。」采紅的聲音雖然壓得低,但是卻帶著尖利,顯然是極其生氣的。

  魏頤心想是什麼話,不能讓自己聽到,難道又是那些閒言碎語麼?

  後宮裡被皇帝殺雞儆猴整治過後,已經無人再敢議論子琦公子之事了,但是魏頤還是知道大家心裡是怎麼想他的,所以,即使聽到別人說他的閒話,他也已經不再生氣了。

  卻聽那小宮女在小聲抽泣,顯然是被打過巴掌的,她的聲音更小,還含糊,不過,魏頤還是聽清楚了。

  「不是奴婢嚼舌根亂說這些話,是奴婢氣不過,才要給采紅姐姐你們說說的。那些蠻子太過分,說皇上在宮裡養了一個漂亮男人,想聽他一曲,就覺得回去之途雖遠,但也心滿意足了。」

  魏頤聽到居然是這種話,不由得皺了眉毛。

  心想這些外國使臣,到底是什麼意思,故意挑釁麼,不過,也不像,現在天朝富足,而且兵力強大,他們在皇帝面前說這些,不是故意惹皇帝生氣?難道真想打仗?

  也許,人家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因風俗習慣不同,不知天朝忌諱,於是就隨意出口了那種話。倒是他這些侍女,太看重這些了,覺得別人提起讓他去奏曲就是把他當伶人藝伎看的,所以為他抱不平,不過,魏頤倒不是特別為這話生氣。

  又聽采紅問道,「那皇上怎麼答的呢?」

  那小宮女道,「皇上說咱公子是他的妻,不見外客。」

  采紅和迎綠都是一驚,道,「真這麼說的麼?」

  那小宮女道,「奴婢是聽在那裡當值的公公說的,還說當時很多大臣都吃驚了,白貴妃臉上抹了胭脂,臉色都依然發白呢。」

  采紅道,「你個小妮子,就喜歡打聽這些閒言碎語,若是在此胡說,我是得給總管說一聲,把你給打發到浣衣局去的。」

  那小宮女道,「不敢胡說,都是奴婢真真切切聽來的。」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這些話,說不定也不為真。不過,那蠻子也真是可惡,膽敢讓咱公子去奏曲。」這是迎綠在說,說到這裡,又問道,「那皇上可有懲治那蠻子。」

  那小宮女搖頭,道,「這個奴婢不知,姐姐可讓人去打聽打聽。」

  迎綠道,「敢那樣說話,最好治罪,他們才知道厲害。」

  采紅道,「話也不能這麼說,那再怎麼也是使臣,皇上待外邦一向親和。不過,一個外邦來的使臣,又是哪裡聽來的這般閒言閒語,還敢在大殿裡面說,說不得有人故意引導他這般說的。皇上說那話,我們自然高興了,不過,很多人怕是不高興,咱公子怕是也會不高興。這院裡的人,都不准再說這事一個字。」

  魏頤回到自己的書房,又坐了一陣,心想容琛怎麼能夠在正式場合說那種話,真不知道當時怎麼收場的,雖然心中氣惱,但也並不是真生氣,也有一份甜蜜在。

  采紅在門口喚了魏頤一句,問道,「公子,時辰不早了,奴婢還是伺候您早些睡下吧。」

  魏頤應了,采紅便進了書房裡來,幫著他收拾書桌上的紙筆。

  魏頤洗漱後,迎綠又給他把頭髮放下來,伺候他除衣,然後魏頤也就躺到床上去睡了。

  他之前就想過,他要在宮外去住,搬出皇宮後,至少後宮朝臣和民間的閒話總歸會少一些,而且,一定的距離感,反而會讓兩人的關係保持得更長久。

  現在,他就更這樣想了,覺得還是出宮去住為好。容琛想他的時候,他可以進宮來,容琛也可以出宮去,這樣沒什麼不好。總是住在宮裡,總歸不是那麼回事,畢竟他又不是真的後宮,也不可能是容琛真的妻。

  而且,要是住在宮外,行動上也會多一些自由,和後宮女人們的矛盾也會得到一定的緩和。

  魏頤下了決定,就想著等容琛忙完這段時間,他就和他說。

  魏頤以為容琛這一晚不會來了,沒想到他剛睡下不久,容琛就來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魏頤聽到外面給皇帝請安的聲音。

  魏頤醒了過來,然後坐起了身。

  容琛進屋來看看魏頤,撩開床帳,看到魏頤居然起來了,就含笑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道,「怎麼沒睡?」

  魏頤聞到他身上有濃濃的酒味,宮中瓊漿玉液,酒都是極好極香的,魏頤就是個小酒鬼,以前就好酒,但因魏大人他們過世,他發誓要三年內戒酒戒肉,著素衣以守孝,故而之後還真沒喝過酒了。此時聞到容琛身上的酒香,覺得挺醉人的。

  他在容琛臉上回吻了一下,道,「聽到你來的聲音,剛醒而已。滿身酒味,你要在這裡沐浴麼?」

  容琛說洗浴後在他這裡歇息。

  魏頤準備下床來,容琛用被子把他裹上,道,「別起來了,小心著了涼。」

  魏頤笑道,「我想起來伺候你沐浴,一年才一次的生辰,先祝皇上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容琛抱著魏頤,道,「朕是又老一歲了,你還小呢。」

  魏頤笑著道,「你一點也不老,不是正當盛年麼?」

  容琛沒有說話。

  魏頤仰著頭在他唇上親了好幾下,道,「在我心裡,男人在你這時候才是最有魅力,我愛著呢。」

  容琛聽他這麼說,也笑了笑,托著魏頤的後腦,含著他的唇,細細親吻起來。

  過一會兒,魏頤要喘不過氣來,他才放開他,魏頤微蹙眉毛瞪他,道,「我說三年內絕不喝酒。你這是讓我破了當初誓言。」

  容琛笑著將他抱了起來。

  看來,容琛今日心情其實還是不錯的,他將魏頤一路抱著去浴房裡,一向深沉的眸子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而顯得璀璨生光,如星子一般深邃而明亮。

  魏頤高興地環著他的脖頸,笑著和他說話。

  浴房裡,浴池裡熱氣騰騰,水面氤氳著一層水汽,魏頤將腳放進去泡著,覺得舒服,把衣衫也脫了,走下水去,又給容琛按摩肩膀和搓背,容琛將他從身後拉到身前來,抱著,深邃的眸子深深地將魏頤凝望著,魏頤被他看得似乎呼吸都要忘掉,當容琛親吻過來,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浴室裡水波蕩漾的聲音,和著低低的喘息,不時地小聲話語,綺麗又溫馨。

  等魏頤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不用睜開眼睛,就知道容琛還在,正摟著他睡著。

  魏頤睜開眼睛,又往容琛溫暖的懷裡縮了縮,容琛也早醒了,摸了摸他的頭髮,道,「能這樣睡一覺,是別的什麼也比不上的。」

  魏頤看他一眼,笑道,「比那麼多進貢的珍奇還好麼?」

  容琛道,「那是自然,這是什麼也比不上的寶貝,天底下只此一個,絕無僅有。」說著,還在魏頤的頭髮上親了親。

  魏頤知道他又是在打趣自己,於是就道,「那行吧,你就要這個寶貝,把你其他寶貝給我好了。」

  容琛道,「朕的就是你的,當然,你的,也全是朕的,不分彼此。」

  魏頤和他嬉笑著開始了新的一天,他洗漱好,穿好衣,就跑到書房裡去拿出了給容琛的生日禮物。

  還眨眨眼睛,對容琛道,「雖然已經遲到一天了,也不上你的臣子們貢上來的東西,不過,這是我的心意,收下吧,我的皇上。」

  容琛伸手將魏頤連那個錦盒一起抱到懷裡來,甚至還浪漫地把他抱離了地,道,「朕喜歡你說的最後一句。」

  魏頤一愣,就笑起來。

  容琛又說,「朕最喜歡你這個賀禮,既然你親自送來了,朕也收了,以後,就全是屬於朕的,再不許起異心。」

  魏頤將那錦盒拿到他的面前,道,「我是送這個盒子,你這樣把我也算進去,是強取豪奪,明不明白?」

  容琛笑著親在他臉上,「朕明白地很。」

  魏頤道,「你故意的,你不明白。」

  兩人打打鬧鬧,做些傻事,卻傻得無比歡喜。

  貼身伺候的人看兩人可能要親密的時候,就趕緊悄無聲息當自己不存在地退出去了。

  此時房裡只剩他們兩人,即使這樣如小年輕一般地犯傻,也無人聽到。只他們自己自得其樂。

  第三十六章:苦肉計

  魏頤向皇帝提出他要搬出宮去住的時候,不用想,也知道皇帝定然不同意。

  魏頤對他說了各種理由,例如,他出宮去住,民間的閒言碎語總會少一些;後宮嬪妃也不會再對他爭鋒相對;朝中大臣也不會上摺子說因他在後宮擾亂了後宮陰陽以至於長德殿被燒……

  如此如此,將他想得到的道理都講盡了。

  皇帝還是只有兩個字——不准。

  魏頤被他氣得淚眼汪汪,卻又無計可施。

  道理講不通,只得上苦肉計。

  魏頤的身體本就弱,這大冬天裡,只需在院子裡多賞會兒梅,說幾句悲涼淒切的話,憂鬱一番,回去之後,定然就會病倒。

  魏頤臥病在床,容琛當然就心疼了。

  這日,外面又在下雪,從上午開始,一直下到入夜,看那個樣子,恐怕會下一整夜也未可知,到天明,估計雪會積很厚一層。

  房間裡雖然燒著地龍,又放了兩個暖爐,但病倒的魏頤還是覺得冷。

  因為病倒,精神就不大好,但他又不肯乖乖躺著,日間還要坐起來看書。

  在執拗和有毅力這一點上,容琛不得不說魏頤是得了過世的吳皇后的真傳。他勸魏頤不要看書,魏頤偏不樂意,而且還不大肯理睬容琛。

  兩人甜甜蜜蜜過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容琛已經習慣了魏頤日日對著他言笑晏晏,溫言軟語,現在,這個人又對他愛理不理,冷言冷語了,他覺得這日子還真是難過,心裡完全就像窗外的樹木一樣,覺得備受摧殘。

  容琛明白魏頤為何如此待他,但是,他卻是不可能答應魏頤,讓他搬出宮去住,即使魏頤說可以時常入宮來陪他,他也可以經常出宮去見他,只是,這些對容琛來說是不夠的,他想日日和他在一起,就如民間普通夫妻那樣。

  但一直這樣僵持著也不是辦法,不僅容琛覺得難受,魏頤也覺得難受。魏頤何嘗不想每日和容琛在一起,但是,他覺得這樣在一起,說不得時間一久,也要和容琛變得相顧無言,互相厭倦,在這之前保持一定的距離倒是好的,再說,他實在是不想再住宮裡了,出去隨意住在哪裡他覺得都比宮裡好。

  不僅是容琛的後宮嬪妃們不願意見到魏頤,魏頤也同樣不想看到她們,雖然他們從沒有面對面遇到過,但是,遠遠地看到的時候,卻是有好幾次的。

  再說,這次皇帝生辰,皇帝在外國使臣面前說的那句話,讓朝廷裡又開始新一輪的死諫活動,說他這樣住在宮裡擾亂宮闈,違和陰陽,於君於國皆不利,甚至歷史上各種各樣的妖妃都拿出來做了例子。

  魏頤實在不想容琛再為這事而和臣子僵著,也不希望容琛懲治他們,只要自己出宮去了,魏頤覺得那些臣子無論怎麼也會消停一陣。

  最終還是容琛妥協了。

  聽著外面的落雪聲,他親自給魏頤絞了巾帕,給他擦臉擦手,說道,「你真的不願再住在宮裡麼?」

  魏頤很是堅決,「是。雖然你不讓我知道,我住在這裡,朝臣有多麼不滿,但是,我總是會知道的。你不能總是因為朝臣說這事就處置他們,處置之後,他們只會有更多的理由說我禍國,然後你只能又處置他們,這樣惡性循環下去,總有一天,會打成一個死結。」

  容琛露出一絲苦澀的笑,道,「若是你真出宮去了,他們會認為朕總算是對他們妥協了,以後只會更加得寸進尺,你自己也是讀書人,難道不明白讀書人的這種讓人厭惡的本性麼?」

  魏頤眉頭蹙起來,故意道,「你是說我也讓你厭惡了?」

  容琛笑著在魏頤額頭上親了一下,道,「你這堅持出宮,朕的確很厭惡。其他的,你且多得寸進尺一些,朕恐怕只會高興。」

  魏頤看他又要親自己,趕緊伸手把他抵住,心中想,「總有一天也會厭惡吧。王子和公主在一起之後的幸福故事,從來就不敢對外言說的。因為再幸福的故事,也有盡頭。他和容琛,也會有走到盡頭的那一天。」魏頤想過那一天,那一天也許會是他的死期,他活到那時候,就該死去了。但是,他想讓這個期限變得更加長久一些。

  魏頤低頭沉默良久,才幽幽說道,「你以前答應過我那麼多次,說我想要什麼,你都會給我,你說只要我高興,無論怎麼都行。你這話,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你到現在便已經不兌現了,那你現在所說的,不會厭惡我,又只能持續多久?多久之後,你這話又該失效了。」

  容琛沉了臉,看著魏頤含著傷痛的脆弱的臉,道,「你知朕不會,為何要這樣說。朕是答應過,你要什麼,朕都會給你,但是,你明白,那裡面不包含讓你離開。」

  魏頤截著他的話道,「我不是要離開,只是想住在宮外,我想新換個地方住,不想住在這皇宮裡面了。日日待在這麼一個地方,我想,過不了多久,我就該被這地方禁錮得心胸也狹隘了,目光也短淺了,除了你的愛,我也沒有任何東西,那時候,我定然會變成一個你最厭惡的模樣,我想在此之前阻止住,我不想那樣,我害怕會有那一天。」

  容琛皺起了眉毛,他沒想過會有厭惡魏頤的那一天,也想不到會有那一天。

  他現在已經三十有六,人生已經過了一大半,自古帝王,能夠活上古稀之年的甚少,他也沒想過自己能活到那時候。過去的大半人生倏忽而過,過得那麼快,剩下的時間比過去的時間短,所以,他覺得,他剩下的人生其實並不長久了,每一日,每一時,都是珍貴的,這短暫的剩下的人生裡,他對魏頤寵愛尚且覺得不夠,又如何會厭惡他。

  但他覺得魏頤一定不這麼想。

  魏頤還年幼,甚至未到弱冠,他覺得他的人生還很長,還剩下太多的時光,他甚至不相信人經歷時光後很多東西其實是可以一直不變的,他總是在不安,對各種各樣的東西、人、感情不安。

  容琛甚至覺得他不相信任何東西,也不看重任何東西,對於魏頤的這種不安,他不知道應該如何來為他消除。

  他將珍器重寶送到他的面前,他也並不歡喜,賜給他城外良田莊園,他也不見高興,對他說,會一直喜愛他,寵著他,他高興,但是依然不覺得安定。

  容琛真的拿他沒有法子了。

  而對於魏頤,他的確是非常不安的,他沒有任何的安全感。

  物質上的一切都是身外之物,都能被人奪走,不會給他安全感;親人都不在了,沒有任何依靠,他不會有安全感;帝王的愛,魏頤覺得一定是會變的,即使容琛現在寵他寵上天,但說不得哪一天,他就厭惡他了,這是最讓他傷心的事情。

  也許,平素他還不會去想這些,奈何現在天氣太冷,窗外的天空也是灰濛蒙的,院子裡的景象也很蕭索,總會讓人心情也壓抑起來,總想些不著實際的悲傷調子。

  容琛看魏頤這樣,最後只得想,先由著他吧,讓他心情舒暢就好,等他過了這一陣傷懷的時候,再接他進宮,也只是一句話的事情而已。

  容琛應了魏頤了,不過,有要求,道,「現在正冷,你身子又不好,朕不會讓你現在出宮去。且等開春了,天氣暖和了,你再出去。而且,你總要給朕一段時間,讓人先把你要住的宅邸給收拾好,你去住,朕才放心。」

  魏頤聽容琛居然答應了,一時間,心情倒非常複雜矛盾。高興,倒的確高興;不過,又馬上升起不捨來,心想,以後不能再日日看到他了。

  想起住的地方,又說道,「我看以前住過的那劉府就不錯,也不用怎麼收拾,我就可以住。」

  容琛卻說道,「你願意,朕也不願意。那裡離宮裡太遠,且地方太小,你住那裡,會委屈了你。就在東元門外不遠的福緣街上的廉親王府,因距離皇宮太近,一直沒有賜給別人,你去住那裡,可好。」

  那廉親王府,本是容琛一位皇叔的府邸,在他父皇還未登基之前,這位親王因是小兒子就極其受寵,之後這廉親王一脈為何會散了,連府邸都空了出來,便又是一樁皇家爭權的案例了。

  這位年輕的親王,被寵得太過,狂妄自大,居然在父皇重病之時帶人逼宮,最後,當然是敗了。

  在逼宮的過程中,被流矢擊中而死。這被流矢擊中的說法也是官樣說法,到底怎麼死的,外人卻不知道。

  他那時還年輕,甚至未及留下子嗣,於是,這廉親王逼宮不成被流矢射死之後,整個廉親王府就算沒了。

  又因這個親王府距離皇宮太近,又出過那種事情,于是之後一直沒有賞賜出去,就那麼空著,荒廢著了。

  容琛提出來,魏頤就道,「那是親王府,我去住怎麼能行。」

  容琛道,「那裡沒有主人已有近三十年了,要不是朕說起,你怕是連有這麼個親王府也不知道。你去住後,就是你的府邸,也就不是親王府了,那麼,你又怎麼不能住?」

  如此,魏頤也沒法和容琛辯駁了,就和他約好了他搬出宮去住的時間。

  既已約好這事,兩人自然又變得親暱甜蜜起來,甚至比以前更甚。主要還是魏頤覺得自己就要搬出宮去了,以後和容琛在一起,時間會變得很少,要抓緊這最後的時間,於是人就特別主動積極。

  第三十七章:再遇魏帆

  廉親王府作為一個親王府,佔地極廣,且整個福緣街都是屬於這親王府。

  雖然這裡已經有近三十年沒有主人,但是,這裡倒並沒有被荒廢掉。這裡有安排專人管理,時常有修繕,每年還會被租出去在裡面舉行幾次詩會,連皇帝還在裡面辦過新進士的宴遊活動……

  在這近三十年間,這廉親王府就像是一個朝廷的高級宴會場所。如此,裡面的一切都被護理得很好。

  皇帝說這廉親王府賜給魏頤了,是正式下了詔書,而且還派人去將裡面一切又重新檢查和收拾了一番。特別是魏頤要住的文韜園,裡面的一切幾乎全都換成了魏頤習慣和喜歡的陳設樣式。

  到魏頤要正式從皇宮裡搬出去前,皇帝還先帶魏頤進去看過了一遍,看他是否滿意,魏頤其實只要求一切乾淨整潔就好,也沒有挑剔的毛病,自然只說一切都好,都很滿意。

  然後,皇帝還讓欽天監給折吉日,到吉日這一天,才大張旗鼓地讓魏頤從宮裡搬家搬出去,住進廉親王府。

  容琛將一切都做得光明正大,而且讓大家都看著,主要是告訴所有人,雖然他讓魏頤搬出去住了,但是並不是不再寵他了,反而是對他更寵。

  他想告訴所有人,魏頤沒有失勢。

  他必須要這麼做,將自己的意思讓大家都知道。

  不然,人慣性是趨炎附勢的,捧高踩低。若是大家看他讓魏頤搬出宮了,還以為他是不喜歡他了,繼而對魏頤不敬,這些,容琛想得到,所以,決計不想讓這種事發生,也不會讓魏頤體會其中的憋屈難受。

  容琛小時候,母后剛死那段時間,即使他還是太子,他也感受得出來,別人待他的變化。他深知這些人性的劣根之處。

  魏頤搬進廉親王府裡住下了。

  他是想換下廉親王府正門上那塊匾額的,奈何皇帝不換,便也換不下來。

  之後,京城裡,多把這廉親王府說成是「憐親王府」。不正是皇帝憐愛小情人的所在。

  一時之間,這裡在京城裡倒變得有名起來了。

  不過,這些閒話多是私底下小聲談論,無人敢公然談起。

  魏頤雖然住到了宮外,但生活習性和宮裡時相差不大。

  他所住文韜園,據這園名,也知裡面原來是書房之所在。

  魏頤住進裡面,將原來在宮裡時在看的書全都搬了過來,自己整理了一個極大的書房出來,裡面的書,恐怕可夠他一輩子不寂寞。

  住出來之後,最方便的地方,便是可以隨時去洗泉街上淘書,淘罕見的金石搨本、書畫作品。

  魏頤在宮裡那段時間,賞過不少名家真跡,於觀察探索之中,得到不少啟發,在作畫上面,頗有進步。

  他還自己惡作劇了一次。

  將宮裡幾幅名家真跡都仿畫了一遍,然後讓把贋品還回去,居然沒有被發現。當然,也有可能是別人知道那是假,但不敢得罪他,然後就沒說出來,只得把那仿畫收了。

  想通此節,魏頤就去把那贋品又從府庫裡借了出來,之後就將真跡還了回去。

  容琛知道他這無理取鬧之舉,只笑道,「何必這麼麻煩,朕將那幾幅字畫都給你了。」然後還讓人去拿出來給魏頤,只魏頤笑說自己才不要,他只是看著學學技巧就行了。

  現在,魏頤又幹起這事來了。

  他把自己臨摹的幾幅贋品拿到洗泉街上著名的硯古齋來賣,說是真品。

  魏頤以前還是魏家小公子時,也來過這硯古齋幾次,但是,這硯古齋都是賣上品的東西,他買不起,好的東西甚至因為沒有被放在外面而看不到,故而每次來這裡都頗失望,還很憋屈,那時候,他倒是起過以後一定要有錢之類的心思。

  現在,他又來這裡了,穿一身書生素服,手裡拿著幾卷畫。

  那些跟著他保護他的護衛,因為他的交代,都不敢離他太近,只將這硯古齋守了起來。

  魏頤扮演一個落魄的貴族子弟,手裡有家中的真品,但因為一些事情,必須把這些賣出去。

  硯古齋的夥計也是眼睛雪亮的,看魏頤一身素服,知道他家裡最近死了人,又見他相貌極好,氣度高華,姿態清雅,貴氣端莊,即使一身素服,也掩不住一身風華。

  不用多高明的觀察能力,也知他家裡以前一定極富貴,他家多半還沒落魄幾天,拿家中珍品出來賣,估計是為了救急。

  夥計看了魏頤的畫,眼睛一亮,覺得這的確是遇到寶貝了,趕緊請魏頤進裡屋,請掌櫃的來和他談。

  魏頤看居然騙過了夥計,心中信心馬上大增,也沒有起疑,就跟著那伙計進去了。

  便衣的侍衛已經進了店裡,假裝別的客人要跟著魏頤,但是卻被另外的夥計止住了,魏頤也對侍衛們使眼色,讓他們不要跟著自己,不然他就要生氣了。

  這些保護魏頤的侍衛們深知皇帝對他這個小男寵的寵愛,怕自己得罪了魏頤以後沒得發展的前途,想到這硯古齋都被他們的人守住了,斷沒有出事的道理,也就止住了腳步,沒有跟進去,但還是時刻傾聽注意著裡面房間的動靜。

  進了裡屋,魏頤就愣住了。

  不愣住也不行,裡面坐著他的二哥魏帆。

  魏帆看魏頤呆愣住了,就起身過來,臉上神色帶著一絲激動,道,「玉奴兒,二哥可算是接到你了。」

  魏頤呆呆地看著魏帆,喃喃道,「二哥?真是你?」

  魏帆一笑,「不是我又能是誰。」說著,已經拉住了魏頤的手,將他手裡的畫遞給一邊的夥計,讓他下去了,才拉著魏頤坐到一邊椅子上去,道,「我是年前就到京城的,已經去祭拜過了父親母親和嫂嫂……」說到這裡,他的神色也十分壓抑痛苦。

  魏頤聽他沒說去祭拜大哥,就知道他估計已經知道大哥沒有死,於是道,「大哥?你知道他的事情麼?」

  魏帆聽他說起大哥,還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動作十分溫柔憐惜,道,「這兩年,為難你了。你明明是家中老幺,卻一切都是你在背負。大哥的事,我就是來告訴你,他並沒有死,只是,……」說到這裡,魏帆神色又顯出了痛苦,之後聲音也低沉了很多,「雖然沒有死,但是腿卻傷了,已經不能行走。」

  魏頤震驚地瞪大了眼,手也緊緊扣住魏帆的,驚道,「為什麼,怎麼傷的?」

  魏帆道,「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就是那樣了,他自己不肯說。」

  魏頤鼻子發酸,一時之間腦子混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過一會兒才喃喃道,「只要人活著,總是好的。」又想起魏歸真,問道,「你們有找到歸真嗎?」

  魏帆搖頭,「找過了,沒找到。皇上不是也派了人在暗中尋找,也沒找到,是不是?」

  魏頤道,「我讓皇上去找的,但是到現在都沒有消息。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滿是痛苦難過。

  說了這些,魏頤聽到外面保護他的侍衛在和夥計大聲說話,想到他們在擔心他。

  怕他們進來打攪,魏頤就對魏帆說了外面護衛的事,然後就出去了一會兒,讓侍衛們知道他沒事,不要擔心。

  魏頤又進來和魏帆說話時,魏帆就問道,「他們一直守著你麼?」

  魏頤有些無奈地回答,「是啊。」

  魏帆道,「我還想帶你去看大哥,你去是不去?」

  魏頤道,「當然去。我怎麼會不去。」

  魏帆道,「那好,你現在就隨我去吧。這裡後面有條秘道,正好可以通出去,我帶著你,甩掉那些護衛,才能去看大哥。」

  魏頤道,「我不見了,就怕會連累這家店舖,還有外面那些護衛怕也會被懲罰。」

  魏帆笑了笑,道,「這還不簡單,你給寫一封書信給那個人,說你是去看你兄長去了,說你是安全的,自然也就沒問題了。」

  魏頤閱歷很淺,也沒想其他,覺得魏帆這法子可行,而且,他的確不想帶著這些護衛去見大哥,故而就照著這麼辦了,寫了一封信,說自己去見兄長了,是自己去的,不與這硯古齋和護衛他的侍衛有關,讓容琛不要遷怒他人。寫完後,還用容琛給他的護身玉在信上蓋了個模子上去。

  裝好後,他就拿出去給了一名護衛,說把信送進宮給皇帝。

  護衛們不會多想,派了人送信去了,別的又眼見著魏頤進了硯古齋內室。

  魏帆就這麼簡單地把魏頤給帶走了。

  魏頤只是想去看看大哥的,而且和他們有很多話要說,但是,卻沒想過要和兩位兄長離開京城,離開他的容琛。

  第三十八章:兄弟團聚

  魏帆帶著魏頤從秘道里出來,進了另外一家的後院裡的屋子,魏帆拿出衣衫來,讓魏頤換掉,魏頤一看,卻是女裝,他疑惑地問道,「要換成女裝嗎?」他沒想魏帆居然把事情安排得這麼嚴密,連衣衫都準備好了,不由得奇怪。

  魏帆道,「換上吧。這樣比較安全。」

  魏頤對家人很放心,所以也沒多想,就換了那套女裝,然後魏帆還在他的臉上抹了些東西,掩了掩他的容貌。

  魏帆自己也換了一身,把容貌也改了改。

  這才帶著魏頤出門。

  他們坐了馬車,馬車直接從城南穿過,然後打算從城南水路離開。

  魏頤看魏帆這個樣子,似乎要走很遠,不由得憂慮起來,問道,「二哥,這是要到哪裡去,要出城?」

  魏帆在趕車,回道,「大哥在城外,自然要出城了。」

  魏頤不得不擔心起來,怕容琛著急,會到處找自己。

  看魏帆的樣子,猜測得到,今日兩人決計不是偶然碰到,他怕是策劃了很久才有這天的行動,然後還要一直在等著他出現。兄長這麼費心來接他,他實在不忍讓他失望,於是只好由著魏帆帶他到哪裡去。

  而且,魏頤雖然心中疑惑叢生,但因為相信家人,他也不會對魏帆產生懷疑,所以此時完全是乖乖地跟著魏帆走。

  現在正是春末,下過好多場雨了,城南的河道水深起來,不少大船也能在這裡停靠,出城門時,兩人並未遇到什麼麻煩,之後也是直接去了碼頭。

  要上船的時候,魏頤內心才萬分掙紮起來,拉著魏帆,道,「大哥到底在哪裡?你這是要帶我去哪裡?」

  魏帆道,「大哥腿腳不便,我先安排他住在順安城了,等我們上船,會有飛鴿傳書過去,讓他也上船,和我們來匯合,到時候,就能見到了。」

  魏頤實在沒想到要走這麼遠,神情有些茫然,道,「我本以為最多只會離開幾個時辰,難道要離開這麼久麼?他會擔心我的,到時候,肯定會出大事。」

  魏帆明白魏頤這個「他」是指皇帝,但是,在魏帆的眼裡,皇帝就是他魏家的仇人,而且還佔有了他的幺弟,讓全天下,甚至外邦蠻夷都知道皇帝有這麼個男寵,魏帆對此非常氣憤,對皇帝,殊無一點好感好意,沒有想過要弒君這種事情,那是他還明白大義。

  魏帆看魏頤對那皇帝明顯情根深種的模樣,就分外生氣,直接說道,「那你是現在回到那人身邊去,還是跟我去見大哥,你自己拿主意吧。我只給你這一刻時間,若是你沒想好,這船也該開了。」

  魏頤聽他這麼說,哪裡還敢猶豫,只道,「當然是先去看大哥。」

  魏帆道,「那好,我們就走吧。」

  魏帆從小就喜歡在外跑,從來沒有停下過腳步,他也不是停得下來的人,對於感情,也多是放蕩不羈,像魏頤的那些纏綿悱惻的心思,說實在的,他根本明白不過來。

  在船上,魏頤問起魏帆這些年在外的事情,魏帆說了一些,他當初和父親鬧僵離開,先是在云州待了一陣,然後就直接下齊州,然後出海了,往西邊一路過去,到過不少國家,他還說起,在西邊一個大國,他還被國王授了爵位,對方還想將女兒嫁給他,不過,他沒有娶,說要回國。

  魏頤從小聽他的各種奇遇就異常佩服,現在聽他說起,不由又起了嚮往之情。

  魏帆看他一雙眼裡滿含期待和嚮往,就笑了,說道,「我馬上又要出海,你願意跟著我和大哥一起走嗎?大哥早在桑梓國買了大宅,安排了奴僕,他怕是想在那裡過日子。」

  魏頤因他的話非常吃驚,「大哥在外國置辦了房產?他要去那裡,那歸真怎麼辦?」

  魏帆道,「歸真這麼久都找不到,我們也只能盼著他自己有自己的緣法。」

  魏頤聽他這麼說,心裡挺難受,之後就喃喃道,「大哥對朝廷失望了麼?為什麼要去國外呢?」

  魏帆一笑,道,「你以為大哥是父親麼?他是這麼多年來出的年紀最小的狀元,會是傻子嗎?像父親一樣做官,呵,也要有個限度才好!」

  魏頤雖然知道魏帆一向看不上父親的為官之道,但是,卻沒想到他公然這麼說,於是越發憋悶,道,「父親有什麼不好。為人子,你怎麼能這麼說他。」

  魏帆聽魏頤這樣說,道,「我也不是說父親怎麼樣。只是,這世上出他一個那種官員已經夠了,大哥才不會走他的老路子。大哥在外做官時,就已經在私下裡從商,那時候,你以為我在外,就真不會去看看大哥麼,不知道他的一點情況?說實在的,若不是因為父親,大哥估計早就辭官專心從商了,之後又哪會出那件案子,家裡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魏頤聽著,覺得自己似乎一點也不瞭解大哥,也不瞭解這個二哥了,眼裡也顯出悲傷來,道,「父親,母親,嫂嫂都走了,歸真也不見了。他為什麼不回京來呢?」

  魏帆道,「這個,你得問他,他定然有他自己的原因。」

  魏頤因魏帆所說的種種,突然之間莫名難過,心想,父親的為官之道,難道是錯了麼?他覺得,大哥說不定只是因為孝道才聽從父親的安排做官的,二哥更是看不上父親的為官,而他自己呢,魏頤想到自己以前倒沒怎麼想過這個問題,他不覺得父親做官好,也沒覺得不好,但是,他自己卻是想過的,要是他自己來做,他不會像父親那樣。

  魏頤長長地嘆了口氣,為過世的魏大人感到悲傷。但是,卻並不是悲哀,因為魏帆也說過,像他一樣做官做成那樣的人,天底下也只此一個了,這話裡面其實也是驕傲和敬佩的吧,雖然並不從心底認同他的行為。

  藉著風,順著水流,船行得很快。

  這一路下去,有好幾個停靠的繁華碼頭,到當天晚上,船在一碼頭上停下後,他們的船就被官府查了,魏帆一番打聽,知道只查從京城來的船隻,據此判斷,該是因為魏頤走掉這事,皇帝在找他。

  但是這種搜查並不太嚴,魏頤一身女裝,又被掩了容貌,非和他長時間接觸過的人找來,不然是根本認不出他來的。

  於是,魏帆這一艘船很容易就過關了。

  魏頤知道一定是容琛生氣了,他開始派人找他來了。

  魏頤萬分矛盾,不知道是繼續跟著二哥,還是給容琛帶個消息,不過,想到只要給容琛帶任何一點消息,他馬上就能夠找來,那自己估計就不能去看大哥了,不由得只能打消了這個念頭。

  船又行了兩天,前面的碼頭卻並沒有查得那般嚴了,估計是容琛想不到魏頤他們的速度這麼快,已經離京這麼遠了,他估計還在京城附近嚴加搜查吧。

  魏頤心裡萬分煎熬,心想自己能夠盡快見到大哥就好了,見到後,他馬上就回去找容琛,讓他不要擔心。

  所幸,這天總算是和魏家大哥魏暉接應上了。

  魏頤在船艙裡躺著,船坐久了,他身子本就弱,就開始難受起來,有暈船現象,魏暉給他找了藥讓他吃了,也不見好,而且還越來越嚴重,之後到幾乎只能躺在床上的地步。

  魏頤本來就有從吳家遺傳下來的精神性疾病,不能太過憂慮,憂慮過多就會頭疼,進而影響整個身體狀況。

  魏暉被魏帆推著輪椅進來的時候,魏頤躺在床上也是半迷糊狀態,魏暉來到魏頤床前,魏頤一身女裝,臉上還抹了些東西,但是,看那身姿,魏暉就決計不會認錯這人是他的幺弟。

  他喚了魏頤一聲,魏頤睜開眼來,看到了魏暉,不由得精神好了很多,還努力從床上爬了起來,抓住魏暉的手,驚喜地道,「大哥,大哥,真是你?」

  魏暉一笑,「你抓著我的手,是熱的吧?如何能不是我?不是做夢,真真切切就是我。」

  魏頤看著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魏暉比起以前變了很多,該是吃了不少苦,才三十來歲的人,鬢邊居然有白髮了,面色也比以前更加深沉。

  魏頤眼眶發熱,道,「大哥,你受苦了吧?」

  魏暉拍了拍魏頤的手臂,道,「沒有你那麼苦。我一切都好。」

  魏頤低頭看到魏暉的腿,被一層薄毯蓋著,他應該不希望別人看到他的腿的殘疾的模樣。

  魏頤問道,「大哥,你的腿是怎麼回事,誰把你害成這樣的?」

  魏暉卻不願多說,只說道,「這個,實在沒什麼可說。」

  魏頤看魏暉不想說,也只得不再問,眼裡卻滿是傷痛。

  魏暉只好安慰他,「真沒什麼,坐在輪椅上,也無甚不妥。我已經習慣了。」

  魏頤幾乎哽咽,「這和以前怎麼能夠一樣,怎麼能夠習慣。」

  魏暉看這個幺弟還是和以前一樣,內心溫柔又悲憫,看他模樣,也並沒有被皇帝虧待。不過,給皇帝做男寵,終究不是辦法。

  魏暉以前就發過誓,要把弟弟從皇帝身邊救出來,現在,總算是有法子了。

  他在外國置辦了房產,而且從天朝安排了廚子僕人過去,並不是只為自己,而是為了把魏頤接過去,魏頤在外國,魏暉不相信皇帝能夠找得到他,而且把他抓回去。

  三兄弟團圓後,秉燭夜談,說說笑笑,船一路向東南行駛,要去出海的碼頭。

  而魏頤,還不知道兄長的打算,完全沉浸在家人團聚的歡喜和回想往昔的嘆息之中。

  藉著風和水流,一路暢通向東南,只需十幾天,就能夠到東南最大的海濱城市——汩墨。

  這裡盛產海鹽和海產,貴重物品便有珍珠和珊瑚等等,這裡商業繁盛,聚集著不少從海上來的外國人,從天朝運出茶葉絲綢瓷器等物,從其他國家運回別的東西。

  為了打擊海盜,這裡不遠還駐紮著極剽悍勇猛的水師。

  魏頤一直住在船上,等到了汩墨,才被允許下船,因為兄弟團聚,他精神好了很多,故而身體倒沒被十幾日的行船給拖垮。

  到汩墨之後,在一座外觀樸素,內裡卻富麗的宅子裡住下,魏帆出門去安排檢查出海之事,魏暉才來對魏頤說要帶他出海到國外去長期居住的事情。

  魏頤聽到大哥說要帶他出國去生活,不由得愣在了當場,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不可置信,道,「你們不讓我下船,一路帶我來這裡,就是要帶我出海去外國嗎?」

  第三十九章:兄長的勸說

  魏暉看魏頤的意思,分明是不想和他們一起離開。

  魏暉語重心長地說道,「外國不像你想的那般不堪,雖一些風土習俗不似天朝,但人與人,皆是一般,不消幾月,你就能在那裡習慣。再說,那邊宅子裡,所用所吃皆會同你在京中時一樣,你去後就會明白,和你在京中過的日子並無太大差別。你會喜歡上那裡的。」

  魏頤心中所想當然不是魏暉解釋的這個問題,他是無法放開容琛,而且,他答應過容琛,要和他在一起一輩子的,他怎麼能夠離開這裡。要是他真離開了,他真不知道容琛該多難過。

  想到容琛的難過,他也只會難受而已。

  魏頤搖著頭,對著魏暉關懷中帶著堅決的目光,道,「大哥,我並不是那麼嬌生慣養的人,並不是對外國的生活境況有所遲疑,只是……只是……我……我還是不想離開這裡,我放不下這裡。」

  魏暉盯著魏頤,道,「為什麼不想離開這裡。父母皆逝,魏家在京中已倒,我和你二哥都會離開這裡,你留在這裡,又有什麼牽掛,能做什麼?」

  魏暉氣勢強硬,魏頤被他說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想說自己放不下容琛,但卻知道說這個出來,必定只會讓大哥痛心,他會認為自己不知廉恥。

  魏頤囁嚅著,好半天才道,「歸真還沒有找到呢。再說,魏家也不算倒了,魏家的宅子還在,皇上賜的田莊也都還在……」

  魏暉道,「歸真找這麼久都沒找到,現在這一時半會兒又哪裡找得到。把你送到外國去才是當務之急,而京中魏家的宅子田莊,這些東西,放下即可,你跟著我們去桑梓,你去後,就會看到,那裡的宅子比京中魏家的宅子大得多,田莊也多得多。我會繼續從商,你二哥也不是沒有能耐的人,是能夠保你今後衣食無憂,一生安樂的。到時,再給你娶妻,有了家室,你會把在京中的很多事情都淡忘掉。你不用擔心今後。」

  魏頤知道大哥和二哥都是打心底對自己好,因為他們把自己當成血脈至親,但是,魏頤卻知道,他們根本不是血脈至親,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來得到他們如此的愛和照顧。而且,他是真不能離開,他不想離開。

  魏頤還是搖頭,聲音已經帶著澀意,道,「大哥,是我對不住你們。是我自己不想跟著你們去,我不想離開這裡,我要回京城裡去。」

  魏暉聽他這樣說,臉色就微沉了下來。

  魏暉在魏頤面前一向是溫和又慈愛的,此時突然沉了臉,甚至比當年魏尚書還嚴肅嚇人。

  魏暉死死盯著魏頤,還把他的手臂抓住,聲音冷靜,道,「老三,你說,你是不是因為皇上,所以不想走。」

  魏頤緊咬著牙,沉默了好一陣,他實在不想說出讓兄長失望痛苦的話來,但是,他也不能反駁魏暉的這話。

  魏暉看魏頤這樣,就明白了,魏頤看來是陷進去了,捨不得離開皇帝。

  魏暉對魏頤這樣的確是非常失望的,生為男兒,當頂天立地,開創一番自己的事業。他對魏頤是疼惜的,但是,看魏頤這樣被一個男人當男寵,他自己居然還不知道自強自立,還愛上了對方,這在魏暉眼裡,簡直是不可置信。

  他抓著魏頤的手臂,臉色黑沉,道,「皇上為一國之君,的確是世間第一的奇偉男子,若是女子,被他所吸引,願意守著他跟著他過一生,這個,我能夠理解。不過,老三,你不是女子,你身為男兒,為何如女子一般。」魏暉說到這裡,非常難過地看著魏頤,繼續道,「現在全天朝,甚至不少外邦都知道皇上養了一個男寵……」

  他說到男寵這個詞,分明感受到魏頤身體一顫,臉上顯出分外痛苦悲涼的神色,魏暉便又不忍了。

  當年皇帝和魏頤的糾葛,他自認為是清楚的。

  他一直以為皇帝是看上魏頤的美色,所以不放魏頤走,而魏頤,他以為即使魏頤對皇帝有些情愫,那也必定是孺慕之情多於愛情,而且,魏頤還有廉恥之心,作為一個男人,終究不是心甘情願承歡於一個男人身下。

  魏暉到現在還記得,當年皇帝如何對他弟弟的,他現在還記得魏頤被皇帝折磨的時候,痛苦的哭叫聲,而那時候,他和父親被侍衛阻在院子門外,心比用刀子捅還難受,卻又沒有任何辦法。

  就是那時候,魏暉對自己發誓,一定要把魏頤救出來。

  魏頤緊咬著牙,頭已經低下去了,他自己也覺得羞愧,他知道,自己還是背著魏家小兒子的身份的,他和容琛雖然兩情相悅,但是,在外人的眼裡,終究只是他不知廉恥給皇帝當男寵,他自己的名聲,他是再不在乎的,魏家的名聲,卻也是被他敗壞光了,他對不住父親,也對不住兄長。

  魏暉看魏頤羞愧痛苦的模樣,以為他已經明白了自己要帶他去外國的苦心,就放軟了聲音安慰他道,「父親已經過世,他於地下,想來也該明白你的身不由己之處,該不會怪你的。你且跟著我和你二哥一起出海離開罷,從此,再也不要去想以前的事情了。」

  魏暉說到這裡,就放開魏頤,要轉動輪椅離開。

  魏頤卻急切地叫住了他,「大哥,你聽我說,我不能離開,我不想離開他。」

  看魏頤還是這樣執迷不悟,魏暉氣得咬牙切齒,道,「老三,我道理給你講了這麼多,你怎麼還執迷不悟。你不離開,又回到皇上身邊去,給他當一輩子男寵麼?你也不是傻孩子,讀那麼多史書,歷朝歷代,有結果稍稍好些的男寵?不說後世如何評說你,就說現在,你回到他身邊去,你的日子會好過?現在京城以及周邊到處戒嚴在找你,等他把你找回去,他又如以前那樣懲處你怎麼辦,你自己要回去,我也不會放你回去。」

  魏頤道,「我知道這些。但是,我不能不回去,我沒有他活不下去,他沒了我也會難過。對我和他的事,他說他不在乎後世如何評說他,那麼,我也不在乎後世如何評說我。我只是作為我自己而活,別人怎麼說,他們就去說吧。」

  魏暉被魏頤氣得想扇他一巴掌,但是手抬起來卻打不下去,看到魏頤那傷懷裡卻帶著堅定與堅貞的目光,他只顫著手把手放下去了。

  魏暉道,「你現在是一時糊塗,你且先跟著我和你二哥一起出海,過去看看了,你再做決定。」

  魏頤拉住他,不要他走,道,「大哥,你不能這樣。我真不想離開,我已經長大了,我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麼,自己想要什麼。我跟著你們離開,我的後半生才不會好。」

  魏暉喝他一聲道,「父親已經過世,我是魏家長子,現在魏家就是我說了算。你必須跟著我們離開。我這是為你好。」

  魏頤痛苦又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道,「大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的你不會這樣限制我,你現在為什麼要這樣。」

  魏暉看著他,又握上他的手,眼底深處有悲傷流過,語氣很輕,道,「你還說你已經長大了,老三,你就還是個小孩兒,一直都沒有長大過,也長不大的小孩兒。」

  魏頤反駁他,「不是,大哥,你只是從你的角度看待我,所以這樣說而已。」

  魏暉嘆口氣,道,「我們都靜一靜吧,你就在屋裡好好想一想,我也還有事情。」

  魏頤坐在那裡,看著魏暉自己搖著輪椅出去了,心裡很難受。他不僅為自己的處境擔憂,也為魏暉現在的樣子難過,他覺得自己的大哥變了,而且變了很多。他不是為大哥的變化而無法接受,而是為那讓他大哥變成這樣的事情,和他大哥受過的苦難而感到難過。

  他是不會和他們出海去的,即使被他們厭惡,他覺得自己也不能走。

  魏帆當天回來,恐怕魏暉將魏頤的事情對他說了,所以他也來勸魏頤,道,「玉奴兒,你必須得跟著我們走。你不是挺喜歡聽我說海外的事情麼,你跟著我們走,到時候二哥帶你到處行走,四處去看看,你會發現這世界之大,決計不是繞著你那個男人為中心的。」

  魏頤被他說得黑了臉,道,「二哥,我知道這世界不是以容琛為中心,但是,這與我要留在這裡又沒有關係。」

  聽魏頤對皇帝直呼其名,魏帆挑了一下眉,道,「若是你被他……」魏帆想說魏頤被調教得只能接受男人這一句話,但想到這樣是對弟弟的侮辱,就只好換了種說法,「若是你因為他的原因,只能和男人在一起了,你和我們出海,路上也會遇到很多好男人,我還有個莫逆之交,富可敵國,他就不錯,要不,我介紹給你。」

  魏帆倒是思想非常灑脫,只是卻把魏頤氣得眼都紅了,朝他凶道,「你把我當什麼,除了容琛,我別人都不要。」

  魏帆看魏頤這模樣,分明是被那皇帝調教地越發嬌慣了,小時候,魏頤對他這個親二哥都是愛理不理,且對他冷言冷語的,現在居然能說出除了那個男人,別人都不要的話來。

  魏帆也生氣了,而且還有點氣無可氣的意思在。

  他腰間懸著劍,非常利落地把劍從劍鞘裡拔出來,這的確是一把好劍,魏頤覺得那劍鋒冷氣森森,不知道已經殺過多少人了。

  他以為魏帆要怎麼樣他,還後退了一步,道,「二哥,你要做什麼?」

  魏帆道,「我是不介意殺人的,不過,他是皇帝,沒辦法殺了他不影響這朝廷黎民。所以,你要是非那男人不可,我就去把他閹了。」

  魏頤對魏帆怒目而視,道,「你……你……」氣得一甩袖子,把茶桌上的茶杯也掃到地上去了。之後卻是冷笑,道,「你有本事,就去閹了他。不過,被閹了的他,我也要,我也喜歡。」

  魏帆也跟著冷笑,一把劍砍在桌子上,居然輕易地就讓那上好的厚重的紅木桌子成了兩半。

  魏頤作為弱書生,對別人的暴力行為很是鄙夷和厭惡,他退後一步,再也不看魏帆。

  魏帆冷哼一聲,將劍入鞘,道,「你犟也無用,我和大哥這麼費力,就是為了帶你走。這一路計劃,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大哥花費了多少心思心血,你是不清楚,所以才這樣任性。你是被那皇帝老兒調弄地越發不知輕重了,我看,你再回去跟他幾年,恐怕變得越發不像話。」

  說著,就走了。

  只剩下魏頤一個人站在那裡,臉色蒼白,身體發抖。

  第四十章:遇貴人化險為夷

  魏頤知道大哥二哥是下定決心一定要把他帶走了,無論他說什麼也沒有用。

  他不知道魏暉他們出海的船準備得如何了,就怕會馬上啟程,那麼,他到時候被帶到了海上,就再無離開的可能。

  那麼,若是他要回去找容琛,只能當機立斷,趁著還在陸地上的時候,趕緊從這宅子裡逃出去。

  他知道這樣做對不住兄長的苦心,但是,他卻也不能再辜負容琛對他的情意。

  在魏暉和魏帆對他的親情,與容琛對他的愛情之間,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愛情。從此,就真要對這份愛孤注一擲了,一生都不能反悔,也無法反悔。

  因坐船,他身體已經非常虛弱,加上和兄長之間的矛盾,急怒攻心,病倒實屬自然。

  第二天早上,他就已經在發低燒,來伺候他的丫鬟叫他起床,看他沒有動靜,就趕緊跑去轉告了魏暉。

  魏暉讓人去請了大夫來給魏頤看病,大夫說了一大堆,意思就是病人身體虛弱,不宜出行。

  魏暉因此非常著急,讓大夫趕緊給魏頤下藥,給他調養身體。

  看魏頤身體這麼差,躺在床上虛弱無比,實在無人想到他居然還有力氣逃跑。

  魏頤之前被帶進這宅子裡的時候,有四處看過裡面的格局,之後因和兄長意見相左而被關在屋子裡,但他卻在心裡設想好了出去的路線。

  照顧他的丫鬟被稱作小蓮,怕是有十七八歲了,年紀不算小,還未出嫁,黑黑瘦瘦的。

  魏頤也不怪魏暉找這麼個黑瘦的丫頭來伺候他,因他下船進這宅子裡來的時候,就發現這海邊的人,多這麼黑瘦,估計是環境讓人如此了,找不到符合他審美的女子過來伺候他。

  魏頤雖然是個弱書生,甚至比小蓮力氣還小,但是,因小蓮對他沒有防備,他攻其不備,將小蓮打昏了過去,也沒有費太大氣力。

  他把小蓮放到自己床上,然後就穿了一身深色衣裳,偷偷摸摸躲避著人往外走。

  這日晚上沒有月光,院子裡只有幾盞燈籠的燈光,很是暗淡。

  因為沒人想到魏頤病成那樣會逃跑,故而院子里根本沒人故意來守著,他簡簡單單地就從一偏門跑出去了。

  走到外面街上,他已經虛汗直流,身體沉重虛軟,要往前走非常為難。

  他也沒想走多遠,只想找到這裡的官府,給容琛傳個消息,那麼,容琛會來接他回去的,只要驚動了官府,他相信他的大哥二哥也拿他沒有辦法了。

  即使被他大哥二哥說他忘恩負義,他也只能受著。他已經想到了,以後要和容琛過日子,只能辜負兩位兄長的兄弟情意,選擇逃跑。

  魏頤知道外面人心凶險且不安全,但是,卻不想,他從兄長宅子裡出來沒多久,就已經無法自保。

  這汩墨城,是天朝最大的出海城市,這裡三教九流,人員流動也大,治安本就不好,而且,這裡身姿秀氣一些的男子比漂亮的女子還不安全。因出海時忌諱帶女子在船上,那些有錢的人,於是多帶漂亮的男子在船上作伴,且這裡風氣極開放,男子和男子成家過日子也不見奇怪,故而男風非常盛行。

  魏頤即使面貌被掩住,但身姿秀頎,別人只看背影,不看面貌,也會打他主意,且他一看就柔弱無力,沒有自保的能力,故而他那樣子出門更加不安全。

  魏頤以為自己一個男子,而且面貌被掩了,該不會被人惦記上才對,沒想到沒有離開他兄長的宅子多遠,就被幾個男人尾隨了。

  魏頤雖少在外行走,但也觸覺敏感,知道這些人恐怕是要打他什麼主意。

  只趕緊從那條小街上往前面大街上走,希望能夠甩掉他們。

  雖然已是深夜,但是這汩墨城卻依然熱鬧,大街上還有好些人在行走,魏頤心跳加速,異常擔心自己遇到危險,即使頭眩暈得厲害,也不敢有一點停留,只飛快地往人多的地方走,然後打聽府衙如何去。

  才剛衝出那條小街,就差點被一輛疾馳而來的馬車撞到,所幸那駕車的車伕手腳非常麻利,拉了馬往一邊,才避開了魏頤,但魏頤還是摔到地上去了,他一陣頭昏眼花,眼前發黑,幾乎看不清東西。

  那馬車的主人倒是好心的,看差點撞了人,雖沒撞到,但人卻倒在地上了,就讓車伕過來扶魏頤起來。

  那車伕卻對那主人說道,「分明沒有擦到,他是自己倒下去的,這樣去把他扶起來,不是耽誤公子你的功夫麼?」

  他家公子聽他這般說,就呵斥了他,道,「阿七,你這話太不對了。我們又不敢功夫,總不能放任別人倒在路中間不管,過去把他扶起來,看他有沒有事。」

  那阿七隻得來扶了魏頤起來,魏頤虛弱地呼吸似乎都變得困難,心臟咚咚咚地跳,卻全身虛軟無力,眼前的東西都在晃動。

  那阿七要來扶魏頤的時候,還十分不情願,當把魏頤從地上扶起來,覺得這人幾乎柔若無骨,身上還飄著一種非常淡的淡香,面目雖然不特別驚豔,手卻是非常漂亮好看的。

  看對方估計是個讀書人,而不是故意裝暈騙錢財的騙子,他也就不牴觸幫魏頤了,而且還問道,「這位公子,你怎麼樣?」

  魏頤勉強看清扶他的人是個面目清俊的年輕男人,看樣子是老實可靠的,他不得不靠著這個人才能夠站穩,努力調節了一下呼吸,讓胸口好受些了,才勉強發出點聲音來,「多謝你,你能不能幫幫忙,送我去府衙。」

  因他說要去府衙,這阿七愣了一下,然後就扶著他到停下的馬車邊去了,對他家公子道,「公子,這位公子說他也是去府衙。」

  那位公子從馬車上探出頭來,只十七八歲的模樣,他看了看魏頤,估計也判斷出魏頤是個書生,便心生了好感,說道,「扶他上馬車來,反正我們也是去那裡,帶他一起過去。」

  魏頤被扶上了馬車,那馬車裡的小公子看魏頤虛弱的模樣,就問道,「這位兄台,你是生病了麼?現在大晚上,你趕到府衙去做什麼,要是有什麼冤情,也要白天才行,不然,府尹也不會理會的。」

  魏頤對他的關心道了謝,說道,「是為別的事,不是申冤。」說這話已經費了力氣,頭暈目眩,只好靠在車廂上養神。

  那位小公子點了點頭,道,「哦,那到底是因為什麼事?」

  魏頤對他露出個虛弱的笑,卻不答話。

  那小公子以為他不信任自己,就說道,「在下陳如斌,正是這其間府尹趙大人的外甥,趙大人是我的親舅舅。你要是找他有什麼事,我是可以幫忙的。」

  外面坐著駕車的阿七聽自家公子對個外人把什麼都倒出來了,不由得嘆息一聲,心想他家四公子還真是一點也不知江湖凶險。

  魏頤聽聞他是這裡府尹的親外甥,就有了些精神,道,「我要讓他幫我帶個信而已。今日遇上你,真是上天幫了我的大忙。」

  那陳如斌不知為什麼,對魏頤一見如故,非常有好感,聽魏頤這樣說,就笑起來,道,「什麼上天幫了你的忙,是我幫了你的忙。是吧?」

  魏頤點頭,「是。所以,多謝你。」

  這邊廂,魏暉和魏帆討論完出海的問題,就過來再看看魏頤,兩人都很擔心魏頤的身體,就盼著他的病好一點,就馬上出海,而且為了魏頤,他們還專門多找了一個大夫一起出海。

  而且,他們想著,即使魏頤的病不好,他們也得帶他上船了,不然,沒多久就是季風時節,那時候再出海就不大安全。

  兩人來魏頤的屋子裡,沒想到看到的卻是小蓮躺在他的床上,把小蓮叫醒,才知道魏頤打暈了她跑掉了。

  這下,魏家這邊便開始著急地到處找人。

  這時候,魏頤已經被陳如斌帶去了趙大人府上,他們哪裡找得到。

  魏頤被陳如斌帶進趙府,陳如斌看他身體很不好,還非常好心地讓丫鬟去熬完參茶來給他喝。

  魏頤卻說要見趙大人,讓陳如斌幫忙叫趙大人過來。

  陳如斌是云州府府尹陳大人陳瑾年的第四子,到汩墨城來遊玩,在外玩到大半夜才回舅舅府上,此時還帶了個人回來,雖然舅舅家裡不會說什麼,但他總不能讓舅舅半夜起來,就為見他一個在路上撿的朋友吧。

  陳如斌有些為難地對魏頤道,「我舅舅恐怕已經睡下了,要不,等明天我就叫他來,如何?」

  魏頤看了陳如斌一眼,費力從衣衫裡面扯出一塊貼身的護身血玉出來,這種土古血玉極其稀有,陳如斌這種大家公子看到,也不由得愣了一下,他雖然早看出魏頤定然出生不凡,滿身貴氣,但不想他隨意就拿出塊稀有血玉。

  魏頤道,「將這個給你的舅舅,讓他派人拿這玉趕緊上京,給皇上說,我在這裡。」

  魏頤說完這些,實在再無力氣,只虛弱地躺在床上。

  但陳如斌卻是聽得呆住了,道,「給皇上上書嗎?說你在這裡做什麼?」

  但魏頤已經沒有力氣理睬他,只看了他一眼,又喘了幾口氣,頭沉得很,只好閉了眼睛。

  陳如斌拿著那塊溫熱的血玉,又看了看魏頤,這剛入夏的時節,魏頤衣裳穿得少,一番動作,衣領散了一些,露出頸子及以下的一段白膩的肌膚,那種色澤在燭光下比羊脂白玉還要來得細膩溫潤,陳如斌看了兩眼,趕緊把目光轉開了,道,「我這就去找我舅舅,你先好好休息吧。」

  第四十一章:趙大人

  陳如斌去找趙大人時,這位大人正在小妾房裡。

  他非常不愉快地出來見陳如斌,黑著臉,道,「如斌,這麼晚了,你不趕緊歇下,說有重要事情找我,到底是什麼事情,若是胡鬧,看明天還讓你出門!」

  趙大人,名汝,年近五旬,納了六妾,但到現在也只生了六個女兒,偏偏一個兒子也無,為了傳宗接代,他也是非常努力了,奈何命中無子,沒有辦法。

  故而,對這個外甥陳如斌是萬分喜愛,一心想把他過繼過來,不過,陳家雖然有好幾個兒子,但也沒打算讓陳如斌姓趙,故而這事到現在也沒成。

  趙大人雖然那樣呵斥了陳如斌,但還是走到陳如斌面前去,還攜了他的手坐到榻上去,又放柔了聲音,道,「斌兒,到底是何事?說吧。」

  陳如斌其實還有點為難,剛才魏頤說讓他把玉珮拿來找他舅舅,他就鬼使神差地來了,但來了之後,又覺得自己太衝動,還沒有問清楚魏頤到底是何人何事,怎麼就急匆匆跑來給他舅舅說,此時面對舅舅,不免猶豫。

  陳如斌看了他舅舅好幾眼,之後才決定讓他舅舅來判斷,畢竟,他舅舅比他的閱歷深多了。

  於是就把那血玉拿了出來,遞給他舅舅,說道,「舅舅,就是為這個事。」

  趙汝看到那血玉,眼睛即是一亮。

  他把那血玉拿在手裡摩挲了幾下,又對著燭火細看,然後就說道,「斌兒,你這個是打哪裡得來,這是真的土古血玉,而且是上品,不過,這血玉該是出土後又被玉匠雕過了,這裡,……」

  趙汝默了一陣,細看了好一會兒,非常驚訝,不僅這血玉是極品,這雕工也是數一數二的精湛,採用透雕,本是單獨的龍和鳳,在光下,卻能看到龍和鳳是纏繞在一起的,在那宛若剔透的血紅之中,龍鳳如同是活的,追逐著,糾纏在一起。且,上面是只皇帝能用的五爪龍。

  趙汝越看越是心驚,將那血玉珍而重之地捧在手裡,問陳如斌道,「斌兒,這龍鳳佩可是宮中的手藝,怕是皇上也不輕易賞賜於人。你是打哪裡來的?若是從什麼人手裡得來,可得趕緊去查清楚,且這玉珮萬萬不可再示於人,不然,可是會出大禍事。」

  趙汝說到這裡,極語重心長。

  聽聞舅舅說那玉珮是宮中的手藝,陳如斌就是一愣,道,「是宮中的嗎?我今日回來之時,在路上遇上一個人……」

  如此如此,便將遇到魏頤,魏頤生病身體虛弱和把這玉珮給他,並讓他拿這玉珮來讓趙汝辦事的事情全都說了。

  趙汝一聽,就又是一驚。

  「他就說讓老夫拿這玉珮去找皇上,說他在這裡?」

  陳如斌鄭重地道,「他就是這麼說的。我也覺得他說得太過輕巧,皇上哪裡那麼容易見,而且,說他在這裡,這麼簡單,是他有什麼計較麼?」

  趙汝聽到這裡,心中已是有了一點譜了,暗想,這玉珮的主人,怕是那個極受皇寵的「子琦公子」才對。

  趙汝如此快就猜到了這裡,實在不是偶然。

  魏頤從京裡失蹤,皇帝以為他是跟著他的兄長走了,看他沒有回去,已經讓人大肆找他,不過,範圍侷限在京城以及附近的城鎮,還沒有到全國來。

  這做官要穩,對京裡的消息是需要特別靈通的,趙汝是深知其道。

  且汩墨作為天朝最大的出海城鎮,這裡商人極多,每天都有往返京城的商人,帶來各種消息,這皇帝的男寵被歹人帶走失蹤一事,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只是沒想到,那子琦公子居然已經到汩墨來了,這裡距離京城可是遠得很。不過,摩挲著那血玉,趙汝就覺得這是上天送到自己門前的好運,這下,自己陞官有望了。

  趙大人也不睡覺了,精神抖擻地對陳如斌道,「斌兒,你趕緊帶我去見你那位朋友。」

  陳如斌沒想到自家舅舅一下子變得這麼積極,心想他舅舅難道知道些隱秘情況了麼,想知道,但是又不好向舅舅詢問。

  魏頤身體難受,幾無精神,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

  不過,在別人的地方,他總是多有幾分警惕之心,陳如斌帶著趙汝進來時,他就醒了,睜開眼睛來。

  趙汝覺得房裡太暗,讓丫鬟又趕緊點了兩盞燭燈。

  他這才走到魏頤床前來,看到床上是個消瘦的少年,一床薄被掩不住其身姿的秀美,頭髮也極烏黑漂亮,被子外面放著的手及手腕都白嫩細膩,只是面目並不是傳言中的豔麗無匹。

  趙汝有一絲的遲疑,但還是覺得謹慎些為好。

  就對魏頤恭敬道,「老夫就是這汩墨城知府趙汝,不知小公子身份為何,可是子琦公子?這血玉,老夫已經看了,只宮中御用,凡人皆不得使用。」

  魏頤沒想這趙大人倒是個老狐狸,心思居然這樣靈活,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不過,覺得這樣也好,便道,「這是皇上御賜之物,我一直貼身攜帶。趙大人,你且將這玉帶給皇上,他看到,就知道是我。我最近身體不適,不宜遠行,怕是要在趙大人府上叨擾一段時日,只等皇上派人來接我,到時定謝過趙大人你的相助恩情。」

  趙汝一聽,這少年果真是子琦公子,只是不想子琦公子居然是這麼個普通的少年,決計沒有驚才絕豔,為何皇上那般寵愛於他,這真是怪哉,只能說皇帝的品味異於常人。

  趙汝已經躬身行禮,道,「公子只安心住下就是,老臣這就去安排人進京見駕事宜。公子你身子不妥,還請讓鄙府老大夫給看看。」

  魏頤道,「趙大人你不必多禮,一切有勞你了。」

  說了這些話,魏頤已經非常疲累,眼睛都要睜不開,只閉上眼又昏睡了過去。

  而站在一邊的陳如斌一直在發愣,心想這人居然是名動天下的子琦公子麼?愣愣然,有些不知自己身處何處。

  還是趙汝看魏頤已經閉上眼睡過去,過去扯了外甥一把,才把陳如斌給喚醒過來。

  趙汝是非常深沉有心計的人,拉了陳如斌出來,就趕緊交待他,讓他不得把子琦公子在趙府的事情說給任何人聽。

  這汩墨城不是趙汝一人說了算,還有水師統領包大人,他就怕外人知道魏頤在他府上,到時候,定然來和他搶功勞。例如,那包統領就會說他有兵力,更可以保護那位公子,定然就把人搶過去了。

  陳如斌卻還恍惚著呢,被舅舅這麼交待,還問了一句,「他真是皇上那子琦公子?我看一點也不像!」

  趙汝瞪了外甥一眼,道,「你以前見過子琦公子了?怎麼就說不像。」

  陳如斌反駁道,「不是傳言子琦公子美豔無匹,風華絕代,他不是很普通嗎?」

  趙汝一笑,道,「斌兒,你還小。舅舅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飯還多,你還不信舅舅的眼力麼?這天下,哪裡有什麼真正風華傾城的人物,只不過是各花入各眼,你認為他美就美,認為他不美就不美。皇上喜愛於他,情人眼裡出西施,那麼,即使他是個醜八怪,外人看皇上那麼寵他,也都會傳言他極美貌。」

  陳如斌受教了,極信服地點了頭。

  趙汝又道,「雖然這子琦公子面目平常,不過,身姿卻極好,肌膚也是少有的白膩細嫩,頭髮烏黑柔亮,皇上怕是喜歡的他的身子。且他一言一行之間優雅高華,一般人恐怕模仿也是不行,再加上那血玉,那是鐵證,京中又到處在找他,說明他不見了,所以,他是子琦公子,不可能有假。」

  陳如斌一邊覺得他舅舅說得非常有理,但心中卻又有些悵然若失,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就心生好感,覺得也許可以做好友的,沒想到對方居然是這樣的身份。

  趙汝交待了陳如斌,就親自去安排別的事情了,找了府裡最妥帖的人去照顧魏頤,又讓人請了大夫來給魏頤看病,讓用最好的藥。

  還讓去收拾了最好的客房出來,單獨的小院,準備等第二天讓魏頤就搬過去。

  大夫來給魏頤診了脈,說他是氣血不足,別的倒沒診出什麼來。

  趙大人怕把這矜貴的子琦公子給醫治壞了,一個大夫看了,還去另找了外面的有名的大夫來給魏頤看,這才敢給魏頤吃藥。

  於是,這麼一耽誤,就已經是第二天了。

  這邊魏家魏暉和魏帆找人沒找到,著急無比。

  他們是知道這汩墨城裡秀氣的少年晚上出門是極不安全的,所以極擔心魏頤被抓到什麼不堪的地方去了。

  好在魏帆在這地頭很有關係,找了這裡的地頭蛇老大,讓幫忙去找魏頤,後來知道魏頤並沒有被不入流的人帶到不入流的地方去。

  雖然如此,兩人還是不能放心,只讓人趕緊到處找,而且,還派了人到這裡幾個官員府上去打聽,他們也想得到魏頤想回皇帝身邊去,他一個人,又沒財物,只能去找官府幫忙。

  只是,趙汝這裡怕人和他搶功勞,故而在府裡把魏頤藏起來,一點不對外露風聲,魏暉魏帆便沒從這裡打聽出東西來。

  第四十二章:選擇

  從京城一路向東南到汩墨,因是順風順水,極快就到,但是,要從汩墨到京城去,卻是非常不便利的,速度很慢。

  要走水路或者陸路傳消息過去,恐怕是月餘都傳不到。

  而趙汝又怕子琦公子在他府上太長時間會出什麼變故,故而,就開始想起別的法子來。

  這陳如斌到舅舅家裡來玩的時候,帶著家養的極好的信鴿數隻,本意是訓練一番這些鳥,順便在有急事時給家裡寫信,此時這信鴿便正好派上用場。

  趙汝叫來陳如斌,說要用他的信鴿,簡單對他說了自己的計劃。

  趙汝雖然不想把保子琦公子這功勞讓別人搶了,但後來想著讓陳家分一杯羹也無什麼不可。

  便寫了信說了一番子琦公子在他這裡的事,還畫了那血玉的圖樣上去,把這信一式三份,讓三隻鴿子往云州府的妹夫那裡送,讓妹夫陳瑾年再從云州快速進京把這消息帶給皇帝,那麼,就可節約不少時間了。

  怕信鴿在路上出事,信送不過去,趙汝還派了人直接送信去云州府,如此安排,也算是非常保險了。

  他把這些安排好,去給魏頤報告事情進展的時候,睡過一覺又喝了藥的魏頤精神好了很多,正靠坐在床頭和陳如斌說話。

  趙汝再次看到魏頤,不由得愣住了。

  這時是下午,外面陽光正盛,屋裡也極明亮。

  魏頤臉上抹著魏帆給他抹的藥膏,時間太長,已經有些起皺,且魏頤覺得臉上不舒服,這天洗臉時,他就讓丫鬟找了桂花油來,把那藥膏全都洗掉了,故而此時已經露出了真實面目。

  不僅趙汝看到他發愣了,陳如斌進來的時候愣得更久,而且還紅了臉。

  趙汝畢竟是有多年官場生涯的老人了,很快回過神,對魏頤還行了一禮,掩飾自己剛才愣住的尷尬。

  魏頤對他露出一絲笑意,解釋道,「之前因為某些原因,用了藥膏掩了面目,現下洗掉了,還望趙大人勿怪我之前沒以真面目示人。」

  趙汝道,「公子不用客氣。」說著,就一如平常地給魏頤說了事情是如何安排的,說了大約多少天皇帝就能得到消息,然後問魏頤對這個安排是否滿意。

  魏頤點頭,向他道了謝,說這樣極好。

  趙汝又詢問了魏頤的身體,魏頤說一切還好,之後,就說道,「我還有一事恐怕還要勞煩趙大人。」

  趙汝趕緊道,「公子有何事,吩咐下來就是。萬萬不用如此客氣。」

  魏頤對他一笑,道,「我要寫一封信,到時候趙大人派人幫送一下信。」

  趙汝道,「如此小事,公子吩咐就是了。」

  趙大人從魏頤房裡退出去,站在外面廊下看著院中的幾株樹木在陽光下綠意蔥蘢,就微搖了一下頭,心想,那子琦公子原來是長成這個模樣,的確是世間少見的俊俏人物,看來,皇帝對于美人的品位還是和大家一樣的,並不是異於常人。

  趙大人走後,魏頤又和陳如斌說起話來。

  對著這樣的子琦公子,陳如斌一向活潑健談,此時也不由得成了悶葫蘆。

  想到什麼,還問了一句非常傻的問題,「你真名叫什麼?」

  魏頤一愣,道,「真名?本名叫魏頤,子琦是我的表字,怎麼了?」

  「哦。」陳如斌還以為他叫「子琦公子」,這是皇帝給他的名號,沒想到本來就是他的字。

  兩人又沉默了一陣,魏頤就問起陳如斌的事情來,問起他家裡情況,去過哪些地方,有什麼感受之類。

  說到這些,陳如斌就滔滔不絕了,將家世交待了個底朝天,去的地方,他也去得多,他喜歡到處遊山玩水,十五歲之後就時常在外面跑,故而真有很多東西可說。

  見到魏頤很喜歡聽他說他所到過的地方,於是就更加興奮地說起來。

  他之後問魏頤,「你到過哪些地方?」

  魏頤想了一下,除了上次容琛帶著他去齊沂山避暑,其他的,他真沒去過什麼地方,不由搖頭,道,「我幾乎沒去過哪裡,一直住在京城,很少出門。」

  「那你這次怎麼到這裡來了?舅舅說是歹人抓你來這裡的,那歹人呢?不去抓起來麼?」陳如斌問道。

  魏頤一愣,道,「沒有什麼歹人,是我自己來的。」

  「那你怎麼到這裡了?」陳如斌不相信魏頤的話,認為他這是想包庇犯人,而陳如斌又是在對事物最好奇的年齡,於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魏頤為什麼要包庇抓他來這裡的犯人。會有這種思考,是因為陳如斌覺得遇到魏頤時,魏頤分明是在慌忙逃跑,所以才差點撞到他們的馬車上。魏頤決計不是自己到這裡來的。

  魏頤搖頭不想說。

  陳如斌心裡挺失望聽不到原因,但也不好再問。

  陳如斌離開後,魏頤就讓丫鬟準備了文房四寶,開始給兩位兄長寫信。

  提起筆來,總覺得千言萬語,但是,卻不知道該如何下筆。

  在桌邊坐了良久,什麼也沒寫。

  一封短短的信,居然到第二天才總算是完成了。

  魏頤對辜負了兄長的情意感到萬分抱歉,卻堅定地說他要回京和皇上在一起,讓兩位兄長就當他不是魏家人,或者他從來沒有在魏家出現過。又在信裡寫道,讓兩位兄長放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再記掛他,他會好好地活下去,而且,還向他們發誓,說只要魏歸真還在人間,他就一定會把他找到,讓他回京城魏家繼承魏家家產,讓兩位兄長不用擔心這個。

  本來是有很多情意綿綿的言語要說的,回憶往昔,表達情意,但是,最終那些都沒寫,只寥寥幾行寫了最實際的東西。單薄的兩張紙,疊起來,裝進信封,讓趙府的人給送到他大哥魏暉手裡。

  魏暉正著急,收到魏頤的這信,氣得倒不知說什麼好了。

  魏帆回來,也看了這信,他站在那裡,直搖頭,道,「大哥,我看,只能算了。他現在是嫁出去的女兒,一心向著夫家,由不得我們了。」

  魏暉卻道,「他現在還年幼,以後他會後悔的。自古君王幾多情,終究色衰愛弛,到時候,他會吃苦頭的。他自己不懂事,我們作為兄長,終究不能真正放下他不管。」

  魏帆道,「那還要去把他帶走?」

  魏暉沉默了,他也很為難。心裡想的是非帶魏頤走不可,但他也知道魏頤性格是多麼固執,要是他自己不走,他們帶他走,他也會想辦法再逃回來。雖然如此,但終究不能放任魏頤自作主張。

  魏暉和魏帆這邊安排去趙府裡把魏頤弄出來,那邊皇帝已經接到魏頤在汩墨城的消息多時了。

  趙大人這裡傳出消息才一天半,京裡皇帝就已經收到消息了。

  說起來,也算是運氣佳。

  趙大人這裡用信鴿給妹夫去了信,那邊陳瑾年收到信,看了之後就又去找了在京城和云州城之間做生意的大商人,這種大商人家裡多有養給兩邊互傳消息的信鴿,就用這信鴿給京裡傳了信,於是,這消息很快就送到了皇帝手裡。

  只是,皇帝收到這信時,卻並沒有激動。

  容琛當初在宮裡收到魏頤寫給他的信,說他要去看他兄長時,容琛就極其生氣。

  他以為魏頤終究是要逃跑,而且是處心積慮地步步計劃了這麼久。他以為,魏頤當初吵鬧著要出宮居住就是為了要逃跑,安排了這麼久,這下真的走了。這讓容琛非常受傷,氣憤,心痛。

  雖如此,他還是派了人來找魏頤,心想,等把他找到,一定要懲治他。

  但是,找了好幾天卻沒有找到,他的心已經冷靜下來,而且漸漸地涼了。

  心想,若是找到他,他要問問他,他為什麼要走,他不夠寵他嗎,對他不夠好嗎,他為什麼一邊說愛他一生一世,一輩子都跟著他,但轉身就逃跑了。

  又找了幾天,人還是沒有蹤影,容琛的心徹底涼了,非常悲哀,覺得那樣對魏頤,魏頤都還要走,那些誓言言猶在耳,但是人卻不見了,他覺得,魏頤這般處心積慮地跑掉,說不定真的再找不到他了。

  即使找回來了,說不定他以後還會找機會跑掉。

  他終究留不住他麼?那麼,把他找到,和他說清楚後,就放了他?讓他去自由了?他畢竟還是他的孩子,有他的血脈,不能讓他什麼東西都沒有地離開去過日子,給他些珍寶金銀就放心地讓他離開?

  容琛做著這樣的打算,心如在泣血。

  沒想到,心已經死了的時候,居然收到書信,說子琦公子在汩墨城趙府,說他病重,等皇帝派人去接他回來。

  容琛看到病重二字,手就握緊了,心想他一出門就病重,他為什麼還要出門。而且汩墨城,他居然跑了這麼遠。

  容琛真的不想再去接他回來了,想著讓人給他送些金銀珠寶過去,放他自己過日子去吧。

  若是再見一面了,說不定他就又捨不得放他走了,只會把他拘在身邊。

  還是不要去接他回來了!

  雖然這麼想,而且是下定了決心,但是最終還是做不到。

  信上說魏頤在等他去接他,明明走了,又為什麼等他去接他回來。

  容琛看著那信,氣惱,卻又擔心,就這樣對著信呆坐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安排了近身的李步帶著金銀給汩墨城的魏頤送去,又讓本來在尋找魏頤的人不用再找了。

  第四十三章:割袍斷義

  趙大人府上因住了魏頤,他就讓加強了防範,即使魏帆武藝高強,又有一群江湖朋友,但一時之間也沒有找到進趙府把魏頤悄悄帶走的機會,甚至沒摸清楚魏頤到底住在院落寬廣的趙府的哪處。

  魏頤在趙府,得到了妥善的照顧,身體漸漸就好起來了。

  一日夜裡,趙府裡進了刺客,整個府裡的人都被驚動了。

  人的喧嘩聲,還有犬吠之聲,讓府裡人心惶惶,沒人能夠再睡覺。

  魏頤也被吵了起來,穿好衣衫出門,卻見趙大人派了大部分護衛來他這裡將他這裡保護了起來。

  魏頤覺得異常奇怪,心想這是怎麼了,難道是有人想要刺殺他不成?

  魏頤想去問這是怎麼了,陳如斌已經跑了過來,把他攔住,對他道,「有個黑衣江湖人進府裡來,不過,不用擔心,舅舅有辦法抓住他,不會讓你出事。你先進屋裡去,這外面刀劍無眼,把你傷了才是大事。」

  魏頤只好往屋裡退了兩步,又著急地問道,「為什麼會有江湖人到趙大人這府上來?是出了什麼事情了麼?」

  陳如斌正想解釋,已經聽到那吵嚷喧囂之聲近了魏頤住的這文豔軒。

  魏頤甚至聽到了他二哥的聲音。

  魏頤一愣,然後趕緊推開了擋住他的陳如斌往外跑去,心想,難道是他二哥闖進這知府府上來了麼。他來這裡這麼胡鬧不是專門和官府為敵麼,太妄為了。而且,若是出了什麼事情該怎麼辦,他二哥怎麼能夠這麼魯莽。

  「玉奴兒,你給我出來,聽到沒,出來!」魏帆手裡挾持著一個人,對魏頤這邊院子大聲叫喊。

  他手裡挾持的人只是趙府裡的一個老管家,不是什麼貴重的正經主子,但趙府的護衛也投鼠忌器,不敢沖上去。

  趙大人倒還有些鎮定,說道,「這位壯士,你說的這人,沒在本府府上,先把人放了,本府也不治你擅闖知府府邸之罪。」

  但魏帆根本不理睬他的話,只挾持著那老管家往魏頤所在的院子過來。

  本來還不知道魏頤是在這邊院子裡,但看府裡一亂,這知府就讓大部分護衛往這邊院子過來將這裡保護了起來。

  這邊根本不是趙府主院,若是需要護衛特別保護的話,那麼,只有一個理由,裡面住著非常重要的不能出差池的人。

  魏頤撥開護衛跑了出來,趙大人看到,在心裡哎喲一聲,心想這矜貴的子琦公子怎麼跑來了,他明明還專門叫了陳如斌去安撫他的。

  趙大人正要去把魏頤勸進屋裡去,魏頤已經對那刺客說話了,「二哥,你來這裡做什麼。我已經和你們說得很清楚了,你們自己走吧,我不會和你們走。你們就當魏家從沒有過我。」

  魏帆一身黑衣,還把臉用黑巾圍了起來,露出的一雙眼睛卻亮如寒星,直直把魏頤盯著,道,「你以為我想來!你回去跟著那個人有什麼好,總有一天,他會拋棄你。你從小比誰都心高氣傲,長到現在,倒糊塗了,寧願背負那種名聲過日子。現在,你過來,到我這裡來,我們帶你走。你冷靜想想,自然會明白我和大哥的苦心。」

  魏頤看著魏帆,要往前走,但是卻被趙大人過來把他拉住了,趙大人這下也算明白了,這個武藝高強的刺客嘴裡的玉奴兒是指子琦公子,只是,他還不知道這刺客和魏頤到底是什麼關係,聽這刺客的說法,難道是情人關係麼?不過,子琦公子是皇帝的人,這人居然敢打他的主意,也太膽大包天。

  前幾日一直在問子琦公子他被擄到這裡的事,問歹人的信息,但這子琦公子卻一言不發,原來是想包庇小時候的情哥哥?

  不過,魏頤下一句就打消了知府大人的這個綺麗荒謬的猜測。

  魏頤格開趙大人的手,還對所有護衛道,「放下你們的武器,他是我哥,他只是來找我,他不會傷你們,你們也不准傷他。」

  魏頤從小就高傲,跟著容琛之後,更是身處上位,故而身上氣勢十足,他這樣一說,大家不由得聽他的話,很多人都往後退了。

  魏頤又對趙大人道,「他是我的親兄長,我和他有話要說,你且讓人都退下,我會讓我哥把他手裡的人放了的,一定不讓他傷人。」

  趙大人很是為難,看了魏頤,又看那刺客,發現這兩人之間的確是沒有一點情人之間的曖昧,反而光明坦蕩得很,猶豫了一瞬,看魏頤神色堅定,長身玉立,氣勢十足,只得一擺手,讓護衛們都退下去了,然後對魏帆道,「既是公子的兄長,本府當以貴客相待,只是,你還得把你手上的人放開。」

  魏帆幾步走到魏頤面前來,將那老管家丟到一邊去,就把魏頤的胳膊拽上了,道,「大哥等著見你,跟我走。」

  魏頤卻不走,道,「你十一歲的時候就能棄家離開,之後一直漂泊天涯,父親管教你,你也從來沒有聽過。你就按照你自己的意思肆意而活,為何我現在按照自己的選擇做事,你就能如此理直氣壯地來管我,要把我帶在你們身邊,要我按照你們的安排過活。」

  魏頤這話完全是戳在魏帆的心口上,魏帆臉色沉下去,狠盯著魏頤,道,「你就是這樣想我和大哥對你的心意的?」

  魏頤知道自己這樣說非常對不住兄長,但是還是說道,「本來就是。你們一直說是為了我好,全是為了我著想,但是,你們只是用你們的意思來想我,覺得哪種是對我好,你們卻並沒有想過,我想要的是什麼。我說了,是我自己喜歡他,是我願意留在他的身邊,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意願,以後我和他的結局如何,我有什麼樣的下場,既是我的選擇,那麼也當是我自己承擔這結果。無論天下人如何說我,無論後世如何評論我,無論我將來的結果是好是壞,既然我已經做出如此選擇,那麼,那些所有的後果都由我自己承擔。多謝你和大哥好意,但是,這些,與你們無關!還請你們不要再自作多情,自以為是是為我好,卻來阻礙我的人生。」

  魏頤說完,狠狠地把魏帆給推開了。

  魏帆聽完魏頤這話,氣得兩眼冒火,恨不得用戒尺抽他屁股。

  魏帆全身顫抖,轉身想走,再也不管魏頤了,但是剛轉身,又想到大哥還在家裡等自己把他帶回去,他長嘆口氣,又轉過身來,對魏頤冷漠地說道,「你既然這樣不識我和大哥的好心,你且回去做那個人的男寵,看你一輩子活在珠玉綾羅里,你就能夠開心。不過,我是不想管你了,但大哥那邊,我卻不能做主,我這樣回去,他定然認為我辦事不力,你還是自己去給他說吧。」

  魏頤看著他,對魏帆說道,「這個簡單,還借二哥你的劍一用。」

  魏帆懷疑地看著他,還是把劍遞給他了,魏頤握著那把劍,將自己的袖子嘩啦地割開了,他將劍遞還給魏帆,又將那沒有徹底斷掉的袖子扯下來,遞給魏帆,說道,「從此,以此袖為證,割袍斷義。你將此帶給大哥,你該也能交差了。」

  魏帆吃驚地看著魏頤,魏頤卻不再看他,轉身就腳步堅定地往回走了。

  魏帆氣得狠狠跺了一腳,氣勢洶洶地也轉身走了。

  趙大人在這裡看了人家兄弟斷交,不由得頗為難,心想這子琦公子會不會怪罪自己,到時候在皇帝枕邊吹個枕邊風,那可怎麼辦?

  陳如斌跟著魏頤進了屋,卻見魏頤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看他神情,卻是非常悲痛的模樣。

  陳如斌想,和家人斷交,他雖然說得異常凜然決裂,但心裡肯定還是非常不好受吧。

  魏帆本就是個非常直的人,回家後,直接把魏頤那截袖子遞給魏暉,把魏頤的原話說了,只把魏暉也氣得一口氣憋在心裡,似能夠被憋死過去。本要追究魏帆一個人擅闖知府府邸救人的罪責,此時也忘了要追究。

  魏暉沉默良久,最後道,「無論他心裡怎麼想的,到今日這個地步。也只怪我和父親當初沒能夠保住他,才讓他今時今日如此。看來,這是天意如此,我們也無法了,他願意怎樣,他就怎樣去做吧。若是到時,皇上真拋棄他了,我們也不能真記今日之事,他是我們的兄弟,便會一直都是,到時,我魏暉還是願意去接他到身邊,養著他。老二,你可要記住!」

  魏帆長出口氣,應了魏暉。對魏頤,他也並不是真的要和他絕交,只是氣惱他不爭氣而已。

  李步帶著金銀和珠寶以及魏頤用過的物件,從京城出發,因是官船,一路暢通無阻,很快抵達汩墨。

  他到汩墨後,便直接上了趙府來宣旨。

  第四十四章:聖旨

  這世間多少為了愛情而和家人決裂跟著愛人跑的痴情之人,就是戲劇和小說裡也不知凡幾。

  以前魏頤看到這個的時候,多少是有些不屑的。

  覺得為了愛情而放棄親情是非常不值的事情,愛人總是會變,親人卻永遠不會改變。

  他上一輩子那麼喜歡凌叔,卻到死的時候都沒有對他說出口,雖有害怕自己對他表明心意後他從此疏遠自己,更多的,也許是怕父母知道後而厭惡他,更加疏遠於他吧。

  魏頤雖活兩世,但幾乎沒有過朋友,也和外界幾乎沒有交往聯繫,前一世總是在病房裡,或者是在清冷的家裡,一個人孤零零的感覺實在讓他不好受,他期待有人對他有永遠不會改變的感情,但是,又強烈地反駁自己,說這是不可能的,甚至原來那麼愛他的父母都能夠對他感情變淡,更何況是別人呢。

  感情這種虛無的東西,是人安全感和寄託的來源,但是,也總是它讓人最沒有安全,因為它是那麼善變。

  魏頤坐在窗前,望著窗外濃烈的綠意,心想,大哥二哥以後再也不會管他了,他把他們給推遠了。

  心裡是真有一塊空掉了,從此,他在這世間的牽絆,只有容琛一人了。

  到時候,若是容琛變心了,他便成為真正的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魏頤端正地坐在那裡,突然閉上了眼。

  他陷在這種憂思裡,但他的這些想法,在別人的眼裡,也許什麼也不是。

  照顧他的丫鬟是個這裡少見的白皮膚的清秀女孩兒,叫阿離,她端茶進來給魏頤喝,魏頤看她神色安詳,眉目清秀,便問起她的家世來。

  阿離對魏頤居然關注她的家世感覺非常詫異,詫異之後又變得恭敬起來,在她們的眼裡,魏頤是貴人,和她們多說一句話也是對她們的恩德一般。

  阿離恭敬地站在那裡,因為激動,還有些結巴,道,「我父親……他是云州的商人,從云州運茶葉和絲綢到汩墨來做生意,被他另外的朋友說動僱船出海到西邊的國家去賣會更賺錢,但船在海上遇上風暴沉了,他人也沒了,家裡因為他要出海而借了很多債,討債的人日日上門,母親無法,只得把我賣了,那時我還小,還易調教,便來老爺府上做了小丫鬟,一直到現在。」

  魏頤有些吃驚,問道,「那你的其他家人呢?還有聯繫麼?」

  阿離道,「當年大姐二姐都被賣出去給人做了妾室,大姐沒過多久便過世了,二姐是前幾年生產時走的。幾個姨娘,當時都被母親趕走了,只弟弟陪著母親在家,但母親前兩年也病逝了,弟弟不知所蹤。」

  說到這裡,阿離神色悵然。

  魏頤沒想阿離身世居然如此淒苦,露出同情神色。

  阿離看到,卻笑了,道,「公子,你不用覺得我苦,我覺得我挺好。而且,我生下來,算命先生就說我命好。你看,我在老爺府上,一切不是很好麼,現在還能來伺候天仙一樣的公子,姐妹們都說我命好。」

  魏頤驚訝地看著她,然後也跟著笑了,道,「若是你不介意,我給你畫一張畫像吧。」

  阿離興高采烈,馬上讓魏頤等等,她要再去梳妝一番才能來讓魏頤給她畫。

  魏頤點頭讓她去了。

  和阿離一番談話,魏頤心裡覺得舒服多了,豁然開朗。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阿離去打扮了一番過來,魏頤看她把臉上塗抹得紅彤彤的,差點沒笑出聲來,趕緊親自拿了巾帕給她擦了擦,還親自給她描了眉,阿離很不知所措,魏頤按著她不要她動,她才沒有跑掉。

  魏頤給她畫了一張立於窗前的全身圖,花了兩天才完全畫好並著了色。

  拿到那副畫,阿離高興不已,捧著如捧仙物,魏頤讓她拿出去請人裝裱好易於收藏。

  因為阿離得了畫,府裡很多丫頭都知道了,看後都覺得畫得真好,把阿離畫得非常漂亮,之後,好幾個有些地位的大丫鬟都偷偷來讓魏頤給畫像,魏頤高興地鋪紙作畫,這事沒兩天就被趙大人知道了,恐怕是趙大人把她們罵了一番,之後便沒有丫鬟敢來找魏頤了,不過,趙府裡的小姐和姨娘卻來找魏頤,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就想魏頤把她們畫得漂亮些。

  等李步到了汩墨城,馬不停蹄趕來這趙府,魏頤已經和趙府的女眷們關係極好,恐怕趙大人的女兒還對他芳心暗許,只是魏頤裝作不知。

  趙大人接待了李步,就趕緊讓人來請魏頤過去,魏頤聽聞皇帝身邊正三品的貼身侍衛前來宣旨,馬上站起身來,快步往外走,心想,他終於派人來了,他以後再不胡思亂想任性了。

  李步帶著的大部分人還在船上,他身邊只兩個親近下屬,正被趙大人招待著在正廳裡喝茶。

  魏頤走進正廳,李步看到他,就放下了手上茶杯,站了起來。

  魏頤在這趙府住著,倒沒顯得病重憔悴,看起來氣色還不錯。

  皇帝還讓帶了太醫來,看來也派不上用場了。

  李步進趙府,第一件事要辦的本來是確定魏頤的身體狀況,讓後面趕來的太醫給他醫治,沒想到趙大人說公子的病已經好了,這幾日精神氣一直不錯。

  美人如花隔云端。

  李步跟著魏頤相處如此之久,多少對他有些不一般的感情,不過,這人是皇上的,他當然不敢多想,但現在皇上說放他離開了,李步雖然還是不敢流露出自己對他的哪怕一點心思,心裡卻對他多了一份憐惜。

  李步上前兩步,對魏頤恭敬地行了一禮,道,「公子,皇上派卑職來給您傳旨。」

  魏頤看著他,露出親切之色,道,「在這裡說話不便,到我房裡吧。」

  李步應了。

  趙大人趕緊作陪和他們一起過去,但是在院門口時被李步叫停了。

  進了屋,李步一眼瞄了魏頤住處的模樣,一向不苟言笑的他也沒拐彎抹角,讓房裡伺候的所有人出去後,直接將聖旨遞給了魏頤,道,「皇上讓卑職帶了太醫還有金銀錢財,以及公子您在京裡用過的東西來給您。皇上還說,汩墨城民風彪悍,且氣候不宜養身,讓您不要在此定居,云州氣候宜人,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更適合您居住。」

  魏頤吃驚於李步這樣說,他飛快地把聖旨展開來看了,上面寫的全是賞賜給他的東西,再無其他。

  魏頤抬頭望著李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

  李步和皇帝一樣,也以為魏頤是一心逃離皇帝,而這趙知府上書給皇帝,說魏頤在這裡,他們以為只是這趙大人把魏頤抓到了,等著皇帝來把人帶回去,根本沒想魏頤是自己跑到趙知府府裡來,自己想要回去。

  不過,自從進趙府,看到魏頤看到他異常歡欣的模樣,他就知道,自己所想恐怕不對。

  李步道,「皇上以為公子您是想逃離他,皇上的意思已經非常明顯了,皇上願意放你,他讓您在外面定居,不用回京城去了。」

  魏頤雖然也想到了這個,但是卻不能置信,那張聖旨還被他發脾氣地扔到地上去了。

  他咬著牙沉默著,不說話。

  李步過去將那聖旨撿起來,捲好,放到一邊桌子上,道,「卑職只是傳旨,皇上希望公子在云州定居,讓卑職安排好您後再回京。您看,您什麼時候隨卑職去云州。」

  魏頤道,「必須去云州麼?」

  李步道,「公子想去哪裡?卑職向皇上稟明,皇上同意,卑職就照著辦。」

  魏頤道,「我要回京城去,我哪裡也不喜歡,我只喜歡京城。」

  李步雖然面無表情,但看魏頤這強作堅強的模樣,還是在心裡嘆了口氣,道,「這個,卑職也需向皇上稟明。」

  魏頤道,「這一來一去得花多少時間,我現在就要回京去。你且讓不讓我走。」

  李步卻道,「卑職不敢。」

  魏頤道,「你不敢什麼?不敢阻我,還是不敢讓我走。」

  李步這時突然放軟了口氣,非常語重心長地對魏頤說道,「公子,您既然要離開皇上,皇上現在也放您走了,您這又何必找回去。」

  魏頤咬了咬牙,道,「我沒有要離開他,即使他趕我走,除非殺了我,不然我不會走。」

  「那您這次離開又是為何?您不知您這一走,皇上有多難過。」李步說出這話,也算是他對魏頤說的最貼心的一句話了。

  魏頤道,「以後我不會再讓他難過。」

  李步看著他,心想他就還是個孩子,永遠長不大的孩子。這些全是被皇帝給寵成這副模樣的,也許,讓魏頤在外面多受些磨難,他倒能夠知道世間艱辛,能夠長大成人。

  李步一路看著皇帝和魏頤在一起,覺得皇帝待魏頤,雖是情人之間的關係,但是,更多的,哪裡不像是父子了。

  皇帝就像是在寵愛一個孩子一樣地寵愛魏頤,就像是父母一樣,無原則地愛他,對他好,這樣反而讓孩子認為所有東西都是理所當然的,既不知珍惜,又越來越無理取鬧。

  李步道,「您這話要對皇上說才有用。卑職只是奉命來送你去云州定居。」

  魏頤道,「那你就帶我去見皇上,我親口對他說。」

  李步卻道,「這卑職得向皇上請示才成。」

  魏頤一甩衣袖,惱怒地道,「那你且去對他請示吧!」

  第四十五章:采秀

  趙大人要招待李步在趙府歇息,不過,李步一向公事公辦,鐵面無私,拒絕了趙大人,還是回官船上去了,而且還把魏頤也帶走了。

  魏頤跟著李步離開趙府時,也沒多說,他此時心裡挺亂。

  就如以前決定離開容琛時,他沒有過多遲疑,現在,他決定回到容琛身邊去,也不會猶豫不決。

  魏頤的確怕容琛再不要他了,他想從皇帝派來的李步臉上看出些名堂來,但是,李步總是面無表情,從他的臉上完全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李步去寫了信,用信鴿給京城傳信,送信之前,還將信的內容給魏頤看了,魏頤看到上面是採用的朝廷裡的密碼文所寫,便讓李步給做了翻譯,聽李步說,上面寫的是已經找到了他,但是,他不願意根據皇上旨意去云州定居,他想要回京城,問皇帝的意思。

  魏頤聽李步說完,心裡很憋悶。

  雖然覺得李步所寫的這些話全是事實,但怎麼看怎麼讓他覺得難受,裡面的「子琦公子」完全是個無理取鬧又伺寵而驕的驕橫的無禮的人。

  但魏頤覺得自己不是這樣。

  他想要李步不要這樣寫,故而就說道,「難道就這樣送去給皇上麼?」

  李步答,「是。不知公子你是否還有其他吩咐,若是沒有,卑職就去把信送走。」

  魏頤攔住了拿著信要走的李步,道,「我還有話要傳給皇上。你且等等,我也要寫一封信給皇上。」

  李步沒有應魏頤。

  魏頤拿李步這種油鹽不進的人沒有辦法,只好求道,「我不寫太多,寫好後,你幫我譯成那種密碼,你看,可行吧。」

  李步過了一會兒才點頭,他覺得魏頤現在這樣是非常怕皇帝拋棄他的,心裡不由得憐惜起他來。

  魏頤趕緊過去寫了一封短信,解釋清楚了他這次離京不是他故意要逃離,而是被兄長帶來的,他不願意和兄長離開,只想回到容琛身邊去,請容琛原諒他。寫得可憐兮兮,李步看到,不由得也在心裡嘆了口氣。

  不過,李步是非常心冷和冷靜的那種人,他想著魏頤現在這樣可憐,回京後,說不得該和皇帝鬧的時候,他又會鬧起來,也許情人之間就是這副樣兒吧,不知道要磨多久,才能夠磨成互相契合的模樣。李步雖然憐惜魏頤,但卻並不相信魏頤信裡所表達出的可憐。

  魏頤跟著李步過去,看到他把帶著同樣信件的三隻灰色信鴿都放了,才稍稍放下了心。

  李步說在汩墨城待著是浪費時間,先去云州城等皇帝的旨意,魏頤只想早點見到容琛,對此當然是贊同的。

  離開之前,就讓李步派人給收留過他並且幫助過他的趙府送了謝禮過去,趙府當然是推辭,但後來也收了。

  其實趙大人是希望能夠陞官的,哪裡想要這些金銀一類的東西。

  本來魏頤還想讓李步派人幫忙去打聽一番自己大哥和二哥的事情,想知道他們是還住在原來那個宅子裡的,還是已經出海離開了。只是擔心李步是皇帝的人,怕他對魏暉魏帆不利,只好打消了請他幫忙的念頭。

  在李步的眼裡,魏頤也許是的確明白了自己的過錯,他見魏頤在船上,每天只安靜地待在船艙裡,用幾塊石頭在雕刻印章,他還見其中一塊雕好後按在紙上的字跡,分明是「只有相隨無別離」。

  李步在魏頤面前不動聲色,卻還是幫著他在皇帝的跟前求了情,他將自己所見,和趙府趙大人所說的魏頤和他二哥決裂,以及對皇帝的滿腔情意這些事情含蓄地寫成了信,又放了兩隻鴿子,讓給皇帝帶去,看到魏頤那安靜沉默雕刻印章的模樣,他還是可憐他了,願意給他幫點忙。說不得皇帝心軟,就讓魏頤回去了。

  皇帝收到飛鴿傳書,看到魏頤那封解釋和求情的信,的確是心軟了,這世上也就只有這麼一個人,能夠讓他如此心軟。

  雖然心軟,但皇帝還是想讓魏頤在外面多靜一靜,以免這孩子什麼事情都是一時熱情,回京後又做出逃離他的事情來。

  容琛回信裡沒有讓李步帶魏頤回京,而是讓他將魏頤安置在云州府。

  信件快馬加鞭送到李步手上時,李步他們正到云州,李步將信直接拿給魏頤看了,魏頤看到,強撐著面色才沒有露出傷痛之色,只對李步說道,「你且留在云州吧,我自己騎快馬回京,我要和皇上說清楚,若是他真的再不要我入京,我到時再回云州來。」

  魏頤雖然這樣說,但心裡已經做了決定,到時若容琛不要他呆在京城裡,那麼,他也是哪裡都不會去的。

  生死,很多時候只在一念之間,更何況魏頤還是一個曾經自殺過,只是被救治回來的人。他已經想到要用以死相逼這一招了。

  李步這時在心裡已經站到魏頤這一邊,魏頤說他要入京,李步知道自己攔不住魏頤,還不如就放他走。

  李步將他們的船以及船上的東西讓下屬護送回京,自己帶著另外幾個人,騎馬兼程送魏頤回京城去。

  要騎馬回京實在是一件非常苦累的事情,李步還勸魏頤坐馬車,但魏頤也許是想讓容琛看到自己的決心和毅力,故而一直堅持騎馬。

  夏日陽光炙烈,魏頤騎了幾天馬,身體痠痛難當,太陽又曬得他難受,不過,他卻依然不想放棄,覺得即使是死,也要回京城看到容琛和他說清楚自己的心意後才死。

  一行人走到距離京城只有兩三天路程的采秀城,天色還非常早,李步就說今日就此停下來修整,第二天一大早再出發。

  這采秀城原是個小城,也無什麼特別風物,只是因為這裡距離京城近,是南北通向的必經之路,所以才發展起來了。

  魏頤覺得在這裡停留實在是浪費時間,於是還對李步道,「李大哥,停在這裡做什麼,我們還可以往前走一段路,隨意找個村莊裡的人家借住不就是了。」

  李步道,「距離京城也近了,大家趕路也都勞累,停下來好好修整一番有什麼不妥。」於是,乾脆地拒絕了魏頤的提議。

  魏頤騎馬回京時,就說過什麼都聽李步安排,所以此時也沒法子再反抗了。

  李步找了這裡一家富貴人家的極清幽的別院讓大家住下了,連魏頤都不知李步在這裡居然有這種關係,不依靠身份能夠找到這種住處。

  雖然魏頤想快點趕路進京見容琛,但這些天他的確是累了,非常累,每天只要一下馬背他就不想再爬上去,只想有個地方倒頭就睡。

  因這天天色還早,魏頤早早洗了頭和澡,只著一襲短袖薄衫,就爬上床睡死過去了。心裡其實有些明白李步他們為什麼要在這裡停歇下來。

  這采秀城,本不叫這個名字,是因為這裡過往商人多,以至於色情服務業變得發達,不知哪個文人寫了一句著名的嫖娼的豔詩,其中有采秀二字極妙,然後才有了這個城名。

  魏頤想,李步,還有他的那些屬下,肯定是想去溫柔鄉了,所以,才這麼早就在這座城裡打尖。

  他還是早早地上床睡覺好了,以免他們還要顧忌他。

  魏頤從傍晚一覺睡到明月高懸,身上還是痠痛,他輕哼一聲,挪了挪身子,腦子一時迷迷糊糊,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今夕何夕?

  睜開眼來,看到床前坐著一人,此人背對著月光,看不清他的面目,但魏頤即使不看他的面目,只憑他的氣息也能夠把這人認出來。

  魏頤一時更加迷糊,甚至以為自己是在夢中,將手朝床邊之人伸過去,呢喃道,「容琛,是你嗎?你別走……」

  容琛長長嘆了口氣,伸手握住了魏頤伸向他的手,俯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輕聲詢問道,「睡了這麼久,餓了沒,起來用些東西罷。」

  容琛的氣息拂在魏頤的臉頰上,他的親吻那樣真切,聲音也是真實的,魏頤一下子清醒過來,知道這不是夢境,他從床上坐起來,因為坐得太急,甚至撞到容琛的身上,容琛只得趕緊將他扶好。

  魏頤緊緊抓住容琛的手,生怕他一眨眼就不見一樣,就著窗外明月,眼睛一眨不眨地把容琛望著,道,「是你對不對?真的是你?」

  容琛看魏頤這激動又忐忑的模樣,心這下是真軟了。

  面對血脈相連的愛子,無論他做出多麼讓人生氣惱怒的事情,無論曾經在心裡對自己說過多少遍,以後再不能簡單原諒他,要給他吃些苦頭,要讓他記住些教訓,但是,這些築起的無論多麼堅固的防線,只要對方的一句求饒的話,一個可憐的眼神,那堅固的防線就會輕易地崩潰掉,對他的憐愛之情猶如潮水湧來,什麼東西都無法阻擋。

  雖然容琛並無把魏頤當成自己兒子的意願,但心底深處的潛意識,他自己也並不清楚。

  他以為自己對魏頤的感情,只是情愛之情,但關於感情的事情,沒有誰能夠真真切切地分得清楚。

  不僅這愛子之情,一個年長的且身在高位的男人面對還稚氣的愛人,總歸是要更多包容與憐愛的,容琛生魏頤的氣,在得知魏頤騎馬回京找他時,那些氣怒也煙消云散,只剩下對他的心疼了。

  容琛將魏頤擁在懷裡,就著月光望著他含著水光的眼睛,道,「是朕在這裡,是真的。」

  魏頤幾乎哭出來,緊緊和他相擁,「你說不允許我入京,是假的是不是。我和你之間明明有約定,說一生一世在一起,日月為鑑,這些,你我都不能反悔。你不能讓我離開你。」

  容琛輕撫著魏頤的背脊,道,「是。」

  魏頤將臉埋進容琛的肩頸窩裡,又在他的耳根處親吻,含糊說道,「你不知道,你說你再不要我了,我多害怕。我已經把哥哥得罪了,和他們割袍斷義,以後再不做兄弟,我只有你了。若你也沒有了,那我就只有一個人了,我不知道我一個人該怎麼辦,一個人的日子,太孤單,即使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

  容琛的大手托著魏頤的後腦,撫摸他的頭髮,道,「朕不會讓你一個人。」

  魏頤鬆了口氣,道,「你來找我,是原諒我了,是不是?我當時不是故意要走,是二哥來找我,我不能放下他們,你知道的。」

  容琛看著魏頤的眼睛,又在他的唇邊親了親,道,「朕現在知道了。」

  魏頤道,「我知道你會怪我,但是我以為你一定也會原諒我。」

  容琛道,「朕這次會原諒你,但不會每次都原諒你。」

  魏頤眼睛眨了一下,眼睫毛染上了濕意,顯得更加黑長,說道,「我知道。我以後再不敢了。」說著,還在容琛唇上親了親,一副非常乖巧聽話的模樣。

  第四十六章:一往而深

  也許是想確認容琛是真的來接他來了,他原諒他了;也許是離別太久,思念太重,魏頤急切地想和容琛親近。

  他靠在容琛懷裡,就伸手去扯容琛的腰帶,容琛發現他的作為,就握住了他的手,道,「你還沒餓麼,先用膳吧。」

  魏頤卻搖頭,極堅持地拉了容琛的手放到自己的衣帶上,唇靠在容琛耳邊誘惑地輕聲道,「我現在只想要你。」

  魏頤這大膽的話讓容琛都為之側目,他探尋著魏頤眼底深處的意思,魏頤的眼裡是深幽的黑色,凝重的,卻是深深的情意。

  他的手指挑開了魏頤的衣帶,魏頤身上只一件薄衫,衣料輕輕巧巧地從他細滑的肌膚上滑開,容琛撫上他的身子,又低下頭去親吻他。

  那塊龍鳳糾纏的血玉還戴在魏頤的頸項上,紅色的繩結,紅色細膩的血玉,印在那盈著一層溫潤細膩的光的白嫩肌膚上,一種曖昧禁忌又綺麗的美——趙大人說過,這世間本無什麼絕對的風華傾城的人物,只是各花入各眼罷了,在容琛的眼裡,懷裡的人就是他心裡最美的那一位。

  世間一切美都只是因愛而生,長久的濃烈的愛才能夠保證美的長存,無論色相如何變化,只要愛還沒變,那麼美也不會褪色。

  魏頤說,色衰愛弛,容琛膜拜一般地親吻他的肌膚,他想對他說,他會讓他的美豔長存。

  第二天,日上三竿,魏頤的屋子裡依然沒有動靜,李步看了看日頭,還是覺得先等著,反正皇上來了,也不必著急著趕路了。

  這夏日裡,兩個人擠在一張床上睡,還是挺熱的,但即使這麼熱,魏頤還是窩在容琛懷裡睡,還生怕容琛趁他睡著走了,手緊緊把容琛的胳膊抓著。

  魏頤睡得額頭上一層細汗,臉頰微紅,鼻息勻淨,容琛早醒了,就躺在床上盯著魏頤細看。

  在外面這些時日,沒想到魏頤身體還好了一些,昨夜那樣主動地糾纏著他,也沒有見他如以前那樣累得昏睡過去。

  魏頤在外面曬了太陽,臉上也多了血色,也曬黑了一點,不過,不對照著身子仔細看,倒不易發覺。

  魏頤被容琛看得實在受不住了,本來裝睡的他也再裝不下去,只得睜開眼來,對上容琛的眼。

  昨夜和容琛那樣熱情糾纏,因是在黑暗裡,倒也沒覺得怎麼不好意思,這大白天的,被容琛仔細打量,容琛的手還在他腰臀之間撫摸,實在讓他覺得尷尬不自在起來。

  容琛看魏頤睜開了眼,就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道,「既然醒了,洗漱後,用早膳吧,昨夜也沒吃,是真不餓麼?」

  魏頤紅著臉,道,「我全身疼,不想動。」

  容琛給他揉了揉腰,就問道,「這樣會好些麼?」

  魏頤搖頭,「大腿比腰還疼。」

  容琛就起床來給魏頤看身體,魏頤腿上因為騎馬還被磨破過皮,後來被李步糾正了好幾次騎馬姿勢,才總算是好些,但現在腿上還有印子。

  容琛居然伏下身在魏頤腿上親了親,嘴裡卻說道,「你這是不聽話,要騎馬,才弄成這副樣子。受痛也是活該。」

  雖這樣說,但還是起床來吩咐外面伺候的人,讓拿外傷藥膏來,又親自給魏頤抹上。

  用過早膳,又在這采秀城逗留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才啟程回京去。

  這時,魏頤已經不用騎馬,只需跟著皇帝坐豪華馬車就行了。

  魏頤將自己在船裡那段時間雕刻的幾個印章拿出來遞給容琛,容琛接過去看,問道,「這些是什麼?」

  魏頤回答,「我有罪,這些是請你原諒的賠罪之物。」

  容琛看了那幾枚印章上刻的字,便道,「只要你能說到做到便好。」

  魏頤很是堅定地點頭,「以後再不會了。」

  容琛笑著摸了摸他的手,這次,就算是這麼簡單地放過他了。

  不過,魏頤卻還是不放心,說道,「容琛,那個……關於我哥他們的事情。」

  容琛道,「他們膽敢挾朕的人離開,朕原諒了你,你不會讓朕又原諒他們,放任他們罷。」

  魏頤就知道容琛會這樣,把容琛死死望著,看了好半天,才說道,「他們一直待我極好,我已經和他們決裂了,以後再無關係了,這就夠傷他們的心了,若是你還要再處置他們……怎麼能夠這樣?」

  容琛道,「怎麼不能。」

  魏頤將容琛拿著書的手緊緊握住,哀求道,「算我求你,你不要追究他們了,成嗎?」

  容琛面色無絲毫鬆動,道,「你怎麼求朕?」

  魏頤囁嚅道,「你要怎麼求你?我現在什麼都是你的,你要什麼,都自己從我身上取就是,我還有什麼特別的能夠拿來賄賂你的麼?」

  容琛聽魏頤這樣說,心便柔軟了,甚至非常高興,之後就放過魏頤了,道,「你以為你的兄長們都是清官良民麼,之前查魏暉時,他為官期間,便和商人勾結一氣,在外私產恐怕有白銀百萬之巨,只是那不是受賄之得,且朕顧及你,才將查出的這事壓下去密而未宣,這還好說,你那二哥魏帆,更是目無法紀,曾有幾樁殺人案成了懸案,不過,刑部可是有底,他以為查不出與他有瓜葛麼,竟然膽大妄為至此。若他不是你的二哥,朕早讓刑部通緝他了,哪裡會讓那幾件案子石沉大海。」

  魏頤愣愣地看著容琛,其實知道容琛說的是實話,他哀哀地看了容琛一陣,小心地問道,「那你是準備放過他們了,是不是?」

  容琛看了魏頤一眼,伸手攬過他的腰,將他攬在懷裡,道,「朕是看在你的面上,放過他們。你當記得今日朕對他們的恩情。朕放過了他們,從此,你也就不欠他們什麼了,你也不必再對他們有任何負疚之感。從此,你只是朕的,和他們再無任何瓜葛。」

  魏頤沒想到容琛是這個意思,但看容琛放了他們,總歸是好事,就點頭應了。

  魏頤和容琛重歸於好之後,魏頤倒是收斂了脾氣,每日裡修身養性,看書作文,彈琴畫畫,日子過得寧和怡然。

  容琛對那幫他找回魏頤的趙汝和陳瑾年自然是記在心裡的,之後就找了別的理由,將這二人升了職,這二人當然也明白自己是為何升職,故而很記魏頤的好,以為是魏頤在皇帝跟前替他們說了好話。

  天下之情愛,皆是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沒有道理可循,能體會者,且也只深陷其中之人而已,其中之各種糾葛情愫,人間感情之至,唯二人能知其悲歡,外人總歸霧裡看花,如何真切。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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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畫展(一)

菊開蟹肥之時。

廉親王府後花園裡的假山上開滿了各式菊花,假山不遠的荷塘裡,殘荷還依然在風裡挺立著,顯出最後一股倔強的淒清之美,荷塘邊上亦開滿了肥美的菊花,金黃的菊花一片一片,呈現一種濃烈而豔麗的風情。

早上,這園裡還繚繞著一層薄霧,將不遠處的樓台朦朧地顯映出來,菊花在霧裡送來清幽的菊香,讓人沉醉不已。

魏頤為了畫這清晨的菊園,一大早就跑這菊園裡來了。

設好案桌,擺好畫具,鋪好畫布,壓好鎮紙,仔細地觀察,然後才開始下筆。

魏頤曾仔細欣賞過宮裡所有的名家珍品畫作,喜歡的畫臨摹過不知多少遍,畫技在這種欣賞和學習名家的作品的過程中提高了非常多,他自己也覺得從中萬分受益。

他將那些宮中珍品視為珍寶,總是能夠看一副畫就看一整天,要是不是伺候的侍女伺候得好,他能夠不吃不喝,就著那名品就能成仙成佛過下去了。

雖然極喜愛欣賞這些畫作,容琛要把這些東西賞賜給他,他卻又不要,說放在他那裡太過浪費,由宮裡收著,流傳後世,才是最好。

魏頤臨摹出的畫,他自己就不在意了,容琛卻視為珍寶,還專門開闢了一個名為「文息閣」的地方來收藏。

魏頤看那些名家珍品的時候,容琛就看魏頤的仿品,看著看著,就能夠在臉上露出微笑了,覺得魏頤的畫的確是在慢慢進步。

不過,像魏頤那樣沉迷於繪畫之道,又有這麼好的外在條件,要是還沒有進步,那才怪哉。

甚至在容琛的陵墓修建上,官員來匯報進度和展示設計圖給他看時,他還專門讓在陵寢裡修建一個藏畫室,到時將魏頤的這些墨寶全都放進去,這些是他的,他死後,這些也都該依然陪著他。

魏頤可沒去管容琛的這些怪癖一般的佔有慾和執著,他一心幹著自己的事。

魏頤將現代的各種畫技融入這個時代之中,於寫意之中更追求一種真實的美,別具一格。

容琛上完早朝,便來了這廉親王府,得知魏頤一大早起來,沒用早膳就窩在菊園裡沒有出來。

容琛問道,「是又在作畫麼?」

管事恭敬地回答,「是。」

容琛邊往菊園走,邊說道,「去準備些點心來。」

管事趕緊應了,吩咐下去。

容琛走到菊園門口,裡面的菊花清香飄逸開來,讓整個人都為之精神一震。

他放輕腳步,慢慢踱進菊園,而那些跟著他的侍衛僕從,全都守在了外面。

大家都知道,皇帝要和子琦公子單獨相處時,他們都不能在一邊打擾,個個都對皇帝的喜好和要求明白非常。

容琛走過裡面的曲廊,遠遠地,已經看到了曲廊盡頭的魏頤。

此時太陽才升起來沒有多高,園中薄霧還未散盡,金色的陽光照射在園裡,給遠處的假山,假山上的涼亭都抹上了一層金粉,耀目非常。

那些肥碩的菊花,花瓣上還帶著點點露珠,在晨光裡閃爍點點光芒,於晨風裡輕輕搖曳。

菊花的幽香裡,這一切恍若夢境,而這夢裡,最美最讓容琛記掛的,是那個站在曲廊盡頭,專注地畫著畫的人。

這時天氣已經冷了,魏頤早穿了厚厚的衣衫,不過為了方便拿畫筆,身上沒有裹著披風,還穿著窄袖衫,頭髮用儒生巾全都束了起來,身姿挺秀,腰細腿長,容琛看著,就如魏頤陶醉於那些名畫,他陶醉於面前這美好圖景裡的心上人。

伺候在一邊靜悄悄立在那裡的采紅發現了容琛,想過來對他行禮,容琛擺擺手讓她不要做聲。

自己輕悄悄地走到了魏頤的身後去。

魏頤的畫已經接近尾聲,在做最後的著色。

畫中圖景正是對面的假山,以及假山上的涼亭,還有假山上,假山下開得非常旺盛的肥美的菊花。

在淺淺的霧氣裡,那些景物若隱若現,這些都在畫裡表現了出來。

容琛雖然不善繪畫,但是作為帝王,看得多了,在鑑賞方面還是有點能力的。他覺得,魏頤小小年紀,這作畫水平已經接近於大師。

他從內心裡覺得歡喜,而且驕傲。

這種歡喜和驕傲比看到太子容汶熙當年得太傅的誇讚來得更甚。

容琛就靜靜地站在魏頤後面看著,看著魏頤修長白皙的手指被凍得有點發紅,那手握著畫筆,在畫上點染上淺淺的金色,那一筆一畫,都像是點在容琛的心上,讓他覺得分外熨帖舒暢。

魏頤放下畫筆,又站在那裡打量完成的畫作,看了一陣,才突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回過頭來,正好看到對他微笑的容琛。

魏頤一愣,緊接著也笑起來,轉身對著他,問道,「什麼時候來的?看了多久了?」

容琛伸手握上魏頤的手,果真,魏頤的手指冰冷,他拉著魏頤,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下,又把魏頤抱在身上,捧著他的手輕輕摩挲,道,「沒來多久。你看你,為了畫這麼一副畫,把自己凍成這副模樣。朕又不是缺一個畫師,你以後再這樣不知愛惜自己,朕可不允你畫了。」

魏頤才不理睬他的這種威脅,他的確是冷了,窩在容琛懷裡,還仰著頭在容琛臉上親了兩口,笑容不減,道,「我知道,知道。」

心裡卻想,你這話都說了無數遍了,自己早知道他只是說著威脅他而已,根本沒有實質性的用處,魏頤根本不當真。

看到皇帝抱著子琦公子坐在椅子上說貼心話,采紅眼觀鼻鼻觀心地端了茶水和點心進來,放在一邊的茶凳上,就又趕緊退下去了。

容琛親自給魏頤倒了熱茶,讓他喝,還把點心端在手裡讓魏頤吃,說道,「以後不許不用早膳就來做這些,到時你傷了胃,看朕怎麼罰你。」

魏頤吃著點心,喝著茶水,笑嘻嘻地敷衍他,「知道,知道。」

容琛看他這副樣子,只在心裡嘆了口氣,道,「朕看你是不知道。你呀,就會陽奉陰違,從不明白朕的苦心。」

說得頗為感慨。

魏頤聽他這感嘆之語,心裡挺不舒服,夾了一塊小糕點用小碟子托著送到容琛嘴邊去,道,「我明白你擔心我,關心我。我真知道,今日是的確不想吃早膳,所以才沒用,平素我可有故意餓著自己。」

容琛看魏頤鍥而不捨地要他吃下那塊糕點,便只得吃了,魏頤放下筷子,又端了茶水喂到容琛嘴邊去,道,「來,我伺候你,你就消消氣吧。」

容琛對魏頤是又好笑又好氣,最後實在拿他無法了,也不再嘮叨他。

兩人又在那裡坐了一陣,容琛用放在一邊的厚披風把魏頤裹起來,和他說起賞畫會的事情。

魏頤畫畫這麼多年,在繪畫一技上的確是非常出彩,若是他不是皇帝的男寵之名,恐怕早就成就了京城第一才子之名諸如此類的名聲。畫作定然也是可用士人追捧、一時之間求畫者甚眾之類的言辭來表述。

但是,當做了皇帝的人之後,一切本身的才能與優點,反而得不到世人的承認了,甚至其琴藝畫技似乎已經成了專門討好媚惑皇帝的手段,為人所不齒。

魏頤雖然沒對此說什麼,但容琛卻知道,魏頤其實是想把他的畫作展示給人看看的,畢竟,每個人都想將自己的才能展示出來,這是人的本性的迫切需要。

所以,容琛想給魏頤辦一個畫展。

魏頤知道自己在士人才子裡的名聲很不好,故而容琛有這個提議後,他還反對了,覺得說不定到時候是自取其辱,何必!

雖然反對了,但容琛這個提議還是在魏頤的心裡紮了根,讓他心癢癢,心想,讓人來看看,評價一番到底如何,還是可以的吧。

終究受不住這個誘惑。

容琛再次說起時,魏頤現在就應了,只是要求道,「不要讓畫院來辦,我自己來就行。」

容琛看他一本正經,微笑著答應了。


番外之畫展(二)

在書畫方面有所成就的文人,他們自發形成一個圈子。

有人要是得了什麼珍貴的書畫,就邀三五好友一起觀賞揣摩,有人聽到其得了什麼,也有專門上門來要求看看的,一番品評,於是,圈子就這樣形成了。

也有人作出了比較滿意的作品,也讓好友或者大師前來提意見指正的,於是,這幅作品的名聲也就傳出去了,有人看上了,便上門千金買畫,如此,也是佳話。

這就是這個圈子。

魏頤關在門裡勤耕不輟,作品卻只有近身之人能夠看到,流傳出去的幾乎沒有。

就因他日日練習,他身邊伺候他的采紅迎綠兩個小丫鬟都學到了些技巧,也能夠露兩筆了,由此可見,魏頤於畫技之上,的確不是泛泛。

但奈何珍寶藏於室,外面無人知。

看著園中菊花開得正盛,他想,就在這時辦個畫展吧,順便就說是賞菊。

魏頤雖然是在京城書畫界之外,但是對這個圈子裡有真才實學的人還是很清楚的,畢竟他經常出門去洗泉街淘書畫,會聽人議論起哪些人是真的好。

魏頤就擬了個客人的單子出來,然後親自寫了請帖,寫明時間地點,恭迎上門。

魏頤怕到時候沒人來,故而就向容琛借了十幾卷先代名作,到時候專門展出,供人觀摩鑑賞。

寫請帖時,也是說請人來鑑賞這些書畫作品。

雖然文人清高,但是,遇到真的好東西,除非對方是仇人,不然,很少有人會受得住這個誘惑不去看看的。

張大俞,現任的京城第一怪才。

張家是京城大族,但這一家非常低調,書香門第,在前朝還出過兩任宰相,但在容家王朝時,卻再無做大官的,只閉門家中做學問。

不過,這一家因為家教極其嚴格,家中幾無紈褲子弟,個個都是飽學之士,在書畫上更是有很大的成就。

張大俞是張家這一代長房嫡出,從出生就被寄託了很大的期望。不過,此人從小就叛逆,七歲時因看上了寺廟裡的法帖,就要死要活地要去那裡當和尚,家裡拿他沒有辦法,只好把他送去記名出家了。

就這樣,他在那廟裡修習書畫,直至成年弱冠禮時才回張家還俗娶妻。

甫一回京城,他就又鬧出了轟動之事。

成親時,他偏不和新娘子拜堂,要和一卷畫拜堂,家裡人被他氣得跳腳,岳家認為他家沒有誠意,最後,居然在就要成親時,兩家取消了婚禮,反目成仇了。鬧了好大一出鬧劇。

這件事,京城裡的上至皇帝下至腳伕都知道,而且足給京裡的提供了好幾個月的笑料,甚至被人寫進了自己的書裡,供後世人也一笑。

就因這張大俞婚堂裡作出的事情,之後沒有姑娘家願意嫁給他了,讓他三十歲依然沒有成婚。家人開始還替他著急,後來看他自己混不在意,每天都沉浸在研習書畫之中,故而也就不管他了。

這人性格雖怪,但的確有大才。

年紀輕輕,其書畫就已經功力非凡,在天朝都極其有名,求書求畫者甚眾,不過,他從來不因為關係親近就會滿足你求的書畫,也不因出價高就把書畫賣給你,他總是興起就送,或者說,去求書畫的人,是在他想送書畫的時候,那麼,他就送你了,要是別的時候,他根本不理睬人。

對於比自己差的,他從來不予以理睬,但是,遇上自己喜歡的,或者比自己好的,他也能夠毫不理會尊嚴地下跪求畫。

其人之痴顛,算是京城第一大怪人。

當然,因為他有才,故而就叫京城第一怪才了。

魏頤寫的第一個請帖就是寫給這個人的。

其實,本該從老前輩開始寫,但魏頤這次請的都是年輕一代的,在這年輕一代人之中,就數這張大俞是京裡第一人,魏頤自然將此人放在最重的位置上。

魏頤寫好後,是府裡下人去送的帖子,他特別交代了去給張大俞送帖子的人,一定要等到回覆了才回來。

這帖子送到張府上,是張府一小廝接了。

因送帖子人是廉親王府上的,雖然文人士子多瞧不起廉親王府,但奈何皇帝幾年如一日,對那子琦公子寵愛有加,沒有任何一點對他厭棄的意思。於是,眾人怕得罪子琦公子,多在面上不會讓廉親王府的人難堪。

那小廝讓送帖子的侍從等著,自己就拿了請帖進去給家中公子,看他是否要去。

這送帖子的侍從就在小廳裡等著了。

看到小廳裡掛著好幾幅字畫,一看衿印,該全是張家裡現在的小輩的作品。這侍從雖不是什麼鑑賞大師,但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這些字畫不凡。

這邊張府小廝將請帖拿去給家中公子,腦子裡想的是,他家公子以前就分外瞧不起給皇帝做男寵的子琦公子,說他辱了文人風骨,現在這子琦公子送了帖子來,請他家公子前去賞畫,他家公子定然不會去的。

這小廝從大開的窗戶看到書房裡三公子正在寫字,敲了門後就站在門口等,等了好一陣,不見裡面有答覆,他該是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也不以為意,便又敲了一次門,又過了一陣,才聽到裡面人叫他進去。

張大俞沒有看進來的人一眼,專心致志地寫著字,恐怕是不大滿意,長出口氣後,就將寫好的一副字揉了扔進紙簍裡,便又站在那裡發呆。

小廝又等了一陣,發現三公子恐怕不會主動看到他,於是就上前道,「三公子,廉親王府那邊讓送了帖子過來,請您過去賞畫。」

張大俞抬起頭來看著小廝,「廉親王府?」

小廝道,「是。就是那個子琦公子住的廉親王府。」

張大俞道,「請我去賞畫作甚,他一男寵,有什麼畫可賞。」

小廝把那請帖翻開遞給張大俞看,道,「說是宮中秘藏的十三副先代名作,請公子您去觀摩鑑賞。」

張大俞道,「他一男寵,膽敢私自拿宮中名品出來饗客,如此大言不慚,皇上也不……」

小廝在他還沒說完時就趕緊接話道,「三公子,您不去我就去回話了,您千萬別再說了。」

說著,就要收起那請帖出門,生怕家裡三公子嘴上閥門一開,又亂說話。

他剛拿著那請帖要走,沒想到張大俞突然臉色大變,飛快地朝他撲過來,把這小廝嚇得連連後退,驚道,「公子,您這是要幹什麼?」

張大俞根本不管他的驚慌失色,一把搶過他手裡的請帖,然後走到窗邊去,小心翼翼地打開,然後看到了請帖上的字,他像是看到了什麼絕世美女一樣,好字如好色,滿臉陶醉,雙眼放光,讚道,「筆法靈動,流美清逸,書中之謙謙公子者也。」

小廝站在一邊無語地把他家三公子看著。

張大俞在那裡看了老半天,然後才突然抬起頭來,道,「沒想到這麼個皇帝男寵,府中居然藏著書風如此流美之人。只不知這帖子是誰寫的,我定要去結交結交。」

說著,讓小廝趕緊給鋪紙,道,「我也要寫一幅,那送帖子來的人走沒,沒走就去讓他等著,帶我一副字回去交給這寫帖子的先生,說是我的回禮。」

小廝嘆了口氣,過來指著那請帖上的印衿,道,「三公子,這裡有書寫之人的小印——子琦,恐怕這帖子就是子琦公子自己寫的。你看他這印,也是刻得極好,字體風流清逸又不顯輕浮,是也不是?」

張大俞盯著那印衿看了一陣,點頭,道,「難道真是這子琦公子所寫?」

小廝道,「子琦公子,原是魏尚書家公子,少有才名,當年十二歲中舉,還被譽為神童,他能寫這一手好字,絲毫不值得驚奇。」

張大俞沉默了一陣,又拿著那請帖不吃不喝地看起來,也不理睬那小廝了。

那小廝嘆口氣,自己出了門,來到小廳裡,廉親王府裡的那侍從還沒走,他便笑著躬身道,「我家三公子到時定然登門,有勞你送帖子來。」

對方聽聞這邊答應,也很高興,道,「我家主子對您家三公子極其看重,對奴才吩咐再三,說一定要得到答覆了才准回去回報他。」

這侍從回了廉親王府,把張府裡的答覆說了,魏頤也高興起來。心想,只請到這怪才張大俞,其他人都不來,這次畫展也是不虧了。

這張大俞一雙利眼,又一張厲嘴,即使是家中前輩,在批評人家時,也是從不會嘴下留德的,故而,魏頤覺得請他來賞書畫,他定然只會直言,這樣,也才能夠聽到別人對自己的作品的真心的評價吧,雖然很可能是挨罵,但這種罵也挨得值。


番外之畫展(三)

畫展在菊園明軒裡開展,明軒是菊園裡最大的一處軒榭,修建之初,恐怕就是為了宴客和賞景。

之前明軒還沒有這麼大,後來容琛上位之後,這裡還重修過一次,擴大了一些,在魏頤住進來之後,魏頤極喜歡這菊園,容琛便又下令將這明軒改修和修繕了兩次。

明軒倚靠在荷塘旁邊,如一艘大船停靠在岸一般。裡面空間巨大,構築精美,四面皆是雕著吉祥圖案的窗戶,沒有專門的牆壁。

因此,到冬天時,這裡沒法子用地龍,用暖爐也不能讓這空闊的軒榭暖和多少,故而,這明軒多在春暖之後深秋之前,容琛會讓魏頤在這裡待著。

現在天氣還未太冷,外面殘荷便是一景,四處品種精良的菊花開得正盛亦是一景,還有隔著荷塘遙遙相望的假山涼亭也是美景,周圍遠處的其他建築,從這明軒看出去,同樣是美景。

魏頤曾經在這裡畫過很多畫,這菊園裡各個角度看出去的各種美景都有被他收入畫中,但這些畫大部分被皇帝拿去收藏了,只有少部分魏頤自己留著,這次,也有展出。

明軒裡寬闊明亮,被從中間分成兩部分,一部分裡展出了從宮裡拿出來的十三幅先代名品,另一邊展出魏頤的近二十幅畫,這些畫包括了人物風景甚至還有靜物作品。

靜物作品裡,有一副是魏頤極其特意之作,當初還用來騙了容琛。

想起這事,魏頤就會心一笑。

那是一幅畫著景泰藍花瓶的圖畫,花瓶裡插著兩朵極肥美的金黃菊花。

魏頤的畫裡多有西方寫實元素,容琛不知道魏頤是怎麼做到的,他把那畫畫得如同是真的一樣。

那畫被掛在羅漢床後面的牆上,容琛一時沒有看明白,以為是有人把花瓶放在羅漢床上了,而且裡面還插著菊花。

在魏頤的房裡做出這種事情來,容琛覺得這些奴才真是膽大包天,差點就要發脾氣。

魏頤看到他臉色的變化,高興不已,然後笑嘻嘻拉著他去摸摸那「花瓶」,走近了,容琛才發現那居然不是真的花瓶,而只是一副畫而已。

容琛看著那畫,即使作為帝王,見過極多珍品,也對這畫吃驚且驚嘆起來,直問魏頤是怎麼做到的。

魏頤笑得非常得意,卻不告訴容琛,只道,「我花了一個月時間才畫好,等我再畫一幅吉祥如意的,就送給你,可好。」

比起對這幅極精美的畫作的喜歡,容琛對魏頤這話更是喜歡,當然,最喜歡的還是魏頤,摟著他坐在那裡賞畫賞美人,最後自然就只抱著美人親熱起來,那畫也就被撇在一邊了。

因這畫曾經騙過皇帝,魏頤極看好它地把他掛在一個柱子上,下面放一個沒放任何東西的高幾,因為是根據光線特意放的,效果極佳,連魏頤也一時之間也覺得那是一個真花瓶。

因請帖上寫的是畫展是在這一天,並沒有寫明具體時間,也就是說,這一天任何時間都能夠來廉親王府賞畫。
所以,這天早上,天才剛亮,辰時未到,張大俞就跑到廉親王府來了。

魏頤選的這天正是朝中旬休,那麼,客人裡在朝廷裡任職的人才能來。如此,這一天容琛也不用早朝,他頭一天下午就來魏頤這裡了,和他極高興地過了一晚。因昨晚的甜蜜情/事,這日早晨辰時,魏頤還沒有醒,皇帝醒了,但還是躺在床上,摟著懷裡的寶貝假寐。

張大俞來了府裡,且是拿著魏頤的請帖,故而府中奴才也不敢怠慢他,趕緊迎接著。

管事的接待了他,張大俞別的不要,只說道,「畫在哪裡,我是來賞畫的。」

管事的心想,這時辰還這麼早,主人家還未起呢,客人居然就跑來了。

管事的一邊讓奴婢招待他,一邊往魏頤住的院子跑來,問了魏頤院子裡的丫頭,得知主子還沒起,而且,這日皇帝也在,院子外面守著皇帝的親衛,無人敢在沒有皇帝的允許的情況下進去。

魏頤這院子裡的采紅看陳管事一臉焦慮地在院子外面張望,就過來問他,「陳管事,你老在主子院子外面打望,可是為甚,若是皇上知道,你這可是大不敬之罪。」

陳管事一聽,有些驚慌,愁著臉,道,「主子不是說要辦畫展,昨日不就在菊園裡面把明軒佈置好了,請帖也是發出去了,就在今日,現在,已經有位客人來了,就在前面小廳裡招待著,但他只嚷嚷著要看畫,奴才們都拿他沒辦法。主子此時又沒起,這下可怎麼辦?」

采紅聽他的話,也是一驚,道,「這來的客人是哪一位?好不知趣,這麼早,太陽還未出來呢,就跑人家家裡來了,過來討早膳用麼?」

陳管事還是愁著臉,道,「可不就是嘛。那客人正是京裡極有名的怪才張家老三來著,一向有人傳他瘋癲,這麼看來,是真瘋癲。采紅姑娘,你說說可怎麼辦?」

采紅道,「公子還未醒,做奴才的都在外面等著,裡面沒有傳喚,誰也不得進去。即使那瘋癲張三來了,我們也不得去打擾公子睡覺不是?公子倒是和善好說話,皇上可是不會和我們多說的。你且去繼續招待著,公子這邊起了,我讓個小丫頭過去給你們說一聲。」

那陳管事這才一連聲道了謝離開了。

府裡采紅迎綠是最得魏頤寵的兩個人,一把年紀了還未出嫁,她們也不見慌張。雖然只是魏頤的大丫鬟,卻是府裡的皇帝派的大管家也得聽她們的話,對她們不敢有一絲得罪。

府裡人事管得極嚴,絕對不敢有人亂翻嘴皮子,但私下裡也有看不慣采紅迎綠這般得寵的人會嘀咕些損人的話,說采紅迎綠兩個美豔姑娘家,說不得和府裡公子爺有一腿也不一定,不然公子爺怎麼那般寵她們。

就連這陳管事,轉過身來也在心裡暗自嘀咕。

跑去招待這張瘋癲,卻是讓他極惱火。

魏頤睡到辰時正了,迷迷糊糊醒過來,又往容琛的懷裡縮了縮,手摸索著把他的腰抱住。

容琛看他醒了,摸了摸他的頭髮,低頭在他頭頂親吻一下,道,「醒了麼?」

魏頤含糊地道,「嗯。」昨晚太累了,本還想再賴床一陣,卻想起這一日有招待客人賞畫,在容琛懷裡拱了拱,道,「我得起來了,請了客人今日來府裡賞畫。」

容琛將魏頤摟緊,又扯了扯被子,怕剛才魏頤的動彈進了冷風,把魏頤凍到了,這才說道,「即使他們來了,自有奴才去招待,你再躺會兒罷。」

魏頤還是半撐起了身子,道,「真不睡了,我得起來。」又問容琛,「你今日什麼時候回去?」

容琛也靠在床上半坐起來,將魏頤的腰摟住,用被子將他裹緊,這才說道,「今日不急,無甚要緊事,若是有重要事情,宮裡自會來這裡找朕。朕想留這裡多陪陪你。」

魏頤高興地笑了,在容琛的臉腮旁蹭了蹭,道,「我們起了罷,我也餓了,該用早膳了。」

這樣,容琛才喚了外面侯著他們起床的侍女進來。

這時候天氣已經冷下來,房間裡燒著一個暖爐,容琛是很能吃苦的,於身體的享受上幾乎不像一個帝王,侍女伺候他穿了衣,他便親自拿了魏頤的在暖爐上烘暖的衣物過去給魏頤穿衣。

侍女們看見,也已習以為常。

穿戴好後,便洗漱束髮。

魏頤在梳妝鏡前坐下,容琛便拿了梳子和篦子給他梳頭髮,這時候,心細又識趣的侍女們已經退出去了。

容琛仔細又輕柔地給魏頤把頭髮梳順,手中的一把滑如錦緞柔如春水一般的頭髮,只讓他心中百般柔軟。

他甚至俯□,握著魏頤的頭髮輕輕親吻了一下。

魏頤溫柔地笑著,伸手過來握住了容琛的手。

容琛放開魏頤的頭髮,和魏頤十指交扣,又探頭過去親吻他的唇,開始還是輕輕地碰觸著啄吻兩下,魏頤卻張開嘴回應他,兩人親熱了好一陣,魏頤紅著臉制止了容琛要探入他衣領的手,道,「今天有事情,不能再這麼荒唐了。」

容琛估計還是有點失望,但是沒有顯露出來,又在魏頤臉頰上親了兩下,放開了他。

容琛以前是不會給人束髮的,但和魏頤在一起這麼久,也會了好幾種束髮的手法,給魏頤把頭髮束好,侍女們都會在心裡感嘆皇帝對她們的公子爺感情可真是深厚纏綿。


番外之畫展(四)

魏頤和容琛一起用了早膳,時間已經是巳時了,太陽也早升了起來,陽光驅散薄霧,讓外面的庭院在太陽的光芒裡顯出一種恍如春日的生機。

這時候,采紅才來對魏頤說張家的張三公子已經來了的事情。

魏頤一聽張大俞來了,精神為之一振,趕緊起身,道,「趕緊迎進來吧,好好招待著。」

采紅心想這位張瘋癲已經前面廳裡鬧了一個時辰了,但卻沒和魏頤這樣說,讓魏頤以為張大俞是剛剛才來。

魏頤一邊讓人去迎接張大俞,一邊詢問下面負責菊園的管事,明軒是不是一切都準備好了,得到肯定答案,他便過去那邊侯著。

他要過去,容琛便也要去,魏頤卻按著他不要他去,撒嬌道,「你就不要去了,你一去,大家根本沒有心思賞畫。」

容琛便道,「朕只去看看就行,看完就離開,可成?」

聽容琛這樣說,魏頤自然不好再拒絕,就讓他跟著自己一起過去了。

兩人往菊園而來,身後跟著幾個伺候的人和侍衛,不過,皇帝和魏頤在一起,從來就是毫不避諱地對他寵愛有加,一路上,一直牽著魏頤的手。

魏頤腳上沒穿靴子,而是一雙厚底布鞋,小徑旁邊枯草上此時還有早霜和露水,將魏頤的鞋子都染濕了,容琛看到,就吩咐了身後的侍從去給魏頤拿干的鞋襪來,而且還說要背魏頤,魏頤在這種時候哪裡能要他背,直接拒絕了。

身後聽到兩人對話的幾個貼身侍從早見怪不怪,只當自己是透明人,什麼都沒聽到和看到。

走到菊園裡來,有曲廊直通明軒,已經有僕人在那裡等候,管事的拿了鑰匙將明軒的門打開了,那些從宮裡拿出的名畫早就放在了裡面,但是還是用匣子裝著的,在魏頤的示意下,才有僕人小心翼翼地去把畫展開,然後在房間裡規定的位置掛好,魏頤又一幅幅地看過,才點頭說好,準備迎客觀賞。

容琛卻對此沒有多大興趣,給魏頤拿鞋襪的侍女趕來,容琛便讓魏頤坐到椅子上去把鞋襪換了。

明軒裡僕人都出去了,在外面侯著,房裡只剩下容琛和魏頤。

容琛甚至親自蹲□給魏頤換鞋襪,魏頤也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勁,只是容琛捏著他窄小秀氣的雪足把玩的時候,他才不滿地用腳踢了他一下,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在做什麼呢?」

容琛好不以為意地捏著他的腳又攏著摩挲了兩下,才道,「才沒起來多久,這腳就冷成這樣了。說了讓你穿厚靴子,你卻不樂意,穿這布鞋,哪裡能夠暖和。」說著,給他攏上厚襪子,然後將干的鞋子給他穿上。

魏頤卻道,「穿靴子,走路聲音太大,今日請人賞畫,怎麼能夠穿靴子。再說,我也喜歡穿布鞋,軟軟的,舒服。」

容琛給魏頤穿另外一隻腳的鞋子時,外面便傳來了一個男人不滿的嚷嚷聲,「你們就是這樣招待人賞畫的麼?我來這裡已經一個時辰過了,還在讓我吃點心,我可不是來吃點心上茅房的,我是來賞畫的,你們這到底是消遣我是不是?」

說著,似乎還動起了手來,外面的奴才們一陣地勸說聲,似乎是在阻止人進來。

容琛和魏頤聽到外面這人的聲音,魏頤是吃驚,容琛卻是一皺眉。

給魏頤將鞋襪穿好,容琛就站起了身,走到門邊,問道,「何人在喧嘩?」

魏頤跟著容琛走了過來,看到一個穿著束袖長袍,臉上鬍子拉碴的男人在和僕人爭辯,因為容琛的問話,那邊才停了下來。

那穿著束袖長袍的人實在怪異,那種長袍,居然專門將袖子用帶子綁了起來,而且袍子還挺舊的,臉上鬍子沒有修理,看起來也有些粗魯。

魏頤一時之間真不能把他往張大俞身上想。

因為外面的喧嘩之聲分明惹了皇帝不快,奴才們都趕緊下跪請罪,管事的跪著解釋道,「張公子無論如何也不聽勸,硬是要進軒裡看畫,奴才們為了勸他,說了幾句,打擾了皇上,請皇上恕罪。」

張大俞的確瘋癲,但這人卻並不是毫不明事理和不知道禮儀規矩的人,他聽聞這奴才這樣說,一邊在心裡不忿,一邊又對那雍容高大深沉的男人下了跪,嘴裡道,「草民張大俞拜見皇上,皇上萬歲!」

魏頤沒想居然是這樣的事,想到剛才張大俞說已經來等了一個多時辰,他就知道,恐怕是下面的人不敢打攪他和容琛,所以沒敢說張大俞已經來了這麼久了,而現在府裡的奴才又這麼欺負這樣一個直爽的才子,心裡很不快。

容琛定然也是都明白了的。

沒有讓那些奴才平身,卻為了魏頤而過去親自扶了張大俞起身,道,「朕雖在宮中,也聽聞了愛卿大才之名。今日子琦請愛卿來賞畫,是真心相邀,盼切之極。愛卿請起。」

皇帝居然對這個毫無功名只有怪才之名的書生這般客氣,讓那些跪在地上的奴才都有些戰兢,心想剛才對這人多不客氣,此時於是是跪著動一下也不敢,頭伏得更低。

魏頤知道皇帝做到這一步,是為了自己,心中感動,也走了過去,對向皇帝謝恩後起身的張大俞道,「張先生,畫才剛掛好,讓先生久等,萬分歉意。」

張大俞雖然一向桀驁不遜,但是對皇帝對他這般的體恤和和藹還是非常感動的,恭敬地道了謝,又躬著身子對魏頤道了謝。

他此時的所作,完全看不出他是個有些瘋癲的人,再正常不過。

張大俞這裡被請進明軒,皇帝才對奴才們說了一聲讓他們平身,又有奴才進來說又有幾位才子已經到了府上,魏頤就應著領他們直接來明軒。

除了張大俞,之後來的客人都是成群結隊,三五好友一起來的。

當然,也有真的非常硬氣,特別看不慣魏頤的男寵身份堅決拒絕前來賞畫的。

這些,魏頤便也沒有計較,倒是下面的人會覺得這些給臉不要臉的人太不識抬舉。

魏頤一身紫色繡著暗花的衣袍,面如冠玉,明眸皓齒,身姿挺拔纖瘦,的確是難得一見的俊美人物,即使像張大俞這種好字畫不好色的人,也在看到他後在心中讚歎了兩句,心想潘安宋玉在世,恐怕也就如此了,只是,倒並不見子琦公子如他心中原本所想的那樣,因為是一個男寵而帶著女人的嬌媚或者塗脂抹粉之類。反而這人如同他的字一樣,風流秀美,不見虛浮,只見清雅,倒如空山幽蘭一般。

而皇帝,更是給了張大俞很大的震驚,他不想高高在上的帝王居然會對他這般體恤起來,故而後來也不敢託大,行為萬分恭敬,正正常常地去賞畫去了。

別的客人來了,魏頤就輕輕拍了拍容琛的手臂,示意他該走了。

容琛知道他的意思,但也不管那書畫痴人張大俞是否會看到,直接抓住了魏頤的手,一把把他拉著,從另一邊的一扇門走了出去。

出了明軒,魏頤就要掙脫他的手,道,「這是做什麼?」

容琛拉著魏頤往後面走,在不遠處有一座兩層小樓,容琛道,「我們且去那邊坐坐。」

魏頤有些不樂意,道,「我還得去招待客人。」

容琛看著他,道,「朕還沒有他們重要麼?」

魏頤心想日日都可以和他在一起,而那些客人是好不容易請一次,而且他還想聽聽他們對自己的畫的評價,自然不能用容琛的那個思維方式來說誰更重要。

魏頤雖然心中如此想,但還是露出笑容來,身後還跟著幾個侍衛,他也踮著腳在容琛臉上親了一下,道,「當然是你最重要。」

容琛高興地摟著他往前走,「朕也好幾天沒有和你好好在一起說說話了,你且陪著朕坐一陣子,不好麼?」

魏頤道,「當然,我也想你。」

兩人一路全在說肉麻話,那些跟在不遠處的侍衛定然全都聽得清清楚楚的,也真難為他們全都面不改色,似乎根本沒有聽到。

在這兩層小樓的二樓窗邊坐下來,這裡也是一處賞景之地,從窗戶望出去,假山荷塘以及不遠處的軒榭都在視野之內,園中的菊花香撲鼻而來,入眼的美景,也讓人沉醉。

因為開了窗戶,容琛便讓魏頤將披風給裹上了,又摟著他一起看外面風景,魏頤在這裡就能夠看到明軒門口的情景,客人來了,府中的僕人將他們招待得非常好,也不必他下去待客。

容琛和他耳鬢廝磨,說些零碎的話,還多帶著**之詞,魏頤被他逗得面頰緋紅,嗔他道,「不正經。」

容琛卻說道,「如何不正經了,你且說說。」

魏頤道,「還要我說。我不說。」

容琛笑,道,「本就是滿園花色不及懷中香,朕是一言九鼎,從不說假話。」

魏頤作勢要張嘴咬他,反而被容琛在他唇上親了一口,魏頤紅著臉和他打鬧,卻見明軒那邊有人可能望得見這裡,就停住了。

秋日霧氣散去之後,陽光倒非常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魏頤靠在容琛身上非常享受現在的時光,倒是不想下去和那些才子們交往了。

容琛摟著他,輕柔地和他說些瑣碎的事情,就像一對普通夫妻在嘮叨家常。

要到午時,容琛才帶著魏頤下樓去,容琛直接從另外的路離開了,魏頤被幾個僕從簇擁著往明軒而來。

這次他請的客人只有十幾個,又有幾人沒有來,於是只有十二人到來。


番外之畫展(五)

魏頤的畫用了不同鈐印,畫風上也多有變化,那些沉迷於魏頤的畫作中的人,都不知這就是這裡主人家自己畫的。

這些畫根據畫紙以及墨跡還有裝裱看出並不是前人畫作,多半是最近的,但是,最近又沒有出什麼特別出名的書畫大師,故而大家看著,還特別疑惑。

便有人詢問起來,問這些畫的出處。

魏頤還沒有回答,那邊張大俞就把他正在看的那幅畫捲了起來,緊緊夾在腋下,道,「據在下觀察,這邊廳裡的畫大半是子琦公子自己畫的,那邊那副『齊沂春景』圖,也是子琦公子的仿品。」

他這樣一說,大家都很驚訝,估計也有人看出這邊所謂的前代「真品」是仿品,但想到那仿得極其逼真,連上面的鈐印也全都符合,甚至還有現在的收藏者皇帝專門印上去的龍印在,誰也不敢說皇帝的藏品是假的,怕惹禍上身。

他們想到這裡不敢說,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這是子琦公子請他們來看畫,當年武后面首有把宮中藏的真品用贋品換了的事情,他們以為這裡的是贋品,也是子琦公子故意這般做的,用偷龍轉鳳的法子私吞了皇帝的真品,而此時子琦公子又正受皇帝寵,他們想到自己知道了真相,不免惴惴,就更無人敢揭破這層紙。

沒想到這張瘋癲到底是個瘋癲,這種話全都直接說出來,也不怕得罪人。

不過,他說那邊的近二十幅畫大多是子琦公子的大作,這倒讓大家迷惑了,心想這張瘋癲怎麼看出來的,畢竟,大家以前可沒見過子琦公子的畫。

魏頤聽張大俞這樣說,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露出笑容來,道,「先生所說不錯,這幅『齊沂春景』圖的確是我畫的仿品。」說完,又叫身後的侍女去把真品取過來讓大家看。

在侍女去拿真品的時候,魏頤也和大家一樣好奇地盯著張大俞,道,「子琦也分外好奇,先生是如何看出這邊的畫是我所作。」

張大俞的腋下還緊緊夾著那副他剛才看了半天的畫,道,「我倒是可以告訴公子你,但是我說了,你得把我手裡的這幅畫送給我。」

魏頤聽他這麼一說,就是一愣,不僅是他,在場所有人都是一驚,心想這張大俞真是大言不慚,一來就向主人家要畫,而且主人家還沒說要送,他就自己捲了畫夾在腋下了,分明是對方不送也得送,送也得送啊。

魏頤過去掃了一眼那邊廳裡還剩下的畫作,就知道張大俞捲著夾在腋下的畫是哪一捲了,正是魏頤前些日子畫的那一幅菊園晨景。這一副圖採用了一部分油畫的畫法,還是用的絲絹布作畫,色彩濃豔厚重,極具美感,上面用了很多金色,全是用成色極好的金粉調的顏料,紅色也是用的豔麗的珊瑚紅,別的顏色也全是極為名貴的顏料,說起來,這幅畫絕對是他所畫的所有畫裡成本最高的。

這幅畫當時就作為賠罪送給容琛了,是因為要拿來展出,他才先從容琛那裡借來的。

魏頤只好道,「先生手裡的那一幅正好已經送人了,是借來展出,或者你選一幅其他我的畫,我定然送你。」

張大俞聽他這樣說,卻還是把那幅畫夾得緊緊的,一點也沒有拿出來要還給魏頤的意思,說道,「你給這幅畫的主人說,說我願用我的十幅畫來和他交換這一幅。」

魏頤手裡有收藏張大俞的兩幅畫四幅字,極其喜歡,但是,容琛這個不好這些的人,恐怕不會願意和張大俞交換,便為難起來,道,「先生的字畫,我都非常欣賞,十分樂意留著賞玩,不過,卻不知這畫現在的主人會不會願意換畫。這個我得和他說,他要願意才行。」

張大俞非常瀟灑地道,「他會願意的,這幅畫就給我了。我告訴你我如何看出這些畫是你作的。」

另外的才子心想這張痴顛真是太囂張了,居然就這麼把那一幅極好的名品給拿去了,雖說他自己的畫也是千金難求,用十幅換一幅也不委屈了那幅畫的所有者,但怎麼想怎麼覺得這人在子琦公子面前太囂張。

魏頤還是為難,但想著之後再給容琛畫一幅吧,於是就只好應了,不然又能如何,從張大俞手裡搶過來那幅畫麼,太傷風雅了。

張大俞看魏頤答應了,高興地滿面通紅,意氣風發地在廳裡走來走去指著一幅幅的畫,道,「我能看出來,也不是偶然。公子你送了請帖到我府上,我十分喜歡上面的字,」說著,還從懷裡那把請帖拿出來了,像是見到什麼小情人一樣地露出痴痴的笑,把上面的字看著,「我這幾天一直在看這帖子,自然對公子你的字跡非常瞭解,雖然這些畫上的字和請帖上的字有些變化,但是卻同出一人之手,這是能夠發現的。還有,就是這些畫作畫手法雖然變化多端,但卻都有一個共同點,多是近景,且裡面景物恐怕不是宮中之景,便是這廉親王府裡的景物,我手裡的這幅畫,我就發現了,便是那假山荷塘之景,只是這畫上顏色更加豔麗而已,從這些,就能知道,這些畫都該是出自公子你的手筆了。」

魏頤對他的分析非常折服,那些才子們也折服起來,心想這張瘋癲平素瘋瘋癲癲,居然心細如髮,看得這般明白。

張大俞看著魏頤笑,道,「公子您說,是也不是?」

魏頤點頭,「先生所言非常正確,的確如此。」

張大俞哈哈大笑起來,舉著自己手裡那卷畫,道,「嘿,這畫就是我的了。」

他這樣說,但其他人還有沒有仔細觀賞那幅畫的,心想能夠被這張瘋癲看上且願用十幅畫來換的定然不凡,全都要再看看,張大俞萬分不肯,最後還是把那幅畫又在原來那張桌案上鋪展開了,卻要人都要站在一步之外觀看,似乎是生怕有人給他弄壞了,或者搶走了。

這下所有人都圍著桌案仔細看起來,越看越為上面的豔麗卻又迷人的著色所傾倒,那畫竟然像是有靈魂一樣,吸引著人沉迷。

大家都不得不打心眼裡讚歎起來。

但張大俞讓大家看了一陣,就趕緊把畫收了,緊緊抱在懷裡,說這畫是自己的了。

一群人對他咬牙切齒,心想沒見過這麼無恥的人。硬是要了別人的畫,此時又不讓旁人看了。

張大俞得意洋洋地對魏頤道,「看這畫,心裡就非常歡喜,我知公子畫這畫的時候定然是心中極歡喜的。」

魏頤笑而不答,但覺得這人雖然痴顛而不似正常人,卻單純又真誠,而且是非常聰明心細的,對他很是喜歡。

那副「齊沂春景」的真品拿來了,但是大家已經沒有特別大的興趣過去鑑賞,知道魏頤便是那些畫的作畫者後,大家就開始非常認真地看起他的畫來,其中當然有真正非常欣賞喜歡的,也有估計是想討好魏頤的。還有人就是不斷向魏頤詢問那副非常逼真的花瓶圖到底是如何畫出來的,魏頤也不藏私,就講解起來,但是,其中講到各種光學原理,這些人多半越聽越糊塗,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但在心裡是真正折服起來。

僕人進來對魏頤說已經午膳時候,該用午膳了。

魏頤便請了眾位才子一起去用午膳,下午再繼續看。

而那得了畫的張大俞先生,他抱著手裡的畫卷,生怕魏頤反悔給他收回去,便說不去吃飯了,要直接回去。

魏頤留他不住,只得讓人準備轎子送他回去。

午膳時候,容琛依然沒有走,而且他還留下來和眾位才子一起用膳。

雖說是一起用膳,但是是按照容琛帶著魏頤坐在上位用一桌,下面再擺了桌子招待才子們。

容琛對魏頤異常和藹溫柔,還和才子們說了一些話,這些才子的回答,多是讚揚之詞,將魏頤的畫誇上了天,魏頤當然知道這些人是為了討好皇帝,所以也並沒有因此而特別高興。

用過午膳,這些才子們有些還想留下來在皇帝面前展示展示才華,卻被皇帝一抬手讓他們退下了。

魏頤下午也沒有再去明軒,先是陪著容琛下了一盤棋,然後在容琛懷裡午睡了一陣,起來後,容琛在他這裡看奏摺,他就坐他旁邊看書。

魏頤還想再重新給容琛畫一幅張大俞拿走的那幅畫,以瞞天過海,沒想到容琛早早就知道張大俞拿走那副菊園晨景圖了。

容琛一邊看奏摺,一邊似乎是若無其事地問魏頤,「你就如此簡單地把送給了朕的畫轉手送人了。」

魏頤聽他這樣說,趕緊放下手裡的書,手環住他的腰靠在他身上,道,「我會再畫一幅賠給你的。你知道,我特別喜歡張先生的字畫,他說可以用十幅畫來換我一幅,我怎麼能夠不心動嘛。容琛,你就饒了我吧!」

聲音又軟又柔,把容琛聽得心癢癢的,最後只得在心裡嘆了口氣,將奏摺放下,把魏頤抱到懷裡來,一番親吻,得到魏頤熱情回應,才作罷了。

因這一次賞畫,張大俞瘋癲之名又響亮了一次,子琦公子的畫也變得非常有名起來,想來看子琦公子畫作的人甚多,卻無人敢真正來廉親王府裡打攪他,於是只得上張府去看張大俞的那一幅,張大俞為此不得清靜,非常煩惱,他最煩惱的還是害怕有人把自己的愛畫給偷走了,於是還日日抱著那幅畫睡覺,只讓人哭笑不得。

從此,魏頤便和張大俞成了畫友,一向瞧不起人的張大俞時常往廉親王府跑,或者拿自己得到的名品或者剛畫出來的得意之作給魏頤看,或者來看魏頤的畫,關係不由變得親近起來,魏頤也算在字畫上有了一個知己。


番外之得知我幸

魏頤寫了一部新的小說,然後親自改成了戲劇,請已經成為好友的朱青前來斟酌和修改,以適宜朱青的演唱。

朱青,當年十幾歲的少年已經年過而立,這顆梨園裡的常青樹,已經成為了一座豐碑,成為一代大師,雖然已經在調/教弟子,但是依然經常登台表演。

所有的成就都是基於努力和勤奮的,雖然有人說他只是靠著一張臉而傍上了子琦公子,所以才能夠長盛不衰了這麼多年,但在魏頤的眼裡,決計不是如此。

朱青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得來的。

他是真正喜愛唱戲,不僅是將此作為謀生的手段,更是將這個當成人生的所有,他熱愛著這門優美的藝術,用身體,神態,動作,更用唱腔,將一種人類追求的永恆的美給表現出來。

而想要靈活地表現出這些,必定要日復一日地雕琢,雕琢塑造自己的身體,鍛鍊嗓音,不敢有一天的懈怠。

魏頤正是為他這種精神所折服,所以,他喜歡這個人,和他做了好友。

甚至他之後多年所寫的戲劇全是為朱青量身定做,每次寫好,都叫朱青前來看劇本,然後聽他唱,不妥的地方便一改再改。

當然,魏頤所提供的劇本也是朱青能夠長盛不衰的法寶。

時值暮春,天氣正好,朱青說他將魏頤新寫的那一段戲全都想好了唱腔,要讓魏頤聽,給予指點,魏頤當然不會拒絕,而且還讓人去了文儀山上將侄兒宋籬給接了過來。

宋籬不是一個沉迷戲劇的人,但是對朱青卻是非常追捧的,覺得他唱得好。

能夠得到宋籬這個外行的讚揚,朱青也是相當高興,畢竟,宋籬是魏頤的侄兒,魏家除了魏頤外僅剩的另外一個人,魏頤對這個侄兒相當喜愛和看重,朱青知道,讓宋籬喜歡上自己的戲,能夠讓魏頤和他的關係更好,對他的事業和人生更加有幫助。

廉親王府裡有專門的戲園,不過,幾乎沒有用過,即使朱青來府上唱戲,魏頤也覺得那戲園太大,觀眾太少而不適宜在那裡聽戲。

時常就是在菊園裡,將寬敞的明軒收拾出來,作為戲台,朱青也就夠用了。

魏頤帶著宋籬坐在一邊,欣賞朱青的表演,有時候還給提出點小意見,以供朱青參考。

這次的題目叫《入夢》,是寫一書生迷上了一芙蓉花妖,只驚鴻一瞥便陷入愛河,但是之後卻想見而不得,書生只好在芙蓉樹下搭了一個小棚子,每日在裡面等候,終於,那芙蓉花妖感動於他的心意,入夢與他相見,書生在夢裡對花妖訴說衷情,許下一世約定,花妖因為他的強烈的感情和意念而在天明幻化成人形,與他成婚。

朱青一人分飾兩角,將花妖和書生都演得出神入化,花妖時聲音淒婉而纏綿,書生時則是一腔情意盡出,讓人好不感動。

魏頤和宋籬坐在一邊聽,都異常沉迷。

朱青硬是演完整場才停歇下來,馬上有侍女端了潤喉蜂蜜水伺候上去,引他坐到魏頤身邊的另一把椅子上。

魏頤還將手巾遞給他擦擦額頭上的汗水,笑著讚道,「除了你,沒有人能夠唱出我心裡的芙蓉花了。」

作家有多珍視自己筆下的人物,而魏頤能夠用這句話來說給朱青聽,便真是他非常滿意的表現。

宋籬也道,「我給你設計芙蓉花仙的戲服好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這次是試著表演,朱青是一身儒衫,也未妝面,這時候,是戲服和化妝都還沒有設計好。

朱青當然是對宋籬笑著拱手,道,「能得小公子給設計戲服,自是再好不過。」

魏頤卻笑著對宋籬道,「你家裡事情可不少,真有閒暇來做這事麼,不要又累壞了身子,到時候,大家跟著著急。」

聽魏頤這樣說,朱青自知剛才答應宋籬太過唐突,便又趕緊對宋籬道,「看來小公子的好意朱青只能心領了,還是你的身子要緊。」

宋籬道,「哪有小叔你說的這麼嚴重,說起家裡事情多,也是孩子比較多而已,他們精力旺盛,總是有那麼多事,但現在他們都長大多了,哥哥帶著弟弟妹妹,根本不需要我怎麼操心,哪裡會累。正想畫畫設計圖,給朱青設計一套戲服實在不算什麼。」

魏頤對宋籬去開了個孤兒院收了那麼多孩子,是抱著不置可否的態度的,他願意給這個工程出錢,將別人求畫給的潤格和出小說給的稿費都給宋籬去辦孤兒院,但他卻並不願意看到宋籬那麼辛苦那麼累。

魏頤是知道的,這世上沒有什麼是比教養好一個孩子更費心力的事情。孩子的心非常敏感,給予物質上所需的一切根本不可能夠,還需要給他們愛,而人的愛,在魏頤的心裡也是有限的,不是誰都能夠真正心寬廣如天空深厚如大海。

他一心勸魏頤找有愛心的女人去管理孤兒院,不要自己在裡面做事。他累壞了身子,有時候被孩子氣得心裡發苦,他自己覺得沒什麼,但是,這些愛著他替他著想的人卻是非常在意和心疼的。

但宋籬雖然答應他,而且也請了有愛心的心善的女人去管理孤兒院照顧孩子,但他自己還是在裡面做夫子,時常不得閒,連魏頤請他遊山玩水或者嘗點心賞畫聽曲,他也是抽不出空來。

魏頤為此多次勸說宋籬,到現在,宋籬還是沒有按照他的勸說來辦。

魏頤覺得,宋籬這樣子任性,這還與宋籬家裡那個董先生太放縱宋籬,什麼都由著他有關。

不過,別人家兩個人之間的事情,魏頤也不好介入,只得見宋籬一次,說他一次。

宋籬倒是脾氣非常好,什麼都聽著,也不和人爭執。

但魏頤見他這樣,就越是怕他會在什麼地方吃虧,故而更加心疼他。

宋籬收的那三個養子女,倒都是可愛又聽話的,魏頤也喜歡,但終歸還是更心疼宋籬一些。

看宋籬親自教養三人,魏頤怕他累到,就用他的畫為酬勞請了京城張家裡一位極其有名的夫子去教那三個小孩兒,這樣,宋籬也就解脫一些了。

魏頤此時看宋籬的確是特別想給朱青設計戲服,便只得鬆了口,道,「那行,你有閒暇,且不把身子累到了,你就去給設計一套戲服吧。」

午膳之後,魏頤讓人準備了轎子將朱青送回去了,便和宋籬在花園裡散步,消消食之後再午睡。

院子裡春光明媚,一切生機勃勃。

魏頤問起宋籬家裡的事情,又說起他住在城外的事,便道,「雖然你在文儀山上的住處也不錯,但終究沒有京城裡方便,我要找你來一趟,就很不容易,且總擔心你出了事,有什麼需要,我這裡想知道一個音信都不容易。你就不想搬回魏府裡去住麼?」

宋籬看著蜂蝶在早開的紫藤花周圍飛舞,陽光金色的光點在上面跳舞,心裡也如那快樂飛舞的蜂蝶一般歡欣,笑著回答他,道,「小叔,你也不要總是什麼都想著我,你也多想想自己才是。總說我身體不好,你比我還不好不是嗎?而回京城裡來住,雖然很多東西都要方便一些,但是,總歸不像在山上那麼清靜,空間也不夠大,我覺得,孩子住在山上,每天像猴子一樣歡快地蹦跳更有利於他們的成長。我還是更喜歡山上一些。冬天住在城裡的時候,你不知道,我覺得有多麼不習慣!」

魏頤見他這麼說,只好不說他了,道,「既然你覺得山上那麼好,那你就繼續在那裡住下吧。嗯,到夏天天熱的時候,我也去你那裡住好了,我們正好有時間在一起多說說話。」

宋籬看著他,心裡是非常喜歡魏頤的,而且感動於他對自己從小至今的各種照顧和關懷,「你能來自然是再好不過了。不過,皇上那邊真的沒問題麼?」

魏頤一笑,「我們兩個在一起,你提他做什麼。我去自家侄兒家裡住幾天,他就不允許了麼?」

雖然說得這麼輕鬆,但魏頤心裡卻知道容琛這個人到底有多**,到時候,容琛很可能是不讓他離開的,而且說不定要接他進宮裡去住,不過,魏頤自然有對付容琛的法寶。

即使是愛人之間,也總是要給對方留些空間才好。

下午宋籬午睡起來,要去找魏頤,就被魏頤那邊的貼身侍女過來說,讓他自己好好歇息,要什麼東西都隨意吩咐,魏頤下午不能陪他了。

聽侍女這樣講,宋籬就知道定然是皇帝來了。

想到此,宋籬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是對皇帝比較敬畏的,雖然皇帝待他和藹,但他卻依然並不想和他有多一點的接觸。伴君如伴虎,這個道理是深入宋籬的心了,而且,皇帝不怒自威,即使對著他笑,他依然覺得他有深意,故而總是覺得惹不起躲得起,多不願意在這廉親王府裡遇到皇帝。

不僅如此,宋籬不想和皇帝多有接觸,也許是從心底並不接受他作為魏頤的另一半吧。

在宋籬的眼裡,魏頤是真正極其有才華的風華絕代之人,但是,世人卻絲毫不去在乎他的才華,只看到他是皇帝男寵的身份。

宋籬覺得這些全是皇帝將魏頤束縛住了的過錯,所以,出於對魏頤的愛和在乎,他不認可皇帝。

雖然心裡這般作想,但宋籬卻從沒有這樣對魏頤說過,因他看得出來,魏頤和皇帝是真正相愛。

為了愛情,願意做到哪一步,


番外之釣魚

夏日,陽光炙烈,待在屋子裡,總覺得悶熱,反而外面樹蔭下讓人感覺更清爽些。

魏頤這段時間被容琛接進宮裡來住,就沒有再出去。

相較於別的地方,皇宮裡大堰湖邊的軒榭樓閣要來得涼爽,夏日居住正好。

魏頤正好住在大堰湖邊半島上的飛雁閣裡,飛雁閣四周種有不少高大垂柳,即使豔陽高掛,柳蔭下也十分陰涼。

這日,容琛有了閒暇,從早上就待在魏頤這裡沒有離開。

魏頤提議到柳蔭下去釣魚,用釣起來的魚做魚生或者烤魚吃都正好,而且他還自誇道,「我來做給你吃,保準味道不錯。」

容琛看他這般興致勃勃,自然不想讓他失望,便讓人去準備釣魚的一切用具,他們就在湖邊釣魚。

魏頤卻不讓人去準備,說一切他們自己來做就好了,這樣才有樂趣。

容琛看他這樣,便也都由著他了。

一干隨侍的人都不准跟著他倆,魏頤自己去找了小花鋤來,提著一個小木桶,去牡丹花叢下面挖蚯蚓。

容琛跟在他身後,看他一身輕薄白衣,襯出纖瘦的身姿,腰帶系出的細腰還不足他手一握,腳上踏著一雙木屐,白襪裹著的腳十分纖巧,容琛甚至能夠回味起手握住他的腳時那種美好的觸感,不由得就默默地跟著魏頤後面走,眼睛盯在他的身上再也沒有轉開。

而魏頤一點也不知道身後的男人都在亂想些什麼,找到一塊比較肥的地方,就停了下來,對容琛說道,「容琛,就在這裡挖好了,我敢肯定,這裡蚯蚓比較多。」

容琛走過去,在魏頤身邊停住,要接過他手裡的花鋤,道,「來,朕來挖。」

魏頤卻不給他,道,「你看著就好了,我來挖吧。」

就放下手裡的小木桶,撈了撈衣衫下襬,蹲下身來,開始挖泥,果真如他所料,這裡泥肥,蚯蚓很多。

他挖了一大塊泥出來,就有幾條蚯蚓鑽出來的孔洞,他用花鋤去撥那泥塊,道,「這裡面肯定有蚯蚓。」就要用手去掰開那泥。

容琛也蹲下身去,道,「你不怕蚯蚓麼?」

魏頤用手撥開泥塊,看到一條非常粗肥的蚯蚓,直接用手指拈起來放進木桶裡,道,「這有什麼好怕的,這麼小,又不能對人造成傷害。」

容琛笑看著他,傾身在魏頤額頭上親了一下,魏頤趕緊偏開,道,「別鬧了,你看著就好,我來弄蚯蚓,別把你衣裳給弄髒了。」

容琛果真就蹲在一邊看著,魏頤一會兒就挖了不少蚯蚓出來,兩隻白皙漂亮的手也沾染上了泥巴,髒兮兮的,他也並不在意,反而做得非常專心,每次挖到粗肥的蚯蚓就高興得眼睛發亮。

他又挖了兩條,就把木桶端到面前來看,看到已經不少了,就道,「這些應該夠了吧。」

容琛也看了看裡面的蚯蚓,點點頭,「朕覺著夠了。」

拿出手巾來,給魏頤擦手指,魏頤手上粘了蚯蚓身上的粘液,根本擦不乾淨,魏頤就讓手髒兮兮地,道,「不用擦了,在水裡洗洗就好。我們現在準備釣竿釣魚去吧。」

容琛便提了桶,魏頤拿著花鋤,兩人又往屋裡走。

魏頤去洗了手,又把已經弄髒的白衣裳換成了一身水藍色的。

釣竿早由宮侍準備好了,容琛拿了釣竿,提了裝蚯蚓的桶,還拿了一個釣魚的凳子,跟著魏頤往飛雁閣不遠的一處林蔭下去釣魚。

魏頤先是端了凳子過去,讓容琛在那裡坐著開始撒鉤,他又來拿了一個裝魚的大一些的水桶過去,走過去時,看到容琛已經把三根魚竿撒下去了,沒想到容琛還挺有釣魚撒鉤的經驗,魏頤走過去,已經坐下的容琛就又起身來,從他手裡接過水桶放好,道,「坐下吧,別熱壞了。」

魏頤笑著道,「哪裡就熱壞了,現在還是早上,涼快著呢。」

兩人坐在那裡釣魚,距離他們最近的侍衛和宮人也在百步之外,魏頤撐著下巴看著水上的浮子,沒見一絲動靜,不由得有點失望,問同樣安靜坐在那裡看著水面的容琛道,「平時見這湖裡很多魚,怎麼現在這麼長時間了,還沒見魚咬鉤呢。」

容琛道,「釣魚最要心平氣和,才這麼一會兒就等不及了?」

魏頤把凳子搬著坐到容琛身邊去,將頭靠在他身上,道,「哪裡是一會兒,有好一陣了好不好?」

容琛摟過他的身子,看他無聊的模樣,就說道,「讓人端椅子來你坐吧,你拿本書看,如何?」

魏頤正要答他,突然看到一根魚竿的浮子被扯著在亂晃,他趕緊站了起來,還拉容琛,「收桿收桿,魚咬鉤了。」

容琛看他這麼激動,便笑起來,氣定神閒地過去把魚竿收起來,果真釣上了一條,他把魚拉到近前來,魏頤就伸手將魚握到了手裡,魚還很有活力,在魏頤的手裡亂擺,水濺到了魏頤的臉上。

魏頤興高采烈地把那條魚從魚鉤上取下來,容琛以為他要把魚放進水桶裡,沒想到魏頤卻又把它扔進湖裡去了,還道,「這魚太小了,要大的,小的不要。」

容琛放下魚竿,用手巾給魏頤擦了臉上的水,道,「朕來取魚就好了,你看,臉上都是水。」

魏頤卻不以為然,朝容琛笑,道,「這水涼涼的,舒服。」

容琛俯身在他臉上聞了聞,道,「有魚腥味。」

魏頤一驚,「真的?那我去洗臉?」

容琛笑著在他臉上親了兩口,「朕親親你,魚腥味也就沒了。」

魏頤笑鬧著要伸手拍他,看到手上是水就只好作罷了,朝容琛挑挑眉,「我臉上有魚腥味你還親。」

容琛卻不罷休地又在他臉上啄吻了兩下,「別說只是魚腥味,你是條魚,朕也親定了。」

魏頤笑著不睬他,去弄蚯蚓給釣鉤上上餌,然後讓容琛把魚線甩出去,然後固定住魚竿。

魏頤就在湖水裡洗了手,依然坐回容琛身邊的凳子上去,靠在他身上把水裡望著。

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也不需要說話,就能夠從身到心都能夠感受到,整個世界裡只剩下對方,卻也是被對方所填滿。

魏頤將容琛的大手拿到手裡來,用自己的手和他比劃大小,頗不滿意地嘀咕,「你的手怎麼比我的大這麼多。」

容琛手一轉,將魏頤的手握在手心裡,道,「這樣朕正好可以把你的手包在手心裡。」

魏頤於是就是一笑,眉眼都舒展開來,眼睛熠熠生輝。

這裡湖邊沒有什麼大魚,釣了一上午,也只釣了四條符合魏頤要求的。

魏頤說他要來親自下廚做魚生和烤魚,於是宮人們便將一切用品都準備好了,並且搬到這裡湖邊大柳樹下面來。

雖說魏頤說的他要親自下廚,但其實他根本沒有能耐將魚殺死,而容琛卻是遠庖廚的,故而魚都是御廚給處理好了,然後拿來給魏頤用。

魏頤精於印章雕刻,又在書畫彈琴上分外精通,手是十分靈巧的,手裡拿著鋒利的切魚小刀也是非常穩當。

但容琛站在他身邊看著,生怕他不小心把手指頭給割到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在他身邊守著。

魏頤不負眾望,拿著刀子,從那已經處理乾淨的鮮魚上削出非常薄的魚片來,旁邊已經有御廚準備好的醬料,魏頤削了一片出來,就盛在碟子裡讓容琛品嚐。

皇帝吃的東西都要人先試吃無毒後他才吃,不過,這時候,容琛卻非常高興地夾了魏頤削出來的魚片,蘸了醬料,吃進嘴裡。

比起用專門的活魚做的魚生,這個魚生的味道定然不那麼好,但因是魏頤做的,在他眼裡,當然便是天下最美味的東西了,讚道,「不錯。」

魏頤笑著又片了幾片薄魚片出來,自己也嘗了兩片,容琛也又吃了兩片。

之後魏頤又要去片魚,容琛卻不要他去了,道,「夠了,那些讓人端下去吧。」

魏頤只得點了頭,有宮人拿了胰子端了撒了花瓣的水來讓他洗手。

之後的烤魚,容琛卻不要魏頤去做了。

柳蔭下,擺上了桌椅,容琛和魏頤坐在那裡說話,下風不遠處,有宮中御廚將他們釣的魚做成烤魚,燒烤的香味飄來,魏頤嘆道,「真香。」

容琛手指在他嫩滑的臉頰撫過,嘆道,「平素不見你說別的珍饈好吃,這平常的烤魚,你倒覺得香了。」

魏頤道,「這是不一樣的,首先那魚是我們親自釣的,其次,這樣露天吃烤魚,本來就於情致上不一樣。」

容琛看他言笑晏晏,也跟著心情十分好。

對容琛,偷得浮生如此的半日閒,實在是一件極美妙的事。


番外之容琛生病(一)

有一句俗語叫小病不斷,大病不來。

而這句話相反的就是,有些人好幾年也不會生一場病,染點小風寒也不曾有,但是,當突然病倒時,便往往就很嚴重。

這一年春夏之交,一向容易生病的魏頤身體倒還好,至少沒有病倒,沒想到容琛卻生了病。

開始只是像感染了風寒,有些微咳嗽,他看自己生了病,怕將病氣過給了一向體弱的魏頤,那天晚上,就讓人去給魏頤說,他不去魏頤那裡過夜了,政務繁重,就在書房裡歇息一晚。

魏頤是年前便從宮外被接進宮來住在曾經住過的慶年宮裡,容琛一直不讓他離開,故而他也就一直沒有出宮。

他在宮裡的日子,容琛幾乎是每晚都到他那裡和他一起過夜,若是沒有,那一定便是留了臣子討論政務太晚,怕過來魏頤這裡倒把睡著了的他吵醒,也就沒有過來,留在書房那裡歇下了。

這一次,魏頤以為還是這樣,便也沒有太在意。

太醫給容琛診了脈,也沒有發現大問題,就按照春夏之交早晚溫差大不小心染了風寒來處理,給開了藥。

容琛也就按照這個方子的藥吃了,以為自己身體好,不消幾天就會全好,便也沒有特別在意,照常上朝和召大臣議事,批改奏摺。

想到自己這麼好的身體都病了,魏頤身體那麼差,定然更容易病,還讓太醫去給魏頤看了看,又吩咐貼身太監去訓了照顧魏頤的宮人,讓他們要注意著點,小心照顧,不要讓魏頤病了。

容琛第一天還只是不時小聲咳嗽兩聲,到第二天,咳嗽不僅沒有變輕,反而更重了,而且覺得頭脹痛,他是個骨子裡很能吃苦的人,生著病也沒有放鬆半分精神,政務繁忙。

且朝中之人,人人皆是人精,而且,現在兒子們都長大了,調節權利平衡,又要為今後打算,總之,各種焦心之事,只比以前更多。

這病也就慢慢積累著,居然一直沒好,這病一日不好,他就不能去魏頤那裡,也不能讓他來看自己,實在怕將病過給了他。

魏頤這些日子沉浸在編撰一本古今書畫名品的類書裡,容琛說他政務繁忙,留在書房歇息,他開始也沒有在意,之後回過神來,便擔心起來。

而且,皇帝生了病,在宮中和朝中都算是大事,魏頤這裡雖然無人亂嚼舌根,但他還是打聽得到皇帝生病這件事。

魏頤放下手上所有事情,煮了雪梨湯要帶去看容琛。

走到容琛這石渠殿前面,卻被皇帝的貼身大太監李昌中攔住了,李昌中也不是真正攔住他,是躬著身子一疊聲地勸他,「公子,皇上他怕把病氣過給您了,才不去您那裡,您現在過來,他也說不能見您。」

魏頤聽他這樣說,有些生氣,道,「我生病的時候,他就不怕我把病氣過給他,他現在病了,倒怕把病氣過給我了。難道就因為此,我就不去見他了麼?」

李昌中道,「皇上他是想自個兒身體好,而您身體差一些,所以才這麼說。」

魏頤直接皺了眉,道,「那他現在病了,身體不好了,就不讓我去看了,哪有這樣的道理。難道不是應該在人生病時,更該給他些關懷麼?」

說著,就要繞開李昌中進去。

李昌中看勸是勸不住了,心裡又想著,說不得子琦公子來看皇上,皇上精神一好,病就很快好了。於是,也就不再真正攔他了。

魏頤進了石渠殿後面的皇帝寢室,在門口就聽到裡面的咳嗽聲,而且還是壓抑的悶咳,想來容琛病了很難受吧。

魏頤想到他病了,自己之前卻不知道,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事情裡,不免非常自責,又對容琛分外心疼起來。

女官看到魏頤來了,愣了一下,也不敢多說,就撩起門簾,讓魏頤進去了。

魏頤進了內室,就聞到些微藥味,又有熏香將這藥味給掩住了,這種味道,說實在地,實在難聞。

魏頤繞過屏風,就看到半臥在床上的容琛,手裡還在看一封奏摺,床邊凳子上坐著一個老臣,魏頤一向不問世事,不關心朝政,不和朝中官員接觸,故而也不知道這個老臣到底是誰,但看他身上的官服,知道他該是哪一部的尚書。

魏頤看到容琛在和老臣議事,不敢再往前走,準備先退出去,沒想到容琛抬起頭來卻看到了他。

魏頤對上他的眼睛,對他欠了欠身,就準備往後退了。

容琛是愣了一下,然後就將手裡的奏摺合起來了,並對那個老臣道,「何愛卿,你先退下,朕想好後再傳你。」

那何大人下跪行了告退禮,就躬身離開了。

魏頤這時候已經退到了屏風後面,那何大人過屏風時看到了魏頤,一愣,然後心裡就明白了,還對魏頤一點頭,這才離開。

魏頤見何大人走了,才轉過屏風來,來到容琛床邊。

容琛要和他說話,卻咳嗽了起來,魏頤非常著急地坐上床沿,手輕輕撫上他的背,又將手巾遞給他。

容琛咳嗽總算停了,魏頤就道,「喝點水吧。」

容琛點點頭,魏頤就去叫了女官端白開水來。

容琛有些責怪地看著魏頤,道,「你怎麼來了,朕不是吩咐下去了,不讓你來。」

魏頤看他是病人,也不和他爭,只道,「你病了,卻不讓我知道,這個多讓我難過,難道你會不明白麼?李公公倒是攔了我,不過,我真要進來,你知道無人攔得住的。你就別生氣了。」

女官端了水來,裡面卻是參茶,魏頤看到,就道,「說了要白水就行,這參茶也不是時時就能喝,去換白水來。」

這宮裡治病,太醫都是家世淵源,一般世代相傳都給做太醫,醫術有時反而侷限。

魏頤看書就知道,這北方治病時,很多時候講求補,而南方某些地方卻講求越清淡越好。

兩種觀念,說不上那種更好,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沒有定論。

但魏頤卻覺得容琛都在悶咳了,還喝參茶分明就是不對,還是喝白開水來得保險。

女官被罵了一頓,又去端了白開水來,魏頤接過喂容琛喝,又要求道,「之後不要再端參茶來了,皇上喝白水就好。」

那女官愣住了,不知道是不是該應是。

皇帝知道魏頤不是無理取鬧之人,便發話道,「之後,朕就喝白水。退下。」

那女官趕緊行了禮退出去了。

容琛喝了水,才覺得嗓子舒服些了,但是還是頭悶,又對魏頤說道,「你身子不好,朕生怕將病氣過給你,讓你也生了病。你還是先回去罷。」

魏頤哪裡會走,將杯子放回桌上,就又回床邊來,看著容琛顯得憔悴的臉,眼眶都濕潤了,幾乎哽咽,道,「你都病了,卻要我走,你是要我背負忘恩負義之名麼。我是不會走的,除非你病好了。」

說著,還傾身在容琛嘴角親了一下,道,「容琛,別讓我離開你。」

容琛看他這幅情態,心中溫暖,哪裡還能趕他離開。

這幾日生病,不能見到魏頤,他心底想他得厲害,現在總算是得見了,雖然知道讓他待在自己身邊不好,但是又實在放不開他讓他離開。

魏頤於是就留在了石渠殿後的皇帝寢室裡照顧他。

這個過程中,太子以及其他幾個皇子公主都來看了皇帝,幾個高品級的嬪妃也來看了,但是,皇帝也沒有留他們多說話,只一會兒,就讓他們離開了。

魏頤在外面路上遇上太子容汶熙,早過而立的太子已經非常深沉而穩重,這幾年,幾乎沒有做錯過什麼事惹皇帝不高興,不過,魏頤卻知道,現在太子早對一直做太子非常不耐了,恐怕心底巴不得皇帝病重,他能夠上位吧。

畢竟,現在其他幾個皇子也都不是池中之物,下面有弟弟們覬覦著,上面有父親壓制著,他的日子也不好過。

容汶熙看到魏頤,便停下了腳步,等著魏頤走到近前。

魏頤走過來後,對他還行了一禮,問候了一聲。

準備離開時,容汶熙卻叫住了他,吩咐身邊人退下之後,這裡只剩下了魏頤和他自己,他才對魏頤說道,「父皇生病,你恐怕非常著急吧?照顧好父皇時,也多注意自己。」

魏頤很驚訝他對自己說出這種話來,面上卻不露聲色,道,「皇上生病,大家都很擔憂。太子殿下不是也很憂心皇上的身體麼?你多替他分憂政事,比我照顧他的身體,定然更能讓他心中寬慰,這樣,身體也就能夠早日好起來。」

容汶熙臉上憂慮之色,似乎非常憂心皇帝的身體,道,「父皇只讓你在身邊伺候,再不留任何人,即使孤這長子,也只是問安一句後,就讓退下了。父皇最信任的人還是你。」

魏頤道,「太子殿下這話,讓子琦不敢當。」

容汶熙卻目不轉睛地盯著魏頤,魏頤比他年長,也許是生得如此的原因,也許是被呵護得好,已過而立之年的他,不僅一身風華比之從前有增無減,


番外之容琛生病(二)

魏頤留在容琛這裡照顧他,一向身體弱的他,這次居然並沒有被容琛過了病氣生起病來。

容琛生了病,不能洗澡,只能擦身。

侍女端了水拿了巾帕等物進來,魏頤就讓她們退下去了,親自伺候容琛擦身。

容琛怕他勞累,就說道,「這些事情,讓宮人們做就好了,你來做做什麼。」

魏頤卻不聽他的話,說道,「怎麼就不能做了,你以前沒有這樣照顧過我麼。」又看著容琛,故意略顯哀怨地道,「或者,你嫌棄我了,認為我做不好,所以不要我來。」

容琛看他堅持,嘆口氣,道,「朕怎麼會嫌棄你。只是,朕這病體,你還是不看為好。」

魏頤聽他居然如此說,有些愣然,之後才是酸澀一笑,撈起衣袖絞了巾帕,先給容琛擦臉,擦後就在容琛的臉上親了幾下,說道,「你居然會這樣想。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了……」說到這裡,似乎是有些感傷或者是羞澀,聲音低了下去,長長的眼睫也微微垂著,「生病,老邁……」又抬起頭來,目光殷殷又滿是柔情地把容琛望著,傾身親吻他的唇,繼續道,「即使你滿頭華發,臉上滿是皺紋,你的手再也無法抱緊我,我也依然愛著你,那時候,就由我來扶著你的身體,我來抱緊你,都是一樣的。更何況,你現在還英武依然,氣度雍容,我喜歡看著你,並且喜愛看你,我的男人是這天下最英武不凡之人,若是他不讓我看了,我才會難過至極。」

容琛聽他這樣的話,滿心裡全是感動,雖然生病沒有什麼體力,也依然伸手將魏頤緊緊抱住,在他面頰上落下一個親吻,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魏頤仔細又輕柔地給容琛擦了身體,換了水又再擦了一遍,才捧上裡衣讓他換上。

魏頤不喜容琛這寢殿裡熏香和著藥味的味道,早讓把熏香熏爐撤下去了,又讓把窗戶打開,能夠有新鮮空氣進來。

他認為這樣才能夠對病人的身體更好,但太醫們卻說皇帝不能受風,一味反對。

容琛應該也是被悶壞了,喜歡房間裡是新鮮的空氣,便呵斥了太醫們一頓,最後一切都按魏頤的要求來。

容琛以為自己的病會好得很快,但是沒想到卻一直拖著好不起來。

太醫們開藥方全走中庸之道,一個小風寒慢慢治,很久不癒,似乎還有更加嚴重的趨勢。

容琛本還要要求去上早朝,這個被魏頤給勸下來了,魏頤坐在容琛床邊給他念奏摺,唸完一本,然後按照容琛的意思寫批語。

正如太子容汶熙所說,皇帝在這世間最信任之人,非魏頤莫屬了。

皇帝漸漸地老去,皇子們都盯著那個位置,非太子的身份,雖然知道自己很大可能坐不上那個位置,但歷史上過往的朝代裡,有那麼多的非太子做皇帝的皇子給了他們以希望,讓他們幻想著最終可以坐上皇位。

這時候,他們多是想走走這個他們心底看不上的父皇的男寵的路子的,但是,魏頤卻是對這些事都不予理睬。

他是真的沒有給自己留一點後路,若是容琛離世,那麼,他是毫不猶豫地跟著他走。

而皇子們爭權奪位,為了調節其中厲害,容琛花了不少精力,故而魏頤對此是非常厭煩厭惡的。

他最屬意的容琛的繼承人,是太子,所以,他其實不幫任何皇子,就是在幫太子的忙了,並且只承認太子的地位。

容汶熙看在眼裡,便對魏頤的這種表態是些微感激的,畢竟,多年前,他還曾經要置魏頤於死地,而魏頤之後並沒有記仇。

魏頤看容琛的病一直不好,著急起來。他覺得宮裡的太醫不能盡信,但是,一直給他看病的金太醫金老,總是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宮裡的,總會出宮在外面游醫大半年,有時候甚至是一兩年不回來,現在皇帝生病需要他了,他也不在。

魏頤給容琛說了召金太醫回來給他看病,容琛估計自己也覺得這樣拖著病體不是辦法,就派了人去找金太醫回來。

而太醫院的太醫們,每日都有兩個同時在皇帝的石渠殿旁邊的耳房裡留著值班,也都憂心忡忡,覺得皇帝的病不重,但是,又並不輕,只能按照最穩妥的法子來治,病卻又一直不好。

太醫們在對待皇帝的身體時是慎之又慎,皇帝問起病情之時,他們也並不敢隱瞞,也都是如此說的,容琛明白其中道理,即使生病,依然心平氣和,但魏頤卻平靜不下來,總是憂心忡忡。

將藥呈給容琛喝了,魏頤又將漱口水遞過去,容琛漱了口,精神不好,便要早早睡下了。

魏頤伺候他躺下,自己也就在他旁邊睡下,蓋了另外一床薄被。

對於皇帝生病,子琦公子依然和他同床共枕這件事,太醫們也是有微詞的,不過,不敢再皇帝面前表露出來。

容琛很快睡過去了,魏頤卻睡不著,迷迷糊糊要入睡,又聽到容琛咳嗽起來,便撐起身子來,輕聲問他要不要喝點水。

容琛也醒過來了,說不要水,伸手握住了魏頤的手,讓他躺下睡就好。

魏頤只好又躺下來,往容琛身邊移了移,依偎著他。

寢殿裡還燃著的兩盞燭光,透過床帳,只有微弱的光線射進床裡來,容琛側了側身,眼睛注視著魏頤,魏頤本閉上了眼,感受到他的目光,就又睜開眼來,小聲問道,「哪裡不舒服麼,我讓太醫再來看看如何。」

容琛聲音低沉卻柔和,「不用,朕只是想好好看看你而已。」

說著,手輕柔地撫上魏頤的面頰,魏頤伸手覆上他的手背,道,「怎麼突然想起好好看我,這樣日日在一起,還沒夠你看得清楚麼。」

容琛輕嘆口氣,在魏頤額頭上親吻了一下,略微悵然地道,「如何能夠看得夠,朕只願生生世世都這樣看你。」

容琛這話帶著些傷懷,也許是人病了,精神就脆弱得多,或者他認為自己老了,再活不了多少年,而魏頤還這樣年輕美貌,他捨不得他。

他是在這時候,才想起為何那麼多過往的帝王相信長生之說,並且煉丹追求成仙長生,雖然他不信這些,但是,也想去想,若是真能夠長生該多好,那麼,他就不用這麼害怕會離開魏頤了。

魏頤聽出了他話裡的悲涼之意,他掀開自己身上的薄被,睡到容琛的被子裡去,貼在他的身上,聲音柔和而溫暖,「會的。我會一直陪著你的,生生世世。」

容琛伸手將他摟緊,不再說話。

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過了一陣,又說道,「朕想過了。」

魏頤低聲應他,「什麼?」

容琛輕輕咳了幾聲,魏頤給他撫著胸口,聽他說道,「朕想過了。朕說不準不能做到以前給你的承諾。」

「嗯?」魏頤不知道他是指什麼承諾,因為容琛給他的承諾很多。

「朕以前說,一定會比你活得更久些,朕不能放你在沒有朕庇護著的地方生活,朕放心不下你,怕你被人欺負,過苦日子……」

魏頤聽他這樣說,有些發愣,手輕柔地撫著他的胸口,能夠感受到他的心跳,「嗯……,你做得到,你的身體一直很好,你的病會很快好的,你別胡思亂想……」

容琛卻繼續道,「朕這不是胡思亂想。是真仔細考慮過了,朕千秋之後,你就去齊沂山雯嫻山莊住,朕會在遺旨裡讓將那裡給你。朕希望你好好過下去。」

魏頤因為他的這話居然笑了,也沒有生氣,說道,「你居然想起這些來了。這該是多久之後的事情啊。我都說了,要陪你生生世世的。若是真有我們的下輩子,我才不要這樣比你晚生十幾年,這樣我多吃虧。我要和你出生在同一個時候,從小就認識,這樣才好。所以啊,我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去先投胎的,你要是離開這裡,我就會馬上去陪你……」

容琛伸手摀住了他的嘴,呵斥道,「你這是亂說什麼。」

魏頤卻把他的手拿開,黑亮的眼睛把他望著,道,「我不是亂說。我做下決定了,你也改不了。除非我比你先離開,否則,我是跟定你了。」

容琛不知道是難過還是高興,將魏頤緊緊地抱緊。

容琛似乎是左思右想了好一陣,在魏頤都要倚著他睡著了,他突然說道,「朕允了你了。」

也許是心結打開,容琛的病開始有了點起色,咳嗽雖然還是不時要咳嗽兩聲,但卻不像原來那樣頭悶了。

到天氣再熱一些的時候,他的病就全好了。

這石渠殿後面的寢殿,他生病期間用過的東西全都拿去處理了,他晚間又到魏頤那裡去住,一切都是新的,他似乎覺得自己也是新的了,精神煥發。

又過了一些日子,有一天早朝,容琛突然在朝堂上提出要立皇后的事情來,這件事將大臣們一下子都砸暈了。心想這麼幾十年沒有立皇后了,而且皇帝不是一直寵愛那子琦公子到沒邊嗎,怎麼突然就想著要立皇后來了。


番外之立後(一)

不知道皇帝在怎麼作想,他突然要立起皇后來。

而皇后的人選,在滿朝文武的眼裡,便非宮裡賢德的白貴妃莫屬。

大家一想到皇帝居然要立白貴妃為後,那麼,皇帝就真是別有深意了。

第一受挫的就是太子,白貴妃被立後之後,其所出的二皇子就是名正言順的嫡子了。

而且,皇帝這時候立後,是不是說明皇帝心裡不喜太子,反而屬意二皇子殿下呢?

如此,朝臣們個個都轉動起腦筋來,有些憂心忡忡,有些人淡然處之,有些人興高采烈。

太子容汶熙一下子有些著慌,還召了一干親信密談,全在說這事,猜測皇帝的真實意思。

最後,還是決定走走皇帝最寵愛的男寵的路子,過來探探魏頤這裡的氣。

魏頤是這時候才知道容琛居然想要立後,他內心裡也覺得驚奇起來,然後也跟著憂慮。

說實在的,他希望的是容汶熙繼承皇位,而且也一直認為皇帝也是這個意思,並沒有要換繼承人的打算。

而現在皇帝突然說要立後,難道是真的想動搖容汶熙的太子地位嗎。

當天晚上,魏頤洗過澡,穿了一身輕薄的浴衣,坐在窗前躺椅上,由著宮女給他梳順頭髮。腦子裡轉著如何對容琛問起立後之事的問題,一時陷入了深思。

容琛洗浴之後,走進寢殿裡來,見到魏頤坐在躺椅上,神情略顯深沉,半閉著眼睛又帶著些慵懶。

他走過去,在魏頤的身邊坐下來,從宮女手中接過梳子,並擺手讓她退下了,便親自給魏頤梳起頭髮來。

魏頤看向容琛,朝他露出笑容,容琛也對他微笑,傾身在他唇上親吻了兩下,問道,「在想什麼?」

魏頤搖搖頭,不說。

容琛給魏頤將頭髮梳好,又輕輕撫摸,那如水的頭髮涼涼的,滑滑的,十分舒服。

他對著魏頤露出笑意,這樣看著這個人,他就滿心歡喜,想到魏頤對他說過的,下一輩子,一定要和他出生在同一個時候,從小認識,一起長大的事情,不由得居然心生嚮往,似乎,死也沒什麼可怕的了,因為,死後也還是和他的寶貝在一起。

是如此深切的愛,才能夠讓人在想起死亡的時候也如此安詳。

容琛不由得又在魏頤的臉上親了親,然後放下梳子,擁著魏頤說道,「朕有件事情要和你說,朕決定立後了。」

魏頤心想他也要和他說這事,容琛提出來了,那麼,就正好。

魏頤看向他,幽幽的黑眸含著溫情,問道,「怎麼現在想起來要立後?」

容琛笑,道,「朕是死也不懼了,所以,就想像個輕狂少年一樣為情愛而任性一次。即使大臣們都反對,朕既然已經做下了決定,就不想再更改,定然要這樣辦才好。」

魏頤聽容琛這樣說,驚訝地微張了嘴,眼睛也睜得大大地把容琛望著,腦子裡早恍然大悟——容琛在朝堂上說的立後,難道是想立他為後麼?這,這簡直是荒唐。

容琛看他這訝異的模樣,還笑著和他親暱地貼了貼臉,道,「我要讓你做我的妻,讓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妻,不是別的。你決不是男寵,我要你是我明媒正娶名正言順的正妻。」

魏頤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瞬間,有讓他沖上雲霄的欣喜,但這欣喜也只是為容琛對他說的這情話,卻不是他真正想做什麼皇后。

在他的眼裡,愛情是他和容琛兩人之間的事情,只有他們兩個人能夠體會其中的一切——將對方視為比自己更加重要的存在的愛意,擔心對方甚於自己,兩人之間的一點小事情也讓人百感交集,其中有各種的酸甜苦辣,但是,只是他們兩個人的。

但是,他卻決計不想鬧得驚天動地的,做史上第一位男皇后。

魏頤看著容琛,他的幽深的眼裡是暖暖的神情,還有殷殷的期盼,他現在,的確是像年輕了很多歲,像是回到了少年時代,為愛輕狂。

魏頤實在不想打擊他,於是回抱住他,在他耳朵上親了親,道,「我也想做你的妻。但是,我不喜歡那些繁雜的儀式,也不喜歡皇后的身份,更不喜歡外人對我們的大肆談論,我就想和你在一起的時間能多些,能夠這樣靜靜地被你擁抱住,感受到你就在我的身邊……,別的,那些外界的虛名,我並不在意,也沒有精力去在意。」

容琛捧住他半邊臉頰,凝視著他,「那你是不想被朕立後,是麼?」

魏頤解釋道,「不是不想,但是,那麼麻煩,還不如我多為你彈一首曲子,你多陪我下一盤棋。」

容琛一笑,道,「原來如此。只是,朕實在想讓你做朕的皇后,而且以後,朕和你合葬一處。地宮已經修建好了,你的所有東西,到時,都放進去陪著我們。」

魏頤為容琛如此積極地謀劃死後的事情而哭笑不得,只在他臉上親親,不置可否,但是,卻並不答應。

在魏頤的想像裡,他是希望死後火葬然後將骨灰撒入江裡去的。在他的心裡,火和水是世間最乾淨的東西,火能夠讓一切化為烏有,水能夠沖刷盡一切痕跡。

也許,他的內心深處所想的——除了容琛的愛,他不想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跡。如來時一樣的,去時也乾乾淨淨。
不過,他也能夠理解容琛的想法。

帝王之事,事死者如事生。

容琛看魏頤不樂意被立為皇后,不免有些失落,但他還是沒有放棄,現下天下太平,四海清晏,百姓安居樂業,幾乎沒有什麼大事發生,於是,皇帝就朝這一灘平靜之水裡投入了一塊大石。

他說要立子琦公子為後。

這話一說出來,幾乎讓滿朝文武都瞬間色變,心想皇帝這是怎麼了,被那子琦公子吹枕邊風吹得腦子裡完全迷糊住了麼。

幾乎是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勸皇帝不要做這個決定,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雖然沒有馬上勸說皇帝,但是也並沒有表態是支持的。

於是,是除了皇帝之外,就沒有人同意立男後這件事了,甚至連魏頤本身都不同意。

太子聽皇帝說是想立子琦為後,而不是想立白貴妃為後,不由得心緒十分複雜。

從利益上來說,他自然是希望子琦被立為後而不要立白貴妃,但是,從感情上來說,他一直想著魏頤做他父親的男寵便夠糾結了,現在他這位父皇居然異想天開,要立魏頤為皇后了,他真不知他父皇到底是如何想的,怎麼能夠做出這種決定來。

因為沒有人同意,所以皇帝之後也就沒有提這事,但是,他沒提並不表示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時常就對魏頤說起,是真想立他為後,之後甚至表示,這是他最想做的事情了,除此,別的事情都沒有這件事吸引他。

魏頤簡直因此而吐血,但也還是用各種婉轉的話語來表示還是不要這麼做,這樣做畢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和魏頤說了這件事,召臣子商議正事後,他也留最心腹的臣子下來,先是關心一下對方的家裡私生活,每次這些老臣心裡就一咯噔,心想皇帝關心他這事做什麼,難道是自己哪裡做錯了,皇帝要拿他家開刀麼?

這樣戰兢之後,忐忑地說了家裡人的情況。

皇帝於是就感嘆道,「愛卿家裡倒是和睦異常,朕甚是羨慕啊。」

臣子一聽皇帝居然羨慕起自己家來了,這可是萬萬不該的事情,於是大多都是回答說問皇帝有什麼憂心的事情,微臣能夠效勞為皇上解憂的。

皇帝就順勢說道,「正有一事非要愛卿給朕解解憂,愛卿能解朕意,朕甚是欣慰。」

臣子趕緊感謝皇帝說得他厚愛了。

於是容琛就道,「子琦自從十幾歲跟著朕,如今已經二十幾載,朕和他感情深篤,甚於比翼之鳥,朕一心想和他做夫妻。沒想到卻無一人能知朕心意,一味阻撓。你們倒是過得夫妻和樂,倒見不慣朕有一日安生,朕要給朕妻一個名分,你們便是百般阻撓。愛卿可知,你們這阻撓之詞,甚於剮朕心肝,讓朕難忍之極。」

皇帝這話說得實在是嚴重,把臣子嚇得連連表示不是那個意思,最後只得屈服,說決計沒有阻撓皇帝過幸福生活的意思,讓皇帝也不要阻撓他們的家庭美滿。

這樣子說通了一些重要的臣子後,容琛又把他極其看重的弟弟齊王容簡叫來。

他這弟弟也犯了和他一樣的毛病,對著一個男人奉獻了終身。

齊王早年喪偶,于是之後就再也沒有續娶,說是和原王妃感情深厚,曾經滄海難為水,再不願意續絃,甚至連妾室也沒有納過,於是就一直這麼一個人拉拔大了兒子,過了這麼多年。

但有內部消息的都知道他在親王府裡金屋藏嬌,養著一個男寵。

作為皇帝,容琛當然也知道,不過,從沒有說過他罷了。

說到這裡,當年這容簡作為弟弟還給容琛送過不少好東西,每次都送到容琛心坎上了,比起別的臣子納貢的任何東西都讓他欣喜。

也許就是因為容簡和他在這方面也相像,兩人有時候甚至還會在政事之外聊一兩句各自的感情生活,於是,容琛對這個弟弟就更加親切一些,也更加看重一些。

容簡是當朝最受皇帝寵信的王爺,


番外之立後(二)

還是上午,陽光便已經炙烈起來,院子裡的樹上,蟬鳴也有些有氣無力。

軒榭裡的竹簾都放了下來,房間角落裡擺放著冰桶,木板地上用水擦得裎亮,透著一股涼氣。

矮榻上鋪著簟席,矮幾上放著用冰鎮過的水果。

魏頤坐在榻上,愜意地邊看書邊吃提子。

房間裡絲毫沒有外面的暑氣,侍女怕他冷到,還拿了薄毯來給他蓋住了腿和光著的腳丫。

正兀自享受著書中的樂趣,就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音,該是容琛來了,宮人們下跪問安,還有容琛放輕了的腳步聲。

魏頤知道容琛現在一定是高興的,因為他的腳步非常輕快,似乎是才聽到外面的宮人的問安,房間的門簾已經被掀開了,容琛走到了門口。

看到魏頤將這個軒榭佈置成了這樣的席地而坐的樣式,容琛也只能尊重他的這個喜好,在門口將龍鞋脫掉,換上屋裡特定的布鞋,便往魏頤身邊走來。

魏頤已經放下了書,從矮榻上坐起身來,對他微笑,「朝會完了?今天有什麼好事情麼,看你這般高興。」

容琛在魏頤身邊坐下來,一把將他摟進自己懷裡,就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伺候在門口的宮人看皇帝和魏頤親熱,就趕緊放下打起的門簾,全都退了出去。

魏頤用細白的手指拈了一顆提子喂給容琛吃,容琛高高興興地吃了,說道,「今日的確是有一件大好事,朕要告訴你。」

魏頤笑意盈盈地望著他,「什麼事?」

容琛將魏頤的手握進自己的手裡,是緊緊握著,緊得魏頤感覺到不舒服,於是臉色就些微變化,「說了是好事,你怎麼不趕緊告訴我。還要藏著掖著?」

容琛目光深深地把魏頤凝視著,「對朕來說,這是朕一輩子最歡喜的事情,不過,朕卻不知你會不會為朕高興。」

魏頤因他的話眸光閃了閃,依偎在容琛懷裡,道,「若是能讓你歡喜的事情,我當然是為你高興的。」

容琛在他唇邊親了親,笑道,「那就好。朕現在更加高興了。」

魏頤看他一味不說是什麼事,就拿手去摸他耳朵,其實容琛耳朵也挺敏感的,道,「那你到底是說也不說,到底是什麼事情,就這樣逗著我好玩麼?」

容琛像個孩子一樣地歡喜,道,「今日,有臣子上書,懇請朕立你為後,朕允了。」

魏頤僵在當場,看到容琛那歡喜的樣子,他又實在不忍心打擊他。魏頤知道,定然是容琛背地裡做了什麼事情,才讓臣子主動上書做這種非常不情願的事情吧。恐怕,到時候還會有臣子撞柱子死諫讓皇帝不能這麼幹呢。

不過,此時魏頤倒是真心感動的,為了容琛對他的這份情分,他露出欣喜的表情來,道,「真的嗎?你還真要立我為後啊?」

容琛道,「君無戲言,自然為真。朕已經讓欽天監去選黃道吉日,朕就能將你娶進門來了。」

雖然魏頤心裡覺得異常荒唐,而且覺得容琛對待這件事就像是個心智未成熟的孩子一樣,但他卻有無法打擊這個老小孩兒,只得硬著頭皮來迎合他。

魏頤被容琛徹底地保護了起來,所以,他也不知道容琛為了這立男後之事到底做了哪些努力。

若說容琛的功過,世人對他在治國之上,即使是當代,也無人說他的過錯,但是,在養男寵養到要立男後這一點上,讓天下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認為他在這一點上實在不對。

玩男寵的千古帝王多了,但陷得像當朝皇帝這樣深,甘冒天下之大不韙立男後的,還真是絕無僅有。這時候,天下人都不由得讚歎起這子琦公子來了,心說這位爺做男寵能夠做到這個地步,把皇帝的心抓得這麼緊,還真是絕了。

立後的事情一經傳出,整個天朝沸沸揚揚全在說這事。

不過,說歸說,普通老百姓還是自己過自己的日子,並不管那皇上床上的閒事,畢竟,這子琦公子當男寵這麼多年了,也沒見他興風起浪,那麼,他去當那麼個皇后,估計也不能把他們的生活影響成什麼樣子。

倒是有一些讀書人堅決想不通的,還寫萬言書向皇帝請命,讓他千萬不能干出這麼荒唐的事情來,而且,那子琦公子居然如此大逆不道,居然想做皇后,實在是禍國殃民,該嚴加處置。

這萬言書當然是沒有送到皇帝手裡去,在下面的時候就被截住了,不然,皇帝看著這萬言書還得了,不由得大肆抓人麼?

而朝中呢,當然是分成三派,支持的,反對的,中立的。

支持的沒有增多,但是,中立的卻漸漸成了絕大多數,反對的慢慢變少了,堅決反對的成了幾個孤零零的存在。

立後大典定在立冬之前,因時間緊迫,一向勤儉節約的皇帝爭取了這麼久的立後典禮,也秉承節約的原則,讓一切從簡。

魏頤從知道冊立典禮在立冬前舉行時開始,就有種身在夢中的感覺,他總覺得這太不真實了。

但是,因為他身處深宮,一切外面的消息又都被皇帝切斷了,所以,也還是照著原來的模樣過日子,沒什麼變化,似乎容琛對他說的兩人要成婚的事情只是一句假話,或者,那只是他做夢夢到的事情,根本不是真的。

甚至連宮廷裁縫來給他量身制禮服,他都覺得這只是平素做衣服的量身而已。

慢慢地,夏天過去了,秋天來了,天氣一天天冷下來,越來越接近立後的日子,魏頤還沒有做好要做皇后的準備。

直到他穿上厚重繁複而華貴的皇后禮服,他才驚覺,容琛說的要立他為後是真的。不過,穿著一身女裝,他並不是那麼高興。

看著鏡中豔麗的容顏,他決計不想承認那是他自己。

冊立典禮,撙節而簡。

除了去受百官朝賀,倒無需魏頤做其他的事情,但是,聽那冊表裡「天命所贊,慈訓是遵……」一番言語,只讓魏頤覺得些微譏諷,心想那些大臣們心裡定然也是如此想皇帝的吧。

因為有此一想,倒覺得自己必須好好配合容琛這樣做下去了,不然,若是連他都從心裡不讚同容琛,那容琛做出那麼多努力,豈不是太可憐了麼。

接受朝賀之後,魏頤就回了改成皇后正宮的慶年宮裡,宮裡還要大宴群臣。

回到佈置得異常華貴喜慶的房間,魏頤只想將一身沉重的衣裳給脫下來,但女官卻說必須讓皇帝來後才能脫下,魏頤只好坐在那裡等候。

容琛進了寢殿,看到魏頤坐在榻上發呆,就走過去,手指輕輕撫過魏頤的臉頰,道,「怎麼把妝給洗掉了?」

魏頤讓了讓位置,讓容琛坐在自己身邊,說道,「讓我裝扮成一個女人,我還沒說你呢。僅僅是把妝洗了,你倒來說我來了。」

容琛笑著親了親魏頤白淨的面頰,道,「你從此就是朕的皇后了。」

魏頤抬眼看著他,「像是在做夢一樣。」

容琛將他抱進懷裡,「都是真的,不是夢。」

皇帝大婚和冊立皇后是兩碼事,雖然魏頤住的寢殿裡都全重新佈置過了,但也沒有太過分。

在紅燭搖曳的光裡,容琛一把將魏頤抱了起來放在床上,層層疊疊厚重的禮服被解開,鋪展在大紅的床上。

魏頤看著容琛,伸手撫摸他的臉頰,容琛親吻他,聽魏頤低聲的呢喃,「這樣子,一切才是真的。」


番外之以後

昭元帝容琛,謚號「文」,在位期間,四海清平,國富民強,創一代盛世。

文帝賓天,太子容汶熙繼位,年號光裕。

在位時,曾大修史書,剔除文帝后期立男後一事,並大搞文字獄,嚴禁民間以任何形式傳播文帝曾豢養男寵並立男後一事。

朝中大臣大多支持,認為此舉光裕帝是出於孝道,不讓一代文治武功的千古一帝於名譽上有此污點。

只少數人認為光裕帝如此做有悖史實,十分不妥,但是,在光裕帝處置此事極其嚴酷的情況下,也無人再敢提光裕帝修改史書的大不敬,或者議論當年文帝與男後一事,甚至之後連感嘆文帝曾對一男寵痴情一世的聲音也沒有了。

三代之後,私下裡,幾無人再議當年文帝的風流往事,甚至知道此事的人也越發少了。

百年之後,幾乎再無人知道,曾經有位帝王,娶過一個男後,並且和他相伴終身,鍾情一世。

只那青山常在,皇陵之下,事死如事生,他和他一起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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