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滿衣花露聽宮鶯(第一卷 下) by 南 枝(古代 父子 帝皇攻 小任性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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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穿越之滿衣花露聽宮鶯(第二卷+番外) by 南 枝(古代 父子 帝皇攻 小任性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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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私下抱怨

  聽了魏頤的憤憤之言,容琛別的感覺沒有,只是被那「老頭子」三個字給深深地刺激了。

  他一向知道魏頤不喜歡舞刀弄槍,只喜好看書清談琴棋書畫這些雅緻的玩意兒,而且,容琛自己也不可能喜歡魏頤去跟一群男人混在一起練刀使拳,也喜歡魏頤清清爽爽吟風弄月,只要陪在他身邊就好了。

  所以,容琛讓魏頤進宮去做侍衛,只是給一個魏頤名正言順入宮的名頭而已,進了宮,他是在做侍衛本職,還是只是在皇帝身邊陪著,外面的人哪裡那麼容易窺探得到。

  容琛安慰地摸了摸魏頤的臉頰,帶著他在一把大的楠木椅子上去坐下了,說道,「當今皇上正直盛年,你怎麼說他是老頭子,小心被有心人聽到。你這還是要去做侍衛的,到時候,人多口雜,你一不小心,口舌之誤,被人抓到什麼把柄,可讓我如何安心?」

  說起魏頤叫皇帝老頭子,魏頤其實知道皇帝今年才三十來歲,但是,在他的想像裡,英明神武威嚴有心機的皇帝,差不多就該是沒有年齡界限的一個人,說不得該是他父親那般嚴厲而不苟言笑的人,所以,魏頤就把對方定位成他父親或者他的老師朱老夫子那種模樣的。

  再說,皇帝就是一個職務,在他的心裡,皇帝只要做好皇帝該做的事就行了,管他長什麼樣呢。

  所以,三十出頭的皇帝被他說成是老頭子,又有什麼關係。

  魏頤對此不以為然。

  這也是他從來沒有想過容琛雖姓「容」可能是皇室中人的原因,因為他最開始就潛意識地認為皇室中人就不該是容琛這樣溫和的人,當然,他自己沒想過容琛只對他溫和這種情況。

  魏頤對容琛那樣抱怨,其實也沒想聽容琛怎麼來安慰他,或者跟著一起罵一罵那個不查明情況,就隨意讓他這種文弱書生去做侍衛的皇帝,他就只是想找個人宣洩一下心裡對這件事的不滿而已。

  於是,容琛那樣教導他,他也是不以為意的,撇撇嘴,道,「我也就只在你面前這麼說說而已,在外人面前,我哪裡會這般口無遮攔。」

  容琛聽他這樣說,分明是將他當成了最親密的人,於是剛才因為「老頭子」而來的郁氣也消散了,握著魏頤的手,笑著道,「不想進宮當侍衛?」

  帶著笑意的言語裡含著滿滿的寵溺和憐愛,魏頤當然聽得出來,見到容琛之後,因為要當侍衛這事而來的難受也去了不少,覺得天無絕人之路,總是有辦法的,或者以後適應了當侍衛,或者找個什麼法子從侍衛營裡出來,總之,一定是能夠好好過下去的。

  而且,他想到歷史上和紳不就是從侍衛做起的嗎,最後完全是權傾朝野的大臣,雖然是個奸臣和貪官,但人家畢竟做得到不是嗎?

  魏頤雖然沒想過要多少權多少錢,但畢竟從和紳身上看到了武官轉文官的希望,心情就更好了些。

  原來苦著的臉也有了些笑容,還對著容琛比了比自己胳膊粗細,翻了翻手掌給容琛看自己手上的無力,嘴裡還說道,「你看看我這個樣子,是當侍衛的材料嗎?到時候,若是遇到什麼事,別說讓我提劍上前砍殺保護皇上,我不要躲到皇上背後去讓他給我擋刀就是好的了。人各有志,我志不在舞刀弄槍,只會舞文弄墨,皇上他不明察秋毫,這樣誤判我進侍衛營,嗚呼,悲哉,悲哉!」

  魏頤這話實在說得大逆不道,容琛聽後卻一點也不怪罪,反而覺得他可愛得緊,被他逗得大笑起來。

  魏頤攤在他面前的手掌白皙漂亮,手不大,但指節長,指尖上粉粉嫩嫩,異常惹人。

  容琛把他的手拿到手裡撫摸,笑道,「那到時候,你就躲到皇上身後去吧。朕……」他正要說朕准你躲在身後,會護你周全。又反應過來不能說,於是又笑著帶過去了,沒有再說。

  魏頤卻接著他的話,問他,「真……真什麼?」

  容琛手指撫上他的臉腮,托著他的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深邃幽黑的眸子裡含著暖暖的笑意看著他,在他唇邊低聲道,「真到那個時候了,我定然去擋在你面前護著你。」

  魏頤只當他說的是逗自己開心的情話,畢竟,要是真有那個時候,他定然是自己死也要護到皇帝面前去的,不然,到時候定他一個貪生怕死護主不周的罪名,他不僅自己活不成了,怕還會連累家人呢,要是來個株連,他怕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但容琛這樣說,魏頤還是非常高興的,胳膊環上容琛的頸子,在容琛的唇上親了幾下,目光裡滿是柔情愛意,道,「真到那個時候,我也舍不得你擋在我面前了。」

  兩人四目相對,自覺身周繞著一層暖暖愛意,院子裡的樹上有小鳥不時叫兩聲,容琛側著頭又去親吻魏頤的唇,兩人開始纏纏綿綿地接吻起來,試探著輕啄著,又膠著地含著吮吸著,感受對方的所有氣息,用舌尖試探著,糾纏著,直到呼吸不暢,才慢慢分開。

  魏頤將額頭抵在容琛的額頭上,半閉著眼睛,長長的眼睫輕微地顫動,心跳咚咚咚的聲音不斷擊在他的耳膜上,在這感覺美好和幸福的時刻,他突然又有點感傷,道,「人生總說短暫,但身處其中,卻一點也不知道將來會如何,容琛,我們以後會如何呢?」

  容琛的手摟住魏頤的腰,將他摟在懷裡,又親吻了一下魏頤的額頭,安慰道,「我會護著你的。」

  魏頤笑了一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突然說出這種傷感的話來了,也許是家裡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吧,有好有壞,但總歸變故太多,容忍讓人產生不穩定之感,所以對未來也容易產生些傷懷情緒。

  他以前其實並沒有想過和容琛的將來,他總覺得兩人偷偷摸摸談情說愛,也沒什麼長久的將來可言,還有感情的時候就在一起,沒有感情之後,就分開,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但也許是剛才聽了容琛那護他周全的情話,心中升起了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以至於想到了兩人不可預料的將來。

  魏頤這般想了一陣,就又笑著轉移了話題,道,「不說這些話了,沒甚意思。」又抬起頭笑咪咪地盯著容琛的臉,「你怎麼突然來了,知道我在?」

  容琛道,「還不是某個人心情不好,我擔心著呢,過來看看他。」

  魏頤道,「你怎麼知道我心情不好?」

  容琛笑著捏了一把他的腰,道,「你說我怎麼知道的呢?一個人躲在這裡彈琴,還儘是金戈鐵馬帶著殺伐之氣的曲子,誰聽了能不知道你心情不好。」

  魏頤靠在他身上,道,「沒事幹,還不讓彈彈琴了。」

  容琛憐惜地望著他,問道,「你那個小侄兒魏歸真呢?」

  魏頤道,「跟著我嫂嫂出門了,可能又是去哪個廟裡上香了吧,或者找個假仙給算算命。我小時候覺得我大哥和大嫂不把歸真帶在身邊挺不對的,現在嫂嫂總是帶著歸真,我又覺得難受了。」

  容琛問,「怎麼就難受了?覺得自己的東西被人搶走了?」

  魏頤點點頭,「是啊。總覺得歸真不是我一個人的了一樣。心裡不舒服。」

  容琛笑,道,「他總歸要長大的,你還能一輩子把他束在身邊不成?再說,你那樣待你侄兒,如何待我呢?」

  魏頤睜大了眼看他,「你和歸真又不一樣,怎麼能放在一起比,他是我親人,你……」

  魏頤說著,眉頭挑了挑,帶著些挑釁,又有媚意,容琛含笑看他,魏頤才接著說道,「你是情人不是麼?又不一樣。」

  容琛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

  那天,魏頤和容琛在一起待了挺久,一起用了晚飯,還趴在他懷裡又說了一陣話,後來魏頤還在容琛懷裡睡著了,等他第二天醒來,卻是在自家床上,他也記不得自己如何回來的了,問起明鷺,明鷺也說不上來,就說她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的。

  其實,昨天明鷺看魏頤一個人出門,有偷偷跟在他後面,卻看到自家公子是進了原來「馬府」的後門,但據明鷺所知,馬府裡的那位馬大人仙逝之後,馬府裡的人就搬走了,後來搬進去住的是什麼人,她卻是不知道的,因為這府裡總是關著門,平時也沒什麼生息,實在詭異,她一直在馬府後門口等了好一陣,後來看到即使天上太陽烈烈,但那裡因為無人,又有幾株大槐樹,不由得就覺得有些陰森森,最後她覺得害怕,就趕緊回來了。

  她想問魏頤去了那個「馬府」做什麼,而且到她睡下的時候都沒回來,但看魏頤無心理她,她便不好問起了。

  又因魏頤問她他是如何回來的,明鷺就欲覺好奇,心想自家公子怎麼自己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來的麼,聞聞他身上,也沒有酒味,既然沒喝醉,怎麼就不知道自己如何回來的呢,難道是遇到了什麼精怪之類的邪物,那可就不得了了。

  明鷺心裡惴惴的,覺得還是去給魏頤弄個闢邪的符咒之類的才好。

  第四十三章:入宮(上)

  魏頤大哥魏暉得知魏頤要進宮去做侍衛,看到魏頤那文文弱弱的模樣,很是擔憂,還把魏頤叫去給交代了很多話,最後又鼓勵道,「放心地去吧,我和父親不會看著你在那裡吃苦出事的,若是有事,自會出面幫你解決。」

  魏頤見大哥平素並不和自己親近,但在關鍵時刻也還是關心愛護自己的,心裡挺感動。

  原來那般厭惡去侍衛營,因為這幾天家人與容琛的安慰鼓勵,便也覺得沒什麼了不起了,即使是龍潭虎穴,他也不怕,更何況,只是一個侍衛營呢。

  沒過兩天,果真來了任職令,讓他兩天後去哪裡報到,還給他送來了侍衛服。

  魏頤試了那侍衛服,居然異常合身,穿在身上,連他身上原來的那種少年溫潤飄逸也去了不少,帶上了些錚錚氣概和男人的挺拔俊逸。

  他在那裡試衣服,魏歸真坐在一邊看得愣愣的,然後還撲上去要魏頤抱。

  魏頤左右打量自己穿了侍衛服後的身姿,覺得挺不錯的,居然對去侍衛營還帶上了些期待。魏歸真撲來,他把他摟住,笑著逗他,「小叔是不是很帥?」

  魏歸真並不大明白魏頤說的什麼意思,但看魏頤笑得開心,他也就笑得開心。

  連明鷺和海棠以及其他丫鬟還專門來看魏頤的侍衛裝,一個個看得抿嘴笑,卻又面頰緋紅,莫不是想三公子穿這身侍衛裝和平時真是大不一樣,俊俏得讓她們這些平素看他看習慣了的人又面紅心跳的。

  而且,魏頤穿上後去讓魏大人看了,魏大人看了他的衣著後,露出很驚訝的神色,弄得魏頤也有了些緊張,問道,「父親,這侍衛服有何不妥麼?」

  魏大人好半天才恢復過來,道,「這是宮裡二等侍衛的衣著,給你送了腰牌來沒有?」

  魏頤沒看到有腰牌,就道,「只送了這衣裳來,沒有腰牌,佩劍也沒有。估摸著要去侍衛營報到了才領吧。」

  因魏大人說到這是二等侍衛的衣服,魏頤心裡也升起了些奇怪的感覺,畢竟,他一進去就是二等侍衛,而不是從最下面做起,或者先去城外的軍隊裡練個一段時間才升上去,這種優待雖然好,但並不讓人踏實。

  兩天後天未亮魏頤就起來了,開始收拾自己,準備去宮裡報到。

  明鷺伺候著給他把頭髮全都束起來,光潔的額頭全都露了出來,又戴上侍衛專門的發冠,魏頤看著鏡中的自己,生出了些陌生感。

  他去和父母請過安,又用過早飯,還和嫂嫂和魏歸真打了招呼,父親要去上早朝,大哥直接去衙門,魏頤就和他們一起出發了。

  魏家大哥擔心魏頤,還先送魏頤去皇宮的南邊角門,魏頤要從那裡入宮去見自己的上司接受任命。

  魏暉一路上又交代了魏頤不少注意事項,要下馬車時,他還幫魏頤整了整他的衣領,道,「家裡估摸著要給你添一匹馬,到時你要騎馬上職。」

  魏頤根本不會騎馬,道,「要騎馬的話,我還要先學呢。只是,我以後是不是要住侍衛營,根本沒什麼機會回家吧,在侍衛營的話,裡面應該會配備馬匹,平素不回家,家裡給我買匹馬也無用,還不是浪費了。不如不買。」

  魏暉笑著道,「你倒是精打細算,你做了侍衛,周圍同僚誰不會有自己的馬,你沒有的話,哪裡像話。你今日進宮只是去接受任職,沒讓你在裡面住,估摸著之後就會讓你回家,你看看在裡面需要些什麼,到時候要準備什麼,要用銀錢的,你也不用去問母親拿了,給我說就好。」

  魏暉言語平淡,只是一個大哥的簡單叮囑,聽在魏頤耳朵裡,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流,很是感動,道,「大哥,謝謝你。」

  魏暉因他道謝卻馬起了臉,而且是真生氣,道,「對大哥說謝,這是什麼話。是怪我這十幾年沒在家,沒有照顧過你嗎?」

  魏頤趕緊笑著搖頭,道,「你想哪裡去了。除了說謝,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魏暉愣了一愣,道,「兄弟之間,無需言謝。再說,這些年,你對歸真的照顧,我們是一個謝字可說清的嗎?」

  看著就要到角門前了,魏暉最後拍了拍魏頤的肩膀,道,「大哥就只送你到此了,無需擔心,你再怎麼也是尚書家公子,昂首挺胸起來,小小侍衛,不在話下。」

  魏頤因他的話笑起來,點點頭,道,「是。」

  魏頤在角門處下了車,對大哥揮了揮手,魏暉朝他一點頭,放下車簾,馬車轉了方向,向他上職的衙門方向駛去。

  因為來得太早,角門開始並沒有開,魏頤只得站在那裡等候。

  東邊太陽還未升起來,魚肚白的東邊天空上慢慢染上朝霞,一片豔麗的紅色,漸漸地,那紅豔豔的太陽才升上來。

  高聳巍峨而氣勢磅礴的宮牆上開始映上耀眼的光芒,那一瞬,魏頤有種從靈魂深處的悸動,似乎什麼東西在破土而出,整個胸腔裡激盪起一種無法言喻的豪邁之情。

  看到這巍峨的宮牆,想到裡面就是控制著這煌煌天朝萬里江山天下黎民蒼生的最高權力,他心情是激動的。

  甚至升起一股能夠進去做事的豪邁和驕傲之感。

  面對著這莊嚴肅穆而巍巍氣勢的皇宮,魏頤想,沒有人能夠不被他震懾吧。因為其氣勢,因為其威嚴,因為它所代表的東西。

  魏頤想到之前所想過的那個問題,當遭遇事件,他能否鼓起勇氣以命相搏保護皇帝。他現在想,這種環境的暗示,他心中所升起的這種敬畏和膜拜感,熱血上腦,遇到那種事,他想,他到時候說不定腦子不轉都能以命護主吧。

  到這個時候,魏頤才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有了歸屬感,只是因為這皇宮城牆對他的威懾,讓他知道,他是生在如斯世界,這裡皇權至上,一人之言,重於九鼎,天下聽命,而他,他就要從此為此人賣命,服從於他了。

  魏頤筆挺的身姿站在那裡,望著宮牆一動不動。

  要從這南邊角門出入宮的人不會太多,但也不會少,過一陣,就有好幾個和魏頤一樣在這裡等候的人了。

  近五月,只有夜裡會比較涼,太陽一出來,就會熱起來了。

  魏頤一身絳紅侍衛服,身姿修長,腰細腿長,這麼一身比較緊的衣衫把他整個身材都給顯出來了,加上膚白如玉,長相精緻,一雙黑如點墨的大眼睛,唇紅齒白,只站在那裡,就是一絕了,每個到這裡來等著開門的人都要打量他,有些人甚至看得轉不過眼。

  魏頤最開始感動於這巍峨皇宮,沒注意周圍,後來發現自己居然成了眾人圍觀的對象,心中感覺就頗不爽快,臉上就帶上了傲慢和清冷之色,本來有人要上來打招呼攀關係的,但看他穿著二等侍衛服,又很倨傲,就沒有過來,只三三兩兩說起話猜測他是誰。

  因為來做侍衛了,魏頤其實是想和別人打好關係的,假如這些人不或者明目張膽或者偷偷摸摸一致打量他,他也就主動去結交他們了,但這些人看他的眼神讓他不爽,最後他也就只得站在那裡,對於他們都擺出排斥的架勢。

  魏頤心裡的不快兀自增加著,所幸這邊角門的宮門很快就開了,侍衛出來把手著,要對應身份才讓進去。

  魏頤把那個任職書拿出來,也準備進去,但他一向清傲,不喜歡和人擠得近,特別是身上味道過重的男人,於是看別人排隊進宮,他也就站在不遠處等他們走完了自己再過去。

  正想著些有的沒的,就聽到有人叫他,「魏三公子。」

  魏頤目光看向叫他的人,看到來人,他就是一愣,臉上也露出驚訝的神情,因為這叫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萬分熟悉的容琛身邊的隨從李步。

  魏頤愣愣地看著他,直到從宮裡出來的李步站立在他面前,李步看他一副驚訝的模樣,一向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他居然露出了一絲笑意,對他立正,腳上的侍衛靴發出乾淨利落的聲音,道,「魏三公子,皇上讓卑職來接你。」

  魏頤一瞬間手有些發抖,他再看了李步一眼,甚至退了一步,手裡蓋了章的任職書也被他捏得皺了起來。

  他的腦子一瞬間有些混亂,完全不想去想為什麼是李步來接他,為什麼他還說什麼是皇上讓他來接的。

  魏頤覺得他真是放屁,他一個小小二等侍衛,為什麼要皇上的特別關注。

  魏頤看著李步,一句話也沒有說,臉上也一片陰沉。

  李步雖然一向老沉且不苟言笑,武藝超群,又是御前侍衛,很得皇上信任,一般人還以為他老人家多大年紀了呢,但其實他才二十出頭,連媳婦都還沒娶。

  他是皇帝身邊和魏頤接觸最多的人,而且知道皇帝和魏頤的關係,心裡肯定也知道皇帝讓魏家三公子入宮來做侍衛到底是個什麼意思。所以,這次皇帝自然就讓他來接魏頤了,這邊宮門一開,他就出來了,本以為魏頤還沒有來,他會等一會兒,沒想到一出來就看到了站在一邊風姿卓越的魏頤。

  李步第一次見魏頤的時候,心裡就升起了這個男娃娃真是漂亮的想法,不過,他一向無表情的臉上什麼也沒表現出來,還被皇帝委任去送魏頤回家。之後皇帝和魏頤見面,他幾乎都有跟在皇帝身後,皇帝和魏頤談情說愛,他們這些或明或暗的旁觀者,到底有幾個心裡絲毫沒有感覺的,真說不定,至少李步之後見魏頤,面上沒什麼表示,心裡卻是越來越親切的,有時候甚至會想皇帝什麼時候又去和魏家那三公子見面呢。

  這次被委任讓他出宮接魏頤進去,他心裡是期待的,因為他想知道魏頤得知他嘴裡一直毫不忌諱地叫的「容琛」是皇帝的名字的時候,魏頤會是什麼表情。

  他以為魏頤至少是會有些高興的,至少,他第一次被派到皇帝身邊做侍衛時,他激動得幾天沒睡好。

  但是,魏頤看到他時,一點也沒露出高興的神色,反倒一瞬間整個人都陰沉而冷漠了下來。

  第四十四章:入宮(下)

  李步看魏頤看到他之後明顯變得不高興,心裡升起一絲詫異,來不及去猜想魏頤為何不高興,就公事公辦地對他道,「三公子,請跟著在下進宮去吧!」

  魏頤瞥了他一眼,他有想轉身離開的衝動,但理智還是制止住了他的這種任性。

  看到李步,聽李步說是皇上派他來接他,魏頤即使不想承認容琛是皇帝,但內心裡還是深深動搖了。

  從第一次見容琛,到兩人相戀到現在的這近一年時間,魏頤雖然懷疑過容琛的身份,但從來不會去想他有可能是皇帝,畢竟,帝王待在皇宮裡,哪裡會那麼經常出宮來,而且,從他父親大哥以及老師的嘴裡,皇帝是英武威嚴的形象,實在和容琛的溫柔親切相差太遠了。

  魏頤覺得,自己無論是服從命令入宮去任職,還是去確認容琛的身份,他現在都不能退縮,唯有跟在李步身後一起入宮去。

  魏頤調整了面部神情,勉強露出個笑容來,對李步道謝道,「多謝!還請李大哥領路了。」

  看魏頤本還不高興,此時居然又笑起來,李步覺得真不習慣,他還是喜歡他以前那樣想笑就歡暢地笑,想生氣又直白地生氣的那個樣子,而不是現在這樣明明不高興又硬是要扯出個笑容來。

  但他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讓魏頤跟著他進去。

  李步拿了腰牌供宮門守衛查看,又對他們打了招呼,然後才帶著魏頤進去了。

  魏頤跟在李步身後,李步寡言,他此時心情複雜難言,自也不會說話,故而一路甚是沉默安靜。

  若不是李步來接他,而是任何不認識的陌生人,魏頤沒有去猜想容琛的身份,他都該心情激動,一路偷偷四處打量觀察,又和以後的同僚或者上司打招呼套話的,但是現在,他什麼心情也沒有了。

  既沒有四處觀察皇宮的激情,也沒有和人說話的心思。

  走了一路,他想了一路。

  想和容琛之間的關係,以前的關係,今後的關係。

  若容琛是皇帝的話,他以前做出的很多事情,說出的很多話,無疑是大逆不道,要是皇帝要治罪,他也該萬死不辭了;而以後呢,他還能夠和一個帝王在一起嗎?

  他是喜歡容琛,不喜歡皇帝啊。

`  至此現在,他還是無法去想像,容琛怎麼就突然變成皇帝了呢。他為什麼不該是一個商人,或者即使是什麼狗血的黑幫幫主之類的身份也好啊。

  想到和容琛的以後,魏頤有種想哭的衝動。

  說什麼以後,應該是沒有以後了。

  而且,他能夠原諒容琛對自己隱瞞他的帝王身份,卻無法原諒他利用職權之便對自己的傷害,他明明知道自己那麼想去參加科考,他卻依然讓他父親去做主考,以此來讓自己無法參考。

  魏頤想到因為此事自己曾經的痛苦,心情只更加沉重哀痛;

  但是,容琛也有待自己好的地方,他待他的溫柔,給他的溫情,也是不可否認的。

  等到了地方,李步讓魏頤在一間偏殿裡面等候,魏頤心裡依然糾結不清,憤怒想要破體而出,理智又壓抑住了衝動,悲傷和一種無望又漸漸取代了憤怒。

  這時候時間還早,正是皇帝上早朝的時候。

  魏頤站在偏殿裡,也不坐下,李步看魏頤這幅樣子,本要離開的他又走過去勸了魏頤一句,道,「皇上早朝完還有一段時間,之後估計要和幾位大人議事一陣,然後才能見你,你先坐吧,皇上辦完事自會宣你見駕。」

  魏頤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找了個位置坐了。

  李步看他坐下,不知怎麼,原來提起來的心就放下去了一些,走向魏頤兩步,想再陪他一陣,但自己也有別的職責,只好說道,「三公子,你且在此等候,在下職責在身,就此離開了。」

  魏頤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不理睬他了。

  李步走到殿門口又回頭看了魏頤兩眼,吩咐這個殿裡職守的宮女給好好待他,這才離開了。

  魏頤坐在那裡繼續思前想後,把以前和容琛之間發生的各種事情都想了一遍,又想這次皇帝讓他入宮來做侍衛的原因,難道是想留在近處能夠如何如何嗎?

  想到此,魏頤就想起容琛以前的確說過想要他到他身邊做事的,但是魏頤那時候毫不猶豫地干脆利落地拒絕了。

  即使現在,魏頤覺得自己也是不願意留在容琛身邊任職的,來做侍衛簡直是強他所難。要是鬧出什麼他佞臣媚主,男顏禍水之類的流言,那還不得把他父親給氣死麼,而他自己也不會願意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有宮女端了茶水進來放下,似乎對見到這麼俊俏的男子而傾倒,不免要多看幾眼,見魏頤看向她,便紅了臉,趕緊退了出去。

  魏頤繼續沉默,也不喝那茶水,只是,讓人煩惱的事情一會兒又來了,好幾個小宮女到這間偏殿裡來,說是打掃,還不如說是來打望魏頤來了。

  宮裡的生活寂寞而沉悶,能有魏頤這樣的美男子可看,小宮女自然是要讓姐妹們都來看一看的。也沒想到會出什麼大事。

  魏頤正兀自難受煩悶,又被女孩子們參觀,火氣就上來了,但又總不能對女孩子發火,只板著臉坐在那裡,讓想過來搭訕說話的小宮女們也不敢過來了。

  只聽外面突然傳來「皇上萬歲」的聲音,還有人走來的腳步聲,魏頤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從椅子上「噌」地一下站起身來。

  那些小宮女們更是被嚇到了,不想皇上居然會親自到這邊來,趕緊跪下了迎接,匍匐在地,頭也不敢抬。

  而容琛已經走到了門口,在眾人的恭敬的迎接聲音裡,魏頤呆愣地看向那走進來的人。

  進來的皇帝陛下一身玄色皇帝常服,上繡五爪金龍,威嚴,甚至透著神聖。

  日出東方,此偏殿朝南,此時正是陽光斜射入殿的時候。

  帝王大步朝魏頤走過來,背對陽光,魏頤看著他,如同看著渾身發出光芒的天神降臨。

  容琛走到魏頤身前,看到魏頤呆愣的神情,微蹙的眉頭裡含著種悲苦。他的目光掃了掃殿裡的宮女們,顯然明白為何這個殿裡會有這麼多人。

  這個偏殿距離規矩嚴格的其他殿裡要鬆得多,主管的太監宮女不在,宮女太監們有時總會沒有規矩。

  容琛吩咐了一聲,讓大家出去。

  那些小宮女們戰戰兢兢,趕緊躬身退出去了,目不斜視,連頭也沒抬一下。

  等房裡已經沒有了別人,容琛對著魏頤露出微微笑意,柔聲問道,「怎麼?見到我,不高興了?」

  魏頤眉頭皺得緊緊的,把容琛仔細打量了好久,剛才那個從陽光裡走進來的人,他太陌生了,陌生到似乎從沒有見過,那是這泱泱大國的皇帝,不是他所能夠直視的人,此時對著他微笑,用溫柔的聲音對他說話的人,他才反應過來,這是容琛,他之前的戀人。

  魏頤的心緊緊揪在了一起,他往後退了兩步,非常利落地跪倒在了地上,把額頭抵在冰涼光滑的地板上,聲音鏗鏘有力,道,「草民魏頤參見皇上,吾皇萬歲。」

  容琛因為他這一行為一愣,然後就彎腰要去扶他起來,他的手扶著魏頤的胳膊,要把他拉起來,道,「就知道你要怪我,那種情況下相識,你要我如何對你說出身份。」

  魏頤根本不怪他的隱瞞身份,只是氣憤他阻撓自己科考,而且還讓自己進宮來做侍衛。

  他又做出了大逆不道的行為,非常兇狠地把容琛扶著自己胳膊的手甩開了,人還跪著往後退了退,依然低著頭,道,「那是草民有眼無珠,冒犯了皇上那麼多次,罪該萬死。」

  容琛嘆了口氣,看魏頤是要和他扛著了,就伸手硬是把他胳膊摟住,也不顧魏頤反抗,硬是將他強制性地抱了起來,道,「知道自己罪該萬死,現在還和朕這樣鬧?」

  魏頤本要伸腳踢他,被他這句話一呵斥,伸出去的腳就軟了,紅著眼眶,像是看著仇人一樣地憤憤地把容琛瞪著,道,「那你怎麼不趕緊讓人把我拖出去砍頭了!」

  容琛因他這小孩子氣的話笑了起來,然後把他放在椅子上讓他坐,眼睛深深望進他的眼裡,聲音低沉磁性而魅惑,道,「把你砍頭了,我怎麼捨得。」

  魏頤愣了,看著容琛,除了這人是穿著一身龍袍外,和以前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容琛一模一樣。

  第四十五章:生氣

  容琛知道魏頤在知道自己的身份時一定會生氣,所以,他讓魏頤熟悉的李步去接他,並且向他透露了一定的信息,這樣,魏頤在看到李步時一定就能夠猜到他的身份了。

  這樣,在魏頤看到他時,倒能夠減少對魏頤的衝擊。

  容琛以為這時魏頤一定已經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思了,不會過於鬧小脾氣,但顯然,他低估了魏頤對他這個身份的敏感度。

  魏頤因為他的話而呆愣的模樣,傻傻裡帶著些憂傷,可愛又可憐,容琛心裡軟綿綿的,低頭就在魏頤的唇上親了一下,沒想到還沒有親完,魏頤的手就揚起來了,一巴掌打在容琛的臉上,「啪」地一聲,很是響亮。

  魏頤和容琛都因為這一巴掌而愣住了。

  魏頤力氣沒多大,自然也打得不痛,但是,作為皇帝的容琛這還是第一次挨打。

  他被打了才明白過來,魏頤居然扇了他耳光。

  他的臉一下子就沉下去了,眼神深沉危險,看著魏頤。

  魏頤只是心裡不平衡,條件反射地打了他一耳光,打完就愣了,容琛的黑沉的臉色更是讓他心裡上下打鼓,身子不自主地往後縮了縮,但還是直愣愣地把容琛望著。

  容琛直起了身,瞥了魏頤一眼,張嘴想說什麼,但還是沒說出來,他抬腿就要往殿外走。

  魏頤看他要走出去了,這才反應過來,飛快地向他跑過來,伸手緊緊拉住了容琛的袖子。

  容琛被魏頤拖住了,他沒有回頭,魏頤不知道他的身份的時候,做些耍性子掃他威嚴的事情,他是願意由著他寵著他的,但是,魏頤知道了他的身份了,居然打他耳光,這簡直讓容琛覺得不可理喻,他從出生到現在,還從沒有挨過打呢,更別說是被打耳光了。要不是魏頤,而是任何一個人,都該是罪該萬死了。

  他此時心裡對魏頤,也並不是氣憤,只是覺得該給這個孩子一點教訓,不然,他總這樣沒有任何一點規矩,都要爬到他頭上來了。他剛才明明已經哄著他了,他居然伸手打他,太無禮,也不體諒他。

  魏頤就是死死把容琛的袖子扯住,除此,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打了容琛,那一瞬間他就後悔了,不僅是後悔,而且是悔恨和害怕。因為他打的不只是容琛,他打了這個帝國的最高統治者。

  魏頤忐忑了一會兒,才顫著聲音叫容琛,「皇上,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容琛想甩開他的手離開,但還是沒有忍心,轉了身過來,看到魏頤滿臉惶然,他就更加不忍心了,剛才明明還被這個沒大沒小沒有規矩不懂尊卑的小東西打了,此時看他那樣楚楚可憐望著他的模樣,他又升起了憐惜之意,最終沒有走。

  他看著魏頤,道,「心裡怨著朕,是麼?」

  魏頤咬著牙,看了他一眼,眉頭蹙得更緊,卻沒有說話。

  容琛把他拉著坐回了一邊的椅子上,容琛看著沉默不語的魏頤,道,「怨著朕也沒有辦法,朕是這個身份,當時你就不該來惹朕。現在,是後悔了麼?」

  魏頤抬頭瞪著他,眼眶微紅,眼睛裡濕漉漉的,眼瞳特別黑,聲音裡帶著些壓抑,道,「我不後悔喜歡上了你,我以前沒想過要後悔,現在就不會後悔。不過,你為何不要我參加科考,你為何要我來做這勞什子侍衛,我給你說了,我厭惡著這個!」

  容琛對他露出些愛憐之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道,「朕自是有朕的考量。做侍衛又有什麼不妥,一直留在朕身邊,你不樂意麼?朕說了會護你周全,難道只是隨意輕言,不可相信麼?」

  魏頤搖搖頭,「不是這樣,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怎樣?」

  魏頤依然搖頭,對他來說,他和容琛生氣,到底是因為什麼呢,也許甚至和容琛使手段沒讓他參加科考,容琛讓他進宮來當侍衛都沒有任何關係,原因只是因為,他本以為的和容琛之間的平等的美好的愛情,到頭來,其實根本不是他所想的那樣。帝王的愛情啊,只是他還喜歡他的時候,逗逗他而已吧。

  魏頤覺得心都要痛得麻木了,他覺得又回到了前世,他那樣喜歡著凌叔,愛慕他,崇拜他,敬仰他,但是,卻不敢告訴他,只是因為他到自己家裡來吃一頓飯就能夠一個人高興好些天,和他打個電話說幾句話,就能夠讓身體的疼痛也煙消云散了一樣。但是,無論這些甜蜜距離他多近,他卻知道,自己夠不到,那些只是彩畫里美好的圖景,看著讓人沉迷,但是伸手去觸摸,只是紙張的質感而已,根本碰不到畫面裡的東西,只能看著,根本得不到啊。

  現在也是這樣,他看著容琛,只是對著他搖頭。

  容琛也是,他是皇帝,只是畫裡面的美好的高高在上的圖景而已,他根本無法夠到真實的他。一切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場虛妄的美好春夢而已,過去了,只留下悵然而已。

  魏頤發不出聲音來,他什麼也沒有回答容琛,卻在自己也沒有發現的時候,眼淚如決堤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地往外湧。

  容琛,他是無法明白魏頤這種心境的,他只是憐惜魏頤的傷心與痛苦。

  在魏頤的眼淚面前,剛才被魏頤打了一巴掌的那些負面情緒全都散了,只剩下對他的愛憐,他伸手去抹掉魏頤流出來的眼淚,柔聲道,「怎麼哭了。我讓你進宮來做侍衛,只是讓你能夠待在我身邊,不用再為見一次面而費力而已。不會讓你去吃苦,讓你為朕擋刀這種事情,既不會發生,朕也會心疼你不會讓你去幹的,到時候准你躲在朕身後,讓朕給你擋著。」

  容琛這樣說是為了哄著魏頤,他以為魏頤聽他這樣說會破涕為笑,但魏頤卻沒有,眼淚倒是止住了一些,卻並沒有露出稍微開心一點的神色。

  容琛拿出手巾給他把臉上的眼淚擦乾淨,魏頤眨了眨微紅的眼睛,收住淚水,道,「能給皇上做侍衛,那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恩德,小人能夠得皇上的親睞,榮任此職,乃小人莫大福分,但小人一直體弱多病,莫說舞刀弄劍,就是一般的拳腳功夫,我也是沒有的,連馬也不會騎,實在是不能擔當侍衛一職,有負皇上的厚愛,心愧難當。」

  容琛被他這話氣得笑了,道,「你這是一直和朕賭氣是不是?剛才你打了朕,朕都沒和你生氣了,你倒一直拿些話來堵朕了。」

  魏頤又要從椅子上起身去跪著,被容琛拉著攘在椅子裡不讓他動。

  魏頤垂著頭,開始非暴力不合作,道,「小人如何敢和皇上賭氣,實在是力所不能當,無法勝任侍衛一職罷了。皇上您又不是不知道,小人有幾分能耐,哪裡做得了什麼侍衛。」

  容琛盯著他,看他垂著頭生悶氣還出口氣人的樣子,就又氣又好笑。

  這個小傢伙,還不是篤定了自己憐惜他,不忍心治他,才專門來說這些堵他的話。

  容琛輕哼了一聲,道,「旨意是下下去了,既然已經任命了你來做侍衛,朕一言九鼎,哪裡能說改就改。你不能勝任,也只得在這裡勝任了。」

  魏頤抬起頭來瞪他,也跟著他哼了一聲,抿著嘴不說話,神情恨恨的。

  容琛看魏頤這副模樣,分明是拿自己沒有辦法,就笑了,道,「你這是何必呢。朕只是想要你陪在身邊才讓你來做這侍衛而已,難道真讓你去操練,去舞刀弄劍了。」

  魏頤心想我就是厭惡你這個,我又不是供你玩的小玩意兒,也不是隨意招來的伶人,憑什麼要頂這個侍衛名頭在你身邊當擺設,當男寵。

  雖心裡很不爽快,嘴上卻道,「既如此,我也沒法子了。要做這侍衛,我還沒做好準備呢,總要準備些東西吧,皇上,您還要放我回家去麼?」

  容琛握起魏頤微涼的手在手心裡摩挲,神色柔柔的,道,「需要什麼,朕自會讓人給你準備,你不必擔心。」

  魏頤卻道,「是我心裡還沒準備好。」

  容琛只看著他,無奈地嘆道,「你啊!」

  魏頤巴巴地望著他,「讓我回去兩天好嗎?我得想想。我要想明白了才行,不然我心裡難受。」

  魏頤這樣的請求,容琛是沒辦法拒絕的,道,「今日陪了朕用午膳,然後朕讓李步送你回去,可好?」

  魏頤卻道,「我一個小小二等侍衛,哪裡有資格和皇上一同用飯,還是算了吧。」

  容琛只看著他,道,「你心裡還是在怨朕沒早告訴你身份是不是?」

  魏頤回看著他,道,「是又怎麼樣,你總不能讓我一點也不在意吧。」

  容琛道,「朕沒說讓你不在意,但你為何總和朕慪氣,不能高興點麼?」這的確是讓容琛很不解和煩惱的地方,為何魏頤得知自己的身份要這樣彆扭和反感呢。這煌煌天朝,多少人為得到他的寵愛而費盡了手段,這人倒一點也不知道感恩。

  魏頤瞥了容琛一眼,氣呼呼的,不說話了。

  容琛拿他沒辦法,只好道,「好了,好了,不陪朕用午膳就不陪吧。你這個小東西,也只你這般不知好歹了。」

  魏頤咬緊了牙,心裡氣苦不已,卻又說不出話來。

  容琛知道魏頤今日要進宮來,便早早散了早朝,那些留下來要議事的要臣,他也讓他們等著,就急急地來見魏頤了,沒想到卻儘是在受他的氣,還平生第一次被打了一巴掌。

  容琛覺得也只有魏頤了,被他放在他心裡那塊柔軟的地方,捨不得罵他罰他治他,還只能哄著,此時也只得依他,說讓李步送他出宮去,給他兩天時間讓他回去好好想,之後再派人去接他進宮來。

  魏頤恭恭敬敬行了個禮,然後被李步帶著離開了,是否再要進宮的事,他覺得自己到時候在宮外,要怎麼做還不是由他,難道容琛就真的能硬抓他入宮不成。

  第四十六章:坦白關係

  魏頤一大早進宮去,很快又回家了,快得不正常。

  魏老爺子和魏家大哥還在衙門裡沒有回來。

  魏頤回家後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他望著那把和容琛一人一把的情人扇子發呆,看著上面自由暢遊的兩條魚又露出苦笑。

  他心裡難受極了,覺得有一種要被憋死的感覺。

  窗外的陽光一點點從窗口轉開往後移,直到再也射不入房間,原來很是明亮的房裡顯出一絲黯淡來。

  魏頤趴在桌子上,閉著眼睛,像是睡過去了一樣。

  他衣服也沒換,還是那身侍衛服,他平素喜歡穿寬鬆飄逸的款式,現在穿著的束腰收袖的衣服,讓他感覺很陌生,就像突然之間的容琛讓他覺得陌生一樣。

  魏頤又抬起頭來,伸出手掌,看著手心裡的紋路,握了握手心,他想,他怎麼可能抓得住容琛呢,對方是皇帝啊。

  終究,還是只能放手了。

  就如他當年最終也沒有對他的凌叔說出自己的心意一樣。

  魏頤把那把兩人定情信物般的扇子拿到了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後來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居然笑起來,而且還笑得痴痴的。

  磨了墨,執筆在上面寫了一句話。

  遇君時,心嚮往之,恍然前生舊情,誓結髮與君度今生,奈何天意弄人,實難高攀,從此願分離,不相見。

  魏頤將扇子收好,似乎已經想開了,開了書房門,看看已經午飯時候,還問起丫鬟父親和大哥有否回來,得到否定答案,他便去找嫂嫂和魏歸真一同用飯。

  下午,魏暉比魏老爺子先回家來,回家後聽說魏頤上午就回府來了,覺得奇怪,便來找魏頤。

  問起魏頤上午入宮去怎麼樣,魏頤似乎挺輕鬆,還笑了,道,「大哥,我這個樣子,果真不適合做侍衛,只能辜負了皇上的恩典,我還是做些別的吧。」

  魏暉聽他這樣說,有些擔心,道,「看了同僚,相處不來麼?還是別的?」

  魏頤搖搖頭,道,「同僚倒還好,只是,我實在不喜歡去做侍衛,這關乎我一輩子,我不想就這樣了,我想做些別的。」

  魏暉看魏頤這分明是在鬧小脾氣,就微沉了臉,沉聲教育他道,「不喜歡就不去做?人活一輩子,哪能事事如意,這做侍衛,是沉悶了些,而且辛苦,但也並不是熬不下來,要是能夠得皇上賞識,以後也不是沒有出息。再說,是皇上親自下旨說了讓你入宮做侍衛,你這說不去就不去,不是抗旨不遵麼,到時候,是要治罪的。你都這麼大人了,怎麼還這副小孩兒模樣,不知事情輕重呢。」

  魏頤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抿著唇長久地不說話。

  魏暉看他這樣子,這畢竟是家中幺弟,老幺麼,總是要寵著點的,就放柔了一分語氣,繼續勸他道,「大哥知道你不喜歡做武官,但皇上的旨意已經下來了,能有什麼辦法,還是要先做著,我和父親再去商量商量,看有沒有什麼別的方法,給你換成別的,你看如何?」

  魏頤心想皇帝才不會讓他換成別的呢,那個人,根本就沒有考慮過他的意願,不管他喜不喜歡,就直接給他安一個侍衛的名頭,把自己箍在身邊,現在還喜歡,就用著,要是以後不喜歡了,又會怎麼樣呢,還不是把他扔掉。但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魏頤覺得,自己在皇帝身邊待一陣,肯定名聲就臭了,別人會說他奴顏媚主,靠美色上位,他對於名聲上的東西說不上特別在乎,但是,他卻不能讓家裡的人因此而難看,到時候,他的父親和大哥的名聲會如何呢,不可想像。

  魏頤覺得自己是死也不要去容琛身邊做侍衛的。

  魏頤又沉默了一陣,才向魏暉坦白道,「大哥,事情不像你想像的那樣簡單。我今天入宮去,見到皇上了。」

  魏暉因他這話而愣了一愣,驚訝地問道,「見到皇上?你如何見到的?」

  即使魏暉,他也只是在當年殿試時見過一次皇帝,但是因為在大殿上,又站得遠,還要躬著身子,其實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高高在上的影子而已,而魏頤,只是一個小小二等侍衛,怎麼能夠這麼容易見到皇帝。而且聽魏頤這話,好像還不是指遠遠看一眼那麼簡單,而是有什麼內情。

  魏頤也不答魏暉,起身從自己的櫃子裡拿出一個上了鎖的小匣子,匣子通體黑色,是上好的水沉木打造的,算是他這房裡最值錢的物件,他把匣子打開,從裡面拿出用錦帕包好的那塊玉璧,這是他和容琛最開始那會兒,容琛送他的。

  拿著這個東西,魏頤又想起以前和容琛相處的種種,心不由得又開始痛起來。

  他將玉璧放到魏暉的手裡,魏暉接到手裡一打量,就露出驚愕的神情,問道,「你如何有這種東西。」

  這是一塊羊脂白玉所雕,質地極為潔白,細膩而有瑩潤的光澤,即使是在白玉中也是最上品了,價值連城。

  據魏暉所估計,他們這魏府所有恐怕也值不起這玉的價值。

  況且這羊脂玉的玉璧上面還用陽刻雕著四隻蟠龍,這是一種上古龍,和現在大家喜好的龍不一樣,不像龍,在魏頤眼裡,魏頤以為是蝌蚪向青蛙轉變時的模樣,但是,魏暉畢竟比魏頤見多識廣,知道這是龍,更說明這玉璧價值連城了。

  魏暉捧著那玉璧,像是捧著燙手的火,又看向魏頤,聲音裡帶上了嚴厲,問道,「三弟,你這東西是哪裡來的?」

  魏頤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下,神色平靜裡帶著些微傷懷,道,「別人送的。」

  魏暉驚得手一抖,差點把那玉璧掉地上了,他趕緊把手裡這貴重的東西放回那匣子裡,道,「什麼人,會送你這種東西。」

  魏頤微顰的眉頭,含著憂傷,長長的眼睫微微垂著,肌膚就如剛才那羊脂玉一般細膩美好,那樣帶著一絲脆弱的模樣,能夠撓地人為其生死,他是受上天眷寵的極漂亮的人。

  魏暉看著他,心裡就驚得更加厲害了。

  他以前和魏大人寫信,是知道魏頤闖出的禍端的,白家的公子因為他打死了范家的兒子,之後他沒事,范大人被貶,白家公子也被送到了西北守邊。

  要說什麼是禍水,魏頤這模樣,不就是最貼切的證明了。

  魏頤簡直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低聲說道,「這是皇上送的。」

  魏暉其實心裡已經隱隱有了些猜測,畢竟,那塊玉璧普通人沒法擁有,擁有了怕是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用,更何況拿出來送人,而且,一般人會把這種東西隨意送人嗎。

  但是魏頤的回答還是讓魏暉露出了極驚訝和憂心的神色。心想皇上一向勤政,雄才大略,而且私生活是非常檢點的,從沒鬧出過什麼不好的桃色傳聞,怎麼就突然和他家老幺有這種關係了,是以前有的這種關係,還是今天才看上的呢,於是又問道,「皇上今天送你的?」

  魏頤看了魏暉一眼,道,「不是。去年夏天吧!我和歸真掉進院子裡那個荷塘裡了,歸真生了病,他們說怕是那塘子裡有不乾淨的東西,母親去廟裡給我們求平安符,他知道了,就把這玉送了我,說是可以有點用處。」

  魏暉從小老成持重,此時也因為魏頤的話不知道是生氣還是不可置信,臉色非常不好,而且手都抖了幾下,他讓自己鎮定了一下,才顫著聲音繼續問道,「那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魏頤回憶了一下,道,「去年四月吧。躲雨的時候在茶館裡認識的。」

  「當時你知道他的身份麼?」

  魏頤搖搖頭,「今日才知道的。以前一直不知道。」

  魏暉嘆了口氣,心想皇帝要什麼樣的人沒有,為何看上了他的幺弟,他自然不知道是他家這乖巧的幺弟勾引的人家,一心還以為是皇帝先看上了魏頤的美色呢。

  想問兩人發生到了哪一步了,作為君子的他又問不出,只道,「那你們……你們……」

  魏頤知道他要問什麼,很是坦誠地回答,「就是你想的那樣了。我不知道他的身份,而且他的確很好,我仰慕他,後來,就和他兩情相悅了。」

  魏暉的手又抖了一下,心想他這麼弟還真是什麼都不忌諱,他臉色又黑了一層,沉默了。

  魏頤低頭看了一陣地板,像是長出了口氣,道,「大哥,這些事,你還請不要告訴父親。要是讓他老人家知道了,要是怒血攻心,氣病了,就不好了。」

  魏暉瞪向他,一拍桌子,罵道,「你還知道父親會生氣,你這做的什麼事啊。」

  魏頤卻並不是很受教的模樣,只淡然道,「事情就是如此,我也沒有辦法。所以,我是不能入宮去做什麼侍衛的,進去了,他只把我當禁臠看罷了,到時候,只怕咱們魏家的名聲不臭也臭了。」

  魏暉氣得又拍了一巴掌桌子,差點把那水沉木的匣子拍得往地上摔,他看到,趕緊又去把那匣子扶住,生怕把那裡面的玉摔碎了。

  他站起身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極煩躁,好半天才又轉過身對著坐在那裡氣定神閒的魏頤說道,「皇上還送你了些什麼東西,都給包著,拿去還了。把這侍衛之職也辭了,他即使是皇上,也不能逼著你做這些事情吧。咱們魏家,也不是要靠他的這種寵幸上位的。」

  魏頤看魏暉果真站自己這邊了,心裡隱隱鬆了口氣,但是又覺得些微茫然和疼痛。

  魏頤把容琛曾經送給自己的東西,價值比較大的,而且自己沒有用過的,用那個匣子裝了起來,有那塊羊脂玉的玉璧,還有那塊護心的血玉,還有平素給他的一支玉簪,一隻雕刻精美的鎮紙,裝不下的又用包袱包好了,而那些已經穿過的衣衫,用過的護手護臉的名貴膏脂,養身的藥丸,諸如此類,就不拿去還了。

  魏暉看到魏頤收了皇帝那麼多東西,怕是宮裡的娘娘一年內也得不到這麼多賞賜,而且還全是些稀有的價值連城的東西。

  他又嘆了口氣,非常頭疼地扶額,心想他這麼弟還真是能夠惹事,要是讓父親知道魏頤做過什麼,魏大人定然是要把魏頤給打死的,然後自己再氣死。

  魏頤最後將那把兩人定情的扇子放到包袱裡最上面,對魏暉道,「就是這些了。」

  魏暉很無力地點點頭,道,「想法子送回去吧。你就稱病,不准再進宮去了。」

  正和魏頤心意,他點點頭,又問道,「那父親那邊?」

  魏暉嘆氣道,「父親那邊自有我去說明。」

  魏頤很誠懇地對魏暉道了謝,道,「多謝你了,大哥。」

  魏暉苦笑一聲,「兄弟之間,說什麼謝。」想到什麼,又道,「你年歲也不小了,十七了,也可以娶妻了,我去問問父親母親,看他們的意思,若是哪家有合適的閨秀,就先定了吧。」

  聽到要娶妻,魏頤心裡很不舒服,但也沒有反對,點了點頭。

  第四十七章:微服上門

  作為一個大帝國的最高決策者,容琛很忙。

  他願意花些小時間來哄哄魏頤,增添點小情趣,但是,他卻沒有那麼多心思去揣摩魏頤的那些彆扭的心思。

  他從來就是被人主動愛慕並且討好奉承的,宮裡的妃子個個都眼巴巴地等著他去寵幸,他缺乏揣摩愛人心意的經驗。

  他覺得他給魏頤的,已經是超過了他對任何人的寵愛和縱容。

  他以為,魏頤也該從他對他隱瞞身份、阻撓他科考、安排他入宮做侍衛的這些彆扭和氣惱裡回過神來了,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做了。

  在容琛心裡,他覺得接下來他和魏頤應該進入甜蜜期,魏頤明白他的身份,會好好地來討好他,和他在一起。

  但是,魏頤總是能夠出乎他意料,給他當頭一棒。

  那日過後兩天,去魏府接魏頤入宮的李步回宮稟報皇帝,說魏三公子生病了,臥病不起,沒有辦法進宮來見駕。

  容琛當時正在批奏摺,聽聞魏頤生病,他拿著硃筆的手頓了一下,朱紅的顏料滴在奏摺上,像是一滴血紅的眼淚。

  他放下筆,道,「怎麼又病了,可請了大夫,大夫怎麼說,可嚴重?」

  李步有些猶豫,其實他根本沒見到魏頤,是魏頤他大哥魏暉休沐在家,拿出來一個包裹,加上一個匣子給他,讓他把這些東西帶給皇帝,說魏頤臥病在床,不能入宮見駕,而且,他身子太弱,怕是侍衛一職也不能勝任了,讓李步向皇上說一聲,辜負了皇上的厚愛,他們魏家深覺愧疚,以後只能更加為君為國肝腦塗地報答。

  李步作為御前侍衛,怎麼可能傻,一聽魏暉嚴肅恭敬地說出這些話,就知道魏家大哥恐怕是知道魏三公子和皇帝之間的事情了。

  而魏暉如何知道的,李步敢肯定,是魏頤告訴他的。

  因為魏頤和皇帝的事情,皇帝這邊的人,給十個膽子,也不敢說出去,那魏暉會知道,只能是魏頤說的。

  魏頤為何會說出去給他大哥知道,李步認為恐怕是魏頤覺得以後的事情他無法控制,必須告訴家裡知道。

  而魏老爺子是否知道了這事,李步覺得可能性不大,畢竟魏大人那剛直的性格,知道了這事之後,一定會比魏頤病得更嚴重的。

  因不知道魏頤的病情如何,李步只好回答,「卑職沒有見到三公子,是他兄長告訴卑職,說三公子病了,臥病在床,而且,他說三公子身子弱,無法勝任侍衛一職,只怕會辜負了皇上的厚愛,還請皇上恕罪。」

  聽到此,容琛就明白了是魏頤不想進宮來,他的身體往龍椅背上一靠,臉色沉下來,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種威嚴肅殺的氛圍中,道,「他還說了什麼?。

  李步很是忐忑,但還是要把話說完,道,「他讓卑職將這些東西帶來呈給皇上。」

  容琛看了一眼李步手上的東西,道,「呈上來吧。」

  李步躬著身子,把手上的包裹和那個黑匣子呈上去放到了容琛面前的龍案上,然後又趕緊退後了。

  那黑匣子上已經沒有上鎖,容琛打開來看,裡面是用錦帕包著的東西,第一樣就是他給魏頤的那塊血玉,又拿出第二樣,是那支碧玉簪子,第三樣不用說,就是他第一次送魏頤的那塊白玉玉璧。

  匣子小,只裝了這些東西。

  容琛看到這些,臉色就沉得更厲害了。

  這些已經明確表示,魏頤不想再和他有以前的關係,是要一刀兩斷。

  他一把扯開那個包袱,那把他和魏頤一人一把的情人扇,此時就放在最上面。

  他冷眼看了那把扇子一陣,才握到手裡來,扇子的扇把很是光滑,帶著瑩潤光澤,是被人摩挲出來的,他把扇子拿在手裡,就知道魏頤之前一定經常撫摸這把扇子。

  這讓他一瞬間又有些心軟。

  他打開扇子來看,就看到了那荷花圖的旁邊,用小楷新題上去的字。

  「遇君時,心嚮往之,恍然前生舊情,誓結髮與君度今生,奈何天意弄人,實難高攀,從此願分離,不相見。」

  那「惶然前生舊情」,容琛只當是魏頤表達對他的深深愛慕之情,畢竟,用前世今生來寫對一個人的戀慕,可見情深,他也沒去深究別的,而那「誓結髮與君度今生」,就更是讓容琛感動了,心想魏頤居然對他愛慕至此了,只是,後面那幾句哀怨無奈又訣別的話語,卻很讓容琛生氣,雖然生氣,又對魏頤覺得心疼,因為他能夠從裡面看到魏頤的傷心無奈與難過。

  看到這些東西,容琛當然也就完全明白魏頤的心思了。

  先不說魏頤這次是真生病還是裝生病,他不進宮來,就表明了他的意思,他是不樂意來做這侍衛了,不樂意待在他的身邊。

  若是沒有這把扇子,和這把扇子上面魏頤哀怨又訣別的話語,容琛估計會大發雷霆去讓人把魏頤抓進宮來,現在看到這些話,他就覺得不能那麼幹了。

  魏頤喜歡他,並不是看在他的身份上,反而是因忌憚他的身份,只能忍痛決絕分離。

  容琛心軟了,想著無論魏頤是真病假病,他都該去看看他,哄哄他。

  這天下午,容琛就一身便服,帶著那幾個親近的侍衛,親自往魏府來了,還讓人把魏頤送還給他的東西帶著,順便帶了那個給魏頤看過病的易太醫,以及一些補品藥物。

  因是休沐,魏暉在家,魏大人上午出門辦事了,下午也在家。

  於是,容琛坐馬車到魏府時,魏家書房裡魏暉正和魏老爺子爭論,說不能讓魏頤去當侍衛,那樣魏頤不會有一點好處,魏老爺子當然也不想魏頤去做侍衛,但是皇上說了要他去,能有什麼辦法。

  兩人爭論不休,魏暉說讓魏頤一直裝病下去,先躲一段時間,皇上忘了這事,就正好罷了。

  但是,魏大人卻說這樣躲下去,以後魏頤要參加科考也是不行了,只能放棄仕途。

  魏暉道,放棄仕途就放棄,總歸能讓魏頤找個別的法子謀生,要是不行,魏暉說他樂意把魏頤養著。

  魏大人正要呵斥魏暉胡言亂語,書房門就被敲響了,一直伺候魏大人的老僕急慌慌地道,「老爺,老爺,有位姓容的老爺前來拜訪,馬車已經進了前面院子了。」

  姓容的老爺來拜訪,而且還架子這麼大,能是什麼人?魏大人和魏暉沒想是皇帝,以為是哪位王爺。

  兩人趕緊從書房裡出來,往前面院子跑。

  容琛此時已經自己下馬車了,站在了魏家的前廳裡,四處掃了幾眼,這前廳裡簡樸中帶著些清雅,倒很合魏家一向的形象。

  魏大人和魏暉一看到容琛,魏大人就撲嗵一聲趕緊跪下了,道,「皇上駕臨寒舍,老臣未成遠迎,還望皇上恕罪。」

  魏大人這麼一跪,魏家都震驚了,還有何人不跪,一下子大家都跪下了。

  魏暉在跪下前倒是多打量了容琛一眼的,他做官這麼多年,其實也上殿過好些次,距離皇帝最近的一次就是他殿試那會兒,但是,那些時候,如何敢抬頭直視天顏,只躬著身子,於是,根本不清楚看上他家幺弟的皇帝到底長什麼樣,此時這樣一看,只被容琛身上的威嚴雍容和不怒自威的氣勢所震懾,心中一時覺得,原來皇上是這樣的,也不枉他們這些人追隨他一輩子。

  不過,皇帝為何會光臨他們府上,不用說,主要原因很可能是魏頤。

  容琛過去扶起魏老爺子,道,「愛卿乃朕肱骨之臣,一把年紀了,朕既然是微服至此,你也就不要這樣多禮,起來罷。」

  說著,又讓大家都平身。

  魏老爺子對於皇帝的光臨駕到還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他為何來了,起身後,依然躬著身子,延請皇上駕臨書房。

  容琛手裡拿著那把和魏頤一對的扇子,在手心閒閒地摩挲了幾下,道,「愛卿不用忙了,朕來你這裡,也不是為了什麼政務,就隨意來走走而已。」

  魏老爺子聽皇帝這樣說,更摸不清頭腦,而躬身退到一邊的魏暉自然更加肯定了皇帝的意圖,但父親在前,沒有他插嘴的份。

  皇帝說只是來隨意走走的,但他身後又帶著那個低眉順眼的易太醫,另外幾個隨侍手裡還拿著東西,看來,皇帝肯定是來有事的,只是不知道是為何事。

  魏大人只好道,「老臣家中宅院狹小,無甚風景,只怕不能讓皇上滿意,若是皇上不嫌棄,老臣便恭請皇上遊覽一番了。」

  容琛正是這樣想的,他點點頭,道,「那你領路吧。」

  魏老爺子剛才那是託詞罷了,沒想到皇帝真要參觀他家,只得帶著從前廳往後面走,他家的確小,後面兩個院子,大兒子結婚了,小兒子還和他們住一個院裡,而且也只西院裡有個小花園,後面院子裡有個小池塘,沒甚看頭。

  雖然是魏老爺子帶路,但容琛扇子一指,別的地方都不去,徑直往魏頤的住處來。

  魏頤的確是病了,是心病,雖然他表現得開朗而且不想因為容琛的事情太難過,但是潛意識裡的那些痛苦和傷懷卻是控制不住的,他頭疼,心坎疼,沒有精神,人呆呆愣愣的,這不是什麼大病,還不到臥病在床的地步,但是,卻也足以折磨地人憔悴。

  這是下午,他大嫂陪著他母親吳氏去吃齋去了,還沒回來,魏歸真是剛午睡起來。已經長到十三歲的少年,雖然神情傻傻的,但肖似魏頤的容貌,俊秀的身姿,已經顯出傾城之姿了。

  魏頤正坐在桌邊指導他寫字,就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音。

  他想他聽到了容琛的聲音,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聽,眼神黯了黯,讓魏歸真把筆握穩當些,繼續看魏歸真寫字。

  正廳大門沒關,容琛已經看到了魏頤。

  他的腳步因此頓了一下。

  第四十八章:吵架

  皇帝這是第一次光明正大駕臨魏府,但暗中來了那麼多次,對魏府,特別是魏頤這個院子是相當熟悉了。

  他站在廊下,看著坐在廳裡桌子邊上的魏頤,魏頤微微斂著眉,神情些微憂鬱,臉色蒼白,沒什麼精神。

  他這個樣子,的確是病了。

  容琛有些心疼。

  而恭敬地跟在皇帝身邊的魏大人,看到容琛盯著廳裡的魏頤看,心就緊了。

  他有側頭去偷偷打量容琛的神情,容琛神色深沉且高深莫測,但是,依然能夠感受到他流露出的那種關心。

  魏大人想,難道皇帝是真知道魏頤的身份了?

  當年吳皇后將皇長子和他家女兒對換的事情,他魏家,只他和夫人吳氏,以及吳氏的貼身丫頭谷姑娘知道;魏大人能夠肯定他家裡這邊並沒有洩露這個秘密,但是,他不敢確定當年吳皇后那邊知道此事的人活下來了並且把事情讓皇上知道了,若是那邊的人透露了這個秘密讓皇帝知道,他哪裡阻止得了。

  魏大人忐忑,著急,心緒複雜,一時不知道該和皇帝說什麼。

  還是魏家長子魏暉看到皇帝看魏頤的眼神果真很不一般,趕緊上前,去叫魏頤,道,「三弟,皇上駕臨,你還不趕緊出來迎接。」

  魏頤因魏暉的話而抬起頭來,然後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的容琛,他一愣,就起了身,而魏歸真看小叔站起身來,就看向他,然後被魏頤拉著也起身來了,魏頤把魏歸真帶著在門口跪下行禮,道,「皇上萬歲。」

  魏歸真多見了容琛幾次,對他有點印象,看小叔跪下,他還抬頭好奇地去打量容琛,被魏頤拉住了。

  容琛上前來,不顧在場所有人的反應,將魏頤的胳膊拉住,聲音比平素要柔和地多,「既然病了,就該好好養著身子。起來吧,別跪著。」

  皇帝這番行為讓魏大人和魏暉都是一震,因魏大人也看出來了,皇帝和魏頤這不是第一次見面,以前肯定就認識了,這次皇帝來他家,也不是隨意來走走的,是來找魏頤;

  而魏暉,他之前就知道皇帝和他三弟有私,現在才實實在在知道皇帝果真待他三弟非常不一般。

  皇帝將魏頤拉了起來,魏頤想掙脫他,被他緊緊抓住了手臂動彈不得。

  容琛又回頭看了魏大人一眼,道,「朕有話要和你家三子說,你們且先在外去侯著吧。」

  一番話說出來,好像這不是魏府,而是皇宮一樣。

  魏大人驚了一下,想問明白些事情,但是皇帝已經拉著魏頤進了內室去了,非常熟悉裡面情況的模樣。

  魏大人回頭看了魏暉一眼,在魏暉臉上看到了深深的憂慮。

  本來明鷺和海棠還在旁邊房間裡做針線,容琛拉著魏頤進去,就讓她們出去,而且還讓她們把巴著魏頤的魏歸真也帶走。

  明鷺和海棠被容琛的氣場和威嚴所震懾,什麼也不敢多問多看,就趕緊拉了魏歸真和她們一起出來。

  只魏歸真雖然怕容琛,但還是覺得小叔更重要,叫著要小叔,而不肯被海棠拉走,魏頤看了魏歸真一眼,柔聲安慰他,「歸真,和海棠一起出去,小叔一會兒吹笛子給你聽。」

  魏歸真這才很不情願地被丫鬟海棠拉走了。

  明鷺和海棠帶著魏歸真出來,看到院子門口守著家裡老爺和大公子,還有好幾個不認識的年輕有力的佩劍的男人,還有個老頭子在和老爺說話,她們有些被嚇到,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怎麼大家守在這裡呢?

  而明鷺在這時候,心中對於魏頤和容琛的關係的猜測,他覺得突然明朗了,她想到那個威嚴霸道的男人,之前他去找過魏頤,此時又那樣把魏頤拉著,女人心思敏感,他不得不承認,兩人之間應該有的曖昧情愫。她的三公子,果真是和那個男人有關係。

  魏大人認識易太醫,但是不熟悉,易太醫沒帶醫童,自己親自抱了診箱,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那裡侯著,等著皇帝什麼時候叫自己進去給那位魏三公子診病。

  魏頤上次被魏大人打地臥病在床那會兒,他多次被蒙著眼睛被帶來給魏頤看病,知道那個漂亮少年是皇帝在宮外的新寵,但他也是今日才知道,這個新寵居然是一向高潔正直清廉的魏尚書家裡的三子。而且看魏尚書的表現,這老頭子還不知道自家兒子攀上皇帝上了龍床了。

  易太醫在心裡想著自己知道了這樁秘辛,看來得更好地管著嘴巴,不然,到時候出了什麼事,他受到牽連就不妙了。

  太醫的品級並不高,但是他們總是會掌握更多宮廷的秘事,地位很微妙。

  皇帝帶著易太醫來,魏大人便過去和易太醫打了招呼,易太醫沉默,寒暄過後就又眼觀鼻鼻觀心了,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而此時魏頤的房間裡,因為別人都出去了,房裡顯得異常安靜。

  容琛拉著魏頤讓他在椅子上坐下,居高臨下問他,「真生朕的氣了?那些東西都給朕還回來,是想撇清關係了嗎?」

  魏頤抿著唇不答,臉上是孤高的神情。

  容琛看他這幅模樣,就笑了一下,但是是帶著些冷意的笑。

  他背著手在魏頤跟前跺了幾步,眼睛一直望著他,看魏頤只是沉默不答,就又說道,「你這氣和朕慪地,非要把自己氣病了才罷呢。」

  說著,伸手去抬魏頤的下巴,魏頤被他碰到,就把臉偏開了,容琛的手一頓,硬是把他的下巴捏住抬起,魏頤被他捏痛了,就伸手去把他的手掰開,眼裡帶著些決絕痛苦的意味。

  容琛看他這樣,只好把手放開了。

  他有千百種兇狠的面目和讓人臣服的辦法,但是,在魏頤面前,都使不出來。

  魏頤只不說話,一點聲音也不發出來,分明是在和他慪氣。

  他只好又說道,「再不出聲,朕去讓你父親進來,讓他看看你在怎麼違背君意。」

  魏頤因他這句威脅的話咬了咬牙,臉上也因為氣怒而帶上了些紅暈,朝容琛生氣地呵斥,「你到我家裡來做什麼?我把那些東西都還你了,該說的也寫在扇子上了。你到我家裡來做什麼?讓別人都知道我是個勾引皇上靠男色媚主的男寵麼?」

  魏頤這話說得又是悲憤又是絕望痛苦,容琛心中被震動了,他看著魏頤,嘆了口氣,哄道,「朕不是這個意思。朕只是聽聞你病了,來看看你,順便把你的那些東西給你送回來。」

  魏頤才不相信他這一套,他笑了,但是比哭還難看,道,「我又不是傻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意思麼?你這樣來我家裡,我父親兄長都會知道你對我的意思了,你這是要直接把我帶走麼?從此成為被人罵的不知廉恥的男寵。」

  容琛因魏頤這激烈的言辭很不舒服,道,「那你這意思,是從此要和朕一刀兩斷,再無瓜葛了?」

  魏頤眼裡含著一層水光,像是淚水要從裡面溢出來,顯得非常憂傷,他垂下頭,兩隻手握在一起,道,「是啊。皇上是上天之子,我只是地上一根草罷了,如何敢高攀呢。皇上若是還憐惜於我,就放過我吧。皇上身邊美人如雲,環肥燕瘦,想要什麼樣的沒有呢,又不是非我不可。再說,我年歲也不小了,正有要娶妻的意思,倒時有了妻子,再侍奉皇上,那也就更惹人笑話了。還望皇上體諒。」

  魏頤平素自視甚高,可不會說出這樣看低自己的話,現在在容琛面前說出來,憂鬱裡又帶著些自嘲,分外惹人心疼。

  魏頤之前說那些話,容琛只認為是魏頤的推脫的藉口,但他居然說他要娶妻,容琛身上的氣息似乎是瞬間就變了。

  他的手一把將魏頤的下巴捏住,狠狠地抬起來,魏頤疼得厲害,但還是睜著一雙悲痛的微紅的眼睛毫不示弱地把他瞪著。

  容琛輕笑了一聲,道,「朕就非你不可了,朕沒說讓你娶妻,你到哪裡去娶妻。」

  又放開魏頤的下巴,手指在他光潔細膩的臉頰上撫過,幽深的眼眸裡帶著隱而不發的氣勢,柔聲道,「你看你,就是朕把你給寵壞了,性子這麼壞,還一味強硬,絲毫不知收斂氣性,除了朕,你說誰還能護著你。這這個性子,在別處遲早吃苦頭。」

  魏頤皺著眉,伸手要把他的手打開,氣怒地道,「不要你管。我總歸是會活下去的,不需要你護著。」

  魏頤的手揮過來,已經被容琛的手抓住了,他把魏頤一把拉起來,魏頤被他的大力氣拉得一下子撞進他懷裡,鼻子都撞得一酸。

  容琛將他的腰摟住了,帶著極強勢的氣息將他摟在懷裡,笑道,「朕的話是一言九鼎,既說了護著你,自然不會不管你。」

  他這樣子,其實已經是在發怒了,但魏頤卻還是硬撐著不想放軟態度,「我就是不要你管了,你能把我怎麼樣!」

  容琛要抱著他出門,道,「朕就說看上你這小子了,搶回宮裡去,看誰能攔著朕。」

  魏頤被他的話一嚇,剛才鼻子就被撞得發酸了,此時更酸,當場就哭了出來,伸手打他的肩膀,要他放自己下來,道,「你根本就不喜歡我,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心思,你就只是看著一個好玩的物事,在看上的時候想要玩弄於股掌,等玩壞了,就扔掉了。可我不是物事,我是個人啊。」

  容琛從來受不住魏頤的眼淚,因他這話,又心軟了,把他放下,伸手揩他臉上的眼淚,哄道,「好了,不哭了。你總是胡亂揣測朕的心意,朕真的不喜歡你嗎?你這小東西,儘是說讓人難受的話。」

  第四十九章:要求

  魏頤自覺在容琛面前掉淚很丟人,但控制不住淚腺,只得轉身背著容琛,用衣袖擦眼淚。

  容琛看他這楚楚可憐的模樣,上前去從他身後將他摟住,道,「好了,朕不逼你了,莫要哭了。」

  魏頤想要說話,但因為哽咽而發不出聲來,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讓容琛不得不憐惜。

  容琛剛才的那顆狠心現在也不得不化成一潭水,心想,這麼個小東西,脾氣要這麼硬,要這麼跟他對著干,他雖然可以給他些教訓,但是,那樣定然也把這可憐的孩子的心給傷了。

  他作為皇帝,又不是不能由著他點,多縱容他些又能怎麼樣呢,這天底下,他也是好不容易有個人想要這樣來哄著體貼著,那麼,那就再縱容他些吧,反正,他也翻不出他手心去。

  容琛將魏頤的身子掰過來對著自己,拿出手帕給他擦淚,魏頤一味低著頭不看他。

  容琛拉著他,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又讓魏頤坐在自己腿上,看他哭得眼睛紅紅的,長長的眼睫上還帶著濕意,越發顯得深黑濃密,一雙眼睛,就已經讓容琛心疼不已了。

  容琛將他摟緊,在他微涼的臉頰上親了一下,柔聲道,「好了,朕由著你了,不傷心了。」

  容琛態度變軟,魏頤哪裡能感覺不出來,剛才容琛要碰他的臉,他都反抗,現在容琛親他,他也躲都不躲了,甚至還把身子往他身上靠了靠,因為剛才的哭泣,聲音帶著些鼻音,聽起來,又像是懇求又像是撒嬌,「容琛,我不要進宮做侍衛,我不要天下人都罵我靠男色誘惑你,以後史書上肯定都會罵我,他們罵我不要緊,但是,我不能讓我父親還有大哥他們的名聲也因為我而壞了。你知道,他們從來不知道你我關係,要是別人說他們依靠賣兒子賣弟弟而官運亨通,那多難聽……」

  容琛伸手撫上魏頤的臉頰,輕抬起他的頭,看著他的眼睛,魏頤的眼裡憂傷那般明顯,魏頤沒有說謊,他將什麼都看得很清楚。

  容琛是知道魏頤的這些考量和擔心的,但是他沒有設身處地地為魏頤想過,此時聽魏頤這樣說,他也不會同魏頤一般感同身受,但是,他想要魏頤高興些,不想讓他這樣憂鬱。

  容琛說道,「別說了,朕知道你的意思。是朕考慮不周,沒為你設身處地地想過,你不想入宮做侍衛,那就算了吧,朕不強求你。」

  魏頤看容琛答應,臉上才云開雨霽,露出點笑容來,那濕漉漉的眼睛裡也帶上了些光亮,分外迷人。

  容琛在他的眼角親了親,道,「這下開心了吧。也就你,總是違背朕的意思。」

  魏頤卻不管容琛這故意的小聲抱怨,摟著容琛的脖子,在他臉上投桃報李地親了兩下,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親密地說道,「謝謝你,你對我最好了。」

  容琛笑著拍了拍他的屁股,又摸他的腰,全是情人間的逗弄,道,「那些你讓李步帶給朕的東西,朕又讓他帶來了,你全都收回去吧,再不準把那些東西還給朕了。不然,朕饒不了你。」

  說著,還在魏頤的腰上捏了一把,魏頤的身子縮了縮,蹙著眉頭看他,道,「那些東西太貴重了,你給我,我也沒法用。以前收下來,也只是鎖在櫃子裡而已,鎖在那裡,還要怕丟了,還不如還你。」

  魏頤的聲音低低柔柔的,吐氣如蘭,呵在容琛臉上,容琛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體香,非常心動,也不顧魏頤的微微掙扎,在他的頸側臉頰耳朵上親吻舔弄,像是在吸著魏頤身上的精氣一樣,帶著些沉迷和陶醉的意味。

  他的手還去解魏頤的衣帶,魏頤發現他要做什麼,這才著急起來,掙動地厲害一些了,還去抓住容琛解他衣帶的手,急切地道,「容琛,別,這是在我家呢。」

  容琛抬眼看他的眼睛,又覆上他的唇,輾轉舔弄吮吸,聲音些微啞了,低沉,「在你家就不行?」

  魏頤緊緊抓住他的手不要他亂來,著急起來,「我爹爹和大哥還有侄兒還在外面等著呢,你是不是真的一點也不顧我的意願了。你心裡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容琛已經不短的時間沒有碰過魏頤了,心裡想得慌,魏頤這樣坐在他身上,讓他如何把持地住。魏頤著惱的話讓他拉回了些理智,大手扣住掙扎的魏頤的腰,在他的唇上又親了一陣,才道,「好了,朕不會做什麼的。」

  魏頤身體本就虛弱,掙扎一陣,又被容琛親吻,就有些氣息不濟,胸膛起伏,靠在容琛身上喘氣。

  容琛看他這樣,就道,「以前給你看病的太醫,這次朕又帶他來了,你病了,讓他給你把把脈吧。」

  說著,就放下魏頤,起身走到廳門口,對院門口道,「易愛卿,你進來。」

  皇帝出現在門口,守在院門口的人都是一震,以為他要出來了,魏大人甚至想上前去了,沒想到他只是叫易太醫進去。

  易太醫本還垂著頭在養神,被皇帝叫到,就精神一震,抱著那診箱小跑著過去了。

  皇帝只叫了易太醫,轉身就又進屋了,大家還是只得繼續等在那裡。

  魏大人心裡其實已經很動搖了,從皇帝的一系列動作,他有些猜到了,皇帝恐怕不是知道了魏頤的身份,而是看上了魏頤的容貌,這是和魏頤有私情的樣子啊。

  魏大人心裡思緒翻湧,站在那裡,捏著手,滿手濕汗,皺著眉,很是頹然和著急的模樣,這短短的一刻鐘,他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很多一樣。

  而魏暉倒是鎮定很多,他還勸魏大人道,「父親,看來皇上還要待一陣,您回房去休息一陣吧,有孩兒在這裡侯著,就行了。」

  魏大人皺著眉毛看了魏暉一眼,深深地嘆了口氣,又搖頭,沒有走。

  而皇帝帶來的那幾個親衛,都沉默地侯在那裡,一句話也無。

  魏府裡別的僕人,魏大人則早讓他們走開了,而且讓他們不要亂說話。

  因為是皇帝來了,一般人對皇帝可是打心眼裡敬畏的,皇帝如他們心裡的神靈,就因此,他們都戰戰兢兢地在做事,生怕出了問題,而明鷺和海棠在從魏頤院子裡出來,就聽別的姐妹們說了,那位是皇帝,兩人都很吃驚,特別是明鷺,差點腿軟摔跤。

  她不知道她家三公子居然是和皇帝在一起的,她能怎麼想呢,難道想她看上的男人果真不一般,連皇上也能勾搭上麼?她心緒萬千,很是憂愁。

  這邊廂,易太醫進了魏頤的房間,魏頤坐在椅子上,皇帝倒是站著的。

  因皇帝站著,易太醫可不敢坐,只半跪在魏頤面前,拿出脈枕放在茶凳上,對魏頤道,「魏公子,老朽給你診脈,請把手給老朽。」

  魏頤看了容琛一眼,才把手放在脈枕上。

  易太醫把了一隻手,又恭敬地把了另一隻手,然後又看了看魏頤的眼睛和耳朵,魏頤的眼睛因為剛才哭過,還紅著呢,耳朵下面還留著皇帝剛才親上去的紅印子,易太醫看到了也只當沒看到,臉上什麼也沒表現出來,就躬著身子起了身。

  容琛很是關懷地問道,「如何?」

  魏頤只是整了整袖子,垂著眼,沒什麼表示。

  易太醫躬身回話,「只是氣血有些虛,加上鬱結於心,血氣不大通暢,故而會頭暈無力。」

  魏頤一句話都沒說,看易太醫說自己頭暈無力,很是貼切,便點了點頭。

  容琛讓易太醫去開方子,自己在魏頤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道,「自己的身子不好好愛惜著,總讓人擔心。」

  魏頤瞥了他一眼,悶悶地回道,「我又不想的。」

  易太醫看兩人之間氣氛親暱,不敢在內室多待,趕緊收了診箱端著出了內室,在外間寫起方子來,心想他在宮裡做了不少年太醫了,這還真是第一次見皇帝這麼上心一個人,怕是動了真情了。

  易太醫寫好方子,皇帝出來,親自拿著看了,叫一名親衛進來,讓他拿了方子去配藥來。

  易太醫則躬身退到了一邊。

  魏大人和魏暉被叫進了魏頤的院子,皇帝已經在廳中上位坐下了,對神色複雜的魏大人道,「魏頤身子一向不好,魏愛卿以後還多多體諒他,雖然嚴父出孝子,但過嚴了未必是好事。」

  魏大人只好趕緊應了,看著魏頤也從內室裡出來了,站到魏大人身邊來,還對魏大人行了禮,「父親。」又轉向魏暉叫了一聲「大哥」。

  魏暉看向魏頤,露出憂慮之色。

  容琛看魏頤出來,就對他招招手,道,「魏頤,到朕這裡來。」

  魏頤不想過去,在眾人面前又不能駁他面子,只好走過去,被容琛拉住了手,站在容琛身邊。

  容琛這時候對魏大人說道,「朕和魏頤一見如故,對他很是喜歡,希望以後能夠時常見到他,如若什麼時候宣他入宮陪朕說說話,魏愛卿還要捨得愛子,讓他入宮來。」

  房間裡的所有人都因皇帝這話一愣,反應最大的是魏大人和魏頤,魏頤在容琛手裡的手掙紮了一下,轉眼去看他,眼裡滿是驚詫,容琛剛才可沒和他說這種話,怎麼現在就如此對他父親說出這種要求來。

  而魏大人,則是一張老臉皺到一起了,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第五十章:對抗

  自從用自己女兒把皇長子給換了出來,魏大人一直活在這件事會因為意外洩漏從而被皇帝發現的擔憂中。

  他所想,這一輩子,最憂慮和懼怕的事也就是這件事了。

  沒想到,上天玩弄人的手段絕對不止於此。

  他從來沒想過,也不可能會想到,會在魏頤和皇帝之間發生這樣的事情。

  皇帝平靜的表象下含著的對魏頤的溫柔寵愛,在這裡的每個人都能夠感受得到。

  皇帝說和魏頤一見如故,說對他很是喜歡,說要時常宣他進宮說話。大家心如明鏡,沒有誰不知道這到底是指什麼。

  魏暉只是皺著眉,這裡輪不到他出聲。

  魏大人卻是臉色驟變,身體一下子站不穩,晃了一下,就要摔倒。

  所幸魏暉就站在魏大人身後,看到魏大人情況不妙,驚慌中叫了一聲「父親」,趕緊上前將他扶住了。

  魏大人卻不要他的扶,推開他,一下子跌倒在地,給皇帝下了跪,整個人匍匐在地上,顫顫巍巍。

  魏暉看父親下跪,自己也不敢再站著,趕緊也跪下了。

  魏頤因為剛才容琛的話對他悲憤起來,看父親這幅模樣,心中分外悲慟,將手狠狠從容琛手裡掙脫出來,撲上前去跪在魏大人面前,哀痛道,「父親!」

  魏大人卻不理睬他,只是對著皇帝,字字句句,鏗鏘有力,泣血般,「皇上,魏頤乃我魏氏子孫,萬萬沒有去做禍主求榮的勾當的可能。皇上也乃一代明君,英明睿智,如何能夠做出這種事情來。即使老夫犯上,也決計不能讓我兒去做這種有辱皇上英明的事情。」

  容琛因為他的話皺了眉,沉著臉把他看著,也不讓他起身說話,只看著他在那裡跪著。

  魏頤回頭看了容琛一眼,眼裡滿是悲憤,容琛沒理睬魏大人,卻過來拉魏頤起身,道,「你身子骨不好,就不要跪了。」

  魏頤不理他,要把他的手掰開,不說話。

  容琛看魏頤不聽話,也沒辦法強迫他,只看了一邊躬身站著當自己不存在的易太醫,讓他出去,還讓親衛出去把院門給關了起來。

  容琛看這裡再沒有外人,也不管魏頤掙扎,雙手將他硬是從地上抱了起來,魏頤條件反射地就抬腿踢他,嘴裡嚷著,「你放開我。」

  魏暉沒想魏頤在皇帝面前可以這樣蠻橫無禮,心裡很是擔憂,但看魏頤踢打皇帝,他也就當沒看到,也沒出聲。

  倒是魏大人呵斥魏頤,道,「魏頤,不得對皇上無禮,過來跪著。」

  容琛一人對屋裡三人,雖勢單力薄,氣勢卻最足,一把將魏頤扔到椅子上,壓住他的手臂不讓他動,呵斥道,「你再和朕犟試試!」

  魏頤抬頭瞪他,因為激動聲音有些啞,但毫不示弱,「你剛才可沒和我說那些話,你為什麼要對我父親那樣說。」

  容琛按著他的身子,又回頭去看魏大人,道,「魏愛卿,你且當生養的是個閨女吧!魏頤是朕的人了,已經如此,你想跪著就跪著,即使哭天搶地也是改變不了。該接受的時候還是接受地好。」

  魏大人整個人哆嗦起來,抬頭來看皇帝,皇帝面無表情,眼眸幽深銳利,帶著勢在必得的氣勢,甚至有一種狠意。

  魏頤在椅子上掙扎,氣得面紅耳赤,也不叫容琛皇上了,直呼其名,道,「容琛,你怎麼能這樣。你剛才還說可以由我的。」

  容琛也不管魏頤的父親和哥哥都看著,低頭就在魏頤唇上啃了一口,用哄小情人的聲音哄他道,「朕說了可以由你,但是是答應你可以不入宮做侍衛,你自己不是也知道朕是這個意思麼?乖,別和朕慪氣了,朕什麼時候難為過你,只想在想你時傳你入宮,先給你父親打個招呼,以免他到時又打你……嗯?是不是背上傷養好了,就忘了當時的疼了?」

  魏頤因為容琛這話心裡很不舒服,畢竟是在父兄面前,容琛這樣和他說,讓他覺得非常不莊重,顏面無存。

  而魏大人,因這話則更加震驚。

  皇帝說他罰魏頤,魏頤背上受傷的事,這已經是前一年的事情了,魏大人想到那時候魏頤身上的曖昧痕跡,那時候白范兩家因為魏頤出的事情,最後白范兩家都受了罰,偏偏他們魏家沒有一點事,甚至之後這件事都不准再傳,事情徹底消弭無聲,像是沒發生過一樣。

  之前,魏大人還不知道皇帝護著魏家的原因,現在才明白過來,難道那時候皇帝已經和魏頤有私情了嗎,以至於護著魏頤,而且不由分說處置了當時的另外兩家。

  只是,兩人暗通款曲這麼久,他們魏家居然一點沒有發現,怪只怪他對魏頤的事情太不上心,沒怎麼管束他。至此時,魏大人是後悔不迭。

  魏大人眼前發黑,心想這是天意如此麼,不然事情怎麼會發生到如此地步。

  是蒼天要懲罰他們啊。

  但是,是蒼天要懲罰皇帝和吳皇后,魏頤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啊。

  魏大人氣血上湧,想要對皇帝說什麼出來,但是突然身體抽搐了一下,跪著的他猝然栽倒在地。

  魏暉發現父親栽倒,猛地撲過去,扶住他,著急地喚他,「父親,父親……」

  魏頤也發現父親倒了,推開容琛,跑過去跪到魏大人面前,神情很是惶然。

  容琛沒想到魏家這老頭兒居然這麼固執死板,不就是要他一個兒子,就氣得昏過去了。

  所幸易太醫還在魏府,容琛出門親自讓易太醫來給魏大人看看。

  守在院子門口的親衛們得知魏大人暈倒了,都有些側目,心想皇上這出,最後是要鬧成什麼樣子?

  魏大人被放在了魏歸真房裡的榻上,易太醫給他檢查了,又讓去熬一碗參湯來給他壓驚,撫著他的胸口,捏了人中,魏大人也就慢慢轉醒了。

  魏暉和魏頤焦急擔憂地守在他跟前,魏大人醒過來,就朝魏頤伸手,嘴裡念叨,「不行,不行啊!」

  魏頤哀戚著臉,過去握住魏大人的手,道,「父親,孩兒不孝,孩兒不孝。」

  魏大人把他直直望著,六旬老人眼裡閃著些淚花,嘴裡唸著,「魏頤,不行,不行……」

  魏頤趕緊點頭,「孩兒知道,我知道。」

  魏大人剛醒來,氣力不濟,說了幾句又停下來喘氣。

  魏頤就一直跪在他跟前握著他的手。

  容琛站在一邊,看著這屋裡父嚴子孝的模樣,冷著臉,背著手,不說話。

  魏暉反應過來,過去請容琛坐下,躬身恭敬地說道,「皇上,微臣家中三弟年幼無知,性情嬌慣,不知轉圜,即使相貌尚可,但也伺候不好皇上,如果皇上喜歡他這樣的相貌,我們魏家,即使走遍天下,也去給皇上找一個和他一樣的,不,是比他更好的人來伺候皇上您,還請皇上您放過他吧。父親老邁,實在是受不得這樣的打擊。」

  容琛因為魏暉這話冷笑了一聲,目光有如劍芒,氣度依然貴氣雍容,嘴裡卻帶著冷嘲,有些咬牙切齒,道,「愛卿這樣說,你的那個兒子,小歸真,不是就和魏頤長得頗像,年歲又小,嬌憨可人,哪裡用得著滿天下去找,他不就是了。」

  魏暉因為皇帝的話身子一顫,他跪下了,咬了咬牙,說道,「若是皇上看得上他,那是他的福分。」

  容琛沒想到魏暉答得這麼幹脆,但他緊接著就認為自己是被侮辱了,他剛才那樣對魏暉說,是對魏暉的說辭的嘲諷,沒想到魏暉居然接下來反嘲了他,他氣得一腳踢過去,把跪著的魏暉踹得摔倒了,怒道,「你以為朕是什麼?」

  魏暉也是個弱智書生,可不比武夫,被踹得疼得額頭上冒冷汗,但還是要爬起來繼續跪著,接著皇帝的話道,「皇上是聖明天子,九五之尊,英明神武,所以,皇上實在不該來強微臣家中所難,微臣剛才賣子求榮,也是罪該萬死,有辱聖上視聽,罪該萬死……」

  容琛看了跪著的硬氣的魏暉一眼,又去看魏頤,魏頤正轉過頭來瞪著他,容琛笑了,心想,之前就覺得魏頤脾氣又臭又硬,原來不只他,他整個兒魏家人都這樣脾氣又臭又硬。

  魏頤默默地走過去站到容琛跟前,流露哀愁的他帶著讓人心碎的脆弱的美,他看著容琛,道,「皇上,我求你了,你回去吧,你走吧,好嗎?」

  容琛受不了魏頤的哀求,想伸手去拉他的手,魏頤卻把手躲開了,只哀哀地看著他。

  容琛只得噌地站了起來,一甩袖子,大踏步往外走了。

  魏頤皺著眉看他走出門去,轉身繼續伺候到老父跟前去了。

  第五十一章:計劃

  因為得到而快樂時,人往往很少去反省自己,也很少能夠發現自己內心的心意想法;只有當發現會失去而痛苦,或者已經失去而痛苦時,這時候,人們往往才會發現自己真正的心意。

  容琛以前並沒有去思考過魏頤對於他來說是什麼,魏頤就像是自然而然走入他的人生裡的每一個人,也許只是曇花一現,在他這段日子裡讓他高興了一下的東西,或者是可以待得久一些的人,讓他在繁忙枯燥日復一日的政務裡給他的生活帶來調劑的對象。

  這個對象可能可有可無,也可以是除了魏頤外,還有其他人也能給他這種美好的感受。

  這些在他沒有意識到會失去時,他並沒有發現他到底有多珍貴,有多稀有,珍貴到天下之大,可能只此一人;稀有到他的整個人生,他也許只會遇到這麼一次。

  除了這個人,除了這一次,他的整個生命和世界,錯過後,再不會擁有。

  魏頤,容琛說他脾氣很硬,總是不懂得順著他討好他,他是帝王,魏頤卻並不愛他的身份,反而因此痛苦;但容琛其實也知道,魏頤性子也並不是一味硬,他也軟,他總是知道如何在恰當的時候對他溫言軟語,對他哭泣哀求,容琛不得不因此而軟了心腸,答應他的要求,但他應了魏頤之後,魏頤卻又總在背後對他陽奉陰違。

  他明明說了會去接魏頤入宮做侍衛,但魏頤卻將他送他的東西都還回來,還稱病不入宮,甚至辭了侍衛的職。

  他去看望魏頤,對魏頤的父親隱隱透露兩人關係,魏頤卻只站在他父親那邊,而且對他發脾氣,甩臉色,還讓他走。

  這些都讓容琛覺得憋悶,滿腔怒氣,卻也只能隱而不發。

  他想起以前魏頤的精靈剔透,溫柔可愛,他就滿心柔和欣喜,而自從魏頤知道他身份後的不合作,就讓他很不好受。

  而正是這種不好受,才讓他漸漸明白過來,魏頤對於他到底意味著什麼。

  魏頤並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他是他自出生到現在三十多年的歲月裡,唯一一次讓他心動的存在,沒見到時會想念,見到時想親近,喜歡看他對自己笑和撒嬌,即使只是感受他的氣息,也會心動……

  容琛並不覺得魏頤能夠逃出他的手掌心,魏頤求他離開,他也就只好離開了。

  皇帝走後,魏大人的情況就好些了,但他後來好長時間沉默不語,臉色灰暗,看向魏頤,總是皺眉。

  魏頤還以為在容琛走後,魏大人會教訓他,或者大罵他一頓,或者打他一頓,然後讓他跪到祠堂裡去。

  沒想到魏大人並沒有這麼幹。

  他既沒有罵魏頤,更沒有打魏頤。

  他當然不是因為皇帝對他說了那一句,讓他對魏頤不要太嚴。

  他也是和魏暉一樣,先入為主,以為是皇帝看上了魏頤,魏頤想反抗也不行,只得從了他。

  而且,他看到魏頤一臉淒惶,很是傷心難過的樣子,這樣,他又如何來教訓他。

  李步將魏頤還給皇帝,又被皇帝還回來的東西交給魏頤了才走。

  魏頤看著那些東西,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要交給魏暉收著,魏暉算比較理智的了,他沒接那些東西,對魏頤說道,「三弟,這些是皇上送的,你只能自己收起來,以後什麼情況,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魏大人昏倒後清醒過來,休息了一陣後,也不再如開始那般激動了,他開始好好地想對策。

  畢竟是多年官場混下來的,過了初期的震驚,之後就冷靜鎮定下來了,

  易太醫給魏大人看了病,又給了些修身養性的建議,交代了魏頤的藥要怎麼煎,就離開了。

  易太醫這一天算是看了不少秘事,離開時心裡也頗受震動,看到魏老爺子半天時間就像是老了好多,以前還精神矍鑠的老人,像是一下子就垮下去了一樣。

  一般人家恐怕是巴不得家裡孩子受皇帝寵幸的,即使是男娃又怎麼樣呢,一個人得寵,整個家族都能夠風光,沒有不划算。

  也只魏家這樣的正直清廉的家庭,才會不樂意吧,甚至會氣得暈過去。

  易太醫還挺同情魏家的,生了這麼個漂亮兒子,被皇帝看上了。

  魏大人這麼多年來,雖然官至尚書,但真算不上位高權重,因無黨羽同伴,也沒有和大家族扯上什麼關係。

  那些位高權重的人,都是得皇帝信任的大家族裡的人,說的話能夠得人支持和附和的。

  易太醫出魏家大門時,又回頭看了魏府院子一眼,心想魏大人一生廉正,所以才不允許兒子和皇上有那種關係。

  但想到皇帝對魏家小兒子的在乎,那分明是動真心了。這種事情,沒有皇帝妥協的可能,前朝還有皇帝荒唐到把民間懷孕了的孕婦搶進宮的事情發生,更何況,魏家的小兒子只是個男娃呢,皇帝要得到他沒什麼困難,即使人們私底下說一說皇帝喜好男風了,真正敢在朝堂上罵皇帝這樣做不對的,估計不會有幾個。

  皇帝帶來的人,都從魏府離開了,但魏府並沒有因此而恢復平靜。

  魏家的下人們只知道皇帝來了魏府「走走」,但並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情,只明鷺猜到了事情真相,進而憂心忡忡。

  魏家勒令下人不准談論皇帝來過的事情,也不准說出去。

  坐在魏頤的房間裡,裡面只有魏大人,魏暉,還有魏頤。

  魏大人滿臉憂愁,甚至有點神經質地握著手,他是精神繃緊到一定程度才會這樣。

  他看了魏頤一陣,越發覺得這個孩子真是個禍國殃民的長相,男兒氣概並沒多少,但也決計沒有女子的嬌柔,卻就是勾人。

  這個樣子,如何會不讓皇帝傾心。

  魏暉看父親不說話就盯著三弟看,他就只好先說了,道,「父親,看皇上的意思,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魏大人回過神來,道,「皇上不善罷甘休,魏頤也絕對不能由著他。我魏家的男兒,豈能做佞臣。」

  魏大人說著,看向魏頤,分明是說給魏頤聽。

  魏頤只好趕緊表態,道,「父親,我知道。我沒有要和皇上有瓜葛的意思。」

  魏大人鬆了口氣,道,「男兒在世,自當頂天立地,怎麼能去做那種事情。你能這麼想就好。」

  魏暉提出現在最緊要的問題,道,「父親,那現在怎麼辦?將三弟送走?讓皇上找不到人?」

  魏大人身體坐得更直,目光放得很遠,下定決心一般地道,「即使我魏家因此為皇上所不容,我和你辭官不做,也不能讓魏頤去做那種事情。」

  魏大人的話讓魏頤很受震動,他以前總覺得父親和大哥對自己並不親近關懷,現在才明白,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夠看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心意。

  他們寧願毀了自己的仕途,也要來保護自己。

  他的鼻子發酸,眼眶發熱,哽嚥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以前說自己不會後悔愛上容琛,並和他在一起,但是現在,就在此刻,他就已經後悔了,後悔當初為什麼要去追求容琛,以至於現在將父親和大哥帶入如此境地。

  要說他之前還因為對容琛擁有愛慕之情以至於對容琛有柔情和期待,但現在,因父親和大哥的背水奮戰的決心,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有之前的那種模棱兩可的心思和期待了。

  魏暉能夠感受到魏頤的痛苦,他對魏頤說道,「三弟,你不用難過,我們不是在乎高官厚祿的人。人生在世,在乎對得起自己的天地良心。」

  魏頤看了魏暉一眼,到魏大人面前跪了下來,望著他道,「父親,孩兒害你們受累了。對不起!」

  魏大人看著他,這個代替他的小女兒活下來的皇長子,他內心複雜,扶他起來。

  幾人之後又是一番商量,魏暉說他在外做官這些年,在外面也有些人脈,在韋州時,一好友的大女兒今年剛好十五歲,貌美嫻淑,他曾經和這位好友說起過魏頤,曾開玩笑說讓魏頤到他家去求親,對方也半開玩笑地應了。只是,這一家只是一商人之家,怕魏大人看不上他們家。

  魏大人一聽魏暉這麼說,現在情況緊急,哪裡有心思和精力來挑女方,趕緊就道,「既是你看上的人家,就該是不錯的。魏頤就準備準備,親自到韋州去,若是可以,就在那裡成親定下來吧!」

  魏頤沒想到自己的婚姻就這樣在父親兄長的嘴裡定下來了。

  但想到父母的婚姻也是隨意的聯姻,大哥和嫂嫂成親,也是定的娃娃親,自己這樣子隨便的婚姻,他也沒什麼可說的。

  魏暉又說安排自己的兩個隨從跟著魏頤去韋州,因這兩個隨從就是他從韋州帶回來的,對那戶魏頤將來的岳父家裡很熟悉,他再寫一封信讓魏頤帶著,只要他到那裡去,即使對方家裡女兒已經說了親了,也可托那朋友給在當地為魏頤說另一門親,對方是極好的人家,完全可以信任。

  魏大人說這樣可行,就讓魏頤去收拾行裝,最好第二天一大早就能出發離開,以免讓皇帝發現,而且還讓丫鬟去找了魏夫人和兒媳,讓她們不要回家,先去莊子裡住著,而且還把魏歸真也給帶去了莊子上。

  魏家完全是一副緊張迎戰的模樣。

  魏頤收拾東西的時候還在想,人生禍福難料,前幾天哪裡曾想過,他會這樣去逃難到一個從沒有去過的陌生地方呢,而且還是親自到別人家去求親,然後成婚,真是難以想像,又不得不去做。

  第五十二章:抓回

  韋州是魏暉之前任職的地方,在西邊,並不是繁華富庶之地,而且還有不少少數民族雜居,民風彪悍。

  條件肯定沒有京城好,但魏頤現在也沒法在乎這些了,畢竟是去逃難來著,還能指望有多好?

  雖然是逃難,但魏頤其實並不排斥去韋州,他從出生一直住在京城,所見的天地除了從書上所知,眼界便也只有京城這麼大一塊兒了。

  他不免覺得自己眼界窄,坐井觀天。

  他也嚮往大哥在外做官十幾年輾轉東西南北,也羨慕二哥終年在外遊蕩,見多識廣。

  現在,他要出門去了,雖是逃難,也還是有那麼些期待的。

  而這些期待,就減少了對容琛的思念,以及對事情後果的深思。

  他以為只要自己跑掉了,又在一個蠻荒之地結婚生子了,容琛也就拿他沒有辦法了。

  再說,容琛作為皇帝,且不說他那後宮里美女如雲,妃嬪美人實在不少,根本不缺床上人,而且,這天下美人可多了,容琛哪裡找不到一個合心意的,怎麼可能單戀他一根草。

  魏頤讓自己儘量想得灑脫點,便沒有了因要離開而對容琛曾有的那點點歉疚,畢竟,當初是他上趕子要追人家,現在拚死拚活要離開他的也是自己。

  魏頤收了個衣箱,裝了些必備用品,書,衣裳,最後鬼使神差把那把和容琛的情侶扇帶上了。

  因是遠行,又是夏天,東西便收得很簡單。

  當晚魏暉又交代了魏頤很多路上的細節和注意事項,以及到了韋州州府之後的事情,又叫來那兩位要陪魏頤出行的人,給仔細交代了細節。

  這兩位陪行的人,雖是魏暉在外做官時才買的奴才,但是人品和能力都很值得信任,在外行走又很有經驗,保護魏頤一路到韋州,魏暉覺得是夠了的。

  再加上這兩位都還未成親,未婚妻都是新給配的魏府裡的丫頭,所以不怕他們不盡心照顧好魏頤,等送魏頤到了地方,他們還要回來成親過日子呢。

  因是匆匆決定出行,兵荒馬亂般地把一切準備好,也就沒有什麼心思來思前想後和憂思了。

  魏頤甚至沒有和母親大嫂以及小侄兒魏歸真告別,就在五月初帶著露水的清涼的早晨,坐了可長途旅行的馬車離開了家。

  因怕人懷疑,當天魏大人還讓人去給自己請了假,說臥病在床,不能去衙門辦公,而魏暉則去當值去了。

  魏家似乎並沒出什麼事,和平常一樣冷清。

  魏頤幾乎一晚沒睡,全聽父親和長兄交代一應事情來了。

  大清早坐上出城的馬車,趕在城門開後第一批出城,他在行動著的輕輕搖晃的馬車裡就睡了過去了。

  他和魏暉這兩個隨從,魏章,方成,並不是非常熟悉,但這之後會有一兩個月在一起,不怕熟不起來,他也沒有去刻意和兩人交流。

  過城門的時候,馬車甚至沒有被檢查,一路暢通無阻。

  皇帝還沒反應過來魏頤可能會逃跑,所以也就沒讓城防注意查看出城的人。

  到太陽升起來,馬車已經行在了京城外的官道上,因為是土路,雖然很寬,也平整,但還是不比京城裡面的石板路,故而免不了顛簸。

  魏頤被顛簸得睡不著,只好起來和魏章方成侃大山。

  魏頤高傲的時候傲得不行,但是想和人打成一片的時候,也是很有親和力的。

  即使是魏章和方成,他也和他們很有話說,他問他們跟著大哥時候的所見所聞,兩人講得興致勃勃,魏頤也聽得很專注。

  中午,太陽並不是太烈,他們路過一個鎮上,就到一家酒樓裡用了午飯,車伕給馬喂了草食和水,讓馬休息一陣,他們也休息一陣,然後才上路。

  魏頤相貌出眾,總是能惹得人偷偷打量,這時候,魏頤才想起自己是不是應該把相貌掩一掩。

  畢竟,以前范成仲的事情也是一個教訓。

  下午再行了一下午,魏頤坐在馬車裡,從沒有經歷過長途旅行的他,就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都要搖散掉了。

  不過,幸好他們到了另一個大些的城鎮上,接下來準備坐船。

  當晚,魏頤他們入住了一家中等的客棧,魏章去聯繫了船,第二天一大早出發。

  魏頤覺得坐馬車長途旅行是很累的事情,在客棧歇下,他就困得只想睡下。

  但是又覺得渾身很髒,必須洗澡,不然他就渾身難受。

  他非常不想勞煩魏章方成,又只能讓他們幫忙去要洗澡水洗澡,他洗了澡,擦著頭髮,方成進來對他說要在他房裡打地鋪的事情,他們在外有經驗,知道即使在京城附近城鎮,也要時刻防著意外事情發生,怕有人盯上魏頤,無論是看上他的財還是色,都是個麻煩,所以要和他睡在一間房裡,以便照應。

  魏頤剛洗完澡,身上只穿了一身藍色長袍,腰帶只是鬆鬆地繫了,臉上還帶著洗完澡的慵懶和濕氣,方成一看到,就有氣血上湧要流鼻血的感覺。

  他一邊警告自己這是個男人,還是他家主子,一邊把眼睛轉開,說了要和魏頤睡一間房的事。

  他們要了兩間房,但是魏章和方成都要來魏頤房裡打地鋪。

  魏頤說行的,讓他們不要太累,早點休息。

  魏頤要上床睡覺時,才發現床太硬,不夠乾淨,還帶著難聞的氣味,他對此很無奈,只得拿了自己的換下的衣服鋪在上面,也不願意蓋上面的被子,只蓋自己的衣服,這樣才能睡著。

  魏章和方成看魏頤這麼講究,也沒說什麼,都想著這嬌氣的三公子,等再在路上過一段日子,就什麼都講究不起來了。

  但魏頤之後並沒有再受長途旅行的苦楚。

  當晚,只蓋了衣服的魏頤因為冷,睡著後縮成了一團。房裡不知是魏章,或者是方成,打呼嚕的聲音特別響,但魏頤太累了,他並沒有被吵醒過來。

  後來房裡又出了什麼事,他也不清楚。

  只是當他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是天大亮了,他撐著微微發疼的腦袋坐起身,發現自己並不是在原來睡下的那間房裡,而是在移動的車廂裡。

  他還以為是自己睡得太死了,魏章和方成沒叫醒他,直接帶著他坐了馬車上路了。

  不過,他瞬間就推翻了自己這個一廂情願的想法。

  他坐的這馬車箱很舒適豪華,車廂裡鋪著柔軟的上好的動物皮毛,怕他熱,動物皮毛上還有一層柔軟的簟席,他身上蓋著帶著隱隱清香的柔軟被子,車廂挺大,像是一張床,雖然還是些微顛簸,但是比他之前坐的馬車好太多,不可同日而語。

  魏頤想了一下,內心忐忑,去撩了馬車簾看外面。

  兩匹馬拉著他們的馬車,除了車伕,還坐著另一個頗英武的人。

  對方知道魏頤醒了,就回頭來看他,對他一點頭,道,「魏公子,卑職奉命來帶你回去。不久就能到京了,不知你可是餓了,馬車裡有乾糧和水,你找找,自己吃吧!」

  魏頤隱隱有猜到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馬車裡,但聽到這個人這麼說之後,他才確定了事情果真如他所想。

  他抓著車簾的手顫了一下,臉色沉下來,道,「魏章和方成呢?」

  對方對魏頤態度很恭敬,答道,「卑職只是奉命帶你回去,你的那兩個僕人,還在那客棧裡,並未驚動。」

  魏頤很驚訝,又看到除了他這輛馬車,馬車前後都還有護衛馬車的護衛,他們騎著馬,訓練有素,都不是普通人。

  這是官道,有別的行人、馬車牛車等經過,也只是靠邊讓道,似乎看到他們這規格,就知道不是一般人,惹不起趕緊躲。

  魏頤有些頹然,眉頭蹙起來,看著那人,問道,「你們怎麼這麼快就找來了?」

  對方沒想到魏頤會問得這麼直接,一愣,然後才答道,「恕卑職無法奉告。」

  但魏頤其實已經猜到了,氣憤地道,「是不是他派人一直監視我家,還讓人跟蹤我。」

  對方沒答,這不是他能答的話。

  魏頤看到情況至此,也沒法子了,只擔心起家裡人來,問道,「我父親和大哥呢?」

  對方依然回答,「不清楚,卑職只是奉命帶你回去。」

  魏頤只得放下車簾,氣悶又無力地坐回去。

  因馬車一路行得快,加上半夜啟程,午時未到就回京城了。

  魏頤以為他們會把自己帶進宮裡去,還正想著法子如何應對容琛,讓他千萬別牽連父兄,沒想到馬車並不是走的去皇宮的大路,而是拐到了一邊往他家的方向走。

  馬車行到魏府門前,魏府開了可供馬車進去的側門,馬車在魏府的前庭停了下來。

  魏頤下馬車的時候,精神些微恍惚,他昨天從這裡離開,還以為至少幾年十幾年都不能回來了,沒想到這才一天,他又回到了這裡,而他離開的這一天時間像一場夢一樣。

  魏頤下馬車,魏暉走過來接他,臉上是深深的憂慮。

  魏頤有些腿軟,被魏暉扶住了,魏頤看著他,問道,「你們沒事吧!」

  魏暉搖搖頭,對他小聲道,「皇上在你房裡等著呢。他這樣把你抓回來,恐怕是給我們整家人看的。」

  聽聞容琛在自己房裡,魏頤一愣,身子也是一顫,眉頭蹙起,「他怎麼能這樣?」

  第五十三章:求不得

  容琛當天從魏府回宮後,憋悶又氣憤,隱隱又有對魏頤的一些心憐,晚上,他輾轉反側,睡不著。

  想著如何讓魏頤屈服的辦法,當然,這種辦法是很多的,但要讓人心甘情願並且高高興興應了他的辦法,還真不好找。

  他想到魏頤對於感情是很執著的一個人,而且生性豁達,這從魏頤倒追他,一次次故意引他上鉤可看出來,。

  而且魏頤還是很主動的那種人,並不含糊彆扭。

  現在,魏頤因為他的身份不和他好了,最主要的原因,容琛覺得是魏頤在乎名聲,不是他自己的名聲,而是他父兄的。

  也許,一直那樣他出宮和魏頤見面,魏頤偷偷摸摸,不敢讓他父兄知道,這樣似乎倒是魏頤最想要的狀態了。

  魏頤似乎並沒有想過要讓兩人之間的事情讓他父兄知道,也沒想過兩人的關係會有多長久,容琛覺得,魏頤在這方面,是想著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年紀還小,只想著及時行樂,以後的事情且先不考慮。

  這讓容琛並不滿足,想到魏頤只是準備和他玩一陣,之後就分開再無關係,魏頤去成親,有他的家庭,這些讓容琛很不滿,怒氣上湧。

  他會去魏頤家裡,把兩人的關係讓魏頤父兄知道,就是想告訴他們,魏頤是他的人了,以後魏頤要成婚,或者要做別的,都得他說了算,不僅魏頤,連魏家長輩,也沒有對魏頤今後人生做決定的權利。

  容琛是想要把魏頤整個兒抓在手裡了,不僅是他的此時此刻,還是他的將來,都得容琛說了算。

  以容琛對魏家老爺子的瞭解,魏家對於他和魏頤的關係的反彈,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只是沒有料到魏頤之後已經全然不將兩人之前的情意放在眼裡,一味避開他,要和他一刀兩斷。

  他更沒料到的是,魏家居然這麼大膽子,膽敢讓魏頤逃出京城,希翼逃出他的掌控。

  容琛得知魏頤離開的消息,已經是魏頤離開魏家那天近中午。

  他有讓人保護魏頤,順便也是監視魏家。

  大清早,魏頤坐馬車離開魏家時,監視魏家的人就知道了,並且讓人跟上去了。但他們並沒有想到魏頤是要逃跑去韋州,還以為他是要去魏家在京郊的那個莊子,後來發現不對勁,跟蹤的人才返還消息,看魏頤是要離開京城去遠方,他們不敢擅自做主去阻止魏頤的行動,因為皇帝沒給他們這個權限,這才趕緊向上報上去。

  容琛和幾個大臣議事完畢,那親衛才得以進去向皇帝報告魏頤坐馬車離開的事。

  容琛聽到魏頤居然坐了馬車出京城向西南去了,他當時一愣,完全沒想到魏家有這麼大的膽子,而且反應這麼快,昨天才出的事,今天就讓小兒子趕緊逃了。

  他氣得甚至笑了起來,心想魏家的老頭子真是冥頑不靈,而且魏頤這小傢伙也太不省心,居然敢逃跑。

  他當即讓他們去將魏頤好好帶回來,最好不要有大動靜,驚動了外人。

  這樣,魏頤哪裡還跑得掉。

  來抓他回去的都是身手極厲害的,團隊作戰能力更是驚人,當晚魏頤他們沒睡多久,他們就安排好了一切,甚至把用來接魏頤的豪華馬車都準備好了,才開始行動,用了迷煙,一擊擊中,沒有叨擾到任何外人,魏頤就從他的床上被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了。

  雖然派出了去「接」魏頤回來的人,容琛也相信整個過程中不會出什麼問題,但一向泰山崩於前不改色的他,居然忐忑起來了,有些怕魏頤在過程中反抗出點什麼意外。

  後來那邊飛鴿傳書傳回來,得知已經順利接到魏頤,並且在往回趕,不出意外,午時之前就能把他送回京城。

  這下,容琛才放心了,讓人到城門口去接,並把人直接送到魏家去。

  容琛這天連早朝也沒上,說是身體欠安,讓取消了,微服出宮後徑直到了魏府裡來。

  因魏頤的逃跑,魏家一大早就被皇帝的暗衛給戒嚴了,不准人進出。

  魏大人和魏暉一看情況,就知道是魏頤逃跑的事情被皇帝知道了,事情不妙,但是此時也沒有什麼辦法了,至少已經沒有能力去通知魏頤,甚至還要擔心在別莊裡的女眷,是不是也被侍衛守了起來。

  魏大人是有寧死不屈的決心的,他怎麼能夠讓魏頤和皇帝搞到一塊兒去。想到當年吳皇后將魏頤交給自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完全是託孤於他,他自覺對魏頤的教導並沒有辜負吳皇后的託付,但是現在,居然讓皇帝看上了魏頤,父子相姦,這讓他覺得死了也無法去面對吳皇后,對不起當年吳家對他的提攜恩德。現在慶幸的就是他家夫人沒有在家裡,不知道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不然,婦道人家,就怕守不住秘密,讓事情更糟糕。

  魏暉不知道魏頤是皇長子這回事,故而還沒像魏大人這般憂慮,他只是想,到時候皇帝能真從他家搶人入宮麼,到那時,朝堂上的大臣,人人都寫奏本,即使是皇上也不能不理吧。

  魏大人和魏暉都強作鎮定,而魏家的下人們,因為魏府被守了起來,就被嚇到了,怕魏家犯了什麼大錯,是要抄家,到時候,他們的命運堪憂。

  皇帝到魏家來等著魏頤回來時,才是巳時初,太陽還未將院子裡草上的露珠曬乾,晶瑩的露珠映著陽光,閃閃發光。

  魏大人從病床上爬起來,顫顫巍巍到皇帝跟前,被惹急了的他也顧不得君臣之道了,第一句話就是反問他,「老臣家中若是有犯事,皇上理應讓大理寺或者雍京府衙來處置捉拿老臣,皇上這樣讓人守著老臣府上是什麼意思!」

  容琛坐在上位,看了魏大人一眼,道,「你們膽敢安排魏頤跑了,朕也不和你們計較這事。朕在這裡來,只是來等他乖乖回來。」

  聽聞魏頤會乖乖回來,魏大人就是一顫,氣得面紅耳赤,道,「皇上,您是聖明君主,現在這樣子逼迫老臣家中幼子算是怎麼回事啊?」

  容琛摩挲那把魏頤送他的情人扇,對著魏大人,居然軟了態度,還嘆了口氣,道,「朕也不是分不清事情的人。不過啊,魏愛卿,你當年尚且能續一個荳蔻之年的少女,朕現在看上了一個合心意的人,想和他天長地久,你怎麼就能一直阻撓朕呢。再說,朕也並沒有因為美色誤國,沒有因為苦短就誤了早朝。而且,你也該相信自己的兒子,他將來會是倚靠寵幸就禍亂朝綱的人麼,是媚主犯上的人麼?」

  魏大人氣得又要暈倒了,抖著手指著容琛,道,「皇上,老臣,老臣實在不敢苟同。您願意自己的兒子去雌伏於人,靠色相過日子麼,再說,這依靠色相者,色衰愛弛,更遑論天下悠悠之口,名聲遺臭萬年啊!」

  容琛被魏大人這話氣到了,手狠狠拍了一巴掌茶凳,上面的茶杯都被震到了地上,他大罵道,「放肆!龍子皇孫是由你如此侮辱的嗎?」

  皇帝大怒,但魏大人卻一點也不讓步,還繼續道,「既然皇上如此說,那也請不要如此侮辱我魏家子孫。」

  魏大人是豁出去了,皇帝要怎麼辦他他都可以不在乎了,和皇帝對峙著,大有大不了一死的態度。

  容琛冷笑幾聲,想說你魏家的血脈怎麼能和他皇家血統相比,但又想起魏頤曾經在他面前,說要對等的話,他不知怎麼,心裡就很堵,沒說出來。

  他站起身,往魏頤的院子裡走,回頭對依然站在那裡的魏大人道,「你們好好想清楚吧,這人,朕要定了。再說,你們怎麼知道魏頤不樂意和朕一起?」

  魏大人道,「魏頤乃老臣之子,他樂不樂意,老臣自然知道。」

  容琛一笑,「恐怕你沒有朕明白。讓魏頤跟著朕,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若是他伺候地好,朕樂意他,到時候定不會虧待他,他要什麼,朕不會不給;……以後,若是朕對他沒心思了,自然放他走,不會為難他,也不會虧了他,他要娶妻,朕賞他如花美眷,他要錢財,朕給他金山銀山……朕實難想像,你為何要這麼硬撐著不讓他跟了朕。」

  魏大人氣得發抖,說不出話來了。

  容琛再深深看了他一眼,往魏頤的臥室去了。

  魏大人從廳裡出來,魏暉隔得遠遠地看到他顫巍巍的身體,覺得老父似乎一夜之間頭髮全白了一般地老去了。

  他跑過去扶著父親,勸他一切都是天意,讓他不要太擔心。

  魏大人只是搖頭,不言語。

  魏暉不太著急,是有原因的,他看得出來,皇帝對他家老三極在乎,他們在這裡說什麼都沒用,要是魏頤鬧著不樂意,魏暉覺得說不定到時還是皇帝要妥協。

  他雖然明知對方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但就是有這樣的直覺。

  魏頤被「接」回家後,就要直接被帶去他的房間見容琛。

  魏頤走在他大哥身邊,看到整個家裡因為自己這事而愁云慘淡,就感覺異常難過。

  他看了看天空,豔陽高照,陽光晃眼到讓他頭暈。

  他想,無論用什麼法子,趕緊把容琛打發了吧。難道容琛真要把他逼死不成麼?他看了一眼「押」著他的侍衛腰間的劍,想到什麼一樣,眸光閃爍。

  第五十四章:協議

  容琛坐在魏頤的臥室裡,將他房間裡的東西都仔細打量了好幾遍。

  在矮櫃上,還放著魏頤這段時間翻看的幾本書,都是些前人雜記,還有幾本金石搨本,和一本樂譜。

  容琛將魏頤看過的書拿在手裡翻看,看到那本樂譜後面還隨手寫了句詩,正是「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

  魏頤寫得一手好字,字體飄逸而且大氣。

  容琛看著那句詩良久,又用手指輕輕撫摸,像是在撫摸情人的面頰一樣,滿含柔情,又帶著些心痛。

  他將書合上,一向繁忙的他居然就愣愣地發起呆來。

  他想起三月時,他到大望山上去看魏頤,桃花林裡的他比桃花還要豔麗,魏頤騙他要給他摘頭上的桃花,讓他低頭親吻他,他此時似乎還能夠感受到當時魏頤微涼的柔軟的唇的觸感。

  他用手撐著腦袋,完全陷入了對過往美好的追思裡。

  又想到魏頤居然逃跑,拒絕他,不想和他好了。

  有種找不到出口的憋悶難受在他胸腔裡左衝右突,也許,就是這種痛苦,才讓人真真切切明白了愛,明白了無法割捨。

  有侍衛進去匯報說魏三公子已經被接回來了。

  容琛聽到,頭猛地抬起來,身體不受控制地也自己站了起來,要向外走去接魏頤。

  他在走到內室門口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不應該這樣。

  他在門口頓住了腳步,然後讓侍衛出去,把魏頤趕緊帶進來。

  他的心裡本來想好了很多事情,把魏頤抓回來了要如何處置,直接把他帶進宮裡去,他想出來也不行了,不能再讓他有跑掉的機會;他想好了應該如何對魏頤發脾氣,讓他知道,帝王之怒並不是小事;要如何讓魏頤認清他的身份,他沒有反抗他的權力;要如何讓魏頤明白,不僅是他,而且是他的整個家族,都是服從於他,並且不能反抗的……

  容琛這些都想得明明白白的,但事到臨頭,要見魏頤了,他又覺得所有想好的也許都不現實。

  作為帝王,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一言九鼎,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能決定人的生死,決定他們的命運;要做一個好皇帝,必須要有堅韌的心性,至少不能夠優柔寡斷。

  容琛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是優柔寡斷的人,但現在他卻覺得自己無論對魏頤做出什麼決定都拿不定主意。

  就像魏頤所說,他是一個人,他不是一個物事。

  若是要得到一個物件,那麼,無論靠什麼方式,奪到手裡來就行了,但是,對於人,這樣子是行不通的。

  容琛讓自己看起來非常鎮定從容,面無表情,他坐在那裡,手裡繼續翻著魏頤的書。

  魏頤走到了自己房間的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長,魏暉站在院子裡,不能再跟進來,他什麼也沒說,只對魏頤點了點頭。

  魏頤想說是自己的錯,讓他們跟著受累了,但看魏暉並無任何一點責怪他的意思,他就沒說出這種話,只是堅定了心意,往房裡走去。

  他撩起房門口的簾子,走進去,看到容琛坐在他房中小桌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他應該聽到了他進屋的聲音,但是他沒有任何表示。

  魏頤只好站在門口,沒有再動。

  容琛在等魏頤先說話,只要魏頤主動向他說明情況,並且保證以後跟著他不會再跑掉,他就原諒他,不追究他逃跑的罪責。

  但魏頤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房間裡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沉默,只有容琛一頁一頁翻書的聲音,還有魏頤自己能夠清楚聽到的自己的心跳聲。

  容琛始終沒有表示,最終還是魏頤先受不住這種沉默的壓抑,向前再走了兩步,小聲喚了容琛一聲,道,「皇上,你讓人把我帶回來,是有什麼要交代?」

  容琛這才合了書,將書放到桌子上,抬起頭來看魏頤。

  魏頤面色沉靜,眼睛半斂著,似乎帶著認命般的波瀾不驚。

  但容琛知道,魏頤這樣絕對不是認命,這個孩子,是在用這種方式對他反抗。

  容琛沉著臉,目光射在魏頤的臉上,身上,這讓魏頤忐忑起來。

  說實在的,這是他第一次和這般深沉且威嚴十足的容琛對上,以前和他在一起的容琛,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容琛含著溫柔,對他寵溺,魏頤感受得到他對他的縱容和愛意,所以,那些時候,他才能夠那般肆無忌憚地在他面前撒嬌耍賴。

  但現在的容琛讓魏頤覺得陌生,而且有些害怕。

  魏頤不由得低下了頭,他在容琛的氣勢下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容琛說道,「民間也有話,叫一如夫妻百日恩。朕和你,已經不只一日夫妻了吧,你這要走,怎麼不和朕說一聲,朕也好找時間為你餞別送行啊!」

  魏頤不知道容琛這是演的哪出,抬起頭來看他,看到容琛臉上還是面無表情,就微蹙了眉毛,道,「那給你說了,你為我餞別送行後,真會讓我走麼?你明明知道我是偷偷走的,做什麼說這樣的話來嘲諷我。」

  容琛拿起那把魏頤畫的扇子,也不接魏頤的話了,道,「你的這把扇子呢?」

  魏頤瞥了一眼,冷清道,「丟了。」

  容琛哼了一聲,開始動氣了,道,「丟了就去找回來。你以為你逃得掉麼?還想偷偷摸摸跑,你不是最在乎你魏家的聲譽麼?這時候不管你的父兄了?跑得倒快啊!」

  容琛這樣發脾氣,倒讓魏頤鬆了口氣,他不怕容琛生氣,就怕容琛沉默著什麼也不說,那樣反而讓他猜不透容琛是怎麼想的,要怎麼懲治他們。

  現在容琛這樣說,其實就是不會牽連到他家裡人的意思。

  知道容琛不打算牽連到自己家人,魏頤便又不怕他了,理直氣壯地道,「我不跑能怎麼辦?坐在家裡等你來寵幸麼?那樣,我父兄就能好了?」

  魏頤是認準了自己跑掉容琛不能拿他家怎麼辦才跑掉的,畢竟,他家父兄為官那是所有官員的典範,沒錯處能讓皇帝拿得到,即使是皇帝,也不能無緣無故就治人的罪吧。當然,還有一個更深處的原因,那是魏頤認定自己跑掉,容琛也不會將他家人過分處置的,畢竟,就如容琛所說的「一日夫妻百日恩」,自己和他好了一年多了,現在僅僅是不想和他好了,他就拿他家人出氣,以魏頤對容琛的瞭解,容琛決計不會這麼幹,他不會心胸如此狹隘,而且,他覺得容琛也犯不著這麼幹,一個床上的玩意兒,和兩個得力的大臣相比,魏頤心裡還是覺得自己父兄的份量比自己重。

  不得不說,魏頤簡直是把容琛的很多氣性都摸透了,知道哪些話是真正讓容琛生氣的,哪些話說出來即使容琛氣怒但也不能拿他怎麼辦?

  容琛的確是被魏頤這一句氣到了,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麼來教訓這小孩兒。

  他甚至心底深處潛意識裡覺得有點委屈了,但卻冷冷出聲,道,「當初是你一次次勾引朕,要和朕好,現在,你自己說要抽身就抽身了,要把朕撇一邊就撇一邊。你還說是你在等著朕來寵幸……」容琛說到這裡,心裡居然生出了些微酸楚的意味,他作為帝王,可從沒有在情愛上吃過這樣的苦,受過這樣的痛,他苦笑了一聲,繼續道,「朕以前是虧待你了麼?朕哪次不是由著你了。現在,你倒是認為什麼都是朕的不是,你要走,朕是不是就該放手了,你要如何,就如何,是不是?」

  魏頤因容琛這話感到愧疚起來,在他和容琛之間的關係上,魏頤不能否認,一直是年長的容琛在由著他並且縱容著他的,作為一個情人,容琛除了沒有打心眼裡覺得兩人是同等的外,其他方面,都做得很好。

  現在,他說要離開了,也並不管容琛怎麼想的,也不管他的心意,就自己說斷就斷,要分開。

  他這樣做,的確沒考慮過容琛,是他不對。

  但是,他和容琛之間的身份差別,讓他本就是處在下位的,如果他不堅持的話,之後他就只會是容琛的一個男寵,一個玩意兒,和皇宮裡擺在高幾上的花瓶是一樣的東西,說不得,還沒那麼一個古董花瓶來得珍貴。

  因為身份的差別,若是兩人還在一起,他注定了得到的不是愛情,而只是一個讓人鄙夷的位置而已。

  甚至,他心裡也已經沒有底,不知道容琛到底是心裡有他,還是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可有可無的消遣的美色。

  容琛看著魏頤,看到魏頤臉上神色不斷變化,他看到他有愧疚,有不捨,有愛戀,但是,最後還是全都化成了哀戚痛苦與抗爭。

  魏頤搖了搖頭,道,「容琛,我知道你對我好,我也舍不得你。但是,這些是不夠的。此一時彼一時,最開始我是真心愛慕你,才抓著你不放,但是現在,我已經愛不起你了,所以,只好放開你了。也請你放開我。」

  容琛聽後,面色更沉,道,「事情都是你說了算。整個過程中,朕都在吃虧,你怎麼也得讓朕說停的時候才能夠停吧!」

  魏頤皺眉,「那你想怎麼樣?」

  容琛對他伸出手來,道,「你到朕這裡來。」

  魏頤不想過去,但容琛深黑的眸子望著他,有種強勢的暗示,讓魏頤不得不過去,他只好走過去,被容琛摟住腰,一下子拉到懷裡去。

  容琛把他抱著,魏頤很不自在,想要掙脫。

  容琛箍著他的腰,讓他無法起身,道,「你跟著朕,到朕願意放開你的時候,朕就放了你。到時,無論你要娶妻,還是要功名,或者要莊子商舖金銀錢財,朕都給你。」

  魏頤看向容琛的眼睛,容琛的眼深沉幽黑,他看不明白裡面真實的情感。

  魏頤有些心涼,他覺得自己的感情,在容琛的眼裡,最終也是這些可交易的東西。到現在,他自己似乎也有些茫然了,他到底是想要什麼呢?

  他心揪起來一樣地痛,折磨得他視線模糊,他本還想著如果容琛以他的家和父兄來威脅他就範的話,他寧願用劍比著自己的脖子和容琛交涉的,他不僅是覺得他的家和父兄需要他以死來抗爭,而且覺得,他的愛情值得他用死來守護。

  魏頤從來不否認自己是個感性大於理性的人,他平素從來就是只和自己喜歡的人結交,那些不喜歡的人,他是理也不願意理睬的;而且,他自己也感覺得到自己的冷情,他只對自己在意的人產生感情,雖心中有大義,但絕對無法對不相干的人產生感同身受的同情憐憫。

  就因為這樣,所以他對在乎之人的感情才更加濃烈,喜歡的時候在用他所有的熱情和感情來喜歡,愛慕的時候從來心無旁騖。

  現在,容琛對他說出那種話,魏頤覺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侮辱。

  但是他卻又笑起來,心冷了,道,「好啊,到時候我要的東西,你可不能吝嗇不給我。」

  容琛不知道魏頤怎麼又開始掉眼淚了,他在他微涼的臉頰上親了一下,手指揩掉他臉上的淚水,道,「朕自然一言九鼎,不會有假。」

  魏頤伸手環住容琛的脖子,盯著他看,含著眼淚笑,「我應了你了。但你要好好待我父兄,不能打壓他們。」

  容琛道,「好。」

  「我不要跟你進宮去,但是你要是出宮,要我來陪著的話,我會隨叫隨到的。」魏頤的聲音微啞,黑黑的水眸凝視著容琛,上挑的眼角微紅,有種含情脈脈的感覺。

  容琛被他誘惑了,在他的唇上親吻,手也去揉摸他的腰,向下摸他圓潤挺翹的臀部,「好。」

  第五十五章:懲罰

  容琛突然將魏頤一把抱起來,把他放到床上。

  魏頤除了最開始身子顫了一下,之後再無動作,只一雙水眸把容琛望著,黑黑的眸子,最深處掩藏著他太多的情緒,最終只是由著容琛的動作。

  容琛親吻他的唇,臉頰,耳朵,呵著氣,呼在魏頤敏感的耳後,他的手解開了魏頤的衣帶,伸進去,撫摸他的腰腹,魏頤因為他的動作輕微地顫了顫身子。

  容琛眼裡帶著微微笑意,聲音低沉而性感,「我這麼久沒碰你,想我了麼?」

  他擁有太強烈的男人魅力,魏頤以前就為此著迷,此時還是難逃他的吸引,身體在發熱,心裡的某個在顫動,但另一個地方卻冷冰冰的,熱不起來。

  魏頤沒有回答他,他伸手摟住容琛的肩頸,撐起身體,突然吻上容琛的唇,那種力道讓容琛都被撞疼了,但接下來就被魏頤熱情的親吻而心醉神迷,他再沒去想太多,他以為,魏頤對他和他的那個協議很滿意,魏頤應了他了。

  容琛對於自己提出的那個協議,當然,是不滿意的。想到魏頤是因此才和他在一起,他覺得不高興,不滿足。

  但是,現在也只能如此讓魏頤在不反抗的情況下跟著他好了。

  那協議也是權宜之策,先就這樣吧!今後的事情,誰說得清楚。

  魏頤將容琛狠狠親了一頓,放開他,容琛俯下身要再親他,他就用手抵住他,幽深眸子望著他,微啞著聲音道,「這樣就行了,我不要別的。」

  容琛將魏頤的手抓住,壓在他頭頂。

  魏頤躺在那裡,想掙動手卻動不了,身子也被容琛壓住了,他被迫擺出一副祭品的姿態,這讓他很惱火,卻拿容琛沒辦法,也許,是這種身體素質,力量,技巧上的差別,決定了他不得不臣服於容琛,比地位和權力更甚。

  容琛伸手解開了魏頤的腰帶,將他的褲子拉下去,露出兩條白花花修長勻稱的雙腿,容琛一笑,伸手去摸魏頤腿間,促狹道,「嘴上撒謊,這裡比你的嘴誠實多了。」

  魏頤想抬腿踢他,被容琛壓下去了,魏頤氣憤地道,「那你讓我來,我就要,不然,我沒興致。」

  容琛放開他的手,將他抱起來,為魏頤這種要求覺得好笑,但看魏頤板著臉,他就收斂了自己輕視魏頤的情緒,反而逗他道,「讓你來,你能幹什麼?」

  魏頤為容琛這種侮辱他男性自尊的行為感覺很氣憤,心裡不爽,他用手狠狠推容琛,果真把容琛掀翻在了床上,他蹬掉腳上的鞋,翻身手腳麻利地騎在了容琛身上。

  魏頤居高臨下地看著容琛,容琛仰躺在那裡,從下面看著魏頤,魏頤此時面頰泛紅,眼睛非常黑亮,半咬著下唇,一副要發狠的模樣,這個樣子,就像一隻小野獸,雖然想露狠,但在容琛眼裡,其實他爪子都還沒長堅硬,牙齒還沒有長齊呢,能有什麼威脅,只是可愛又惹人罷了。

  容琛的確是因為魏頤這幅模樣,性慾就更加蠢蠢欲動了。他伸手摸上魏頤的臀部和腰,含笑道,「那你來吧!」

  魏頤知道容琛是看不起他,認為他軟弱可欺。

  他被容琛那個笑激怒了,伸手狠狠掐了一把容琛的腰,呵斥道,「別笑。」

  容琛被魏頤掐痛了,不過,眼眸更加深沉,他都有些口乾舌燥了,而魏頤沒想到自己完全是在火上澆油。

  他把自己的褲子完全踢下去,又去解容琛的衣帶,腰帶,容琛就那樣躺著,什麼都由著他,似乎是要放任他這樣做下去了。

  魏頤的手終於毫無阻礙地摸上容琛赤裸的胸膛。

  容琛也許是從小就有功夫老師的緣故,他從小就對練功武學感興趣,這不僅使他身體強健精力十足,對於另一方面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他更加信任身邊的武將,朝臣都知道,皇帝對武將更加親近,他的親信多武將少文臣。且他更多依賴身邊侍衛,而不是像別的皇帝一樣親近太監和後宮。

  這就是為何即使白麟涵這種世家公子,也想去邊關磨練兩年回京做宮廷侍衛,而不是更看重當文臣;也是為何皇帝讓魏家小兒子去做侍衛,有那麼多朝臣羨慕魏大人的原因。

  容琛身體健壯,身材好,身上肌肉線條異常有力而且漂亮,魏頤用手撫摸,心裡其實挺讚歎的,覺得容琛身體好看。

  他摸了一陣,容琛只是看著他,沒有別的動作,似乎真的應允了讓他來。

  魏頤看容琛沒有絲毫危機感,就覺得自己被輕視了,他睨了容琛一眼,俯下身在容琛的乳頭上輕咬了一口,手也去摸容琛的下體,摸到一個熱硬的物件,他臉突然漲紅,抬頭瞪容琛,卻被不想再等他慢慢磨蹭的容琛摟住腰,一下子將掀翻在床上,並且將他壓住了。

  容琛的手非常情色地魏頤的大腿根摸了兩把,道,「你太慢了。」

  魏頤想推開他,但是顯然不太現實了。

  容琛架起魏頤的一條腿,用下身去磨蹭魏頤,魏頤因為氣怒而面頰緋紅,不斷推容琛,反抗他,「你放開,我不,這是我家,我不要,你給我下去……」

  但魏頤的行為無異於螞蟻撼樹,容琛早被魏頤挑起情慾了,而且,他的確是太久沒有抱他,心裡想得很,如何會放開他。

  他甚至沒有要給魏頤反應過來的時間,甚至沒有做準備和擴張,就放出自己的巨龍,直入秘地,魏頤沒想過容琛會這麼幹,被捅進去的時候,他簡直覺得自己是要被謀殺了。

  他痛得一聲慘叫,但也只有最開始那一聲,後面因為太痛,甚至已經無法發聲,只能無聲地掙扎,伸手捶打他身上的容琛。

  容琛也覺得痛,額頭上起了一層汗,但他絲毫沒有因此要放過魏頤的意思,他將魏頤的腿架起來,握著他的腰,動作起來。

  開始慢一些,後來就快起來了。

  魏頤後面流了血,兩人都能感覺得到,魏頤痛得死去活來,想容琛趕緊退出去放了他,但慢慢地,魏頤後面沒有原來那麼緊了,而且有了血的潤滑,容琛便得趣了,他將魏頤的腰箍得緊緊的,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

  魏頤覺得這是最痛苦的酷刑,他以前也覺得痛,但沒哪一次像這一次一樣。

  他哭了起來,眼淚流了滿臉,聲音小而且沙啞,開始求饒,「求你……放開我……放開……疼……疼啊……」

  容琛知道他疼,他深黑的眼裡也有疼惜,有憐愛,但他沒有放開他,他俯下身在魏頤的唇邊親吻,「以後還逃跑麼?你要明白,你是朕的,跑不掉的。說,還跑麼?」

  魏頤已經疼得意識不清,只想快點解脫,容琛說什麼就是什麼,他虛弱地望著容琛,點頭,「不跑,我是你的,你出來……你出來……」

  容琛得到答案,但還是沒有放開他,魏頤覺得自己再經歷了一番疾風驟雨的打擊,滾燙的熱流射在他的腸道里,讓他精神一陣恍惚。

  容琛又摟著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陣才從他身體裡退出來。

  魏頤滿臉的淚水,連床上頭邊的被縟也被打濕了,他眼睛無神,只是把頭頂望著。

  容琛俯下身,親吻他的眼睛,將他臉上未乾的淚水吻乾淨,手指輕柔地撫摸魏頤的臉頰,神色憐惜,好似對待什麼一碰即碎的脆弱的稀世珍寶。

  而他剛剛明明還那般殘忍地對待這個讓他心憐的人。

  魏頤不想看容琛,蜷縮起疼痛的身體,把臉也埋進了被縟裡。

  容琛看到自己還沒有完全滿足的龍根上帶著的血跡和白濁,拿過一邊的手巾擦了擦,手巾是靛藍色,血跡染上去,顏色就變得更深了。

  而床上也染上了血跡,魏頤後面更是慘不忍睹,白色的精液混著紅色的血流出來。

  魏頤發現容琛在看自己,無力的手扯過一邊的被子把自己蓋上,聲音嘶啞,也沒什麼氣勢,卻異常堅持,「你走,你走……」

  容琛想去扯開魏頤身上的被子看他,魏頤將被子抓得緊緊的,另一隻手還去打開容琛的手,只說道,「你走,滾啊……」

  容琛坐在那裡沒動,道,「這是你該受的,以後好好聽話,朕不會再這麼對你。」

  魏頤只啞著聲音繼續道,「滾!」

  容琛有點被魏頤惹生氣了,伸手狠狠打了魏頤屁股一巴掌,魏頤本來就痛,這被他一打,身體馬上條件反射地一顫,他咬牙切齒,不再說話。

  容琛開始自己把衣裳穿上,穿戴整齊,他俯下身去看蜷成一團的魏頤,柔聲問,「很痛麼?」

  魏頤不答他,只用被子把耳朵也摀住。

  容琛看他這樣,道,「朕明天再來看你。」

  就這樣走出去了,到了外面,看到魏家老頭子和魏頤那大哥都跪在那裡,到了午時,天上太陽非常晃眼。

  第五十六章:後續

  魏頤被帶回來後,魏暉就去看了魏大人,魏大人正頹然地坐在書房裡無神地想著事情。

  魏暉端了一杯安神湯過去放到他面前的桌案上,道,「父親,您別太過擔心,注意保重身體啊!老三的事情,若是有轉機,會沒事就不會有事,若是皇上硬是要強人所難,我們或者拼著犯上,也不能讓他得逞,或者……」

  或者怎麼樣,魏暉沒說下去。結果,也只能是讓家中老三去跟著皇帝,等魏頤再長幾年,年歲一大,相貌沒有了現在的精緻美麗,身子肯定也會失了現在的柔軟,皇帝估計也就會放手了,到時候,無論魏頤如何,魏暉覺得自己都會養著這個幺弟的。到時,離開京城,住得遠遠的,隱姓埋名,若是魏頤還可以娶妻,願意娶妻,便讓他娶妻,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總歸要過下去。

  魏暉把什麼都想好了,但是,看老父頹然無神的模樣,就說不出來。

  他以為,父親這樣反對反抗,是因為在乎魏家清名,也為了兒子的名聲,他不知道魏大人有更深的顧慮隱憂,還有更多的痛苦。

  魏大人知道魏暉的意思,他沒有喝那杯安神湯,而是看了看窗外,太陽已經要升到中天了,五月的陽光,炙烈,蟬聲陣陣。

  魏大人從椅子上起身,挺直背脊,道,「魏頤回來了麼?」

  魏暉點頭,「剛回來,被帶去見皇上去了。」

  魏大人邁步出門往魏頤那邊的院子裡走去,魏暉趕緊緊跟其後。

  走到魏頤的院子門口,便被侍衛給攔下來了。

  守在門口的侍衛是皇帝最親近的幾個,李步也在其列。

  魏大人硬是要進去,和侍衛發生了口角,魏大人完全沒有了平時的儒雅,大罵道,「這是老夫的府上,老夫要進去看自己的兒子,沒有不讓的道理。」

  但侍衛們只聽皇帝的命令,不聽道理,就把魏大人和魏暉攔著,他們一步也踏不進去。

  魏大人氣得面紅耳赤,頓著足,簡直想撲上去打那些侍衛幾巴掌。

  還是魏暉拉住了魏大人,勸慰道,「父親,皇上要和魏頤說幾句話,您就再等等再看魏頤吧,我扶你去房裡坐會兒。」

  魏大人焦慮不已,滿腦子都是他對不住當年吳皇后的託付,是他們,造成了現今皇帝和魏頤父子相姦。

  要是不阻止兩人,魏大人覺得他不僅是對不住吳皇后,為人臣也對不住皇帝,當然,還對不住魏頤。

  魏大人急得幾乎呼吸困難,但他不離開這裡,就在門口守著,等皇帝出來,或者魏頤出來。

  魏暉親自去端了茶水來讓魏大人喝,魏大人雖然乾渴難受,但是卻喝不下去,只急得團團轉。

  李步和魏頤在一起有很長時間了,是有感情的,他看魏家父兄這幅模樣,心裡其實挺不忍。

  他知道魏頤和皇帝,最開始是魏頤引誘了皇帝,但現在,卻是皇帝太執著了,非要把魏頤得到不可。

  一向口拙沉默的他也上前勸了魏大人一句,道,「魏大人,您老先下去歇著吧!皇上和三公子說話完,卑職第一個去叫您。」

  魏大人沒有動作,魏暉對李步點了點頭,也沒有離開。

  魏府因為皇帝派了人來,下人們全都集中到後面廚房的小院裡去了,且因為魏夫人帶著兒媳住在山上別莊裡,帶了不少伺候的人走,本來魏家下人就少,現在魏府裡就更沒幾個下人留下來。

  皇帝的侍衛是不說話的,魏府裡沒了下人行走說話,一時非常安靜。

  開始也沒聽到魏頤院子裡傳出什麼聲音來,那是因為兩人說話聲音小,後來魏頤被皇帝那樣對待,魏頤痛得厲害,又哭又叫,外面哪裡會聽不到些聲音。

  聽到魏頤慘叫的時候,不僅魏大人和魏暉,連幾個侍衛面色都有些許變化。

  魏大人聽到魏頤的叫聲,身子就是一抖,腳要站不穩一樣往地上栽,被李步給扶住了,魏大人站穩,推開李步,就要往院子裡跑,但卻被另外的侍衛擋住了。

  魏大人發了瘋要往裡面闖,但侍衛怎麼可能放他進去。

  魏暉聽到魏頤的哭叫聲,也是很受震動,但他比魏大人要鎮定一些。

  作為男人,這裡沒有人不明白房間裡在發生什麼事,魏頤斷斷續續的哭叫聲傳來,耳朵靈敏的侍衛們甚至還能夠隱約聽清魏頤的求饒哭喊的話語,他們似乎都已經不忍心。

  但是,這種時候,卻更不能讓魏家父兄進去了,他們只得把人給攔著,等著房間裡的事情完了,皇帝會讓人進去收拾的,那時候,也許魏家父兄可以進去。

  魏暉面色慘白,過來拉住老父親,要把他拉走,不讓他聽魏頤痛苦的聲音。

  魏大人不走,還是要進去,大家都看到了,六旬的老人,開始掉眼淚,身體滑倒在地,跪在了那裡。

  魏大人就那麼跪在那裡,無聲地掉眼淚。

  魏暉看父親跪下,自己也跪在了他的身邊,想安慰魏大人,心裡難受,一個字說不出來,只深深埋下了頭。

  所有侍衛都不忍,卻說不出什麼話來。

  他們都是皇帝的親衛,無論皇帝做什麼,他們都只是聽命於他而已。

  魏頤的聲音開始還大一些,後來就越來越低了,再後來,已經聽不到了,大家都知道,是他痛得叫不出來了。

  皇帝穿戴整齊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魏大人抬起了頭來,面色慘白,眼神淒厲而複雜,他把皇帝望著,似乎是深深地嘆了口氣,但他沒說一句話。

  皇帝看了他和魏暉一眼,對侍衛裡的其中一人道,「去請太醫院易正明來,讓他把傷藥帶上。」又對另一人道,「去馬府帶兩個機靈的丫鬟過來。」

  魏大人對著皇帝磕了一個頭,就勉強起身,要往魏頤的房間裡去。

  容琛看向他,道,「魏愛卿,你現在進去,魏頤只會更難受。」

  魏大人站住了腳步,他沒看容琛,想說兩句罵皇帝的話,但說不出來。

  他想過,他應該說出魏頤的身份,但是,再三猶豫,他同樣說不出來,他還是害怕,怕整個魏家因為這件事被皇帝端了。

  魏大人內心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要被這一切壓斷了脊樑骨一樣,此時一味彎著腰躬著身子。

  容琛繼續說道,「你們違背朕意,讓魏頤逃脫,朕應了魏頤,不追究此事了。他也應了朕,之後會好好跟著朕,以後,朕不會虧待於他,你們不必一副如此表情,似乎是朕做了什麼傷天害理之事。」

  說著,又往外走,道,「朕會讓人照顧他,你們不要去看他了,只會讓他更難受而已。」

  皇帝走了,魏大人和魏暉最終都沒有進魏頤的房間。

  因為魏大人突然害怕起來,害怕看到魏頤躺在床上血淋淋的樣子。魏暉是為了魏頤的面子,他覺得不去看,魏頤心裡會好受些。

  之後,魏頤的院子裡,那些照顧他的人全被皇帝的人換了下來。

  易太醫留在魏府為魏頤看病,看到魏頤後面傷得厲害,面色極複雜,他要給魏頤上藥,因為發燒而神智昏沉的魏頤不願意,一個勁掙扎,而且發脾氣,最後也沒辦法上藥。

  留在魏頤房裡的丫鬟是從馬府那邊過來的,年歲不小,沉默且機靈,皇帝說把這兩人賜給魏頤,以後都跟著他照顧他,魏家人自然不能說不。

  魏頤不僅是身體受傷,更多的是心裡受到的打擊太大,所以才精神性地發了燒,易太醫一直留在了魏府,為魏頤調養身子。順便也要給魏大人看病,因為魏大人自那天開始,也病了,而且是重病。

  皇帝第二天下午果真又來看魏頤了,魏頤高燒已退,但身體還是發著低燒。

  因為低燒,他整個人透著一層粉色,臉頰尤其紅潤,顯出平常沒有的豔麗來。

  但是,他精神萎靡,眼睛無神,在容琛眼裡,十分可憐。

  容琛坐在床邊看他,伸手去撫摸他粉紅的可愛耳朵,魏頤沉默著,將頭動了動,不要他碰。

  容琛看他這樣,就把手拿開了,說道,「朕知道你難受,生朕的氣,不想理朕。不過,昨日那頓痛,是該你受的。你膽敢逃跑,就該知道要受罰,朕捨不得打你,這樣也算是讓你得些教訓,不要以為朕真的什麼都由著你,寵著你,不能把你怎麼著。」

  魏頤還是不說話,把眼睛也閉上了,他因為低燒,頭疼,全身痠軟無力,後面被容琛撻伐過的地方,更是疼痛難忍,他不想見容琛,不想聽他說話,他心裡難受,委屈。

  容琛也不強求魏頤理他,他知道魏頤此時肯定恨著他呢。

  他從一邊拿過魏頤那把扇子,這扇子在魏頤逃跑時帶走的那個箱子裡找到的,護送魏頤去韋州的魏章方成他們弄丟了魏頤,帶著東西跑回京城來請罪,得知魏頤已經被帶回家了,雖然驚訝,但他們也沒多說多問,只把魏頤的箱子給了魏暉,魏暉拿來給魏頤,皇帝在裡面看到了這把扇子。

  魏頤逃跑的時候帶著這把扇子,這讓容琛心中的鬱結怒氣減少了很多,因他知道,魏頤心裡定然還是裝著他的,不然他不會把這扇子帶在身上。

  他將扇子拿在手裡細細撫摸,說道,「魏頤,朕知道你委屈,但是,朕這麼做,已經是很顧及你了。你說,朕除了沒應你讓你成親,讓你離開,別的,朕可曾虧待了你。你說你不入宮,朕就不強求你,自己出宮來見你,你說不打壓你父兄,朕可有為難他們。嗯?」

  魏頤動了動身子,沒有應。

  容琛俯下身在他露出被子的耳朵上親了一下,魏頤的脖子縮了縮,沒有別的反應。

  容琛一笑,道,「好了,朕只是來看看你,你好好養著身子,朕先回去了,過兩天再來看你。」

  聽到容琛出門的聲音,魏頤才轉過身來看了一眼房門,那裡的門簾還在輕輕晃動,他蹙著眉頭,頭腦昏沉,過一陣,就又睡過去了。

  第五十七章:情況

  禮部尚書魏大人,一直因病臥床,很長時間沒有去衙門,禮部事務則由下面兩位侍郎代理處理。

  而魏家長子,魏暉,調回京城後短短時間,就又升了職,升成了工部郎中。

  而且,皇上微服去了幾位大人家裡看看,發現魏家極為簡樸,所用陳設樸素至極,在朝堂上還讚了一番魏大人的清正廉潔為官,然後給了魏家不少賞賜,除了田莊布匹錦緞之外,還賞了銀子。

  魏家這樣得寵,魏家的尚書大人和郎中大人該春風得意才對,沒想到,這兩人卻成天愁眉不展,像是遇到了什麼大問題。

  魏大人臥病期間,也有不少同僚來魏府拜訪,不過,卻一律被攔在門外不予接待,魏大人往常都是這般做的,不接受別人的禮品,這次還是這樣做,朝中官員見怪不怪,也沒太在意。

  魏頤的病比魏大人早好兩天,之後還天天去給魏大人伺候湯藥。

  魏大人看到魏頤,滿是愧疚,心緒複雜,很是難受。

  他想說出魏頤的身世,但是又怕說出來,一番反覆,最終沒有說。

  魏大人這是心病,加上年紀老邁,所以才一病不起,魏暉建議魏大人辭職在家養老,魏大人沒同意。

  病情好些後,就還是去上朝。

  他病好第一次上朝,不少官員都來問候,魏大人回答自己好多了,謝過大家的關懷掛念。

  鎮國公曹家長子,在大理寺任職,已過不惑之年,和魏大人說了一陣話之後,就示意魏大人到一邊耳房去說話,魏大人不好推辭,就去了。

  在耳房裡,這位曹大人問魏大人道,「不知大人家裡三公子入宮任職後,如何?」

  魏大人一愣,他想起皇帝曾讓魏頤入宮做侍衛,魏頤不去,最近這麼多事端,全是因此而起。

  而朝裡不少人並不知道他家兒子沒有進宮做侍衛,還以為進去了,所以才有這位曹大人這麼一問。

  魏大人的臉色微沉,道,「小兒身弱,病痛纏身,無法勝任侍衛一職,早就向皇上請罪謝絕了。」

  曹大人面露可惜之色,之後又調整了面色,道,「這種事情,本該婦道人家來說,不過,聽聞大人家中女眷一直住在山中莊子裡,我家夫人想前去拜訪,總是不得。所以,只得我這老匹夫厚起臉皮來說了,我只得一個閨女,比什麼都寶貝,今年年方十四。魏大人,我家想和你家結個親家。」

  魏大人這才明白這曹大人為何將他叫到一邊來說話,是想把女人嫁到他家來呢。

  鎮國公府曹家,是京城裡顯赫的大家,而且為人並不囂張跋扈,反而低調穩妥,若是以前,他來給魏大人說,魏大人考慮考慮,也就會欣然答應讓魏頤娶他家女兒了,但是,現在,魏頤能不能娶妻還另說,皇帝的意思很明顯,魏頤要娶妻,得由他說了算,魏大人能怎麼著,此時只得推辭,道,「曹大人家中閨女,自然是好的,只怕我魏家小子資質差,又無什麼前途,配不上。且老夫家裡還有一個二子,他不先娶妻,就給老三說了,不妥當。」

  魏大人這分明是拒絕了,曹大人臉色也不妙起來,有些生氣,起身,一甩衣袖,什麼話也沒有,走了。

  魏大人輕嘆了口氣,也起身從耳房裡走了出去。

  曹大人認為魏大人這是不知好歹。

  要論門戶高低,他魏青璉雖然貴為一品尚書,還沒有他曹家門戶高。

  而且曹大人是真的對這個女兒寵愛備至,都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曹大人家差不多就是這麼個情況,平素什麼都由著這個女兒的,怕他受丁點委屈,從她十歲開始,曹家就看著整個朝中可以和他家結親的人家了,現今覺得魏家三兒子是個潛力股,將來估計會有所作為,而且魏家最近很受皇帝看重,將來定然不差,所以想把女兒配給魏家三兒子,只是沒想到魏家老頭子居然不知好歹不樂意,曹大人能不生氣嗎?

  就因此事,曹大人一生氣,出門嘴巴就漏風,沒幾天,朝中都知道魏家小兒子沒能進宮做侍衛,而且還重病纏身,在家養病,朝裡不少想和魏家結親的人家,也都開始打退堂鼓了,覺得把女兒嫁給個病秧子不行。

  魏大人對此沒發表什麼意見,倒是魏暉,聽聞這個傳言,心中有氣,但也沒有反駁,只默認自家三弟病體纏身,以免太多人來給魏頤說親,到時又惹了皇帝的不滿,把他家怎麼樣,上次皇帝那樣對待魏頤,魏頤一病就是大半月,讓魏家人之後都戰戰兢兢,生怕皇帝再把這種怒氣用那種方式撒在魏頤身上。

  而皇帝不親近後宮,又時常微服出宮,去幹什麼事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總有些人會知道些消息。

  最早知道的,估計就是宮裡比較有權勢的幾位娘娘,然後就是當今太子,十六歲的容汶熙。

  他們知道的消息也並不全,以為皇帝在宮外有了人,但沒想到是男人,以為是個女子,最近魏家受寵,他們以為是魏家給拉了皮條,給皇帝暗地裡送了某個美人,皇帝最近新鮮著,也就冷落了後宮眾位娘娘。

  他們沒想到皇帝寵幸的是魏家的小兒子,是因為誰也不會去想,像禮部尚書魏大人那樣端正嚴厲又正直端方的人,會把自己的小兒子送給皇帝玩。

  六月,京城天氣異常炎熱起來。

  以前吃苦耐勞,勤儉,不驕奢淫逸,不大興土木,不講排場,不好宮宴,也少奢華出遊,夏天天氣再熱,也基本上呆在宮裡不去避暑的皇帝,這次,他居然說要去皇家的避暑山莊避暑,讓十六歲的太子留守京城,學著處理政務。

  聽到皇帝這個決定,不少人都很吃驚。

  畢竟,以前皇帝可沒要求要去避暑過,突然要求要去避暑,讓大家覺得不合常理。

  皇帝雖然要去避暑山莊了,但軍國大事,還是要快馬上報於他處理的,小事就讓太子處理,太子批閱好的奏摺之後再上報給皇帝,他再看一遍,算是檢查太子處理朝政的能力。

  不少大臣都猜測皇帝做出這次決定,是為了磨練太子。

  真實情況,這當然佔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這一年太熱了,魏頤因為炎熱而精神萎靡,加上皇帝想和魏頤單獨好好過一段日子,就想到了去避暑山莊住一陣。

  其實魏頤也並不是因為熱才精神萎靡的,更多還是心理因素,他精神壓抑,所以才身體不好。

  魏家的夫人吳氏,以及兒媳,長子長孫魏歸真,在別莊裡住了一陣,魏府裡讓他們不用急著回京城,這種情況就不正常,魏夫人他們怎麼可能不擔憂,但是在外居然又打聽不到家裡情況,心中更是不放心,最後,還是回了京城。

  只是,皇帝的原因,魏頤的院子不准再住別的人,魏暉一家人,他們就只得搬去他自己的府邸居住,而且把哭鬧著要小叔的魏歸真也給帶了過去。

  而魏夫人,在得知皇帝和魏頤的事情後,神情非常複雜,她先是暢快地笑了兩聲,喃喃自語,「姐姐,這是你的報應,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後來看到魏大人那樣痛苦,她自然也就暢快不起來,轉而憂慮,不過,她不是憂慮魏頤和皇帝,她憂慮自家丈夫受的精神折磨。

  她不會要魏大人把魏頤的身世說出來,她的心胸並不能說是狹隘的,她只是覺得自己女兒死得太冤,但她卻不能拿仇人們怎麼辦,現在,她覺得是老天爺開眼,來懲罰他們來了,所以,她才覺得暢快。

  她還是很少走出自己的院子,也不讓身邊的谷管家多和魏頤接觸,她在家裡,容琛時常到魏家來見魏頤,但她只見過兩次皇帝,每次他都是微服,氣度非凡,面目俊朗,雍容貴氣,她只遠遠看到,知道這個是她姐姐的夫婿,這個人,是他害死了吳家那麼多人,還害死了她的女兒,他現在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自己的兒子當伶人一般地對待,他們違反天倫,父子相姦。

  吳氏在心裡冷笑,但是又發苦,她極度高興,又難過。

  是皇帝打開了她對於以前家人的回想,吳氏以前在閨中時,即使是庶出,也並未受多少苦,因為她父親的子女並不多,而且她母親是正經的妾室,不是別的沒身份的女子,她從小和姐姐一起讀書,,做女紅,自己製作胭脂,做花燈,寫詩寫謎語,玩鬧,逗樂,還一起養貓……她曾經以為她姐姐很愛她,喜歡她這個妹妹,直到她姐姐做了太子妃,並且說要她嫁給魏大人,那時候吳氏哭得非常傷心,因為那時候她才十四歲,而魏大人已經年過四十了,在她的心裡,她從沒想過自己的夫君會是一個比她父親年紀還大的人。她不要嫁給魏大人,她姐姐呵斥她,說家裡養了她這麼多年,為什麼她不能作出這麼一點犧牲,她必須嫁給魏大人做繼室,因為魏大人以後會是吳家的一條退路。

  而所謂退路,吳氏覺得最後也只是為了讓他們給她養了她的兒子而已。

  吳氏小時候有多愛她的姐姐,後來她女兒死後,就有多恨她。

  吳氏多年唸佛,其實頗自閉,這時候精神起伏太大,她為上天懲罰了她的姐姐而高興,但是又覺得對不起她姐姐,她覺得自己惡毒,又認為自己這樣沒有錯……

  短短一段時間,吳氏精神狀況就很不好,完全接近精神失常的邊緣。

  而魏大人,已經沒有太多精力來注意她,還是谷管家發現自家夫人不對勁,加上天氣炎熱起來,要求把吳氏帶到莊子裡去住著避暑,讓她休養身體。

  第五十八章:出遊

  皇帝去他的避暑山莊避暑,一切輕車從簡。

  雍京城,皇宮位於北方玄武,此名為天一宮的皇宮,經歷皇朝幾代的擴建,特別是先帝嘉義帝的大興土木,其佔地極廣,裡面宮殿巍峨雄壯,建築綿延,甚至有矮山湖泊在內,風景宜人,冬有湯泉,夏有消暑的臨水庭園。

  住在皇宮裡是很不錯的,即使此時在位的皇帝不再興修土木,也不會覺得住得不妥貼。

  容琛當了十幾年皇帝,幾乎沒有在夏天要求出去避暑,也是這個原因。因皇宮裡要比京城別的地方涼快多了。

  皇帝這次說要出去避暑,後宮幾位品級較高的妃子便開始明爭暗鬥想要跟在皇帝身邊。

  最後,皇帝卻說不帶任何一個妃子在身邊隨行。

  原因無他,他是到齊沂山裡去避暑。

  齊沂山是天朝非常著名的山脈,此山巍峨雄渾,不少文人遊歷過後寫詩留給後世,來讚歎其水之秀美,峰之奇峻,谷之幽深,靈氣十足,仙山一座。

  皇帝說去這裡,意思上就帶著點尋仙訪盛的意思,帶女人在身邊多麻煩,所以,大手一揮,後宮的人,一個不帶。

  皇帝說誰也不帶,後宮裡原來那些明爭暗鬥沒了任何意義,大家化敵為友,一心惦記著皇帝是不是要帶他在宮外面那個女人,大家一番打聽,在皇帝出行時,也沒發現有帶什麼狐狸精在身邊,不由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後宮眾人也只以為皇帝是太好武學,以至於對女色實在不親近,既然後宮沒有哪一位特別受寵,那麼,大家也就心平氣和一些,爭鬥也就不那麼突出。

  容琛去齊沂山,基本上沒帶多餘的東西,除了把魏頤帶著了,而且魏頤還自己要求穿了侍衛服,混在皇帝的親衛之中,也沒讓皇帝把他特別對待。

  一行人,就這麼出發去了齊沂山。

  皇帝之前和魏頤說起要去齊沂山避暑時,魏頤正坐在自己房裡翻書,他最近對國外傳來的外國文學感興趣了,開始自學西方的文字,因有前世的底子,學起來並不算難,但也是一項艱苦的工程。

  他突然想起來做這個,也是被逼無奈,因在家的日子太難熬了。

  他幾乎算是被皇帝軟禁在家,他這院子裡的所有僕人全都換成了容琛的人,院子門口一直守著侍衛,家中也被暗衛包圍起來。

  魏頤為此向容琛反抗過,但容琛說,是因為魏頤不入宮去,那麼,就只有他經常出來見魏頤,作為皇帝,安全至關重要,所以,就只得把魏府裡都安排成他的人了,而且保護起來成了一個堅固的堡壘。

  容琛這麼說也算有理,魏頤無法反駁,只得認可。

  以前魏頤便是不常出門的,只去老師家裡或者書鋪,自從朱老夫子生病後,沒有了精神輔導魏頤,他也再沒去老師家裡,幾乎日日在家;現在,也是日日在家,但是,心情不一樣了,魏頤覺得以前那是自己願意,現在卻變成被容琛軟禁了。

  他因此心情煩悶,身體一直不大好。

  身體一直不大好的原因,當然也有夏天太熱不宜養身,還有就是容琛恢復了和他的性關係,他經常出宮,不可能只是看看魏頤就走的,大多時候是要要魏頤,魏頤和他發生關係這麼多次,但還是適應不了,每次都痛,雖然痛,他依然不接受建議用宮裡的那套擴張和養穴的法子,於是就只好這麼忍著,身體自然就恢復地不好。

  容琛想帶魏頤出去走走,去風景宜人,夏日涼爽的齊沂山中正好。

  容琛對魏頤說起這事,魏頤就從書裡抬起了頭,看了他一眼,也沒多想,就答應了。

  魏頤沒有不答應的理由,畢竟在家裡被軟禁著,還不如出去走走。

  而且,他看得出來,每次皇帝來,都像是在他老父親身上捅刀,他想勸父親去大哥魏暉的府邸裡去住,但總是沒說出口,現在容琛要帶他離開一段日子,不出現在他父親面前,魏頤覺得這樣也好,至少可以讓他父親鬆口氣。

  魏頤知道自己和容琛這樣在一起無疑是在父母兄長身上捅刀子,讓他們痛苦難受,但是,他也沒有辦法,不僅是他,而且是他整個魏家都沒辦法反抗容琛。

  現在魏頤想的是,趕緊讓容琛對他失去興趣,這次出門,最好在路上遇到個絕世美人,讓容琛能夠移情別戀,這樣,大家都輕鬆了。

  魏頤會打這種讓容琛移情別戀解脫自己的主意,完全是他認為是男人就沒有不花心的,更何況容琛還是皇帝呢,皇帝更有理由花心。

  他甚至還讓人帶信讓魏暉來見他,然後兩人密談了好一陣,魏頤讓魏暉無論花多少錢,趕緊去找幾個美女,或者美男,在他們去齊沂山的路上,來讓容琛多幾次豔遇,皇帝看上了別人,也就放過他們魏家了。

  魏暉覺得魏頤這法子甚好,從魏府裡出去,就趕緊著手去辦去了。

  魏暉甚至不用自己親自去辦,只把這個非常好的主意對那些想投機的同僚一說,說他聽說皇帝最近不親近後宮裡的娘娘們,是不是想要見到新鮮面孔,要是皇帝這次出門避暑,在路上遇到個心儀的美人,說不定回京時就帶回宮了。這樣,以後也算一段佳話不是?

  他一席話點醒原來沒想到這一出的同僚,被點醒的人,能想法子的,多數會去做點什麼出來。

  這下,要是皇帝真能把對魏頤的「寵愛」轉移到別人身上,魏家也就解脫了。

  魏暉之後就去給一直愁容滿面的魏大人說了這事,魏大人聽後,原來緊鎖的眉頭總算是鬆開了些,露出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個笑,略微放鬆,道,「這倒是個好主意,希望有所用處。」

  魏大人說完,又嘆了口氣,這段日子,他深受精神上的折磨,整個人顯出一種要油盡燈枯的枯瘦來,有種熬不了多久的感覺。

  每次皇帝來他們魏府,之後總是會有易太醫去照看魏頤幾天,魏大人哪裡不明白原因,想到此,內心就更是愧疚痛苦。

  這次,總算是又來了點希望,魏大人簡直想跟著夫人一起去求佛了,請求菩薩保佑皇帝一定要看上別的美人。

  魏家裡這些人的心思,容琛可沒想過。

  他正為魏頤答應和他出遊而高興不已。

  現今天下太平,皇帝去齊沂山,只帶了百來親衛,然後幾個伺候的侍女,幾個近臣,再無其他。

  說是去避暑,好像更像是微服出巡。

  魏頤穿著侍衛服,跟著皇帝坐馬車。

  馬車里布置異常舒適,即使路上顛簸,魏頤坐在裡面也沒感覺很難受。

  他一味看西方傳來的書,還做翻譯,不大理睬容琛。

  容琛找他說話,他愛答不理,他反正是不怕以下犯上的,認為容琛厭惡他正好。

  魏頤並不是不愛容琛了,他只是厭煩了,厭煩了容琛對他的這種無處不在的束縛,讓他沒有絲毫自由,而且讓他家中親人痛苦,他現在只想擺脫他,好讓家中親人從痛苦裡解脫。而他自己,他也想過,也許容琛真喜歡上了別人,將他棄若敝屣,他那時候也會難過。但現在魏頤不想去想那時候的事,那時候的事那時候再說。

  容琛看魏頤不理自己,一味,心裡很不爽快,但又拿魏頤沒辦法,這個人,現在讓他打是狠不下心的,罵他又罵不出口,看他皺眉頭就總是心軟,看他掉眼淚就更是心疼起來。

  魏頤無論怎麼漠視他,不把他當回事,容琛都拿他沒辦法。

  作為一國之君的他,反而只能去哄他,別無他法。

  容琛看了一陣書,覺得累了,就放下書去看魏頤,魏頤靠在軟枕上,看得津津有味,粉嫩的唇瓣還不斷翕動著,沒有發出聲,但他知道魏頤是在默讀他看的那本書。

  容琛對西文沒有興趣,而且,這個男人,他也是那種自認天朝為天下之中心,富庶強大,看不起西方小國的那種自大的人。

  所以他也沒想過要去瞭解西文。

  他對這個注意起來,完全是因為魏頤總是一天到晚看這些他看不懂的天書。

  他想知道魏頤到底看的什麼東西,所以才對這個有了些興趣,想搞明白。

  魏頤身上穿的雖是侍衛服,但只是樣式像,料子是隨了皇帝的衣料,輕薄柔軟涼爽,一身乾淨利落的衣裳這樣穿在他身上,也讓他帶上了些英氣,病氣去了不少,人也精神些了。

  而且不知道他看的書到底是什麼,他居然看著看著就眼角眉梢都含上了笑意。

  一張臉頓時熠熠生輝,美麗非常。

  容琛看得轉不開眼,傾身過去將魏頤摟到懷裡,柔聲笑問,「裡面講的什麼,看得這麼高興。也講給朕聽聽吧!」

  要是皇帝讓別人給他講書,這些人無不會恭敬無比,榮幸無比,激動而虔誠。但是,魏頤卻只是斜睨了容琛一眼,臉上本來帶上的笑意也收起來了,要掙開容琛的懷抱,道,「裡面沒寫什麼。還有,你放開我,你這樣抱著,我熱。」

  容琛被魏頤這樣拒絕,他居然也沒惱,只是抱著魏頤不放,繼續纏著道,「小傢伙,給朕講講吧!朕可是真心向你請教,朕拜你為師呢。」

  魏頤蹙了一下眉,道,「都說了沒寫什麼……」但看容琛含著笑望著自己,便又說不出堅決拒絕的話了,道,「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裡面就是講一個個小故事而已。」

  第五十九章:在路上

  要去齊沂山,一行人輕車從簡,陸路水路,最少也要小半月才到。

  途經地域,本該有官員接待,一番鋪張下來,該是十分麻煩。

  所以,容琛發話,沿途官員不用接待,做好任上之事就好,要是讓皇帝發現轄區出了什麼事,定然會加重處理。

  魏頤以為容琛會帶著自己,就這樣被護送去齊沂山了,沒想到該走水路時,一晚,突然被容琛叫起來,看到容琛已經穿了一身便服,而且也拿了一身便服來給他穿,魏頤覺得詫異,但也只好穿了便服,大晚上,被皇帝帶著離開了。

  離開下榻的的地方,魏頤才反應過來,皇帝只帶了他,還有幾個親衛,甩了大部隊,自己走了。

  他們一路化為商人,邊走邊查看民情。

  魏頤才明白,皇帝這是真正的微服私訪,查看國民情況。

  這時正值夏季,正午炎熱,他們大多清晨和傍晚多行些路程,午時就停下休息,大多時候還是住路上經過的農家。

  魏頤從不知道容琛身為帝王,能夠如此吃苦耐勞,體恤民情。

  看到容琛這一面,魏頤心裡不得不升起佩服之心,崇拜仰慕。

  果真,要干實事的男人才是最有魅力的男人。

  魏頤之前總是和容琛冷戰,現在,也能夠和他和顏悅色說話了。

  魏頤這幾天還學會了騎馬,清晨,太陽才剛出來,晨風清露,頗為涼爽,容琛把魏頤摟在自己身前,兩人同騎一匹駿馬,讓魏頤拉著韁繩控馬,因這馬極有靈性,又很溫和,即使魏頤控馬,也從沒出過問題。

  一路上草木蒼翠,田野裡的莊稼長勢極好,不用說,這一年的收成定然不錯。

  行了一程,經過好幾個村莊,本準備到前面的城裡去歇息,正午正可好好吃一頓,沒想到夏天的雨說來就來,眼看著烏云遮了太陽,風也刮得大一些了,要下雨了。

  他們只得停了趕路,找了一個莊子避雨。

  他們已經處於云州境內。

  云州,魚米之鄉,天朝最富庶的一個州,其境內也商業繁榮,交通發達,這裡有著天朝至少三分之一的財富。

  說實在的,幾乎每年皇帝都會微服到他的這個糧倉和錢庫裡來走一轉。

  現今的知府姓陳名瑾年。

  做官做得穩妥,沒出什麼問題。他是皇帝的親信,做事小心謹慎,不敢大貪,也算為國為民,云州府在他治下民風淳樸,富庶繁華。

  這避雨的農莊,也算是富戶,兩進的院子。看容琛他們相貌不凡,衣著貴氣,不敢怠慢。

  他家的主人甚至親自出來迎客,還讓未出閣的漂亮女兒來給他們上茶。

  外面已經開始打雷閃電,風颳得不小,可見遠遠的地方,雨下了起來,完全是瓢潑大雨,只見雨幕從遠即近奔來,遠處的青山綠樹被籠在一片水霧裡,看不真切了。

  魏頤沒在主人的招待下在客廳裡坐下,而是跑到外面簷下去站著。

  院子裡種著兩株桃樹,還有櫻桃樹,櫻桃已經下樹了,只剩下濃密的枝葉,桃樹上卻還掛著飽滿紅豔的果實,看起來就汁水頗豐。

  魏頤看著從遠處洶湧而來的雨,以可見的速度,在耳朵聽到嘩啦啦的聲音時,雨水已經擊打在樹上地上。

  看到這麼大的雨,魏頤很是興奮,簡直想衝進雨中去淋個夠,但顯然不現實,他只是站在那裡,滿面笑容,讚歎道,「這雨真大。」

  容琛也從客廳裡出來,站在他身邊,道,「是很大。」

  主人家也過來,對貴客說道,「今年雨水好,稻子抽穗時候,雨水多,收成好。」

  容琛點點頭,又問起主人家這裡的上稅問題,官員的各種事情,還有農業上的各種問題,主人家多是讚揚,也有一兩句抱怨。

  這家主人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看容琛他們這一行人個個都不是凡人,威嚴十足,一行人又對容琛極其恭敬,這家主人就覺得容琛可能是上面派下來微服私訪的大官,查看民情的。

  他雖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也有所保留,怕說多了,說錯了什麼,帶來災禍。

  他家的女兒年方二八,正是最嬌俏的時候,長得又美,他家有意將她嫁給城裡富戶,此時容琛到他家來避雨,他覺得簡直是送來的緣分,這種官老爺平素見都見不到,要是能夠看上他家女兒,帶回去做個妾室,也是他家的造化。

  雨下了一個多時辰還沒有要停的跡象,主人家做了好菜好飯招待客人。

  魏頤吃多了這家裡的桃子,吃不下飯,就不要吃。

  容琛略微不滿,低聲說了魏頤兩句,「讓你不要亂吃,你就不聽。」

  魏頤不理他,打量主人家裡端菜上來的漂亮女兒。

  魏頤長得俊逸非凡,一雙帶著桃花的眼睛更是勾人非常,主人家的女兒每每進客廳裡來都要在臉上飛上兩片紅暈,怕是被魏頤勾了魂去了。

  偏偏魏頤還無所覺,心想自己讓大哥去找美人在路上把容琛給勾搭走,沒想到容琛打了別的算盤,剛出京城幾天就使金蟬脫殼,居然走小路探查民情,自然也就沒法子去遭遇那些美人,讓魏頤計劃落了空,現今在這鄉野之地遇見一個這麼出彩靈秀的美女,他覺得這也算是上天安排的,他正好給容琛來牽根紅線,以後也是一段佳話不是。

  而他自己不知道容琛對他這種打望美女的行為已經醋意翻騰不已,簡直想把那美女打發去邊關餵馬。

  容琛用飯之時,魏頤就又到簷下去看雨,走到後面院子裡找這家的漂亮女兒搭話。

  這種富農人家,家裡有長工短工,還有丫鬟和僕役,家中情況一點不差。

  魏頤長得美,他去搭訕人家家裡女兒,這家裡的一眾女眷,甚至男人,都偷偷打望他。

  魏頤對此不以為意,得知這位美女閨名桂芝,就問她可去過城裡,這裡有什麼好玩的地方。

  桂芝年歲小,最是喜歡少年俊俏的時候,很是歡喜地和魏頤答話。

  容琛吃完飯一看魏頤不在,侍衛說魏頤在後院裡和人說話,有人跟著的,不會出問題。

  容琛沉了臉找到魏頤,對他很是生氣,將他拉走,到前面主人家給安排的休息的房裡,魏頤一點也不在意容琛的怒氣,還笑問容琛,「你覺得他家那位小閨女如何?」

  容琛黑著臉道,「姿色平平,農夫之女,有甚好的。」

  魏頤頗失望,道,「這田園山野之中,能有如此美人已經不錯了,你不覺得她很是靈秀,滿含靈氣,如這晶瑩的雨水一般美麼?宮中的傾國牡丹看多了,這種路邊秀麗野花也別有風情啊!」

  容琛看魏頤對那位村姑這麼鍾情,氣得要死,喝道,「你是不是故意氣朕來著,朕說了,你想娶妻,得朕准了才行。」

  魏頤沒想到此人轉到自己身上來了,一臉驚訝,然後苦笑了一下,囁嚅道,「我也沒說我要娶她,就是認為她還行,你說不定看慣了宮裡的豔麗型的美女,會想換個口味試試這種呢。」

  容琛聽聞魏頤居然是這個意思,一時不知是該笑還是該氣,坐下後將魏頤拉到自己懷裡來摟著,在他耳朵上親了一下,寵溺地柔聲道,「你胡思亂想什麼?朕這不是有你,再遇上什麼美人,朕都看不上,以後別再想這些有的沒的了,知道麼?不然朕可生氣了。」說著,還懲罰性地捏了一把魏頤的屁股,換來魏頤的一個怒瞪。

  魏頤聽了容琛這話,心中湧起一陣失望,但心底深處又隱隱歡喜,畢竟,他還是喜歡聽情人的這種甜言蜜語的。

  午時過了,雨才停下來,天色放晴,蛙聲陣陣,樹葉莊稼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出晶瑩光點。

  容琛他們感謝了這莊子裡的主人的招待,準備離開。

  主人家很是熱情地道,「若是回程還從這裡經過,請務必再來老頭家裡。」

  說著,還拉了自家姑娘出來說兩句挽留的話。

  但他家姑娘的目光已經追隨站在院門口的魏頤而去了。

  魏頤他們騎馬離開,這家人一直送到了外面的大路上才回去。

  魏頤騎在馬上,還回頭對那位叫桂芝的姑娘揮了揮手,換得對方長久佇立遙遙相望送行。

  因下過雨,天氣涼爽很多,他們快馬加鞭,到傍晚,就進了云州的州府,云州城。

  這云州,就是取天上神仙所居之意,云州州府,更是云州最繁華的地方,一行人入城,心中都有暢快之感。

  容琛帶著魏頤,這一路多是在趕路,沒怎麼好好停下來休息遊玩,到了云州城,容琛就想要多停留一段時間,帶著魏頤好好遊玩。

  在云州,他們並沒有去住客棧,而是住進了一個很大的宅子裡。

  裡面的人低調而且懂禮,魏頤一看就知道是皇帝安排在這裡的人。

  但裡面的人似乎也並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只是視容琛為主子,恭敬伺候。

  魏頤一到這裡,第一件事就是要好好泡澡,他泡在水裡,感覺很是舒爽,洗完澡,換好衣裳,已經是晚膳時間。

  容琛問起魏頤對這云州城的印象,魏頤很是高興地回答,「從城門一路過來,我看這云州城果真不負盛名,很是繁華熱鬧,比起京城,也是不差。」

  容琛聽他這樣說,給他夾了菜後,笑道,「你這是第一次來這裡,那就是喜歡這裡了。多在這裡停留幾天,好好遊玩怎麼樣?」

  魏頤點頭,「行啊。我看這裡山清水秀,人傑地靈,很出人才啊!」

  容琛也點頭,「是啊。每次大比大半士子出自云州,這裡是我天朝最大的寶地。」

  魏頤是指出美人,容琛是指出才人,不過這樣也沒什麼,魏頤繼續吃飯。

  自從從京城裡出來,魏頤就高興不少,整個人容光煥發,皇帝看他高興,自己也就高興,心想帶魏頤出來真是太對了。

  云州城繁華,夜市也極有名,晚膳後,容琛問魏頤想去哪裡,魏頤想也沒想就道,「我在書上看到這裡云齋坊極其有名,幾位頂級名妓都在裡面,我們就去那裡看看吧!」

  一說完,皇帝就沉了臉。

  第六十章:云齋坊

  云齋坊是云州城裡極其有名的雅樓,坐上賓客全是非富即貴,而且還實行會員制,一般人即使有錢也進去不得。

  裡面最有名有四,有最美最有風情的名妓,有最香最醇的美酒,有最雅緻最私密的景緻樓宇,還有最精美最美味的菜餚。

  這是傳言,到底是不是這樣,一般人也不知。

  但越是這樣傳,就越吸引人不是。

  魏頤也不在乎容琛那張黑臉,還湊到容琛跟前去,望著他撒嬌,「好不容易來一趟,怎能不去云齋坊。再說,裡面姑娘再美,據說也是賣藝不賣身,你想嫖,別人還不讓呢。」

  容琛被魏頤這話說得,狠狠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魏頤被他打得往後退了兩步,瞪他,「到底是去也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

  容琛只好道,「行,去。」

  魏頤笑嘻嘻地在容琛臉上親一口,道,「那等我換身衣裳,我們就走。」

  容琛看他一身水藍衣衫,身姿秀頎,纖腰一束,笑顏如花,已經勾人到不行了,他還要換一身什麼衣裳去勾搭女人,不由生氣。

  道,「這一身也無不妥,你還要換什麼衣衫。」

  魏頤看著容琛,一雙眼睛似笑非笑,道,「得換一身不出彩的啊,不然我一去,把你的光彩全掩下去了,那真是罪過,皇上發怒,要治小人的罪,小人可身受不起。」

  容琛被魏頤說得無語,看他這幅鬼靈精的模樣,心裡愛憐非常,寵溺道,「那還不趕緊去換。」

  心想魏頤去換身不顯眼的衣裳正好,以免出門就勾了女人的魂。

  魏頤進屋換衣裳的時候,他就吩咐了幾個暗衛去查些事情,又讓人先去云齋坊定下地方。

  魏頤這幾日的靈動跳脫,儼然恢復成了兩人初見時的模樣,容琛看他這樣,心裡是從沒有過的歡喜滿足,覺得魏頤這是打心眼裡跟著他了,等回京,他也許該讓魏頤跟著他入宮去,畢竟,日日陪在他身邊,他才更放心更滿意。

  等魏頤換好衣裳出來,容琛一看,天,魏頤這小子,真是,真是不知道說他什麼好,也太古靈精怪了。

  魏頤不知道找了誰要了一身下僕的衣裳穿在身上,居然他穿著還挺合身。而且,即使這麼一身簡單青衣,他穿著也顯明秀,皇帝看著也覺得他好看,但是,這未免是太作踐他自己了。皇帝有些生氣。

  魏頤卻已經親密地來拉容琛,明眸皓齒,淺笑盈盈,道,「這一身,還行吧!」

  容琛板了臉,道,「誰給你的這衣裳,去換了!」

  魏頤才不,拉著容琛的手,道,「走了。就這樣,我是你的跟班。」

  不是原則性問題,容琛哪次不敗在魏頤手裡,這次也不例外。

  魏頤最終也沒去換下那身僕役的青衣,拖著容琛出了門。

  他們坐馬車去云齋坊,馬車在門口停下,然後已經有人來迎接,領他們進去。

  云齋坊地處云州城繁華的街上,但是,門面卻與大戶人家的大門無異,進去還有照壁。

  這時候已是晚上,云齋坊生意最好的時候。

  裡面各式各樣美麗的燈籠掛著,亭台樓閣,在光下,顯出一片迷離綺麗之美,真如身於天上一般。

  如此,也難怪這云齋坊在云州城裡這般有名。

  他們被裡面的美麗女子直接領到一處樓台之上,裡面佈置雅緻精美,魏頤覺得王府之中,怕也只能如此了。

  四面窗戶皆開著,晚風習習,很是涼爽。

  容琛落坐,魏頤站在他身邊,偷偷問他,「不是說裡面門檻很高,一般人進不來,他們怎麼什麼都不問,就讓我們進來了?」

  容琛瞥他一眼,「我們是一般人麼?」也不說其他話了。

  他是讓下面一個人去辦的,他也不知他們到底是用了什麼身份,反正是被當貴客對待了。

  魏頤說他要看裡面李賦清的舞,聽張芸竹的琴,喝裡面最有名的女兒紅。

  管事的女娘侯在一邊,容琛他們一行第一次來,她也是第一次見他們,看容琛氣宇非凡,威嚴貴氣,讓他們看的信物也是京裡某某實權大官員的,他們不敢怠慢。

  容琛為了滿足魏頤,就道,「我是慕名而來,想看看這裡李賦清的舞,張芸竹的琴,是否名不虛傳,你去安排吧!還讓上這裡最好的女兒紅,其他菜色,也揀你們出眾的上。」

  容琛在此之前,他知道有這個云齋坊,但從沒關注過裡面的名妓,沒想到魏頤倒是清楚得很,不由心裡不爽,想著回去定然好好罰一罰他,魏頤這書生脾氣,就知道關心這些美酒名妓,一心想著風流。

  雖然容琛是京裡來的人物,云齋坊不敢怠慢,但他一來就說要見裡面紅牌台柱子,還是讓那管事的女娘頗為難,因為這兩位今晚都被預約了,根本沒法過來。

  於是只好客氣地道,「實在對不住爺了,兩位姑娘今晚已經有約,不能抽出空來。我們坊裡還有其他姑娘,姿色絕佳,琴棋書畫皆通,讓她們來陪爺您,不知您可否通融。若實在要這兩位姑娘,那爺過兩天來,奴婢定然讓兩位抽出時間來恭候著。」

  魏頤就知道要見這樣的大牌名妓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說不得人家的預約已經排到好久之後了呢。

  他也不是非見這兩人不可,只是這兩人名聲太盛,定然有過人之處,說不定容琛一見就一見鍾情了。而且,他自己也有點期待的,想看看這些出名的美女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容琛側頭看了魏頤一眼,看魏頤微蹙眉頭,一副不甘心的模樣。

  他雖不想讓魏頤見別的美人,但是,也不想讓魏頤願望落空,讓他不高興。

  他臉上神色並無什麼變化,淡淡看了那管事女娘一眼,道,「我從京城一路過來,就為見這兩位,且之後也沒有時間,你還是趕緊下去安排吧!別的話多說無益。」

  雖然口氣很淡,但威嚴十足,管事女娘很為難,又說了幾句好話,然後說去看看兩位能不能抽出點時間過來。

  這才戰戰兢兢地退下去了。

  管事女娘去和這裡面的總管說了,總管問起到底是如何的人物,她只在桌子上用水寫了個「容」字,總管道,「不定就是哪位王爺。再說,這些日子,皇上出宮去齊沂山,說不得經過云州城,就進來了,不敢怠慢,讓李姑娘和張姑娘打扮好,先把這京裡來的貴客伺候好再說,別的客人,都先推辭推辭。」

  管事應了,趕緊去辦。

  容琛他們所在的這座小樓修建得很精妙,一邊臨著一片水,水裡還有掛著燈籠的遊船。

  魏頤趴在欄杆上看外面,容琛喝著茶,不時看魏頤。

  不多時,女管事就帶著那名滿云州的李賦清和張芸竹進來了。

  李賦清一身冰藍薄紗摸胸衣衫,上面點綴著能在光下閃閃發光的碎寶石,烏髮如雲挽起來,個子挺高,鵝蛋臉,眉眼帶著些英氣,肌膚白皙,身段妖嬈,不愧是跳舞的;

  張芸竹要嬌小不少,穿著湖綠衣衫,眉目含情,楚楚動人。

  兩個人,兩種不同的美。

  她們朝容琛行了禮,容琛就說要聽琴看舞。

  沒有要陪聊天,也沒有要親近佔些便宜的意思。

  容琛一派貴氣威嚴,讓云齋坊的人越發不敢小看,也不敢稍微違逆。

  這樓上空間挺大,將一邊的珍珠簾全挽起來,便有了跳舞的空間。

  酒菜上來,容琛對站在一邊的魏頤道,「魏頤,你過來坐著。」

  神色寵溺,聲音溫柔,哪裡是對一個僕役說的話,完全是對情人的柔聲細語。

  因酒菜上來後,容琛也沒要云齋坊的人伺候,讓她們都退到了一邊,他身邊伺候的是他的近衛。

  云齋坊的人不敢多言,全都退到了一邊去,屏息靜氣。

  但容琛對魏頤的溫言細語,那位女管事還是聽到了,她抬眼多打量了魏頤幾眼,看到魏頤雖然一身簡單僕役的青衣,但容貌精緻,身材修長,風姿俊朗,她在這一行裡做事,見過不少美人,此時也被驚豔,在心中讚歎這人實在長得好。於是,心下也就瞭然,這人恐怕不是什麼僕役,而是這位大人物的男寵,跟著來,故意穿一身僕役的青衣。

  魏頤不想理睬容琛的話,但又不能在眾人面前讓他難堪,於是乖乖坐他身邊去。

  容琛親自給他斟酒,道,「小酒鬼,你要嘗這裡的女兒紅,嘗嘗吧,不要喝多了。」

  魏頤接過來,慢慢品嚐,酒香醉人,頗覺陶醉。

  樓裡的燈被滅了幾盞,舞台上燈光變暗,琴聲響起。

  琴聲突兀而來,如萬馬奔騰而至,讓人心一下子收緊,然後見暗影處倏地舞出一人,手中持劍。

  看到那女子居然是舞劍,容琛的侍衛們心下一凜,全都做好了防備,以防對方是刺客的可能。

  琴音時急時緩,時清越時低沉,時如幽谷迴響,時又如戰鼓擂響,天地蒼茫,大漠狼煙,千軍萬馬,短兵相接,最後又化為清風白雲,曠野淒涼……

  而劍舞正是和著這琴聲,不似女子舞出的劍,她是那樣的快,直接,有力,美妙,砍殺,戳刺,每一個躍起,旋轉,俯身……

  這些,全都帶著一種陽剛,陽剛裡又含著柔情。

  魏頤看著,之後一口酒也沒喝下去,他看得呆掉了。

  他本就想到過,能夠名滿天下的人,就該不是普通的人,但他還是小看了這些女子,小看了她們的從內裡發出來的,然後帶動身體,帶來的震撼人心的美。

  不僅魏頤,見多了舞蹈,且本身就對武術痴迷的容琛,也對此從心讚歎。

  那些護著主子的侍衛,也無不打心眼裡佩服起這兩位女子來,真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到琴聲停息,舞劍的人緩緩倒在地上,大家都沒回過神來。

  兩位女子過來給容琛行禮,道,「小女子獻醜了,謝過大官人的捧場。」

  容琛點點頭,讚道,「果然名不虛傳,壯哉,美哉!」讓侍衛給打賞。

  第六十一章:心意變化

  在魏頤還沒從剛才看劍舞的沉迷裡回過神來,容琛已經讓人退下去了,而且也讓房裡留著伺候的人退了下去,只剩下幾個親衛守在門邊。

  魏頤端著酒杯,兀自出神,容琛看他這模樣,就笑了,傾身用手指撫他臉頰,魏頤這才回過神來,看向容琛。

  容琛問道,「琴也聽了,舞也看了,酒也喝了,這下可滿意了吧!」

  魏頤看了看已經冷清下來的房間,剛才滅掉的燈火沒有再點上,房間裡顯得昏暗。

  他還有些意亂神迷,似乎還未從剛才的那琴聲和劍舞裡走出來,喃喃說道,「沒想到是這樣的琴音,是這樣的舞姿。」

  容琛摟過他的身子,笑道,「那你原以為是哪樣的?」

  魏頤搖頭,「我原沒想過,但是,我知道我想不到會是這樣的。那樣柔弱纖細的女子身體裡,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豪邁悲壯的情懷,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堅韌和力量。我想不到。」

  容琛道,「的確是好。朕今日也是第一次見。你要是喜歡,以後傳他們上京入宮裡去表演給你看。」

  魏頤一笑,道,「看她們的意思吧。我覺得,這樣的女子,不該被束縛著。」說著,又低下了頭,他覺得那些女子,該是有比他更加寬廣的胸懷,有比他更堅韌的性格,她們有她們自己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不卑不亢,他們這些男人,都比不上。魏頤心中升起一種佩服,又悵惘,喃喃自語般,「我覺得羞愧。」

  容琛聽到了他的低喃,驚訝,問道,「為何會羞愧。」

  魏頤將頭靠在容琛肩膀上,微微搖頭,不再答話。

  他把眼睛閉上,臉上帶著些苦澀,但是卻又有讓人覺得安詳的神色。

  容琛不知魏頤為何如此,只以為他是不是喝醉了。

  魏頤被這兩位女子震動了,他羞愧自己想利用她們來轉移容琛對自己的注意力,這種行為,是對這兩位奇女子的侮辱,也是別的女人的侮辱,是對容琛對自己的愛的侮辱,是他心胸狹隘了,是他太過卑鄙,他感到羞愧,覺得苦澀,但是,又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伸手將容琛抱住,突然之間抱得緊緊的。

  容琛不知他這是怎麼了,有些擔憂地撫摸他的背,柔聲詢問,「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魏頤還是搖頭。

  就這樣靠著容琛,呼吸著帶著容琛的氣息的空氣,感覺安寧,又有一種幸福進入胸腔,通過血液循環至全身。

  過了好一陣,他才從容琛身上起來,又變得高興起來,道,「好不容易來一次,要把這些菜都嘗嘗。」

  容琛看他拿筷子去夾菜,道,「冷了,不要吃了。讓重新上菜罷。」

  魏頤夾了一小塊魚放進嘴裡,道,「真鮮,好吃。沒有冷,你嘗嘗。」說著,又夾了一小塊送到容琛嘴邊。

  這還是容琛第一次被這樣喂菜,不免反應不及,而且尷尬,但還是張嘴吃了。

  這魚是云州的特產,但是量少,無魚刺,肉嫩且鮮,極珍貴;而且因為這種魚不能運輸,要鮮活的才好吃,於是要吃便只能到云州來,故而更顯珍貴。

  容琛也拿了筷子,每樣嘗了一點點,早吃過晚飯了,這時也吃不了多少,酒倒是多喝了兩杯。

  因魏頤拿了酒杯給他斟酒,還舉杯和他碰杯,道,「容琛,我敬你,喝吧!」

  魏頤喝酒喝得臉上帶上了酡紅,如同在臉頰上暈著胭脂,眼裡帶著濕意,黑黑亮亮的,就像天上迷人的星子。

  容琛看著,心中愛意升騰。魏頤的敬酒,他一杯不落下地喝了。

  魏頤喝得有些醉了,出這云齋坊時,是容琛把他背著的。

  容琛出手大方,給了云齋坊不少賞錢,那位伺候在外面的女管事,送他出去時,連連躬身,道,「大官人以後來多多來捧場。」

  容琛什麼也沒應,倒是在容琛背上的魏頤回頭看了他一眼,道,「你們這裡名不虛傳,以後還會來的。」

  坐上馬車,魏頤被容琛摟在懷裡,魏頤靜靜地靠著他,聽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音,車軲轆轉動的聲音,還有別的行人的聲音,熱鬧,但是,又安靜。

  魏頤突然問起容琛,道,「你覺得她們兩個美嗎?」

  摩挲著魏頤手掌的容琛問道:「李賦清,張芸竹?」

  魏頤抬頭望他,點頭。

  容琛眼裡含著笑,托著魏頤的後腦,在他還帶著酒味的唇上親了親,道,「怎麼問起這個問題?」

  魏頤繼續道,「你說,到底美不美?好看不好看?」

  容琛道,「不美,不好看。」

  魏頤眉頭皺起來,「那什麼樣的你才看得上。」

  容琛將他軟軟的身子骨往自己懷裡託了托,親吻他臉頰,深深的眼眸凝視著他,道,「你說呢?朕不是瞧上你了。」

  魏頤笑了,眉眼帶笑的那種笑,他微張著唇,嘆息一聲,又主動親了容琛一口,倒在他懷裡閉上眼睛睡覺。

  這時候已經不早了,魏頤累了一天,早該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魏頤醒過來時頭微微作痛,他昨晚的確是喝多了。

  容琛叫他小酒鬼一點沒叫錯,有好酒,他不知節制。

  容琛就睡在他身邊,手搭在他的身上。

  魏頤覺得熱,把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拿開,因為頭疼,他還想再睡會兒,便想把臉側向另一方去繼續睡。

  沒想到容琛卻因為他這個動作而醒過來了,向他靠過來一些,魏頤伸手推他,道,「熱,你離我遠點。」

  容琛看他睡得滿額頭是汗,也就不再靠近他,坐起身來,道,「讓人送水進來,你洗洗吧,怎麼就熱成這樣。」

  魏頤頗不滿地道,「你離我這麼近,你就是個火爐子,我能不熱嗎?」

  容琛已經下床,又回頭看他一眼,道,「分床睡,朕可不樂意,你就忍忍吧。過幾天就去齊沂山住一段時間,山裡涼快。」

  魏頤趴在那裡,熱得有點有氣無力。

  他聽到旁邊房裡有人在倒水,估計是給他準備沐浴的熱水,果真,沒過一會兒,容琛就又回床邊來了,將他從床上抱起來,道,「你去洗洗,就不熱了。」

  魏頤耷拉著眼皮,被容琛抱進隔壁房裡浴桶邊。

  魏頤站定,不要容琛給他脫衣衫,道,「我自己來。」

  容琛只好放開他,魏頤看他站在旁邊看著自己脫衣裳,就不滿地道,「你要看著我嗎?」

  容琛只好出去了。

  魏頤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笑一笑,脫得光溜溜的,坐進那寬大的浴桶裡去。

  泡在水裡,真是舒服,魏頤長出口氣,閉著眼睛打盹。

  才剛閉上眼睛一會兒,就有一人也進了浴桶裡來。

  魏頤睜開眼怒瞪容琛,「你進來做什麼?」

  容琛道,「你說呢?和你一起洗。」

  魏頤頗不滿意,容琛人高馬大,一下子就讓這麼大個浴桶也顯得狹小逼仄了。

  他想往一邊讓,卻被容琛一拉,摟在身前。

  這些天趕路,兩人即使睡在一處,也沒有肌膚之親,現在這樣安定下來,容琛可不想再忍。

  魏頤看容琛進來和自己一起洗澡,就明白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了。

  無論心裡多愛容琛,對於和他的性事,他到現在都是排斥的,且不說曾經被容琛懲罰性地傷害過,那種撕裂身體的疼已經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每次容琛要碰他,他都會記起來,然後全身僵硬,但容琛在上從來不會體諒他,他像只只會掠奪的猛獸,在這上面不容魏頤反抗。

  除了那次事情,其他時候,容琛小心一些時,他還是疼,做愛就等於疼痛,已經是魏頤對此的深刻認知了,但是,他對此也沒有拒絕的可能性,只能受著。

  容琛的手撫過魏頤的大腿內側,魏頤身體就是一僵,然後他深吸了口氣,慢慢放鬆自己,告訴自己,這些都是他應該的。

  浴桶裡空間有限,之後,容琛還是把魏頤抱出來了,放在床上。

  第六十二章:怪圈

  魏頤這次比以前主動,他主動親吻容琛的臉頰,挺腰配合他,這讓容琛興致更高,非常用力,魏頤整個過程中都沒有勃起,他覺得疼,以至於精神恍惚。

  總算是滿足了容琛,魏頤又累又疼,躺在床上一點也不想動。

  他覺得身後火辣辣的,但容琛給他看了,說沒流血,只是有些紅腫,還在他屁股上輕拍了兩下,扯動那受傷的地方,魏頤身子都顫了兩下,蜷縮起來。

  這樣總是疼,也許大部分原因還是他的心理因素。

  他現在已經無法從心裡面承認這種事情,以至於排斥,將快感都從心裡排除出去,似乎身體也就感受不到了,只能感受到其中的疼痛。

  容琛不知道魏頤的這種心理,想不到,而且,也不能理解。

  他只是看到魏頤微白了臉蜷縮著躺在那裡,心裡憐惜,還親自給他抹了藥,問他餓不餓,喝些粥怎麼樣。

  魏頤不想駁他好意,就點了頭。

  有婢女將米粥端進來,這魚米之鄉,做魚粥是慣例,於是這是一碗大補的魚粥,但魏頤聞到那個氣味,就什麼也吃不下了,靠在床頭,搖了搖頭,道,「要白米粥就好。」

  容琛卻道,「這魚粥味美,鮮香,你嘗嘗吧!」

  魏頤眉頭蹙起來,身體的疼痛讓他不想妥協,只搖頭,「要白米粥。」

  最終魏頤吃了白米粥,而且也只吃了一點,倒在床上繼續躺著。

  容琛用過早飯過來看他,看魏頤精神懨懨躺在那裡,心裡很不爽快。

  他不知道為什麼魏頤和他有床事後都這幅模樣,明明魏頤後面並沒有受傷,自己在過程中也並不是不管不顧,床事上,魏頤聲音甜膩軟綿,聽起來挺動情,但完事後,他總是這幅模樣,有時候甚至要在床上躺好幾天才能夠起來。

  容琛對此無法理解,他以為這是魏頤對他的反抗之策,用他對他的疼愛憐惜來讓他心生愧疚,以後不再要他了。

  以後不和魏頤行房,對容琛來說,這顯然不現實。

  所以,他雖然每次看到魏頤事後的樣子都不好受,但從來不會放過他。

  容琛在床沿坐下,手指將他臉頰上的頭髮撥到耳後,「真的很難受麼?」

  魏頤抬眼看著他,眼裡些微憂鬱,但又被笑意給掩住了,道,「還好。我就是困,想睡覺。我今天不和你出去了,你自己出門吧。」

  容琛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吩咐照顧魏頤的婢女們要仔細些上心些,這才離開了,他到云州城來,還有別的事情要做,自然也不能一心在魏頤身上。

  第二天,魏頤身體才好些,這日午時又下了一場大雨,到下午天色放晴,傍晚時候,非常涼快,魏頤跟著容琛一起出門去逛夜市。

  魏頤對夜市裡的東西總是有那麼高的興致和熱情,他站在捏面人的面前,要人家給他捏容琛的面人,容琛對此不大高興,但還是只能站在那裡由著別人做參照,民間藝人的手藝總能讓人歎為觀止,要捏一個大活人出來自然不可能,但對方卻能在一個小小面人上面把容琛的特點都給表現上去。

  魏頤拿著容琛的面人,對著容琛看,道,「這個可真像你,你看,你看,我以前都沒覺得你眉毛是這樣的。」

  容琛是典型的劍眉入鬢,英氣十足,但是,也許是帝王的原因,為人深沉,為了表現這種深沉,那藝人給容琛把面人上的眉毛給畫得很彎,雖然如此,卻並沒有讓人走樣,反而更傳神。

  魏頤覺得這捏面人的神乎其技,而容琛其實不喜歡別人評判他的任何長相,所以一直沉著臉不答,在魏頤的那個面人捏好後,容琛就趕緊把魏頤給拉著走了。

  魏頤的是隻猴子,他這樣對那藝人說,「你捏一隻像我的猴子。」

  那位捏面人的老人是個沉默寡言的,此時也被魏頤給逗笑了,道,「那捏只美猴王吧!」

  魏頤也因此笑了,道,「美猴公子就行了,我這氣度,當不了王。」

  魏頤拿著那隻猴子,在容琛面前晃,還一個勁問,「像我吧?像我吧!」

  容琛被他纏得不行了,才點點頭,道,「像。」

  魏頤嘿嘿笑,道,「回去了,就把它給你,你要看到它就想到我,知道麼?」

  容琛簡直要對他忍無可忍了,但還是忍了下來,道,「好。」

  他們還遇到套圈的場子,用竹圈子去套遠處的東西,都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兒,魏頤偏偏就要玩了才走,但他那技術,套了二十個圈,一個東西沒套上,旁邊的幾歲的小孩子都比他准。

  魏頤也不洩氣,還向老闆要圈兒,那老闆看他長得好看,而且一大堆人為了看他,都圍在這場子邊上,給他帶來了生意,就說道,「公子啊,您要哪個,老漢送你得了。」

  魏頤不高興了,道,「我就要自己套上的,別的哪個也不要。」

  老闆又給他二十個圈,道,「那你再走上前兩步吧!」

  魏頤覺得自己被人歧視了,不干了,拉容琛過去幫著套。

  容琛站在一邊看魏頤玩,看他那活潑樣子,心裡很高興,但是,看一大堆人看魏頤,他就不爽快了,而且,保護兩人的侍衛因為這裡人多也不好行事,容琛想要魏頤趕緊走,只得過去幫他。

  容琛的身手,二十個圈,每一個都中了,看得那老闆直冒冷汗。

  老闆也沒抵賴,就要把那些套上的東西都給兩人,容琛卻一揮手,道,「不要了。」

  魏頤跑過去拿了一個套上的舊舊的九連環,拿在手裡玩,不肖一刻,就被他解開了。

  兩人走了,圍觀的人也就走了,只一會兒,這裡又變得冷清了。

  兩人逛了一路,魏頤買了不少東西,拿回去,除了那兩個面人自己留著,別的全都給了屋裡的丫頭們。

  容琛看得出來,魏頤這人,對於身外之物都不看重,以前他逃跑,而且是沒打算回京了,卻也只帶了書和換洗衣裳,路費,別的都不帶,他屋裡的東西,也只是平常用品,而且別人想要,他還毫不猶豫地就給人了,魏歸真那小孩兒,能把魏頤剛得到的喜歡的好東西給隨手弄壞,魏頤笑嘻嘻地從不見他發火,但是,魏歸真要是磕碰到了,他卻第一個生氣。

  魏頤他是書生秉性,一切以精神為重,注重感情,其他身外之物,他是真不在乎,當然,這也許也與他從沒有經受過窮困,沒遇到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有關。

  他們在云州城多待了幾天,兩人將云州城值得去的地方都游了一遍,然後才去齊沂山。

  到達齊沂山時,那護送皇帝的車駕,跟隨皇帝的臣子,也才剛到沒多久。

  齊沂山上有皇家山莊,是供先皇的一位寵妃所居的,先皇極寵愛這位妃子,她年輕,貌美,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非常討先皇的歡心,先皇知道自己會比這位年輕的愛妃早死,在他身體還很健康的時候,就讓人在這齊沂山上修建了這座雯嫻山莊,說等他駕崩了,讓這位愛妃就住進這雯嫻山莊裡吃齋唸佛。

  雯嫻就是這位寵妃的閨名,她是容琛的吳皇后的小姑姑,也就是魏頤的姑婆。

  但這位美人最終沒有住成這座雯嫻山莊,她在皇上駕崩後隨先皇而去了,是喝毒酒死的,叫「醉顏紅」的一種毒藥,死時臉頰上帶著桃花紅,面色安詳美麗。

  她當時是不是自願喝的這毒藥很難說,但她這種為先皇殉情的行為卻最為民間接受,一時傳為佳話。

  吳家在前朝的時候是一個商人之家,治家嚴謹,家業很大,本朝開國皇帝得了他家支持,才有後來的坐擁江山,吳家是開國功臣,雖然他家只是出了些錢。

  吳家作為大富之家,又是書香門第,家中積累數代的美人基因,個個男人英俊,女人美麗,即使偏房庶出,也都長相極好,他家的人簡直是可供供起來瞻仰的了。

  皇室每代和吳家結親,全是因為吳家女人太美,但吳家作為商人,其實在弄權上並不執著,只是要錢而已,照說,這並不至於讓皇家特別忌諱。

  但他家最終卻被皇帝給端了,原因頗多。

  最主要還是現在的皇帝容琛的個人喜好和情緒。

  他的母后死得早,抑鬱而死的,因為吳家的女人把皇帝的所有寵愛都要走了,他母后對皇帝用情至深,為人又有些懦弱,最終病死了。她在活著的日子裡,給自己的兒子灌輸了非常多的吳家女人的壞話,說吳家的女人最終會讓他們容家王朝走下坡路,而且在早幾十年的時候,是有過傳言的,說吳家不絕,皇室會一直受吳家的控制,以後會做出逆天之事。

  小小孩童,最容易受這些話的影響,容琛從小就種了滅吳家的種子了。

  而先皇后為什麼能夠說出這種話呢,是因為這話的確為真。

  容家和吳家陷入了一個怪圈。

  從容家成了皇室開始,每代皇帝都會愛上吳家的女兒,除了皇帝,其他皇室成員也有娶吳家女兒的,但也許就是因為那個傳言,吳家的女兒在容琛的吳皇后之前,沒有一個當上皇后的,嫁給王爺的那些吳家女子,也沒有一個做正妃的,相當於吳家女子嫁出去就是做妾,雖然是給皇室做妾,但依然是妾啊,而且,入宮的吳家女子,都沒有生育,那是因為進宮時就被皇帝喂藥了,再生不出孩子來。

  吳家如何能夠甘心,把女兒訓得更厲害了,說就是要做皇后,要生出兒子來。

  吳家這一代的長房長女吳瑞初就是被這樣訓大的,她也許一點也不愛容家的男人,甚至還恨著吧,恨他們喜歡她吳家女兒的美,卻又顧及那不知是誰傳出去的沒有道理的傳言,讓他們吳家的女人活得那麼慘。

  吳瑞初從小心性堅定,睿智,深沉,有手段,而且有遠見。

  她是因為姑姑的幫忙,才給容琛做了太子妃,她成了吳家女兒裡唯一做了皇后的。

  她還為皇帝生了皇長子,但是她知道這個兒子不會為皇帝喜歡,而且還會成為吳家的催命符,在太醫檢查後說她肚子裡的是兒子時,她就想過了要把這個兒子換成女兒。

  她以為這樣是最好的辦法,可以保住自己的親生骨肉,也可以保住吳家,但哪想,容琛因為他母親從小的精神催眠,非除掉吳家不可,而且在吳瑞初懷了孩子之後,容琛再沒碰她一下,她第一個孩子生下來了,以後再不可能有孩子。

  最後還被容琛打入冷宮,女兒也給別人養,她最終病死冷宮,換回的女兒也夭折了。

  似乎到這裡,吳家就真的沉寂了,幾乎死絕了,沒有任何翻身的可能性。

  除了魏大人家裡還有魏頤這個兒子,他在身份上是吳家上一代掌家人的庶出女兒的兒子,帶著吳家的血緣。

  容琛第一次見他時就有奇妙的感覺,之後得知他的身份,甚至有些恍然大悟,原來他帶著吳家的血脈,他喜歡上他了,因為他是個男孩兒,不會生下孩子來,容琛為此很滿意,他和魏頤在一起,魏頤不娶妻,不生子,吳家最後的血脈也就會沒有了。

  容琛越來越喜歡魏頤,他深夜觀星時,甚至在想,那個傳言真是厲害,他們容家的男人真是逃不脫吳家的控制。所以,他一邊想反抗這個傳言,但內心深處卻想,這是天意呢,他做什麼去反抗天意,寵幸魏頤沒什麼大不了,就像他的父輩祖輩也沒能逃脫喜歡上吳家的女兒。

  齊沂山裡的確涼爽,晚上睡覺還要蓋棉被。

  魏頤半夜裡覺得有人看著自己,從夢裡驚醒了,睜開眼,發現是容琛不睡覺盯著自己,他向容琛懷裡拱了拱,惺忪著睡眼朦朧道,「你怎麼不睡啊!看我做什麼?」

  容琛眼裡含笑,在他額頭親吻,沒有答他。

  第六十三章:登山

  接下來的時間,容琛挺忙,他要看奏摺,快馬加鞭從京城送來的奏摺是一大捆一大捆的,裡面已經有他兒子的批閱。

  魏頤看容琛的工作,也就是不斷地看那些奏摺,像一個語文老師一樣,每一個都要看,然後寫上評語,有些複雜的事情,他還要好好地想,或者自己還想不出來,就要拿出來和臣子們一起想法子,或者自己想出些什麼來了,也要故作高深地讓臣子們先說,然後再如何如何……

  魏頤以前就沒對皇帝這個職業抱有什麼不切實際地崇敬和幻想,現在切切實實看到容琛的工作了,就覺得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累。

  而且繁瑣,工作量大,日復一日,要耐心,細心,心思縝密,善於觀察,善於拿捏人心,要深沉,睿智,不能讓臣子們揣摩透他的心思……

  魏頤看到容琛批奏摺,總算是明白了家裡父親,以及他的那位朱老夫子,這些在皇帝跟前做官幾十年的老臣,為何最後都是一副深沉且垂眼的波瀾不驚的模樣了,估計是總在皇帝跟前呆著,必須這幅樣子,不能讓皇帝把他們也揣摩得太透了。

  魏頤也許是受外國短篇小童話故事的啟發,也許純粹是太閒太無聊,而且也沒了備考的心思,他大約知道即使再過三年,皇帝依然不會讓他參考,所以,他起了心思,開始想寫話本來。

  魏頤最初寫話本時,還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畢竟,話本用語要求淺顯直白貼近市井生活,而他前十幾年,一直是看的正統書籍,備考資料,思維被限制了不少,要寫話本,他只好又找來市井話本做詳細研究,然後依葫蘆畫瓢,準備畫一本出來。

  容琛忙自己的事情,幾乎沒多少時間陪他,他也不需要容琛陪,他一個人待在自己房間裡,除了吃飯,別的時間能自娛自樂過得非常快活。

  魏頤本是準備寫一個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的,寫了幾頁紙,覺得這種故事太氾濫了,不夠突出,於是胡思亂想,準備寫邊緣話本。

  到底是個什麼邊緣話本呢,一本女同性戀小說是也,取名叫《青玉鐲》。

  他自己寫得高興,嘩嘩嘩,幾天時間就草草完成了,文字台詞也沒太過修飾,隨意寫寫而已。

  自娛自樂地讀,覺得可供人打發時間時一看。

  不過,想到要是讓父兄知道自己寫這種東西,估計會被懲罰跪祠堂。

  他給自己取了個頗有意思的筆名,叫「散才先生」,反正沒有大才,就散散小才。

  容琛處理好了這段時間積累起來的事務,便可以抽出空閒時間了,覺得自己忙這幾天冷落了魏頤,要在接下來的時間補償他。

  他看魏頤沒有因為自己的冷落而生出絲毫怨懟,雖然放心了,但是又心生不滿,覺得魏頤對他不上心。

  但他把自己這種吃醋心理好好地壓下了,用過晚飯,在燈光下,摟著魏頤和他說話,就問道,「你這日日在房裡寫東西,都寫了些什麼,也不見有個倦怠。」

  魏頤道,「能寫什麼,沒寫什麼,市井粗俗玩意兒,會污了皇上的眼睛,不敢讓您看。」

  魏頤越說不能看,容琛自然越想看,但他也沒向魏頤要稿子過來看,只說睡吧,第二天帶魏頤爬山賞景。

  齊沂山上出色的風景甚多,就是這皇家雯嫻山莊就是非常有名的一景,還有極其聞名的民間畫師專門到這齊沂山上來,遠遠地觀察這雯嫻山莊,給雯嫻山莊畫了好些畫,這些畫之後都極其有名,流傳千古。

  除了這雯嫻山莊,其他天然景緻也很多,山之雄渾,水之秀麗,它都展現了一個極致。

  齊沂山上據說是有神仙的,但容琛不信神仙之說,也不相信長生不老那玩意兒,他相信自己,還相信實實在在的東西。

  容琛還年輕,年富力強,他有力量去握住想要的東西,有辦法和能力去慢慢實現自己想要實現的東西,所以,他不信神,是因他有自信不去依靠神。

  他帶著魏頤爬山,魏頤爬不了多遠就直喘氣,走不動路了,容琛寵著他,還樂意背著他走。

  仙山上少不了寺廟和道觀,容琛背著魏頤到了這座山上極有名的一座寺廟。

  這座寺廟很大,有好幾百年歷史,在前朝時,朝廷又撥款進行了修繕和擴建,是天朝最富盛名的寺院之一。

  有信徒長途跋涉,又爬山到這裡來參拜。

  這裡自然不比魏頤所見的京城附近的有名廟宇的香火鼎盛,但是也並不非常清冷。

  他們是一大早從雯嫻山莊出發,到午時才到這寺院,主要原因還是魏頤一路拖沓,走一段,讓容琛背一段,所幸容琛有力氣背他,而且樂意寵著他。

  皇帝一身便服,除了氣度雍容些,貴氣些,威嚴些,和普通人在一起,也不會讓人一看就知道他的特別身份。

  但是,也許世上是有真正的能窺探天機的高人存在的,兩人到寺院門口,就已經有高僧站在那裡侯著了。

  容琛將魏頤從自己背上放下來,容琛沒喘氣,魏頤倒長出了口氣,似乎被人背著也很花力氣一樣。

  容琛含笑看著魏頤,要帶著他進寺院裡去。

  那位高僧已經走過來,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到來,貧僧等候多時了。」

  他的話讓容琛有些驚訝,但他並未在神色上顯露出來,只對這高僧點了一下頭。

  而魏頤,他以為這高僧是容琛安排的人,所以並未覺得奇怪,只是站在容琛身邊,仔細打量了一番這位高僧。

  對方一看就是得道之人,面目平淡,但是整個人透出佛像,讓人感覺非常安詳通透。

  容琛對這位高僧感到好奇,就帶著魏頤跟著這位高僧入內。

  這位高僧帶著兩人將這座寺廟好好遊覽了一番,最後邀請兩人吃齋飯。

  送容琛和魏頤離開時,這位高僧才說了一句,「施主乃天下最貴氣之人,關乎天下生民,貧僧有言相贈,施主應大愛,最忌過於執著。施主切記。」

  容琛只對那高僧側了一下頭,轉身離開,倒是魏頤,對著那高僧還了一個禮,那高僧看著魏頤,搖了搖頭,最後說了一句,「施主命途坎坷,若是皈依我佛,才可化去劫數。」

  魏頤被他說得一愣,心中感覺很不好,也不理睬他了,趕緊追上容琛,和他一起離去。

  即使天上太陽高懸,但山裡依然還有雲霧繚繞,並不炎熱。

  下山過程中,魏頤也不必容琛背他了,容琛牽著他的手,問道,「他和你說什麼?」

  魏頤垂下了頭,猶豫了一下才說,道,「他說我命途坎坷。」

  容琛也因這話一愣,然後回頭看魏頤,看到魏頤眼裡閃過一絲憂愁,就笑了,道,「朕是皇帝,你聽他的,還不如聽朕的。朕會保你一世無憂。」

  魏頤笑了,道,「那你就好好兌現吧!」

  容琛又回頭望了一眼那被雲霧遮掩住的台階盡頭的寺廟,想起那個不多話的高僧,心中其實若有所動。

  他不知道那個和尚是如何知道他的身份的,但是,他卻不認為那高僧的贈言有什麼用,要是他聽他的,他做什麼皇帝,換下皇袍,穿上袈裟,做和尚去得了。

  回到山莊,魏頤累了,要睡覺,容琛趁著魏頤睡著的時候,將他寫的那個話本的草稿大略翻了一遍。

  看完之後又去看還在睡的魏頤,魏頤睡得酣沉,臉頰上帶著一層粉色。

  容琛看著他,哭笑不得,心想魏頤這小腦瓜裡到底裝了些什麼,居然寫這種女人和女人之間的故事,而且最終還是那樣一個淒涼的結局。

  容琛想到故事裡的人物,以前從不會因為這種故事而起波瀾的心境,居然第一次升起了一絲淒涼之感。

  他覺得自己似乎明白魏頤為何要寫這種故事。

  在這個時代,女子間要相守在一起,比兩個男子要困難得多。魏頤是想以此來寫他心中的愛嗎,真摯,純潔,願意為之生,為之死,不容一絲污垢,不會為其他所妥協。

  容琛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做才能夠讓這個小傢伙不那麼悲觀,讓他打心裡歡喜起來。

  他在魏頤的床邊坐了很久,直到魏頤睡了一覺起來,發現容琛坐在床邊,躺在床上愣愣看了他一陣,然後伸手過來抓容琛的手。

  容琛看向睡醒的魏頤,道,「你到底要如何?」

  魏頤被他問得很是莫名,從床上爬起來坐好,疑惑地道,「你說什麼呢?我要如何?我沒要如何啊!」

  容琛一笑,拿過他的衣裳給他披上,不再說這個話題。

  第六十四章:回京

  魏頤這一陣和容琛相處非常融洽,沒再和他鬧彆扭,但這並沒有讓容琛放下心來,反而讓他加重了警惕,他怕魏家又有什麼行動,或者魏頤想趁他放鬆警惕時又逃跑。

  容琛會這樣想,並不是因為他這人天生多疑,或者不放心魏頤,實在是魏家又在搞小動作。

  得到京城那邊的匯報,說魏家給一些下人錢財,讓他們離開魏家自謀生路去了。

  魏家的這種遣人行為,分明是要做什麼事情的前兆,而且這種事情肯定是會惹來禍端,未免殃及無辜,所以就趕緊遣人走。

  魏家一向安分,在朝為官的兩位魏大人又並沒有犯事,為何現在急著遣散下人,容琛不用想也知道是因為魏頤,他們家簡直是茅坑的石頭又臭又硬,對他們軟硬兼施,他們還要在他後面搞小動作,這讓容琛心裡很不爽快,因此,也把魏頤看得更加緊了,平素魏頤只要出門,無論到哪裡去,必定是好些人跟著的,容琛就不相信魏頤能夠逃脫他的手掌心。

  其實魏頤根本不知道家裡的這次行動,要是知道,他定然不會讓父親這麼幹。他不希望父親為了他而碰得滿身是傷,得罪容琛,不能安享晚年。

  魏大人這段時間想了很多,在得知這次魏暉安排下去的,用別的美色誘惑皇帝,以轉移皇帝對魏頤的注意力,這個行動失敗後,他於是不得不考慮背水一戰,也許應該將當年的真相對皇帝言明。

  魏頤是皇長子這件事情,魏大人並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活著的,到底有多少人知道這個秘密,他只知道他家裡有三人知道,而當年皇后那邊有多少人知道他不清楚,而且,吳家當年有沒有人知道,他也不清楚,吳家雖然倒了,但是那麼一個大家族,還是有不少人以某些方式逃脫而活下來的,吳大人甚至知道吳家當年的一個嫡出少爺改名換姓活下來了,他還知道對方現在的身份。

  魏頤和皇帝這樣在一起,這事雖然現在還對外瞞得好好的,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魏大人相信,再過不久,這件事會像風一樣,無孔不入,大家都會知道。

  那時候,那些清楚魏頤身份並且正保守著這個秘密的人會如何作想呢。

  有人定然會猜測是他魏家故意的,把皇長子送到皇帝跟前去做男寵,他們會說是他忘恩負義,故意報復吳家才這麼幹;

  即使不這麼猜測的人,也會說是他魏青璉沒有把魏頤保護他。

  終究,一切錯都是他魏家。

  思來想去,魏大人覺得自己應該在魏頤和皇帝之間的關係傳出去之前做一個決斷。

  他最終被逼得不得不向皇帝說出當年真相。

  要是他不在兩人關係傳出前說出當年真相,等事情暴露,且到不可收拾那一步,自然還是有當年的知情者站出來說出真相的,到時候,皇室的這種醜聞會讓更多人知道,恐怕結果更加難堪;

  只有對皇帝說出真相,到時候要是皇帝要懲治他魏家,他也只能認了。

  而這件事,當年吳皇后也是被逼無奈,而且她人已經薨逝,死者為大,皇帝也不能拿她怎麼樣了;吳家也是早就倒了,皇帝也再不能找吳家出氣;而魏頤,他還是個少年,當年的事情一概不知,況且他無論如何是皇帝的長子,即使皇帝知道當年的事情,他估計也不會拿魏頤出氣,最終一切後果只會落在魏家身上。

  魏大人想到這些,就已經有了以死來平皇帝怒氣的覺悟。

  他不想讓這件事危及其他人,因此在皇帝遠在齊沂山的時候,將家中的下人遣了,除了那些寧死不願意走的,他沒有辦法,只得留他們下來。

  他也要兒子媳婦以及夫人吳氏遠走,離京城遠遠的,隱姓埋名生活,即使皇帝,也不一定就能夠找得到他們。

  但是,他們也不願意離開,願意共同來面對要來臨的危難。

  到這時,魏暉依然不知魏大人真正的目的,以為父親是要反抗皇帝,不要魏頤和皇帝在一起,願意以觸怒皇帝,禍及全家這種代價,也要讓皇帝放開他的小兒子。

  魏暉知道父親是老頑固,直性子,不知變通,但是,看父親這樣為魏頤,心中還是感動的,他覺得,父親既然就能夠為了小兒子做到這個地步,自己也該為了幺弟而不離不棄,堅守到底。

  他不離開,要共同面對禍端,那願意和他同生死的妻子,自然也不願意離開。

  吳氏當然也是,她隱隱知道原因,要阻止魏大人把當年真相告訴皇帝,但是魏大人說即使他不說,過不了多久,也有別的人為了當年吳皇后的恩德不忍看皇長子淪為皇帝的男寵而說出真相的。

  吳氏知道自己勸不住魏大人,便說自己會陪在魏大人身邊,若是死,也正好去見他們早早離開人間的小女兒,他們會在黃泉相見。

  留在魏家的,還有一些非常忠心的老僕,谷管家當然不會離開她的主子,而明鷺,她滿心裡是魏頤,她也不要離開,甚至不願意嫁人。

  而魏家的長孫魏歸真,魏大人有寫信讓魏家老二來把他帶走,但是信讓人帶出去,卻一直沒有回音,只能等著。

  魏家的人都緊張起來了,他們都知道自己要面臨災禍,但到底是什麼樣的災禍,現在還不知,不過,他們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皇帝帶著魏頤在齊沂山上住了一個多月,等再回京時,已經要近中秋,天氣冷了下來。

  無邊落木,蕭蕭而下。

  顯出十分蕭索。

  還沒到京城時,魏頤就要求自己不和容琛一起回京,他要自己回去。他這樣想,也是為了避嫌,畢竟到時太子和朝臣會到城門口迎接皇帝,自己再在隊伍裡讓人看到了不好。

  但容琛不願意,定要讓魏頤跟在他的身邊。

  容琛這段時間太寵魏頤了,魏頤還以為自己這點要求容琛會答應,沒想到容琛待他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變化,依然是不顧及他的想法,只一味按照自己所想,一意孤行。

  魏頤開始和容琛生悶氣,實行冷暴力,容琛無論對他說什麼,他都不理睬,只悶著看自己的書,還絕食,除了喝水,別的都不吃。

  看魏頤這幅模樣,容琛最後只得放軟了態度,道,「你不和朕一起入京,朕允了你了,不過,朕讓幾個人跟在你身邊,護著你先去劉府住著,等朕回宮安頓好後,再去找你,你再回家,如何?」

  魏頤完全不明白容琛為什麼要這麼麻煩,為何不讓自己直接回家,他想發脾氣,但是又知道自己不答應的話,容琛連這個條件都收回,最終要強硬地把他作為侍衛帶進宮裡去,那樣,是更糟糕的結果,衡量一番,魏頤只得點頭應了。

  容琛不讓魏頤回家去,他有他的考量。

  他怕魏頤一回家,魏家老頭子又該給魏頤灌輸什麼東西,到時候魏頤因顧著他家父兄,以死相逼要反抗自己,那就真是太糟糕了。

  在距離京城還有一天的路程時,魏頤就被皇帝派的幾個非常得力的親衛給護送著離開了皇帝的車隊。

  魏頤到了最開始和容琛相處時到過的劉府,裡面和一年前並無太大差別,只是人換了一些。

  這裡院子裡種著不少金桂,此時正是金桂開花時節,整個府裡都浸在一股桂花香裡,香氣襲人,魏頤覺得掛花香太濃,其實不大喜歡。

  他想出門回家去,去看看父親身體是否好些了,母親精神怎麼樣,兄長嫂嫂在新的府邸裡日子過得如何,魏歸真那孩子是否還好……他想著家裡人,但是,劉府裡被守得固若金湯,沒有皇帝的允許,他出不去。

  這讓魏頤非常生氣,但皇帝不在,他生氣也沒用。

  他明白,一個人的喜怒哀樂,只有在乎他,愛他的人才會注意,才會對他們產生影響,在別的人面前,都是沒有用的。

  魏頤只能一個人悶著,繼續構思新的故事,寫淒悽慘慘的人鬼情未了,寫的過程中娛樂自己,寫好後可以娛樂大眾,正好打發時間。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被關在劉府裡這些天,魏府給了皇帝多大的震驚。

  皇帝回京,先忙了好幾天,處理各種事情。

  除了本該處理的事務,還有一件很讓他頭疼的事。

  宮裡鬧出太子和他一個嬪妃有曖昧,事情具體如何,容琛不想去徹底查清楚,當場發怒,把拐彎抹角說出這事的劉妃罵了,又處置了知道這事的宮女太監,那位嬪妃也被打入了冷宮,太子則以他沒辦好的幾件事為由,讓他在太子東宮裡思過。

  容琛做事雷厲風行,又狠厲非常,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事情就這樣揭過了。即使那些還想拿這事說事的人,看皇帝的這種反應,也知道這件事再也不能提起。

  容琛做事並不是那種喜歡拐彎抹角的,他做事會謀定而後動,當動時,這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所以,他不喜歡後宮女人搞花樣,也不喜歡過於陰的臣子,他解決的法子,是後宮嬪妃數目很少,人少,事情就少;而臣子的選拔,那些太陰的人,一般得不到重用。

  等容琛才把宮裡這點事處理好,準備出宮去偷會小情兒,這天早朝下朝,很少會留下來要求和皇帝說事情的魏尚書魏大人,居然沉著臉說有事情要單獨和皇帝商討。

  容琛一聽就知道這個不知變通的老頭子是要說什麼事,不離十是關於他家小兒子的。

  容琛心裡很不爽快,但是還是留了魏大人下來,讓他下朝到他書房裡去。

  容琛坐在那裡,面沉如水,已經做好了聽魏大人以死相逼也要挽回魏頤的段子。

  他讓書房裡伺候著的人都退下去了,而且還是退得遠遠的,即使魏大人吵起來也無人聽得到。

  魏大人並不像容琛想的那樣會情緒激動和他據理力爭。

  魏大人一直低垂著眉眼,站在那裡,從袖子裡摸了摸,摸出一個用靛藍錦帕包著的東西,他沉默地跪到地上去,將錦帕高舉,意思是這個是給皇帝的。

  容琛不知這個老頭子要做什麼,親自從龍椅上起來,拿過那塊錦帕,打開來看,裡面是一塊正黃色繡著四爪金龍的巾子。

  容琛把那塊巾子抖開來看,看到裡面寫著一個人的生辰八字。

  他看後,心下疑惑,問道,「魏愛卿,這是何意?」

  容琛覺得很奇怪,這種正黃色的繡龍巾帕,是宮裡才用的,而上面的生辰八字,容琛覺得依稀和魏頤出生年月相仿,他心想難道是魏頤的,只是,魏頤的生辰八字寫到繡龍巾帕上做什麼?難道這老頭子給自己看魏頤的生辰八字,來告訴他,他和魏頤八字相沖麼?

  容琛心想他又不是要把魏頤正式立妃,還需要個八字相合不成?

  魏大人依然跪在那裡,額頭伏在冰冷的地上,道,「這是皇上您的皇長子的生辰。上面的血書是當年皇后娘娘寫上去的。」

  容琛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魏大人,一時不知道他的話是何意。

  第六十五章:不願相信

  好在魏大人不是故弄玄虛之人,之後直接給皇帝解了惑。

  他一直伏著身子,不敢抬起頭來,說道,「當年老臣內子和皇后娘娘產期相當,老臣的小女兒只比皇后娘娘所生的皇長子早出生三天,皇后娘娘為了一些原因,要求用老臣的小女兒和她所生的皇長子交換。這個巾帕就是當年包在皇長子襁褓裡的,是皇長子的生辰。」

  容琛終於明白魏大人說的是什麼意思了,他站在那裡,臉色已經黑如鍋底,身上散發出風雨欲來的暗沉壓抑氣息。

  他的手將那團巾帕緊緊握著,簡直要把那巾帕抓壞。

  他沉著眼將魏大人盯著,好半天,他才嗤笑一聲,聲音是那種壓抑的低沉,「魏青璉啊,魏青璉,你要朕如何說你!你以為你找出這種東西來,朕就相信你的話,放過你家小兒子了。你這話,不僅辱了我皇室血脈,辱了朕的皇后,還妄圖讓自家兒子攀上我皇家血統,你這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魏青璉,你這是想被滿門抄斬了。哦,朕說你前段時間怎麼就開始遣人了,原來是因為這事。」

  魏大人沒想到皇帝居然這麼說,他是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是真的,還是不願意相信自己所說的話是真的。

  魏大人想到皇上如果是不願意相信,或者即使是相信了,但是寧願不相信,他就心寒地顫了一下身體,身體依然伏在地上,說道,「此事不止老臣知道,當年還有其他人知道,皇上,老臣之罪,老臣明白,皇上要治罪,也是我魏家罪有應得。但是,魏頤確是當年吳皇后換了老臣小女過去,然後託付給老臣的皇長子,魏頤不知此事,還望皇上明察,不要禍及到他。」

  容琛站在那裡,一步也挪不動。

  他不得不相信匍匐在他面前的魏大人的話,不僅是因為魏大人沒有理由或者沒有膽子拿這種事情來騙他,而且,當年的事,那個可惡的女人安排下的這種事情,肯定不止魏青璉家裡知道,一定還有別的證人。只要他去查,總能查到當年事情真相。魏青璉即使想用這種事情來騙他,也是不行的。

  容琛腦子裡轉過太多東西,但是這些東西似乎都亂成一團,他覺得腦子裡一片黑暗,到底要如何才能夠讓它光明。

  容琛是心性堅韌堅定的人,不僅是得知自己的皇長子不是現今的太子,而是被當年皇后調包在別人家養大的魏頤;而且是知道自己和自己的兒子相戀,還做出了違逆天道倫常的事情,他也沒有變得大驚失色,他只是面色黑沉,一時間一言不發。

  他捏著那張寫著魏頤生辰的巾帕,慢慢坐回了龍椅上去。

  他坐在那裡,將魏大人深深看著。

  好半天,他才發出點聲音來,道,「魏青璉啊,你這是必須死啊。」

  魏大人聽他這麼說,身體也沒有晃一下,只道,「老臣知罪。」

  皇帝再沒有說話,只坐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魏大人匍匐在那裡,皇帝沒讓他起身,他也就沒有動。

  書房裡又陷入了沉寂,皇帝拿著那張巾帕盯了一陣,又看了一眼跪在那裡的魏大人,道,「魏愛卿,你先下去吧!」

  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模樣,這反倒讓魏大人感覺不妙,身體晃了一下,才謝了恩,慢慢撐起身子起身準備告退。

  魏大人要走到門口的時候,皇帝叫住了他,他看著冷汗淋淋面色慘白的魏大人,像平常問候一般地說道,「這事你還沒有告訴魏頤吧?」

  魏大人趕緊躬身回答,「魏頤還不知此事。不僅魏頤,老臣家中只老臣和內子知道,其他人皆不知。」

  皇帝輕點了一下頭,道,「朕雖說了你該死,但朕沒讓你死,你就必須活著,記住了。」

  魏大人一愣,對皇帝一躬身,應了是。

  皇帝這才對他擺了手,讓他下去。

  魏大人遲疑了一下,最後問了一句,「那小兒魏頤……?」

  皇帝看著魏大人笑了,是那種譏誚諷刺裡又掩藏著一絲痛苦的笑,道,「魏愛卿這是說的哪裡話,你剛才不是給朕說,魏頤乃朕的皇長子,什麼時候變成你的小兒?既然不是你的兒子,朕的家事哪裡容得下你管。」

  魏大人因皇帝這話大驚失色,他幾乎跌倒在地,趕緊道,「皇上,一切罪過皆是我們這一代,魏頤他什麼也不知道啊!」

  皇帝卻不再理他了,道,「給朕滾出去!」

  魏大人看皇帝這幅模樣,分明是也要罪及魏頤的意思,就想撲上前去求情,皇帝卻拿起案桌上的摺子就朝魏大人砸過去,並且對外大喊,「來人,把這老兒給朕拉出去。」

  外面聽候的人,聽到皇帝的吩咐,全都一驚,完全不知道這位正直頑固的老臣到底是怎麼把皇帝惹到了,居然讓皇帝發了這麼大的火,但是他們不敢怠慢,趕緊進來把死活不要走的魏大人給拖了出去。

  魏大人被拖到外面,外面太陽已經高高在天上,雖到中秋,但太陽依然明晃晃地,本該溫暖,魏大人依然覺得寒冷地打顫,他的腿剛才在內殿書房裡跪麻了,此時感覺到一陣一陣地疼。

  他是有風濕的,他們這種老臣,大部分腿上有毛病,也算職業病吧,跪了那麼久,病也就犯了。

  他就那樣不顧體面不顧顏面地在外面廊下坐了好一陣,斂著眼神,好心的大太監過來勸他離開,還讓小太監來扶他,魏大人默默地,什麼也不說,也沒動靜。

  又過了好一陣,他才有了點動靜,自己顫巍巍地從地上站起身來,但是又站不穩,還是讓小太監給扶出宮裡去了。

  而書房裡的容琛,他雖然面色深沉,從他臉上看不出什麼來,但是他內心的震動,翻湧的怒氣,還是能夠讓人感受得到。

  他身邊的貼身大太監李昌中,進書房裡去給他撿被他扔到地上的摺子,他也沒看順眼,將桌案上的其他摺子也掃到了地上,大罵,「滾,滾出去!」

  李昌中不知皇帝為何會被魏大人惹起這麼大的怒氣來,只好跪著後退,出去了。

  容琛一個人靜靜坐在那裡,誰也不見,連午時都過了,他也一點也沒覺得餓,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李昌中連續幾次進書房裡問皇帝用膳的事,都被他罵了出去,但之後還是不敢怠慢,依然要進去問他是否用膳。

  再一次進去的時候,容琛就沒有朝他發脾氣,只站起身來,往外走。

  他的近身太監,侍衛,都趕緊跟上,卻見皇帝是往後宮走的,因為皇帝滿身戾氣,他們沒人敢發出聲音來,在這時候惹皇帝不快。

  容琛一路走到了當年吳皇后住過的宮殿,吳皇后從被打入冷宮,後來過世,到現在已經十幾年,這皇后住過的宮殿裡面經過這麼多年也沒什麼變化,因為沒有人再遷進來住,皇帝也沒說裡面要改改,所以還是原來的樣子。

  皇帝幾乎沒怎麼來過這裡,進到裡面來,裡面冷清而且陰暗潮濕,要不是裡面各種東西擺設還是富貴華麗的模樣,這裡就該和冷宮同等了。

  容琛仔細想了一遍當年吳皇后的模樣,他對她的印象的確太淡了,幾乎沒剩下什麼。

  容琛當年是奉先皇之命和吳家嫡長女成婚的,他那時候才十三歲,但是已經相當深沉,初具現在的皇帝模樣。

  他不喜自己的這個太子妃,甚至因此還故意和一個沒什麼地位的宮女搞在一起,只是為了有理由冷落自己的太子妃。他記得那個宮女是懷過孩子的,但是不小心流產了,流產時候大出血,孩子和大人都沒了。

  容琛對那位宮女說不上愛,但是是有好感的,因為那個宮女像他母親一樣溫柔又楚楚可憐。

  容琛懷疑是他的太子妃做的手段,才讓那個宮女沒了,他恨透了太子妃吳瑞初,發怒的他狠狠折騰了這個女子,但是,沒想到卻讓這個女人懷了孩子,一切就像是上天注定一樣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那時候,他的父皇身體已經不好,誰都知道他是縱慾過度,而且吃多了那方面的藥,才導致了身體衰弱,英年早逝。容琛因為親生母親過世,而且母親家族也沒什麼勢力,他那時候必須依靠吳家,才能夠和後宮別的有孩子的女人爭勢力,以及和自己的弟弟們爭皇位,他那時雖只有十六歲,已經相當有魄力,最終穩穩當當坐上了皇位。

  就是在他父皇身體最差的那段時間,他要忙於外務,而且要在父皇面前服侍,所以根本沒有時間精力來折騰他的太子妃吳氏,這才導致了吳氏生下了她的孩子。

  容琛對吳氏懷有的那個孩子沒有感情,因為本身就沒想要吳氏懷他的孩子,而且也只是因為恨她才故意折騰她,這才誤有了那個孩子,雖然那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但他真的沒想要它,也沒想過要給它感情。

  到後來他知道孩子生了,是個女兒,他鬆了口氣,因為吳氏不能生兒子,即使生了,容琛也想過這個孩子必須夭折掉。

  他那時候年輕氣盛,剛排除萬難坐上皇位,整個人都霸道而且帶著戾氣,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他也只把它當成一個不會帶有他感情的肉團而已,因為他之後還會有很多孩子,這些孩子甚至會如他和他的弟弟們一樣,為了爭奪皇位而明面兄友弟恭,暗地裡殺氣滿溢。

  容琛站在吳皇后住過的宮殿裡,他進內室,裡面甚至還有一副吳皇后的畫像掛著,畫像上的女子雍容端莊,她坐在椅子上,目不斜視,沉著而冷靜,畫像已經有些舊了,顏色灰暗。

  容琛看著,突然發怒,他看到一邊的矮桌上放著的細頸青花花瓶,伸手就拽過來,往吳皇后的畫像上砸去。

  那畫像被砸過去的花瓶撕裂了一個小口子,但是並沒有壞。

  花瓶被砸壞了,瓷器碎裂的聲音很是清脆響亮。

  外面守著的宮人侍衛們心裡都是一緊,卻不敢有所動作。

  容琛喘了口氣,看著那個畫像,他在那畫像上隱隱看到了魏頤的影子。

  在此之前,容琛從沒有將魏頤的容貌和他的吳皇后搭上什麼聯繫。

  他沒發現這兩人之間的相似之處。

  他的吳皇后留給他的並不是她的樣子,而是她那總是冷靜深沉的模樣,在這冷靜深沉之後,又有高傲,甚至有鄙夷和厭惡,容琛那時候能夠從這個大他三歲的女人身上看到她對他的鄙夷和厭惡,這更讓容琛討厭她恨她。

  他沒想過要去好好看她,他不願意多看她一眼。

  吳氏過世後的歲月裡,容琛想起她,倒是覺得她若是男子,說不定會是他的肱骨之臣,他會好好用她,但是,她不是,她是他的皇后,而他又不需要這樣的皇后,所以,他們兩人之間終究不可能和睦,吳皇后必須早死。

  容琛又想到魏頤身上,他的臉上顯出恍惚的神色,心裡隱隱歡喜,又疼痛,魏頤身上沒有吳皇后身上深沉的影子,他活潑而靈動,言笑晏晏,第一次見他,一雙黑亮美麗的眼睛裡,就全是對他的仰慕和愛意。

  容琛感覺非常複雜,想起魏頤,就像要呼吸不過來一樣,他覺得這些全是吳皇后給他下的詛咒,這個女人明明死了,還要這樣來害他,容琛搬起房間裡的椅子往那副畫像上砸去,拿起多寶架上的東西砸過去,抓起一切能砸過去的東西砸過去,直到那副畫像完全散掉破碎掉,紙張殘落地掉在地上。

  容琛才像是沒有了力氣一樣,站在狼藉的房間裡,深吸了口氣,抬腿往外面走去。

  第六十六章:證據確鑿

  要找到當年吳皇后偷龍轉鳳的證據,對於皇帝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當年給吳皇后接生的穩婆,守在吳皇后身邊的貼身侍女,她的貼身太監,這些人都是知情人,說不得吳家那邊也有人知道,只是吳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找不到人了。

  吳皇后是個過於聰明的女子,但是,她心不夠狠,當年那些知道秘密的人,她並沒有處理掉。

  穩婆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已經告老還鄉,但她家就在距離京城不遠的縣上,很快就被帶到了皇帝面前;

  除了她,另外的人更好找,當年吳皇后生產時跟在身邊的貼身侍女和大太監,大太監在守陵,那位宮女出宮嫁人了,也在京城附近。

  當三個人相遇到一起,上位坐著皇帝,他們就明白了,是當年的事情暴露了。

  皇帝不需要問,就看這三人相遇在一起的表情,就知道魏大人所說的話都是真的。

  他問了該問的話,別的都不想知道了。

  只那位穩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另外兩人倒是大義凜然,容琛想,他的那位吳皇后倒是一位人物,這些人為她保守了這麼久的驚天秘密,而且過去了這麼多年,都依然願意為了她而死。

  容琛從那審人的房間裡走出來,外面是一個微微荒涼的院子,並不是這個院子本身欠缺打理,而是深秋時節,落葉紛紛,冬天就要來了,連這個世界都要顯得蒼涼了,更何況只這個院子。

  那三個人最終不可能再回去了,他們為吳皇后保守了一輩子的秘密,去見她時也並不覺得羞愧。

  容琛是在宮外來秘密審問這三人,回宮時,他看向關著魏頤的劉府的方向,最終沒有去,他直接回宮了。

  他突然怕見到魏頤,覺得也許不去見他,一切都還和以前一樣。

  他想過了,認回魏頤去做皇長子,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說他的太子現在已經十六歲多,已經有些自己的勢力,認回魏頤去,魏頤那個樣子鬥不過他的太子容汶熙,結果不可能好;而且,若是要認回去,以什麼名義呢,一切名不正言不順,徒惹一場風波。所以,還是就像現在這樣就好。

  反正魏頤不知道他的身世,那麼,就永遠讓他不知道好了。

  魏頤的身份問題已經確定了,決定了不會給他皇子身份,這些都是很容易做下決定的。

  但是,不好處理的永遠是感情問題,因為這不能用任何利益的方式來判斷處理,它永遠讓人為難。

  容琛即使處理別的事情殺伐決斷,對於魏頤這事,他卻萬般為難,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明白自己再不能和魏頤保持以前的關係了,因為這畢竟是他的兒子,雖然他給自己做了無數次心理暗示,但他依然無法將魏頤當成兒子看。

  他去東宮裡看被他禁足的太子,容汶熙長得和容琛很像,性格上比容琛柔和一些,但是,他是一個堪當大任的人,他在容琛面前恭敬而且仰慕著他的父皇。

  上次太子和皇帝后妃有私那件事,容汶熙知道父皇的做法是保護了自己,僅僅是禁足,懲罰簡直是太輕了。

  他覺得自己對不起父皇,容琛坐在上位,他跪在那裡不起來。

  容琛問起他禁足這段時間跟著太子太傅他們學了些什麼東西,容汶熙恭敬地回答了自己所學,所看的書,明白的治國道理。

  他應該是回答得很好,心情很差的容琛也露出了個笑,對他點了點頭,讓他起身坐下。

  但容汶熙卻依然沒有起身,道,「父皇,宋嫣的事情,是兒臣的錯,父皇處罰兒臣理所應當,只讓兒臣禁足,兒臣頗不安。」

  容琛一時沒反應過來宋嫣是誰,之後才想起該是和容汶熙有私的那個嬪妃,這個女人,容琛對她沒什麼印象,該是哪一年選上來的吧,他也許也有寵幸過,但是沒什麼記憶了。

  雖然他後宮妃子本就不多,但他留有印象的依然少。主要是幾個有他孩子的女子,然後就是那種能讓人印象深刻的女子,別的他都不會去記。

  他很少關注後宮女人,大部分時間留在書房過夜,有魏頤之後,去後宮的時間就更好。

  容琛看了容汶熙一陣,看得容汶熙不安地動了動,他才笑了,說道,「你這是要朕把那女人賜給你麼?」

  容汶熙嚇得一抖,「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兒臣……兒臣……」

  他對那位宋嫣是有真意,說起有私,也只是拉了手,不敢過分,沒想到就傳到父皇耳裡,終究這個結果。

  容琛擺了擺手,嚴厲道,「罷了。你別說了。敢動後宮女人,現在來吞吞吐吐。為了一個女人,留下如此把柄在人手裡,你這幅模樣,你說你何時能夠擔起這萬里江山。」

  容汶熙跪在地上,「兒臣有負父皇的教導,兒臣有罪。」

  容琛道,「起來吧。記住你的身份就好。你是朕的長子,亦是朕的後繼者。」

  在容琛眼裡,容汶熙才是他的長子,魏頤不是,他不願意承認魏頤是。

  容琛留下來和容汶熙一起用過晚飯了才離開,宮裡那麼多雙眼睛看著,知道皇帝因為那事是真沒有和太子產生芥蒂,有人不免暗恨。

  不過,幾日後,宮裡就傳出消息,被打入冷宮的宋嬪,被賜白綾死了。

  宮裡其他人唏噓不已。

  而魏頤,他住在劉府裡,自然不知道宮裡的那些事,但是,他比知道那些事還要糟心難受,他被關在劉府裡,外面任何事情都不知道,和關監獄沒兩樣。

  他無法從這裡離開,只要走出房門就有人跟著他,而且不允許出內院門,他像一隻被關押起來的寵物,除了保持活著,保持身上漂亮的羽毛,供有空來看他一眼的主人看看外,他覺得自己似乎沒有別的用處了。

  而那把他當寵物養著的人,居然就把他關在這裡,兩個多月了都沒有出現。他甚至懷疑其容琛是不是找了新人,以至於已經把他忘了。

  魏頤覺得他把自己忘了也好,但總要想起來來把他放了吧。

  魏頤很生氣,他發脾氣,但也只是自己發洩而已。

  伺候他的人,都只是恭順地照顧他的人,他無論怎麼發脾氣,她們躲在一邊看著,但是並不真正關心他,問起容琛什麼時候來,她們也說不出來。

  而且,伺候他的人都是女孩子,魏頤再怎麼發脾氣,終究要顧及對方是女子,所以也不怎麼好發脾氣。

  最後也只得自己悶悶不樂。

  眼看著院子裡的桂花都開過了,樹葉也漸漸落光了,魏頤寫的兩本人鬼情緣也寫好了,連修改本都改好了,講給那些伺候他的女孩子們聽,她們也都掉淚好些場了,都過這麼久了,容琛居然還沒有想起要來看他,然後放他回家去。

  魏頤的心都隨著這越來越冷的天氣變冷,似乎就要捂不熱了。

  魏頤有想過要對外傳信,讓家裡人知道自己在這裡的,奈何這裡的人實在太訓練有素,他到現在也沒有找到漏洞傳信出去。

  他最擔心的還是家裡人,不知道他們看自己沒有回家,到底會怎麼想,要是他們想到自己被皇帝厭棄,殺人滅口,拋屍山野,然後他們去找皇帝理論,被皇帝處置了,那就真是太悲慘了。

  魏頤想到這個,當然是胡思亂想,他覺得肯定還是容琛做了別的什麼,安撫了他的家人,才是真的。

  但是容琛一直不到這裡來看他,本還以為是京裡出了什麼大事,他走不開;但是,他打聽了一番,得知京城沒出什麼大事,故而就更對容琛放著他不管的行為感覺奇怪了。

  魏家。

  魏大人將魏頤的身份向皇帝說後,以為會迎來什麼事情,但是,皇帝居然按兵不動,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最讓魏家驚訝忐忑的是,魏頤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他沒有回魏家,打聽了宮裡,也沒有傳出皇帝帶回什麼人的傳言。魏頤不見了,不知道到哪裡去了,魏大人去問過皇帝兩次,皇帝先是不見他,見後也不回答他。

  魏家現在是熱鍋上的螞蟻,雖然皇帝沒降罪在他們身上,卻更讓他們坐立不安。

  天氣越來越冷了,這一年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入冬沒多久,就下了一場小雪。

  魏頤看著雪,覺得無論如何,自己要離開這裡,要是容琛忘了他了,他從圍牆裡爬出去,他也得出去。

  魏頤趁著晚上,無月無星,穿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準備逃跑。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從外面上鎖的內院裡翻出去,外面居然守著狼狗,他跳下去就被狼狗發現了,一著急,崴了腳,手也有擦傷。

  護衛們跑過來,發現居然是魏頤,請了總管來,又把魏頤送回內院去了,還去請了大夫來。

  魏頤被抓回來,也沒有大吵大鬧,只沉默著,讓那大夫治療腳傷,又給自己手上的擦傷上藥。

  魏頤偷偷將一張紙條和一顆大的珍珠塞給了那位大夫,希望他能夠幫自己把消息傳給魏暉。

  不過,這裡的大夫也不是普通大夫,紙條和珍珠都被上交到總管那裡去了。

  總管什麼也沒說,只把這事上報了皇帝。

  容琛得知魏頤因翻牆逃跑而摔斷了腿,心裡就是一顫,他很痛苦,不知道該拿魏頤怎麼辦。

  他最終決定去看魏頤,是怕他下次又逃跑受傷。

  魏頤其實只是崴了腳,距離摔斷腿有很大差距,報到皇帝那裡去的消息有問題,估計也是總管故意所為,也許是憐憫魏頤,也許是別的原因。

  第六十七章:相見

  房間裡下面燒著地龍,即使外面下雪,屋裡也不冷。

  魏頤覺得這裡的生活條件比魏家好多了,他家裡冬天都不燒地龍只燃幾盆炭盆,用的炭還不是好炭,有時候總會熏出煙來,很嗆人,魏歸真還被嗆得掉過眼淚,趴在他身上很委屈。

  現在這裡一切都好,總管拿進來的冬衣全是上等料子,還有非常名貴的雪狐皮襖子,披風,保暖的靴子……

  物質上沒有哪一點缺了魏頤的,但魏頤還是想家。

  即使家裡不夠暖,穿衣不夠好,吃食簡陋,但是,家就是家,別的再好的地方也比不了。

  容琛來看魏頤的那天下午,天上又在下小雪,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著,落在地上一片雪白。

  魏頤坐在自己房裡看書,邊看邊寫些什麼。

  容琛沒有讓人進去匯報,他走進了正房廳裡,也沒讓丫鬟們給他拍拍衣袍上染上的幾點雪花,問了魏頤所在,就直接往內室裡來。

  內室門上厚重的門簾隔絕了他的視線,他在那裡頓了一下,這才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魏頤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他看書最容易專注。

  容琛看著坐在桌邊的魏頤,這讓他輾轉反側睡不著覺的人,穿著一身白衣,烏黑的頭髮只簡單束著,頭髮散在他胸前肩膀後背。

  秀麗的眉眼,雪膚紅唇,那看著書的模樣,就已經讓他心揪了起來。

  魏頤的手從繡著朵朵冰藍帶淺粉的雪蓮的袖口伸出來,潔白而優美,他握著筆寫了幾筆什麼,又把筆放下,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向容琛看過來。

  容琛看著魏頤,從他的身姿,他的臉,他的頭髮,他的從袖子裡伸出來的手,容琛只看到了讓他心臟咚咚咚跳動的勾引、誘惑、挑逗,他感受到身體裡熱流湧動,他想要擁抱他,親吻他,撫摸他,把他壓到床上去。

  容琛因為自己的這種強烈的意念而驚在當場,他一步也無法向魏頤走過去。

  他知道魏頤是自己的兒子,但是,他只從這個人身上看到了慾念,那是色慾,愛慾,情慾。唯獨沒有對自己兒子該有的情愫。

  他對著魏頤,不能產生對著如同容汶熙,容汶徽等等兒子所有的感情。

  他不能平和地對待這個人。

  容琛站在那裡沒有動,他覺得嗓子發緊,也突然發不出聲來,他緊張,他想起他母后對他說過的話,吳家的人,要讓他們容家做出逆天之事。

  容琛的心一下子緊了,他只是看上了一個人,想要佔有他,後來有人說這人是他的兒子,只天知地知,少少地幾個人知,為何和逆天這種事情扯上關係。

  過往的歷史裡,哪個皇朝裡皇家沒出各種各樣的不能傳出的陰私,各種醜陋的事情少嗎。

  他對著魏頤產生情慾,又能怎麼樣了。

  他才不信,這是逆天,是逆天他也不怕。

  容琛心裡轉過極複雜的思緒,但他依然站在那裡沒有動。

  魏頤看到容琛的那一瞬間,也是心思百結,心想這個人總算是來了,他總算是想起自己在這裡,可以讓自己回家了麼。

  他發現容琛和他上次所見時的模樣有了變化,這種變化很奇妙,應該不是相貌上的變化,是容琛這個人給他的感覺變了。

  他覺得這個人變得更深了,像是一點也看不清楚看不明白了,甚至讓他心底隱隱害怕起來。

  魏頤看容琛盯著自己一動不動,他的腳還沒有好,裹著紗布,他想容琛難道是因為自己逃跑來教訓自己的嗎?

  他被容琛盯得不大自在,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因為只有一隻腳能夠用力,便只得用手也扶著桌子,眼睛閃爍了兩下,先開口,道,「我不是故意要逃跑,是你這麼久沒有來,我以為你忘了我了,我讓他們放我回家,他們說你沒讓放人,不能放我走,我也是沒有辦法,才想著爬圍牆。」

  魏頤說得有點委屈,但是又理直氣壯。

  容琛的手握緊了,又鬆開,過了一會兒,才走到魏頤身邊去。

  他想,他要是真忘了這個小傢伙就好了,何必這麼痛苦。

  容琛故作鎮定,將魏頤的身子扶住,道,「膽子越來越大了,這次摔斷腿,下次你還想如何?」

  魏頤不要容琛扶,伸手擋住他,道,「你身上都是冷氣,離我遠點。我摔斷腿是我自己活該,我自己受痛,又沒有傷你,你想怎的?」

  容琛不理睬魏頤對他的推拒,他在魏頤之前坐的那把黃花黎的大椅子上坐下了,自然而然將魏頤抱到自己腿上坐下。

  他有對自己說,這是他的兒子,他不該這樣和他相處,但是,另外有更大的心聲在說,朕就若此了,誰能奈我何!

  容琛將魏頤摟在懷裡,低頭去看魏頤受傷的腿,看到魏頤只是腳腕上包著紗布,就問道,「傷在腳上?」

  魏頤之前心裡一直怨著容琛,原來還想過要是容琛來了,他定然要打他一頓才能洩憤,但現在容琛來了,他那些都想不起來了。

  聽容琛問起他的腳,就把包了紗布的腳抬了抬,道,「從圍牆上跳下去的時候根本沒事,誰知道外面有狗呢。只是崴了一下,沒什麼大不了。」

  魏頤說著,頗懊惱的模樣。

  他的確是懊惱的,那堵圍牆很高,他是借助了圍牆邊的樹爬上去的,很費力,從圍牆上跳下去的時候也是跳在一株有著柔軟枝條的柳樹上,依靠柔軟的枝條的承托讓他免於受傷,然後他跳到地上,這個過程做得堪稱完美,一點傷沒受,居然被狗追得崴了腳,看來是人算不如天算。

  容琛被魏頤這幅模樣逗笑了,這個小東西,總是能夠讓他心軟。

  容琛看著魏頤微微泛紅的臉頰,心裡就像是有水波在蕩漾,一下一下地,輕柔地拍打著他的心湖的堤岸。

  容琛不由自主在魏頤的臉蛋上親了一口,親完他就僵了一下,魏頤沒發現他的不正常。

  容琛從外面進來,身上帶著涼氣,開始還讓魏頤覺得冷,被他抱一會兒了,也就不冷了,他伸手將容琛的肩頸摟著,黑黑的眼眸湛然若有光,問道,「我想回家去住了,你今天來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容琛摟住魏頤的手緊了一緊,道,「在這裡住著不好麼?朕以後經常來這裡看你。」

  魏頤臉沉下去了,道,「你是不是對我家人做了什麼?你不讓我回去看他們!」

  容琛笑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著魏頤,道,「若是朕真對你家裡人做了什麼,你待如何?」

  魏頤原來還帶著點暈紅的臉頰瞬間慘白,他的身子都有些發抖,容琛知道魏頤這是生氣和難過,他盯著魏頤,沒有任何躲閃。

  魏頤咬著下唇,好半天才微啞著聲音問道,「你……你做什麼了?」

  容琛將容琛又往懷裡帶了帶,道,「朕沒對他們做什麼,他們好好的呢。魏青璉犯了欺君罔上的大罪,朕也沒把他如何!」

  魏頤是愣了一下才明白容琛所說的魏青璉是他父親的名字,他嘴唇微微翕動,眼睛瞪大,「真的?」

  容琛看著他,「朕會說假話。」

  魏頤這才松了口氣,道,「我父親我還不瞭解他麼,他根本不可能犯什麼錯,要是真犯錯,一定是他要我回去,你不肯。他給你做臣子這麼多年,鞠躬盡瘁,盡心盡力,不說功勞,苦勞也是積了一輩子了。他老了,身體也不大好,你體恤體恤這種老臣,也不能真把他怎麼樣。」

  魏頤說起這個,挺心酸的。

  容琛聽著,也心酸。

  這個魏青璉,他做的那事情,哪是欺君罔上就完了的,他是大逆不道,藏匿皇室血脈,死多少次都不為過。

  只是不想看到魏頤和他反目成仇,他才由著他活下去。

  不然即使他不說,魏家老頭子也該自己回去投繯自盡了。

  第六十八章:作畫

  容琛留下來和魏頤一起吃晚飯,魏頤看容琛雖然表現地很高興,但神色上總有種深沉在,似乎是遇到了什麼難事無法處理。

  他本想趁著容琛高興,對他說自己要回家的事,即使不回家,也要讓他給家裡帶封信,或者回去看看之類。

  但是看容琛在自己面前強露喜色,就覺得這時候也許不該惹他。

  魏頤現在是真的對容琛打心眼裡有忌憚了,畢竟,容琛能夠把他關在這個院子裡讓他兩個月接觸不到外界,而且不來看他,理也不理睬他,這讓魏頤很憤怒,但是憤怒之餘又害怕,他是真怕被容琛一輩子關起來,畢竟容琛是皇帝不是,魏頤是經歷這兩個月才明白容琛是可以對他下狠心的。

  晚膳過後,魏頤欲言又止,他怕容琛馬上就要走了,而他還沒允許自己可以回去。

  容琛注意到他這副模樣,回內室裡坐下後,就問他,「有什麼話就說吧,這樣模棱兩可做什麼?」

  魏頤在另一邊坐好,問道,「你要走了麼?」

  容琛以為魏頤是要留自己,心裡升起一股暖洋洋的顫慄感,他笑了笑,逗他,「怎麼,捨不得我走?」

  魏頤其實也想容琛,畢竟這麼久不見,因為有感情,總會想念的,但是被關的怨氣並不比愛意少,甚至是越愛怨氣越重。

  但在容琛面前,他不想把自己的怨氣讓他知道。

  他似乎已經明白,自己在皇帝面前的身份,他沒有隨意發脾氣的權利;或者,他被關這麼久,心已經沉澱下來了,知道他最好不要像以前一樣小孩子氣,不然,容琛其實是可以對他狠心的。

  魏頤低頭笑,似乎是害羞,或者是不好意思,再者,他也許是冷嘲譏笑,之後才答道,「你這麼久沒來,是要……」

  說了前面,後面聲音越發低,最終沒說完。

  容琛卻已經明白他的意思,魏頤捨不得他走,又埋怨他冷落了他太久。

  容琛起身到魏頤面前去,彎腰將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緊緊地包住,他無法將這個人當成自己的兒子,畢竟,這種事誰也不能簡單就接受,即使是他,也無法接受和面對魏頤是他的兒子,魏頤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牽動他的心,讓他喜怒哀樂,這不是一個父親面對自己孩子時候的心意,而是一個男人面對自己情人時候才有的心思。

  容琛的神色裡帶上了些為酸澀,聲音也頗低啞,「我不是故意這麼久沒來看你,實在是有些事情,我以後再不會放你在一邊這麼久了。別傷心,好麼?你心裡怨我,要怎麼罰我,我領罰。」

  魏頤略微吃驚地抬起頭來看容琛,覺得容琛很奇怪。

  不用那威嚴十足的「朕」了就足夠奇怪了,他還說他領罰,這是皇帝該說的話嗎?

  魏頤不可置信的神色看在容琛眼裡,他澀澀地笑了笑,手抬起來撫摸魏頤嫩白的臉頰,道,「怎麼,不相信我麼?我的話,君子之言,駟馬難追。」

  魏頤當然不能因為容琛這樣說就真的口無遮攔了,他現在已經學會了不得寸進尺,他伸手將容琛撫摸自己臉頰的手覆住,拿下來握住,狡黠地笑道,「我沒說不信你,我是在想,真可以罰你,要怎麼罰你才好呢。你可是讓我冷冷清清在房裡數落葉數了兩個月。」

  容琛看魏頤眼睛亮亮的靈動模樣,也開心起來,道,「你好好想吧,我這也是捨命陪君子。」

  魏頤道,「我可不能要你的命。」

  他又輕蹙了一下眉頭,似乎的確是在為辦法而發愁,之後想到什麼,又笑起來,目光灼灼地望著容琛,聲音輕柔,道,「那你今晚留下來吧!」

  魏頤的目光和話語讓容琛的心一陣陣地顫慄,然後發酥發軟。

  他在魏頤面前蹲了下來,將他的腰抱住,過了好久,才回答,「好。」

  房間裡在燭光的映照下非常明亮,魏頤站在書桌後面,握著筆在紙上畫東西,容琛站在他身邊,一手摟住魏頤的腰,和他貼得特別近,呼吸幾乎全在魏頤的耳朵邊,魏頤被他惹得耳朵發癢,不斷想躲,但容琛把他摟得緊緊的,根本沒有辦法躲,只得嗔怪他,「你這樣我怎麼畫得好。你不能趕緊把你負責的那一邊畫好嗎?」

  這是一張非常大的宣紙,兩人說了,一人畫一半邊,但是要組合成一幅分不出彼此的完整的畫。

  容琛道,「你也知道,我於畫技實在生疏,不等你那邊意境表現出來,我揣摩透了,還真怕我這邊畫不好,到時遭你嫌棄。」

  魏頤直起身子,換了一隻毛筆,回頭看容琛,道,「我可不敢嫌棄你。動筆吧,動筆吧!這樣畫畫才最要心有靈犀。」

  容琛笑起來,是非常歡喜的笑,甚至眼角露出了些微紋路,魏頤看著他,心中若有所動,不知怎麼,心就突然有些揪起來了,他踮了踮腳,在容琛的唇上親了一下,親得容琛一愣。

  魏頤一笑,轉身又開始給自己的畫作畫鳥,他其實是有些忐忑的,他感受得出來,容琛和以前不大一樣了,他看著自己的目光總是有深意,裡面情緒似乎非常複雜,但魏頤看不懂他到底在如何想自己;而且,這次容琛來,言行上實在太規矩了,以前容琛總是喜歡時不時吃他豆腐,親親他,摸他的腰,玩弄他的手指耳朵,總讓他惱火,又沒法反抗,但現在容琛不對他做這些了,又讓他不安起來。

  他覺得容琛說不定是真有新人了,自己也該退場了,雖然他為自己能回家,以後不用和這人牽扯而感到高興,但更多的,還是心裡酸酸的,莫名地難過。

  容琛提起了筆,開始在自己那一邊作畫。

  他是皇帝,從小的教育最主要還是放在學習治國之道上,別的東西都是為此做輔,於畫畫上,他的確不是非常精通,但是為了不掃魏頤的興,他還是很高興地來獻醜。

  魏頤那邊已經畫到差不多,是海棠花鳥圖,容琛在他的那個版面上畫上了窗戶,一個人倚在上面,神色寧和,氣質清淺,只是簡單的幾筆勾勒,但是整個人的神韻都出來了。

  在魏頤畫完時,容琛這邊居然也放下筆了。

  魏頤看著這幅圖,笑起來,在容琛這邊空白處落款,他寫了自己的字,又問容琛,道,「你的字呢?」

  容琛愣了一下,才說道,「得中。」

  魏頤也愣了,略微遲疑地問道,「是『取乎其上,得乎其中』裡的得中麼?」

  容琛點了點頭。

  魏頤眨眨眼睛,「這倒是挺好的,但是,有人用這種做字的麼?」

  容琛笑起來,他的字比他的名用得還少,幾乎無人知道他的字,這還是他小時候,他的母親給他取的,因後來再也沒有取過字,所以,魏頤問起,也只得說這個。

  容琛道,「我不是就用了。」

  魏頤笑著將容琛的字寫在自己下面,一切寫好後,就自己去摸了一塊印章出來,在上面蓋上。

  而且還從一個櫃子裡拿出一塊比自己那塊大一些的雞血石印章,他按了印泥蓋上去,容琛看過去,上面居然是用小篆刻的他的名字。

  魏頤蓋完後,又自己端詳了一陣,回頭看看容琛,道,「這是我閒來無事,給你刻了一方印章,沒有經過你的允許就刻了,你不會治我罪吧!」

  容琛將魏頤摟住,開玩笑道,「你只要不偽造玉璽,想刻什麼,都可以刻。」

  魏頤笑起來,將容琛那一塊用布巾擦乾淨,然後用錦帕包起來放進一方小盒子裡,遞給容琛,道,「來,不嫌棄我刻得丑,就送你了。」

  容琛把那盒子收起來,眼裡滿是柔情,靜靜地把魏頤望著。

  魏頤被容琛看得不自在,他覺得容琛從下午來,一直到現在,整個人就沒有正常過,他好像和以前換了一個人一樣,但是,仔細一打量,他還是以前的那個人。

  魏頤將那畫放在那裡,等著它干,還說,「我明天就把這畫裱起來,到時候我自己收著,不會給你,你別和我爭,知不知道。」

  魏頤想到以前,容琛定然會被他逗得親他,但這次容琛果然沒有,他只是應道,「你都這樣說了,我還如何和你爭。下次再作一幅,你就留給我,也正好。」

  魏頤笑笑,算是應了。

  到二更過,才上床睡覺。

  魏頤以為容琛會做那事,還專門去泡了澡,但容琛什麼也沒做,他就把他輕輕摟著,讓魏頤好好睡。

  魏頤覺得奇怪,但也不知道要如何問。

  他靠在容琛懷裡,感受他身上的溫暖,手一番摸索,將容琛的大手抓住,和自己的握在一起,又慢慢十指交扣。

  他以為,這也許該是他和容琛的最後一次同床共枕了,畢竟,容琛連他的身體都不索求了,他們倆也就是該真正分了。

  這天夜裡,雪停了,但是外面的風依然刮得厲害。

  躺在被子裡,那麼暖和,聽著外面的風聲,越發覺得此時自己所感受到的異常幸福安樂。

  魏頤不知道容琛是否睡了,輕輕喚了他一聲。

  容琛沒答他,他是真睡過去了。

  他這段時間,在宮裡從沒有歇息好過,晚上總是睡不著,他不知道該把魏頤怎麼辦,他不能自欺欺人,他知道自己對魏頤的感情,他甚至不怕上天懲罰,只怕魏頤將來有一天會知道真相,然後恨他。

  沒想到此時,他擁著這個孩子,聞著他身上的淡淡體香,很容易就睡過去了,像是找到了一個寧和的所在,讓他精神不自覺放鬆。

  第六十九章:回家

  第二天早上,容琛早早就起來了。

  他起身,魏頤也就醒了。

  魏頤怕冷,將被子拉著,伸手去撩開床帳,看到有侍女進來在伺候容琛穿戴,魏頤叫了他一聲,「容琛,你要走了麼?」

  魏頤還睡眼惺忪,聲音也含糊綿軟,聽在人耳,就帶著撒嬌和不捨的意味。

  容琛讓侍女退了下去,坐到床邊來,將魏頤露在被子外的手放進被子裡去,道,「我要回宮去了,你再多睡會兒吧!好好注意著,別凍到了。」

  魏頤又把手伸出來,拉住容琛的手,眼睛殷切地望著他,道,「時辰還這麼早,就要走麼?」

  容琛笑了笑,手指在魏頤微泛紅暈的臉頰上撫摸,又給他順了順頭髮,心中滿是柔軟,終究俯下身去,在魏頤額頭上親了一下,道,「今早上還要上早朝呢,等下午,我再來陪著你,好麼?」

  魏頤還是把容琛望著,張了張嘴,一番猶豫,才說道,「那你路上小心,下雪路滑,讓馬車慢點。」

  容琛知道魏頤還有什麼要說,只是又不敢說出來,他知道魏頤是想回魏家去,但是,他不想放他回去。

  容琛起身要出去了,魏頤翻身從床上爬起來,他身上只一襲白色絲織內衣,消瘦而顯羸弱的身子,烏黑順滑的長發有些散了,滑下來,落在胸前,肩膀上,漆黑的美眸裡含著期冀,叫了一聲容琛,「容琛,我想回家去,你讓我回家去吧!」

  容琛轉過身來看他,看他已經要赤腳下地了,甚至不顧腳上的傷,那樣單薄的身子,讓容琛覺得憐惜,他走回去,將魏頤抱起來放回床上,扯過被子將他裹住,道,「穿成這樣下床來,凍到了怎麼辦。」

  魏頤殷切地看著他,「容琛,我真想回家去,我在這裡很難受,你讓我回去吧。」

  容琛看著他,開始沒有表示,看到魏頤眼睛裡開始濕潤,眼淚誰要流出來了,那種模樣實在可憐,他才嘆道,「不是我不放你回去,你要回去,且先把腳上的傷養好吧。不然,你這樣回去了,讓你父母兄長看到,更加憂心你。」

  魏頤動了動自己的腿,道,「這腳根本沒什麼事,你說要把腳傷養好才讓我回去,這到底具體是多久呢。」

  魏頤覺得一切還是定好比較好,不然,這裡面還不知道有多大的變故,或者容琛到時候又翻臉不認,他那時候又該怎麼辦。

  容琛看魏頤這樣子是非回去不可,就答道,「至少得三五天,你這腳上消了腫,可以穿鞋子才行吧。不然你想我抱著你回去,那魏家老頭子,還不又得氣昏過去。」

  魏頤聽容琛這麼說他父親,就不高興了,道,「什麼魏家老頭子,那是我父親,是你的老臣。」

  容琛笑,不再說話,又哄著魏頤躺下去了,這才到隔壁屋裡洗漱收拾好了,離開前,並沒有再進裡屋看魏頤,就離開了。

  魏頤開始非常配合治療,大夫給他針灸,他也異常配合,每頓飯也比平常多吃點,補湯也不拒絕喝了,只希望這腳能夠早點好。

  他腳本就傷得不嚴重,幾天時間也就全消腫了,只是還是不能得力走路,不然還是痛,而且害怕又讓傷情加重。

  容琛沒說他具體哪天可以走,但是他自己把自己要帶回家的東西都收拾好了,無非是一些書,自己寫的稿子,畫的幾幅畫,刻的幾個印章,別的東西,他都不要帶。

  既然他東西都收拾好了,容琛也就不好意思不讓他走。

  魏頤是這樣想的,所以收拾起來異常積極。

  魏頤是盛夏從家裡出門,現在回去,已經是要到冬至了。

  他等著冬至在家裡和家人一起吃餃子喝羊肉湯。

  那天,容琛特意出宮來,專門來送魏頤回去。

  馬車直接進了魏家的前院,魏家現在下人更少了,家裡清冷異常,到這冬天,連掃雪的人力都不夠,院子裡還堆著幾堆雪,在灰濛蒙的天空下,整個魏家都沉浸在一種冷清淒涼裡。

  應該是給魏家說了魏頤什麼時候回來,魏大人和魏暉都在家,而且到前院來迎接。

  是容琛先下馬車,魏家的人要下跪,容琛趕緊讓他們免禮了,還說道,「下跪做什麼,這裡這麼涼,你家小兒子又該氣朕不體恤你,和朕慪氣。」

  魏頤要回魏家來,容琛當然是提前來魏家打了招呼,說以前是怎麼處的,以後還是怎麼處,不要讓魏頤知道了他的身世,不然,就要魏大人「悔不當初」。

  容琛這時這話讓魏家兩位官員心思很是複雜,所幸魏家清冷,沒有下人在,不然,這種話讓別人聽去,還真是很惹麻煩。

  魏頤腳傷沒好全,從車上下來時是被容琛抱著接下來,容琛拿了厚實暖和的披風將他裹了,扶著讓他站在自己身邊,魏頤從別人看不到的角度瞪了容琛一眼,為了剛才容琛那話不滿。

  魏頤要上前去和父兄敘話,容琛卻把他扶著不讓他過去,還說道,「你這腳還沒好全,先回房去休息吧。這院子裡冷,大家站在這裡說話做什麼?」

  魏頤被容琛扶著往自己的院子裡走,他數次回頭去看自己的父兄,魏大人和魏暉都跟在他們身後,還有幾位沉默的侍衛跟著。

  魏大人心情沉重,他不知道皇帝是要如何對待魏頤,要魏頤恢復身份認回他去做皇長子,這恐怕不大現實,但是,要是皇帝還把魏頤當個男寵一般地狎暱寵幸,魏大人覺得這簡直讓他心寒,沒有比這更讓他恐懼的事情了。這樣的皇帝,他覺得簡直喪盡天良,畢竟是自己的親子,誰能那樣去糟蹋。

  魏暉神情倒是頗沉著的,他心裡也很沉著。魏頤隨皇帝去了齊沂山,皇帝回來了,魏頤沒回來,魏暉還擔憂了好久,也找魏大人問了好多次,最怕的就是魏頤怎麼得罪反抗了皇帝,被皇帝處置了,隨便埋在哪裡,他們魏家,能夠到哪裡去找人,而且也沒法去找皇帝要人,這是魏暉最壞的設想了。

  現在,魏頤回來了,而且看著也沒有被折磨的樣子,面色紅潤,目光清澈,似乎還比離開時長高了些,長了些肉,過得很不錯的樣子。

  他就知道,皇帝恐怕是把魏頤金屋藏嬌了,現在才把魏頤放出來。

  他覺得,只要魏頤自己不自暴自棄,總有一天,皇帝對他沒意思了,要放開他的,到時候,他會好好勸魏頤重新開始,過新的好的生活。

  畢竟,魏暉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而且是小小年紀就外出到一個沒有任何親人沒有任何根基的地方去做縣令,完全相當於是白手起家,坐到現在從四品的工部郎中的位置上,主管各地水利工程,他絕對已經不是一個衝動的人,事情都願意往好處想一想,不能抗拒的,就順著來。當然,這也是他在治水上面得出的經驗。

  魏頤回到自己的屋子裡,裡面和他走時沒有太大差別,甚至屋裡貼身伺候的丫鬟都還是容琛安排過來的那兩個。

  因為容琛在,魏頤也不好和父兄說什麼體己話,只是問了問身體,家中情況怎麼樣之類。

  魏家父兄也不好說家裡不好,就全往好的方面講,說話時因要顧忌容琛,便多拘謹保留,那個樣子,在魏暉眼裡,莫不像是家裡妹妹入宮做了妃子,皇帝給了莫大的臉面,陪著愛妃回來省親,他們這些做父兄的,在妹妹面前也是臣子,句句謹慎。

  魏頤看家裡除了比以前還冷清,其他倒還好,至少父親沒有臥病在床,兄長氣色也還行。

  問起母親,嫂嫂和侄兒,就是魏暉答的話,道,「母親住在大望山上莊子裡一直沒回來,她精神不好,總是頭疼,睡不著覺,讓大夫看了,吃了藥,也沒怎麼好轉。」

  魏頤聽聞母親身體這麼差,眉毛就皺起來了,看向容琛,他希望容琛給介紹一個治頭疼很不錯的太醫去給母親看看病,但容琛卻全無表示,他對魏家的感覺,除了要顧慮魏頤的想法而不能志他們的罪外,就真是沒什麼好感了,畢竟是這些人把自己的兒子帶走了,現在讓他這麼痛苦。而魏家的這位主母,在容琛的眼裡,她不是魏頤的母親,而是他那吳皇后的妹妹,和吳皇后一般讓他生厭,那個女人,他知道她一定是因為魏頤身份才那般頭疼的,所以,她的病完全是她應該。

  容琛心想自己都睡不好覺,那個姓吳的女人也不需要好好睡覺。

  魏頤看容琛對他無表示,於是也就不看他了,只對兄長說道,「回京城來住著總會好些,這裡看大夫方便,各種吃食用品也要齊備些。再說,冬天了,山上雪更大,更冷,回來住更好些吧!」

  魏暉道,「是母親她自己不回來,她一回來頭就更疼。她說就讓她在山裡住著。」

  於是魏頤也沒法子了。

  魏暉說他嫂嫂帶著魏歸真也在山裡陪著吳氏,希望能夠讓吳氏身體好轉。

  魏頤嘆了口氣,想起家裡現在全是些男人在,女主人全住山裡臨著佛去了,不冷清也得冷清。

  第七十章:眼神

  一般的人,無論女人,還是男人,總歸是要向著自己家族裡一些的。

  因為容琛對他母親的病無所表示,本來還想著和他好好處著的魏頤,在兩人相處時,就開始對容琛愛理不睬了。

  當天晚上,他也不要容琛留下來和他同床共枕,在魏家戰戰兢兢和皇帝吃了一頓晚飯後,魏頤就把容琛趕回宮裡去了。

  他是真正趕他回去的,冷著臉對他道,「你趕緊回宮裡去吧!我就不留你住宿了。」

  容琛宮裡也有事情,不便在魏家留宿,就先回去了。

  容琛沒留下來,讓魏大人總算是放了些心。

  他最怕容琛明知魏頤是他的兒子,依然不放過他。

  魏暉當天晚上留在了父親府上,陪著魏頤說話說到很晚,問起魏頤這一段時間的情況,魏頤不便講容琛的錯處,就說是在一家莊子裡,無法對外傳消息,然後才沒和他們聯繫。

  魏暉也看出來了,魏頤他有他的苦楚,於是也就不再問這方面的話。

  現在皇帝還年輕,正當盛年,要是他身體一直好,說不得還要在皇位上坐好幾十年。

  魏家是沒有辦法和皇帝斗的,所以,只能順其自然,順著來。

  這是魏暉在對待皇帝和魏頤兩人之間的事情時的態度。

  並且,他還把自己的這種態度向魏頤說了,問起魏頤和皇帝之間的關係,魏頤也不知道該如何和兄長說好,猶豫了一番,才說道,「不知道他是不是看上了其他人,我覺得他現在變了,和以前不一樣……」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才輕聲道,「他沒有再動過我。」

  魏暉愣了一下,才恍然明白魏頤的意思,他皺了一下眉,問道,「你是不是對皇上有心思?」

  魏頤看向魏暉,笑了笑,也不撒謊,直接說道,「皇上乃人中龍鳳,不同一般,我的確是喜歡他。不過,喜歡是喜歡,道理也是明白的。我既沒有想和他保持這種關係,也沒想過要從他那裡得到什麼好處,我不是那種因情愛而不顧家人,不顧別的一切的人。」

  魏暉這才點點頭,道,「你能這樣說,我就放心了。他是皇上,仰慕他是正常的,為人臣子,他要讓我們死,我們活不了,不過,卻不能因為兒女私情,而別的什麼都不顧了。」

  說了這些,魏暉又想了一番最近朝堂裡偷偷傳的事情,道,「皇上是否看上了別的人,我們也不知,不過,宮裡面,他是沒帶人進去的,也沒有誰傳出來,宮裡哪位娘娘最近非常受寵。」

  說著,想到什麼,就壓低了聲音,繼續和魏頤說道,「皇上雖然現在正處盛年,不過,皇子們也大了,太子殿下已經十七,今年他又代理政務了兩個月,雖然皇上回來後對他發了脾氣,說他很多事情出了錯,但是,太子能代理政務,就說明皇上已經承認他長成了。聽說宮裡面還有什麼動靜,以後,皇上怕是也要仔細盯著太子以及諸位皇子了。」

  雖然這是說容琛的兒子們的事情,但是,這其實是魏頤第一次如此近地聽關於容琛的家事,他本該是事不關己的,但不知怎麼,聽後心裡總有點疙瘩,不大舒服。

  魏暉想了想,又愁了眉,嘆口氣,道,「你和皇上這事,真希望皇上從此後就算了,不然,後宮裡的娘娘們,雖說是溫良賢淑,誰知道會不會對你不利。而且,太子也並不是好相與的人。雖然你和他沒有相衝突之處,誰知道他會不會怎麼來和你搭上橋,要用用你呢。」

  魏頤雖然生在官宦之家,但是,因為家庭結構簡單,父親又廉潔奉公地不像話,所以,他其實對於權力之爭,或者別人的害人之法,這些根本不瞭解,也不要說有應對之策了。

  他聽魏暉這樣說,便道,「我是不想和他再有瓜葛的,但是,他不說散,我們又怎麼能先說散呢。」

  魏暉搖搖頭,也不言語了,後來只叫魏頤最好多點心眼,以後隨便遇到什麼事情,都要學會自保。

  魏暉也不知自己怎麼突然和弟弟說起這些來,也許是最近家裡一直壓抑在這種淒風慘雨之下,人總有種要出什麼大事的感覺,而看到自家三弟經歷這麼多事,依然單純而不知世事,不免心中著急,怕他以後遭遇什麼災難,而自己作為哥哥的又不能解救他。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魏暉覺得,比起保護魏頤,更重要的是要讓他知道如何自保。

  魏暉臨走前道,「總之,你得狠心一些,遇到事情,要想著好好護著自己。」

  魏頤不知他為何這樣說,只不斷點頭。

  魏大人是第二天下午才來找魏頤說話,這一天,天晴了,太陽出來了,到處明晃晃地耀眼。

  院子裡只一樹梅花,也整個魏府都能聞其香。

  魏頤發現老父親是真的老了,他的兩鬢已經斑白,甚至背已經有些駝下去,眼睛也失了往日的深沉凌厲,帶著些渾濁之感。

  魏頤心酸極了,他知道父親全是因為自己的事情才瞬間老去的。

  他扶著父親讓他坐在羅漢塌上,又把自己手裡的暖手爐遞給他抱著,還親自給他倒了熱的參茶,雙手奉給他。

  若是以前,魏大人為了保持威嚴,定然身姿坐得挺直,也不會接著魏頤的暖手爐。

  這暖手爐是皇宮用品,紫金,雕琢極其精緻,用繡袋裝著,以前魏家可用不起這種東西。

  魏大人也許是真的老了,或者是心理壓力太大,於精神上有損傷,他的反應比以前來得慢。

  他看著魏頤小心恭敬又滿是歉疚地伺候他,他心裡其實很不好受。

  魏頤甚至在魏父面前跪了下來,他望著魏大人,眼眶含淚,好半天,才發出聲音來,「父親,是孩兒不孝,讓您受累了。家裡都是因為我,才變成現在這副慘淡模樣。我不僅沒能金榜題名,光宗耀祖;也沒能為國為民,做些利國之事;反倒讓祖宗蒙羞,父兄受累,母親也因此病了,都是孩兒不孝。」

  魏大人聽他這麼說,將手上茶杯放到一邊,伸手去拉他起來,也哽咽起來,道,「我的兒,為父知道這不是你的本意,我們都不會怪你。反倒是我的錯,是我們的錯。是你受苦了。」

  魏頤因為魏大人的話,眼淚終于禁不住掉了下來。

  魏大人將他拉了起來,道,「堂堂男兒,哭什麼哭。不要被人笑話。」

  魏頤卻止不住眼淚,只狠狠地擦眼睛。

  過了好一陣,他才總算是止住了,即使是在父親面前哭,他也覺得非常難為情,不敢抬眼去看魏大人。

  昨晚上魏暉和魏頤談了話,之後應該是去向魏大人匯報過了,魏大人也就沒問魏頤這些日子的情況,只問道,「皇上他有沒有和你說什麼特別的話?」

  魏頤不知魏大人是何意,仔細想了想,道,「父親是指什麼,孩兒想不起他說了什麼特別的東西。」

  魏大人不知該如何說,他想問皇帝有沒有對他暗示,他是他親生兒子的事情,皇帝有沒有暗示,以後不會再讓魏頤做他床上之臣的事情。但是,對著魏頤那還澄澈純淨的眸光,他自然說不出這些東西。

  最後,只好問道,「皇上他待你,如何?」

  魏頤道,「他的心意,孩兒還能感覺得到。待我也還好,不知父親問起這個是有什麼要交代我麼?」

  魏大人搖頭,後來就不知該如何和魏頤說下去了,只交代魏頤好好養腳傷,說自己還有事,就走了。

  因為魏大人最近身體一直不好,其實他已經是在半退休狀態了,很少去上早朝,除了職位還在,但公務多是下面的人在干,而他,也多是在將自己的事務交接給皇帝屬意的他的接班人,其他事務一概都不是他在處理了。

  他閒了下來,但越是閒,其實心裡越難受。

  他多了時間在家,每次皇帝來他家看魏頤,他幾乎都在家,知道皇帝來了。

  他從皇帝的眼裡能夠看到,皇帝對魏頤決計不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那種眼神,容琛的眼神太過炙烈,又太過溫情,這讓魏大人想起自己年輕時熱戀的感覺,魏大人對於兩位夫人都是極溫柔體貼的,他從不對她們發脾氣,也不將朝廷和外面應酬上的煩心事對她們說,他一生沒有納過妾,他能夠指天發誓從沒有狎妓,他好清靜,做事一板一眼,但是其實並不是不通人情事故,他有他自己的處事原則,也有他自己的圓通。他一生只用情人的心思愛過一個人,那是他一位好友的妻子,自始至終,他沒對那位女子說過一句話,只有眼神,他看她,她看他。但是,即使眼神,也能夠洩露太多東西,他的好友發現了他的心思,和他打了一架,那是魏大人一生唯一的一次打架鬥毆;他後來再沒見過那位女子,之後他回家娶妻,又轉了做官的地點,那位女子,他之後打聽,也因為難產過世了。那位女子並不十分漂亮,但是有一雙澄澈而明淨的漂亮眼睛,笑的時候,露出個小酒窩,就是她第一次對魏大人笑,從此勾走了魏大人一生的愛情。

  魏大人這時候,就是在容琛眼裡,看到了當年自己看著他愛慕之人的眼神,熱烈的情愫,想要呵護對方一輩子的溫情,想要觸摸,又害怕觸摸,想要表達出口,又不能說出口,一切的愛與欲求,全都壓抑在身體裡,從一雙眼睛裡表現出來。

  但這只讓魏大人覺得更加心驚。

  皇帝怎麼能夠對著魏頤有這種眼神,魏頤是他的兒子啊,而且,他自己也明明知道了魏頤是他的兒子。

  第七十一章:威脅

  真真切切看出了皇帝對魏頤的心思,魏大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每天左思右想,又得不到什麼制止皇帝的好辦法,只焦得頭髮更白了。

  已經深冬了,天氣更冷,而且風大,空氣乾燥,這種天氣最怕火災。

  這天,皇帝又來魏家,魏大人在前面院子就把他截下來了。

  皇帝不想和他多說,便欲直接去找魏頤,魏大人卻硬是步步緊逼,讓他沒法繞過他。

  皇帝看魏大人這般,最後只好和他到了魏大人的書房。

  皇帝一在椅子上坐下,魏大人就噗通一聲給他跪下了。

  這大冬天,地板很涼。

  皇帝也並不是鐵石心腸,還是趕緊過去把他給扶了起來,還說道,「愛卿,你有什麼就坐下說吧。這裡是你府上,又不是宮裡頭。即使是宮裡頭,朕也不會如此不體恤老臣,還讓你跪著說話。」

  魏大人卻執拗地不坐,站在那裡,他的眼睛裡閃著控訴的淚花,道,「皇上,您不能這樣對魏頤。他是您的兒子,您這樣對他,如何對得起您的列祖列宗,您上次不是還說,您皇室血脈不同一般,現在,卻依然讓魏頤處於如此境地……」

  皇帝被魏大人說得氣血翻湧,喝道,「住嘴!」

  皇帝眼神深沉,帶著的怒氣顯而易見,他道,「朕如何待魏頤,還容不得你來罵朕。」

  他最近時常來見魏頤,心裡雖然對他有情,但是,其實再沒有和他有親暱狎暱的動作,也再沒有在這裡留宿過。

  他已經儘量做到自己的最好了,他僅僅是還不能控制自己的內心而已。

  他覺得魏大人簡直可惡,每次在他身後陰陰地看著他的眼神已經讓他厭惡不耐,又總是拿這種話來罵他。

  他即使心胸再開闊,也不能總是忍受一個人這樣說他。

  再加上他最近心情不好,脾氣暴躁,除了在魏頤面前,別的人,只要惹到他的,哪個不會受一受他的低氣壓。

  魏大人這樣說,皇帝認為他是故意在往他傷口上撒鹽,實在可惡。

  魏大人卻不畏懼皇帝的呵斥,依然說道,「皇上,您即使處死老臣也罷,老臣也得說。您不能那樣對魏頤,您若是還有點禮義廉恥,還知道天地倫常,沒有喪失良心,您就該把魏頤送得遠遠的,以後兩不相見。」

  皇帝被魏大人這忤逆之詞說得冷笑起來,道,「朕還用不著你這樣來教訓。魏青璉,你別以為有魏頤保著你,朕就不能拿你怎麼樣。」

  魏大人道,「老臣本就是罪責難逃,死也不懼。沒想要魏頤來保我。只是,皇上您要不願意把魏頤放開,老臣勸不動您,老臣勸得動魏頤,到時候,要是魏頤知道他的身份,他定然備受折磨,生不如死,您若是還憐惜他,就該把他送得遠遠的。」

  皇帝對著魏大人,已經連冷笑都沒有了,只陰沉著臉看著他,道,「你這是威脅朕麼?」

  魏大人道,「皇上若是這樣認為,那也就是了。您對我魏家,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們無話可說。」

  容琛簡直想一劍把魏大人斬殺在跟前,最後卻忍了,道,「別以為朕真不能殺你。」

  一甩衣袖,大踏步走了。

  他也沒去魏頤的院子,直接離開了。

  魏頤在房間裡看書,容琛到魏府時,就有丫鬟跑過去對他說皇帝來了,魏頤還因此整了整衣衫,但是,久等容琛不至,後來居然得到消息,說皇帝是去找他父親的,說完就走了。

  魏頤覺得很奇怪,過去看他父親,魏大人虛弱地坐在椅子上,一個老僕正在給他奉茶,魏頤過去,那個老僕就出去了。

  魏頤擔憂地看向魏大人,道,「父親,您身體又不舒服麼,要不要叫大夫。」

  魏大人搖頭,已經有些渾濁的目光充滿慈愛地望向魏頤,道,「我兒,你千萬記住,皇上只能得你敬慕,別的,你都不能給他。」

  魏頤點點頭,道,「孩兒明白。」

  魏大人招手讓魏頤坐到他的身邊,他看到魏頤又長高一些了,身體更顯挺拔修長,但是看起來也就更瘦,似乎弱不禁風。

  魏頤問起剛才皇帝來了,是不是有事,魏大人只搖頭,不說話。

  魏頤就說起是不是應該接母親嫂嫂以及魏歸真回家來,畢竟已經要過年了,家裡還這樣冷清,實在不像話。

  魏大人想起這茬,就點了頭,說會讓魏暉去接人回來,是要準備過春節了。

  也許是魏大人對皇帝的那個威脅起了作用,容琛之後雖然讓人送了不少東西來給魏頤,還給魏家也送了賞賜,但是,之後他本人卻沒再來過魏家。

  魏家主母,嫂嫂,魏歸真,大家都被接回來了。

  魏頤看自己母親看到自己時神情略顯呆滯,她的那種神經質似乎更加嚴重的模樣,住在山上那麼久,也沒見好。

  好好一個絕世佳人,因為精神折磨,倍顯憔悴,已經失了很多往日風采。

  而他的嫂嫂,倒是和往常沒什麼變化,而且和魏歸真之間的母子感情似乎濃一點了,她雖然看著魏歸真仍有失望,但也有了疼愛和憐惜,也許,魏歸真在她眼裡,就只有三四歲吧。

  魏歸真這孩子,看到魏頤的時候,最開始只是怯怯地看了他幾眼,不敢上前。

  魏頤甚至擔心這孩子這麼久沒見自己,把自己給忘了,於是心裡很難過。

  一家人一起用過一頓熱鬧的晚飯,魏歸真盯著魏頤,想和他一起去睡覺,魏頤才知道魏歸真並沒有忘掉自己,而且還和以前一樣粘自己,心裡便高興起來,對家裡人說,讓魏歸真跟著他睡也好。

  除了他嫂嫂有些欲言又止,家裡其他人也沒有反對,就算是應允了。

  魏頤想到自己房間裡的床,曾經有過和容琛的情事,便不能要魏歸真這孩子睡上去了,兩人睡在魏歸真以前的房裡。

  魏歸真依然懵懵懂懂的,有溫暖的被窩,就抓著魏頤的手臂,很快睡熟過去了。

  魏頤卻在黑夜裡,長久地看著魏歸真純真稚氣的臉龐,心想,他的侄兒這麼懵懂,現在家裡又是這種狀況,真是放心不下他。他急切地盼著魏歸真能夠如那以前給他算命的高僧所說的,他能夠恢復神智好起來,還會遇到他命中的貴人,一生順遂安康,也並不需要大富大貴。

  魏頤又想起在齊沂山上時,那個沉默寡言面目平淡的老和尚,他說讓他皈依佛門,魏頤想著,便心生了嚮往,覺得也許去做和尚,研究佛法,也並不是行不通的事情。

  只是,他現在還放不下父母,兄嫂倒沒什麼,還放不下魏歸真。而對容琛,他覺得,情絲是斬不斷的,但是,也許去做和尚了,也就會讓感情漸漸淡了。

  這一年春節,因為魏暉夫婦在,家裡也並不顯得過於冷清,反而還有些熱鬧。

  他的嫂嫂雖然看著是個柔弱佳人,但是在婆婆精神不好之時,主持大局操持家務很是能幹。

  家裡僕人很少,但也井井有條,一切有條不紊,很是不錯。

  因為魏暉有些官場的朋友,春節期間有些往來,家裡又有了些客人,便更熱鬧了。

  容琛整個春節期間都沒有來過魏府,但是卻給魏頤送了個紅珊瑚雕成的不小的老虎,只是因為魏頤屬虎。

  官員過了春假,就該上工了。

  魏暉第一天去當值,回來就說皇帝居然生了病,但是帶病上朝,只是不斷咳嗽,讓下面官員聽得於心不安,讓皇帝好好養病,但他還是堅持上朝。

  魏暉的職位,不能參加早朝,他是聽上面上司說的。

  魏大人不想和皇帝當面對上,已經不準備去上朝了,所以,他不清楚這事。

  魏頤聽聞容琛生了病,很是憂心,但是又不能表現出來,在家裡非常著急,又不能見到容琛,故而長吁短嘆。

  魏暉一家三口現在還住在父親府上,他看三弟如此,也只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魏頤每天去魏暉那裡探口風,想知道容琛的病怎麼樣了,從魏暉那裡知道,皇帝果真病重了,太醫和后妃們都勸他先休養,不要不顧身體,朝臣們也上書讓他好好養病,於是這些天就取消了早朝,但是議事還是照常,批改奏章也沒見皇帝懈怠。

  魏暉感嘆道,他們的皇帝,除了在魏頤這事上做得不好,對於朝政,讓人的確是沒話說的,大家都要讚一聲一代明君,勤政愛民。

  魏頤看皇帝的病一直不好,憂心忡忡,終於做下了一個非常膽大妄為的決定,他讓受皇帝之命來給他送東西的李步偷偷帶他入宮。

  第七十二章:入宮見駕

  李步是被美色沖昏了頭腦,才跟著魏頤犯了混。

  他是皇帝身邊的御前侍衛,雖然不常在官員面前露臉,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皇帝身邊的紅人。

  他是李家的庶子,不知怎麼被皇帝看上,後來簡直是平步青雲,年紀輕輕,做了御前侍衛。

  他自作主張,將魏頤帶去見皇帝。

  其中不乏有魏頤一雙殷殷期盼的眼望著他哀求讓他無法拒絕,而且他不是傻子,看得出來皇帝對魏頤的心思,這次生病,估摸著還是生的相思病,他時常見到皇帝拿著那把魏頤同樣有一把的扇子撫摸,翻看。

  他知道皇帝這是想魏頤了,但不知為何,他卻沒出宮見他,而且還因為晚上批改奏摺太晚,而染了風寒病倒了。

  李步自認為皇帝見了魏頤,說不定病會好得快些。

  所以就冒著掉腦袋的大罪,堂而皇之地把魏頤帶進了宮去。

  他拿著皇帝給的牌子,別人還以為他是受皇命帶人進宮,一路雖有人查問,但他答得非常順,居然就這麼暢通無阻地把魏頤帶進去了。

  魏頤穿著一身文士衫,一路低眉順眼,只是對著不同的人行了幾個禮。

  現在天氣依然寒冷,被裹在一身厚重的衣裳裡,魏頤一直垂頭恭謙,倒也沒有惹起特別的人的注意。

  雖然病重若此,皇帝依然歇息在勤政殿後上書房附帶的寢殿裡。

  這上書房附帶的臥室一共有好幾間,有時候還會留晚上談論國事太晚不及回家的大臣住宿。

  容琛對於生活上的要求一向簡單,一年八成以上的時間是住在這裡,他習慣了這裡,即使太醫和妃子勸他住到後宮條件好很多的怡年殿去,他也沒有聽。

  這時已經是下午申正過後,冬天的太陽都快要落山了。

  幾位太醫又給皇帝會診了,一番商討爭論,定下方子,方子還要拿給皇帝過目了,然後有人監督著,去抓藥,熬藥,送藥過來,這個過程中,都是好幾人一直守著,怕這個過程出什麼問題。

  皇帝的命影響著整個國家興衰。

  李步是等太醫們走了,只剩下一個太醫在耳房裡聽候,他才和皇帝身邊的貼身大太監李昌中打過招呼,說去回皇上話,而把魏頤留在殿外,對李昌中說是皇帝要見的人。

  容琛是一個喜歡出宮去逛逛的皇帝,他身邊的人,以及后妃大臣們都知道。

  朝廷裡有官員就是他這樣逛逛相上的,這些人科舉考上後,就直接被皇帝任命了。

  而且,他也安排親信在很不起眼的位置上,後來有些官員突然之間被處置了,證據確鑿,才有人明白過來,皇帝在之前做了什麼準備。

  皇帝會在宮裡時常召見一些很普通的人,李昌中已經習以為常,以為魏頤也是皇帝安排在下面的親信,便也沒有懷疑,他多打量了魏頤兩眼,只是魏頤一直躬身低頭,他也沒看清楚,就繼續讓對方在那裡等候皇帝召見了。

  容琛雖然病了,但是就是咳嗽得厲害,其他症狀倒還好,精神似乎也並不差,他靠在床頭看摺子。

  新的一年伊始,事情多著呢。

  李步進去向他回報說東西已經給魏三公子送去了。

  皇帝這才把看摺子的眼睛抬起來,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他怎麼樣?」

  李步道,「他憂心皇上身體,讓皇上千萬保重龍體。」

  皇帝扯著嘴角短暫地笑了一下,雖然李步傳過來的話是朝臣都用的問候詞,但因為是魏頤讓帶的,他還是心裡高興起來。

  讓李步退了出去。

  李步退出來,就對侯在外面的李昌中小聲說,他要帶魏頤進去。

  李昌中未作他想,就看著李步出門,然後把魏頤帶進來了。

  整個過程中漏洞多多,魏頤卻偏偏進去了,也是因為他是魏頤而已,皇帝身邊親衛好些見過他,心裡都知道他是皇帝養在宮外的男寵,只是從不敢對外露出任何口風而已,全憋在心裡。現在李步帶他去見皇帝,若是一般人,要先被侍衛們搜身,然後才由人帶進去,但他們可不敢搜魏頤的身,甚至還對他欠身以示友好。

  李步將魏頤帶進皇帝的臥室,自己就守在了門邊。

  病房裡染著熏香,將藥味去了,除了看奏摺的容琛咳嗽了兩聲,也看不出容琛病了。

  容琛沒有抬頭,他以為是李昌中進來了侯在那裡,也就沒有理睬。

  魏頤站在那繡著萬里江山的巨幅屏風旁邊,看了容琛一陣,他覺得容琛瘦了,臉上輪廓比他上次所見更加突出,他還在看奏摺,床邊放著供他辦公的一個小條幾,上面放著奏摺和筆墨等。

  魏頤看他要拿毛筆寫東西,就默默上前去給他磨墨。

  他的左手捏著右手的袖子,手指修長瑩白,握著那支墨,慢慢動作。

  容琛看到那隻手,要拿毛筆的手就頓住了。

  他猛然抬起頭來,看到居然是魏頤。

  兩雙眼睛默默地對上了。

  魏頤將手裡的墨條放下,在床邊跪了下來,道,「草民魏頤叩見皇上。得知皇上病重,草民憂心如焚,實在放心不下,求了李侍衛,只是想看您一眼,還望您不要罪及李侍衛,罰我就行了。」

  容琛將手裡的奏摺放下,然後起身去扶魏頤起來。

  魏頤抬頭望著他,黑幽幽的眼裡帶著水氣,滿是憂心關懷。

  容琛幾乎顧不得其他,他將魏頤拉起來,就抱進了自己懷裡,魏頤也伸手抱住他。

  在得知容琛生病時,他才明白自己有多愛這個人。想到他受病痛折磨,依然上朝,還要處理繁重的政務,就心疼不已。

  容琛能夠清楚地聽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他心情激動,帶著異樣的溫情,在魏頤的耳邊親吻,又親他的臉。

  魏頤太久沒有和他有這種肌膚上的親暱,被他親吻,心中居然升起極度的愉悅和幸福滿足。

  他不斷地輕聲喚著容琛的名字,容琛滿心歡喜,捧著魏頤的臉頰,在他唇上親吻觸碰。

  魏頤靠在容琛懷裡,問他病情,容琛說他沒什麼,只是染了點風寒,有些咳嗽而已,別的都沒什麼。

  魏頤還是憂心,眼裡滿是柔情和關心,道,「你都瘦了這麼多,還說病得不重。」

  容琛心想那是想你想的,與這病無關,但他沒說,只是笑著將這個他心坎裡的寶貝摟在懷裡,呼吸他身上讓他沉迷的淡淡體香和氣息。

  容琛還要批改奏摺,魏頤就留下來給他整理奏摺,然後將硃砂墨給他磨好。

  李昌中是個非常機靈的人,被皇帝叫進內室裡伺候過幾次茶水,看到魏頤坐在床邊伺候皇帝批閱奏摺,又看到了魏頤長相清麗絕俗,一雙黑眸更是勾人,雖然動作間瀟灑風流,看著不像伶人之流,但注意到皇帝待他溫柔貼心,就馬上明白了,這個恐怕是皇帝在宮外看上的新寵。

  後宮裡各位娘娘都以為皇帝在宮外看上了個女人,沒想到原來是男人啊。

  李昌中雖然看得明白,但嘴上卻非常緊,知道這種東西,絕對不能說出去。

  之後皇帝在內室裡用膳,甚至都是他一個人伺候的,也沒讓別的宮侍送進去伺候。

  皇帝似乎對他這樣很滿意,和他說話間的語氣李昌中就能明白,第二天還賞了他東西,全是因為他聰明伶俐。

  天色已晚,魏頤在宮裡留了下來。

  容琛怕將自己身上的病氣過到魏頤身上,不要他在自己身邊久待,讓他去旁邊房間睡覺,魏頤不樂意,說好不容易見他一面,怎麼能夠去旁邊房間呢。

  看魏頤今日如此乖巧聽話,眼裡又是關懷期盼,容琛就無法狠心反駁魏頤了,最終將魏頤留了下來。

  晚上,還有妃子和太子以及其他皇子過來問安探病,皇帝一個也沒見,讓李昌中說自己早早睡下了,打發了他們離開。

  但是,現在皇帝生病,他這裡比平時更受矚目,才到晚上,就有不少人知道,皇帝召見了人,但是沒送人出去。

  後宮裡也不敢猜測皇帝召見的人就是宮外的新寵,說不得也可能是某些方面的術士,還有就是要徹夜長談的親信。

  魏頤以前照顧魏大人,伺候湯藥很是上手,現在容琛病了,他對於端茶遞藥做得很是嫻熟細心。

  容琛得他伺候,心中高興,連咳嗽都比之前少了,臉上也有了笑容。

  晚上魏頤和容琛睡在一起。

  房間裡遠處燃著兩盞蠟燭,房裡有淡淡的光,床帳放下來,裡面幽謐而溫暖。

  魏頤輕聲和容琛說話,問他為何這麼久不去看他,容琛沒有回答,只是握著他的手,輕柔地撫摸。

  魏頤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道,「我想去修佛,便可以請求菩薩保佑你身體安康,我希望你能健康長壽。」

  容琛因為魏頤這話而停住了手上的動作,看向魏頤的眼睛,道,「我不需要你去修佛為我祈禱,我不會讓你去。」

  魏頤輕聲問他,「為什麼?」

  容琛笑了笑,在魏頤的額頭上落下親吻,將他擁在懷裡,感受他肌膚的柔軟,「我捨不得你。你得陪在我身邊,不能去陪著那些裝模作樣的佛像。」

  魏頤只好不再說話了。

  第七十三章:安排

  這個夜晚,接下來的時間,魏頤再沒說話,他不僅是安靜下來了,而是整個人從內到外的沉寂下來。

  容琛能夠感受到他身上的這種沉寂,那並不是一種失望或者失落,似乎是一種無爭的淡然,什麼也不上心了一樣。

  魏頤變了,從第一次和容琛見面到現在,他變了很多。

  不得不說,他以前有種睥睨天下,遺世獨立的自我滿足感,他打心眼裡高傲,而且還挺自戀,但是,自從遇到容琛,他從那種位置上落下來了,成為了俗世紅塵裡染著情愛的一抹影子,而現在,他似乎是又要超脫出去了。

  只是容琛是不會讓他走的。

  魏頤不說話,容琛也沒說話,他只是將魏頤禁錮著,魏頤在他懷裡想動一動身子都不可得。

  溫暖的床上,淡淡的安神熏香,柔柔的燭光像是柔軟的輕紗撫摸而來,兩人在夜裡沉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魏頤甚至比容琛早醒。

  醒來時,外面還是一片深沉的漆黑。

  魏頤撩起床帳要下床,容琛便醒了,坐起身,拉住他,問道,「這麼早,起來作甚,再睡一陣吧!」

  魏頤被他拉住便動不了身了,朝他露出淺笑,道,「我得早點回去。」

  容琛坐起來受了些寒氣,又開始咳嗽起來。

  魏頤趕緊坐回去,給他輕輕拍背,又遞手帕給他,問道,「要喝些水麼?」

  外面伺候著的人也聽到了皇帝的咳嗽,李昌中快步走了進來,已經提了熱水進來,倒了一杯水,在床邊行禮問候了一聲,才掛上床帳,將溫茶水呈過來給魏頤,魏頤伺候著皇帝喝了,咳嗽這才松了一些。

  李昌中見魏頤一頭烏髮披下來,披在背上,更襯地臉小,而且白皙,甚至如白玉一般帶著盈盈光澤,他似乎在從內而外地發光,因身上還穿著微皺的白色內衣,可見其頸子和肩膀的漂亮幅度,下面便掩在被子裡了。

  李昌中不得不感嘆這個少年是個不可多得的漂亮人物,宮裡面那麼多漂亮的女人,也少有這種程度的。

  魏頤伺候皇帝喝完水,將杯子遞還給李昌中,又給皇帝撫了撫背,將他身上的被子拉緊些,道,「好些了麼?」

  皇帝點點頭,拉著他又要睡下,道,「還早呢,你再陪朕睡會兒。」

  魏頤不敢反對了,只得跟著皇帝又睡下。

  那邊李昌中伺候完了,又把床帳放下來,無聲地退出去。

  李昌中這下可看出來了,皇帝待那個少年確實非常不一般。

  皇帝房裡本該留三個人下夜,皇帝病了,留著伺候的人還要增加兩人,沒想到皇帝一個人也沒要,讓所有人都留在外間,如此,皇帝和這個少年相處,真如是要做平常人家裡的一般夫妻一樣。

  後來,是到天色微亮了,魏頤才伺候著皇帝起身,伺候他穿衣洗漱,一切做得非常仔細而且熟稔。

  容琛看他手腳輕快,神色平和,還笑著問他,「朕以為你的手只會拿書拿筆彈琴下棋,沒想到這些也會。」

  魏頤回了他一個柔和微笑,道,「你可別小看人,這些怎麼會不會呢。再說,我父親去年病了那麼長時間,我一直伺候在他跟前呢。」

  說起父親生病,魏頤心裡一緊,就不再說話了。

  他雖然看著像是個什麼也不會的公子哥,其實不然,他從小開始就是自己穿衣洗漱的人了,別的大戶人家裡,或者只是富有的家庭裡,給孩子也會多配幾個丫頭伺候,魏頤卻從來只有一個丫鬟,明鷺雖然手腳伶俐,但魏頤總不能什麼都讓她幹,於是大部分就自己動手了,連自己的床被都是他自己疊好收拾好,除了束頭髮,他沒有不會的。

  容琛留魏頤一起用過早膳再走,魏頤只得又留下來用了早膳。

  容琛早膳後要喝藥,他又伺候了他喝藥,之後就會有太醫過來會診,還會有有要事的大臣來和容琛討論政事了,容琛要去上疏房。

  魏頤覺得自己也算是功德圓滿了,就說必須離開了。

  容琛看著他,實在捨不得,握著他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叫了李步和另外一位侍衛進來,讓兩人送他回家去,又讓安排步輦送他,魏頤卻是不要,容琛也沒法強迫他,只讓人拿了一件更厚的披風把他裹上,讓他不要冷到了。

  魏頤離開時,伸出手,輕輕抱了容琛一下,道,「皇上要好好保重身體。」

  容琛一直目送著他出了門,才坐回位置上,讓李昌中傳給他會診的太醫。

  太醫會診完,離開後,李昌中就對皇帝道,「皇上昨兒個晚上已經沒怎麼咳嗽了,這病,在魏公子來後,就好了大半,今天太醫這看了,也說好多了,看來,還是魏公子這藥比太醫的藥管用。」

  皇帝看了他一眼,李昌中昨夜跟著上夜伺候,熬到早上,已經很是疲憊,聽他說這話好聽,就賞賜了他一隻提神的鼻煙壺,讓他下去休息,讓另一個輪值的大太監來伺候著就行。

  魏頤被李步領著出宮時,路上有遠遠遇到一大早來給皇帝請安探病的皇太子。

  魏頤沒有四處張望,並沒有看到從上面簷廊往上疏房去的皇太子,皇太子卻是居高臨下看到他了,只看到了一個披著披風的高挑的背影,沒見到相貌。

  太子在那個廊簷下看了很久,直到魏頤他們走遠了。

  太子容汶熙知道那是他父皇昨夜留在寢宮裡的人,因為是他父皇最信任的兩個親衛送那人出去的。

  宮裡面有些事情,總是瞞不住,會被人知道的。

  到下午,幾個品級最高的娘娘,就知道昨夜皇帝留在寢宮的人是個長相俊逸的少年了,只是不知名姓,也知道那人只是過去陪著,沒有房事。

  李昌中被幾個娘娘送禮,不過,他什麼也沒說,只說皇帝宣人密談,皇帝的密談,規矩裡,是不會有外人在場的,從不讓人聽到,所以,根本不知道對方底細。

  再說魏頤這邊被李步送回家去,回到家,就看到老父親沉著臉在前廳裡侯著他呢。

  魏頤過去請罪,魏大人道,「罷了,罷了。你何罪之有!」

  魏大人這是說真話,魏頤卻以為父親是在說反話諷刺他,於心不安,非常愧疚,道,「父親,孩兒知道錯了。只是皇上病了,不去探望,心中放不下。還請父親您別生氣,氣壞了身子就不好了。」

  魏大人看著他,長嘆口氣,又搖頭,然後走了。

  魏頤站在前廳裡,長久地沒有動作,他知道自己這又是讓父親生氣和失望了。

  皇帝的病,在魏頤去探望他之後,果真好得快很多。

  到天氣些微轉暖的時候,他就已經全好了。

  而魏家長子魏暉,他在工部供職,受了皇命,要出門去查看從京城向南這幾個州府的河道。

  這是每年都要干的事情,春天,冰雪融化,會有春汛,要是不派官員去查看,出了什麼隱患,那就會造成水災,一點不能馬虎。

  魏暉這些年在外做官,致力於實務,於水利工程上是有所專長的,加上還跟著幾個專業人才,一路查看河道,不至於完不成皇帝給下的任務。

  只是,魏大人居然讓魏暉把他媳婦和兒子也帶上。

  倒不是要跟著魏暉到處走,只是跟著一路南下,說是回老家去看看。

  魏大人的老家就在云州,他家原來只是一般富農,而且族中幾乎無人,父母親又早逝,而且沒有兄弟,只一位姐姐出嫁後也早早過世了,他當年是賣了家業到學館裡去讀書,孤注一擲要考上進士做官的,所幸他還考上了,官也做得不錯。年輕時,他從學館裡回家,多是住在鄰居家裡,而這個鄰居,就是和他結親的青梅竹馬家裡。他做官後,並沒有看不上這位鄰家姑娘,兩人喜結連理,成就了姻緣。但是,他回老家的時候卻少,在那裡,有他後來修的房子,還有田莊,建有魏家祠堂,卻少回家祭祀。

  這次讓魏暉帶著媳婦孫子回去祭拜,似乎也沒什麼不對。

  至少魏頤沒覺得什麼不對,只是,他表示也想回老家去看看時,魏大人沒同意,當然,最主要原因還是皇帝不允許。

  魏大人其實有向魏暉說明,讓他將媳婦和兒子在外安頓好,以後不能被皇帝找到的地方最好。

  魏大人這樣說,魏暉其實就有些明白了,知道他這個父親恐怕又會和皇帝扛上一次,他這父親,現在總是守著棺材和皇帝吵架,不怕死了。

  既然魏大人這樣安排,魏暉尊重父親的意思,也就這麼去辦了。

  魏頤送他們南下時,還送到了碼頭上去,那時天空蔚藍,萬里無云,清風徐來,嫩黃的柳葉飄動,一切還是那般美好。

  誰又能想到,從此後,會出那麼多事,等再見面時,所有的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第七十四章:看到真相

  天氣轉暖了,花紅柳綠了。

  春天的氣息讓所有人都從嚴冬的桎梏裡走了出來,似乎整個人都舒展了,有活氣了。

  不過,憂愁的魏大人一點也沒變好。

  他冬天的時候沒生病,春天到了卻病了,不過不是大病,偶感風寒而已,大夫開了藥,就讓他養著,沒什麼大問題。

  他在下午溫暖的陽光裡走動,就不自覺往魏頤院子裡走了,在院門口,守著幾個侍衛,魏大人一驚,皇帝又來了麼。

  現在魏大人家裡,基本上不是他說了算了,而是皇帝說了算,他家的僕人,幾乎全是皇帝安排的人了。

  他心裡非常不舒服,對皇帝已經失望透頂,而且認為他枉為人君,連最基本的道德倫常都沒有,明知魏頤是他兒子,還做出畜生不如的事情來。

  一眼望進去,還看到了少兒不宜的內容,魏頤坐在太陽裡曬太陽,容琛摟著他,含著笑,似乎是在調戲他,又親他,魏頤臉頰紅紅的,想要推拒,又沒有推拒。

  魏大人一看到,眼前就是一黑,就要過去制止,被侍衛攔住了。

  魏大人簡直要大發雷霆,這一刻,他甚至覺得背上弒君的罪名也不怕了。

  皆因這其實是他第一次明明確確看到容琛對魏頤的狎暱,他雖然以前知道兩人之間必定是這種事情,但沒看到總比看到要受的刺激小很多。

  魏大人一著急,血壓一上去,又要昏厥的模樣,被侍衛給扶住了,而且強制性扶著離開了。

  魏頤其實沒有要和容琛光天白日調情的意思,實在是被他纏著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上次容琛病好後,就又變成往日那個喜歡吃他豆腐又總和他親暱的人了,似乎是病了一場,讓他腦子裡的某些觀念轉變了一樣。

  魏頤看到父親的身影在院門口一閃,心中就知道不妙。

  他非常為難地把容琛給推開,起身要往外走。

  容琛把他拉住了,又把他的腰給摟住,一把拉回自己懷裡。

  魏頤才剛站起,又被容琛摟回去,心裡又著急父親別想不開出什麼事,就起了些怒氣,推拒容琛,還板起了臉,道,「你先放開我不成嗎?」

  容琛比魏頤的眼睛可尖多了,他自然也看到了魏大人過來,也知道魏頤要出去是做什麼,但他就把他摟著,不讓他出去了。

  要說,容琛現在和魏大人的關係,多麼像女婿和不讓女兒出嫁的岳父之間的矛盾啊。

  容琛不是一個委屈自己,要在魏大人面前藏著掖著自己對魏頤的感情的人,雖然他知道兔子被逼急了也咬人的道理,但他就是見不慣魏大人對魏頤的管束,而且以為自己是什麼道德大家,還要管到他的頭上來了。

  容琛自然不肯放開魏頤,還道,「在你心裡,魏老兒是不是比朕要重要得多。」

  分明是吃醋了,又爭寵了。還不避諱地表達對魏大人的厭惡。

  魏頤氣得臉更紅了,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在陽光下熠熠生光,他簡直想給容琛兩下,容琛年紀不小了吧,怎麼像個小青年一樣地說出這種話呢,而且,他還是皇帝,這種時候完全沒有一個做帝王的威儀。

  魏頤恨恨道,「他是我父親。」

  容琛臉也板上了,「他什麼也不是。你跟著朕,是朕的,他什麼也不是。」

  魏頤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心想容琛是三歲小孩兒嗎,說出這種無理取鬧的話來,但最後,他還是咬牙切齒地忍了。

  他坐在容琛身邊,被他摟著,春日的暖陽照在人身上,他卻滿心憂鬱,擔心父親,又對未來的路真沒什麼法子了。

  他是真切地明白了,容琛該是真心喜歡上他了,給了一個帝王能夠給別人的估計是最大限度的愛,他寵他,憐他,但也限制他,禁錮他,不僅是他,還有禁錮限制他的家人。

  魏頤也明白自己,他估計也是完全陷進去了,出不來,但是,他也許還是應該帶著自己這顆心,找另外一個地方,待下來。

  那天,容琛和魏頤是不歡而散,以前魏頤還和他還吵架,容琛會把魏頤哄回來,但現在,魏頤已經不想和他吵架了,他覺得總是沒個結果。

  他父親那天受刺激過大,之後果真又病了,臥病在床,魏頤在他床前伺候湯藥,魏夫人吳氏因為精神衰弱而身體不好,在魏暉一家走後,家裡也就只有魏頤能支撐起這個家來了。

  谷管家雖然很能幹,但一個人也管不過來,而且是女流,總有沒法子的時候。

  在皇帝派了另外的人伺候魏頤後,明鷺就到魏夫人跟前去伺候去了,她每次看到魏頤都欲言又止,還淚眼盈盈,讓魏頤有些不知所措,他其實不大會哄女孩子,所以常常會避開她,他心裡希望這個女孩子能夠找到一個真心愛她的人,然後把她帶走,不要留在這個家裡了。

  魏大人已經算是完全退休了,他再沒去上過朝,也幾乎沒去衙門裡,雖然還保持著那個尚書的職位,但過段時間,也該徹底轉給他下面的左侍郎了。

  魏頤守在魏大人跟前,他突然說起自己想出家這事。

  魏大人聽後,沒做表示。

  魏頤繼續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加之還要伺候父親母親直至百年之後,魏頤不敢自作主張,擅離你們。若是父親母親,你們願意,請父親親自為我剃髮,我在家修行吧!」

  魏大人還是一言不發,但那雙沒什麼精神的渾濁眼裡卻不斷湧出眼淚,魏頤看了,極其心痛,他的老父親,以前做官遇到別人排擠,遇到難事,他也從不曾顯出任何一點脆弱,不流一滴眼淚,但是,他卻為了他這個不孝子,流過多少次淚了。

  魏頤心都揪到了一塊兒。

  魏大人抹了一把淚,拉住魏頤的手,頓了好一陣,才說道,「孩子。我有一件事要給你說。你聽後若是怪我魏家,那是應當,是我魏家對不住你,沒有護好你,讓你陷入如此境地。」

  魏頤因為魏大人這話一驚,一點也不明白魏大人的意思,魏大人這樣說,根本不像一個父親對兒子說的話。什麼叫要怪魏家,還說魏家對不住他。

  魏頤很是疑惑地望著魏大人,道,「父親,是您和母親生養了我,才有我的今日,我現在的境地也是我自己咎由自取,甚至連累了父母家人,是我對不住才對。父母之恩,大於天地,你們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

  魏大人搖頭,很是滄桑頹敗的模樣,道,「事實上,你並不是我和瑞蘭的孩兒。」

  魏頤整個人僵住了,他知道瑞蘭是母親的閨名,有時候父親會這麼叫她。

  但是,父親這話是什麼意思呢,他怎麼不是他們的孩子了。

  魏大人看魏頤一臉震驚,心有不忍,但還是繼續說道,「我現在必須把什麼都得告訴你了。不然,你一輩子蒙在鼓裡,那樣,我和瑞蘭更加不安。我知道瑞蘭一直沒把你當親子看,不親近你,對你沒盡為人母之責。我沒法怪她,因為當年,是我同意,把咱們的女兒抱去換了你回來。一定是老天爺責罰我們,也是我們女兒怪罪我們,她在宮裡面,沒活過六歲就夭折了。瑞蘭之後一直因此自責,她不去參佛唸經就容易精神失控,時常哭泣,她都是被這件事折磨的。她厭惡你,我沒法勸她。」

  魏頤現在才明白為何母親總是待自己冷淡,而且很少和自己說話,連看也不願意看他。他一直以為是因為他母親本身為人冷淡,而且有神經衰弱症狀,心裡可憐她,所以也沒有怪過她待自己不好,現在才明白,居然是這樣。

  魏頤甚至有些惶然了,每一個孩子面對十幾年的父母對他說他不是他們的親生子的時候,都會有這種惶然。

  自己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親生父母還在嗎,自己還可以有個寄託和依靠嗎?

  別人說,愛情是靠不住的,只有血脈親情才一輩子不會變。

  魏頤現在是連血脈親情也不是真的了,不由得惶惶然如不知往哪裡飄的無根浮萍。

  魏頤將頭狠狠低了下去,不想要父親看到自己的脆弱。

  魏大人心有不忍,他幹瘦的手十分有力,將魏頤的手緊緊握著,甚至讓魏頤感受到了疼痛,但就是這種疼痛,才支撐著他,讓他沒有崩潰失態。

  魏頤沒有說話,也沒有詢問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他心裡難受得發不出聲音。

  魏大人是狠下了心才繼續說的,「你是知道的,說起來,我和皇上還是連襟。瑞蘭是當年吳皇后的親妹妹。瑞蘭和吳皇后長得非常相像,不過,兩人性情完全不同,別人一看就能分辨兩人。當年,現在的皇上還是太子,我兒比你早出生三日,太子妃說她生的是個兒子,就要來和我兒交換。為了吳家恩情,我沒法選擇,只得應了。你出生那日,先皇正好駕崩,宮裡面忙亂不已,守衛森嚴,東宮倒是守備減弱,出入比往日還容易,當時,很簡單就把你抱出來了,帶走了我兒……」

  魏大人說得不清楚,他似乎陷入了回憶,一臉恍惚悲痛。

  魏頤卻驚呆了,像是完全不明白魏大人說的什麼,他知道魏大人說的「我兒」是他的女兒,但是,另一個孩子,另一個孩子是太子妃生下的那個孩子嗎?

  第七十五章:明白

  魏頤朦朦朧朧如回到了自己降世的時候,他聽到女人的痛苦的聲音,還有別的嘈雜的聲音。

  但那一切都太朦朧了,如同是在最深沉濃稠的迷霧之後,無論如何撥不開那濃霧,以至於觸及不到那時候的真相。

  魏頤一時之間迷怔住了,他只是想到,自己原來不是父母的孩子,而是那個死了多年的吳皇后的孩子。

  原來,父親母親也並不真正愛自己,母親是從來就厭惡自己的,父親嘴裡用親暱而痛苦的聲音所說的「我兒」,也不是指他,而是十幾年前和他交換的那個女孩兒,父親,原來也並沒有把他當親生孩子看。

  魏頤感覺自己無依無靠了,心裡突然的空落讓他無所適從,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一瞬間,他想到了容琛。

  魏大人從回憶裡醒過來,看到魏頤像個失了魂的人偶一樣呆怔住了,魏頤一動不動,眼睛不知道望在哪裡的。

  他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悲涼和茫然讓魏大人看著心痛。

  他想發出點聲音來安慰魏頤,但一時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是外間的瓷器掉在地上摔碎的聲音讓房間裡的兩人都從那沉重而窒息的空茫裡回過了神來。

  耳邊開始聽到聲音,肺裡開始充盈空氣,眼睛能夠感知光線……

  「皇……皇上萬歲……」那是一個顫抖的女聲。

  是明鷺發出來的。

  明鷺來給魏大人房裡送茶水,走到門口聽到裡面在說話,而且是她心心唸唸的三公子在說要剃度出家的事,明鷺瞬間就被定住了,一步也挪不動,她站在門簾後面一直聽著,聽到後來,她完全怔住了,她知道自己聽到了不得了的東西,以至於全身發抖。

  其實,她這不是第一次聽到關於魏頤身世的言語,她自從去伺候夫人吳氏,發現吳氏經常從夢裡哭醒,有時候又有些瘋瘋癲癲的,嘴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那時候,谷管家會讓她離開,然後自己安慰吳氏,吳氏才會慢慢平復過來。

  她從吳氏嘴裡聽到的那些是斷斷續續的話,但聰明的明鷺已經猜測到,家裡三公子估計不是吳氏的親兒子,她原來生的是個女兒,把那個女兒抱去換的一個兒子回來。

  當家主母偷龍轉鳳,把女兒換成兒子這種事情,大戶人家裡別說經常發生,但肯定有,明鷺聽的戲文裡就有唱。

  她本以為是這種事,為了魏頤,她一直守口如瓶,沒有對外洩露一點。

  沒想到現在偷聽了老爺的話,真相竟然是這樣的。

  魏頤糾結於自己不是魏家親子的時候,明鷺已經反應過來她的三公子是皇子這事了,進而明白那個把她的三公子佔為己有當伶人用的皇帝是魏頤的親爹。

  想到這一點,明鷺被嚇壞了,正好外面傳來腳步聲,她嚇得抖得厲害,手裡端的茶盤一下子掉在了地上,茶壺摔得滾了幾圈,茶杯直接摔碎了。

  她顫抖著轉過身來,看到居然是皇帝從外面進來,她本來就嚇得蒼白的臉更顯慘白,額頭上甚至開始冒虛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也是顫抖的,向皇帝問安。

  容琛沒有理她的跪禮,只問了一句,「魏頤在裡面麼?」

  她只整個身子發抖,她知道房間裡的兩個人一定知道她偷聽了,她怕魏頤誤會她,而且也覺得自己很可能會因為這個驚天秘密而死得不明不白,過大的恐懼讓她此時完全發不出聲音來了,只對著地點頭。

  容琛看了她一眼,為她分明被極度驚嚇的行為感到奇怪,但他沒精神來理她,親自撩開了門簾進去。

  有侍衛已經守在了門口,並且請跪著的明鷺把地上摔碎的茶杯,以及茶壺托盤等收拾好離開。

  明鷺全身是軟的,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慢慢站起來,弓著身子對幾位侍衛行過禮,然後開始收拾地上,耳朵卻豎起來,聽裡間可能會傳出的聲音。

  她害怕極了,她不知道皇帝是否知道魏頤是他的親兒子,但她明白了,這一年時間來,家中老爺和夫人為什麼會那麼不對勁,而且還把家裡的下人都遣散。這藏匿養大皇子的罪名,是夠滿門抄斬的。

  她又想到了魏頤身上,不知道她的三公子聽到這個消息,會怎麼樣,他會不會想不開。

  明鷺到頭來,還是只關心魏頤而已,心想無論三公子如何,她都不能看不起他,都該敬慕他,以後如果三公子需要她照顧,她該好好照顧他。

  前幾日因為魏大人的事情,魏頤一直不給容琛好臉色看,容琛就生了氣,心情非常不好地回了宮。

  他是真的非常不滿意魏頤對魏家人的在乎,但是,他又拿這樣的魏頤沒辦法。

  他有想過,要是魏頤沒有被換出宮在魏家養大,而是一直在宮裡成長,魏頤會變成什麼模樣。

  容琛想像不出。

  因為他心裡的魏頤就是現在這個模樣的,讓他喜歡,放不下心的,這樣一個少年,也還是一個孩子。

  魏頤要比容汶熙大一歲左右,但在容琛心裡,魏頤要比容汶熙小,而且小很多,還是一個需要他呵護疼寵誘哄的孩子,他捨不得他受一點傷,也舍不得罵他打他,真真是希望將他永遠摟在懷裡,看著他,抱著他,能夠確認他一直都在自己身邊。

  但是,現實總是讓這些不能實現。

  首先,在魏頤的心裡,他沒有魏家的那些人來得重要。

  魏頤總是為了他們而和他吵架,生氣,對他不理睬,也是為了他們,答應留在他身邊。

  總之,魏頤做什麼事情,永遠都是為了那當年帶走他兒子的魏家人。

  容琛心裡恨不得把魏家人都給處理了,但為了魏頤,卻要讓他們好好地活著,甚至為了魏頤,他給魏家很多好處。

  這次也是,容琛明白上次魏頤生他的氣,魏頤是不可能先服軟的,容琛在宮裡平靜幾天後,覺得還是得自己先來和魏頤道歉,把魏頤哄回來。

  所以,他就來了魏家。

  魏大人又病了,魏頤伺候在他床前。

  容琛知道魏頤是個孝子,但是,他卻很不喜歡魏頤照顧魏大人,覺得魏頤給魏大人的,都該是自己的。

  他也不坐在魏頤的院子裡等人傳魏頤過去了,自己帶著人直接來了魏大人養病的房間。

  外間是個小廳,裡間就是病房。

  這裡向陽,而且空氣流通很好,魏頤認為這裡養病比較好,才讓魏大人住這廂房養病的。

  容琛挑簾進了裡間,門邊幾步處高幾上一盆君子蘭開得正好。

  他看向坐在床邊的魏頤,魏頤也朝他看了過來。

  容琛不知魏頤這是怎麼了,一臉呆呆的神色,但是那雙黑瞳中卻含著深濃得要溢出來的悲傷無助與茫然。

  容琛無視了魏大人,走過去,說道,「魏頤,你這是怎麼了?也病了麼?」

  他走到魏頤身邊,就要伸手去探他的額頭,魏頤不知怎麼了,突然反應非常大,一聲尖叫,還把他的手打開了,似乎又是想逃開他,絆倒了椅子,人也摔倒了。

  看魏頤摔倒,魏大人和被打得莫名其妙的容琛都一聲驚呼,容琛趕緊去把魏頤扶起來。

  但魏頤犟脾氣又發作了起來,他不要容琛碰他,對要扶他的容琛又打又踢,還微張著嘴不斷喘氣,額頭上冒著冷汗,像是要呼吸不過來背過氣去的樣子。

  容琛似乎瞬間想到了什麼,眼神如鷹般凌厲射向魏大人,「你給他說了什麼!」

  魏大人滿臉悲痛和悔恨,老淚縱橫,因容琛的目光而低下了頭,看向魏頤,「我兒,你要怪就怪我們吧……」

  魏頤卻搖頭,在地上退了幾步,「你們……你們都騙我,你們根本不是我父母,你們……你們……根本都不愛我……你們……」

  他眼神空洞,滿臉悲切,容琛瞬間明白魏大人恐怕是把魏頤的身世告訴他了,他看到魏頤那個樣子,生怕他做出什麼傷害自己的事情來,趕緊過去要把他抱到懷裡來。

  他力氣大,魏頤根本反抗不了他,只是對著他踢打,眼淚如雨般流下來,臉色卻蒼白如紙。

  他將容琛死死盯著,突然,身子痙攣地顫抖了幾下,軟了下去。

  容琛將魏頤摟在懷裡呼喚他的名字,魏頤已經昏過去了,一動也不動。

  容琛將軟在他懷裡的魏頤抱起來,黑沉的目光瞥了無神歪在床上的魏大人一眼,往外走去,一邊焦急地吩咐人去請大夫來,想到什麼,又讓人去把明鷺抓了起來,讓她不准和任何人說話。

  第七十六章:自傷

  魏頤並沒有昏過去很久,但他頭非常痛,腦子裡各種各樣的情景錯綜複雜,雜亂無章,卻又以極猛的攻勢不斷衝突著,這讓他非常難受,下意識地就不想清醒。

  他甚至想到了前世的很多事情,那些事情,他幾乎都是忘了的。

  他想起來,那時候,自己幾歲時就被判斷出得了白血病,後來幾乎都沒怎麼去過學校,因為總是在病中,身體非常不好。

  他並不是天生就有白血病,是他出生不久,他家搬了新房子,醫生說他身體本就弱,抵抗力不行,新房子裡的致癌物質才讓他一個孩子得了血癌。

  他父母本是極疼愛他的,之後就決定再生一個孩子來,以給他提供骨髓,但給他生下的弟弟和他的骨髓並不匹配,他的弟弟從小就被送到外婆家裡去養去了,他很少見到他,但他知道父母時常去看他,還帶他去動物園游樂園,那些地方,因為他生病,他作為哥哥也從沒有去過。

  他的病很嚴重,而且知道因為有了弟弟,他的父母根本就對他不大上心了,雖說要給他治病,也並沒有那麼著急,魏頤知道父母估計是要放棄自己,也就沒有那麼大的求生欲,他本來是熬不到十六歲就會死的,是因為他見到凌叔,他看到他心裡就非常歡喜,看不到就巴巴地等著,期待著見面,他不想死了,想要活下去。是凌叔幫忙去到處找和他匹配的骨髓,然後定下要給他做手術的。

  魏頤現在覺得非常難受,他想是自己辜負了凌叔,他死了,他沒有活下來。

  魏頤閉著眼睛,嗚嗚地哭起來,像個孤單的小孩兒。

  容琛坐在床邊,拿手巾給他擦拭眼淚,又輕柔地親吻他的面頰,柔聲哄勸他,「別哭了,好麼?是我不好,你難受就朝我發脾氣吧。別急壞了自己。」

  魏頤神智迷迷糊糊的,他聽得到容琛的聲音,但他拒絕接受這個人。

  剛才容琛和他父親說的話,他就知道了,容琛一定是早早知道的,他知道他是他的孩子,還和他發生關係,他覺得容琛就像是惡魔,他一點也不愛他,他一定是把他當成一個玩物的,不然,對著自己的親生子,誰能夠做出那種事情來呢。

  魏頤一時間,腦子裡全是亂的,頭痛欲裂,不知道該如何來把各種各樣的信息整理齊全。

  大夫給魏頤看了病,開了安神讓人鎮定的方子,其他的,他也幫不上忙了。

  魏頤醒過來了,他知道容琛一直坐在床邊守著他,但他不想再面對容琛,於是只閉著眼不睜開。

  容琛也知道他醒了,他輕柔地為魏頤整理身上的被子,又輕輕撥弄好他臉頰邊的頭髮,柔聲說道,「我知道你現在一定恨我,你厭惡我,對嗎?」

  魏頤把眼睛睜開來,因為哭泣,他的眼睛發紅,還有點腫,顯得非常可憐,但是他現在的目光,卻只是清冷,他覺得自己心冷了,再也暖不起來了。

  他把容琛看著,沒說話。

  容琛溫柔地看著他,心裡非常苦澀,他說道,「魏頤,我……」

  魏頤趕緊打斷了他,聲音甚至有些尖利,「我不是魏家的孩子。」

  容琛因此一愣,道,「那……子琦……子琦,好嗎?」

  魏頤搖頭,眼淚又開始往外湧,哽嚥著道,「你滾開,我不要見到你,你走啊……」

  容琛怎麼會走,又用手巾給他擦淚,魏頤眼睛愣愣地望著床頂,眼珠子動也不動。

  容琛看他這個樣子,有種心也碎了的疼痛感,他的聲音低沉而且沙啞,似乎帶著莫大的痛苦,道,「我之前並不知道你是我的孩子,我也是之後才知道的……」

  魏頤聽他這樣說,就把身體蜷了起來,還用手把耳朵摀住了,低聲呵斥他,「我不要聽,你走,你走。」

  容琛卻不允許他縮起來,他起身將魏頤摀住耳朵的手掰開握在自己手心裡,居高臨下地死盯著魏頤,喝道,「你不要聽也不行。你必須得聽。」

  魏頤也死死地盯著他,搖著頭,想把自己的手從容琛的手裡掙脫開,但是卻被容琛抓得太緊,根本就動不了。

  他的臉上有太多的痛苦,看得容琛心絞在了一起一般地痛,他把魏頤的手放開了,道,「我不強求你。我知道你難受,你厭惡我,不想再見到我。那你一開始,你為何要來勾引我,現在一切罪都定在我身上,你真不願意再原諒我了嗎?你這麼狠心嗎,你可曾真正把我放在心裡過?」

  魏頤咬著唇,因容琛的話而身體發抖。

  他不知道上天為什麼要來這樣捉弄他,他第一眼見到容琛,以為是見到了他的凌叔,他不由自主想要他喜歡自己,想和他在一起,慢慢地,和容琛在一起久了,他又如何想得起自己本來是因為把容琛當成凌叔而和他在一起的,他變得只是喜歡容琛了而已;後來,即使和容琛在一起痛苦多過快樂,他也沒有覺得自己對他的愛情有所減少。

  但是,為什麼最後的結果卻是如此的。

  要不是上天的捉弄,誰會想到他不是父親的孩子呢,反而是容琛的孩子,這簡直太荒謬了,根本不像真的。難道是父親在撒謊嗎?父親為什麼要對他撒謊。

  魏頤伸手掩住了自己的眼睛,聲音啞啞的,「我後悔了,我後悔當初和你說話,後悔那時候認識你,後悔之後喜歡上你,我都後悔了,我早後悔了。我不是魏家的孩子,也不是你的,我只是我而已,我就只是我,我一個人也是可以的,我活得下去,不需要你們任何人。」

  魏頤的話讓容琛心痛,他的脆弱更讓他心痛。

  他低下頭去,嘴唇幾乎貼到魏頤的耳朵,低聲道,「你後悔又怎麼來得及,朕還沒說後悔呢。既然已經是這樣了,你就準備棄朕而去麼?我們已經走錯了路,是我們兩人的錯,分不開的。你和朕回宮去吧,嗯?」

  魏頤因為他的話縮了縮脖子,往一邊躲,「不可能的,我再不會和你一起了,也不要見你,你讓我一個人呆著,除非你把我像畜生一樣的關起來,不然,我作為人是不會和你走的。我不想連人的廉恥之心都徹底丟掉了。」

  容琛伸出手捏住魏頤的下巴,要他的眼睛看著自己,道,「你這樣說,是徹底丟掉我們的感情了麼?你告訴朕,你心裡有過朕麼?曾經有過麼?」

  魏頤不再說話,甚至把眼睛也閉了起來。

  容琛頹然地坐回椅子上,看著魏頤發呆。

  藥好了,有侍女端進來時,在外面請示,容琛這才回過神來,讓把藥端進來。

  容琛親自端了藥要喂魏頤,魏頤還是不睜眼,也不動。

  容琛道,「先把藥喝了,不然,朕就這樣坐這裡不走了。」

  他的威脅起了作用,魏頤坐起身來,將容琛手上的藥端回自己手裡,大口大口地喝了,似乎那藥是白開水。

  容琛接過他手裡的藥碗,又把手帕遞給他擦嘴,魏頤卻不理他了,用手抹了抹嘴,繼續躺下。

  容琛把藥碗遞迴給侍女,讓她下去了。

  魏頤看容琛一直在床邊坐著,最後不得不妥協了,道,「你回去吧,我們以後不要再見了。你放過我,也是放過你自己,不然,老天爺是不會放過我們倆的。」

  容琛嘴角卻扯起一絲笑,「朕不怕老天,只是怕你而已,你別胡思亂想,不然,朕還是要拿魏家開刀,就看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他們了。」

  魏頤瞥了容琛一眼,道,「你想把他們怎麼樣?」

  容琛道,「你說呢。魏青璉大逆不道,欺君罔上,藏匿皇子十八年,這些罪,夠朕誅他九族。」

  魏頤眼裡神色複雜,身子都不覺得抖了幾下。容琛的聲音平淡無波瀾,但是,魏頤卻知道,他心裡的確是這樣想的。

  魏頤道,「那你連我一起殺了吧。一切歸於無,才是終,才是始。」

  容琛沒有答他,他站起身來,走出去了,吩咐人守著魏頤。

  魏大人對魏頤極其愧疚,病中依然過來看他,但魏頤整個院子都被侍衛守住了,他根本無法進去,從魏頤的侍女那裡得知魏頤喝了藥,睡過去了,他才頹然地往回走。

  魏頤喝的那藥效果非常不錯,他沉睡了一整晚,一大早,他醒過來,默默坐了一陣,就起身來穿衣裳,伺候他的侍女趕緊過來伺候,又問他要做什麼,餓沒有,準備早膳如何。

  魏頤不理他們,還把她們呵斥了一頓,讓她們出去。

  侍女們不敢違背,只得退出去了。

  魏頤去抽屜裡找了他裁紙的剪刀出來,坐在椅子上就開始亂絞他的頭髮,他那一頭烏黑順滑的青絲,被剪斷,一綹綹地往地下掉。

  還是那些侍女怕魏頤一個人在房裡出事,從門簾縫隙裡偷偷往裡面打量,看到魏頤在剪頭髮,而且地上已經掉了不少了,嚇了一大跳。

  什麼也不顧了,飛一般地衝進去搶他手裡的剪刀,嘴裡叫著,「三公子,您不能這樣,皇上會要了奴婢們的命的。」

  魏頤不把剪刀給她們,一陣搶奪,那鋒利的剪刀刃就把魏頤的手背劃了很大一條口子,手背上血管不少,一下子血湧出來,滿手以及衣裳上都是血了。

  侍女們嚇得尖叫,驚動了外面的侍衛,這才進來把魏頤手裡的剪刀搶過去,又摀住他手上的傷口,讓趕緊叫大夫,還要給皇帝上報。

  一屋子人都又驚恐又焦急,他們都怕皇帝的責罰,也有真擔心魏頤的,只魏頤面無表情一個人靜靜坐在那裡,也不叫痛,也不管手上的傷口,好像那傷不是他的一樣。

  他的頭髮被他亂絞了不少,有些長有些短,胡亂披在背後,地上鋪著一層烏黑柔亮的發絲,看得那幾個侍女心疼不已,連侍衛也是直皺眉。

  這個時代,無論是女子,還是男子,都是非常稀罕一頭好頭髮的,誰也不會亂剪頭髮,而魏頤這個樣子亂絞頭髮,在他們眼裡,簡直是發瘋的表現。

  容琛連早朝也沒上,一大早爬起來就往宮外跑。

  得知魏頤用剪刀自毀頭髮,還把手割了,他心裡又急又擔心又難過,甚至還有些不知所措。

  於是,只能在這裡來回答大家的幾個問題。

  1,就是bergen提出的,魏頤對以前的記憶的問題。

  對於前世,那對魏頤來說,就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在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並且適應了這個環境,一點點全部融入這個環境的人來說,對十幾年前的事情,應該是很淡的,也就是記不起那麼多東西,例如我們這些人,誰又能夠將十幾年近二十年前的事情記得那麼清楚呢;而關於他生出生時候的記憶,我覺得人只要在肉身裡面,就得依靠身體的眼耳口鼻來感受世界,人出生時,這些感官全都非常不靈敏,所以,魏頤對出生時以及嬰兒時期的東西沒有記憶的;當然,這些只是我的理解,所以我也就這樣寫了。

  2,關於魏頤身為穿越人士而對待感情的問題。

  在我認為,人對待感情由兩方面決定,一是遺傳(也就是基因決定,生而就有的),二是環境因素。韓愈就說有人生來就善,有人生來就惡,大部分人生來是中性的,後天教養決定他會變成怎麼樣。所以,魏頤對待感情的問題,我覺得他並不會因為有前世記憶,就在這一世對親人對愛人之類的感情上比旁人淡漠,就如人不會因為多活了多少年就不在乎親情一樣。所以,我覺得魏頤在這一世,對待感情時依然是由他的性情決定大部分。

  這自然也只是我個人的理解,大家贊同也行,不讚同我也不覺得有什麼。

  第七十七章:天理

  容琛來到魏府時,魏頤手背上的傷口早已經被侍衛侍女們處理過包紮好了,而且大夫也已經來給魏頤看過了,對於外傷,自然是好好上藥,不要沾了水。

  魏頤坐在窗前椅子上發呆,一身天青色衣衫,身形單薄,身影寥落孤單,神色些微迷茫,又些微淒苦,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容琛看了他一眼,到外面房間裡詢問他的侍女,魏頤的情況到底是怎麼樣的。

  幾個侍女把魏頤從早上醒來到現在的事情說了,說她們也不知道三公子為何這樣,因為沒有照顧好人,一個個都非常害怕,戰戰兢兢。

  容琛讓房間裡守著魏頤的侍衛和侍女都下去了,自己從一邊衣架上拿了一件外衫,才慢慢走到魏頤身邊去,將外衫披在魏頤身上,道,「穿成這樣坐這裡,早上冷,你別冷到了。」

  魏頤沒有任何動作,也不說話,像是個木偶一樣。

  容琛嘆了口氣,給他把衣裳披好,就從一邊梳妝台上拿了梳子在手上,開始輕柔地給魏頤梳頭髮。

  看到魏頤本來一頭極好的烏黑長發被剪得亂七八糟,他就又心痛又憤懣。

  他是極喜歡魏頤這一頭頭髮的,也許應該說只要是魏頤身上的,他都喜歡。

  平常和魏頤在一起,他喜歡撫摸他的頭髮,床事上也喜歡撫弄這滿頭青絲,捏在手裡,冰涼柔順,像水一樣地從手裡流瀉下去,這總讓容琛感到一種柔軟。

  但現在,好好一頭頭髮,被剪得參差不齊,有些甚至是比齊耳還短了,容琛甚至懷疑,要是魏頤能夠剪到的話,他是想把這頭頭髮齊頭皮給剪下去的。

  容琛給魏頤把頭髮梳順,又握在手裡細細撫摸,看魏頤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一點表示,他也只得沉默了。

  過了好一陣,容琛才把魏頤的頭髮放下來,說道,「你這是何必呢,把自己頭髮剪成這樣,你以為我就會放了你麼?」

  魏頤還是沒有動,他望著窗外,窗外的海棠是早開了,幾乎都要掉光了,深綠的葉子也長得非常茂盛了,似乎,春天已經要過去了。

  魏頤說道,「你還記得我們在齊沂山上的事情麼?那裡那個高僧說我命途坎坷。」

  容琛望著魏頤,道,「記得。不過,他們的話無根無據,有什麼好聽。朕說了,會保你一世無憂,君無戲言。」

  魏頤的肩膀抖了兩下,容琛以為魏頤冷,沒想到魏頤是在笑,他笑得身體輕顫,「你怎麼保我一世無憂?我和你上床,你給我一個男寵的身份麼?要是讓天下人知道你連自己的骨血都弄上床,不知他們是不是還會認為你是聖明君主。」

  容琛沉著臉,也不反駁,好半天,才道,「皇家的醜事從來最多,即使他們知道,又能奈我何。」

  魏頤低下頭去,道,「我以前從不覺得你如此自負,如此看輕江山社稷,生民百姓。」

  容琛道,「我從沒有看輕江山社稷,也沒有不把生民百姓放在心上。天下責任之在我身,我不敢不挑好這擔子,我從未敢因我為君王,天下臣服於我而有所懈怠,我不敢說我每件事都是正確的,但心中大志從未改變,這天下,讓無餓死田壟者,讓無作姦犯科不受律法制裁者,讓有志有才之人有所用,天下昌隆,百姓安居樂業。我從未在民生大業上有所自負,我也不曾對你自負。我為這江山社稷盡我所能,未敢懈怠,他們又如何來管我對誰寵愛?」

  魏頤將手握在了一起,道,「因你是帝王,天下最受矚目的人,你一言一行皆有人注意,你為天下人之表率,你難道是想全天下都知道,原來褻玩男子不為罪,父子相姦不是過麼?」

  容琛一頓,之後才道,「父子大倫不可亂,但若同性相戀至深願在一起者,朕承認其存在。」

  魏頤笑了,「你明明知道父子之倫不可亂,還來逼我。」

  容琛道,「是你逼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天下百姓不知,你這是在逼我。」

  魏頤還是笑,「你還說不是你自負,你這是罔顧天理。」

  容琛也笑了,並且到魏頤跟前,半跪在他面前,看著他道,「什麼是天理,天理是太陽東昇西落,一起一落為之一天;月亮圓缺,一圓一缺是為一月;春榮秋衰,夏暑冬寒……這些,才是天理。甚至連天下百姓,要有飯吃有衣穿生病能夠治病,人能夠入學明天下大道理,甚至連這些,都不為天理,自有過往帝王窮兵黷武,天下之大,處處民不聊生,他們那都不算罔顧天理,朕……」容琛目光溫柔又憐惜地看著如玉雕一般端坐的魏頤,聲音低沉又磁性柔軟,「朕只是想要你陪著了,這是罔顧天理嗎?」

  魏頤身體輕輕顫抖,好半天才發出聲音來,「可我不是你,我做不到。你走了,我還是會把頭髮剪了的,我想去齊沂山修行去,你去做你的皇帝,我做我自己,各不相干。」

  容琛有些咬牙切齒,最後直直望著魏頤的眼睛,道,「你知道朕是皇帝,那麼,朕不放你走,你往哪裡去?你要是敢再剪頭髮,朕就敢割了魏老兒一對耳朵下來。」

  魏頤眉毛緊緊皺了起來,身體突然之間頹下去,用手摀住臉。

  容琛伸手輕摟住魏頤,在他的頭髮上親吻了幾下,道,「你別再這樣折磨自己了,為何不願意將魏老兒的話都忘了,你要是沒有聽過他的話,你不是還是你麼?」

  魏頤不再和他說話,只靜靜坐在那裡。

  容琛讓侍女將早膳擺好,看魏頤不動,就要抱他去吃早膳,被魏頤掙脫了,容琛道,「你要是敢折磨自己,朕就照著這法子折磨魏家人,你不吃東西,魏家人都不准吃東西,你要在手上弄些口子,朕讓魏家人也都給劃上口子,你不喝藥,朕讓把魏老兒的藥也給倒了……」

  魏頤聽他這麼說,冷冷看向他,自己過去吃飯去了。

  容琛也還沒有用早膳,便也跟著他一起吃,早膳清淡,魏頤胃口不好,但也吃下去了一小碗。

  容琛看他能好好吃飯,也就放下了些心,只是,卻依然不好受,要用魏家人來逼迫魏頤,只能說明,魏家的人還是都比他在魏頤心裡重要多了。

  容琛吃過早膳,又回了宮裡去。

  早朝沒說不開,於是大臣們都在等候上朝的偏殿耳房裡侯著,紛紛猜測皇帝為何要推辭早朝。

  等到皇帝回來,不少朝臣偷偷打量,並沒覺得皇帝生病,只是看他面色不好,恐怕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

  魏頤在自己屋子裡,披頭散髮地坐著,侍女們噤若寒蟬,也不敢去接近他。

  容琛這天一大早往宮外跑,宮裡面好些人都知道了。

  其實,容琛寵幸上了魏家小兒子這件事,即使刻意隱藏,但時間這麼久了,宮裡幾個舉足輕重的妃子便也都知道了,太子也是知道這事的,朝廷裡估計也有人知道,只是皇帝一向積威深重,沒有人敢亂說,也無人敢做什麼小動作出來而已。

  這次也不知道魏家那小兒子是出了什麼事,讓皇帝連早朝都推遲了,看樣子只是出去陪了對方一陣而已,估摸著只是一起吃了早膳。

  之前皇帝對魏家小兒子到底如何,大家還看不出來,經過這天早上這件事,心裡明白的人都知道皇帝對魏家那小兒子是真上心了。

  後宮裡地位最高的是白貴妃和劉貴妃,白貴妃育有一兒一女,劉貴妃育有兩個兒子。劉貴妃比白貴妃年輕,孩子也還小,她在宮裡最是喜歡出風頭的,但因為地位高,別人也無可非議。

  白貴妃聰明,而且賢惠,在皇帝面前文秀又溫柔,雖然年紀比別的宮妃都大,但卻是最受寵也最得皇帝看重的。

  劉貴妃長得漂亮,身材高挑,以腰肢秀美而出名,未入宮前在貴族圈子裡就因美貌十分有名。

  她的娘家,也是因為她而爬上來的,父親兄弟都沒什麼大能耐,父親只是個從五品的員外郎,全是藉著女兒育有兩個皇子才在京城裡得意。

  她也沒什麼大智慧,就說上次她讓人去向皇帝告密,太子和宋嬪有私就可看出,這雖然讓美貌的宋嬪被賜死了,太子似乎也被皇帝責罰了,但明眼人都知道,皇帝並沒有因為這事就真的會厭棄太子,反倒是太子從此就和劉妃有了罅隙。

  當劉家的國舅爺來拜訪魏家時,魏頤依然被關在自己院子裡的,魏大人又病體孱弱,前院和前廳非常冷清,甚至帶著些淒涼之感。

  第七十八章:劉國舅鬧事

  劉國舅是劉妃的大哥,只是隨意掛了個武職,在京城裡吃喝嫖賭,幾乎不務正業,不過,這人沒鬧出過什麼大事,或者鬧出過什麼事,但也被人給幫忙掩住了。

  他已經年過而立,但是依然沒什麼正行,估計是從妹妹那裡得知魏家小兒子得皇帝寵,皇帝甚至不惜時常出宮與其幽會。他心裡想不過,這才來魏家探探虛實。估摸著也並沒有要大鬧魏府的意思。

  進了魏府,看到前院前廳異常冷清,甚至沒遇到一個僕役,到處佈置也極其簡單,簡單到甚至可以用簡陋來形容。

  劉國舅甚至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進的尚書大人的府邸,或者只是走錯了地方。

  一個老僕過來問候劉國舅,問他有什麼事,找誰。

  劉國舅將魏家前廳四處打量了一遍,道,「這真是禮部尚書魏大人府上?」

  老仆道,「我們老爺的確是尚書魏大人,不知公子有何事?」

  劉國舅道,「也沒有什麼事,我劉軒仰,就是久慕尚書大人清名,前來拜訪。」便讓身後跟著的隨從將禮品送上去。

  老僕卻不收,道,「我們老爺臥病在床,不能出來見客。而且,老爺有吩咐,任何人送的任何禮,我們府上都不得收。」

  看那老僕不卑不亢說出這些話來,劉國舅非常不屑地笑了,道,「任何人的人的任何禮都不能收?魏大人真是清廉啊,不過,皇上的禮也不收麼?現今誰人不知魏大人一世清名,老來卻將小兒子送到皇上跟前,若是一個女兒也罷了,皇上也就收入宮裡去做個娘娘,這麼個兒子,可是做不得娘娘的,送到皇上跟前,也只是個養在外面的男寵罷了,不是自取其辱麼?」

  老僕被劉國舅的話氣得面紅耳赤,直接道,「我們大人吩咐了,魏家不待客,還請公子出去。」

  劉國舅還沒遇到過這樣沒有禮數的老僕,根本不走,而且還罵道,「只不過是魏家養的老狗而已,倒是會在本公子面前亂吠了。」說著,還推了老僕一把,直把那老僕推摔在了地上。

  這老僕跟著魏大人幾十年,哪裡受過這種待遇,而且,他年紀也大了,被摔下去就不怎麼爬得起來,但看到劉國舅穿過廳堂往後面內院裡去,他就叫起來。

  魏家這邊已經沒剩幾個僕人,還是這老僕的小孫女跟著在伺候夫人的看到爺爺被推倒,要過來扶爺爺,被他叫著去後院叫人。

  魏老爺子病得自剩下一把骨頭了,聽聞有人鬧到家裡來,只得出來,他根本不認識這劉國舅,在內院門口把人截住,喝道,「是何人膽敢擅闖老夫府上!」

  魏老爺子本就是個嚴厲的人,這樣一喝,那劉國舅,以及他帶來的幾個人都站住沒敢再動。

  劉國舅一看魏老爺子,就知道這位就該是魏尚書了,他打心裡並不怎麼看得上魏大人,皆因魏大人做官這麼久,一直謹小慎微,做得頗窩囊又得罪了不少人,而且過於清貧的家世也讓人輕視,年輕一輩的大家紈褲子弟,似乎都不怎麼看得上他。

  劉國舅笑哈哈地過來,甚至沒有和魏大人行禮,只道,「聽聞魏大人病了,晚輩過來探望探望。」

  魏老爺子板著臉,道,「我魏青璉還輪不到你這種小兒來探望。」

  劉國舅沒想魏大人這麼不給面子,臉上僵了僵,為了找回面子,冷笑一聲,道,「魏大人何必裝得如此清高,若是真清高,能把自家兒子往皇上床上送。」

  魏大人氣得一口氣差得喘不上來,身子都是一晃,還是那老僕跑過來把他攙扶住了。

  魏家一向清靜,即使魏頤的院子裡有好些皇帝安排來的侍衛和侍女,但他們職責在身,而且給皇帝賣命的,極守規矩,平常從不敢弄出點聲音來。於是此時魏頤院子外面一有響聲,魏頤院子裡就聽到了,那些侍衛本要去制止明顯鬧事的劉國舅,但是,劉國舅說的話已經被站在走廊處的魏頤聽到了,魏頤抬手制止住了侍衛的行動,自己從院子裡踱了出來。

  自從那日魏大人向魏頤說了身世後,魏頤再沒和魏大人說一句話。而且他也沒有出門見過魏大人,此時從院子裡出來,看到魏大人已經滿頭華發,因為劉國舅的話而滿臉壓抑不住的悲憤,魏頤心裡還是非常難受。十幾年的養育之恩,魏頤怎麼能夠說不是魏大人的兒子就是的呢。他還是心疼他的老父親啊!

  魏頤看向劉國舅,劉國舅也看到了他。

  現在已經是草長鶯飛的三月,前兩天才下過雨,院子裡綠意蔥鬱,在明媚的陽光下,一切似乎都帶著一種生機。

  但魏頤不,他身上透著一層抑鬱之氣。

  他一身白色的衣衫,上有水藍色刺繡,襯托得人極精緻又清傲脫俗,因為頭髮剪得參差不齊,他之後也再沒有束過發,只是用髮帶將頭髮在背上繫了起來,臉頰邊不少碎髮散著,他也不在意。

  魏頤冷冷看著劉國舅,眼睛又掃了一眼他帶來的那幾個隨從。

  看到魏頤,即使流連於花叢,而且妹妹便是大美人的劉國舅也愣了,眼睛一時無法從他臉上離開,魏頤很少出門,皮膚白得在陽光下像是剔透的一般,眼睛又極黑極深,頭髮也是極黑,黑白的對比太分明,給人極震撼的美感。

  劉國舅心中閃過難怪皇帝迷上了魏家小兒子,時常出宮來偷會的想法,臉上已經帶上了笑,想和魏頤打招呼。

  但魏頤已經不理他了,只對身後的侍衛淡淡道,「沒聽到這人侮辱皇上清名,毫無尊敬之意麼,你們給皇上做奴才的,就任由別人這麼說了,還不給他點教訓。」

  能夠到魏家來鬧事的,肯定是很有背景的,但魏頤已經這麼說了,這些被皇帝派來保護他監禁他的侍衛也不敢猶豫了,上前要把劉國舅給抓起來,但魏頤根本不是這個意思,道,「先掌嘴!」

  聽到魏頤這麼惡毒厲害,那劉國舅有點吃驚,但還未說任何一句話,已經被一個侍衛抓住打了幾耳光了。

  劉國舅身後跟著的隨從看主子挨打,就要過來幫忙,被另外的侍衛給撂倒了。

  魏頤沉著臉看也不看挨打的劉國舅,只是朝魏大人看了一眼過去,就又轉身匆匆往自己院子裡走了。

  之後事情怎麼樣,魏頤也沒有想管,甚至想到那劉國舅說的他的壞話,他也並沒怎麼往心裡去,只是他的老父親,容不得有人這樣來侮辱,只是掌了那人的嘴,魏頤覺得還是便宜他了。

  魏頤在房裡看書,過了一陣,負責魏頤這裡的侍衛長溫華軍便進來了,對魏頤回報道,「那是宮中劉貴妃的大哥,叫劉軒仰,已經將他長了嘴,又打出府去了。」

  魏頤聽聞那人居然是貴妃的哥哥,那就該是國舅爺了,難怪能夠欺負到他父親頭上來了。

  魏頤冷笑了一聲,清冷的目光又瞟到溫華軍身上去,道,「放心吧,你們打就打了,是我讓你們打的,到時候,自是由我兜著,怪不到你們頭上去。」

  溫華軍趕緊道,「卑職並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給三公子您說一聲而已。」

  魏頤看他也是個嘴拙的,便也不和他說話了,只擺了擺手,道,「下去吧,讓人去看看我父親怎麼樣?」

  皇帝當天就知道劉國舅來過魏府的事情,當然也知道了魏頤發飆讓人打了劉國舅的事。

  他當時正在看奏摺,聽聞這事,先是沉了臉,覺得劉家這是自取滅亡,他本來看著兩個兒子和劉妃的面子上對他們多有包容,現在也不得不覺得他們太過分,之後想到魏頤讓侍衛打人,也就笑了起來,覺得魏頤這種時候,脾氣挺像他的。

  僅僅是這種相像,居然讓他覺得歡喜。

  劉國舅是真的被打,不僅是被掌了嘴。

  本只用被掌嘴的,誰叫他在魏頤轉身走後,就反抗起來,而且大罵,然後就被侍衛們打了,都是招呼在疼痛但不傷性命的地方的,劉國舅回去後,大夫給看傷,他便一直在嚎。

  劉家人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大錯,國丈大人還一個勁跺腳,說魏家太過分,即使是得寵的男寵,難道能夠大過育有皇子的正正經經的皇妃去,說必須要傳信進宮給女兒說說,要讓魏家好看。

  第七十九章:魏暉出事

  劉家這邊還沒有鬧起來,皇帝這裡已經先下手為強了。

  容琛對自己的兒女們是很喜愛且多關懷的,不僅經常去勤學館看他們學習,還按時抽查他們課業,一同用膳的時間也多,孩子還小時,幾乎每個都在他懷裡被抱過。

  太子也同他一樣,是年幼喪母,故而容琛待他更是不一般,很多時候是親自教導,在他剛喪母那段時間,更是帶在身邊住在一起的。

  容琛是很重父子親情的那種人。

  本來是要辦了劉家的,但是看到劉妃生的兩個小兒子極可愛,又想到劉妃平時雖然極喜歡出風頭,但是這個女人沒什麼陰險的心眼,什麼都擺在明面上,性子也頗直,他在對處理劉家這事上就放鬆了,覺得不該在劉妃還在的時候就端了劉家。

  他為了告誡劉家,而將劉妃訓斥了一頓,反正這個女人犯錯不少,隨意怎麼都有理由說她一通,而且還專門說了幾句她娘家有時候做事太過了,讓收斂一些。最後劉妃還被禁足了三個月,以作懲戒。

  皇帝以為這樣一來,劉家也就該知道自己犯的錯了,以後做事會收斂,也不會再去惹魏家了。

  沒想到這世上的人,很多並不是理解力那麼好的。

  劉家一心想著肯定是魏頤吹了枕邊風,所以讓皇帝說了那些告誡的話,而且,劉家大哥臉上身上被打的青紫還沒有消下去呢,心裡的憤恨別說有多重了。

  劉家和這魏家的仇是結下了。

  再來說一下魏家大哥魏暉這邊。

  魏暉自從被皇帝派去查河防,一路走下去,自己是親歷親為,實地考察,還畫了不少河道地圖,將以前的地圖上沒有完善的地方修改完善,而且一路記錄了河堤的情況,那些豆腐渣工程,他是一個個都記下來了的,哪些地方修得好,也記錄得非常清楚。

  在國家大型土木工程上最易吃錢,這已經是下面人人皆知的事了。

  雖然皇帝在這一塊上面管得極嚴,前些年,出過河工上訪,爆出官員吃了他們的工錢,這事牽連不小,一眾的官員下馬,還處死過不少人,這之後,年年都要檢查修繕河道,再沒出過剋扣河工工錢的事。

  不過,誰都知道里面油水還是很大,就說河堤質量,魏暉暗中一路看下來,幾乎沒有多少地方是正經合格達標的。

  魏暉將媳婦和兒子安排在云州,自己還要一路向南繼續考察。

  他手裡抓著沿途河道的大量信息,不少官員在這上面貪過錢,大家都知道魏老爹一向是油鹽不進的清廉,不知道他這兒子是不是也是這樣,這些官員人心惶惶,就怕皇帝徹查下來,那大家就都不妙了。

  魏暉到云州時就寫了上報皇帝的摺子,附上一路的探查報告,只是東西沒有送出去,被半路截下來了,而魏暉對此毫無知覺。

  魏暉這一路視察河防,京城裡許多官員對此也是注意著的,魏暉出事,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他是被身邊的手下給推到河裡去的,他一路記錄的那些東西也付之東流,本來說這位魏大人夜晚在河堤上踏空掉進河裡更加合理,也不會牽扯出太多人。

  要怪就怪想拉跨魏家的劉家太不知足,而且還聯繫上了其他幾個想整垮魏家的官員,他們不知從哪裡弄了一本魏暉受賄的賬本出來,從他以前做官時收受的賄賂,道他一路查河堤從地方官員處勒索來的銀錢。

  魏暉被推入河裡,之後就再無半點消息。

  連著魏暉的死訊和那本魏暉受賄的賬本被迅速送進了京城。

  因著魏家這段時間深居簡出,魏家居然是比京城裡別的人家都晚知道魏暉出事這件事。

  魏暉受賄,人證物證俱在,為了找到收受的賄賂物品,魏暉府上幾乎立即被官府查封,但是沒有從裡面搜出東西來,官府於是就轉而查到魏尚書府上。

  魏尚書做官這些年,得罪了些人,加之他現在退休在家,大兒子出了河防受賄案,眼神不明的眾人皆以為魏家從此完了,牆倒眾人推。

  在皇帝沒有下批文的情況下,就直接去魏家查找魏暉的受賄物品。

  魏家,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才知道了魏暉受賄案。

  這進魏府查找受賄物品的事情,給雍京府尹幾個膽子,他也是不敢的,後面肯定有不少人在做推手,才讓他大起膽子帶了人進魏府。

  自從上次劉國舅的事情,魏老爺子病得更加厲害了,大夫斷言老爺子估計活不了多久,因這事,本就神經衰弱且伴隨著神經質的魏夫人吳氏,精神狀況更加差,但是,她還是強撐起了精神照顧臥病在床的魏老爺子。

  明鷺被皇帝抓起來關到不知哪裡去的事情,谷管家之後有去找魏頤幫忙,魏頤自然想將明鷺找回來,但皇帝自從那次,再沒來過魏府,魏頤找了侍衛隊長溫華軍,他說那姑娘家沒事,魏頤才放下些心,他心裡明白皇帝為何要把明鷺關起來,皆因明鷺聽到了他的身世,魏頤只怕皇帝會殺明鷺滅口,聽聞她沒生命危險,也就不再緊張。

  來魏家搜查的人,態度囂張,從魏府大門,一路往裡面闖,魏家主院裡本來就沒幾個下人,被他們一路闖進了魏家正房廳裡去,魏夫人聽到外面吵嚷,從臥室裡出來,朝搜查的官差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擅闖我魏府是什麼意思。」

  魏夫人才三十來歲,雖然神情憔悴,但確實是個大美人,這樣一位纖弱女子,一干官差看到,甚至有人故意毛手毛腳去推她,魏夫人被人摸了手,大怒,聲音極其尖銳,「你們……你們怎能如此無禮。」

  裡面的頭兒將府尹大人寫的搜查令拿出來給魏夫人看,道,「魏府魏暉貪污受賄,證據確鑿,受賄物品藏在魏府,我等也是奉命搜查魏府,夫人還請勿怪,我等搜完即走。」

  然後讓手下開始搜查魏府。

  魏大人在裡間聽到了他的話,從床上爬起來,顫顫巍巍走出內室,魏夫人看到魏大人出來了,趕緊過去把他扶住,魏大人眼睛卻在那張搜查令上,道,「你剛才說什麼,我兒魏暉,魏暉如何了?」

  那官差帶隊隊長將那搜查令拿到魏大人面前,道,「這是上面給的搜查令,我等是奉命搜查。」

  魏大人看了那搜查令,馬上看出問題來,道,「好歹老夫也曾是朝廷命官,沒有皇上之命,誰人膽敢動我魏府一草一木!」

  魏大人雖然病得奄奄一息,喝起人來依然威懾力十足,讓那些要去查魏家東西的人不敢擅動。

  那官差隊長不知是受誰旨意,得了好處,有著靠山,卻不把魏大人的話當回事,道,「卑職這也是奉命行事,尚書大人若是不服,還請和上面說。和卑職這種人說,也無用啊。再說,魏中郎大人自知罪責難逃,跳河自盡,又有人證又有物證,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只要搜到他收受的白銀,皇上那裡,即可定罪。到時候,說不定下次還是卑職前來帶尚書大人入獄,您說是也不是?」

  魏大人之前還好些,現在才突然聽到魏暉畏罪跳河自盡,一時之間如被雷擊,眼前一黑,就往地上倒,魏夫人是弱女子,根本無法承受他的重量,兩人往地上摔去,還是魏家老僕撲過來幫著支持住了魏大人的重量,才免於兩人摔倒。

  魏夫人已經不管這些官差了,只叫老僕趕緊去請大夫。

  再說魏頤這邊院子,因這是大上午,魏頤在自己房間裡看書,聽到外面非常吵嚷,而且腳步凌亂之聲傳來,他讓侍女去問是出了什麼事。

  不一會兒侍女就回報說有官差前來搜查。

  魏頤一時愣了,手裡的書都掉在了桌子上。

  這是尚書府上,沒有得皇帝之命,可無人膽敢進來搜查的。

  他以為這次搜查是皇帝任命的,於是一時之間非常憤懣惱怒,起身往外走。

  於魏頤院子門口,那些想進來搜查的官差被侍衛擋在了外面,因侍衛們是秘密受皇命來保護魏頤,故而不能出示自己的身份,那些官差估計平時就是囂張慣了的,在魏府裡橫衝直撞,根本不把這要倒下的魏府放在眼裡。

  還有就是因為他們說是奉命搜查魏府,留在魏府保護魏頤的幾個侍衛也不知是否該阻攔,一番猶豫,故而就在院子門口僵持住了。

  魏頤出去,問起緣由,那一隊官差看魏頤長得漂亮,雖然沒有出言無狀,但眼神卻一點也不恭敬,說了魏暉貪污受賄,畏罪自殺而死,上面要搜查魏府,從魏府查出他受賄物件的事情,魏頤聽聞魏暉居然死了,一時之間,其悲傷恐懼茫然不可置信不比魏大人少一分,幾乎也昏過去,還是被侍女趕緊扶住了,這時候,那些官差已經衝進了魏頤的院子裡。

  魏頤這邊院子就是皇帝的一個金屋藏嬌之所,裡面各種擺設用品,皆見不凡,那些官差看到,一時之間倒不知如何下手,心想魏家外面看著簡樸,原來內裡大有乾坤,說魏尚書廉潔的,這哪裡廉潔了。

  第八十章:搜查魏府

  這次要整垮魏家,並不只是劉家一家在後面推,還有好幾位朝中極顯貴的大臣都做了推手。

  魏暉到底是否受賄,一般人哪裡知道,就是朝中官員,也大多認為他是受賄了的,只魏暉一些友人,對此持懷疑態度。

  在朝做官,幾乎不會有人真正清正廉潔保持清白。

  如同魏大人一般地,少到朝中估計只此一例,故而他這一例就特別顯眼了,這種顯眼並不是好事,人人都盯著他,而且容易惹來別的官員的敵意。

  現下魏家出了魏暉的受賄案,大家都看著最後會怎麼樣。

  為何衙門裡會在沒有皇帝許可的情況下出讓去魏家搜查的搜查令?

  其中原因顯而易見。

  那些想著先斬後奏的人,都認為的是做官的哪裡有真正清廉的,不相信魏暉真沒受賄,只要去搜查魏府,定然可以搜出東西來。

  加上魏暉已死,死人沒法出來反駁,而且他們有偽造的魏暉受賄的賬本,被魏暉勒索過的下面官員的人證,要是再在魏家搜出些不同一般的東西,或者大量錢財,這樣,幾乎就可以對魏暉定罪了,這樣,魏家整個都會被拖下去,有些人知道皇帝寵幸上了魏家小兒子的,也覺得皇帝不會再對魏家小兒子上心了。

  於是這樣的先斬後奏,幾乎沒什麼漏洞,到時候皇帝怪罪起來,甚至可以說怕魏家得到消息將東西轉移,所以才那麼著急。

  皇帝是在官差進入魏頤院子不久就得到了魏家被搜查的消息,當此時,皇帝正在和幾個近臣討論西北軍費的問題,本不得被打擾,但他近前侍衛李步拿到飛鴿傳書,從魏家到皇宮,鴿子只用幾分鐘就飛進來了,李步看到魏府被搜查的消息,趕緊去找皇帝,讓李昌中將飛鴿傳書呈給皇帝。

  容琛看到飛鴿傳書上寫的東西,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勃然大怒,手上拿著的摺子被他啪地一聲扔在桌案上,他人也站了起來。

  在書房裡的幾個近臣不知剛才皇帝看的紙條上是什麼消息,居然把皇帝氣成這樣,不免心中都有些戰兢。

  皇帝親自出門,讓李步帶人去將那些膽敢在魏府撒野的人都抓起來。

  而軍費問題,他自然也不能冷靜思考,讓一干大臣都再回去仔細想想,再寫摺子上來,之後再做討論。

  李步這邊做事極迅速,去點了人馬,飛快地朝魏府而來。

  快馬加鞭到魏府,路上行人看到這在城中縱馬的侍衛,全都異常吃驚,心想恐怕是出了大事了,還以為是哪個大人下馬,要被抄家之類。

  跟在魏頤身邊的侍衛隊長溫華軍,因被魏頤交代要帶谷管家去看看被關起來的明鷺,以確定明鷺是真的沒事,溫華軍不敢惹魏頤不高興,怕他又做什麼自殘的事,一番考慮下來,就答應了可以帶谷管家去看明鷺,但是不能說話。

  這就是這天上午為何溫華軍和谷管家都沒在魏府的原因。

  不過,在官差到魏府不久,他們就回來了。

  最終官差沒敢動魏府的東西。

  谷管家是極護主的,回來後,看到魏府被官差圍住,要搜查,她衝進內室去看吳氏,發現吳氏沒事,只是在用手帕擦著眼淚照顧昏過去的魏大人,谷管家是極凶悍的女子,看到那些官差要去動吳氏的衣櫃以及梳妝盒等物,不知從哪個抽屜裡面拿了一把極鋒利的剪刀出來,剪刀掰開就是兩把鋒利的刀,那個要動吳氏梳妝盒的官差差點被她一剪刀戳瞎眼睛,她極威嚴又銳利的喝罵讓那些官差一時不敢亂動。

  畢竟這是尚書府啊,即使有上面的頭兒許下來的諸多好處,或者可以從魏家順點東西走,但是,尚書府的威懾力還是在的,他們或多或少在心裡有點怕,動作上就遲疑了。

  而那些搜查魏頤院子的人,更是沒敢動裡面任何一點東西。

  魏頤只是被侍女扶著進到屋裡去,他一言不發地繼續坐到桌前去,想到這些人說的魏暉已死,腦子就亂成一團,異常疼痛難受,又開始思考兄長真的貪污受賄的可能性,他知道魏暉並不像他父親那樣從不和人禮尚往來,那麼,魏暉估計的確是有些來源不乾淨的錢財物品的,但是魏頤不相信這點東西能夠讓他畏罪自殺。他覺得一定是有人誣陷然後害了他的大哥。

  魏頤坐在那裡,對屋裡四處打量他的房間的官差視若無物,而那些要搜查他東西的官差看他面沉如水一言不發地坐著,總有種被壓制住的感覺,一時便沒有動作。

  而這時,溫華軍已經回來了,就是他讓下屬趕緊給宮裡去了飛鴿傳書。

  自己按劍下令,道,他們是受命保護魏三公子的,除非有主子親自下令,他們不能讓任何人在這裡撒野,別說只是一般官差,就是皇親國戚,都不允許進這院子,所有進這院子的人,全都趕出去,若有反抗者,打。

  老大如此發話,魏頤院子裡的侍衛沒有任何一點遲疑,將所有闖進院子的官差都打了出去。

  魏頤想到父親病重,那邊肯定也在被騷擾,他本是決定以後不再和魏大人有所糾葛,但還是放心不下,想去那邊看看,但這時候院子裡已經被官差守住,而且在他的院子門口,他的侍衛和官差正在發生衝突,來搜查的官差有幾十之數,而這邊侍衛還沒有十人,雖然這些侍衛都是以一敵百的高手,卻奈何怕出人命後對方不顧死活打起來,導致最後魏頤沒被保護好受到牽連誤傷,所以並不敢輕舉妄動。

  於是兩方人馬最後在院子門口僵持住了。

  魏頤想出去也沒法出去,只得呆在自己院子裡,心裡焦急又擔心。

  這次前來搜查魏府的隊長名喚薛剛,的確是得了上面指示,說無論如何也要從魏府搜出東西,有了這句話,薛剛便明白,即使搜不出,也可能偽造搜出。

  不過,他沒有為搜不出東西為難。

  魏大人這邊臥室裡因有個刁蠻婦人而讓搜查變慢,從魏頤院子裡出來的一個下屬就跑到薛剛身邊,對他附耳說了在魏頤院子裡看到的情況,當聽聞魏頤那邊院子裡,極多珍奇,進門甚至可見象牙雕極精美的盆景,臥室裡的用品更是無一不精,看得人瞠目結舌,大家甚至不敢過多碰觸,怕弄壞了,當然,還形容了一番那邊住的那位「三公子」也似玉雕似的人物,不像真的。

  開始聽聞魏府果真有好東西,薛剛還高興了一下,但聽下屬給他描述了幾個裡面的大的奢侈擺件,薛剛不是沒見過世面,他愣了一下就明白,這裡面恐怕還有些別的牽扯,一時間也笑不出來了。

  以前皇家不是出過從和尚廟裡搜出珍奇,後來查出是公主放在那裡的,和和尚偷情來著,因此事,牽扯了很多人命。

  薛剛聽下屬說了魏頤房裡的事,莫名其妙就想到這一茬來了,那下屬說了那三公子如玉雕般冷清漂亮,再比對已經半老的魏夫人吳氏的相貌,就知那肯定是個極漂亮的人物,又聽下屬說了魏頤院子裡有利害的護院,而且和他們衝突起來了。

  薛剛突然覺得背脊一涼,異常敏銳的他就知道這魏府恐怕不是那麼容易被打壓倒的,他被叫來魏府搜查魏暉罪證,恐怕也不是一件撿便宜的事。

  李步帶著人很快就趕過來了。

  看到大內侍衛前來,官差們全都不知該如何應對。

  薛剛被下屬跑來說大內侍衛趕來了,他一向膽大,此時額上居然開始冒虛汗,從內院往外面走時,甚至差點被絆倒了。

  他想起來之前某個時候,在妓館裡遇到一位舊識,是一位在王爺府上做護院首領的,大家一起喝酒,喝醉了,那人說皇帝也在外養男人的事,所以以後也該嘗嘗男人的滋味如何,反正是喝醉了,出口的話毫無遮攔。

  想到此節,薛剛就全身冒冷汗,覺得自己的仕途,恐怕是完了。

  這次雍京衙門裡擅自去一品官員府裡搜查之事,皇帝親自過問,在朝堂上大發雷霆,甚至雍京府尹當場被拿下,革職下獄,還有大理寺刑部裡對此知情不報,任由此越權之事發生的人,也被革職,那些擅闖魏府的,無不下獄。

  雖然這裡處置了一批人,但朝堂上還是有大批人站出來說魏暉受賄案,因為證據確鑿,即使皇帝分明有偏袒魏家之嫌,但也該讓刑部大理寺審後定罪。

  第八十一章:倒下的魏家

  魏尚書府上被雍京衙門裡擅自越權搜查之事,當時事情被鬧得挺大,京城裡不少人都知道。

  而魏府裡,更是因為此事而哭聲一片了。

  在李步帶了人馬控制住了來魏家撒野的官差後,魏頤沒管後續如何,只趕緊跑去了父母的院子。

  大夫已經來了,給一直未醒的魏大人看病,面色沉重。

  魏夫人吳氏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面色慘白,似乎也要昏厥過去。

  谷管家畢竟是個女流,一心在魏夫人身上,一時也只不斷安慰魏夫人,沒心思放在別處。

  府裡的丫頭明鷺被皇帝關了起來,除此,便只剩下幾個老僕了,此時也因為搜查而驚惶未定。

  魏頤只好打起精神來讓他們不要擔心,去幹該做的事情就好,魏家不會倒的。

  魏大人被喂了藥後過了很長時間才醒過來,但是眼神已經散了,沒有了往日的清明。

  大夫說這是受打擊太大,魏大人恐怕心裡已經垮了。

  看魏大人醒過來,魏府之人本來還鬆了口氣,但是要扶魏大人坐起來時,才發現他已經動彈不得了,大夫這時候也直冒冷汗,說魏大人該是上了年紀,當時不是差點摔地上嗎,應該是中風了。

  大夫這樣一說,在魏府裡不諦是又一道驚雷,魏夫人哭得一下子昏了過去,被谷管家趕緊摟住,和小丫頭一起扶到廂房裡床上去。

  魏頤一邊讓人好好照顧家人,一邊往外面跑,讓皇帝的侍衛趕緊去請給他看過病的那位易太醫來。

  魏頤在家裡忙得團團轉,父母都倒下了,所有事情都要他做。

  照說,前段時間,魏大人才剛告訴他,他根本不是魏家的孩子,但是,他被他們養了十幾年,心也早就認定了自己是魏家人,此時魏家這樣,他根本沒心思去想自己的身份問題,只想著必須把魏家支撐起來。

  易太醫被請來了魏府,給魏大人看了病,說的確是中風了,而且很嚴重。

  魏大人幾乎全身癱瘓無法動彈,而且,眼神渙散,幾乎說不出話來。

  不僅一直給魏大人看病的那個大夫,易太醫也說,魏大人恐怕熬不到幾天,易太醫給魏頤看病時日已長,和魏頤已經有了些感情,還把他拉到一邊,問魏大人的棺材似乎準備妥當,請他節哀,魏大人這不僅是身體不行,更是從心裡垮了,而且他年紀也到了這個時候,救不回來了。

  因家裡無人支撐,什麼都壓在魏頤身上,魏頤不敢表現出有絲毫地脆弱,甚至不敢掉哪怕一滴眼淚,此時聽易太醫這樣說,他也不得不崩潰一般地哭起來。

  毫無聲音,但是眼淚卻不斷從眼眶裡湧出來。

  看得一向心冷的易太醫也很是不忍。

  皇帝是在魏家出事的第二天早上處置了擅權的雍京府尹和大理寺瀆職之人,第二天下午才來魏家探看魏頤。

  魏頤一邊要照顧父親,一邊又要留心著母親,心中還裝著大哥的事情,又去了魏暉府上,魏暉的府邸已經被查封了,他家留在家裡的幾個下人也來了魏府這邊,魏頤給了他們錢,讓他們去云州找嫂嫂和魏歸真,看那裡的情況。

  魏頤想到大哥出事,嫂嫂一個弱女子,魏歸真又是個傻兒,怎麼放心得下,但是,兩方卻相隔路途遙遠,要通消息根本不易,即使嫂嫂和魏歸真也出了什麼事,他這裡也只能乾著急。

  魏頤只恨自己沒有三頭六臂,通天神通,所以才讓事情變得如此糟糕。

  皇帝來魏府時,魏頤根本沒有心情招呼他,而且認為魏暉的事情,小小雍京衙門裡的官差就敢來魏府裡鬧事搜查的事情,這些,即使皇帝事先不知,但是,魏頤覺得他也有責任。

  他根本不欲理睬他,看到他心裡就憤恨不已。

  似乎魏家出的事,全是皇帝的錯一樣。

  這已經是春末,天氣慢慢熱起來了。

  魏大人身體不能動,反應又慢,魏頤便在他床前親自給他擦身喂藥喂飯。

  但魏大人已經幾乎吃不下東西,也不要魏頤喂他。

  魏大人彌留之際,迴光返照,精神好過一會兒,也能夠說話了,他殷殷望著魏頤,說出來的話卻讓魏頤心中更痛,「你不是我魏家的孩子,你是皇后娘娘的兒子,當今皇上真正的長子。我這要去見皇后娘娘了,我愧對她的託付啊。」

  魏頤跪在他的床前,眼中含淚,「父親,您別這麼說,您的養育之恩,孩兒永不敢忘,不敢辜負。」

  魏大人眼中也閃爍起淚花,費力道,「我不是你的父親,皇上才是你的父親,你不是我魏氏子孫,你姓容,你該姓容,這一點,你才應該永不能忘,也不能辜負了你的姓氏。」

  魏頤明白魏大人是什麼意思,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魏大人把他看著,顫著唇,「你不是我魏氏子孫,你是皇上的兒子,你記住沒?」

  魏頤只好點頭,「我知,我記住了,我記住了!」

  魏大人不再和他說話,嘴裡喚著「瑞蘭」。

  魏頤趕緊衝出內室,讓人去把母親扶來。

  魏夫人吳氏本來身體就不好,現在魏家遭此打擊,她精神上根本受不了,自從那天暈倒,從此幾乎不能自己從床上爬起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扶她下床,她就總是往地上滑倒,谷管家便只得一直待在她身邊照顧她。

  此時吳氏被扶著到魏大人床前,她就又哭了起來,魏大人只望著她,眼神帶上了溫柔,慢慢地就閉上了。

  魏大人走時,已經算安詳,但吳氏發現魏大人閉上了眼睛,伸手去碰他,才知道他已經離開了,她愣了一陣,也許是打擊過大,又昏了過去。

  魏大人的過世,讓魏家陷入了最悲傷的境地。

  容琛看魏頤因為魏家的事情心力交瘁,要不是強大的精神支撐著他,魏頤估計也要病倒了。

  容琛派了人給魏大人安排後事,一切事宜全由內務府負責,這樣魏頤就可輕鬆些。

  魏大人被裝殮好後的那個晚上,因魏家整個兒到處淒涼混亂,魏夫人那裡雖然安排了幾個人照顧,但因谷管家一時被指使走,別的照顧的人不是魏府家生的奴才,對魏夫人也不是特別上心,很容易就被魏夫人吩咐走了,等谷管家拿了魏夫人要要的東西進屋去,卻只看到了懸樑自殺的吳氏。

  魏頤得知母親懸樑自盡的事情時,眼前一下子就黑了,扶著桌子站了好一陣,才漸漸能夠聽得到一點聲音,眼睛感受得到一點光亮。

  他幾乎發不出聲音來,好半天才顫著聲音厲聲問那來告訴他消息的哭哭啼啼的丫鬟,「那些守著她的人都幹什麼去了?」

  那丫鬟慌忙道,「是夫人說她要我們走,我們不敢不走。」

  魏頤不再理她,慌忙往吳氏住的地方走,進了屋,看到吳氏已經被放在了床上,谷管家在不斷撫摸她蒼白如紙的面頰,她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甚至沒有哭泣,但是那種神情只會讓人想到心如死灰。

  谷管家看到魏頤來了,只拿眼睛瞥了他一下,如失去一切支撐依託一般地淒涼,道,「只怪我沒有生做男兒身,不然我定然帶她走了。她在魏家沒過幾天好日子,總是做噩夢,戰戰兢兢,她這樣去了,也好。」

  魏頤只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

  親人一個個地離開,讓他覺得心似乎也不在了,整個人就是個空心的木偶。

  他活著,做的事情,似乎也只是身體的本能,心不知道到了哪裡去。

  魏頤甚至沒對谷管家說一句話,只讓房間裡所有別的人都離開,他最後出門的時候,將房門也關上了,留了谷管家一人在裡面陪著已經變得冰冷的吳氏。

  魏頤面上一切平靜,但是大家都能從他的眼裡看到沉如冰冷深潭一般的濃重悲痛。

  第八十二章:含冤

  容琛得知魏府主母吳氏也過世了,他當時捏著手裡正在看的書一言未發沉默良久,之後就說要到魏府來看看。

  魏頤一身素縞跪在魏大人靈前,半垂著眼睛,因為太過悲傷,臉上似乎已經放不下那悲傷的情緒而變得淡漠了,只一雙眼睛,沉靜無波,也如谷管家一般地生無所戀了一樣。

  容琛給魏大人上了香,在魏頤面前俯下身,看著魏頤,滿心裡全是憐惜,柔聲道,「子琦,你先起來,去睡覺,休息休息好麼?」

  魏頤沒有動,只是默默地跪在那裡,不時燒一下紙錢。

  容琛看他不聽自己的,就伸手去拉他,魏頤卻把他的手打開了,道,「皇上,你還是走吧。你在這裡,魏大人即使走了,心裡也無法安寧。」

  容琛因為他的話有些怔愣,這種時候,他不知該說什麼好,他知道應該安慰安慰魏頤,但是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好半天,才發出點聲音來,「魏愛卿的事情,朕不會放過那些害了他的人。」

  魏頤抬頭看了容琛一眼,黑幽幽的眼眸裡含著很明顯的譏誚,「你要怎麼做?你不知道嗎?父親根本不是被他們逼死的,他是被我和你逼死的。是我……是我的錯,我把他逼死了才對。」

  魏頤說到這裡,眼睛裡已經盈滿了淚水,含在眼眶裡,卻無法滴落。

  他又把頭低下去,不想要容琛看到自己悲苦的模樣。

  容琛在他身邊蹲下來,伸手抓住他的手,想說魏大人本就犯了大罪,本就該死,與魏頤無關,但是看到魏頤那含淚的傷心模樣,他又說不出來了。

  魏大人養育了魏頤十幾年,魏頤感念他的恩情,那是理所應當,魏頤一定不想聽任何有辱魏大人的話。

  魏頤對魏大人的那些感情,容琛嫉妒著,但是卻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從魏頤那裡得到。他這種時候總是會想到,要是當年魏頤沒有被吳皇后和魏家換了,魏頤一直在他身邊,他將他寵愛著養大,到今日,他和魏頤會如何?魏頤會對他有對魏大人一般深的感情麼?他想得到這樣的感情,但是,又知道他其實更想要的不是這種。

  他覺得心裡被堵了一塊大石,憋悶著,像是要無法呼吸一樣地難受,他想把魏頤帶走,從此讓他不要難過,讓他如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候那樣快樂,他寵愛他,給予他一切最好的東西。

  容琛以前以為得知魏頤是他的長子時,那已經是他最痛苦的時候了,到現在,他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的。

  那時候,他尚可以將胸中的憋悶難受發洩出來,現在看到魏頤如此痛苦,而他居然無法讓魏頤好起來,由此而轉移到他身上的痛苦,甚至是無法發洩出來的,比以前自己的痛更痛。

  他現在只想將魏頤擁到懷裡來,給予他力量。

  但魏頤根本不要他的碰觸,將他推開,甚至眼神冰冷地望向他。

  容琛對魏頤的這種推拒和反抗沒有任何辦法,他不能強迫他。

  魏大人和夫人本應該運回云州老家去合葬,但是,魏家現在人丁單薄人力不足,加上魏暉的案子未定,兒媳和長孫在回京的路上,皇上又為了感念魏大人一生的清廉,給賜了一塊京城附近的風水寶地下葬,於是,魏大人和夫人就被葬在了京郊。

  魏家這一年的確是走了大霉運。

  魏頤嫂嫂在得知丈夫投水自殺時就受刺激過度,病倒了,加上官府要查魏暉,魏暉的妻子是其人證,要把他們抓起來,但是這時候,魏頤已經派了人去接嫂嫂和侄兒了。

  嫂嫂和侄兒在回京的路上到底出了什麼事情,魏頤之後並不是特別清楚,當他等著嫂嫂和侄兒回京才下葬父母時,等來的消息卻是嫂嫂病重趕路,身體受不住,香消玉殞了,而呆傻的侄兒魏歸真也走失了,派了人去找,卻沒找到。

  魏頤受此打擊,原來還能硬撐的身體,終究倒下了,在床上昏迷了兩天,等醒來時,容琛坐在他的床邊照顧他。

  魏頤睜開眼睛,看向容琛,容琛滿臉擔憂,眼神柔和。

  在這個已經是他唯一支撐的人面前,魏頤再也撐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容琛用手巾給他擦眼淚,卻越擦越多,他只得把他摟進懷裡,撫摸他的背脊。

  魏頤哭得極傷心,緊緊抓著容琛的衣袖,臉埋在他的胸前,這時候,他發現,他的整個世界都崩塌了,只有容琛還在了。

  他只有這個人了,但是,和他如此依偎在一起卻是一種罪過。他只有這最後一次,最後一次的任性,可以在他的懷裡如此哭泣。

  魏頤哭累了,又昏睡了過去。

  容琛陪著他,滿是心疼,他想,如果可以,他真想將魏頤養在自己的心裡,從此讓他不經歷任何苦難。

  魏頤再醒來時,已經變得無比鎮定,好像他心中所有的情緒,已經在容琛的懷裡發洩完全了。

  魏頤對於嫂嫂的死亡心生懷疑,叫來那回來報信說他嫂嫂病逝侄兒走失的下僕,看到對方神色躲閃,魏頤心裡的懷疑就更重了。

  他這時候,還是得依靠容琛留給他的人,一邊安排父母下葬事宜,一邊派了人去找魏家老二,然後派了人去接嫂嫂的遺體回來,再找人去找走失的魏歸真。

  雖然他不想再和容琛有任何牽扯,但是現在身邊有人供他差遣使用,他還是很感激容琛的,不然,若是他身邊已經無一人幫忙的話,他又該如何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種境地,魏頤不想去設想。

  家裡的一系列變故已經讓魏頤整個人變了,似乎從以前的明媚如水的公子哥,變成了經過打擊淬煉的鐵器,變得冰冷,深沉,沒有了原來那透明的光澤,變得沉重了,讓人看不清楚。

  父母下葬後,嫂嫂的遺體也已經運回來了,跟著他嫂嫂的遺體回來的還有那些跟在她身邊的幾個下人,一邊讓人去安排了嫂嫂的喪事,這邊,已經把所有伺候過魏歸真母子的下人都抓了起來。

  經過太醫和京城裡極有名的仵作的私下裡的驗查,魏頤嫂嫂果真是中毒而亡的,是在藥裡下的藥。

  魏頤得知這個結果的時候並沒有吃驚,他聽聞嫂嫂病逝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了,他嫂嫂雖然是個弱女子,但是跟著魏暉也是到處跑,早就習慣了旅行,也不是不能吃苦,即使因為丈夫過世而悲傷過度生病,但她的兒子還在身邊,魏頤覺得她即使會死,也該是在把呆傻的兒子送到京城後才能放心跟隨丈夫而去。

  魏頤現在已經明確地知道,是有人在幕後陷害魏家,魏暉一定是被陷害的,他的嫂嫂也是被害死的,還有走失的魏歸真,那些膽敢到魏府來搜查的人,所有這些,都是有人故意在害魏家。

  魏頤本已經生無可戀,此時卻不得不活下去了,他要查出真相,給魏暉正名討回公道,要給他報仇,給嫂嫂報仇,還要把侄兒魏歸真給找回來,還要等魏家老二魏帆回來給他說明一切,做完這些,他才能夠撒手離開。

  魏暉的受賄案几乎沒什麼可審,畢竟人證物證俱全,魏暉和他妻子都不可能出來為這事說明,而且,魏家老爺子也死了,魏家主母也過世了,只剩下了一個十幾歲沒什麼能力的魏家老三,在幾乎所有朝臣眼裡,魏家似乎已經完全大勢已去,不可能再有任何翻身的餘地。

  即使是皇帝,對於魏暉的受賄案,也沒什麼可說,完全可以蓋棺定論,定魏暉的罪了。

  魏頤自從那日失態地在容琛懷裡大哭一場後,就再也沒見容琛,他不想再私下裡見他,得知他來,就關門,以此來隔絕他和自己的距離。

  父親臨死前的話言猶在耳,魏頤知道自己不能再讓容琛懷抱幻想,自己也不該懷抱幻想。

  魏頤寫了一封長長的含冤狀紙,一身素縞,去了大臣們上朝時候走的皇宮東元門,跪於宮門前為兄長喊冤。

  他看著這些從這宮門前走過的朝臣,也要這些朝臣們也都看著,現在是他魏家落了,但是,他一定要讓那些害他魏家的人數倍償還回來。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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