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險記 BY 涼霧(現代 重生)

文案:
  平凡的小老百姓沈國棟借屍還魂於一個富家美少年身上,想著開闢另一個精彩的新人生,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連別人的命運也一塊繼承了...

  內容標籤:陰差陽錯 競技

  搜索關鍵字:主角:沈國棟(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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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某年某月某日,城市裡發生了一場車禍,死了一個人。

  在現在這個時代,以上這條消息大抵算不上什麼重大的新聞。比如沈國棟最喜歡的630欄目,裡面就不知道有多少關於大大小小車禍的報導。除非是認識的人,不然人們對此類報導的反應多數是冷血和無關痛癢的,頂多也就是作為下飯佐酒的談資而已。

  作為旁觀者,這樣的反應無可厚非,但作為車禍當事人,那感受就截然不同了。

  那車子失控地向著他衝過來時沈國棟腦中其實很清楚地閃過兩個字:「糟了!」他想躲,但雙腳不聽使喚,就那麼呆呆地定在了那裡,眼睜睜看著車子電光火石間轟一聲撞了上來——

  那一剎靈魂彷彿已被嚇飛,大腦有很長一段時間的空白。等到漸漸清醒過來的時候,周圍傳來了嘈雜的人聲。

  遲鈍地懵了很久,他才隱隱約約想起來剛才遭遇了什麼事。

  鬧市區發生了車禍,許多路人圍觀。交通完全被堵塞住,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成個圓圈,有人高聲喚親友來看,也有人打電話報警召救護車。

  沈國棟是個在眾目睽睽下摔一跤都會鬧個大紅臉的人,更何況此刻還是四仰八叉地躺在路面上。但實在是這次事件同摔跤的性質相差了十萬八千里,所以他一時根本想不到自己出了醜,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轉到對自己身體的檢查上去了。

  嘗試動一動手指,似乎並沒什麼大礙。試著慢慢坐起來的時候,也沒有覺得有哪個部位痛得不可忍受。他不敢置信地打量自己全身,這是奇蹟吧,這樣子都沒事?

  但群眾的看法顯然和他不一樣。

  「這麼多血,一定沒救了!」

  「肯定死了……」

  死了?

  誰死了?

  聽著周圍滿含同情的紛紛議論,沈國棟悚然一驚。一轉頭,猛然看到車輪下血淋淋的一具身體,他打一個突。

  這……這是他?

  那裹著熟悉衣物的身體,浸在血泊之中……

  「當然是車主的全責,你沒看他開得好猛!」圍觀者中有人開始權威地發表議論。但更多的人卻討論起賠償問題來。

  「這家人發了,看這車就曉得是有錢人,狠敲他一筆。」

  「少說也要賠個十來萬吧?」

  「那還算少的。上次,……」

  一片熱切的人聲中,受害人沈國棟徹底地懵了。

  那車子輾過他之後撞上了路邊的花壇,車頭凹了一小半,強大的慣性令得那司機一頭撞到了方向盤上,此刻動也不動地俯著,也不知是死還是暈。

  有人提議是不是上前看一下,也許司機還有救。但這提議很快就被其他人否決掉。「你知不知道什麼叫破壞現場罪?……找事兒。」

  這年頭,誰也不想給自己找麻煩,所以那人一想,馬上就不再吱聲。

  120的車子幾乎和交警同時到來。

  一看到那醒目的紅十字標誌,沈國棟象茫茫大海中撞見一盞指路明燈,頓時生出無限希望來。

  也許還來得及……也許還有救……

  車子一路鳴笛拉到醫院,直接把兩個重傷患送進了急症室。

  沈國棟心慌慌地站在角落,緊張地看著醫護人員對自己的身體進行搶救。

  那大夫過來,掃他全身一眼,立刻探手翻開他眼皮。

  這麼多年的電視不是白看的。

  沈國棟知道,他在觀察自己的瞳孔可有放大,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那醫生搖一搖頭,那就表示——

  他心都提起來了,惟恐醫生那高貴的頭顱動上一動,事實上,那醫生的頭確實沒動。

  他只是一放手說了一句話:「通知護工。」然後就轉過身加入到另一個搶救小組中去了。

  ……

  ……

  過了很久很久,沈國棟才終於意識到他的生命已被徹底地宣告終結。剎那間,他只覺得異常地徬徨:他才二十九呀,大好年華,就這麼嘭地一聲,死於交通意外?

  不,不是怕,他只是沒料到死亡來得竟是這麼快、這麼措手不及。他一直以為憑自己的健康足以活到七十歲,並且同大多數人一樣,堅信意外不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可是現在,他像是走一條走了千百遍的路,原本以為閉著眼睛也可以熟悉地走下去,卻不提防一拐彎,一腳踏空掉下了懸崖。

  曳然而止。

  茫然地站在角落,看著醫護人員把剛才才連上的儀器又全部除了下來。他的身體還沒被白布遮住,因大量失血的緣故,臉色是蠟黃蠟黃的,瞳孔已經散了,就那麼失神地瞪著。

  他呆呆看著,有點迷茫。

  這具身體,老實說,活著時他並不滿意它。他嫌它瘦了一點,弱了一點,又不夠英俊瀟灑。可是他畢竟穿了它二十九年,在人世間打過滾,不是沒有感情的。

  現在,就這樣永久地離別了麼?

  驀然一陣心酸的感覺襲來,他絕望地、不肯死心地小聲哀求,「拜託你們再看一下呀……」

  沒有人聽到他帶著哭音的微弱請求。對醫護人員來說,他的生命跡像已經消失了,現下只是等著護工來把他推進太平間而已。現在他們的注意力都放在那瀕臨死亡的另一個人身上。「病人的心律在下降。……39……36……」

  「強心劑。」

  「30……25……」

  那邊傳過來的聲音像是很遙遠,沈國棟哭著哭著,就有了一種墮於夢境的迷離感。他昏昏地想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個逼真的惡夢,他夢到了自己出車禍死亡,只要醒過來他就又是好好的一個活人了。但腦子裡僅存的一絲清明卻又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一切是真正發生過的。他的一生……就是這麼完了……

  這個認知讓他打一個冷噤,全身冰冷。

  他不想死……

  雖然生活壓力是那麼的大,雖然偶爾他也會發些厭世的牢騷,雖然這個世界天災人禍疾病橫行物價飛漲環境越來越差……可是,這還是一個值得留戀的世界啊。

  在這個跟以往沒有任何區別的夏日黃昏,灑水車叮叮咚咚的樂聲按時響起緩緩地駛過外面的馬路。地球照轉不誤,時間仍自向前,街面上人們來去匆匆,該幹什麼就干什麼,生活還在繼續著,只是,花開花謝、日出日落,都已經跟他無關了。

  陰陽相隔。

  沈國棟悲傷地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到白髮人送黑髮人,父母年已半百卻要承受老來喪子的大痛。

  他想到食色性也,人之大欲,他還沒結婚生子,還沒享受過人生樂趣。

  他想到他養的那條小京巴財財,一到下午它就執著地趴在門口等著家裡人一個個回來,回來一個它歡迎一個,人都齊了夜間它才會安心睡覺……

  可是它知不知道——從此以後,無論它怎麼等,與它最親密的主人卻是永遠也回不來了?

  一想到這些,頓時悲從中來。

  各種各樣的牽絆,各種各樣的留戀,這世上有幾個人是死得無牽無掛的呢。

  以前,他覺得就算某一日被醫生告知得了絕症也能笑對死亡。但現在看來,他實在太高估了自己,真正事到臨頭,他遠沒有想像中的瀟灑,只覺得徬徨、無助、痛悔、不甘,還有巨大的、對前途茫然不知的畏懼感。

  看著自己破敗的屍身,他痛哭起來。

  不知道哭了多久,旁邊有個聲音忽然冷淡地響起,「不就是個死嗎,哭什麼?」

  沈國棟一驚。

  誰?誰在跟他說話?他現在這個狀態,誰可以看到他?

  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個……鬼。

  那是個相當年輕且漂亮的少年,看他的年紀頂多也才十六、七歲模樣,雙腳交叉地靠牆站著,面無表情。

  他那句話分明是衝著沈國棟說的,可是眼睛卻轉過去了。沈國棟順著他視線看過去,才發現他正凝視那被圍著搶救的病患,眼神不是不複雜的。

  沈國棟愣了。

  這少年的身份已經顯而易見,可是他確實沒有想過撞死他的凶手竟是如此年輕。一瞬間沈國棟腦中只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人到底有沒有駕照?

  正驚怒時,一個清晰的聲音傳過來:嘟————

  一條平穩的綠線,顯示在儀器屏幕上。

  這代表著什麼意思,沈國棟再清楚也沒有了。他忍不住看那少年一眼。

  剛才他說什麼?『不就是個死』?不知輪到自身他還能不能說得這麼輕鬆。

  那少年像是愣了,下意識站直了身子。

  剛才遊走在生死邊緣時他已經靈魂離體,看到醫護人員緊張地搶救自己時他也有了會死的心理準備,可是為什麼此刻真的聽到心跳停止的聲音卻還是會覺得有些空落落的呢……

  少年眼裡那種迷茫無助的神情讓沈國棟漸漸心軟起來。按說他應該仇恨他才對,可是這少年是這麼年輕,絕對比他沈國棟還要年輕,他雖然害了人,但也害了己……一時間他矛盾起來,不知該不該原諒這個害死他的凶手。

  「起搏器。」醫生毫不遲疑,拿了兩個電烙鐵似的東西在那少年胸膛上按了一下,沈國棟看到他身體高高地彈起又落下,而儀器上那條綠線平穩恆直如初,沒有任何細微的跳動。

  加大電流,再試。

  還是不行。

  兩隻鬼都有些緊張。沈國棟偷眼覷他。

  那醫生滿頭大汗試了好幾次,始終不能恢復病人的心跳。他無奈地宣佈放棄搶救,病人已經死亡。

  少年的眼睛慢慢垂了下去,嘴唇輕輕抖動。其實,如果他真的被救活了,即使寬宏如沈國棟,只怕心頭也會有陰暗的不平衡,會覺得非常的怨念吧。可現在看到他這個樣子,他又覺得有些不忍和慚愧。

  他只當這少年要哭出來了,卻萬沒想到他最後卻只是低低笑了一聲,笑裡帶著種淡淡的苦澀,低不可聞地道:「也好……」

  沈國棟心中怪異莫名。

  這年輕的少年,竟然可以這麼平靜這麼迅速地就接受死亡的現實?太平靜了,平靜到幾乎給人一種心灰意冷自暴自棄的感覺。

  少年閉了閉眼睛,像在平復自己的心潮。過得一會兒,他徐徐睜眼看向沈國棟,態度變得有些溫和友善起來。「其實做鬼也不錯吧,你說呢?」

  這話戳到沈國棟的痛處,木著臉,「我還是習慣做人。」

  「哦……」

  剛好兩個醫護人員一邊收拾器具,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在聊天。

  「現在的孩子喲,年紀輕輕的就不學好,酒後駕車,把自己的小命也丟了,你說他父母養大他這容易嗎……」

  「切,被他撞死的那個才倒霉呢。內臟全都破了……」

  兩個不為人知的鬼魂聞言互望了一眼。

  沈國棟的眼神悲憤而委屈,絕對是被侮辱和被損害的。少年尷尬地看著他,遲疑很久,終於不太自然地說:「……對不起啊……」

  雖然道歉對目前這種狀況根本一點幫助都沒有,但他尷尬的致歉還是令沈國棟稍微好過了一點,順帶地,對他的觀感也略略好了一些。還懂得道歉,看來本性並不壞。只是想到自己就這麼英年早逝,心頭多少還是有點不舒服。但不舒服又能怎麼樣呢,事情都到這地步了,除了接受,也沒有別的法子了吧。

  沉默很久,他終於無奈地嘆一口氣。「是我上輩子欠了你的吧。」

  人家說人生三十不為夭,他距離三十也還有那麼幾個月呢,又是這種橫死的死法,若用中國人慣用的說辭,那一定是前世他欠了這少年一條命,所以今生才要因他而死。

  ——也許是迷信,但不這麼想又能怎麼想?把一切不好的事情推給命,這樣比較能容易接受。

  護工上來把兩具屍體用白布裹了抬到推車上推了就走,其動作之麻利,像在打包兩件物品。沈國棟不捨地跟上去,適才那種心酸的感覺此刻又回來了,他一邊默默哀悼著自己的逝世,一邊想著自己要在冰冷的太平間裡大概躺上幾天。

  一向都沒有隨身攜帶身份證的習慣,手機也剛好沒了電,想來處理遺物的人是不可能第一時間通知到家人的。這種無名屍體,通常都是存放在太平間裡,要等到家屬著急了,報警了,才會安排來認屍……依他從不在外過夜的生活習慣,估計一夜未歸又沒打電話作任何交待就夠父母擔心的了吧……


  醫院是個奇妙的場所,生與死、喜與悲,都在這裡重複上演。

  那兩個護工,因日日見到屍體的緣故,也並不覺得怕,反而一路有說有笑。他們穿過大半個院區,穿著統一住院服的病人,有的被家人扶著出來散步,有的,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不知是哪一層樓,傳來初生嬰兒響亮的哭聲,這情景刺激得沈國棟幾乎要崩潰:這滾滾紅塵啊……

  猛然間,旁邊病房裡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一個女人嚎啕大哭被人半拖半扶地架了出來。

  想來只有至愛的親人死了才會這麼難過吧。沈國棟看到她,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母親。他悲痛至極,忍不住看一看那被白布裹著的屍身。

  被車輪輾過的屍體絕對不會好看,不知父母來認屍時會不會暈過去?

  那少年也被勾起了心事,神色黯淡地低語:「我死了,沒有人會為我哭的。」

  沈國棟心中難受,不語。

  少年聲音裡有種孤伶伶的落寞。他怔怔地看著那個女人,許久才把視線收回來,勉強衝沈國棟笑了一下,自嘲地說:「我做人……很失敗。」

  剛才清理屍體時沈國棟就看到了,少年染著一頭無比張揚的金發,一邊耳朵上至少打了六七個耳洞。他大致可以猜到這少年活著時是怎樣的人:叛逆、驕縱,家裡有點錢,但精神十分空虛,自詡為新新人類,不喜歡唸書,出格的事可能沒怎麼做,但絕對的恣意妄為。他說沒有人會為他哭,那就是沒有朋友,沒有愛人,孤伶伶,一個人……,

  人皆有惻隱之心,沈國棟有點同情他。勉強安慰著說:「怎麼會?你父母……」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那少年一聲短促的笑給打斷。「拜託,他們都死了好幾年了。」

  啊!沒想到在這種太平盛世,居然還真的有這種身世奇突的孤兒。沈國棟的同情心再添三分。「不好意思……」

  「沒什麼。早就習慣了。」他倒是很不習慣接受別人的同情,立刻岔開話題。「我看你這麼留戀人世……生前一定過得很幸福吧。」語氣中,藏著幾乎不為人察知的隱隱羨慕。

  幸福?

  沈國棟一呆。

  就像所有的父母對初生的孩子寄予無限厚望一般,他的父親也未能免俗。

  可是他並沒有如父親所願成長為國家棟樑。高考落榜後,帶著一點年青人的狂妄,他那麼不知天高地厚地揚言:天生我材必有用!不信只有讀書這一條路!沒頭沒腦一頭撲進社會,一下水就被淹得夠嗆。

  現在回頭來看,才發現當年的自己真是天真無知得可愛。瑣碎的生活消磨人的壯志,進入社會越久,越沒了當初的激情,現在的沈國棟,是一個安於平凡的普通人,既無一技之長,也無高學歷文憑,為著生活,打各種各樣的工。他當過超市的倉庫保管員,也在加油站加過油,因為清楚地知道自己條件有限,所以雖然已經進入大齡青年的範圍了卻仍然不敢輕談婚姻。

  活得不是不辛苦的。

  那少年看他神色黯淡,立刻明了於心。

  「既然活著這麼煩惱,那為什麼還這麼留戀呢?」

  話不是這麼說的。沈國棟惆悵地嘆氣。

  雖然活得很辛苦,可是也不是沒有幸福的時候。

  平民的幸福,從來不會是巨大的。有時候只是久雨後暖洋洋照在身上的一片陽光,有時候是和幾個推心置腹的好友去喝夜啤,又或是用加班工資給家人買了禮物家人收到時溫暖的笑臉,甚至有時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晚飯……這些小事活著的時候平常得不值一提,但此刻來想,卻分外懷念。

  「這一生就這麼完了,你會不會覺得很不甘心?」

  少年訝異。「怎麼會?」

  「如果此時去到閻王殿,閻王命你將一生作為寫下,你寫得出麼?」

  少年一愣,怔怔看住他。年輕如他,當然從未考慮過這種問題。

  沈國棟一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這也是個虛度光陰的人,不由得沮喪地嘆口氣。「我想我一定一個字也寫不出。」

  有一個時期,年輕的他曾經那麼滿不在乎地發表謬論:時間就是用來浪費的,不浪費也是會過去的。

  現在想來,沈國棟後悔得要撞牆。如果早知道他的生命如此短暫,他怎麼敢不珍惜每一天?

  「如果可以重新來過……」他想他一定不會重蹈以往的覆轍,必定會好好珍惜每一個瞬間……想著想著,又忍不住苦笑。明知道生命於每人只有一次,為什麼自己還要抱著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呢?

  少年從來沒見過象沈國棟這麼貪戀紅塵的人,深深覺得不能理解:活著真有這麼的好?

  也許每個人的人生是不一樣的,像他,他活得不開心,死了也就不覺是種損失。做鬼反而是一種解脫。不過很顯然,這個比自己年長一大截的男人並不這麼想,他對人間有很執著的留戀。

  他下意識地瞄一下推車上那兩具長型物體。

  雖然此刻被白布掩蓋著,但剛才他已經看到對方那死狀淒慘的樣子了。就算這世上真有所謂的生命奇蹟,但殘破得如此徹底的屍身,怎麼看都是不能用了吧。

  沒怎麼經過大腦他就說了一句:「好吧,可能的話,我願意把我的身體賠給你。」

  沈國棟一怔,只有無語地苦笑。

  他要一具屍體來做什麼?難道這少年還真相信可以借屍還魂?

  說話間,護工推著他們已進入了建築樓的地下。一股巨大的精神壓力頓時沉甸甸地壓在了沈國棟的心上。

  在這地下二層的空間,連空氣都是滲人的。人聲車聲此刻都聽不到了,外界的一切彷彿與此地隔絕。那兩個護工此刻也有點膽怯,他們這個崗位,難免涉足於此地,但這裡又的確不是一個可以讓人覺得自在的地方,雖說死人見得多了,但每次下來都覺得心頭有點毛毛的。護工們尚覺得如此,更何況初來乍到的沈國棟。

  他覺得這裡沒有絲毫人氣。那陰森森的長廊,燈光昏慘慘如黃泉路,巨大的冰凍冷櫃……一想到自己今晚就要像一尾擱在冰箱裡的魚被關在裡面,頓時從心底裡泛出一股懼意……他怕了,絕望了,止步不前,眼睛四下亂瞧,混亂中忽然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倉促地看那少年一眼,「你說了要賠給我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眼一閉便往那少年的屍身上撲了上去。


第 2 章

  事發很多年之後,沈國棟都還能清晰地想起附身那一剎那奇妙的感受。

  明明是他主動撲上去的,但撲上去的同時,卻覺得那身體產生出一股強大的吸力,象磁鐵的正負兩極,不靠近尤可,一旦進入某個距離,立刻相吸引。電光火石間他沒有任何掙扎的餘地,一頭紮進了一個像是為他量身訂做的套子,一股微弱的生物電類似於高潮的顫慄立刻從頭頂貫穿而下,那種被電擊的感覺瞬間遍佈四肢百骸。

  電視上演這種戲碼時,無論那屍是怎麼死的,魂魄一附身,立刻就能刷一下睜開眼睛坐起來——而沈國棟以難得的親身經歷,向此種橋段權威地說出一個字:「錯!」

  事實上是,魂魄一附身,立刻就受制於身體的各種條件。像他,幾乎是在千分之一秒之間就迅速恢復了痛覺。

  痛感來自於頭部,像要裂開一般,並且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因為實在是太痛了,他似乎是呻吟了一聲,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印象就變得非常的模糊。

  他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意識若有若無。隱隱約約中,他像是到了一個有著刺眼燈光的地方,許多穿著白袍的重疊人影在四周忙碌。耳朵有時候會聽得到幾句不太確切的交談,恍惚間有一點明白自己又回到人間,而醫生正在修理他身體的安心,但安心的同時卻又閃過一絲隱憂:萬一這身體不爭氣怎麼辦?他不想剛有一點希望就又掛掉啊……

  然後他就這樣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中徹底昏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喂!」

  ……

  「喂!」

  ……

  沉睡的意識被人毫不客氣地強行拉回,他迷迷糊糊的醒來,努力睜開眼皮,看到正上方一張陌生的嚴肅面孔。

  「總算是醒了,你可睡得夠久的。」

  沈國棟茫然看他,有點不知今夕何夕的遲鈍。對方對他這種慢半拍的反應很不放心,沉不住氣地問他:「跟你說話呢……你能看到我嗎?」

  沈國棟下意識地點點頭,慢慢地才恍恍惚惚明白過來:眼前這人……不就是跟他有『過命交情』的那個少年嗎?

  象被當頭潑了盆冷水,他突然完全清醒了,一個鯉魚打挺——立刻慘叫一聲。

  他費力地抬頭往下看去,才發現自己右腿裹著厚厚一層紗布,而手上也吊著點滴。因剛才那一下大動作,受傷的地方忠實地傳來劇烈的疼痛。

  他疼得呲牙咧嘴,也有一點想落淚的感動。對於剛剛經歷過死亡的他來說,此時的痛感是多麼難能可貴啊。

  毫無疑問,他是徹底地活過來了,並且,是以另一個人的身份。

  看這房中雅緻清爽的擺設,這應該是一間高級單人病房,牆上的時鐘顯示此刻是午夜零點。

  這是一個奇妙的時間,晝與夜的交替,陰與陽的臨界,多少病人挨不過這一刻,又有多少異形在這個時辰撐不住現出原形。沈國棟在這一剎那似乎有點明白了為何本應人鬼殊途而他卻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少年的原因。

  「我想你一定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少年這種談判的語氣讓沈國棟有一點微微的心虛。「嗯……」

  他當然知道這少年才是這身體的正主兒,想到當時自己那麼不管不顧地撲上去——如果沒有成功那也還罷了,偏偏瞎貓碰到死老鼠,誤打誤撞地他真的還陽了!這就難免有種佔了很大便宜的感覺。

  他看看他,有種怕被這少年索要身體的惶恐。小小聲地分辯:「可是,是你自己說要賠給我的呀……」

  少年皺一皺眉,不太適應在自己那張臉上出現此刻這種小心翼翼的表情。他忍耐地閉一下眼睛。「……我並沒有反悔。」

  「哦!」這一句話已足夠令沈國棟竊喜,但同時,又為這種明顯表現出來的喜悅而感到有點羞愧。他知道自己表現得像個愛佔便宜的小市民,但到底關係到生死大事,叫他在這個問題上講風度做君子,那也實在是太為難他了。

  少年盯了他許久,神色漸漸變得有些奇怪,「我只希望你也不要後悔才好……」

  「咦?」

  這話說得有些奇怪,沈國棟靜下心一想,忽然生出些不安。

  老實說,他撲上這具屍身的時候並沒有抱多大的希望,純屬垂死掙扎的那一種。但他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成功了!

  ——成功的感受是怎樣的?沈國棟的回答是:固然有巨大的驚喜,但更多的卻是一陣陣的恐慌。

  不可能不慌。尤其,在聽了少年這句話之後。

  廣東有句俗話,叫白狗偷吃,黑狗擋災。他現在冒冒然上了他的身,頓時現實生活中一切顧慮全都接踵而來:他是什麼人?有什麼社會背景?以往過的是什麼生活?有沒有什麼隱疾?又有沒有闖過什麼彌天大禍需要他沈國棟去收拾爛攤子?

  人生本就是一場冒險,更何況是這樣中途插入別人的人生。沈國棟越想越慌,連吞幾口口水,抓緊被子簡直快要顫慄。

  「你……那個……沒什麼吧……?」

  這樣吞吞吐吐的話那少年居然也聽懂了,眯了眼看他。他在怕些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

  他有些快意。哼,他的身是這麼好上的嗎?既然以他的身份復活了,那以後會有什麼遭遇可就要自求多福了。帶著一點惡意的神情,他緩緩開口:「你要知道,我生前的日子……並不好過……」

  沈國棟的小心肝兒頓時就那麼顫了一顫。

  看了看他,少年眼中那種『現在你知道後悔了吧』的譏笑神情讓他猛然起了一股血氣之勇。他咬咬牙,不肯服輸:「我相信……性格決定命運!」何況,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少年怔了一怔,他像是從來沒聽過這句話,喃喃念上兩遍,似有所悟。

  末了,他嘴角忽然一扯,扯出一個自嘲認命的笑來。

  性格……決定命運嗎?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自找的啊……

  他回憶過往,又若有所思地看一看沈國棟。這個男人,什麼都不知道。也許不知道才好,就讓他糊裡糊塗地去闖。反正他要求也不高,只求能好好活下去,這麼簡單樸素的願望,那個人應該是能容忍的吧……

  想著想著,他微微地笑了。拍拍腿,站起身來。「好吧,或許你會過得如魚得水……保重。」

  「你要走了?!」這種告別的口吻讓沈國棟小小地驚了一下,「去哪裡呀?」

  少年怔了怔,有點異樣的感動:自父母逝後,這還是頭一次有人關心他的去向呢。以往,就算他在外面晃蕩十天半月,也不會有人過問的。因為知道沒有人會關心,所以他也習慣了不向任何人作交待……

  以前,去到哪裡就是哪裡,所有的地方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可是這一次,他也想要重新開始。

  他難得的,認真思索了一下未來的方向。

  「嗯……先探索一下鬼的世界吧。」既然已經死了,就沒有再往回看的必要。這世間是否真有地獄或天堂?是否真的人死如燈滅?七七四十九日之後,又是否真的會化作一縷輕煙從此無形無跡?

  「那,還會見面麼?」

  少年搖一搖頭。「我不知道。」

  沈國棟明白了。他與這少年本是萍水相逢,但他們相逢的過程如此奇特,又一起經歷過借屍還魂這種詭異的事件,這上下他已經分不清到底上輩子是誰欠誰多一點,只知道對這個被自己佔了身體的少年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歉意。想來想去,若說把身體還給他那肯定是捨不得的,也只好取個折中的法子,「你……有沒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少年挑起眉,「你以為我是你嗎?」連生死都放下了,還有什麼是放不下的。

  被一個比自己小這麼多的少年以這種口吻教訓,沈國棟羞愧起來,低低喔了一聲。

  經過這件事,他知道自己其實就是個把生死看得特別重的大俗人。以他這麼貪生怕死的性格,也幸好是生在和平年代,要擱在大半個世紀前,搞不好就是第二個甫志高。

  少年看著他,語氣和緩下來。雖說這男人對生的強烈眷戀令他覺得很難理解,但總的說來,他對這人印象不錯,好歹也是自己的後身,在臨走前,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點一下他。

  「你,要小心一個叫霍英治的人。」加重語氣,「千萬,不要去招惹他。」

  沈國棟愣一下,連忙點頭。霍英治是嗎?「知道了!」開玩笑,他這條命可是撿來的,自我保重都來不及了,哪裡還敢去招惹誰啊。

  不過,他真的有點好奇啊。「這是個什麼人……?」

  少年哼一聲,沒打算回答他。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數眼——

  這個人,如此執著於生,但他知不知道活著就有無數煩惱?在不久的將來,他將踏入一個未知的世界,延續著他的人生路走下去,前方等著他的會是什麼呢?

  少年緩緩向他展開了一個神秘的微笑。「前路漫漫,你多珍重。」


第 3 章

  目送著少年虛淡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沈國棟感嘆於人與人之間那奇妙的緣份。但他很快就從這份傷感的情緒中脫身出來,第一要事便是掙紮著爬起,挪向浴室。

  他此刻的心情,宛如女孩子新買了一件漂亮的衣服,迫不及待想要看看穿上身的效果。

  掛在洗面盆上方的方型鏡面只有半平方米大小,僅能照到肩頭以上的部位。不過這就已經夠了。沈國棟忐忑地站在鏡前,看第一眼時還需要鼓起相當大的勇氣,但隨即,他怔了怔,有些難以置信似的睜大眼,目光漸漸變得有些失神地貪婪,一點一點,仔細打量著自己這張全新的面孔。

  儘管額頭還有傷,儘管頭髮亂得像鳥窩,儘管臉色蒼白得病態,但他仍然不能否認,這具年輕的身體有一張相當漂亮的臉孔。

  眉,是那種淡眉,眉型清秀,看得出不是出於人工修飾而是自然天成。眼睛,並不是特別大,但因是雙眼皮的緣故,加上睫毛密密如兩把小扇子呼扇呼扇的,看上去也有說不出的那麼好看。不同於一般男性的膚色,這具身體皮膚非常的白皙,因此一頭金發也並不顯得那麼異相——雖然這亮眼的發色和那一排亮閃閃的耳釘的確有點礙他的眼,不過沒關係,這只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小問題,是以他很快就放過這兩處輕微的瑕疵,驚喜地接著看下去。

  他顫顫地伸手,帶著一點感動,在臉上一點一點地細細撫摸。鼻子,嘴唇,面頰,下巴,手指所觸之處,傳來緊繃光滑涼涼的觸感。呵,連皮膚都是這麼的好,竟然一顆青春痘都沒有。

  忽然間他從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手——他注意力又集中到那上面去了,帶著新奇的感受,翻來翻去地細細審視。

  以前他的手是方型的,指甲是那種俗稱的紙指甲,軟得輕輕一按就會癟下去,據說有這種指甲的人基本上都沒有什麼脾氣。可這具身體的手明顯地不同。像一雙藝術品,五指纖長骨節卻不明顯,指甲有一定的長度,但修剪得很整齊,顏色是那種淡淡的粉,甚至在右手無名指上還戴著一圈不知是銀還是白金的指環。

  沈國棟看不夠似的,喜悅地把這嶄新的陌生身體看了又看。

  別說什麼只不過是一具臭皮囊之類的酸話,他活了二十九年還不至於真的這麼天真。儘管外表的確不能代表一個人的全部,但在這個世界上賣相生得好是會佔很大便宜的。不然為什麼連惡鬼都要畫一張迷惑人的美女皮呢?

  而在這個女權高漲開始嚷嚷要男色消費的時代,身為一個帥哥同樣是一件幸福的事。沈國棟無比唏噓地想到了他的以往。

  以前的沈國棟,是那麼的貌不驚人,雖然自認有一個美好的內心世界,但誰讓人類還沒有進化到眼睛可以如X光第一眼就可以發現別人的心靈美呢。所以往往他還來不及展現他的好處,身邊女性的注意力已經被別的美男給吸引住了。

  這就讓他很有一點懷才不遇知己難逢的憋屈感。

  不過,現在好了。他強大的精神配上這花樣的外貌,真是要外表有外表,要內涵有內涵,走入人堆中,人擋殺人,佛擋滅佛!

  遙想美好的未來,沈國棟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百感交集:這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如果不是他無辜地被這少年撞死,此刻哪能換來這一具青春少男身?

  啊,從來沒有想過像自己這種平凡的人有朝一日竟然也會有這樣離奇的際遇。沈國棟當即決定,如果此生他能活到耄耊之年,那他一定要撰寫一本回憶錄: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醫院的急症室裡……那時,我們都處於鬼魂的狀態……」嗯,書名就叫:我、要、活、下、去。

  這一夜,是奇異的一夜。

  他自娘胎而出的身體睡在負二樓的冷凍櫃裡,靈魂卻依附於另一個人身上,安穩地,睡在醫院的病床上。

  頭上一陣一陣地抽痛,沈國棟摸著頭擔憂地想,不知會不會因為腦震盪而留下後遺症。

  不過好在這具身體夠年輕,恢復能力應該會很不錯。他滿懷愛憐地摸一摸自己的臉——

  現在這個身體是屬於他的了,它會陪著他過完下半生。得來不易,那更要好好的愛惜,像以往那種捱更守夜挑燈夜讀暴飲暴食陷自身於不義的傷身行為,那是再也不能做的了。

  對,他要快點好起來,重新開始他的人生。以一顆感恩的心,再次面對這個世界。失而復得的東西最可貴,以後他會懂得珍惜,吃一暫長一智,以往的錯他不會再犯。他會吸取教訓、踏實認真,努力上進,念幾年書,找一份安定的工作,然後找個漂亮的姑娘,談一場筋疲力盡的戀愛……懷著對生活的滿腔憧憬和熱愛,沈國棟無比幸福地進入了夢鄉。

  天色大亮時,他被尿意憋醒。

  睜眼看去,架子上輸液的瓶子又新換了一大瓶葡萄糖。輸這麼多水進去,能不尿急嗎?

  對著馬桶去掏褲襠裡那器官的時候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頓了一下,掃了掃四周。

  呃,到底不是原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這麼私密的地方,他其實是非常不好意思的。但是,他又確實很想……

  吞了口口水,再小心地瞄瞄周圍,確定那少年百分百已經離開了,這才垂下眼睛,有點心慌地悄悄去看那對男人來說極其重要的部位。

  這具身體觀賞性是絕對夠了,但實用性呢?這關係到他下半生的性福,叫他完全對此不作關注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是,雖然對這身體宣告了主權,可沈國棟到底還是不能堂而皇之大大方方象觀察這身體其他部位一樣就這個地方的顏色大小毛髮疏密作出具體中肯的評斷,事實上他是以比看女人裸體畫報還要驚慌的眼神睃了兩眼就不敢再繼續下去了,只能紅著臉想:現在的小孩,發……發育得真好。

  從浴室裡出來,沈國棟無比驚愕地發現房中多了一個人。

  很明顯這人不是醫生。雖然只是一個背影,但從他烏黑的頭髮、修長的身體,還有那一身合身的深色西裝來看,可以斷定這人年紀不會太大。

  他聽到門響,回過身來——果然是個年輕男人,非常溫和的相貌,但又帶著種不卑不亢的氣度,一看就知道是受過高等教育的。

  他向沈國棟注目,微一頷首,「駱少爺。」

  少爺?

  這種只在電視裡才能聽到的稱呼讓沈國棟略微恍了那麼一下,彷彿自己回到了民國初期。他張著嘴,有點反應不過來似的,「啊……?」眼睛下意識地往床頭的銘牌飄去,駱?原來那少年姓駱?可不是,銘牌上正正寫著他此時的大名:駱雲起。

  那年輕的男人淡淡笑一下。

  其實以前也算見過面,不過想來目中無人的駱少爺那時一定沒有把他看在眼裡,所以他作一個自我介紹:「我叫何其軒,是霍先生的助理。霍先生和齊先生最近都很忙,所以囑我過來處理……善後事宜。」

  這人還挺會說話的。沈國棟心裡想。善後事宜?應該是身後事宜吧。畢竟,他是死過一次的。

  他口中的霍先生,想來就是真正的駱雲起叫他千萬不要招惹的那個霍英治了。他們是什麼關係?連出了這種事都不會親自過來看一下,想來應該不會太親近。而那位齊先生,又是何方神聖?

  他有點糊塗,也知道一時半會兒是弄不清這些問題的,「呃……」這才發現兩人都還站著,連忙出聲招呼,「坐!你坐!」 一邊匆匆瞄一下床頭櫃。因為沒有人來看望他,所以他也沒有水果招待別人,只能尷尬地問:「……那個,你要不要喝水?」

  何其軒有點意外,這駱少爺好像沒有傳聞中那麼神憎鬼厭,感覺和上一次見到他氣焰也消下去很多,莫非經歷過生死大劫人真的會勘破很多事變得懂事一些?他禮貌地笑一下,「不用,謝謝。」坐到沙發上,在禮貌的範圍內他溫和地注視住他。


第 4 章

  沈國棟當然知道他在看他,當他一瘸一拐地爬到床上坐下時,也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何其軒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在移動。他想他應該要表現得若無其事才對,但就是有一種本能的心虛和緊張。這是他以駱雲起的身份面對的第一個人,尤其,還是和他的過去有關連的人。

  屋子裡空調的溫度其實調得非常合適,但因為兩人都沒有說話的緣故,氣氛顯得有些異樣。不太自在地,他扯過薄被遮住大腿,還順手掖了掖邊角,遮得嚴嚴實實。這種緊張時無意識的掩飾動作立刻引起了何其軒的注意,他不動聲色,心中卻起了微妙的警惕:這駱少爺在緊張些什麼?

  其實他和駱雲起並不熟,但關於他的傳聞他是聽得多了。而且霍英治是那麼毫不掩飾對駱雲起的厭惡,聽到他的名字臉色都會一沉。他作為霍氏的助理,賓主關係長達三年,要說完全不受影響,那是絕不可能的。

  那邊沈國棟穩了穩神,舔舔嘴唇。「呃……何先生。」

  「不敢。」何其軒立刻欠一欠身。

  沈國棟尷尬地頓一下。

  他當然感覺得到何其軒對他的態度是一種敬而遠之的客套,也知道這種客套是針對駱雲起而不是對他沈國棟。但是他以後要以駱雲起的身份生活,難道和周圍的人就這麼一直保持著這種不冷不熱的尷尬關係?看來,目前他最應該做的事情是釋放他的善意,讓別人知道駱雲起脫胎換骨了!

  他看著何其軒,侷促地笑一笑,「我想……我要老實和你說——以前的事,我都不太記得了。」他謹慎地看看他,「……連駱雲起這個名字,都是看了這個才知道的。」手指往後指一指床頭的銘牌。

  雖然失憶的確是很陳舊很陳舊的橋段,但對借屍還魂的人來說,這卻是第一千零一妙招,尤其,是屍和魂年歲相差得太大的時候。

  二十九和十六、七,嚴格說來,兩者都還算是年輕人。可是,要知道,上世紀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這十年可以說是國內變化最大的十年。隨著改革的春風,吹進來的不僅僅是鄧麗君的靡靡之音,還有各種各樣的新觀念新意識,人們的思想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講理想講奉獻,到公然地標榜對金錢和利益的追求,可以說,這十年前後出生的孩子基本上是在兩種不同的社會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其思想意識、思考模式、處世觀念,都有著明顯的不同。

  一個二十九歲的靈魂,要如何去扮演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呢?如果不找一個合理的解釋,身邊稍微有點眼力的人都會起疑吧。

  因為沒有在何其軒臉上看到預想中驚詫的表情,沈國棟有點擔心自己找的理由是不是太牽強,但此時改口已經來不及,只能硬著頭皮接下去,「那個,你明白嗎?」

  何其軒的臉色平靜如初。

  「明白。」

  他站起來,平和文雅地說:「我想讓醫生為您做一個詳細地身體檢查,這樣也便於霍先生瞭解您的病情……您說呢?」

  沈國棟被他一口一個帶心字的『您』繞得有點暈,閃了閃神兒才傻乎乎道:「隨便啊……」

  於是醫生很快就被召來。因為何其軒的要求,院方為沈國棟做了一個極其詳盡包括腦部斷層掃瞄的全方位檢查。

  何其軒一直隨侍在側,和他的主治醫生就檢查結果作小聲探討。而當事人沈國棟則因腿傷的緣故坐在輪椅上。

  他不怕,就算把他切成一萬萬份放在高倍顯微鏡下觀察,他的DNA還是駱雲起。而以目前的醫學水平,又對人類的靈魂尚無研究,所以他有恃無恐,更加對一系列檢查高度配合——他也需要對這個新身體作出具體深入的瞭解,難得有免費體檢的。

  何其軒的神線偶爾會停佇在沈國棟身上,那眼神是若有所思的。

  打針吃藥抽血化驗,各種各樣的繁複檢查,這一切會令病人感到相當疲倦,他有點納罕一向叛逆的駱少爺居然對此毫無怨言。

  老實說,他並不太相信他關於失憶的說法。

  研究他的腦部掃瞄,並沒有出現什麼淤血壓迫腦神經之類的現象,那醫生這麼解釋他的失憶:「如果不是出於生理原因,那麼就是出於心理原因。」

  心理原因嗎?何其軒凝神想了一會兒。

  與其讓他相信是心理原因,他倒寧願相信他是假裝的。

  失憶的人,因為對以前發生的種種沒了印象是會覺得很沒有安全感、非常驚慌的,就這一點來說,駱雲起表現得未免太鎮定了一些。再說,他竟然完全沒有對霍英治的身份表示出一點應有的好奇,如果這名字對他而言真是陌生的話,那『他是我什麼人?』起碼這句話也應該要問一下吧。

  駱雲起並不討大家喜歡,他甚至可以說是討厭的,於是很多人包括他何其軒,都敬而遠之地站到了他的對立面霍英治那一邊。雖然以前他對此顯得那麼滿不在乎,但,是真的不在乎嗎?在人前那麼高傲的他,獨處時會不會也覺得孤獨?

  從鬼門關轉一圈回來人的思想會起很大變化,會反省自己以前的生活態度,他是不是也想通了很多事,決定重新來過呢?於是選擇了一個順理成章的、不會損他面子的藉口……也或者,他根本就是演戲,只是為了要讓他們掉以輕心?

  何其軒若有所思的注視他,看著坐在輪椅上的少年掩嘴打了個呵欠,又睏倦地用食指揉了揉眼睛。

  他呆了呆,在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嘴角向上一翹。

  真怪。這樣的動作,出現在此刻的駱雲起身上居然絲毫不顯得突兀。是因為大病著的緣故嗎,駱雲起的臉色透著蒼白,不再像以前那麼斜著眼睛看人了,卻流露出幾分與他性格不匹配的荏弱氣質……

  他忍不住走過去,聲音溫柔得連自己都有點驚異。「是不是有點困了?」

  沈國棟看了看他,點點頭。「嗯。」

  昨晚他都興奮得睡不著,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又被尿意憋醒。現在這麼折騰了一上午,他是真的有些累了。

  何其軒安慰說:「快了,就完了。」

  沈國棟靜了靜,忽然一笑。

  何其軒呆了一下,脫口問:「笑什麼?」

  「聽說溥儀坐龍廷的時候一直說累,太監安慰他說『快了快了,完了完了』,後來清廷果然不就完了?」

  何其軒也笑起來,眉毛微挑:「我不是那種烏鴉嘴吧?」

  沈國棟忙道:「哦,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一下子想到那兒去了……」他這麼急急地解釋,讓何其軒繃不住地笑起來。

  他一笑,沈國棟微微一怔,也釋然地鬆了口氣。

  他對何其軒的印象是很好的。這男人很會照顧人,態度又這麼溫柔平和。他有點兒慶幸,幸好來收拾爛攤子的人是這樣一個人——這樣的人,一定有很柔軟的心腸吧。

  「賠償金的事……」他思緒轉到了那邊,卻有一點點的遲疑。

  何其軒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都差點忘了,駱雲起根本就是害人害己。他在交通部門已經看過車禍的照片,那個被他撞死的男人死狀相當淒慘。而一個家庭的悲傷都來自於駱雲起的恣意妄為酒後駕車!這麼一想,他神情就漸漸冷淡下來,雖然這種冷淡在他平靜的臉上並不能明顯地看出來,甚至還淡淡笑著,但他的眼睛裡沒有笑意,聲音基本上是沒有起伏的:「這件事,駱少爺有什麼處理意見嗎?」

  我的意見?

  沈國棟狼狽而心虛地想,我的意見就是鈔票多多益善!

  畢竟沈國棟被撞死是事實,而駱雲起又不是拿不出那個錢。

  自己的父母都是那種老實人,即使吃了虧也只會默默忍氣吞聲,換作別人家遇到這種事,一定會不依不饒扭著肇事者要說法吧,但沈國棟很清楚自己的家人是做不出獅子大開口那種事來的。現在消費水平越來越高,就憑他們那點退休金想要安度晚年只怕有點難,再說,他弟弟也沒成家……他私心發作,咬咬牙,厚著臉皮開口:「那個……能不能儘量多給點……」

  可能是心理作用,他覺得一出口好像就聽到真正的駱雲起發出了一聲譏笑。

  他臉上突然紅了,下意識地為自己的行為作出分辯:「人家養大個兒子……也不容易啊……」聲音漸漸小下去,有些不知所措。

  ……

  何其軒定定看他一會兒,眼神兒有點怪異。

  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一向不把別人的感受放在心上的駱少爺居然知道為人著想了。還是說,他也明白撞死人這件事的嚴重性遠非以前闖下的任何一件禍事能比,是以良心發現了?

  何其軒很想認定他是想用錢來買得良心的平安,但是,看著眼前這個紅著臉露出羞愧表情的少年(因為開口要了錢^-^),他又覺得或許駱雲起其實並不象傳聞中那麼無視別人的感受。

  以前,人們只看到了他的高傲、跋扈和驕縱,甚至有些只是單純的因為霍英治而厭惡他,竟然忘了他只不過也是個十七歲的少年,還沒成年呢……

  這樣的想法令得何其軒對他有一點改觀了,眼中漸漸流露出一絲暖意。他真心實意地衝他微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第 5 章

  東方曙光漸亮。

  何其軒起了一個大早,趕到醫院。

  值班護士笑著向他打招呼。「何先生你好早。」

  何其軒回應地笑了一下,推開病房的門,卻發現床上空無一人。

  「……駱少爺?」

  無人回答。

  他看了一下衛生間,顯然駱雲起並沒在裡面。何其軒心微微一驚,心說不是吧,難道安份了一天就又要鬧失蹤?

  忽然間他看到落地玻璃窗外,白紗輕拂的窗簾後,隱隱約約,有一條人影。過去一看,可不就是駱雲起。

  他面向東方站著,聽得聲音回過頭來,神色平靜,雙眼卻紅腫如核桃。

  何其軒愕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看望完受害者家屬回來,駱雲起坐在床上,也是這麼眼巴巴看著他,帶著一點悶悶的鼻音問:「他們……是不是很傷心?」

  何其軒有點驚訝地注意到他眼眶有些發紅。這個發現讓他小小地意外了一下,頓了一會兒才回答說:「傷心,是當然的。」

  那種巨大的悲哀,籠罩整個家庭的低氣壓,別說兩個一說就淌淚的老人,連狗狗都彷彿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默默地蜷縮成一團,動也不動。這樣的氣氛讓他也覺得很難受,生命是這麼脆弱,如果是自己遇到這種事,父母也會悲痛欲絕吧。

  他沒有說他從沈家出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的父母打了個電話。而駱雲起亦沒有再問下去,只呆了一會兒,倒頭拉高了被子。

  被子裡,有壓抑的抽泣聲傳來。

  當時,他覺得驚異而尷尬。想不通駱雲起到底因何而哭?

  是因為觸景傷情想到自己的身世?還是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大感痛悔?

  猶豫了一會兒,才終於沉默著轉身出去,給他留下一個恣意痛哭的空間。

  他的眼睛腫得這麼厲害,昨晚他哭了很久麼?

  何其軒躑躅著,不知該如何打破目前這種僵局。

  樓下繁花似錦,涼涼晨風拂過臉面。再看遠一點,是大江奔流,江邊樓房林立。

  沈國棟雙手放在欄杆上,望著遠方,忽然沒頭沒腦輕聲問了一句:「人是否應該往前看?」

  何其軒思索了一下,雖然不知他這麼問是何用意,但還是說:「當然。」

  沈國棟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向前看。

  有點冠冕堂皇呢。

  他其實,還是有點自私的吧。

  以往那種生活,實在是太辛苦了,所以他想要一個新的身份,新的開始。

  他凝視著遠處那某一幢樓的某一個窗戶,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那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可是他的視線無限制地投射進去,裡面的一桌一椅他都能很清楚地知道擺放在什麼位置。

  人具有自我療傷能力。無論多麼巨大的悲傷,經過漫長的時間,也始終會走出那片陰影。所以,他的家人最終也會走出來吧。

  他慶幸自己還有一個弟弟,父母不至於日後連養老送終的人都沒有。他這個長子,其實是沒什麼用的,活著,干的也不過是一份夠餬口的工作,不能給父母好的供養。對家裡的經濟情況實在是太清楚了,所以那筆巨額賠償金要怎麼用,他大致也可以猜得到。

  當初移民的時候,向親戚借了點錢才買到房,現在還了債,媽可以買醫保,花去一萬多,剩下的就是留著以後給弟結婚用了。

  也好啊,一人之身,解決所有難題。也算是,對這個家作了點貢獻。

  何其軒有點抓不住他的思緒,輕喚一聲:「駱少爺……」

  沈國棟半側了身,說:「叫我名字就好了。『少爺』這種稱呼……很不習慣。」

  他如今這情形,真正是鳩佔鵲巢。旁人不知道,自己卻是心知肚明,怎麼可能厚顏無恥地真擺出一副少爺的嘴臉?

  何其軒微微猶豫了一會兒便從善如流。笑笑說:「好。雲起。那你也叫我名字吧。」

  沈國棟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說:「嗯。你想跟我說什麼?」

  何其軒躑躅了一下,終於還是說:「……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何其軒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沈國棟愣了一下。

  「回去?」

  「嗯。」

  本來就是過來給他收拾爛攤子,以他的辦事能力,該辦的事也辦得差不多了。公司那邊,和輝煌集團合作的案子正進入最關鍵的階段,他作為助理不回去的話實在太說不過去。

  「哦……」沈國棟下意識地發出一個單音,隱隱約約感覺到生活又要起變化,心頭略略有點慌。

  何其軒注視了他一會兒,溫和地問,「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沈國棟沒做聲,只回頭去凝望遠處那幢樓房,那裡,是他曾經的家。

  一輪紅日緩緩從山後升起來了,瞬間,金光萬丈。

  沈國棟屏息注視,輕輕道:「真沒想到還能活著再看日出。」

  何其軒輕噫一聲,這話從一個十七歲少年嘴裡說出來,似乎是太過滄桑。

  「真好。給人無限希望的感覺。每一天太陽升起,都像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何其軒聽出點味道來了。

  他目光烔烔地看住眼前穿著病號服的少年,心中有種異樣的感覺。

  霍英治派他過來的時候,他心頭其實暗暗有些嘆氣。伺候一個壞脾氣的大少爺不是一件美差,尤其又還是個病人,只怕還要難伺候十倍。他其實是作好了『權當這是一個考驗』的心理準備才來見他的。

  可是一經接觸,卻發現也沒有想像中那麼讓人頭大如斗。

  駱雲起的脾氣——與其說是收斂,不如說是改變。他說話的時候總是會帶一點與人為善的微笑,變得非常的聽話,非常的合作,派藥就吃,打針伸手,末了還會向醫護人員含笑道謝。

  他對這個樣子的駱雲起有著很大的好感。

  現在聽到他這麼說,他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明白了。這少年,姑且不論他那失憶是真是假,可他是真的,想有一個新的開始吧?

  沈國棟回過頭,遲疑著問:「其軒……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回去?」

  「你確定?」何其軒瞅著他問:「你傷還沒好……」

  「我確定。」

  他不可能一輩子都住在醫院裡,遲早,還是會以駱雲起的身份面對他以往的生活圈子。既然反正都要面對,那遲不如早。可是,雖然一直鼓勵自己說不能像小女生那樣前怕狼後怕虎,但心裡始終是有點發虛的,和何其軒一同回去的話怎麼也比日後自己一個人去面對要來得有底氣啊。

  「好吧,我和醫生商量一下,徵求一下他的意見。」說完,何其軒側讓半邊身子,「進去吧,早晨風大。」

  沈國棟回頭最後看一眼那樓房。

  死者已矣,來者可追。他有些悲涼地想:那麼大家都……向前看吧。

  出院之前沈國棟去剪了一個頭。

  駱雲起那個髮型,想來一定是在什麼高級髮型店做出來的,剪幾剪就要好幾百的那一種。也不是說不好看,只是感覺太陰柔,少了點男兒氣概。沈國棟這個年紀的人,欣賞不來這種頹廢美。再加上他還有那麼一點點講求形式主義——剪個頭,算是從頭開始。

  在醫院理髮室花五塊錢剪出來的這個板寸讓何其軒竟沒第一眼把他認出來。沈國棟摸著頭笑說:「變化真的這麼大?」

  他自己很滿意這種效果。

  如果是前幾天他還有點不好意思對這個身體實行支配權,畢竟自己不是本尊。但現在看來,真正的駱雲起是不會回頭了,那他可以照著自己的心思大刀闊斧地對這個身體進行改造。改換髮型只是第一步,他還想把皮膚曬黑一點的,男人白成那副樣子實在是太奶油了。

  何其軒怔忡看他一會兒,終於失笑道:「……不錯啊。」現在駱雲起這個樣子,和以前是完全不同了,怎麼說呢,更像一個十七歲的大男孩,很有一點初生牛犢的英氣……和傻氣。

  離開時醫護人員上來告別,大家都挺喜歡這個待人和氣的英俊少年,很說了些祝福話。那上了點年紀的主任拍著他的肩意味深長:「以後要珍惜生命啊,小夥子。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麼好的運氣的。」

  沈國棟銘感於心的大力點頭。

  的確,死過一次才知道生命可貴。現在醫院裡都還有掙紮著求生的病人,他曾經親眼看到過一個斷了一條腿的人做復健,紗布滲出血來他咬著牙學走路,和這個人比起來駱雲起酒後駕車把自己性命不當一回事,實在是太輕率了。

  而他,沈國棟,還能活回來再度看著日出日落,這是多麼難得的機緣。他堅定的發誓——以後無論遇到多麼痛苦的事情,都絕不輕言犧牲。

  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出意義來,他不想死的時候又像這次這樣,滿懷悔恨。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耳畔風聲呼呼。沈國棟感傷地看著兩旁飛逝向後的風景。

  他就要離開這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城市了,他的父母、親友、青春、感情,他的前半生,全都留在了這裡。

  對旁人來說,沈國棟已經化為一捧飛灰,葬在公墓偏僻的角落。也許他也要狠狠心和以前一刀兩斷,從今後他是駱雲起,一個全新的身份,全新的開始。只是,凝視著前方寬闊平坦的路面,他心中仍然閃過一絲不確定的陰影:

  往後他的人生,真的會如這路一般這麼平順嗎?

  「要不要聽歌?」

  雖然開著車,但何其軒還是注意到他黯然的神色。他這麼建議著,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沈國棟搖搖頭。在這個時候若是聽到傷感的歌曲,他怕自己忍不住會哭出來。

  「其軒……你給我講講以前的事吧。」

  曾經有好幾次機會可以問的,可是他總覺得那是駱雲起的隱私。他只是借他的身份想要重新活下去而已,應該眺望將來,而不是拘泥於往事。但他們現在的目的地,是距此地約有七八個小時車程的一個省會城市,駱雲起的家就在那裡。想到今天晚上就要和他以前的生活圈子打交道,避無可避,而他卻一點底也沒有,沈國棟就相當的忐忑。

  「以前的事……」何其軒沉吟。

  他不愛傳小話,但自有愛傳小話的人把以前那些事當作奇聞軼事偷偷傳開,三年前他已經加入霍氏,或多或少也聽過一些。但他是個講分寸知進退的人,閒話到他這兒為止,這也是齊國豪器重他的原因……

  「嗯,比如說,我以前做過些什麼?還有什麼親友?為什麼會一個人跑到這邊來?還有那個……霍英治……這些我都不記得了。」

  何其軒輕微地磨了磨牙。

  如果可能的話,他真的不希望由自己來扮演灌輸者的角色。做這種事,需要拿捏得當,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哪些會引起他反彈,又有哪些說不定會觸動他的記憶神經,這些都需要掌握好火候的。

  他很想像那些面對小孩子天真發問說『媽媽為什麼我沒有小雞雞』的父母一樣,含含糊糊來一句『以後你就知道了』,可是這些日子相處,他清楚地知道現在的駱雲起,對以前發生的事根本就是一頭霧水,如果就這樣讓他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的回到那座豪宅,面對那幾張冰冷的面孔,那種巨大的心理落差……

  他掙紮了很久,終於還是開口。「……其實你以前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因為我多數是待在公司,很少去霍先生家裡的。」

  沈國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停了停慢慢回過點味兒來。

  「霍先生家裡?」他疑惑地反問。

  「嗯。」何其軒點點頭,「你是住在他家的。不過……」他頓了頓,小心思索著他的措詞,「因為他不太喜歡你,所以以後,你最好儘量避開他。」其實不用他說,他相信駱雲起也應該看出來了,住院的這些日子連電話都沒接到一個,可見關係有多糟糕。

  沈國棟有點結巴,「為,為什麼?」他慌慌地補一句,「我是說,我為什麼要住在他家啊?」

  駱雲起看起來不像是寄人籬下的人啊,而且一個姓駱一個姓霍,想來也不會是兄弟之類的。既然霍英治不喜歡他,那為什麼還要容忍地讓他住進去呢。

  「嗯……因為他算是你的……哥哥吧。」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俺招供。財財不是沈國棟的,亦不是小林子的,財財是涼霧最寶貝的愛犬,所以只要有寫到狗狗的地方,一律讓它露個臉....


第 6 章

  雖然夏天太陽落山的時間會很晚,但到達那個城市時天已經黑盡了。

  駛過霓虹閃爍的街道,穿過大半個城區,遠離了鬧市的繁華,車子漸漸蜿蜒向上,往清幽的山上駛去。

  隱隱綽綽已見到前方夜色中矗立著很大一片建築。拐了個彎,大門赫然在望,橘黃色的燈光映出半邊山壁上四個氣勢恢宏的大字:麗錦山莊。

  崗亭裡出來全副裝備的保安,何其軒與他交涉幾句,那保安敬了個禮,開閘放行。

  順著寬敞的大道駛進去,兩旁全是間隔很寬的別墅式獨立小洋樓,樓前樓後皆有很大的花園。沈國棟雖然沒有來過這邊不能從地段方面來估價,但這時候也很清楚地知道這裡大概就算是物業廣告中所說的什麼高級住宅區了。

  要說完全不好奇不關注那也太矯情,他還沒有接觸過富人的生活呢,看這裡的房子,單是花園的面積就抵得過三個沈家,好奢侈……沈國棟看著看著忽然就有點感慨起來,他想多少仗白打了!多少血白流了!現在仍然是貧富不均啊。

  「這邊是C區。」何其軒不知道他的思想已經上升到階級鬥爭的高度,見他一直望著窗外,還以為他在默記地形,熱心地為他講解,「霍家在A區,那邊環境更好,有獨立的游泳池,院子後面栽了一排櫻花樹,暮春時風景最美。」

  沈國棟無語,只得點頭笑笑。

  還櫻花樹,真他媽的小資情調。

  不過這裡環境真的很不錯。早晨,沿著小道跑步,空氣又新鮮,如果再帶條狗狗……想到狗狗,不能避免地想到了他養的財財。

  雖然名字很土,但其實是條很漂亮的小京巴,滿月的時候就抱回來了,全家人寵它寵到極點,它也知道,所以特別會撒嬌,人往沙發上一坐,它就主動跳到大腿上來趴著。唉,他簡直是把它當兒子來看的。

  不知道財財現在怎麼樣了呢……

  「到了。」

  沈國棟回了神往外一望,車子已經穿過庭院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來。

  比先前看到的房子還要大,三層樓,歐式風格,白色的石牆在路燈下映出冷冷的光。

  這裡就是……霍家?

  沈國棟慢慢開門下車,帶著一點怪異而膽怯的心情,抬頭打量這幢大宅。

  所謂的『店大欺客』,這種心態在此刻的沈國棟身上得到了很好的印證。

  這裡並不是駱雲起的家,而是霍英治的家。而他沈國棟,更是一個外來人口。看著這房子,他凝聚的勇氣在崩潰。這就是所謂的豪門吧,以後,他真要在這種地方生活?

  何其軒提出他的行李,見他站在車邊眼中有惶惑之色,微微一愣,過來輕聲喚他,「雲起?」

  沈國棟視線轉到他臉上,展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期期艾艾道:「我,我有點緊張。」

  何其軒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特別善於體諒和瞭解別人的好朋友,所以他在他面前,完全沒有隱瞞自己的內心情緒。在這個時候,他是很需要從他那裡得到一點鼓勵的。

  何其軒心中起了一些憐惜,也許自己不應該跟他說霍英治不喜歡他,讓他心裡有了陰影。他故意輕鬆地笑了笑,握著沈國棟肩膀搖兩搖,「不用怕。……霍先生今天有應酬,他沒在家。」

  哦,那還好一點。

  「來。」他招呼他,「我們進去。」

  開門的傭人姓陳,何其軒介紹說是陳嬸,沈國棟還來不及對她展開一個禮貌的微笑,陳嬸已經不冷不熱地叫了聲『駱少爺』便不再理他,轉頭對著何其軒道:「房間收拾好了的,我帶兩位上去吧。」

  看來駱雲起真的在這家裡挺不受歡迎的,陳嬸對何其軒說話的態度明顯親切得多。

  何其軒拍了拍他的肩,鼓勵地笑一笑。這舉動讓沈國棟暖了一下:還好,何其軒對他還是很友善的。

  得知兩人已在高速公路上吃過晚飯,陳嬸帶他們回了房便下樓去了。沈國棟有些侷促地站在房中央。

  霍英治雖然不喜歡駱雲起,但物資方面倒是沒有虧待他。事實上是,這房間太豪華了一些,他一個外來人,生來就是一小老百姓,站在這裡,別說歸屬感了,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自處。

  「坐了一天車累了吧,你洗個澡好好休息。」何其軒進來一放下行李便進到浴室幫他放水,出來時看到他站著發呆,稍微愣一下就明白過來。

  「感覺很陌生?」

  沈國棟點點頭。

  他以前雖說住的是一間斗室,夏天熱冬天冷,但那畢竟是自己的家呀。晚上回來,遠遠地看到房間裡亮著燈就會覺得非常安心。這間屋子美侖美奐則矣,可是卻完全沒有家的感覺……

  「慢慢就會習慣的。」何其軒溫和的安慰他,身上的手機忽然響起來。

  看了看號碼,他接聽。「霍先生?」走開兩步,「……是,剛到。……哦……好的,我馬上過來。」

  看吧,這就是給資本家打工的下場,開了八小時的車還得應召去伺候老闆。

  何其軒一抬頭,看到他眼中那種同情的神色,不覺笑出來。「……我得先走了。」輝煌集團的案子談得太久,非得在這幾天敲定不可。

  沈國棟語氣有些擔心,「你行不行?」

  「加班的時候兩天沒睡都試過,這不算什麼。」

  活得這麼忙碌充實,生命比較有意義,不像他以前,看到別人拚命向上只會覺得何苦啊,世界的明天還會在這裡,於是懶散悠閒的過著日子,一懶就懶到了死。

  「我送你。」

  「不用,你洗個澡休息吧。」

  沈國棟還是送他到門口,關了門,他沉下心來回頭打量這屋子,那種怪異的心情又回來了。

  這麼優渥的環境,沈國棟完全想不通,與某些還在吃低保的普通老百姓來說,駱雲起擁有的不算少,有青春,也有外貌,為什麼卻偏偏活得那麼頹廢呢?

  刷牙時看到自己的臉,愣了一下。

  自從有了這個新的身體,他就像剛進入發育期的小女孩一樣,隨時隨地都在注意著自己,鏡子、玻璃、電視屏幕,連人家自行車的車鈴鐺,那麼失真的映像,他經過時都會忍不住瞟上兩眼。

  對目前這張臉其實已經漸漸開始熟悉起來了。

  但骨子裡那種『我是沈國棟』的心理暗示卻還是沒有消失,他無法想像要怎樣才能心安理得以駱雲起的身份在這個家堂而皇之的生活下去。

  床鋪很柔軟,柔軟到躺上去時整個人像是要陷進去。一側頭就可以聞到被縟上有種清爽的香味,非常非常的好聞。沈國棟視線略高一點,發現床頭櫃上擺著一個像框。

  他取過來細看。

  照片有點舊了,看得出幾年前照的。像是在一個兒童樂園裡,一個大人陪著小孩坐在一輛碰碰車上,背景是歡樂的人群和彩色的汽球。

  兩人的模樣很有些相似,是駱雲起和他父親吧。

  那時的駱雲起,看樣子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男孩,脖子上掛著個仿真衝鋒槍衝著鏡頭樂。而他的父親,其實也並沒有為人父的高大威嚴,很斯文秀氣的一個年輕人,雖然也在淡淡笑著,但眉目間卻有一層抹不開的輕微憂鬱。

  這個人,活得並不開心。

  沈國棟目不轉睛地看住他。

  「你父親,是霍先生父親的大學學弟,他們關係很好的……有一次兩人一同出去,遇到車禍,你父親當場就過世了。霍先生雖然被送醫急救,但還是沒能救活。……臨終的時候,可能覺得很愧疚吧,就把你託付給霍先生,讓他照顧你。」

  「愧疚?」

  「嗯。因為,是霍先生開的車。」

  這還真是父債子還呢。

  沈國棟用衣袖擦了擦像框,又放回到床頭櫃上。

  何其軒說霍英治算是他哥哥的時候,他還一下子想到了豪門恩怨兄弟爭產那一塊兒去了,結果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

  也許他該考慮搬出去,人家欠的是駱雲起,可不是他沈國棟。再說好吃好喝的供養了這麼多年,什麼債也該還完了。

  打量著屋中種種擺設,沈國棟又長長嘆息一聲。

  也難怪霍英治不喜歡他,畢竟遇到這種事誰也不想,他的父親也死掉了,為什麼還要搞得好像很虧欠別人一樣?再說以駱雲起那種性子,說不定會覺得『害我失去父愛』於是有風駛盡帆,變本加利的作怪,以至於搞得人人厭憎?

  霍英治。

  沈國棟默念一遍這個名字。

  這名字給人的感覺是理智、冷靜、應該是一個很英俊強勢的男人吧。不過也難說,這世上多得是名不符實的人,就比如說他沈國棟,名雖國棟,其實就是一根廢柴。而駱雲起,聽來天高雲淡謫仙似的,想到他那一頭離經叛道的黃毛,沈國棟又忍不住失笑。

  他爬上床躺下,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高檔的床上用品與肌膚接觸的觸感很好,他愜意地在枕頭上蹭一蹭。

  不想了!明日愁來明日當,老子手上有一張王牌,名字就叫不、靠、你。大不了搬出去自己住。雖然當個飯來張口的大少爺也很享受,但看別人臉色吃飯,吃下去也不好消化,還不如吃自己更愉快一點。

  錢嘛,多有多的用法,少也有少的用法。 想他沈國棟,以前加班工資發個三百就樂得飛飛,錢包裡揣上五張四人頭就覺得富有得不得了,他還不信了,以他現在的外在條件會找不到一個能養活自己的工作?

  迷迷糊糊睡了一陣。到底不是熟悉的環境,沈國棟睡得並不安穩。他一直在翻身,即使睡著也還對外界保持著一點模糊的意識。等到肚子開始發出低低的鳴叫時,他終於徹底地醒了。

  飢餓的感覺清晰地傳到大腦。

  這具年輕的身體,也不知是因為正在發育階段還是怎麼的,消耗好像特別大。沈國棟都不記得自己十七歲的時候有沒有這樣能吃。

  摸了摸癟癟的肚子,他煩惱地想加以忽視。這到底不是在自己家啊,人生地不熟的,總不能半夜爬起來跑去煮夜宵。

  睡吧。他催眠自己,睡著了就好了。

  但是飢餓感一陣比一陣強烈,他完全睡不著,腦子越加空明起來,一看床頭櫃上的鬧鐘,不禁呻吟一聲。十一點半,離吃早飯的時間還遠著呢。

  無奈之下,只得去浴室灌了一肚子涼水,雖然暫時將那種飢餓感抑止住了,但過不了一會兒就想上廁所,而這種清腸的行為,肚子就更餓了。

  這樣很折騰了一陣,他終於受不了地爬了起來。

  怎麼辦?硬著頭皮去找吃的吧。

  好在那麼多電視也不是白看的,他知道像這種大戶人家,廚房一定是在樓下。

  把門打開了一條縫,他先看看外面。幸而走廊上亮著壁燈,雖然並不太亮,但好歹有燈光,不然他實在沒有那個膽量在黑暗中摸索一個陌生的環境。

  沈國棟大著膽子閃身出來,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往樓下摸去。

  他的房間在二樓最裡面的位置,走廊很長,一端連著樓梯。因為怕吵到別人更加惹人厭惡,他沒有穿鞋。雖然是夏天,但大理石地面就這樣赤足踩上去還是有冰冷的感覺,沈國棟縮了縮腳,儘量踮著腳尖往前走。

  他也不想這麼行為鬼祟,但怎麼說,到底不是這個家的一份子,要他擺出主人公的姿態,在深夜時分大大咧咧趿著拖鞋啪噠啪噠地往下走,那也太沒有公德了。

  萬籟俱靜。

  在這樣的時分,沈國棟有一種奇異的,尋幽探密的感覺。

  走廊盡頭,看得到客廳上空掛著的巨型水晶吊燈,藉著壁燈的昏黃燈光,他大致分辨了一下樓下的地形。

  因為燈光不甚明亮,而客廳又太大的緣故,樓下的家具有點朦朦的,遠處的只看得到大致形狀。憑心而論,沈國棟心中其實相當猶豫,太大的空間總像是藏著不可知的東西,但肚子實在餓得難受,他咬了咬牙,還是握著扶手沿著蜿蜒的樓梯慢慢向下。

  下到最後一級階梯時他停了,左右兩邊看了看,估量著左邊是廚房的可能性會更大一點。

  大概是因為主人職業需要經常夜歸的緣故,門廳的壁燈是亮著的。但因為距離這邊尚有一段距離,而樓上的燈光又被樓梯給擋住了,雖然不是出於主觀意願,但客觀因素還是讓初來乍到的沈國棟一腳踢到了什麼東西上,只聽咚地一聲悶響,那東西倒了。


第 7 章

  一瞬間,沈國棟連呼吸都停了兩秒。

  其實聲音並不大。但靜夜之中,這一聲悶響還是讓他著實嚇了一跳。

  他很怕吵醒到別人要看別人的白眼,又擔心損壞了什麼值錢的東西——這種大戶人家,再便宜的擺設只怕也是賣了他也賠不起的,雖然以他現在的身份並不需要他賠,但到底還是不能理直氣壯地擺出一副『壞了就壞了唄』的面孔。

  很慶幸沒有聽到有人開門出來查看的聲音,或許大家都熟睡了吧,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可是,這口氣還沒吐完呢——

  忽然間,一片光明傾洩出來,就在他的眼前,兩扇門打開了。

  那人在光影中站著,因背光的緣故,看不清他的面孔,只知道是個身形修長的男人。但光線清楚地照到了驚愕的沈國棟臉上,看到他的模樣,那人也愣了一下,脫口道:「……雲起?」

  竟是何其軒。

  他跨過來,驚訝地打量他,又伸手扶起那金屬雕塑,「你怎麼會在書房外面?」

  這時間,這地點,太有瓜田李下之嫌了,他不得不懷疑他。

  書房?

  沈國棟昏頭昏腦地想,哦,對,電視裡那些豪門,不是都把書房建到樓梯下面的大房間麼。

  「嗯……」他囁嚅著回答,「我……找廚房……」

  「廚房——」何其軒正想指給他正確的位置,房間裡彷彿有人問了一句什麼,接著一個清冷的聲音喚道:「其軒,讓他進來。」

  沈國棟頓覺頭皮一麻。

  何其軒當然不可能一個人單獨出現在霍家的書房裡。而此刻,帶著這種發號司令的語氣叫他進去的男人,除了霍家的主人霍英治,還會有誰呢?

  懷著千分之一的僥倖希望,他求助地看向何其軒,「是……他?」

  何其軒緩緩點一點頭。

  死。

  沈國棟懊惱到極點。

  直覺告訴他,霍英治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尤其駱雲起和何其軒兩人都那麼鄭重的提點過他,而這種提點的結果就是:雖然還沒見面,但他對這個人已經心生畏懼了。

  他以為至少也會是在明天早上。那時他心滿意足地醒來,吃飽喝足,身體和意志都處於巔峰……而他此刻又累又餓毫無準備,天時地利與人和,哪一頭他都佔不了。

  如果可能,他真不想進去,但是此刻已經沒有逃避的可能了。何其軒輕聲道:「裡面有客人,霍先生不會拿你怎麼樣的。」

  這話倒是稍微壯了一下沈國棟的膽。霍英治再不喜歡他,想來也不至於當著客人的面給他難堪。他點點頭,只得硬著頭皮跟在何其軒後面進去。

  若要問書房裡是個什麼佈置,沈國棟完全答不上來。

  他只覺得莫名的緊張,有一種即將接受別人審查的不良感覺。他眼觀鼻鼻觀心,視線中規中矩,定在腳下。

  早知道事情變成這樣,他寧願餓到天亮也不該下樓來啊。心中正這麼感嘆著時,忽覺眼前光線大亮。原來,走在前面的何其軒已經閃到了一邊,而沈國棟,就這麼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別人研判的目光下了。

  書房中除了何其軒外,還有三個人。

  三個人,六道視線,卻像交織的探照燈一樣,照得沈國棟渾身一僵。

  他知道他們在打量他,評估他,也知道自己和西裝革履的他們比起來有多麼狼狽。皺巴巴的純綿睡褲,上身是白色的背心,所幸剪了頭,不至於亂得像鳥窩,只是說不定眼角會有一點眼屎……

  這個世界上人與人之間其實並不是平等的。

  自古以來階級就一直存在,沈國棟清楚地知道自己就屬於金字塔最下層,也許連塔基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地上的泥砂。他住的是五十平方的二居室,穿的是六十元一件的棉外套,在菜市場和菜販討價還價,吃五毛錢一斤的小白菜。

  他骨子裡已經刻上了平民的烙印,上不了檯面,也不可能在目前這樣的環境下保持高風亮節鎮定自若。事實上他相當侷促,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更好一些。

  沒有人說話,半晌都沒人說話。沈國棟終於熬不過,悄悄抬起眼來。

  那坐在單人沙發上的男人,西裝革履,一隻手隨意地擱在扶手上,兩條長腿斜斜伸著,有種肆無忌憚的張狂。他眼窩深,眼睛特別有神,看他的眼神,是充滿興趣和研究的,默默地,無禮地,從上,打量到下。

  這種打量的目光,讓沈國棟相當的不自在。尤其發現那男人的視線斜斜向下停佇在他的腳上時,立刻謹慎地往後縮了一下。

  他還打著赤腳呢,腳上無鞋矮三分。他儘量不動聲色地把腳趾蜷起來,彷彿這樣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隱藏在褲腳下。

  這小動作引起了男人的注意,彷彿覺得這樣的駱雲起很是有趣,輕笑出聲。

  「駱少爺也是個英俊少年呢……你說是吧,霍先生?」

  沈國棟一愣。

  什麼,原來這個人,並不是霍英治?

  他下意識地順著那人問話的方向望過去,沒有絲毫心理準備地撞上一雙冷冷的眼睛。

  那人坐在右側的沙發上,坐姿端正而高貴。沈國棟本能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沒想到霍英治竟是這個樣子的。

  ……太年輕。

  也太漂亮了。

  先前那個男人還比較符合他的想像,而正牌的霍英治,完全就是一個少年,如果不是他氣質太冷、不苟言笑、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舉手投足又大有世家子弟風範的話,沈國棟完全不能相信他就是何其軒的頂頭上司。

  面對他這樣驚訝地注視,霍英治心中大怒。但他是個曾經學習過如何掩飾內心真正情緒的人,臉上絲毫不露,只是冷冷的視線在他臉上一掃,移開,看著那男人抿了抿薄唇淡然一笑:「郎總過獎了。」算是對他問話的回答。

  那姓郎的男人笑道:「駱少爺,坐呀。怎麼在自己家裡也這麼拘束?」說到『自己家裡』幾個字時,語氣頗有點玩味,只是這種玩味沈國棟並沒有聽出來,他到這時才回過一點神,「呃,不、不了……」

  開什麼玩笑,和你們一起坐?一看就知道不是一國的。求助地看了何其軒一眼,「我是下來……找廚房的……」

  何其軒點點頭,像在證明他的話。

  「哦?」郎總抬手看了看表,也笑起來,「喲,都這麼晚了,難怪我也有點餓了。」

  客人既然都這麼說了,主人當然不可能沒有一點表示。霍英治保持著微笑,輕聲道:「那其軒,叫陳嬸起來做點宵夜吃。」

  何其軒應了一聲,想想卻笑道:「陳嬸的腰不舒服,爬起來可能要費一點時間。」他看看霍英治,又看看郎總,笑道:「郎總不嫌棄的話,試試我的手藝如何?」

  郎總哈哈笑道:「哦?你還會下廚?霍先生,我真羨慕你有這麼一個萬能型助理。」

  這種半真半假的誇獎讓所有人都笑了起來,何其軒適當地謙遜了兩句,說了句『請稍等』便走了出去,臨走時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瞟了一眼沈國棟。

  沈國棟這時忽然機靈起來了,抓住機會馬上說了句『我去幫忙』便趕快跟著溜了出來。出來,才徐徐吐出一口長氣。

  在那裡面待著太有壓迫感,他受不了。

  何其軒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說:「來吧。」

  霍家的廚房如想像中一樣既寬敞又整潔,一應工具齊全。何其軒熟門熟路地從冰櫃裡取出需要的食材,一邊下手打理,一邊問他:「銀耳燕窩粥,吃不吃得慣?」

  在醫院裡照應了他幾天,他駱雲起的口味多少也有些瞭解。他嗜麻辣,對甜食卻不太喜歡。果然,沈國棟搖了搖頭,說:「我吃碗麵就好了。」

  燕窩那種東西……只聞其名。吃了也不會成仙,他還是比較鍾意平民化的食物。

  調好作料,等水開的時候沈國棟坐在桌前撕著何其軒泡開的銀耳。

  「霍英治……怎麼那麼年輕?」還沒二十吧?底下的人怎麼會服他?

  「嗯?」何其軒站在灶前,「我沒跟你說過嗎?霍先生其實就比你大兩歲。」

  人與人所處的位置不同,要承擔的責任也不一樣。同樣是少年喪父,駱雲起可以毫無顧忌地哭泣憤怒怨恨,但霍英治卻不行。他沒有資格也沒有那個時間,他父親那場車禍來得太突然,底下數以千計的員工一時間都惶惶不安,一個大企業沒有了龍頭,不知將會何去何從,有股東吵著拆股,又有人想要趁機坐正。那時的霍英治只不過是個高中生,雖然從小是公認的聰明早熟,但也沒有人會相信他有能力控制那種局面。

  「那後來呢?」

  「只有齊先生對他有信心。」何其軒問他,「剛才齊先生也在,你有注意嗎?頭髮有點花白的那一個。」

  齊國豪是霍氏的老臣子了,關鍵的時候他排除眾議,由他擔任代總裁。那時候很多人都認為他是新一代的王莽,覺得遲早是要把那個『代』字取掉的,但事實上是他視霍英治如親子,要他在抓緊學業的同時也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盡快熟悉一些公司的業務,寒暑假跟他去公司見習,把自己的社交關係介紹給他,也會定期交給他一些企劃案讓他上手。他甚至把他何其軒提拔了起來,栽培他,讓他做霍英治的助理,『我遲早要走在你們前頭的,到時候,其軒,你要多幫他。』

  三年時間,他和霍英治齊國豪共同進退已經培養出相當深的感情。

  霍英治太優秀,也非常地努力,同齡人的玩樂他沒有機會嘗試,像一塊海綿,儘可能地快速吸收各種商業知識,這樣努力想要早日支撐起重擔的樣子讓喜愛他的人覺得很是心疼。有時候何其軒也在想,霍先生臨終前到底在想些什麼?讓一個孩子去照顧另一個孩子,他難道沒有想過自己的兒子也未成年,也是需要別人照顧的麼?他怎麼忍心,把這麼大的責任放到自己兒子的肩上呢……


第 8 章

  「咦?」一回頭,看到沈國棟均勻撕開的銀耳,何其軒神情很是驚奇,「你還真的會做啊?」

  沈國棟愣了一下, 「那你以為呢?」

  「我以為你只是措詞想離開那兒而已啊。」說什麼幫忙,他其實根本就沒有指望養尊處優的駱少爺會做這些事的。

  沈國棟低頭釋然地一笑。

  廚房裡這些事,他其實是做得很順手的。

  他就是這麼一個小男人,不太會賺錢,在外面也不是吃得很開,除了脾氣好點、擅做家事外也沒有什麼可炫耀的資本。所以他總想著如果哪個姑娘跟了他,那他要竭盡所能地對她好,送不起什麼白金的首飾,但他會用誠心來彌補,怎麼捨得讓她下廚房呢?人家肯跟他已經是委屈了。

  「我以前,曾經想過要開一家麵館的。」

  「面、館?」

  何其軒吐出這兩個字,失笑。真難想像,駱雲起居然會有這樣……大眾化的理想。

  沈國棟忙道:「當然現在沒有這麼想了。」他有些羞慚,雖然說職業無分貴賤,但開一間小麵館,每天起早摸黑,對霍英治他們這些談笑用兵動輒做千萬生意的人來說,總是有些上不了檯面吧。

  「我現在只想好好唸書,考大學。」以後出來,就可以像何其軒一樣,找一份體面點的工作,不至於像以前那麼辛苦了。

  「你想復學?」

  「嗯。」鍋裡的水滾起來,他過去煮麵,盯著那沸水,有些憂慮。「其軒,你覺得霍英治……會同意我去唸書嗎?」

  「這是好事啊,為什麼不同意?」

  沈國棟又嗯一聲,心頭還是不太有底。

  他有點怕霍英治。

  那種冰冷的眼神,高貴的氣質,雖然自己的實際年齡比他大得多,但到底還是不能在他面前做到收放自如。

  其實男生女相的在電視上也不是沒見過,可是氣質都沒霍英治那麼冷凝。感覺他是隨時都可以拉下臉讓他下不來台的,他不敢去碰他那個釘子。而且他怕的也不獨是他,書房裡的那三個人都讓他有點畏懼。雖然人家也沒把他怎麼樣,但他站在他們面前就是會自慚形穢、矮人一頭。相比起來,還是何其軒更接近普通人一些,在他面前他就不會顯得那麼拘謹膽小。

  「這樣吧,我找機會和霍先生說。」何其軒善解人意地解除他的困境。

  沈國棟喜出望外:「真的?那太謝謝你了。」

  不用直接和霍英治打交道這真是太好了。

  「不用。」何其軒側頭看看他,目光含笑。

  他看得出現在的駱雲起有一點點依賴他,大概每個人的骨子裡都有一些想當上帝的慾望吧,他對於這種依賴很有些滿足。

  沈國棟麻利地把面挑了起來,灑上蔥花。因為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他神情愉快得多了。「其實也不需要太好的學校,普通高中就好。當然有宿舍的話,最好不過。」

  「你願意住讀?」這要求倒是出乎何其軒意料,「你不想住在這裡?」

  沈國棟駭笑搖頭。

  住在這裡?他才不要。身臨其境才算明白當初黛玉初進榮國府時的那種心情。不肯多說一句話,不肯多行一步路——他倒不是怕人恥笑了他去,只是太拘束。這裡的人又不喜歡他,做人總是要學會看別人臉色行事的,何必硬留在這兒礙別人的眼呢?他雖是個小人物,但這點骨氣總還是有的。

  何其軒看著他點點頭,眼神讚許。「好。」

  「嘩,好香啊!」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忽然插進他們的談話。回頭一看,書房裡那三人已經走進來了。而說話的人,正是那位郎總。

  沒想到他們會親自過來這邊,連何其軒都有點愕然。齊國豪笑道:「郎總餓得坐不住了,其軒,你弄的夜宵好了沒有?」

  「呃……」燕窩粥的火候還不夠。何其軒笑了笑,正想說呢,郎總已經看到沈國棟手上端著的那碗麵了,眼睛一亮。「有面吃啊。那我吃這個就好了。」又問他,「你自己煮的?」

  沈國棟立刻又拘謹起來,只微笑著點了下頭以示回應。

  客人都這麼說了,稍微懂點事的人都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吧。沈國棟遲疑了一下,挺恭敬地把那碗麵端了過去。「不嫌棄的話……那您先吃吧。」

  紅紅的油辣子,青綠的蔥花,面上灑一層香油。郎總端詳了一下,笑咪咪地接了筷子,挑了幾挑。「那我真不客氣了哦。」他先喝了口湯,然後稀哩呼嚕地吸了一長串進去,嚼了兩嚼。

  他顯然很滿意面的味道,看著沈國棟笑:「沒看出來,駱少爺還有這一手。」

  沈國棟靦腆地笑了下,沒吱聲。他想他還懂得什麼叫客套話——這種吃慣了山珍海味的有錢人,面條這種平民食物怎麼可能真的吃得慣呢?可是他比較介意霍、齊二人對他的看法,因為知道郎總一定是霍家的生意夥伴,如果討他開心了,感覺上就好像是幫了霍家什麼忙,想著他們說不定會對駱雲起有點改觀也不一定。他下意識地往那邊瞧了一眼,霍英治的眼神還是那麼冷傲,而齊國豪,倒像是讚許似的,微微地對他笑了那麼一下。

  「聽說駱少爺前段時間出了點事兒,傷口……」他指指他額頭上包著的紗布,「好些了吧?」

  沈國棟一怔,眼中有意外之色閃過。

  他有點感嘆,這種表示關心的話連霍家的人都還沒問過一句呢。這郎總倒挺會做人。正想笑著答謝兩句,旁邊齊國豪已經微笑著插嘴道:「郎總別這麼客氣,他到底是晚輩,叫名字就好了。是麼,雲起?」

  沈國棟自然稱是。

  一頓夜宵,他吃得相當拘束。

  從一個人吃飯的動作看得出這個人的修養。幾個吃燕窩粥的人,連勺子和碗沿輕微的碰撞聲都沒有發出過。他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喝湯時不發出聲響是最基本的餐桌禮儀。

  相比起來,吃麵的郎總就豪放得多。三下五除二,稀哩呼嚕,他自己也知道,自嘲地道:「吃麵條是高雅不起來的,大家可別笑啊。」

  因是實話,桌子上的人反而都笑起來了。連霍英治臉上都冰意頓融,嘴角高高地翹起來。

  其實這個人笑起來是挺好看的。沈國棟暗暗地想。可能是因為環境使然,所以總得擺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

  因為眼中含笑的緣故,他視線掃過來的時候不若先前冰冷,沈國棟幾乎有些受寵若驚,趕快善意地笑一笑,但是熱臉貼到冷屁股上,霍英治眼皮一耷拉,看見也只當沒看見。

  這麼明顯的釘子頓時就讓沈國棟鬧了個大紅臉。尤其,是在看到郎總似笑非笑的玩味眼神過後。想到自己這麼狼狽的景向已經落到了別人眼裡,他就恨不得找個地洞一頭鑽下去。

  沈國棟想:怪不得駱雲起不愛待在家裡呢,天天看你臉色,換我我也要跑出去啊。

  那天晚上吃完宵夜,郎總就告辭回了酒店。何其軒當仁不讓地要送他,臨走時悄悄跟沈國棟說了一聲『改天見』。

  沈國棟覺得挺窩心的。他在這裡算得上是舉目無親,也只有何其軒,肯這麼親近他。

  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那晚之後何其軒忙得根本騰不出時間去探望他。他身為霍英治的助理工作本來就忙,再加上過兩天就要和輝煌集團簽約,場地的佈置、新聞的發布、資金的走向,這些也都需要他一一過問。足足過了好幾天他才忽然想起來,抽空打了個電話詢問一下他的近況。

  「……嗯,很好啊。」這是沈國棟的回答。

  如果不貪心的話,從某方面來說,的確是很好。吃好、喝好。可是,人家記著多抓你一把米,不見得就表示真歡迎你這個人。

  沈國棟很希望得到別人的好感,不說讓每一個人都喜歡他——那是奢望——但至少地,別人提到他的時候別鄙夷地撇一下嘴。為此他竭盡所能地釋放他的善意,可是真的很失敗,霍英治總是行蹤不見,而家裡其他的人——陳嬸、園丁、兩個司機,也不知道駱雲起當初做過怎樣人神共憤的事,看他們在一起聊天聊得好好的,他剛想過去搭幾句訕,人還沒走近,他們卻都一個個藉故離開……讓他只能訕訕地站在那兒,深覺丟臉。

  這樣碰釘子的次數也不用太多,兩次三次,他也就知趣了。於是索性老老實實待在房間裡。

  挺賣力地把駱雲起的房間拾掇了一遍,想從中找出一點什麼相關資料來。可是很顯然,正牌的駱少爺並沒有寫日記的習慣,抽屜裡私人物品亦很少。沈國棟有種隱約的感覺,他覺得駱雲起像是早就知道不會在這裡逗留太久,所以身外物,才這麼的少。

  「我跟齊先生說了你想復學的事……」

  「他怎麼說?」

  何其軒聽出他語氣裡那種急切,不由得笑了一下。

  「你放心,霍家門路很廣,要進哪間學校都不是問題。」他想了一下齊國豪當時的反應。雖然是音調微妙上揚的一聲『嗯』,但以他這三年與齊氏接觸的經驗來看,應該不會有問題。畢竟,那樣子的老人,絕不至於和一個少年為難吧。

  「那太好了!」沈國棟覺得很高興,正想和何其軒再說下去,可是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敲門聲?他把電話拿遠一點回頭再聽。

  又響了兩下,確實是有人在敲門。沈國棟有點驚訝,匆匆對何其軒說:「哎,其軒,有人來了,我先不跟你說了啊。」

  掛了電話他跑去開門,他想是誰會來敲他的門呢?

  一拉開,門外站著的人現在眼前,他驚奇地愣住,好半天才張了張嘴,「齊……齊先生……」


第 9 章

  因為臨時委派的出差任務,何其軒沒能親自參加那一場簽字儀式。他是在電視上看到這條新聞的。

  輝煌集團和霍氏的這次合作開發被外界喻為強強聯合,連省委幾個主管經濟的領導都出了席。看著屏幕上郎傑與齊國豪交換合約握手而笑一副合作愉快的樣子,何其軒也忍不住輕輕地笑了一下。

  入這行也有三四年了,多少知道一點這行的潛規則。俗話說『無商不奸』,這兩人看起來雖都是衣冠楚楚正人君子,但何其軒知道齊國豪的外號就是老狐狸,而郎傑的名聲也未見得有多正派,這次合作檯面上固然光輝萬丈,但私底下的暗箱交易只怕連他這個助理都不太清楚。

  也不是不好啊。知道多了,並不見得就是福氣。

  關了電視,他開始收拾行李。這邊的事都已處理妥當,明天他就可以回總公司交差了。

  行李箱裡有兩張光盤是他帶給駱雲起的禮物。想到那個膽小又有點害怯的少年,他就忍不住微笑。

  駱雲起當初不太愛唸書,又因為違反校規曾經被記了一個大過,好嘛,少爺脾氣發作,老子不念了!索性辦了休學。

  現在他想復學,肯定會跟不上進度,那這套高中教材光盤剛好他就可以用到了。

  收到這份禮物時他會是什麼表情呢?何其軒躺在床上眯了眼睛想。歡喜?感激?抑或兼而有之?等回去把工作交待清楚後或許他可以抽半天空帶他出去吃個飯。霍家在山上,來往市區很不方便,雖然傭人出入都是用車,可是他猜以駱雲起現在的性子,絕對沒有那個膽量敢去支派霍家的司機。這幾天因為太忙的緣故也一直都沒和他聯繫——想到這裡他看了看時間——打消了現在給他打個電話的念頭。

  太晚了,可能已經睡了吧。

  罷了。他想反正明天就要回去,到時給他個驚喜不是更好?

  說起來何其軒還是太年輕了一點,他不知道老天爺總是和人唱反調的,所謂的驚喜往往會變成驚嚇——就好像出差提前歸來的妻子興沖沖地回家結果卻撞上老公和小保姆在床上翻雲覆雨一樣。

  站在駱雲起的房間裡,何其軒看了三分鐘,感覺還是有點找不著北。

  不能說這房間空蕩蕩,畢竟家具什麼的都還是擺放在原有的位置上,可是人呢?人去哪兒了?

  雖然第一個念頭就是『出門了』,但何其軒在房裡轉了一圈,心頭還是有種異樣的感覺。這房間收拾得太整潔,整潔到……都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了。

  走廊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何其軒忙叫住從門口經過的人。

  「陳嬸,雲起呢?」

  「他呀。他去T城了。」

  何其軒聞言愕然得無以復加。「他去G城幹什麼?」

  「說是去唸書。誰知道?」陳嬸在霍家幹了快二十年了,看著霍英治長大,固執地認定他才是霍家唯一的小主人。說起駱雲起,她撇撇嘴,「虧得少爺還托郎先生多照應他。」

  何其軒的心猛然一揪。

  郎先生?

  郎傑?

  駱雲起,是和他一起走的?

  說起來G城也是一個南方省會城市,而且剛好就是郎傑的大本營。把駱雲起託付給他其實並沒有什麼說不過去的。可是,別說以霍家的實力要在本地給駱雲起找間學校不難,就算是何其軒自己托關係也可以輕易辦到。事實上他確實已經在進行了,等到九月開學就可以讓駱雲起恢復學生身份,那為什麼還要把他送到千里以外的另一個城市呢?尤其是和那個男人一起……

  何其軒發誓,從中他聞到了一絲絲不祥的味道。

  「駱少爺也是個英俊少年呢……」

  郎傑看到駱雲起第一眼時的語氣、神情,那種從上到下打量時曖昧的眼光、玩味的笑容,當時並沒有覺得什麼,可現在慢慢想來,卻令他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難道從那一晚起,駱雲起就被那個男人盯上了嗎?

  商場如戰場。雖說是合作夥伴,但也會就對方的身家背景為人信譽作詳細的調查和評估。何其軒很清楚地知道郎傑的底子並不乾淨:他以運輸起家,後承包停車場,雖然之後生意越做越大,但仍然和地方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而他最為人垢病的一點,就是他的私生活:郎傑特別喜歡包養一些年輕漂亮的男孩子,這次過來,霍氏公關部門的人甚至針對這一點還特地安排過相應的娛樂行程。

  讓這樣一個人,去照應駱雲起?

  ......

  何其軒驚過之後幾乎想仰天長笑。他不把他照應到床上——

  「何先生,你要沒事我就下去了啊。」陳嬸施施然地說,「我廚房裡還熬著湯呢。」

  房間裡又剩下他一個人。何其軒站著,心冰涼冰涼地,茫然四顧。

  他說不清自己此刻是怎樣一種心情。

  其實也很清楚自己沒有資格對這件事說三道四。霍英治是駱雲起名義上的哥哥,齊國豪是駱雲起法定的監護人。他何其軒算什麼,只不過是個外人而已。

  他看了看手中的光盤,本來還幻想著那少年收到時歡喜的笑靨,可現在,忽然間就覺得索然無味了。還有什麼意義呢,收禮物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他悵然地,緩慢拉開抽屜,本來只想把光盤放進去,可視線漸漸落到一摞便箋上。

  最上面的一張是寫了字的,何其軒的神經象被什麼莫名地觸動了一下,下意識地取出來細看。

  這還是他頭一次看到駱雲起的字。

  不像大多數男性的字體鐵鉤銀劃筆鋒凌厲,駱雲起的字工整秀氣而飄逸,只是沒有什麼勁道,別說筆鋒了,連拐角處都幾乎沒有什麼棱角,一如他如今的性格一般。

  新生新計劃

  因是標題,這五個字顯得稍微大一點。看到這幾個字,何其軒就彷彿是看到了少年寫下這些字時一本正經的模樣。

  正文如下:

  1、珍惜每一天,要把每一天都當成人生最後一天來過。

  2、健康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要勤加鍛鍊。從今天開始,早上六點起床,在小區裡跑步一圈,晚上臨睡前做三十個仰臥起坐。

  3、著手複習計劃。上午九點到十一點複習數學,默寫公理定義;下午一點到三點,複習語文和英語。其餘為休息時間。

  4、

  計劃書沒有寫完,何其軒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讓駱雲起這份一本正經的計劃斷在了這裡。

  捏著那張便箋,他不知不覺下了死力。心頭堵得有些難受。

  這短短的字裡行間,不難看出駱雲起對未來的憧憬和安排。他想起在那個晨光薄霧中的早晨,駱雲起眺望遠方,仿似自言自語地問『人生是否應該向前看』……這個傻瓜,知不知道所謂的人生規劃其實是會被各種各樣的意外狀況給破壞的?知道是過去唸書他一定很高興吧?一定對郎傑很感激、很信任吧?

  「其軒,我想要好好唸書,考大學。」

  「考一所好的大學,報考一個好的專業……」

  少年說這些話時臉上那帶著一絲羞澀和傻傻的笑容,讓何其軒如今想起就覺得一陣心絞痛。他其實不是那種熱血澎湃特別有正義感的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看了這份計劃書,卻分外替駱雲起覺得悲憤和委屈。明明都決定要重新開始了啊,為什麼還要這樣對他呢?!

  鼻樑莫名地一酸,他有種想哭的感覺。忽然間他做出一個決定,抓了那張計劃書奔出門去。他知道霍英治今天在家,駱雲起什麼都不知道地就走了,那他總可以替他要一個說法吧?!

  砰一聲推開了門,正在書房裡閱讀文件的霍英治一抬頭,看到是他,眼神現出十分詫異,「其軒?」像在奇怪一向溫文爾雅的助理今日怎麼會這麼失態竟然不敲門就闖了進來。

  何其軒深呼吸,竭力平靜自己激動的心情。大概是看出他神情較之往常不對,那沉穩的少年放下手中的文件,冷靜地問他:「怎麼了?」

  何其軒走前兩步,「霍先生……」他喉嚨有點發哽,把手中那張紙盡力攤開、抹平,放到霍英治面前。

  「請你看看這個!」

  他臉上有種奇怪的固執,好像要霍英治非看不可似的。後者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兩眼,終於什麼也沒說,拿起那張皺巴巴的便箋。

  他早就練就了一目十行又不放過任何紕漏的本事,只掃了兩眼,上面的內容已經盡收眼底。看完之後他的反應只是把那張紙輕飄飄放下,「這什麼?很重要嗎?」以這種陌生的字跡和幼稚的內容來看,想來一定不會是出自他的助理筆下。

  「是雲起寫的……」也許是因為太激動,何其軒的聲音有點發飄,「霍先生,你何必——」

  霍英治豎起一隻手擋住他話頭。

  他抬了眼,與何其軒對視,眼神清亮而冷靜。

  後起之秀。

  何其軒腦中忽然就閃過這樣一個詞。

  雖然只比駱雲起大兩歲,雖然也只是一個少年,雖然他的年紀資歷讓許多商場老將初接觸時都生出輕視心,但,居移體,養移氣,霍英治身上那種領袖的氣勢已經漸漸散發出來了。何其軒的聲音忽然就梗在了喉嚨裡。

  他一向被外界認為識進退、公私分明,深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但今天就這麼因為這件事來跑來找他,恐怕在他心中是認為自己越矩了吧。

  霍英治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他笑得既優雅又含蓄,聲音悅耳的動聽。「其軒,你為了駱雲起跑來向我興師問罪?你什麼時候跟他關係變得這麼好?」

  這種在微笑下隱藏著的尖刻讓何其軒臉色漸漸發白。他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回答,半天才顫著聲下意識道:「他……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甚至都打算搬出去的……

  「霍先生,如果你肯給他一點時間,如果你肯去瞭解他的話——」

  霍英治嗤笑一聲,毫不留情、乾脆利落:「我為什麼要去瞭解他?」他時間又不是多得花不完!

  何其軒心都涼了。

  他這是,連一個機會都不肯給駱雲起啊。

  「他想唸書,就讓他唸書,我這是如他所請啊,你不滿什麼?」

  「可是也用不著跑那麼遠。而且那個郎總——」何其軒咬咬牙,拿出他唯一的理由:「他,他有特殊癖好!」

  「......哦?」霍英治愣了一下,這讓何其軒立刻產生出一點微小的希望來。他補充一句:「他喜歡玩男人的!」雖然齊國豪無保留地教導霍英治,但這種事,可能不太好向他開口,也許霍英治根本就不知道對方有這種特殊的性取向所以才會同意吧?

  「這我倒不知道。」霍英治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但想了想,忽然又笑了,「不過——這也沒什麼吧?」

  「……」

  「據我所知,同性戀並不是花痴,也不至於是個男人就會抱著滾上床。」再說以郎傑的財力地位,估計也是閱盡春色了,就駱雲起那種姿色——他嫌惡地想,只怕還不見得看得起。

  他重新拿起文件,彷彿關於這件事的討論就到此為止似的。何其軒看著他,眼神有些陌生,他覺得自己好像有些不認識他了,半天才閉了閉眼睛,問:「你覺得是我多心?」

  霍英治停了停,抬頭向他安撫地一笑。「就算真的像你想的那樣發展又如何?其軒,什麼鍋配什麼蓋,那也是剛剛好。」


第 10 章

  何其軒一時啞口無言。

  駱雲起是同性戀,這在霍家也不是什麼機密的事了。

  從這一點說他和郎傑的確都算是圈內人,若兩人走在一起正如霍英治所說是『剛剛好』。但此刻霍英治那種事不關己的冷血態度卻實在不能讓何其軒與他一樣作出如此輕鬆的結論笑笑就此不提。他看著他,沉痛而悲憤:「霍先生,就算不是親兄弟,但——相煎何太急?」這話令得霍英治的眼神突地尖銳,可因為他垂眼將視線停佇在文件上的緣故,何其軒並沒有發現這一點,「霍先生臨終前——」

  他不提還好,一提戳到了霍英治的痛處。難得發怒的人猛然一下變了臉,一拍桌子憤然站起。

  「何其軒你搞清楚!我霍英治可沒有欠過他!」

  這猛然的厲聲咆哮讓屋中一下子就異常地安靜下來。

  兩人對視著,良久不語。

  到底還是自己的老闆,何其軒率先轉開了眼睛。霍英治也覺得這火發得有點過了頭,容色稍霽,也慢慢移開了視線。

  他深吸著氣,緩緩平復自己的情緒。

  他知道自己剛才失態了。他的情緒向來是內斂的,冷靜而自制。一半是天性使然,一半也是因為齊國豪告訴過他,生意場上喜怒形於色是大忌,因為太容易被別人看穿。

  他認為自己已經修煉得很成功,但駱雲起這個混蛋,人走了都不能讓他安生!灌了些什麼迷魂湯?連他的助理都倒戈相向——

  說不出的那麼惱火,他忍不住就在心中狠狠詛咒了一句。

  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何其軒對他的意義並不只是一個盡心負責的好助理而已,他常常同他交流思想和感情,並不是只在工作上才幫助他,若說齊國豪在他心中如父執如師長,那何其軒的地位便是如兄長如夥伴如戰友,他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因為一個無足輕重的駱雲起而與他大發脾氣。

  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霍英治悵惘地想,他明明是那麼懂分寸的一個人,為什麼卻要為那個姓駱的來說情?

  不可抑止的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兩人之間——

  不。

  他迅速否決掉這個幾乎是玷污了何其軒的想法。站在頂層的人,最先學習的一項本事就是知人善任,何其軒是個怎麼樣的人他和齊國豪都是很清楚的。

  「其軒這個人呢,什麼都好,就是心不夠狠,手不夠辣。做生意,有時難免會有些手段不夠光明磊落,以後你當家,要注意他這個弱點。有些違背他道德底限的事,不要叫他去做,會壞事的。」

  ——齊國豪私底下跟他說過的這些話,此刻又清晰地回想起來了。違背他道德底限……這件事也算吧,齊叔一定是早有預見,所以才會在簽約前兩天安排他去下面查帳。

  這麼想著,霍英治重又平靜了下來。

  「……其軒,」不管怎麼說,何其軒作為他這邊的人而為駱雲起說話多多少少會讓他心中有些不痛快。如果換作是別人,那他一個冷冽的眼神就足以讓那人面壁反思為何要多管閒事,但徧徧卻是何其軒。他不能向打發其他人一樣那樣打發他。

  「我和駱雲起的事,有些你不知道,我也不想說……總之,我厭煩這人已經很久,不能放過這個把他送走的機會,你明白嗎?」不慣於向人作出解釋,他的語氣神情,都有些澀澀的不自然。

  何其軒無語地看他,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以前在樓梯口抽菸時聽過的幾個女職員的議論。在她們心目中,霍英治有種典型的王子氣質,高貴、優雅,和……迷死人的冷漠。

  「他身上有種冷冽美,你們有注意到嗎?」

  那種陶醉的語氣和奇怪的用詞讓無意中聽到的何其軒差點忍俊不禁。冷冽美!居然還有這種形容詞!

  可是現在他看著霍英治,一點兒也不覺得好笑了。

  齊國豪的英才教育是怎麼教育的?那種讓女人醉心的冷冽,居然可以轉換成這麼無情的冷血……他有些失望。霍英治一站出去就會給別人一種少年英主的感覺,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追隨之心。能做他的助理,何其軒其實非常自豪,明君也得良臣來輔佐,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良臣。

  可是霍英治對這件事的態度和反應讓他覺得動搖了。李世民弒兄逼宮卻無損他的英明那是因為非但涉及到王位之戰更加是生死之爭,但霍英治這麼做卻只是因為單純的厭惡嗎。

  ……太無情了。

  他看著他,慘白著臉:「霍先生,我辭——」

  「其軒!」門口不知幾時出現的老人沉聲一喝,適時地制止了他最後那個字的出口。

  齊國豪站在門口,一隻手握著門把,就著這個姿勢威嚴的目光緩緩掃視二人。

  心中不是不感慨的。

  這兩個年輕人,都是他親手帶出來的。霍英治冷靜內斂,理智得幾乎欠缺人情味,而何其軒則是天生的輔助型人才,細緻周到,溫和而無害。他們三個人,外界人稱是霍氏的三套馬車,現在,就為了一個區區的駱雲起,這輛車就要失衡了麼?

  目光中那種嚴厲的神色漸漸退去,齊國豪放緩語氣。「其軒,你出來一下,我有話同你說。」

  和霍氏大多數職員一樣,何其軒對這位具備著在現代社會來說極其少見忠誠美德的老前輩有一份格外的尊重和服從。他默了一下,終於還是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霍英治盯著他的背影,好半天才發覺自己按著書桌邊沿的手指竟在簌簌地發抖。

  竟然激動了。

  剛才,雖然齊國豪阻止了何其軒說完,但聰明如他怎麼會不知道那上『辭』字後面緊接著的就是一個『職』字?

  辭職?

  何其軒,那個三年來跟他共進退同作戰的男人,現在為了一個駱雲起就要向他辭職?!

  在他明明都向他作出解釋之後他還是要辭職?!

  實在是,太、過、份了。

  他惱怒到極點,低下頭,注視著桌上那份幼稚的計劃書。就為了那麼個人,就為了那麼個人!

  他忽然紅了眼睛,大力抓起來狠狠揉成一團洩憤似地劈手扔了出去。跌坐在椅上,他胸膛劇烈起伏。

  時間流逝,那份暴怒終於漸漸沉澱,湧上心的,更多的是傷心和委屈。

  他想他沒有做錯。

  他想他的確沒有做錯。何其軒只知道替駱雲起抱不平,他怎麼就不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呢。

  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父母感情不佳,兩人吵架時從來都不避忌旁人,雖然陳嬸每次見勢不對都會機警地把他遠遠帶開,但慢慢地他還是知道了父親另有愛人,而那個愛人,是個男的。

  同性戀。這個名詞忽然生動而形象地在他腦中具體化。

  因母親堅持不肯離婚,家中長年籠罩著低氣壓。她尖厲地叫:「你休想!我拖也拖死你!想帶他去荷蘭?做夢!」

  這樣的日子過下去他覺得既滑稽而麻煩,從初中開始他下意識地選擇了住宿制學校,十四年那年在一次毫不新鮮的爭吵過後他由衷地對哭泣的母親說出早就想說的一句話。

  「離婚吧。你也只能活一次,不如重新開始。」

  可以想像,這句話對做母親的人衝擊有多大。本來豁出去打算一條道走到黑的女人在睜著淚眼看了他半天之後終於開始確切地考慮另一條出路,幾天後,她終於鬆了口,帶著前夫的一大半身家離開了國內。

  從此以後她沒有再出現,倒是父親,知道了他對母親說的那句話後曾經找過他一次。可能是意識到自己的兒子已經長大成人,打算要進行一次男人間平等的對話吧,但那種話題,到底還是覺得有些難以啟齒。漫長難堪的沉默之後,父親嘆了口氣,首次向他提到了那個男人。

  「你可以恨我,但是不要怪他。」從他話中,不難聽出父親對那人的維護,「他……其實是個很好的人。」

  裊裊的煙霧讓父親有棱有角的面孔顯出幾分少見的柔和,也許並不是煙霧的原因,而是那個男人吧?

  忍耐地私下來往半年後,在父親的極力堅持下,雙方家屬的正式見面不可避免地提上了行程。

  聽說那男人因為出了櫃,父母早就與他斷絕了關係。所以所謂的家屬,其實也就只剩下兩邊的兒子。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駱雲起,虎著臉,看得出心中頗不痛快。這人完全不會掩飾,喜怒皆形於色,成不了什麼大器——這是他根據第一印象對駱雲起的評價,因此在介紹時只矜持地點了點頭,便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個男人的身上。

  並不似傳聞中拿著蘭花指的娘娘腔,男人整潔、清秀、斯文而緊張,象被上級評估優質課的中學老師,無論事前準備得多麼充分,無論多麼強裝從容鎮定,但心裡始終有點發虛,擔心會通不過。他不太敢看他,剛開始與他說話的時候甚至緊張得指尖都在發抖,也許是父親那悄悄握了一下他手的鼓勵,雖然被他面紅耳赤地甩開了,但後來總算是慢慢鎮靜了下來。

  同性之間,也會有愛嗎?

  他不動聲色地在父親與那個男人之間緩緩打量。

  他當時那個年紀,連異性間的感情都尚還是朦朦朧朧,所以他其實並不太瞭解所謂同性戀的感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也許真的有吧,看著父親越來越容光煥發的臉他這麼想。可是那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

  後來他才知道為什麼父親斷氣前非要那麼拗持地要他照顧駱雲起。

  因為,當那輛大貨車撞上來的時候,父親出於本能把方向盤往左打,才造成了坐在副座位上的男人當場死亡。

  由於心中內疚,覺得自己負了愛人,所以才要給他的血脈予以最好的照顧……

  原來所謂的愛也敵不過本能反應啊。


第 11 章

  有很多時候他其實相當厭煩這種突如其來的責任。

  霍氏就不說了,畢竟他從小就知道日後是要繼承它的,現在只是比預計的時間提前了而已。但為什麼要多出一個明明跟他毫無關聯的駱雲起呢?!他最恨的就是在他的人生規劃中有什麼預料之外的東西憑空出現,而駱雲起,不幸正屬此類。

  如果他乖巧識趣明理懂事,那他其實不介意照顧他。畢竟霍家不同於普通百姓家,多一個孩子就會平空多出教育費生活費等一大筆開支。他甚至可以在他成年後也加以提攜,各方面都施以關照之類,可是駱雲起不。

  當時他那個年紀,正是處於一個小孩最彆扭的時候,又敏感得驚人,自從知道了車禍的真相他全身的逆毛都豎起來了,對霍家一切人事都懷有深刻的敵意,尤其,針對心目中的仇人之子。

  他故意與他唱反調,事事與他作對,『失手』打破父親生前最珍愛的古董,『無意』地撕他的文件來點煙……他的氣焰比他這個正牌的霍家少爺還囂張,為此他甚至不介意把自己搞得神憎鬼厭。

  像在挑戰他的忍耐極限,他越是無動於衷,駱雲起越是變本加利。

  怎麼會看不出他是存心挑釁呢?這是一場微妙的戰爭,看誰先沉不住氣。他故意對他的行為視若無睹,儘管暗地裡也曾經怒火狂飆,但他臉上就是絲毫不露。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所有的進攻彷彿都擊打在空氣上。駱雲起非常失望,喃喃地說:「霍英治你沒有人氣。」

  聽到這句話,他終於正眼看他,並且極其少見地對他笑了。

  什麼沒有人氣,他只是不肯讓他影響到自己罷了。

  他越想激怒他,他越不能讓他如願。想讓自己跟他鬥跟他吵?那豈不是降到了和他一樣的格調?怎麼可能那麼笨呢,他知道——他越是不動聲色表現得不與他一般見識,周圍的群眾就越是對對方得寸進尺的行為義憤填膺。他在這個家,早已經被孤立起來了。

  駱雲起沒有注意到他笑容中那一絲嘲諷的神色,因為是頭一次見到他對他展露笑顏吧,他所有注意力都被那個笑容吸引住,忽然間,奇異地漸漸紅了臉。

  這可疑的反應讓他些微的怔了一下,但隨即就有些明白過來。

  他慢慢收了笑,故意用一種悠閒的語氣開口——

  「據心理學家分析——有一種人,表達感情的方式與眾不同……越是喜歡一個人,越是要跟他唱反調。事事好強,其實只不過是想引起對方的注意。……這是一種不成熟的幼稚表現,多發生在青春期。」他上下打量他一眼,語含譏諷:「聽說同性戀有百分之五十的遺傳可能。駱雲起,你這兩年什麼都跟著我對著干,該不會是你一早喜歡上我了吧。」

  他從來沒對他說過這麼長一段話,以至於駱雲起眨著眼聽了很久才對話中的意思明白過來。

  剎那間他的臉陣紅陣白,結結巴巴地反駁:「你、你胡說!」

  看著他落荒而逃,他在後面笑得異常暢快。

  真是胡說嗎?駱雲起,你的行為和言辭卻是截然相反呢。他有些快意,先動心的人會很吃虧,他想他已經立於不敗之地,因為他已經找到了箝制他的最好辦法。

  果然,從那以後駱雲起在他面前氣焰沒有那麼高了。象被抓住了什麼把柄,他總是偷偷摸摸地注意他,又面紅耳赤地避開他的視線。相比起來,他高貴優雅如常,不為外界所動。終於有一日駱雲起沉不住氣了,大著膽子向他告白,「霍英治……我喜歡你。」

  向他告白的男男女女實在是太多,不差他這一個,所以他一點也不意外。

  當時他站在比他高三級的樓梯上,居高臨下,淡淡瞟了這個現在低了頭向他投降的男生一眼,他們兩人彷彿一早就是這個模式,距離永遠存在。他冷漠地、直接了當地、給他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答案:「我討厭同性戀。」

  不用去看他也知道駱雲起的臉唰地一下就變白了。然後,好像是打掃的傭人在暗處聽到了吧,很快家裡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這件事。他們看駱雲起的眼神較之往常更添三分厭惡和鄙夷:居然想誘拐他們的小主人!不要臉!

  ——說起來這個人的運氣真的很不好,連這麼丟臉的事都會被別人偷聽到。

  從那之後駱雲起就很少出現在他眼前了。他經常性地消失,十天半月不回來是常事。他在外面做些什麼他從不過問,闖了禍自有下面的人去收拾,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喜歡聽到駱雲起這三個字,但是他覺得自己也並沒有違反父親臨終前的交待,照顧嘛,也分很多種,他至少做到了讓他衣食無憂。

  聽到他的死訊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鬆一口氣。大概有吧,像一塊捂了很久的狗皮膏藥終於被扯掉的那種感覺。他是真的很想擺脫他,天知道他下一次又會闖出什麼樣的禍?

  可是何其軒那麼生氣,像是他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說到傷天害理,誰沒做過?只是或多或少而已。不見得一定要發動戰爭死成千上萬的人才算,或者害別人失戀,或者欺騙別人、或者給別人虛假的希望,諸如此類,都算。生意場上,將來他壓倒的人會更多,大魚吃小魚,這是遊戲規則。人麼,有能力的影響別人,沒能力的受人影響,他哪裡有做錯?

  「英治沒錯。」花園外齊國豪也正在對何其軒說這句話。「這件事是我的主意,你要怪,就怪我。」

  「齊先生!」何其軒不敢相信似的看著他。

  人年輕的時候總是缺少一些仁慈之心,不信報應,凡事可以做得很絕,不留餘地。但是慢慢上了年紀經歷了一些事之後,心開始漸漸變軟,回想以前的所作所為也會覺得後悔,於是捐款、慈善,不僅是自己良心平安,也是為子孫積點福的意思。霍英治這麼做可以推說是年少氣盛,但怎麼連齊國豪這種老人對這件事的態度也這麼強硬呢。

  齊國豪嘆一口氣。「其軒,我把他送走,固然是為了英治,但也是為了你。」

  他看著他,語重心長。

  「難道你自己還沒有發現,你已經在開始受駱雲起影響了嗎?你直呼他的名字,把他的事都放在心上,給他找學校,關心他,甚至都肯為了他和英治爭執了,你們以前可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事!」

  何其軒微微恍了下神。他聽出齊國豪話中那種含蓄的指向,本能地開始反駁,「沒有——」

  「你有。你只是自己沒注意。」齊國豪按著他的肩,神情嚴肅。「我不希望你和英治之間的默契被破壞。如果你為了這件事辭職,我更覺得這麼做沒有錯,因為事實證明了駱雲起確實是個定時炸彈。」

  他不喜歡那個駱雲起,就像當年不喜歡他父親一樣。並不是說他對同性戀有偏見,但英年早逝的霍先生確實是前車之鑑。霍英治是他最鍾愛的子侄,何其軒是他親手帶出來的徒弟,兩個人都大有前途,他不希望他們的人生被駱雲起帶到一條偏狹的歧路上去,所以一旦發現有什麼東西在萌芽了,不擇手段也要趕快將它掐死。

  「其軒,你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培養一個人才不容易,現在你說辭職你對得起我嗎?!」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你年紀不小了,一向做事都很理智的,怎麼這次這麼衝動呢。……你怎麼,也要為你父母想一下。」

  父母……齊國豪的話成功地擊在何其軒心中最柔軟的一環。

  是,何其軒不能忘記父母捱了半輩子窮才把他供出來,當初他進入霍氏,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這裡的員工福利極好。現在他買了車,剛開始房供,也把父母接了出來安養天年,如果這個時候辭職,且不說不見得馬上就能找到同樣好的工作,只怕日常生活也會受到很大的影響。他迅速在腦中盤算一番,想得越多,頭腦越清醒。他痛苦地認識到:辭職,只能作為一時氣話。

  人的同情心和正義感其實都是有限的,要在不影響自身生活的前提下才能施展。他並不是什麼慷慨悲歌的英雄,也不能捨棄一切去拯救弱小於水火。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不能不對現實低頭。想到那個遠在異地卻對什麼都懵懂不知的少年,他神色越加黯淡,只覺得漸漸心涼。這裡只有自己為他說話,可是現在連自己都幫不了他了……

  良久他閉了閉眼睛,識趣地,沒有再提辭職的事。他只是軟弱地抗議,聲音低不可聞——「可是齊先生,你把他給毀了……」

  他不能想像如果一旦發現真相雲起會怎麼樣。會覺得受到很大的打擊吧,竟然被心目中的家人出賣,據聞郎傑在床上頗多花頭,他會怎麼折騰他……

  齊國豪安撫地拍一拍他的肩,神態慈祥。「其軒,你未免把事情看得太嚴重。」因為已經確定他不會再提辭職的事,所以他完全放心了,用一種輕鬆的語氣安慰他。

  「駱雲起好歹和霍家還有一點牽連,所以郎傑不敢對他做什麼過份的事。要是他本人不同意,郎傑敢動他?再說,你要實在不放心,以後有機會也可以過去看他嘛。」說到這裡,他甚至輕鬆地笑了笑,又搖搖他肩頭,將此話題就此打住。「好了,快回去休息一下,明早把整理好的報表交給我。」

  是嗎,齊先生你真的這麼想?何其軒看著他的背影,說不出來的一種滋味,嘴角忍不住帶出一絲淡淡的嘲諷。

  被自己家人趁著失憶而打包送走的人,叫外人從何尊重起呢?不會也跟著踐踏嗎?可是自己已經失去指責他們的立場了,他也不是個好人哪,不也為了私利放棄他了嗎?如果推他的人有罪,那麼自己這個最後作旁觀的人又何嘗沒有罪呢……

  他低下頭,握緊拳頭,聲音既弱又微,毫無力度。「對不起……」


第 12 章

  其實沈國棟只是老實,他並不蠢。

  為什麼要送他去那麼遠的城市唸書呢?雖然齊國豪微笑著跟他說郎傑是他們那兒一間名校的校董可以給他安排得盡善盡美,但在社會上混了這麼多年,他多多少少還是能嗅到幾分放逐的味道。

  放逐嗎……

  他對自己在此地不受歡迎的事實是心知肚明的,也覺得有些尷尬和窘迫,但細想想,又覺得離開其實也是一件好事。

  反正他在這裡也束手束腳渾身不自在,還不如趁機換個環境。再說,姑且不論意圖如何,至少人家還是把場面話說得很漂亮保全了他的面子的,花花轎子人抬人,他還不趕快順著梯子下台,若是等到人家撕破臉皮放狗趕人那不是更丟臉麼。所以沈國棟索性就配合地笑著一直點頭一直點頭,毫無異議,對齊國豪的安排全盤接受。

  看來現實和演戲到底是不一樣的。

  像他這種借屍還魂的情形,也很有些小說或戲劇以此為題材:陌生人到了另一個環境,以自身的性格魅力努力改善與週遭人的惡劣關係……這種故事到了最後,終於所有人都被他征服,認可他、接受他,先前最討厭他的那個人也不知不覺被他吸引,於是最討厭變成最相愛,皆大歡喜……

  果然演戲都是假的。

  沈國棟悻悻地想,他都還沒來得及施展他的人格魅力呢,霍英治已經一腳發射,把他發配滄州了。

  簽約儀式當天下午的飛機。行程比較倉促,從齊國豪詢問他的意見到正式動身上路,前前後後只用了兩天時間,沈國棟甚至都來不及等到何其軒回來與之作最後告別。雖然他是很想得開,但還是難免讓他有點被掃地出門灰溜溜的感覺。

  齊國豪親到機場送機,不過想也知道駱雲起不可能有這麼大的面子,他送的是郎傑。

  看著那兩人握手話別就資金到位等話題作最後交流,沈國棟知趣地站遠一點,以免聽到什麼商業機密。

  郎傑的保鏢四下站開,將他們圍成一個小圈子。沈國棟就站在圈外不遠處,起初只是無聊地望著機場裡來來去去的人潮發呆,但慢慢地,就略有感觸似的出起神來。

  機場這個地方,同醫院一樣,最是上演悲歡離合的好場所。

  看那邊,一對情侶難分難捨,那女孩子顧不得旁人的眼光抱著男友失聲痛哭; 而另一邊,也有一大家子人簇擁著學成歸來的男子,怎麼也看不夠,怎麼也問不夠,彼此雙方悲喜交集……除了這戲劇化的場面,更多的人是面無表情忙忙碌碌,提著自己的行李各有各的目的地,象工蜂一般川流來去。

  人啊,這麼東奔西跑汲汲營營,為的是哪般呢?

  沈國棟默默思索,暗暗感嘆,兀自不覺那邊說完了公事的兩個人已經不約而同的轉眼注視到自己身上。

  「……雲起。」

  齊國豪慈愛地召他過去,一臉託孤的誠意。「以後可要請郎總多費心了。」

  郎傑微笑,視線在沈國棟臉上大有深意地一轉,打個哈哈。「一定,一定。」

  像一種交接儀式,兩人相視而笑,彼此心照不宣。

  飛機一飛衝天,機艙外的天空萬里無雲,藍得近乎於發紫。這樣的晴空讓沈國棟心情大好——

  終於踏上新的旅程,他心頭很有些興奮。離開了那個冷冰冰的霍家,美好的校園生活啊,正在前方等著他哪。

  說到校園,那可真是個好地方。

  許多人一生中最寶貴的黃金年華都在那裡度過,簡單、明快、乾淨、無瑕,即使有勾心鬥角,那也是很單純的勾心鬥角。就連校園中的戀情也要比日後複雜的成人之愛美得多,沒有那麼多現實條件的考量,什麼住房工作收入通通都不用管,喜歡就是單純的喜歡……

  坐在旁邊的郎傑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他。當然,是在他未曾察知的範圍之內。

  少年臉上有種隱隱的憧憬和激動。他側頭在看舷窗外的天空,雖然神情是按捺的自若,但眼中那種好奇卻藏也藏不住。郎傑回想了一下他扣上安全帶時那微微笨拙的動作,無聲地笑了一下。

  「第一次乘飛機?」

  沈國棟聞聲回頭。先下意識地笑了一下,隔了一會兒才說:「啊,大概是吧……」他不能給予肯定的答案,因為他不知道真正的駱雲起有沒有乘過機。所以回答得含糊一點,對方會比較能理解:他是一個失去部分記憶的病人嘛,以前的事記得不太清楚是正常的。

  郎傑笑了笑,覺得有點神奇。「聽說你以前很喜歡旅遊的啊?」

  喜歡旅遊——當然是比較美化的說法。事實上是,他是到處浪游。駱雲起的信用卡在全國各大城市都有刷過的記錄,而這樣一個四下亂跑的人,按理說乘機已是家常便飯了吧。

  想到這裡,郎傑念頭轉了一下,替他找到答案。「難道你喜歡自駕?」

  不是不可能的。

  即使還是未成年,但象駱雲起這麼膽大妄為的人,無證駕駛有什麼稀奇的呢,不然也不會鬧出撞死人這種事來。

  「你要喜歡自己開車的話,到那邊我給你撥一輛車——」

  沈國棟大汗,忙道:「不不,謝謝,不用了。」駱雲起會開車,可他沈國棟不會呀。雖然是個男人都會對車子有種莫名的熱愛,可是他連起步都不會,而這種事,又不是失憶就能搪塞的。

  「我——」他躑躅了一下,找到一個非常合適的藉口。「不想碰車了……」

  這種話,十個人聽到十個人可以當作是闖禍之後吸取教訓之語,郎傑也未能免俗。

  「有心理陰影了?」

  沈國棟不答,笑笑,算是默認。

  兩人隨意這麼閒聊著,度過機上時光。

  兩小時的旅程,到達G城時已是晚上七點,但南國的夏夜來得極晚,天空仍自明亮。

  見到接機人員,沈國棟大吃一驚。深切領會到所謂的特權階級是怎麼一回事。

  郎傑的排場簡直算是土皇帝。至少有七八個人簇擁著他們從機場出來,一溜兒的小車排成小型車隊,接機人員全是年輕力壯的男子,清一色平頭和黑西裝。他們對他的稱呼不是郎總而是傑哥,這種大有江湖意味的稱呼讓沈國棟心頭咯噔一下,直到看了郎傑的那所宅子——

  保鏢、狼狗、門房、電子防禦系統,一個不少,就差沒在牆上拉電網。這麼森嚴的防衛頓時就讓沈國棟傻了眼:雖說當今社會有仇富心理的人很多,但如果是正當商人,也沒有必要做到這麼誇張的地步吧?他頭皮發麻地想:難道這個跟霍家做大生意的郎總,就是那種……涉黑人員?

  他看過新聞,知道現在的黑社會不入流的才做那種收保護費之類的小買賣,真正上檔次的,早就搖身一變變作私營企業家,跟政府官員的關係不知道多良好。前段時間某省不是還有一個被抓前還是本地的政協委員麼。

  不知道霍家那邊知不知道郎傑的底細?跟他做生意,萬一以後翻了船會不會被連累呢?

  有些擔心。擔心霍英治,當然更擔心他自己。

  雖然郎傑的模樣儼然可以當選十大傑出青年,對他的安排也堪稱周到細緻,但沈國棟以安分守己小老百姓的直覺,他有一種趨吉避凶絕不讓生活複雜化的本能。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站在郎傑為他準備的房間裡,沈國棟一半是客氣一半是推脫。「反正開學之後我也要住校,這兩天我住酒店就好了。」

  「哎,住酒店哪有家裡方便?還是你看不起郎哥這裡?」

  這話的後果可大可小,沈國棟連忙笑笑,盡力解釋說:「哪裡的話。……怕給你添麻煩才是真的。」

  郎傑笑一下,拍拍他的肩。「好啦,客氣話就別說了。安心在這兒住罷。」

  雖然家裡突然多了個外人有些事的確不能象先前那麼肆無忌憚,可是他就是相信這個駱雲起即使發現了什麼也翻不起什麼浪。因為他的眼神太溫順,一看就知道是那種好控制的人。


第 13 章

  接下來的幾天因為和霍氏的合作案成功敲定於是有一系列的步驟要去實行,郎傑忙得連人影都不見。等他得空想起那個性情溫順的少年來時,已經是開學在即的時候了。

  他私下招了小馬來問——小馬,是他給駱雲起安排的一個司機、保鏢兼導遊的多功能馬仔。

  小馬說:「駱少爺挺安靜的,不大愛出門。我看他做人也很自覺,多是在自己房裡待著看書,很少見他在宅子裡走來走去。」

  郎傑滿意裡帶一絲詫異。

  懂分寸知進退的人這世上不是沒有,可是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子居然也如此自律,這就有些有意思了。更何況這人先前是不懂得收斂的——倘若以前他也這麼識趣的話,又怎至於被霍家丟棄呢。

  小馬又說:「人也很有禮貌,見誰都笑笑,對百貨公司的售貨小姐都很客氣。……家教不錯。」

  「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花錢也不是那種大手大腳,倒好像比我媽還節省似的。」

  郎傑聽得微笑起來。

  揮退了小馬,他上樓去親眼看望。

  沈國棟正坐在桌前包書,看到他進來,怔了一下,趕快站起來打招呼:「郎……郎哥。」

  叫出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其實相當彆扭。他如果有動不動就和別人稱兄道弟拉關係的油滑手段,以前也不至於混得那麼差。更何況,雖說不知郎傑具體的年齡,但搞不好還比他小著幾個月也不一定。可是他沒有辦法,在飛機上時郎傑就對他嘴裡冒出的郎總和郎先生這兩個稱呼皺了皺眉,彷彿相當感冒的樣子。「太見外了,……換個稱呼。」

  他說這句話時明明是很溫和的語氣,也是笑著的模樣,但不知怎的,就是有種教人不敢抗拒的獨裁。沈國棟雖然覺得自己也並沒有和他熟到那種地步,但在被說了那種話後也只得嚥了口口水,乖乖聽命。

  郎傑笑眯眯地,凌空虛按兩下示意他坐。

  看他拉了對面的椅子坐下了,沈國棟才跟著落了座。郎傑不動聲色掃視他數眼,對駱雲起慌忙站起來迎接的姿態覺得非常的舒服和滿意,沒想到這孩子倒也挺懂禮貌,不像有些沒大沒小的,見著長輩或客人進來翻翻眼皮既不叫人也不讓座——說實話,他本以為駱雲起就屬於這種不知進退的人,現在看到他這麼懂事禮貌的樣子倒有了一些意外之喜,他一向比較鍾意乖巧順從的孩子,因此此刻對他說話也就格外溫情:「我這幾天忙,現在才得空來看你。住得還習慣嗎?在這裡別拘束,差什麼儘管說。」

  沈國棟很有些受寵若驚,傻乎乎地連連點頭:「不、不,很好、很好了……」

  確實是很好了。

  他的要求本來就不高,這裡吃穿用度都不比霍家差,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是霍氏的親戚是過來唸書的,因此對他的態度都非常的客氣。出去買東西他甚至都沒有花錢的機會,小馬總是搶在他前頭付錢。雖說以他長久的生活習慣來說挑選的商品儘量都偏向於低價位,但總讓別人出錢多少還是覺得有點不安。

  「嗯。」郎傑看著他微微地笑。

  他如果沒有足夠的野心和貪心那絕對爬不上這麼高的位子,但同樣的特性他卻並不樂見於出現在身邊人的身上。因為自己已經是這個樣子,所以他更喜歡象駱雲起這樣沒有心機、容易滿足的人,不貪婪,一點點好處就覺得可以可以了。不過可惜,也許是因為他太有錢有勢的緣故,挨過來的男男女女大多都抱著一點『撈一把』或傍上他的企圖,對這些人的目的他心知肚明,因此也就只限於和他們逢場作戲吃喝玩樂了。

  「剛才你在做什麼?」

  沈國棟看看他,難為情地笑笑。

  他的入學手續已經辦好了,那對平民子弟來說無比繁瑣的種種手續在特權階層的手裡變得非常的快捷和輕鬆。郎傑甚至都沒有出面,只讓手下的人通了個氣,向相關人士打個招呼便辦妥一切。他今天上午剛去學校報了道,也領了新書。散發了油墨味的新書勾起他對青春時代的愛惜和回憶,所以他特意找了過時的年曆,在包書。

  郎傑很詫異於小小年紀的他居然會做這種過了時的手工。但,誰不是從年少時過來的呢。注視著沈國棟的動作,這種久違的活動引發了郎傑少有的童心和興趣,他麻利地脫下西裝外套,興致頗高地搓搓手,「我也來做。」

  「啊?」太意外了,沈國棟呆愣了一下。

  郎傑一邊似模似樣地裁著紙,一邊衝他得意地笑笑,「是不是以為我不會?小看我了吧,我也做過學生的。只是小時候家裡環境不太好,包書用的紙都是泛黃的舊報紙。」

  他這麼一說,立刻引起沈國棟的共鳴。「啊,那紙質太軟了,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扯破的。」

  「是啊。因為那時候沒有這麼大的年曆嘛——」

  「嗯嗯,都是那種掛在牆上小小的每天撕一張的日曆對不對?」

  郎傑有些驚喜,「哎?你怎麼知道?現在市面上都很少見了。」

  沈國棟猶豫地笑笑,沒做聲。

  看樣子郎傑也是苦出身,這倒讓他少了些許畏懼感。他想了想,還是淡淡提了一下。「我家以前也用過。……其實也不是很少見,有些小攤子上過年的時候還是有賣的。」小商品批發市場上肯定有這樣東西,只是郎總如今高高在上,不會往那些地方去就是了。

  「啊……」郎傑點點頭,覺得隱隱約約有點明白了。

  霍家查過他,他自然也查過霍家。他知道這位駱少爺其實和霍氏一點血緣關係也沒有,說難聽點,也就是個拖油瓶罷了。他說的這些,可能是小時候跟著他父親時的經歷吧?

  他趁他不注意,抬眼不動聲色地看看他。

  對面的駱雲起正低著頭用力壓緊書棱,睫毛垂著,密密地排成兩扇,因手掌使力的緣故,他咬著牙關,那種格外認真的表情居然看得他莫名心中一蕩。

  他對他的興趣原本只來源於他和霍家的關係以及他自不量力糾纏霍英治的傳聞,那晚坐在書房裡聽到何其軒叫的那聲雲起,他知道就是那位傳說中的駱少爺了,卻故意裝傻地問一句『雲起是——?』成功地讓霍英治把他叫了進來。

  霍家這兩個少年,若單論五官,霍英治其實更俊美些。可惜太冷太嚴肅,那種威嚴感日漸深重,很難讓人生出遐想之心。而駱雲起,他還記得第一眼看到他時的情景:他穿著皺巴巴的純棉背心睡褲,那白生生的肌膚,小小巧巧的鎖骨,尤其是那種在他的注視下因為赤足而表現出的窘迫和緊張,那種不住微微退縮恨不得把腳蜷起來藏到褲下的樣子——

  當時他幾乎要遺憾地嘆息了:唉,這麼招人的男孩子,怎麼偏偏就有個霍氏的後台呢?

  雖說霍家也沒人把他當回事,但多少還是讓他有些忌憚的。

  等到齊國豪向他打聽他擔任校董的那間學校狀況,不經意地透露說要送駱雲起過去唸書時他其實非常非常的意外。那晚他並沒有極力掩飾自己對駱雲起的興趣,甚至很有幾次是故意逗他說話的,齊國豪那老狐狸商場上打滾幾十年,眼神如針,不可能沒看出來,在這種情況下還肯送他過來『唸書』?

  ……

  雖然大家自始至終都沒有攤開來明說,但他確信自己並沒有誤解對方的意思。霍家對送走駱雲起後他會發生些什麼事是不聞不問,甚至可以說是持默許態度的,簡直就好像是把他送給他任他處理一樣。

  那他就卻之不恭了。

  郎傑喜歡年輕男孩子漂亮的身體,對駱雲起也有相當的慾望。之所以沒有急著把他壓倒,起初,是因為一種知道自己隨時都可以把他怎麼怎麼的篤定,但慢慢地,聽小馬匯報得越多,他對駱雲起這個人的興趣就越是超過對他的身體。

  「倒是和以前那些不一樣。」

  ——這是小馬對駱雲起的總結性評價。

  小馬跟了他七年,當然知道他在某方面的癖好。駱雲起說是過來唸書的大家子弟,但郎傑的幾個親信都曉得其中是大有內情的,所以小馬才會把他和以前那些郎傑的床伴相提並論。

  確實是不一樣。郎傑眯了眼睛想。

  以前他玩的那些男孩子都是些漂亮的時尚少年,緊身衣、皮褲,紮著耳洞,會哄人也會撒嬌,就算不上床那輕佻的模樣也跟小妖精似的,可是這個駱雲起——明明以前也是一個玩世不恭的叛逆少年,明明風評就是那麼差,明明耳朵上耳洞都還沒長合……但不知怎麼的,那眼神裡居然就是透出一種君子般端正樸實的神情來。

  他從來都不信那種一經失憶立刻性情大變的灑狗血劇情,但這麼矛盾的駱雲起,卻讓他覺得非常、非常的有意思。

  「郎哥……」少年輕輕地開口,帶著兩分試探的口氣。「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郎傑的思緒被他打斷,微微一凝,眼皮一抬看住他:「哦?」

  只是一個單音節而已,但已經成功地讓沈國棟心臟一縮。

  他其實並不擅長向別人提出自己的要求,這麼多年他一直都處於被領導和被指揮的位置,早就習慣了服從別人作出的安排,但是看郎傑今天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甚至還跟他聊起了小時候的事,也許這個老大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可怕,所以他大著膽子重提一下住讀的事情。

  「還是想住校?郎哥這裡不好麼?」從他的語氣裡也聽不出有沒有不高興的意思,雖然說這話還是笑模樣,但沈國棟反而更覺得心頭沒底: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有點不識抬舉?可是,他真的挺想體驗一下住宿生活的。少年時代就有這種憧憬了,那時有一部電視劇叫《十六歲的花季》,幾個年紀相仿的同學住一間宿舍,同食同寢,晚上開臥談會高談闊論……當然,他不會這麼明說,只能選一個比較中聽的理由:「我想鍛鍊一下自己獨立生活的能力……」


第 14 章

  「哦,這樣。」

  他不慍不喜的反應讓沈國棟摸不著頭腦。是不是所有當領導的都喜歡用這種模棱兩可、不置可否的調調以示深沉難測?郎傑這個樣子讓他完全猜不出他到底是贊成還是反對,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聽他下文。

  沈國棟不會知道,此刻他那種『等他發話』的眼神讓郎傑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透著一種異樣的滿足。

  高高在上的他其實早就習慣了別人的生活因他的一個決定而改變。小到決定拉攏某個官員,大到決定拆遷某片民居,他談笑間作出的決策會影響到許多家庭許多的人——以往,他會滿足於這種影響。可是現在,他卻從駱雲起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更權威更至尊無上的權力。

  眼前這個少年,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

  象握在手心裡的麻雀,那是一種絕對的掌控。駱雲起的前途、未來、命運、喜怒哀樂,全都在他一念之間。

  看他的眼神是多麼純淨!郎傑幾乎有些憐憫他了。無知的人是幸福的,可是這種幸福卻像罩著一層薄薄的玻璃,一旦施壓,便會破碎。

  一定很想做一個努力上進的好學生吧?一定很憧憬即將到來的校園生活吧?可是他知不知道,只要自己高興,就完全可以在這一秒把他的夢想撕得粉碎?如果就這樣把他壓在身下看他乍然驚惶的神情,如果讓他知道他已被霍家賣了,那他還會不會保持著如今這種溫馴忠厚的眼神?

  一念即是天堂。

  一念即是地獄。

  這種『一切取決於我』的權威讓郎傑熱血澎湃。

  但儘管如此,他臉上也沒有流露出一絲內心的情緒。相反,他微微凝眉,眼神深邃,彷彿只是在很鄭重的考慮對方提出的要求。這樣的姿態讓沈國棟不敢流露出任何催促他的意思,只默不作聲地等待著。

  郎傑居高臨下看著他的頭頂,無聲無息中他過足了上帝的癮,所以再開口的時候語氣便格外溫和。

  「……這樣的想法,倒也沒錯。」他迎上沈國棟抬起的欣喜眼睛,輕描淡寫地笑:「那就去鍛鍊鍛鍊好了。」

  「……噢!」沈國棟的應答中有著掩藏不住的喜悅和乍然放鬆。看著他猛然間就生動起來的眉眼,郎傑也覺得很舒心,寬容地展眉一笑。

  讓他住校就像縱容小貓小狗多吃一塊牛肉乾,在不挑戰到他權威的前提下,他樂意對駱雲起施予寵愛。是的,他很樂意。

  跟駱雲起在一起感覺自己也變得比較簡單,談的話題不會太市儈。他不會扭在他身上撒嬌地問他要張金卡,也不會別有用心地提到某某名牌又出了某某新款,他身上有種當今社會難得的純樸特質,跟他待著就像勞累一天後泡澡似的一种放松——已經習慣了喝酒唱K夜夜笙歌的他,在進來之前從來都沒有想到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竟然還會坐下來包!課!本!

  更奇的是他竟然不覺得這種活動幼稚無聊,反而有種溫柔的懷舊,感覺,就像是又回到了單純的小學時代。

  就衝著這個他也要把駱雲起牢牢掌握在手心。也許他確實發現了自己有著或黑或灰的某些背景因此想要保持一定的距離——這種謹慎以求自保的態度他是讚許的,不過,卻絕不會允許他真的逃離開,像風箏,飛得再高,也有一條繩子繫著,他要他回來,他就得回來。這種知道自己操縱著他人命運的感覺實在是太好太讓人陶醉,他決定要慢慢享受這種感覺,儘量推遲把謎底掀開的時間。

  沈國棟也覺得很高興。

  就因為郎傑答應了他的要求,他就覺得這人比那個冷冰冰的霍英治要有人情味得多。他固持地相信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壞人,即使是冷血的殺人犯,身上也一定會有人性的閃光點,因此他決定要用一種嶄新的眼光來看待眼前這個有黑社會背景的男人。

  接下來的氣氛相當的融洽,於是小馬敲門進來的時候便錯愕地看到這一幕:郎傑正一邊包書,一邊詼諧地對駱雲起講他小時候在暑假的最後一天突擊做暑假作業的糗事:「……一晚上趕十二篇作文!還要求每篇寫兩頁紙,你知道我怎麼偷懶?」

  對面的少年忍笑搖頭。

  「多分段落。一句話算一段,絕不多寫一個字。交上去老師一看就恨鐵不成鋼地說,『郎傑,你小聰明怎麼不用在正道上?!』」

  沈國棟忍不住,哈地一下就笑出來。

  郎傑的經歷讓他很有共鳴。也許小時候大家都是這樣吧。一放假,象開了籠的猴子,每天玩玩玩,玩得昏天黑地,兩月時間匆匆而過。哎呀,明天就要開學!於是匆匆忙忙,通宵趕工,只求完成不求質量。寫作文的時候湊字數,滑頭的偷懶,形容詞一律疊加,『一浪一浪又一浪』,被老師又氣又笑地念出來,全班哄堂大笑……

  童年的糗事讓兩個人都笑得格外開心,小馬回過神抓緊機會適時咳嗽一聲,「傑哥。」郎傑笑著,扭頭望來,「……什麼事?」

  小馬和沈國棟點個頭打過招呼,上前提醒,「……傑哥,時間到了。」

  「哦?」郎傑這才隱約想起晚間是有安排的,抬腕看了下時間,確實應該出發了。微一蹙眉,再看向沈國棟時臉上便現出遺憾的神色來。「我晚上還有個應酬,得先走了。」邊說邊站起來,撈起西裝,示意小馬跟他出去。

  沈國棟見狀連忙跟著站起,規規矩矩道:「郎哥慢走。小馬哥慢走。」

  這話小馬聽了還不覺什麼,只是笑著點下頭。但郎傑,本來都走開幾步了,聽到這句話,卻忽然腳步一滯,回了頭奇異地看住他。

  看到他這個樣子沈國棟就愣了,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站在桌前,雙手輕輕按著桌沿,眼神有點無辜的困惑。

  幾秒之後郎傑臉上重新現出一絲笑意,像是在讚許他的禮貌似的,嗯一聲,格外溫和地說:「早點睡。」掉頭出去了。

  小馬跟在後頭暗暗咂一下舌。他不能忘記進門時看到的那一幕,他們一向叱咤風雲的傑哥,竟然陪著駱雲起坐在桌前包課本……說不定真的會喜歡上他吧?那麼純厚的性子。

  下樓的時候他湊了個趣兒,也帶著點試探的意思,「傑哥,這孩子挺討人喜歡的啊?」

  郎傑嗯一聲,笑意盎然,似有贊同之意。

  這討人喜歡呢,其實也分兩種。第一種他是見得太多了,眼睛特別會看事,嘴巴特別會說話,象抹了蜜似的甜,而駱雲起這樣的,不見得有多麼會為人,只是總是很安靜,安分守己,禮數週到。和那種哄起人來花言巧語的人精比起來,他更喜歡他這一種。平平常常的一句『慢走』,就給人一種彷彿是送家人出門時的溫馨。

  他不否認自己對他的確有些喜愛,但是小馬這麼明顯地為駱雲起說話,卻讓他有了一點點不悅和警惕。眼角的餘光往後一瞥,他神情似笑非笑,像是剛巧想起似的閒閒道來:「這個駱雲起還挺有魅力的,嗯?聽說霍家那邊何其軒為了他和自己的老闆都槓上了呢……小馬,我看你也挺喜歡他的,不會哪天也對著我拍桌子吧?」


第 15 章

  在過了很多年很多年之後,沈國棟都還能清楚地回想起重返校園的那一天自己那種難以描述的複雜心情。

  那天他起了一個大早——在以往沈國棟近三十年的人生裡並不是沒有早起的經驗:天色沒亮他哆哆嗦嗦地從熱被窩裡爬出來,披星戴月、頂著寒風,倒兩班車到城市的那一頭去趕早班。那種因為怕冷而縮著脖頸的姿態,為生活奔波的辛勞,現在想起來都還有著淡淡的心酸。

  但是那天的早起是不同的。

  晴朗夏日的晨曦,陽光還沒發揮出它熾熱的熱度,薄霧、露珠,空氣清新。詩人讚美的早上,小鳥和花朵都歌頌的早上,他心情愉悅,深呼吸,感嘆生命之美好。

  開車送他的仍然是小馬,到學校時才八點多鐘。因高校開學,附近幾條街上的交通明顯有些堵塞,再好性能的車子,也只能以蝸牛的速度緩緩前行。

  沈國棟坐在副座——這也是小馬喜歡他的地方之一。

  他沒少送過郎傑的新歡,但那些人,大多有點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傲慢,乘車時會以主人的姿態進入後座,有些甚至還要擺擺譜。而副座這個位子,像是給朋友坐的,感覺比較平等。

  一個人討人喜歡,有時候只是因為無意間流露的某一個小動作、小片段。這種無意間的流露,其實反映出其做人的態度問題和內心某種真實想法。

  小馬心頭有暗暗的惋惜:這麼引人好感的孩子,怎麼那邊就捨得將他送過來呢。

  他搭訕似地說:「好多人啊?」

  沈國棟回臉笑了一下,說:「是啊。開學了嘛。」

  街上的人確實多。川流不息,大多是學生打扮。兩旁店家的生意一改假期時的冷清,大發學生財。有三兩少年嘻嘻哈哈從車旁擦過,互相拍打對方的身體,彷彿很樂的樣子。

  這樣的年輕,這樣的朝氣蓬勃。沈國棟看得目不轉睛,眼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羨慕。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真的回到那種無憂無慮的心態。

  有些事經歷過一次後,其感受是不同的。他已經被這社會折騰得疲倦了,心態有些蒼老了,雖然現在頂著個年輕英俊的皮相、雖然也有重返校園的新鮮和興奮,但這種興奮能維持多久?他真的就能像這些學生一樣有熱情有衝勁,初生牛犢不怕虎嗎?

  ……

  花了將近大半個小時,車子終於以蝸行的速度挪到了校門口。

  小馬要了學生證去查他的宿舍號,沈國棟則守著行李,用一種並不明顯的好奇眼光慢慢打量著這間將要在此度過三年時光的校園。

  這間學校的全稱是G城第三高級中學,簡稱三中。三中是一間完中,有初中部和高中部。學生們時隔一個暑假再聚首,校園裡洋溢著一種歡快的氣氛。

  青春的臉龐、時尚的衣著,語聲、笑聲……當然,也不是個個學生都神采飛揚,大部分都有資格為姍拉娜做廣告,要不就是臉色青青白白,一看就知道昨晚在網吧奮戰了通宵。有些老生穿著學校的制服走來走去,深色、立領,這樣的款式倒讓沈國棟有些眼饞。他記得以前他也穿過校服,那是快要畢業的時候,教委規定學生必須購置一件,那種運動服的式樣,俗不可耐的顏色、低劣的絛綸面料,背後印著學校的名稱……沒洗幾次袖口就破了,偏偏就這麼一件衣服,還值五十塊錢。

  正遙想當年,小馬從人群中擠過來,「三號樓,407。」

  整層四樓都是高一的宿舍。沒錯。現在的沈國棟,是一個高一的新生。

  以駱雲起的年齡,本應該念高三才對。之所以留了兩級,明面上的原因是因為大家都知道他休了兩年學,暗地裡呢,卻是因為沈國棟拋開高中課本的時間比駱雲起還要長得多,雖然也臨時抱佛腳的複習過,但這麼短的時間裡只怕仍然跟不上進度,所以乾脆就決定重新來過。

  宿舍走廊上到處都是掃出來的垃圾灰塵廢紙和方便袋,開學的時候是這樣的,無論男生宿舍還是女生宿舍,都是兵荒馬亂一片狼籍。

  沈國棟和小馬繞過一堆垃圾小山,終於站在了407門前。抬手正想敲門,裡面的人就開門出來了,打一照面都愣了那麼一下。

  那男生看到他的行李,衝他兩人點頭笑笑:「駱雲起吧?」

  沈國棟連忙堆起笑臉。「對,我是。」

  那男生笑道:「我們寢室就你沒來了。進來吧。」側過身子幫他提行李。

  「謝謝啊。」

  「別客氣。我叫熊飛,以後大家就是室友了。互相關照。」

  沈國棟笑一下,與他握下手以示友好,「你好。」他對這個室友第一印象不錯。這個才好算是新一代的高中生,英偉、熱誠、談吐有致,笑起來也格外爽朗。

  小馬問:「其他人呢?」

  「出去買東西去了。」熊飛問沈國棟:「你有沒有什麼要買的?有的話待會一起啊。」

  「好。」沈國棟笑著,抬頭打量這間宿舍。

  房間已經大致收拾過,二十平方大小,除了一張公用的書桌,就是四張上下床了,不過其他床位花花綠綠的床單都表示已經有了主人,只有靠門的上鋪還空著。

  小馬輕聲問:「習慣睡上鋪嗎?不然換一下。」

  沈國棟忙道:「不用了。上鋪就很好。」他來得最晚,當然失去選擇的權利。再說,反正他個性隨和,上鋪下鋪對他而言沒有什麼區別。

  小馬道:「那我幫你鋪床。」

  他是從部隊退役的人,做這些事手腳非常麻利。沈國棟獨立能力也很高,兩人一起,又有個熊飛熱心地幫忙,沒多大一會兒就收拾得井井有條。

  沈國棟看了看時間,說:「小馬哥你先回去吧,剩下的那些我自己行。」

  「衣架水瓶什麼的還沒買呢。」

  熊飛笑道:「不要緊,我也還沒買。門口就有超市。」悄悄問沈國棟說:「你哥啊?」

  沈國棟笑了下,輕聲回道:「……算是吧。」

  他送小馬下樓。小馬說:「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不是吹牛,一般的事兒不用經過傑哥,就我也能擺平。」

  沈國棟笑著點點頭。

  他不覺得自己會有什麼要給他打電話才能解決的事。他都這麼大的人了,完全可以把自己打理得很好,況且他對小馬有種莫名其妙的歉意——這個活生生的小馬哥,本應該架著墨鏡威風八面跟著郎傑耀武揚威的,可現在,都快要淪為他沈國棟的專職保姆了。

  「小馬哥,那今天麻煩你了啊。」

  小馬擺了擺手,表示不值一提。駱雲起這種真摯道謝的語氣讓他有點不好受。

  老實說,他確實有點喜歡這個少年,所以也希望郎傑對他是出於真心的喜歡,哪怕這真心只有一點點,那多多少少也會對他產生一點珍惜的感覺。

  他知道這少年遲早會被郎傑弄上床,可是,雖然已經預見了以後的事也對他抱著一定的同情心理,但小馬已經不敢再對這件事發表任何意見了——昨天郎傑雖然在說了那句話後便打了個哈哈彷彿只是一句玩笑話,但當事者心中卻非常清楚地知道那句話還是包含著一定的警告成分。

  所以有些事,底下的人還是保持緘默吧……

  下午,其他幾個室友就回來了,大家又輪流自我介紹了一遍。

  矮矮黑黑的叫蒲榮,高高瘦瘦的是李海川,還有王進一、丁俊坤、江俊傑……沈國棟逐一和他們微笑點頭打招呼。

  「駱雲起,你不是本地人吧?聽口音不太像。」

  「嗯……」沈國棟有些慶幸這問題不是由霍家的人提出來。

  那些編劇在寫到借屍還魂的時候總是忽略了口音這個問題。中國各地的方言品種很多,除非像他這種情況——川渝兩地相距不遠,口音上並無多大區別,也多虧霍家的人對他愛理不理,才沒有出現這麼明顯的破綻。

  「你是哪兒人?」

  「重慶的。」

  「哇,好地方啊!」王進一一聽便露出兩隻星星眼,「我聽說那裡遍地美女,解放碑每兩根電線杆之間美女數量平均高達五個,而且質量還不低!這是真的嗎?」

  這種話題最能引起男生興趣,此話一出,立刻一片嘩然。「我靠,真的假的哦?」

  「那豈不是男人的天堂?」

  「瞧你那色狼樣!把口水吸吸。」

  沈國棟嗤一下就笑出聲了。

  這種男生間打打鬧鬧的氣氛很容易就感染了他,對嘛,還是和普通人在一起比較放得開,果然住校的決定是正確的。他也半真半假地開起玩笑來,「是吧……我們那裡春夏之交的時候有樣東西特別好賣……」

  「什麼什麼?」

  「望遠鏡啊……」

  男生們愣了一下,立刻就回過味來。望遠鏡拿來幹什麼?當然是看美女啊!王進一一拍桌子,發下宏偉誓言:「MMD,我決定了!以後大學志願非重慶不填!」


第 16 章

  就這樣,沈國棟以一個良好的開端拉開了他高中生活的序幕。

  至此,一個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新世界展現在他眼前。

  高中生們的嘴裡總是不經意間就冒出許許多多聞所未聞的嶄新詞彙,舌頭更像是鸚鵡似的被修剪過。他們不興說『我』而是說『偶』,稱『嗯』為『額』,『醬紫』並不真的是一種紫,把故作純潔的男女稱為『甲醇』——甲醇者,假純也。這種種新奇的詞語和發音都讓沈國棟覺得異常的新鮮和有趣。

  華麗麗滴甩一個白眼。

  華麗麗滴飛了過去。

  ……

  雖然他自始至終也沒弄明白甩白眼怎麼會和這種一般用來形容衣飾和房間的詞語扯上關係並且頗有創意地多了一種小女生般嬌憨的延伸,但這卻並不妨礙他對此種詞彙的迅速學習和吸收。

  高中生們眼睛特別閃亮,笑容特別明朗,他們不是沒有煩惱,但青春飛揚鋒銳,即使有什麼不快也會被很快甩開,快樂對他們來說非常的容易,幾句沒營養的對白、無厘頭的搞笑,甚至有時只是因為某人不合時宜地放了一個屁,大家都能笑得前仰後合拍桌捶凳。

  也許以成年人的眼光看來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有點無聊和幼稚,可誰也不能打包票說認為他們幼稚的那些人心裡一點也沒有隱隱的羨慕與渴望。在成年人的社會裡金錢不是不能買到歡娛,可那種少年時無所顧忌簡單明快的心態,卻是無論如何也買不到的。

  完全沒有面對霍英治和郎傑時那種巨大的壓迫感,相反,在這些高中生面前,沈國棟覺得很輕鬆,很自在,如魚得水。

  在這裡,他的人緣兒是公認的好。

  長得帥,女孩子喜歡; 有背景,師長也關心。而除了這些外在條件外,連內在的性格也很完美,居然全無驕矜之氣,一點兒不囂張、不討嫌。

  八十年後出生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點兒以自我為中心,自小爹媽疼著寵著,受不得半分委屈,事事都講求率性自我。年輕,不知天高地厚,迫不及待要讓世界聽到自己的聲音,所以有什麼說什麼,極力表達自己的主張。非得要等到以後出社會撞了牆、碰了壁、吃過虧,周身的棱角慢慢被磨平,漸漸地才會變得圓滑成熟懂得什麼叫做沉默是金。

  沈國棟比他們幸運,因為他已經過了摸索人際關係這一關,雖然他也實在算不上是八面玲瓏的交際人才,但若和這些高中生們比起來,到底那十來年社會經驗沒有白混,就憑這一點,他就已經領先在起跑線上。

  ——他知道什麼叫忍讓,也知道什麼叫收斂,曉得傾聽比說話更重要,對每一個人都態度謙和。即使是開玩笑也不會太過火,該掏錢的時候大方掏錢,能吃虧的時候默默吃虧。

  你看,這簡直就是內外雙修秀外慧中,這樣的人憑什麼人緣不好呢?

  所以沈國棟對目前這種狀況很滿意。

  現在他的生活變得比較有朝氣,感覺日子也較以前有意義:上課,課餘和同學打球,痛快淋漓地出一身汗後洗個澡,晚間躺在床上竊笑著聽室友們天南地北吹牛聊天——現在的學生比起他們那一代視野要開闊得多,話題也更豐富,但不變的是一顆萬年發春的心,說到東瀛AV女優,一個比一個滔滔不絕見識廣博。

  聽著聽著他來了靈感,第二天很得意的寫一小紙條與眾傳閱:

  由歐姆定律V=IR 兩邊乘上常量A

  得出AV=AIR

  ……

  ……

  阿彌陀佛,色,即是空。

  後來這句話在校內流傳深遠,班上至少有大半男生用此作了自己QQ上的個性簽名。而王進一等人更是大呼走了眼:想不到啊想不到,在他們身邊竟隱藏著如此一位悶騷……

  後來沈國棟回憶這一段校園生活,才發現這竟是他自重生後最快樂最順暢的一段時光。一切都照著計劃在進行,順風順水,單純無憂。

  轉折是在一個月以後。一晃眼,已到了國慶前夕——老傳統的運動會要開始了。

  鑑於本班陰盛陽衰且女生體力明顯劣於男生的事實,班主任不得不提前兩天全班動員,大聲疾呼希望男生們眾志成城,大力發揮其主觀能動性,積極主動地選報參賽項目為本班榮譽爭光。

  別人聽到這段話作何感想沈國棟不知道,反正他是從聽到『校運會』三個字開始就心潮澎湃了。

  青春啊……熱血啊……汗水啊……

  也難怪,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參加過體育賽事了,所以熱情高漲也是可以理解的。

  班上二十九個男生全員參戰,駱雲起身高腿長佔了優勢,加上每天早上堅持慢跑,因此毫無懸念地被欽點為重點參賽對象,不但是籃球隊的隊員,更被光榮地委以一千五和五千米長跑項目的重任。

  於是一連數日沈國棟的日程驟然緊湊起來,不但要如常上課,還要作賽前準備練習,練完跑步練籃球,腰酸腿軟,飯量大增,晚間洗完腳往床上一倒幾乎連一點過渡都沒有就可以馬上進入夢鄉。

  人,知道自己處在一個重要位置上的時候比較能感受到其生存的意義,沈國棟雖然也清楚地知道少了他地球也不會停止轉動,但這種忙忙碌碌的生活卻仍然讓他非常留戀,每天撲來撲去,樂在其中。

  一週之後,喧天鼓樂聲中,校運會開幕了。

  播音員用高音喇叭激情廣播:「金秋送爽,萬谷飄香,在這豐收的季節裡,我們第三中學全體師生,滿懷喜悅的心情,以精神飽滿的姿態,歡聚一堂,隆重舉辦200*年秋季運動會……」

  「高一(1)班,超出一般!」

  這兩句打油詩似的入場口號在班上提出來的時候沈國棟差點笑絕,不過別說,臨到頭了幾十個服裝整齊的年輕學生排著方隊象打了雞血似的齊聲吼出來還確實有種凜凜的氣勢。當然,後來殘酷的事實也證明了,口號的響亮程度與實力無關,就好像球迷們在主場叫『雄起雄起』叫得再起勁中國足球也照樣陽痿一樣。

  三天的賽事進行下來,沈國棟所在的高一(1)班其戰果並沒有像他們叫喊的那樣『超出一般』。事實是上是很一般,非常一般。

  三中是個以分數來劃分學生的學校,1班是重點班(駱雲起是郎傑介紹來的,算是開了個後門),雖然學校總是宣稱要讓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但尖子生們重分而輕體卻彷彿已成了約定俗成的慣例:運動會上拿不到名次有什麼關係,考場上才見真章!再說學生們年年參加運動會,早就不覺得吸引。對他們來說,這種可以讓他們暫時脫離課堂的活動只不過是一種變相的秋遊,每天買各種各樣的零食到賽場,不用做作業,完了還可以去網吧上上網。

  所以呀,上到老師,下到學生,面對著慘敗的零紀錄人人都像沒事人似的,該吃吃嘛,該玩玩嘛,口號為『體育運動,重在參與』!

  一晃就到了最後一天。今天的賽程結束後馬上會舉行閉幕式,接著便是七天的國慶長假。

  長假是個什麼概念?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睡懶覺、無所事事、旅遊、通宵上網或是牌桌上奮戰……

  眼看時針已指向下午一點,賽場上馬上就要進行最後一項賽事,不止學生們明顯顯得有點心不在焉,連主席台上幾位校領導都彷彿有點坐不住似的,頻頻挪動屁股。

  「哎哎哎,五千米就要開始了啊。待會兒駱雲起跑過來的時候大家加油的聲音要大一點!」負責組織啦啦隊的同學這麼一扎呼,多少喚回點大家的注意力。

  「知道了!」

  一聲槍響,二十多個精壯大小伙子象被鞭子趕著似的爭先恐後地跑了出來。剛開始的時候運動員之間差距不明顯,黑鴉鴉的一群也不知道誰是誰,跑了兩圈漸漸拉開距離,沈國棟穿了件藍色的小背心,後背上貼著張白色的『11』, 小腰板挺得筆直,象頭羚羊似的跑在中間偏前的位置。

  畢竟是最後一個項目了,再加上高音喇叭又播放著《運動員進行曲》,那雄壯激昂的曲調刺激出同學們一點迴光返照式的熱情,每當他一跑過看台下大家就握了礦泉水空瓶子梆梆地敲出整齊的節奏:「駱雲起,加——油!駱雲起,加——油!」以壯聲威。

  剛開始的幾圈沈國棟聽了還有餘睱視線往上溜一溜,回應似的笑一笑。但漸漸地就不行了。

  五千米啊,十多圈!你當是吃蘿蔔那麼輕鬆嗎!

  他的體力在逐漸流失,場上此起彼伏的加油聲漸漸有點聽不到了,只聽到耳邊呼呼的風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心臟彷彿要跳出胸腔來,雙腿更酸得厲害,象綁了只沙袋似的那麼沉重。他一圈一圈的跑著,原本心頭還有數曉得自己跑了多少圈,但慢慢地便混亂起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超過了幾個人跑到了第幾名的位置。

  他竭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正前方,堅持了一圈又一圈。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想要拚搏、奮鬥的心情了。在以前,當他的身份還是沈國棟的時候,對於任何需要去『爭』的活動都顯得很沒轍,甚至於連帶的聽到別人叫他爭取什麼都會覺得很是頭大。與其說他高尚具有與世無爭的美德,倒不如說他的身體和心理都處於一種亞健康狀態,這種狀態令他覺得人生無趣,是以才會對任何事都提不起什麼勁兒。

  可是現在,或許是拜這個年輕的身體所賜,奔跑在這長長的跑道上,沈國棟有一種未來充滿了希望而他正全力朝此奔去的感覺。他虛度了前半生,死的時候竟想不出他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回憶。現在他不會重蹈覆轍了,他要努力創造他新的青春回憶。

  熊飛抱著他的衣服,拿著礦泉水在起跑線附近陪跑,順便加油打氣。「堅持啊!最後兩圈了!」

  沈國棟振奮了一下,調整狀態。那種少年人才有的熱血讓他忽然間就豪情滿懷起來,他想:MD,人生能有幾回搏,此時不搏更待何時?!

  終點線上,熊飛盯著那突然加快了速度咬牙切齒向他飛奔而來的人影神經質地握緊了拳頭,「快!快!快!……」隨著那道發揮到極限跌撞著撲過來的身影,高一(1)班終於實現了零的突破……

  沈國棟雙臂往熊飛身上一掛,身子就像下了鍋的面條開始往下滑,熱汗虛汗一起流。熊飛一邊費力地撐起他身子,一邊笑著噯噯地叫他:「你別往地上坐啊,來,起來,喝口水,我陪你慢跑一段。」說著不由分說半拖半抱非要把他拽起來。

  沈國棟哪還有慢跑的力氣,軟綿綿地賴在地上兩眼直翻白,灌了好幾口水、緩了好一會氣才慢慢勻了,眼前也漸漸亮堂起來,還沒開口說句話,寢室裡幾個交情好的哥們兒已經連蹦帶跳地都從看台上衝了下來:「行啊哥們兒!大功臣!咱班差點就完敗了!」

  「晚上給你慶功!避風塘夜宴一次!」一邊嚷嚷一邊往他身上撲。

  少年人對生命充滿熱忱,也不吝於用肢體語言表達自己的熱情和親近,所以同學間勾肩搭背是家常便飯,沈國棟剛進校的時候對此頗有些不慣,但現在一則身上沒力,二則入鄉隨俗,三呢,確實也能感受到他們的興奮,所以也就笑著接受熊抱,幾個人嘻嘻哈哈鬧成一團。

  正嬉笑間,忽聽不遠處慢悠悠一聲呼喚:「雲起。」

  這聲音不大不小,偏偏幾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沈國棟臉上笑意還沒散,應聲望去,只見郎傑站在一顆樹下,揣著雙手,正笑咪咪地看著他。


第 17 章

  沈國棟這一個月過得太舒心了,對郎傑毫無預兆地出現明顯地怔仲了一下。但,只有那麼短短一霎,他就反應過來了,撥開人群笑著迎上前去:「郎哥?……怎麼有空來?」

  「出席閉幕式,順便看你比賽……」郎傑一邊帶笑說著話,一邊用一種滿含深意的眼光暗暗打量他。

  因還沒從剛才那種熱鬧氣氛中完全脫離出來,沈國棟臉上不是郎傑印象中那種不太放得開的拘謹微笑,而是很明朗的笑容。運動型的背心短褲,讓他裸露出大半肌膚,不知是汗珠還是剛才喝水時不小心流下的水珠,亮晶晶地點綴在被陽光曬過的健康膚色上,緩慢地延著他長長的頸子一路滑下,居然很有那麼一種煽情的味道。

  郎傑怎麼會放過這樣的好風景,片言隻語間,視線便不懷好意地順著那水珠下移,直到沒入領口看不到了才遺憾地收回目光,接著說下半句:「恭喜你啊,第一名。」

  沈國棟並沒有發現對方目光中那種暗暗的曖昧和輕佻,他搔搔頭,不好意思地笑一下。郎傑眼睛微微一眯。

  他比較熟悉那些常在夜店出入的男孩子。他們都有秀麗的容顏、細軟的腰肢,適當的修飾,便有了十分顏色。燈紅酒綠掩映下,象盛放在暗夜中的花,有種墮落的妖嬈。

  不過,那樣的人也只適合出現在夜晚。煙、酒、頻繁的性生活、不正常的作息方式,這種種因素都把他們的身子掏得虛了。所以白天他們的精神面貌不佳,神情總是懶洋洋,皮膚呈一定的疲態,充足的光線下,眼神好點的人甚至可以發現他們臉上有淺淺的細微紋路。

  以前的駱雲起生活較為頹廢,說不定也曾是夜行生物中的一員。不過,現在的他是不一樣的。

  現在的他生活規律、營養均衡,是以皮膚緊繃光滑;每天堅持運動,肌肉也鍛鍊得更為柔韌結實。如果能凌駕於這具身體之上……郎傑不動聲色地評估一番,以他閱人無數的經驗可以作出肯定:現在的駱雲起幹起來一定會很爽,其美味程度會超過他以往任何一任床伴。

  說了這麼多,其實在郎傑腦海中只是閃念之間。而這念頭一起便很難再加以控制。他已經從駱雲起那裡獲得了極大的心理滿足,現在,他迫不及待,想要從他身上獲取絕佳的生理上的滿足了。

  心念一動他就笑著說了這句話:「閉幕式完了一起回去吧。明天不是就開始放假了麼,晚上我請你吃飯,給你慶祝一下。」

  「呃?」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沈國棟意外地頓了頓。他有點為難:「可是……晚上我已經有安排了。」

  沈國棟並沒有撒謊。長假來臨,學生們都憋足了勁要狠狠地玩,寢室裡的幾個人也一早約好去附近的香爐山玩幾天,明早八點鐘的車,路上五小時的車程可以供他們打個盹睡會兒覺,因為今晚他們決定吃飯喝酒上網玩通宵。

  聽他委婉地說完情況,郎傑快速在心頭盤算了一下:香爐山是個度假聖地,可玩的東西本來就很多,再加上一干同學一起瘋,那更沒個夠。駱雲起這一去,至少也得在那裡待上……三天?

  三天。他不認為自己在起了那種念頭之後還能保持那麼好的耐心。他本來就是個說風就是雨的個性,只要動了念,立刻、馬上,就想要兌現。

  想了想,郎傑故作輕鬆地笑一笑,「吃個飯都沒空嗎?」他看著沈國棟的眼睛,神情頗為自嘲:「看來我面子不夠大呢,駱少爺都不肯賞臉……」

  這罪名可大可小。沈國棟嚇一跳,連忙否認:「不是不是……」

  此刻若是別的孩子處在他這個位置,親近點的會對郎傑吐個舌頭、撒撒嬌;疏遠點的抱歉地笑一下。而不管是以上哪種反應,都不會把郎傑這種半真半假的抱怨當回事。可是沈國棟卻偏偏是個成年人。

  作為一個成年人,他當然知道『面子』是多麼重要的一件東西。也很清楚『不給面子』這種罪名嚴重起來足可以讓親兄弟為之翻臉。他到這裡唸書,很承郎傑一些情,若是為了這種小事得罪了他,那就不好了。

  考慮到這些因素,權衡輕重,沈國棟立刻就做出了決定。

  「那,郎哥,待會兒我跟同學說一聲。」

  「嗯。」這種被別人放在首位來考慮的情形才是郎傑最為習慣的。他滿意地點頭,露出笑容。「閉幕式完了到大門那兒來,車子在那裡等。」

  沈國棟應了一聲。

  轉身走向主席台的時候,大概是駱雲起過去說了晚上去不了了,郎傑清楚地聽到身後那些男生都發出了驚詫的『咦』聲,「說好了的……」

  「那沒辦法啊……」駱雲起的聲音不像一般男生變聲期時那種鴨子叫,而是既清且低,「頂多我吃完飯再來找你們吧……」

  聽到這句話,郎傑臉上忍不住現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雲起,吃完飯後你還能去找他們麼……?

  「剛才那個人……是不是郎傑?」上廁所的時候,熊飛瞅了個空子悄悄問他。

  「嗯?」沈國棟怔了怔,『哦』一聲,點點頭,「是啊。……你認識?」

  「三天兩頭就在電視上露面,當然認識了。」熊飛看看他,帶一點試探的語氣:「你呢?你怎麼認識他的?我看你們好像很熟的樣子。」

  沈國棟那種趨吉避凶的本能又來了,下意識地解釋著,撇清與郎傑的關係。

  「哦,也不是很熟。只是他和我家裡做生意,然後到這兒來唸書,承他幫了不少忙。」

  「哦——」熊飛拉長音調。

  王進一聽到郎傑的名字,拉上褲鏈就搭上兩人肩來:「哎,我有個關於郎傑的內幕消息,你們要不要聽?」

  「我說你洗手了沒有?」熊飛皺著眉,翹著小手指嫌棄地把他的手從自己肩上拎開。

  王進一不以為意,在褲腿上隨意搓了那麼兩下,繼續神秘兮兮地道:「我聽說啊,那個郎傑,他不是本地人耶。」熊飛鄙視地望他,切,這算什麼內幕。

  誰知王進一同學還有下文。「他其實——」故意用了一種詠歎般的感性語調:「來自背—背—山……」

  那兩人愣了一下,不約而同都被他搞怪的樣子逗得一下子笑起來,沈國棟又是好笑又覺吃驚,忍不住笑罵了聲『靠』:「你聽誰說的啊?!」

  王進一毫無背後說人是非的羞愧感,理直氣壯地道:「我老爸。」

  王進一的爸爸是城建的局長,處在這個位置上就難免成為眾多發展商競相拉攏的對象。請吃請喝請泡桑拿,聲色場所去得多了,人就不容易把持得住,偏偏王進一的媽媽娘家後台頗硬,性子刁潑,聽到風言風語,立刻後院起火。

  王局長懼內已成習慣,做小俯低了好幾天但卻毫無起色。那晚夫人抱著雙臂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陰風颯爽、冷若冰霜,王局長在一旁遞茶遞水大獻慇勤。這時剛好電視上播出採訪郎傑的節目,王局長立刻靈機一動,用一種很討好很狗腿的語氣說:「老婆,你別看這傢伙人模狗樣的,其實啊,……」

  女人都愛聽八卦,尤愛這種內幕消息。

  局長夫人雖沒吭聲,但眼珠微微往他臉上一錯,無疑已是一個在注意傾聽的信號。王局長接收到這種鼓勵他說下去的暗示,知道緩和有望,當下就滔滔不絕把郎傑揭了個底朝天——當然,他自己尋花問柳的具體情形是絕對不會說的。眼看夫人眼神越來越感興趣,王局長也就越說越是口沫橫飛,最後,他用一種叛徒向皇軍投誠時用的諂媚語氣和盡忠眼神來表達自己的嚴正立場:「他還叫我也玩,說現在玩男孩子是種時尚……老婆,我很堅決地拒絕了。」

  ……

  所以說,大人要說私房話的時候最好還是要注意一下孩子是不是在附近。

  閉幕式結束後,學生們如潮水般湧出來。沈國棟夾雜在人流中走出校門,正站著用視線搜索郎傑的車子,「雲起,這裡!」附近一輛黑色的奔馳打開了車門,郎傑坐在後座彎身向他招手。

  郎傑的背景不是很清白,在商場上又以狠辣著稱,他自己也知道樹敵頗多,所以為保險起見,出行都儘量少用招搖的名車而是用那些不起眼的車型,也從不固定使用哪一輛。沈國棟不知其中究裡,倒是一看到他,想起那句搞笑的『背背山』,不覺抿嘴一笑,「……郎哥。」坐進車去。

  郎傑看他背著個小旅行包,接過來掂了掂,問道:「裝的什麼?」

  「哦,這幾天要出去玩,放了幾件換洗的衣服。」

  郎傑笑笑,順手就把包放到旁邊——他想這些衣服駱雲起會派上用場的,只是,一定不會是在旅行的路上。

  對於郎傑的險惡用心,沈國棟自然一無所知。但他在說話間也有很含蓄地打量這個男人。

  所謂的內幕消息,通常都有真有假。他其實並不能肯定王進一說的就一定是事實。郎傑從五官到氣質,從身高到談吐,都是十足的大男人,從他身上他完全看不出一點有喜好同性的跡象。他真的來自斷背山?

  其實,是真的也沒什麼吧。

  沈國棟對於同性戀並沒有一般人非常深切的厭惡感,相反,他對任何弱勢群體都抱著一種慈悲的心理。在正統的社會裡,任何獨立特行不肯隨社會大流的生活方式都會活得很辛苦,他同情這些人。

  當然,出於人的自我保護本能,他也曾經有那麼一兩秒種對自己的安全問題心頭打了幾下鼓。但是他隨即就覺得自己多想了。且不說這麼想有往臉上自我貼金的嫌疑,試問郎傑要什麼樣的人沒有?單說一個三中,有多少風華正茂的男生?如果郎傑真的色慾薰心到是個男的就隨便出手爆出醜聞,那怎麼可能至今還穩坐在校董的位置上?從這一點來說,沈國棟相信郎傑有足夠的理智。

  再從本身條件來看:駱雲起身上又沒鑲鑽,難道還就盯上他了不成?到底他還有個霍家的背景,郎傑如果夠聰明就絕對不會打他的主意……綜合以上分析,沈國棟就覺得郎傑會覬覦他屁股的可能性實在是微乎其微。


第 18 章

  晚上吃的是川菜。只是地點並不是預想中華貴幽靜的高檔酒樓,出乎沈國棟意料的,竟是那種環境嘈雜的路邊大排檔。

  門面有點小,但生意卻異常火爆。他們來得不算晚,門前的空地上臨時支撐起來的桌子卻已經坐得差不多了,喝酒划拳的、聊天說笑的,人聲鼎沸。

  大師傅脖子上搭了塊毛巾,在灶台前揮汗如雨地炒菜。嗤啦一聲下鍋,油煙升起,一股油酥豆瓣的濃郁香味頓時四下瀰漫開來。

  沈國棟一聞到這味道,忍不住就連連吸氣,「好香!」

  久違的正宗郫縣豆瓣……

  「我沒發跡前,最喜歡來這裡吃飯。」郎傑嘴角含笑,找了張桌子叫他坐下,一邊倒水涮杯子,一邊彷彿不經意地:「老闆是四川人,材料也都是特意從四川那邊運過來的,口味很地道哦,好些大酒店都比不上……待會兒你要多吃一點。」

  「哦!」沈國棟心中一動,頓時生出些感激來。

  他過來這邊最不習慣的就是飲食,做夢都在懷念回鍋肉和炸醬麵。郎傑竟能細心地察覺到這一點,甚至還肯紆尊降貴地帶他到這種路邊小店來吃家鄉菜,實在讓他不能不感動。

  其實,他如果知道郎傑會帶他到這邊的真正意圖的話,那他就絕不會這麼感動了。

  郎傑會選擇在這裡用餐那是動了腦筋的:大酒樓的雅室,私密性是夠了,但那種場合太高檔太幽雅,人會束手束腳,不容易放得開。而這種路邊小店,打赤膊者有之;高聲喧鬧者有之。大庭廣眾,人會比較有安全感,神經鬆弛了,灌酒也就比較容易。

  點了幾個招牌菜,斜挎著綬帶的促銷小姐笑盈盈地過來了。「先生要幾打啤酒?」

  促銷小姐的話問得極有技巧。她不問你『要不要』,而是直接問你『要幾打』,很自然地就限制了你的選擇範圍。郎傑是商場上打滾的人,這種小心機見識得太多了,只是促銷小姐的問話正中他下懷,他很樂意地接招,微笑著,徵求意見似的看了看沈國棟,「先來半打?」

  兩個男人喝半打啤酒,無論如何這都不能算是一個很誇張的數字,沈國棟笑著點點頭,表示沒有問題。

  很快地,酒上來了,菜也上來了。

  郎傑不忙動筷,笑眯眯地,先一人倒了一杯,然後向著沈國棟舉起了杯子。

  「頭一次一塊兒喝酒,來,我先跟你喝三杯。」

  沈國棟一看這架式就知道郎傑是要考他酒品了,也知道這三杯有來頭。果然,郎傑接下來就說:「這第一杯麼,算是遲來的接風酒。噯,晚是晚了一點,但這酒還是要喝的。」說完,一口飲乾了,亮了亮杯底。

  沈國棟沒有理由不喝。

  看他乖乖捧著杯子仰頭咕咚咕咚喝酒的樣子,郎傑難為人察知地暗暗微笑了一下。很好,喝得這麼幹脆,一看就知道不是那種會躲酒耍賴的滑頭。這種人如果被人存心灌酒的話,十有八九都是躲不過的。

  「第二杯呢,算是給你道個歉。」

  看著對方臉上不解的神色,郎傑臉上的笑容越發真摯起來。他慢悠悠把酒注滿。

  「我答應了齊總要好好照顧你。不過,前些時實在是太忙了,也沒陪你到處走走看看,沒盡到地主之誼,慚愧!所以……」他省略以下若干詞句,只誠懇地看了他一眼,一副『千言萬語,盡在杯酒中』的樣子,在沈國棟不知所措的『咦?郎哥言重了……』中豪爽地一仰頭,飲乾了杯中酒。

  他話說得漂亮,酒更喝得乾脆,沈國棟更沒有理由不喝。於是,第二杯酒也下了肚。

  「這第三杯,才是祝賀你今天獲得冠軍。」

  這句話從郎傑嘴裡一說出來,沈國棟就忍不住笑了。他不太好意思地搔一下頭,「郎哥,別取笑我好不好。」

  一個校運會的冠軍而已。如果是同學之間這樣祝賀會覺得很正常,但同樣的話由郎傑這麼慎重其事地說出來,感覺這一點點成就哪裡上得了檯面。

  「哎,怎麼是取笑呢?郎哥可是很誠心在祝賀你。」郎傑主動碰了一下他的杯,「來來,喝酒。」

  三杯飲過,郎傑知道該歇一下了。

  勸酒是一門藝術,要迂迴而上。死皮白赤地一昧強灌,那落了下乘,也容易招至對方的警惕和反感,所以他握了筷子就開始給他挾菜,「來,嘗嘗這個爆炒腰花。」

  沈國棟忙不迭道:「郎哥,我自己來。」

  郎傑微微笑一下,並沒有真的讓他自己來,反而又給他多挾了幾箸,輕描淡寫道:「你可別和郎哥客氣啊。」

  沈國棟難為情地笑笑,吃了口菜,卻並沒有集中精神品嚐菜的味道,他偷瞟一眼郎傑,心中微微有點猶豫。

  和熊飛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沒有那麼多顧慮,他們簡單,他也就簡單。但和郎傑在一起,無形之中他的思維模式就會變回到成年人,而成年人的思維模式此刻正在提醒他:以社交禮節來說,眼下這種場合,他無論如何都應該向郎傑敬杯酒說上幾句好話的。

  這對他來說是一個有一定難度的動作。有些人,即使面對初識的人也能讓感性的語言像水一樣從他們嘴裡流出來,動聽的言辭、誠懇的表情,彷彿已將對方視為生平惟一知己恨不得就這麼刎頸相交——而沈國棟永遠都達不到這樣的水平。他的感情是含蓄的,同時,也羞於這麼明顯露骨地討好別人。

  自然了,這樣的個性,在旁人看來,就是木訥、內向、不會為人處事。

  沈國棟自己也明白,在現在這個社會裡,有些話你不說出來,別人是不會知道的。所以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下定了決心,在心中反覆默念了幾遍組織好的詞句,又主動取過酒瓶,將兩人的酒杯慢慢斟滿。然後,他終於捧起杯子,鼓起勇氣,望向郎傑。

  「郎哥……」只叫了這一聲,耳根就微微有點發起熱來。

  郎傑一看,覺得有點意思。

  這小傢伙要向他敬酒?而且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

  他帶一點鼓勵的神色笑著等他。

  沈國棟有點緊張,台詞也是唸得結結巴巴。

  「那個……這段時間,麻煩郎哥的地方太多了……我借花獻佛,敬你一杯。」說完,也不等郎傑的反應,舉了舉杯子便把酒乾了。

  郎傑失笑了。

  果然和以前那些都不一樣呢。雖然也知道在這種場合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但到底還是不能圓滑自如,場面話說得乾巴巴的,實在不能取悅於聽者。

  ——不過,不知怎的,他也並不希望駱雲起會有玲瓏手腕巧言伶俐的一天。其實他硬著頭皮敬酒的樣子也很動人啊,手微微地抖,耳根子漲得通紅……郎傑輕輕笑著,仰頭幹了那杯酒。

  完成了給郎傑敬酒的艱巨任務,沈國棟感覺就像是闖過了什麼難關,擱下杯子,放鬆地籲一口氣。郎傑只裝作沒看到他臉上那種如釋重負的細微神情,一邊笑著倒酒,一邊就勢扯開了話題。

  說起來沈國棟兩世為人,但其實生活圈子相當地窄。而郎傑卻不同。

  郎傑唸書念不出名堂,十幾歲就跟著別人跑長途貨車走南闖北,經歷過不少事,現在刻意把當年跑車的經歷挑挑揀揀地拿些出來做佐酒的談資:怎麼怎麼被吸毒的粉客故意撞上來訛詐啦、怎麼怎麼在公路上遇到女人搭車一上來卻原來是要和他們做皮肉生意啦、又怎麼怎麼跑雲貴一帶聽聞窮山惡水出刁民,於是藏刀於駕駛座下,果然半夜和當地的搶匪拼刀子啦……他口才本就不錯,這些又都是他親身經歷,說起來更是繪聲繪色、活靈活現。

  人,都只有一張嘴巴。既然用來說話了,自然就沒空去喝酒。

  而沈國棟,這麼真實的驚險故事,讓他聽得津津有味,邊聽邊吃,不知不覺中,那酒就有大半進了他的肚子。

  郎傑適時地打住話頭作勢倒酒,一握酒瓶,瓶中只有小半瓶液體晃呀晃……"小姐,啤酒再來半扎!"

  沈國棟沒有提出異議,他此刻除了肚子有點漲之外還沒有什麼別的症狀,也就是說還有繼續喝的餘地。而且他看得出郎傑興致頗高,不僅笑容滿面,談興也正濃,他再怎麼也不能掃了他的興。

  天色漸漸黑下去,華燈初上。馬路上車水馬龍,四周食客笑語喧嘩。

  天氣熱,吃的又是以麻辣著稱的川菜,郎傑已經脫了西裝,扯了領帶,袖子高高捲起。他額頭鼻翼都泛著油光,現在的他距離平素那種企業精英的形象已經有了很大的偏差,倒是更接近於沈國棟熟悉的市井平民的模樣。

  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氣氛,這樣的郎傑,都讓沈國棟倍感親切和放鬆,彷彿回到了以往和三五好友喝夜啤的時候。

  時間慢慢過去,酒瓶一瓶一瓶地空了。他們換了一輪熱菜,也分別上過廁所。等郎傑第三次舉手叫酒的時候沈國棟終於覺得有些不妥了。

  其實他直到此刻也沒有對郎傑起過任何懷疑——人的戒心通常是針對不認識的陌生人,象郎傑這樣的'熟人',好好的他怎麼會對他產生防範心理?

  所以,現在他之所以覺得不妥,是因為他感覺到駱雲起這個身體已經給了他一個『已到底限』的信號。

  坐著的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麼,但適才上廁所時猛一起身,頓時腦中一暈。他知道要適可而止了,眼看郎傑又慇勤地把瓶口湊了過來,沈國棟連忙張開手掌擋住杯口,討饒似地說:"郎哥……我不能喝了,再喝就醉了……"

  "哦?"郎傑在他臉上盯了幾眼,像在確定他說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實性。確實,沈國棟的臉上已有幾分酡紅之色,但,還不夠,他說話還比較有條理,眼睛也還對得準焦距,這與郎傑想要的效果還差著一段距離。

  郎傑笑了笑,溫和而堅持地拿開他的手,「郎哥很久沒像今天這麼高興過了……雲起,反正明天你不用上學,陪郎哥痛痛快快喝一場!」

  沈國棟哭笑不得。"不是的,郎哥……待會兒我還有事……"

  「什麼事?」

  沈國棟張了張嘴,啞了。

  如果直接告訴他和同學有約,那等於是證實了同學遠比他來得重要,那豈不又是不給他面子的一個明證?

  郎傑彷彿也看出他有難言之處,二話不說,轉頭招手又叫小姐上了半扎。然後,金刀大馬地往那些酒放沈國棟面前一放,說:「喝完這幾瓶我們就散場!」他彷彿覺得自己還很體貼很退讓,問:「怎麼樣?郎哥夠意思了吧?」

  沈國棟無語看了他一會,只得一橫心,硬著頭皮道:「好……」希望這個身體能支持到最後吧……

  離開的時候,沈國棟終於如郎傑所願地醉了。

  他哪裡是郎傑的對手,既不會躲酒耍賴,又不會花言巧語地討饒,被對方軟硬兼施一杯杯地灌下去,雖然還不至於露出那種誇張的醉態,但走路已經明顯是深一腳淺一腳,上車時一個踉蹌,差點撞在門上。

  郎傑及時地拉了他一把,哈哈地笑,「雲起,你酒量不怎麼樣嘛。」

  沈國棟虛弱地笑一下,只覺得頭有些昏昏的。

  車廂裡的環境特別舒適。南方九月的天氣氣溫還很高,乍鑽進開著冷氣的轎車裡,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服得想要嘆氣。

  郎傑吩咐開車,特意叫司機開慢一點。

  緩慢平穩的車速有催眠作用,沈國棟本來眼皮就有些重,此刻緋紅的臉貼在冰涼的真皮座椅上,那倦意一點點地湧上來。雖然隱隱約約好像聽到郎傑在說什麼,殘存的理智也知道這麼睡去彷彿有些失禮,但一雙眼睛就是好像被縫住了似的,怎麼睜也睜不開了。


第 19 章

  拍電影的人有個專業術語叫暗場。譬如男女主角熱吻、愛撫、衣衫半褪、倒向大床……鏡頭漸漸拉遠、朦朧,屏幕漸漸黑下去……

  後來沈國棟想,如果人生也能像這樣,不好的事情都用暗場掩過,那要省掉多少直面慘淡時遭遇的難堪、驚怖、痛苦和絕望啊。

  喝過酒的人彷彿都特別好睡,剛開始的時候,他整個意識都沉浸在深深的黑暗裡,簡直連夢都沒有做一個。如果不是終於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張帶著熱氣的嘴巴肆無忌憚地在他臉上到處親的話,他也許會就這麼一直睡到天亮。

  澀澀的眼皮仍然黏得睜不開,混亂的時空感讓他朦朦朧朧地以為自己是躺在家裡的沙發上,而財財正在熱情地表達它對他衷心的愛戴。他抗拒地躲避,左右晃一下頭,想抬手把它推開,但手卻軟綿綿地抬不起來,只能皺著眉頭含糊地嘟囔:「臭狗財……」又拿口水給他洗臉了……

  困得厲害。

  實在是懶得再和狗狗計較,駝鳥地把頭埋到枕頭裡。可是今天財財好似特別有激情,不但不依不饒地攆上來親吻,甚至還不容他躲避似的用強有力的爪子把他的臉扭了回來,又熱又濕的舌頭裹著一股熏人的酒氣趁勢伸到他嘴裡大力翻攪,沈國棟又熱又難受,那種快要窒息的感覺更讓他幾乎暈厥,他微弱地掙紮起來。

  那股酒氣緊緊纏繞著他。耳根、脖子、胸前、腰……接近噬咬的動作一路往下,過多的酒精讓神經的反應遲鈍,並不覺得有多疼,只是那種無休止的騷擾卻實在讓他忍無可忍。

  費力地睜開一線眼簾抬頭去看,埋在自己腰間的是顆黑鴉鴉的頭顱。起初這畫面的衝擊力還沒有傳達到大腦,迷迷糊糊地看了幾秒,眼睛越睜越大,神智也越來越清楚,忽然間他腦子裡轟一下炸開猛然間明白過來了,也不知是哪來的爆發力,一下子就把郎傑從身上掀了下去。

  郎傑正在情熱,猝不及防,若不是那床夠大,險些一頭栽到地上。等他狼狽地爬起來時,沈國棟已經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翻下了床。也不知道是因為酒喝得太多還是驚嚇過甚,他兩條腿著實抖得厲害,雖然扶了牆還能勉強站著,但身子也是哆嗦著的。

  他做夢也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酒意完全給嚇醒了,本來還覺得很熱,但此刻卻滿手滿身都是冷汗。他緊靠著牆,睜大眼盯著郎傑,又急又慌,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郎哥……你認錯人了……我、我是駱雲起……」

  他還抱著一種對方是酒後亂性一時認人不清的僥倖心理,期望能這樣喚回郎傑的理智,但郎傑的反應卻是嗤地笑了一下。

  他也不急著過來拉他,只叉著腿衣襟半敞跪坐在床上,這樣的姿勢讓他下身支起的小帳篷極其明顯,沈國棟只掃了一眼,就驚嚇得頭髮絲兒都幾乎炸出火花來。

  看著沈國棟語無倫次的樣子,郎傑鎮定擼了一下頭髮。他抬起頭來,神情似笑非笑。

  沈國棟微張著嘴,有點反應不過來。

  郎傑這個樣子讓他感覺非常非常地陌生,有點邪氣畢露的感覺。可是,明明吃晚飯的時候還不是這樣,明明一直都是一副很照顧他的樣子……太強烈的反差讓他懷疑這不是真的,他又有點糊塗了,不曉得此刻倒底是在做夢還是現實。他看看朗傑,又看看四周,好像想找出什麼破綻來,那恍惚迷茫的模樣看得郎傑喉頭發緊,下身漲得隱隱作痛。他有些按捺不住,嚥了口口水,嗄聲道:「雲起,你過來。」

  這五個字裡包含著的強烈慾望像一把冷硬的大錘,猛然敲破了沈國棟寄望於『是做夢』的幻想。他眼大眼看他,眼神裡慢慢透出一種難以置信的神色,電光火石間他忽然驚怖地想起以前看過的某個新聞片段:

  一個農村的三口之家到城裡打工,父母輾轉託人把兒子介紹到某酒樓,包吃包住條件優厚,孰料兩天後那十五歲的少年一大早跑回來,劈頭扔給母親一條帶了血的褲子什麼話也不肯說。做母親的嚇了一跳卻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最後悄悄問了幫傭的那家主人,對方一句『你兒子不是被人害了吧』那農村婦女才曉得原來這世界上男人也可以成為被強暴的受害者……

  沈國棟機伶伶打一個冷噤。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並沒有緊急關頭化解危機拯救自身的急智,遇到這種事他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只能慌亂地去看門窗想找一條逃脫的路。慾火高漲的男人顯然失卻了耐心,猛地一下站起來,沈國棟驚慌地,一句『我不是——』『同性戀』三個字還沒來得及出口,郎傑身高腿長的,已經幾步跨近,粗魯地來拉他了。

  沈國棟本能地竭力反抗。

  身為男人而遭遇到這種事本身就讓他覺得非常的羞恥,如果再像女人那樣高呼救命,連他自己都會覺得很軟弱很沒用。他並不擅長與人動手,但在這個時候卻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與郎傑無聲地扭打。

  燈光把兩人糾纏的影子歪曲著投在壁上,屋子裡只聽得到兩人粗重的喘息和沉悶地扭打聲。郎傑覺得全身的熱血都要燒起來了。

  俗話說『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他雖然成功地灌了駱雲起不少的酒,但自己也喝得有了幾分酒意。燃燒的酒精、高漲的性慾、貼身的搏鬥,這些都讓郎傑血脈賁張。以往和別人上床都是你情我願的事情,他還從來沒有強過哪一個。可是今天,這種暴力的性愛前奏讓他覺得特別地帶勁,下身叫囂著,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駱雲起壓在身下狠狠操個夠。

  沈國棟被他按在了牆上,兩個手腕被用力攥著提高在頭頂,不利的局面讓他急紅了眼,突然一頭狠撞到郎傑臉上,郎傑啊了一聲,手上頓時失了力。

  沈國棟同樣被撞得頭暈眼花,但也知道機不可失,推開他跌跌撞撞地便想跑。郎傑在臉上一抹,摸到一手鼻血,頓時那火氣嗖一下就飆上來了。

  如果說在這之前他還只是把這場搏鬥當作激情前奏的話,那此刻內心深處卻完全動了真怒。「我日!」他大怒著罵了一句髒話,一個箭步追上去拉轉了沈國棟,一拳就打在他肚子上。

  一個大男人,身高一米八五,體重一百五十二斤,出手狠、拳頭硬,這樣力道毫無保留的一拳打在柔軟的肚子上,你說會是什麼感覺。

  沈國棟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身子一彎,頓時就像只蝦米似的踡了下去。

  郎傑火燒火燎提了他往床上一扔,一隻腳半跪上去就去扯他的褲子。

  沈國棟疼痛中也還在徒勞無功地掙扎,郎傑毛了。

  男人辦事的時候顯露的才是他的本性,平日西裝革履、風度翩翩,那只不過是他面對大眾時的一種包裝和假相。此刻他急於發洩,偏偏這人又如此不肯合作,怎麼辦?一個字:打!握了拳頭專揀沈國棟軟肋處下手,狠狠幾拳下去,底下那人身子就面條似的軟了,郎傑毫不留情,罵罵咧咧將他雙手往後一扭,解了皮帶牢牢綁住。

  這是沈國棟人生中最難熬最漫長的一夜,也是最難堪最混亂的一夜。

  郎傑撞進來的那一瞬間,即使隱忍含蓄如他,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尖厲的慘叫。

  這叫聲顯然大大取悅了郎傑。少年又緊又熱的內部,遇襲時肌肉本能地緊縮痙攣和顫抖,都讓他覺得倍加刺激。這駱雲起可真他媽是個寶啊,夾得他都快要斷了,偏偏痛中又帶著無比爽利……他急切地伸手把沈國棟的腰一撈,提高他臀部就開始往裡撞。因太緊太乾的緣故,內壁擦得郎傑一陣生疼,「……媽的!」只得又拔出來,匆匆在手上吐了幾口唾沫,胡亂揉了幾揉。再送進去時耐住性子慢慢抽了幾抽,漸漸遊刃有餘,郎傑這才得了趣,呼哧呼哧地喘氣,動作漸漸放開、漸漸狂野,到得後來,眼睛血紅著越發大開大闔,長抽狠送,簡直像要把沈國棟往死裡乾似的瘋狂律動起來。

  西方人說,真正的性其實與愛戀無關。它應該血腥、殘酷、激情、野蠻,象戰爭,象鬥牛,而高潮與死亡僅有一線之隔。

  郎傑也許並沒聽過這句話,但他卻用身體親身領略了其中的真諦。

  最後爆發的激流,全都火辣辣地射在了沈國棟體內,這一場火郎傑洩得神清氣爽。很久沒試過這麼爽快地打一炮了,他無比滿足無比盡興地從他身上頹然翻下,仰面平躺著閉了眼喘氣休息。

  歇了一會兒,他伸手點煙,深吸一口,只覺賽過神仙。「媽的……」他喃喃地又吐出一句,不過這次卻全無怒意,完全是一種變相的滿足感嘆。

  回味許久,郎傑這才吁了口氣,慢慢睜眼轉頭去看旁邊的人。

  沈國棟歪在一邊,動也不動,郎傑只當他暈了,想把他翻過來看看,一隻手剛搭上去,那身子痙攣似的一抖。

  郎傑一怔,只覺手掌所觸之處濕漉漉的,倒像是少年整個身子剛從水裡撈起一般。這是……冷汗?

  這時候郎傑火也洩了,酒也醒了,抽了煙神智越發清楚起來,前後一想,知道糟了。

  他本來是打算一覺睡醒木已成舟,到時駱雲起也沒有辦法,自己再推說酒後亂性哄哄勸勸也就好了。他確實沒想過他中途會醒過來,而男人上火的時候焉有理性可言?結果迷姦變成了強暴……

  郎傑此刻其實並不後悔強暴這種行為——因為過程實在是美妙,他甚至在這當口兒還在盤算等以後駱雲起跟了他一定要說服他再來這麼一次——而對於被害者他也並不十分歉疚,只是他知道自己剛才的形象一定相當的獸性,雖說男人在那個時候都不免具有攻擊性和侵略性,但只怕自己還是過火了,他甚至還打了他把他綁起來——想到此處,忽然意識到駱雲起的雙手還沒解開,郎傑連忙解開皮帶。

  綁的時間有點長了,他借酒行兇力道又沒控制好,皮帶已經深深勒進肉裡形成幾道紫印。郎傑輕輕摸上去,不太意外地發現駱雲起又微微抖了那麼一下。

  這少年其實相當能忍,不像有些人稍微一點痛就雞貓子亂叫鬼哭狼嚎,他除了剛進去時的那一聲慘叫外,整個過程中就沒再出過任何聲音,連一聲吃痛的呻吟都沒有,只有身體一直不停地抖。

  他這麼側躺著,郎傑也看不到他的臉,但他知道他清醒著,昏倒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但有些人神經特別堅韌,不是想昏就能昏的。

  郎傑清了清喉嚨,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隔了一會兒才笑笑道:「雲起,其實我一直挺喜歡你的……以後跟我吧。」

  他並沒說假話,他確實有些喜歡他。駱雲起睡倒在他車上時,他藉著酒意看他,滿街的霓虹燈透過車窗浮光掠影,映得少年臉上明明滅滅。那時候他就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對他是真有幾分喜歡的,不然也不會對他說那麼多以前的事。

  只是跟一切利己的人一樣,他總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喜歡他,不等於要尊重他,愛護他,委屈自己慾望的事情他是絕對不會幹的。

  沈國棟臉色青白,不受控制地輕顫。

  房間裡冷氣開得太足,他濕淋淋的,只覺得全身上下冷嗖嗖,身子慢慢踡起來,儘可能地縮成一團。郎傑看到他這個姿勢,料想他現在定是不想和自己說話,他也不勉強,拍了拍他的肩說:「那你好好考慮一下。」

  宅子裡房間很多,他打算今晚到客房去洗澡睡覺,臨出門時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笑起來:「雲起,有件事我想應該讓你知道……我會這麼對你,其實是經過霍家默許的。」



第 20 章

  郎傑離開很久之後,床上的沈國棟才哆嗦著爬了起來。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一片空白地,慢慢伸手去揀自己的衣服。彎腰的姿勢牽扯到傷口,猛地抽一口冷氣。

  ……

  其實不是很悲哀。

  ……

  也不是很想哭。

  只是覺得……心頭空落落的,象炸開了一個大洞,有什麼東西從那裡流走了。

  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九月的天氣,竟然這麼冷,冷得牙關都在打戰,發出『的的的』、『的的的』的輕叩,在這靜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的清晰。

  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穿好衣服。他手指一直不自覺地發抖,像那種酒喝得太多留下後遺症的人一般,連扣扣子這麼簡單的動作都變得吃力起來。

  他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座大宅的了,卻對這一夜的風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沿海城市,夜風本就很勁,而這夜的風尤其帶著一種凜冽的感覺,刮得他連心都寒起來了。

  實在是太冷,而且每挪一步股間傷口牽動便傳來撕裂般的痛,他甚至感覺得到有東西順著腿流下來濡濕了褲子。

  羞恥到極點,坐上計程車的時候也不敢坐得太實,怕壓到傷口,又怕弄髒了人家的座位,萬一被發現了吵起來那是多麼的難堪啊。

  「先生去哪兒?」

  司機慣常的一句問話,卻把他問得半天都答不出來。

  去哪兒呢?他有哪裡可以去呢?

  如果是以前遇到難過的事,那他會躲進家裡那間小小的廁所。

  帶著浴室功能的狹窄空間,只有兩個平方,沒有窗,關了門光線就顯得特別暗。他可以以上廁所的名義蹲在裡面,盡情發洩自己低落的情緒……可是現在,還有可能回去嗎?

  受了傷其實不可憐,可憐的是受傷之後竟找不到一個地方可以躲起來舔舐傷口。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面對司機稍嫌怪異的眼光,沈國棟囁嚅著思索自己可以往哪裡去,終於,他想到了,「……三中……」

  又回到了寢室裡。

  今晚沒有人在宿舍過夜,這一點對現在的沈國棟來說是個莫大的安慰。屋子裡仍然保持著下午離開時的那種樣子,可是他的心境,已經和下午完全不同了。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軟軟地背著門靠一會兒。其實非常非常地倦,雙腿彷彿都快站不住了,很想就這樣靠著門慢慢往下滑,然後往旁邊歪著倒下,踡成一團,象蝸牛一樣不動不看不想,然後就這麼昏昏沉沉地一睡百年。

  可是……不行。

  ——他現在惟一擁有的財富就是這具健康的身體。別人可以那樣子滿不在乎的糟蹋,但他自己怎麼能也跟著作踐?

  勉強自己離開那扇支撐著他的門,慢慢走到桌前,手腕因為被用力地捆綁過,有點使不上力,費了點勁才把裝滿水的水瓶抱起來。早上打的開水,這時已經變得不太熱,機械地倒進盆裡,洗臉、抹身、清潔自己。換衣服的時候發現褲子上沾了血,他直勾勾地看一會兒,有些無所適從似的,好半天才捲成一團放進垃圾筒。

  被揍過的地方現在才真正地開始疼,輕輕一碰就是火辣辣地感覺,藉著窗外的路燈,他看到自己身上有幾塊拳頭大小的青印,起淤血了。

  倒著正紅花油慢慢揉的時候模模糊糊想起來,這瓶藥油是為了運動會買的呢。那時候想體育比賽難免有個磕磕碰碰,有備無患總是好的,沒想到卻是因為這種事而派上用場。

  這種事……

  想著想著,心頭漸漸地就難過起來。

  眼中壓抑已久的熱氣彷彿要衝出來,他趕快拿袖子擦一擦,又仰起臉努力地吸氣,就算喉嚨裡像堵著什麼硬塊,也想拚命地把眼淚憋回去。

  他是男人,總不能象女孩子那樣軟弱地放聲痛哭。而且,即使把血淋淋的傷口袒露出來,此時此地又有誰會憐惜和安慰?

  就好像跌了跤的小孩子,大人若急急去抱,他一定會癟癟嘴放聲大哭;而如果大人不在,那摔得再疼也只好自己爬起來。

  無寵可恃的孩子除了自己堅強一點是沒有別的辦法的。

  搽得到的地方都一一搽過,搽不到的地方也只得隨它去。

  把藥油擱回到桌上,他安靜地躺下,拉過被子緊緊裹住。

  明明很疲倦,閉上眼睛卻完全無法入睡。還是覺得冷,即使身子已經蜷成了一團,即使頭也藏到了被窩裡,可是那種全身上下像要結了冰的感覺也還是沒有絲毫好轉。

  自己也知道是心冷的緣故,那麼,好吧。他開始努力地開解自己。

  他想這不算什麼,真的不算什麼。世界上比他悲慘的人多了去了,殘廢的、乞討的、得愛滋的、走投無路的、破產跳樓的……跟那些人比起來,他這點遭遇,真的只是小兒科。

  再說,他總算是個男人,怎麼也不會落到因姦成孕的地步,等過兩天,休息好了,換上乾淨衣裳走出去,誰也不會知道他遭遇過什麼。

  他又想:睡一覺,睡一覺就好了,等醒過來,頭腦清醒點了,再慢慢考慮以後的事……

  ……

  這樣自我催眠著,居然真的就睡著了。

  昏昏沉沉中做了無數個夢,都是一些零零碎碎卻顯得分外真實的片段。

  他夢到自己反抗成功狠狠地捅了郎傑一刀,血流出來染紅他的手;也夢到自己淚流滿面,絕望地去跳海自殺。他在夢裡掙紮起來,不,他不要死。他發過誓,發過誓的!依稀彷彿,好像又回到了當日出院的時候,「無論遇到多麼痛苦的事情,都絕不輕言犧牲……」

  使勁一掙猛然從惡夢中掙了出來,心撲嗵撲嗵地跳著,滿頭滿身都是冷冰冰的虛汗。

  沈國棟喉嚨幹得像要裂開,張著嘴喘了半天的氣,氣息慢慢地才勻淨下來。

  醒了,白花花的陽光照進房間,遠處街上傳來敲鑼打鼓的樂聲。這已經是新的一天,但感覺卻並不比入睡前好過多少,仍然覺得很疲倦,頭昏沉沉的,下身尤其痛得厲害。

  他抱著被子怔怔地看著地板出神,遲鈍地想再睡一會兒會不會好一點,可是敲門聲卻在這個時候響起來。

  沈國棟愣了愣,並沒有爬起來開門,相反,他受驚似的往被子裡縮了一下,警惕地看著門板。

  本來以為只要自己不出聲外面的人就會知難而退,但那人停了一會兒,又開始敲起門來。聲音不大,輕言細語,卻很堅持:「……駱少爺,我知道你在裡面。是我,小馬。」

  雖然來人並不是郎傑,但對方的自報家門還是讓沈國棟心慌了。

  小馬,郎傑的馬仔。他來敲門做什麼?

  「郎哥叫我過來接你……你家裡來人了。」

  富麗堂皇的貴賓廳裡,大圓桌上已擺好三副青花碗筷。只是,因為還有一人遲遲未到,是以房間中兩個男人坐在沙發上,一邊喝茶一邊交換著對現今股市商場的一些看法。

  「……時間方面要抓緊……明年新政策出台,一定對股市有所影響,到時候……」

  聽郎傑說話的男人微微點頭表示同意,一邊卻忍不住再一次心不在焉地將眼角餘光瞥向門口。等到少年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邊,男人眼睛一亮,竟失禮地打斷郎傑的話頭,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雲起!」他快步迎上前去,滿眼滿臉都是溫柔的笑意,語氣中更帶著一種久違的親暱。上下打量他數眼,他笑起來:「你個懶蟲,放假睡到下午才起來,昨晚玩通宵了?」見少年看他的神情有點呆滯,他忍不住又笑,揮手在他眼前晃兩下:「……怎麼傻愣愣的,還沒睡醒?還是不認識我了?」

  ……

  這個聲音,溫柔親切。

  這個笑容,溫暖人心。

  沈國棟怔怔看著,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堅強外殼就好像被什麼東西侵蝕了一樣,千方百計掩飾著的軟弱和委屈正在慢慢沁出。他喉嚨又開始發堵,所以遲遲不敢開口,怕一開口就帶出些許哭腔。過了好一會兒他深吸了口氣平復情緒,覺得比較能控制住自己了才輕輕喚了一聲:「……其軒。」

  何其軒愉悅地笑起來。

  「……嗯,好像是長高了一點。」他細細打量他,「可是臉色怎麼這麼差?你不舒服?」又湊近他聞一下,疑惑起來:「……身上怎麼有股藥油的味道?」

  聽了這句話,沈國棟既尷尬,又緊張。

  比自己吃了虧更可怕的事情就是別人都知道他吃了虧。他過來之前已經盡最大努力地收拾過,想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麼狼狽,可是身體的疲態卻實在無法掩飾,連送他過來的小馬看了他的臉色,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明知道男人遇到這種事別人最好就是當做不知道,但最後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去看下醫生會比較好』,讓沈國棟當時就羞恥得幾乎想一頭撞死在車裡。

  如果何其軒也知道了什的話那實在是太太太讓人難堪了,他只能輕微地支吾一下,儘量掩飾:「有點感冒……昨天比賽,又崴了腳……」

  「哦……」何其軒下意識地看看他的腳,「那要不要緊?」

  沈國棟強笑著搖頭。

  郎傑一直不動聲色地在後面看著聽著,此刻微微一笑,適時地迎上來,伸手拍了拍何其軒的肩,爽朗笑道:「大家入席再聊吧!都別站著了。」說著,放大音量吆喝一聲,「小姐,上菜!」

  「對,腳傷了別久站著。」何其軒攜沈國棟過去安頓他坐下,一邊絮絮問他別後情形。

  沈國棟坐得很痛苦,硬硬的花梨木椅對受傷的後庭簡直是一種折磨。郎傑視線往他這邊一瞟就知道他隱疾何處,臉上那笑越發含義深長。

  菜很快端了上來。雖然只有三個人,但還是擺了滿滿一桌。何其軒問:「雲起,要喝點什麼?」

  沈國棟一看桌上放著兩瓶五糧液臉就發白。他本來就一點胃口都沒有,現在看到酒更像是看到毒蛇一樣,勉強笑道:「不了,我沒什麼胃口,喝點湯就好……」

  郎傑知道他傷得不輕,有心想要向他示好,笑道:「感冒了還是吃點粥吧。又養胃,又潤喉。」說完,雙眉一揚,盯住沈國棟。「你說呢,雲起?」

  沈國棟只覺頭皮驟然一麻。

  他知道郎傑是故意點他的名。對這個昨晚上還那樣對待自己的混蛋他其實一點都不想理會,甚至於還非常地痛恨,只是礙於何其軒在,不能有任何過火的舉動,只能白著張臉,垂目盯著桌面,半晌才逼不過似的,簡單地點了一下頭。

  郎傑得了他的回應,心頭暗暗地有點得意。

  他知道強暴的性質比起迷姦來要惡劣得多,自己此刻在他心中的形象一定醜惡得驚人。他不介意他恨他,但卻很介意只有自己一個人做了惡人。所以事後他告訴他那句話,既斷了駱雲起的後路,也有一種『我不算首惡』的分辯意思在裡頭。以駱雲起這種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性格,他覺得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是完全可以把他哄好的。

  他笑著轉過頭去,吩咐小姐上碗粥來。這邊沈國棟勉強收拾了一下心情,側頭去看何其軒。「你是過來辦事——」聲音忽然曳然而止。

  無他,只因何其軒正眨也不眨地看著他。沈國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虛,總覺得那一瞬間對方眼神裡透出一種古怪,像有一種探究的神色。可是對視之間何其軒很快就微笑起來,「嗯,是過來辦事。」

  「哦……」沈國棟心頭緊了一下。他不安地想:何其軒是不是看出什麼來了?

  偷眼覷他,那人已轉過頭去若無其事地與郎傑交談。直到粥端上來了,才回頭輕聲道:「快吃吧。你不舒服,吃完了我就送你回去休息。」

  沈國棟點點頭。

  他的確是疲倦得很,兼之過來的時候吃過一點治療發燒的藥,現在有些瞌睡。他一句話也不想說,用勺子在碗裡慢慢攪著,木著臉聽郎傑談笑風聲。聽著聽著就有些恍惚起來,每多坐一秒鐘都忍不住問自己一次怎麼還沒有抄起這碗粥火爆向著郎傑砸過去?居然還能和強暴自己的人這樣同桌吃飯,自己怎麼這樣能忍?怎麼就沒有一點點男人的血性?

  越想心頭就越是堵得慌,自己也很瞧不起這樣的自己,他難受極了,根本食不下嚥。

  何其軒不住轉頭看他,見他吃得少說得少,神態委糜,確實精神狀態極差,不由暗暗心驚,漸漸也有點心不在焉起來,一餐飯草草結束便向郎傑告辭。

  郎傑並沒有作過多挽留,笑著客套了兩句便握手作別。他猜駱雲起會向何其軒求證他說過的那件事,他總要給他們這樣一個談話的機會。

  謝絕了郎傑說派車送他們的好意,何其軒招了輛計程車讓沈國棟上車。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濱江路上夜景絢爛。

  但車上兩人都沒有心情來欣賞這夜景。沈國棟自不必說,一上車就疲憊地把頭靠到了窗子上;而何其軒心頭也是沉甸甸的,車裡明明開著冷氣,仍然覺得悶得慌。

  他心頭有懷疑,有話想問他,但又不知從何問起,只能僥倖地安慰自己也許是杞人憂天。神思不定地想了一會兒,終於拿定主意,轉頭問道:「是不是不舒服得很?要不要去看下醫生?」

  沈國棟一聽『醫生』這兩個字頓時就打一機伶:「不用!」

  拒絕得太快太直接了。典型的心裡有鬼。

  何其軒沉默地看他一會兒,伸手敲敲司機的椅背讓他停車。

  車子停在了本市有名的凌波湖畔。楊柳垂岸,小徑幽幽,遊人愜意地散步。何其軒率先下車,湖風拂面,感覺像吹走了一些悶氣。他吁了口氣,回頭招呼:「雲起,你下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第 21 章

  雖然說是有話要說,但兩人在湖邊已靠著欄杆站了五分鐘,何其軒還是一個字都沒有出口。

  沈國棟也沉默。

  若說郎傑對他說的那句話對他完全一點影響也沒有那絕對是騙人。霍英治看著他時那種冷冰冰完全不想理會的眼神,雖然已經隔了這麼久但也還是能清楚地回想起來。他知道霍家的人是很討厭他的,所以也隱隱約約地覺得郎傑說的話有可能並不是空穴來風。但儘管如此,只要何其軒說不是,那他也會很樂意地表示相信。可是……真的要向他求證嗎?

  不是不矛盾的。

  心頭其實很清楚做人不等同於做學問。凡事尋根問底或許是很值得稱許的研究態度,但若做人也是這樣一點不肯糊塗的話,搞不好最後受傷的仍然是自己。

  不如……還是什麼都不要問會好一點。反正他也不是那種較真的人,就當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發生過……這樣得過且過,相安無事……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站著,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湖風輕送,沿岸的燈光映得湖面閃閃爍爍。在這靜謐的環境裡,何其軒終於慢慢地開了口。

  「雲起……你和郎傑……發生什麼事了?」

  周圍一下子忽然變得很安靜。蛙鳴、蟬響、車聲、人聲突然全都聽不到了,可是身上卻像是掉進冰窖一樣的那麼冷。

  何其軒慢慢轉過臉來,勉強帶著笑,也盡力維持著平靜溫和的語氣:「你一晚上沒和他說過一句話,沒和他對過一次眼神。分手的時候他和我握手你臉都白了,你怕什麼?怕他接下來跟你握手?」

  沈國棟微張著嘴,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國慶七天長假你怎麼還是住在學校?他怎麼沒接你到他家去度假?今天三十九度你還穿件長袖……怕冷?還是想遮掩什麼?」

  沈國棟看著他,眼神帶著些許恐懼。

  他沒想到何其軒會精明到這種地步。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紙包不住火?是不是每一個人都比他要聰明得多?是不是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知道那樁醜事……?

  其實,何其軒問他的時候還是抱著點希望的。也很願意聽到他笑著否認。

  可是現在看到他這種反應,慢慢的他也覺得心都涼了。

  這次公幹來的本該是齊國豪,但臨行前兩天,因老人突然心臟病發住院才臨時換作他。在齊國豪的病房裡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三個人面對面,忽然就有了片刻的死寂。因為大家都很清楚,公幹的人換了是他的話,一定會忍不住公私兼顧,要去探望那個造成他們至今都無法回到以前默契無間的少年。

  臨行前去向霍英治辭行,公事公辦地向他匯報完手上的案子,也聽他公事公辦地交待完此行的注意事項——是的,他們現在只有公事好說了。直到他開門要離開的時候,霍英治終於忍不住叫住了他,許久,才輕喟著說:「其軒,那時候……我不該讓你去重慶的……對嗎?」

  他心中一動,忍不住抬頭去看。少年一個人坐在寬大的真皮椅上,並不是平時那種為了表現成熟而刻意裝出的冷冰冰面孔,他眼裡有淡淡的苦澀和悔意,竟給人一種落寞的、孤家寡人的感覺。

  他知道這次齊國豪住院對霍英治觸動很大,有種將要失去精神支柱的危機感。如果是以前,自己一定會去安慰他。可是現在,卻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話可以說。

  他站了一會兒,仍然不知說什麼才好,只得鞠個躬退了出來。

  是啊,如果那時候去重慶處理車禍的另有其人,那他就不會和駱雲起有這麼深的牽連了。

  他其實說不清自己對雲起到底是怎麼一種感情在裡頭。他是喜歡女人的,至少在他以往的生命裡從來也沒有過喜愛身邊哪個同性之類的事情發生。那麼,就只有一種解釋了:那個少年,是他良心上的一個結。他若不能把這個結打開,終其一生良心都會不安。

  不是不知道這麼長的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也許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可是還是抱著一點僥倖的希望,甚至拿齊國豪安慰他的話來自我安慰。

  說不定事情還沒發生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說不定郎傑並不喜歡雲起這種類型。

  也說不定他發現了他的好,對他會生出點真心。

  說不定雲起也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他儘量把事情想得很樂觀。可是,如果說這一晚上駱雲起的表現只是讓他心驚的起疑,那現在他這種反應卻完全證實了他的懷疑。

  還是……來不及了嗎……

  還是那樣的夜,還是那樣的湖,但不知怎的心情就變得有些煩燥起來,有種控制不住想發脾氣的衝動。

  他啪地按下打火機點了根菸,深吸一口,轉回頭不再看他,只用一種強抑著故作冷靜的語氣問:「……怎麼發生的?」

  沈國棟很難堪,這樣子的問話簡直是讓他把被強暴的經歷再回憶一遍。他咬咬唇,聲音非常非常的低:「喝,喝醉……」

  「你跟他去喝酒?」何其軒死死皺緊眉頭。「喝酒前你知不知道他有那種癖好?」

  沈國棟遲鈍地想了很久才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靜待片刻,何其軒終於控制不住地暴怒了。他一下子丟了煙,怒:

  「知道你還讓自己喝醉!你傻的嗎?!」明知道此刻不是發脾氣的時候,明知道發脾氣的對象也不該是他,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他從來也沒有這樣急怒攻心過,甚至也不知道事情變成這樣自己到底該氣誰多一點。霍家嗎?郎傑嗎?自己嗎?「你怎麼就那麼相信他?!怎麼就那麼沒有防人之心?!以前你駱雲起也不是省油的燈啊,怎麼現在你就這麼好欺負!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

  沈國棟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何其軒在他心中一直都是很溫柔平和的樣子,從來沒見他這麼尖銳地發怒過。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不知怎的就想起電視裡做母親的對被強暴的女兒又哭又罵『你還活在世上丟人現眼做什麼』的情形來。

  慢慢地神情變得有些恍惚,恍惚中又覺得整件事再滑稽不過,這麼戲劇化的事情怎麼竟會讓自己遇到。

  他臉上漸漸就現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藏在心底的那個疑問,那個本來打算就這麼糊塗著不作追究的疑問,到底還是慢慢地浮了上來。他看著何其軒,聲音輕如低語。「其軒……霍家是不是把我賣給郎傑了?」

  還是那樣的夜,還是那樣的湖,可剛才還暴怒著的人卻一下子就凝固了。

  他盯著沈國棟的眼睛,少年的眼神平和得近乎於好奇。他不激動、不懷疑,也沒有那種質問的意思。可何其軒還是覺得無法面對了,他突然就移開了視線,突然又想抽根菸。有些笨拙地才把煙摸了出來,又打了好幾次火才把煙點著。深深地連吸幾口,才覺得那種慌亂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點點。

  「那個……」他嘴巴變得很乾,很想喝水。舌頭舔了一下唇,他有些結巴,「本來……他們的意思是……」

  「嗯。」沈國棟繼續看著他,幾乎是有些鼓勵地等他接著說下去。可是何其軒也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是……」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看他良久,大腦空白著,怎麼想也想不出辯解的理由,慢慢地低下頭去,眼神漸漸變得無比的心虛、羞愧和痛苦起來。

  有些時候,沉默不是金,而是針。鋒利的,尖銳的,戳破心頭最微小的那一點點希望。

  彷彿已過了很久很久,沈國棟終於慢慢轉開了臉。他想他應該明白了。

  雙手握著欄杆,他平靜地,將視線投注到微波蕩漾的湖面上。

  夜風很涼,以前發生的一些事很清晰地就想起來。沈國棟聲音輕輕的:「……以前,我打工的地方,有個同事問我借一千塊錢。」

  「我借了。……可沒過多久他就辭職,臨走的時候他說暫時沒法還我,但最多兩個月,一定會還錢。我說好。後來別人知道了,都說那錢是別指望回來了。」

  「是啊。一千塊,也不算是小數目,對我們這樣低收入的人來說,也算是引誘了吧。雖然曾經是同事,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他會不會賴賬?現在辭職一走,他要不還,我上哪兒去找他?」

  「……這些其實我都知道。所以,其軒你看,」他笑著轉過頭來,「我不是沒有防人之心的。」

  他笑著,彷彿很開心的樣子,眼睛裡忽然毫無預兆地就滴下兩行淚來。

  「我只是……不想把人想得那麼壞!」

  小時候的我們都曾經有一顆很柔軟的心啊,易感、善良、同情弱小。是從什麼時候我們開始用懷疑的眼光看這個世界的呢?別人指著街邊的乞丐說『騙人的,搞不好比我們還有錢』的時候嗎?

  一次次的被欺騙、吸取教訓,於是我們漸漸長大成熟了。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一種悄悄滋生蒼黃色的繭花,慢慢地貼滿柔軟心壁由薄漸厚,我們的心終於變得硬起來,像一層厚實的盔甲。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凡事習慣先以小人之心度他人之腹……

  「我不想變成那樣啊其軒。」眼淚成串成串地流下來,他眼睛紅了。「聽得多了,我也開始擔心起來。我想那好吧,如果被騙的話,那就當買個教訓,雖然昂貴了一點。」

  「可是後來他真的把錢如約還我了。……你不會知道當時我有多高興!不是因為錢,而是我覺得我贏了,我還可以信任別人,我證明了——人性其實不是那麼醜惡的!」

  他哽嚥著,說不下去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張著嘴看向遠處吸氣。

  這種想法錯了嗎?

  果然還是……他太天真了嗎……

  如果當時那個人沒有把錢還給他,也許他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輕信別人了吧……

  何其軒是被菸頭燙醒的。

  臉上濕漉漉的,他下意識地摸一把,才發現自己竟然也流淚了。

  原來他還沒有煉成金剛不壞之身,原來他還會哭。

  他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定睛看去,才發現剛才還哭得那樣悲傷的少年已經不見了。

  「雲起……」心頭忽然閃過一種巨大的恐懼。他徬徨著,驚慌地四下去找,「……雲起!」

  很後悔,很害怕,他現在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吧?對人絕望的他會不會做出什麼傻事?這麼一想,就覺得心慌得快要跳出腔子來,他跑到了馬路上,前後左右,四顧茫然,滿街的人流車流,可是那個少年呢?那熟悉的身影呢?怎麼就這麼消失在人海中了……

  他驚慌之中並沒有注意到有一輛開往石獅的長途客車正平緩地與他擦身而過,而最後一扇模糊的車窗玻璃後,映出的是流淚的少年的臉。

  很難形容沈國棟流著淚慢慢轉身離開時那種悲傷而絕望的心情。

  這一天一夜,他已經用了他最大的力氣來控制自己、支撐自己,現在,他覺得再也撐不下去了。

  是,他只是個小人物。貪生、怕死,又很善於自我安慰。別人的輕視和傷害,不是不難受的,可是他只能選擇開解自己,然後大而化之的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什麼事都沒往心裡去。可是儘管如此,也不代表他的承受力就一定比別人強。

  他也是有底限的,扛不住的時候也是會崩潰的。

  那種萬念俱灰的感覺已是如此明確。身上忽然就變得很軟很軟,連走路,也是一步一步用拖的。

  他摀住眼睛,淚水汩汩地從指縫間冒出來……已經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了。

  還能繼續若無其事地唸書嗎?還能繼續若無其事地接受霍家的資助嗎?以後他怎麼面對他們?怎麼面對同學,又怎麼面對自己?還有郎傑,他又要怎麼才能逃過他呢?

  有時候,人們做出某個重大的決定,往往只是因為一個契機的觸發以及一個千分之一秒間的閃念。

  撐著牆轉過街角的時候,淚眼朦朧間,他看到了那輛正停在路邊下客的長途客車。

  離開的念頭忽然就非常清晰地佔據了他的腦海,至於這車是從哪兒來,往哪兒去,其實他都沒有看到,或者說他已經不能顧及了。

  已經不想再去計劃什麼了——什麼大學、戀愛,再詳盡的計劃也總是枉然,不如就這麼隨波逐流,去到哪裡,就是哪裡。只要能離開這裡就好了……只要能遠遠躲開那些人……就好了。

  那燈火輝煌的繁囂之城終於被漸漸拋諸於車後,窗外是濃黑的夜色和綿綿山脈。

  這是一輛從貴陽發往石獅的長途客車,漫漫旅程,乘客們在昏黃的燈光下昏昏欲睡。

  沈國棟睜著一雙大而無神的眼睛愣愣望著窗外。車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臉,燈光下看來格外慘淡。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想過要報復。

  這樣的奇恥大辱,若只是捅他一刀好像完全不夠。

  ——應該忍辱負重、委屈求全,向郎傑虛與委蛇,付出血與淚的代價,慢慢得到他的信任進入核心階層。

  ——應該挑唆他和霍家的關係,讓他們兩虎相鬥,而他則暗中不動聲色地搜尋犯罪證據,設陷阱,搞無間,鬥智鬥力,經過艱苦而漫長的曲折鬥爭……

  想著想著,自己也知道只是阿Q的精神勝利法,忍不住悲涼地笑出了眼淚。

  沈國棟,難道你還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材料?郎傑和霍英治,你鬥得過哪一個?

  再說那樣瘋狂的報復,完全棄自身於不顧,那種事,自己真有可能做到麼?

  不行的。死而復生,也不是為了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仇恨中去的。

  所以他只能選擇遠遠避開。

  惹不起,總還躲得起。

  中國是這麼的大,他不管去到哪一個城市,都可以重新開始。

  是,重新開始。

  霍家、郎傑、何其軒,欺騙、出賣、被強暴,這些他都可以忘記——遺忘,本就是人類自保的最大武器,沒錢沒關係,不能再唸書也沒有關係,他本就是社會底層的人,肯幹,也能吃苦。只要他還有一雙手,那就不怕養不活自己。至於那些受過的創傷……呵,總是會好的。

  時間是一劑廣譜抗菌素。不管多麼嚴重的傷口,都會慢慢好轉起來。當時覺得生不如死?事過境遷後回頭來看,自己也會覺得很驕傲:有什麼了不起?這世上沒有跨不過的溝溝坎坎,只要咬咬牙,挺過去了就好。

  對。只要自己咬咬牙,就一定能等到笑傲江湖的那一天。

  天慢慢亮了。

  已經進入廈門地面,要在這裡下車的乘客開始收拾東西,淅淅索索。更多的人醒過來,伸懶腰,吃東西,咳嗽,穿衣服,車子裡動靜漸漸大起來。

  夜班的司機也開始交接。既然已經沒有人睡覺,司機理所當然地扭開了音響按鈕。立時,一陣悠揚的前奏後一個女聲輕快地唱起來:

  「如果驕傲沒被現實大海冷冷拍下

  又怎會懂得要多努力

  才走得到遠方

  如果夢想不曾墜落懸崖

  千鈞一髮

  又怎會曉得執著的人

  擁有隱形翅牓

  把眼淚裝在心上

  會開出勇敢的花

  可以在疲憊的時光

  閉上眼睛聞到一種芬芳

  就像好好睡了一夜直到天亮

  又能邊走著邊哼著歌

  用輕快的步伐……」

  沈國棟在這歌聲中淚流滿面。


第 22 章

  讓我們跟隨著時光大神的腳步來到三年之後。

  這裡,是一個上了點年頭的居民小區,繁華的確繁華,只是這繁華也逃不過『有中國人的地方環境就好似特別地嘈雜』這一定論——菜市場裡散發著海鮮的腥味,滿地的水、稀泥和爛菜幫子;汽車站人特別多,每隔五分鐘發一趟車,進車、出車,喇叭聲此起彼伏。而周邊各式各樣的小吃店露邊攤批發市場,更是全方位多層次地刺激著人們的聽覺味覺和視覺。

  但,正如某些中介所打的廣告詞那樣,『該處鬧中取靜』,沿著市場附近的小道往下走個五分鐘,喧囂之聲已漸不可聞。

  一幢幢八十年代建的老式樓房靜靜矗立著。樓層不高,灰色的外牆看上去已頗顯陳舊,樓下的花壇也多是擺設,只有小道上高大的樹木年復一年遮蔭蔽日,為這小區增添了幾分幽靜。

  一幢平常的單元樓內,六樓,陽台上擺著幾盆不甚名貴卻長勢良好的花草。陽光穿窗入戶,斜斜照進這三室一廳的居室。

  家具都是房東用過的舊物,款式和顏色都落後流行N多年,只是由於現任住客的勤於打理,倒不顯得怎麼髒。靠窗的牆邊,放著一張長方形的木桌,當年房東的小孩沒少拿著小刀在這上面刻刻畫畫,但現在,那些歲月的痕跡都用一張淡綠格子的桌布遮掩起來了,上面甚至還擺放著一瓶小小的絹質向日葵,陽光下兩種顏色相映成趣,別有一種淡雅。

  而大門對著的那面牆,並排放著兩張電腦桌。此刻兩台電腦屏幕上都現著遊戲畫面:人來人往的市場上,一個小號在擺攤,另外一個等級頗高裝備頗好的女號靜靜打坐在一叢芭蕉下,雖然藏身的地方很偏避,但還是有幾個人在她旁邊跳來跳去做一些揮手打招呼的動作,表示私聊的紅色字也不停地滾動著刷滿了大半個屏幕:

  「在嗎?」

  「姐姐在嗎?」

  「倚劍姐姐,在就說話。」

  「姐姐,帶帶我。」

  「人來了M我。」

  「姐姐,我要那件兩洞香囊啊,我過會兒就出去匯錢,你要給我留著啊。」

  ……

  在這些打招呼套交情談生意的間隙中,也偶爾夾雜著不和諧的諸如『人妖!坐在這裡賣B?』之類不文明字眼的出現。不過,贊也罷罵也罷,那頭頂上頂著倚劍兩字的女子仍是動也不動低眉垂眼,一副已臻化境物我兩忘的模樣。

  廚房門口的地板上,拉出一條細細長長的人影,有節奏的切菜聲傳出來,過得一會兒又是筷子調雞蛋的聲音。很顯然,裡面的人正在精心準備午餐。

  大門的門鎖扭動了兩下,有人回來了。

  一隻保養良好骨節分明的手往廚房門上一撐。「小棟棟~~~」聲音慵懶、甜膩、並且陰陽怪氣。

  像是某種特別親暱的愛稱,又像是對他下半身某個部位的淫邪暗示。雖然早就熟悉了這人沒個正經的樣子,但這種實在太過補人的稱呼還是讓正在試湯的沈國棟嗆咳出來,他埋怨地回頭看那扒著門笑得一臉妖孽的男子。「VV哥……說了不要這樣叫我。」

  「那叫你什麼才好呢?」對方作苦惱狀,「小沈沈?小國國?……誰叫你當初辦假證的時候取這種菜市場名字啊?跟大叔似的——」

  沈國棟想,他的名字,有那麼差嗎。

  一個聲音不客氣地發自VV身後:「別擋路。」高大的男子拎著四大袋雜物鑽進廚房。

  「哎呀,買了這麼多。」沈國棟忙擱了湯勺來幫忙接東西。

  「可不是。」有感於『還是小棟懂事』的男子白了VV一眼。「老子都快變成長臂猿了,有個人還不肯替我分擔一點兒。」

  VV不樂意了。「我明明精神上有支持你。」

  「是啊。親我一下說『老公加油』。」

  沈國棟嗤一聲笑起來了。

  很符合VV一貫做人的態度啊,好吃懶做。

  VV過去在男子腰上一擰。「死衛朝宣。」

  沈國棟說:「我先把蝦端出去。」知趣地先行避開。

  沒走幾步就聽到衛朝宣帶著警告意味地一聲低喝,「別惹火啊。」不用說,一定是VV好死不死地專往敏感部位下手了。

  幾聲吃吃的低笑。沈國棟幾乎能想像那句話造成的反效果:VV妖妖豔豔地笑著,一邊故意往衛朝宣身上蹭的畫面。

  果然,衛朝宣壓低聲音又是一聲低喝,「大白天的,給我老實……」忽然一下,悄無聲息。

  嗯,一定是在打嘣兒。沈國棟安之若素,剝了只蝦,醮著醬油吃起來。

  他從車上下來踩上廈門這片土地的那天,陽光也如今天這般明麗。

  這個城市,不愧為最適合國人居住的幾大城市之一。只要不是颱風季節,這裡便彷彿永遠是麗日晴天,即使十一月,也可以穿著短袖外出。所以他在這裡一待便是三年。

  初到廈門,殘酷的現實簡直是活生生直逼眼前:

  沒錢。

  沒證。

  身上僅有的一點現鈔拼拼湊湊是一百一十八元,付了車費已所剩不多。他到現在都還記得在這個城市吃的第一餐是那種一元四個的小饅頭,他就著自來水吃了八個。然後他在街上逛了很久,熟悉環境,並且辦了一件事:賣了手上的戒指。

  那枚一直套在手上一開始不曉是銀還是白金的戒指為他換了七百元錢——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是個相當詭異的價格。若說是銀,肯定不值這麼多;但若說是白金,又不止這個價。

  這就是現實了。沒有發票的東西是不可能拿到正規的珠寶店去賣的,也只有這種打造金銀首飾的小作坊才會不在乎是賊贓來進行回收,當然,價格就不要指望能有多滿意。

  有了點餘錢能稍微鬆口氣,但這點錢坐吃山空也維持不了多久。他迫切地需要一份餬口安身的工作。

  白天,他到街上看有沒有就業機會,晚上,就到醫院去過夜。

  在沒有進帳的階段,每一分錢都要節省再節省,所以他沒有去住小旅館。而火車站、汽車站雖然也有椅子可以打個盹兒,可那裡有巡警——像他這種沒行李的年輕男人,如果長時間待在同一個地方,很容易讓他們注意上。而一旦被他們掛上相,拿不出身份證的他就等於一隻腳跨進了救助站的大門。

  他在醫院住院部的長椅上踡了一宿。第三天,幸運之神終於眷顧了他,讓他找到一份在小麵館裡洗碗打雜的工作。

  薪水很少,只有四百塊。可是這個工作有個好處,就是包吃包住,並且對身份證的要求不是很嚴。

  該處人稱『粉紅一條街』。一入夜,家家髮廊亮起燈。多以『夢、月、雅、思』等軟性字眼命名,清一色透明玻璃門,輕紗半遮半掩透出粉紅燈光,裡面或有半老徐娘,或有妙齡少女,大多濃妝豔抹……在這樣一個環境,年輕的沈國棟將一條贈送的太太樂雞精圍裙一系,勒出一把小腰,配上裡面的短袖白襯衣,跟剛割下來的小韭黃似的,清新得彷彿還帶著露水。

  小麵館的生意驟然大好,整條街的小姐們吃麵的熱情都高漲起來了。

  從那之後,沈國棟每天早上四點起床十點睡覺,生爐起火倒水發麵打掃衛生招呼客人。

  老實本份又勤快的夥計哪個老闆不喜歡呢?發工資的時候老闆慷慨地多給了五十,沈國棟沒要,卻半吞半吐地透露出一點想辦個假證的意思——其實他早就有這個意願了,那些電線杆上招牌欄上都有辦假證的人留下的聯絡電話,但一來他怕被騙,二來不曉得質量如何,所以一直都不敢輕易嘗試。老闆畢竟在這邊多年,這些門路要比他精通得多,請他出馬一定沒有問題。

  老闆考慮了一下,答應了。

  當然,他會答應也是出於他的一番考量。

  南方人,面嫩。雖然沈國棟自稱他十八歲了,可還是有不止一個客人笑過『你請了童工啊』。雖然是玩笑話,但管他們的人實在太多,工商的、城建的、勞動局、衛生局、居委會……不定什麼時候就心血來潮上門來查,有個假的總比沒有強。

  後來那證送到沈國棟手上的時候,沈國棟覺得我國民間的造假水平確實是很高,水印、暗花一個不少。當然,後來事實也證明了他只是眼睛不夠毒。象VV,只拿過去瞄了瞄就嗤然冷笑起來:

  「弟弟,不如我給你介紹一個吧,保管做得比你這個還地道。」


第 23 章

  大家可以想像,一個本就作賊心虛的人被別人戳破的尷尬場面。

  沈國棟窘極了,差點沒想找個地洞一頭鑽進去。

  那個時候他到廈門已快三月,一直在那間小麵館裡打工。老闆家裡發生了些事情,要結束營業回老家去,所以讓他抓緊時間在交門面前另找份工作。

  相熟髮廊的老闆娘介紹了一份,也是輾輾轉轉聽朋友說的:一個熟人的熟人想請個遊戲代練。人家說了,不會玩遊戲不要緊,現在的網絡遊戲差不多都是大同小異,即便沒玩過這款,只要不是笨得出奇,稍微花個幾天也很容易上手。關鍵是人必須要老實誠信,不能見財起意。

  沈國棟覺得條件很不錯。不但工資漲了一大截,關鍵是吃住又有了地方。所以他其實很渴望得到這工作,可沒想到人家一眼就看出他的身份證是個西貝貨,更不可避免地因此懷疑到他的品德,雖然之前也想像過萬一被發現自己要如何圓說,可是真的身臨其境,到底有些底氣不足。

  VV一看就是那種對任何藉口都可以洞悉火燭的精明人。這麼一想,頓時就失去瞭解釋的勇氣。被人揭穿已經很糟了,再措辭掩飾的話,更讓人覺得虛偽得討厭吧。

  所以,乾脆什麼都不說了,只訕訕地接過證件喃喃道:「那,算了……打擾了。」

  VV沒想到他居然一句辯解之詞都沒有,也不多作糾纏,倒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VV是什麼人啊,就像他自己誇耀的那樣,「老子十四歲出來混,別的沒練出來,就是眼神特好。是人是鬼是妖,一看就曉得。」

  眼前這個少年並不是那種外露的憨厚樣貌,但他有一雙好眼睛。很純良的樣子,看人的時候眼神柔和得像水波,即便是現在,也只不過是帶著一點點被揭穿的尷尬和微微的失望……VV只看了幾眼就知道這人是個順民,那雙眼,簡直就是一張活生生的良民證。

  「哎。」他鬼使神差地就叫住了他。等沈國棟回轉了身,VV再上下一掃,笑起來。他笑得特別燦爛,一副沒有惡意純屬好奇地問,「我說,你長得挺漂亮的,怎麼不考慮去酒吧那些地方上班?……錢又多,又不在乎你有沒有證。」

  沈國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起問這個問題,大概是好奇吧。跟著他笑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

  他其實也有點心中有數。這個叫VV 的年輕男人,五官美麗得近乎到一種妖豔的程度,鮮紅的皮衣和緊身皮褲裹著他修長纖瘦的身體,更讓他顯得分外張揚。

  這個人身上有一種風塵味兒,應該也是那老闆娘的同行吧。沈國棟斟酌詞句,以免給對方一種歧視該行業的錯覺。

  「……是非之地,我幹不下來。」

  VV若有所思地:「哦,也是……」像這種乾淨俊秀的男孩子,在那樣的環境就算自己潔身自好,但有些時候麻煩也會自己找上門來,他在這行十幾年,看得太多。他倒有些詫異眼前這個少年年紀輕輕地居然在這個名利社會裡還保持著如此清醒的頭腦,居然還曉得自己不是那條河裡的魚。

  他開始覺得介紹人的話沒錯了。一個連自己本身的天賦都不願意加以利用,不願意走捷徑的人,可見把金錢看得並不重,那麼對於虛擬財產自然更不會看在眼中。

  衛朝宣顯然與他有同感,兩人交換一個眼神,都有『可以試試』的意思。

  「有件事我先告訴你。」說這句話的是衛朝宣,他看著他,卻把一隻手按在VV肩上。「我們兩個是同志。你介意嗎?」說著兩人直視他,VV挑著眉,居然還一臉高傲的樣子。

  這個樣子的VV讓沈國棟有點沒反應過來,品味了兩秒鐘才猛地弄明白了對方說的是『同志』。他的反應非常直接,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十足錯愕。

  這讓VV很是不爽,挑釁地瞪他一眼。

  這一眼令沈國棟意識到自己無意中已經傷害了別人的自尊心,連忙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歧視,只是覺得太突然……」尷尬地靜了一會兒。

  他如今,對會對同性產生興趣的男人都有一點畏懼。如果還有選擇餘地,他不見得會冒這個險。

  可是,迫切的現實環境卻還是讓他猶豫了。

  麵館那邊就這兩天就要交回門面,另找工作的話時間上已來不及。再說代練這份工作委實讓他心動——工作環境單純尚還是其次,關鍵是可以睡飽。在館子裡幹活非常辛苦,欠下了無數瞌睡帳,每天早上起床都需要極大的意志力。

  他看看眼前兩人,他們態度真正是坦蕩。尤其衛朝宣,站立在沙發後按著VV肩的樣子,很有那麼一種沉穩正派不動如山的男人味兒,莫名地讓人覺得可靠。

  沈國棟沒有考慮很久。在這種時候考慮得太久也是一種歧視。所以他很快就點了點頭,輕聲問:「那我什麼時候搬過來呢?」

  他是個成年人,思考問題還是很理性的。

  最初有那麼一段時間,睡覺時會得提心吊膽反覆檢查自己有沒有鎖好門,但與那兩人相處久了,彼此相知漸深,慢慢地一顆心落到實處,也開始說服自己不要一桿子就打翻一船人。如今三個人居住在同一屋簷下,不知不覺也快三年了呢……

  沈國棟面前堆起一小堆蝦殼時,那兩個人出來了。

  VV雖然放得開,但衛朝宣到底是個正派人,不太好意思公然在臥室外和情人親熱。出來後神情有些微的不自在,也不看沈國棟,扭頭就坐到電腦前去看屏幕上的留言。這反應真的有夠此地無銀,沈國棟忍不住低頭抿了嘴笑。

  VV被啃得嘴唇鮮紅。他自己撩得有點上火,偏偏情人又苦口婆心地說『乖,別讓小棟笑話』,只親了幾親就放開他出來,實在是有點慾求不滿。一看沈國棟悄悄地笑,虎著臉過來就往他頭上一敲,斥道:「笑個屁!」

  沈國棟倒也見機得快,立刻收斂笑容站起來就說:「我去炒菜。」一頭又鑽進了廚房。

  說實話,他一直都覺得這兩個人很有趣。一個妖豔張揚,一個不動如山,雖然同為男性,但站在一起氣質迵異卻又莫名和諧,其愛情故事也很像那些影視劇作品一樣充滿了戲劇性。

  據說當年兩人的相識過程是這樣的:

  酒店的大堂,VV和他的友人需要別人幫個小忙,四下一看,看到了穿著職員制服的衛朝宣。

  那時候衛朝宣還是個剛出校門的新鮮人,到這兒來上班也沒多久,所以眼光和辨別能力都還需要鍛鍊。他壓根兒就沒看出來VV他們是二樓夜總會的人,只單純地把他們認成酒店的客人。既然客人衝自己笑著招手,本著服務於客人的宗旨——當然,也出於一種表現自己能力的慾望——他帶著微笑快步上前並慇勤詢問:「先生小姐好。有什麼可以幫你們的嗎?」

  小姐抿嘴一笑,VV一臉燦爛。

  「你英語說得怎麼樣?」

  衛朝宣明白了。眼睛往對面坐著的老外臉上一溜,笑容可掬:「對話沒有問題。」

  「好極了。」VV拍拍沙發溫柔地示意他坐下。「那你幫我翻譯一下,告訴這個死老外。五百塊。NO!我們這兒不是那種野雞店,最便宜的小姐包夜也是一千,OK?」

  ……

  ……

  幾分鐘後,美麗的小姐心滿意足挽起老外的手臂走向那邊的電梯。衛朝宣大受打擊,黑著一張臉走回前台。

  他心情本已超級差,偏偏VV還得意洋洋地追上來往他肩上一拍。「老兄,新來的吧?英語水平不錯嘛。以後要多麻煩你了喔。」

  衛朝宣肩膀一抬就把他的手甩下去,硬梆梆地:「以後這種事別找我!」

  VV是個很會察顏觀色的人,如果是平時遇到這種狀況一定呵呵一笑自己就會找個梯子下台。但那天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明明知道這大個兒不爽到了極點,反倒更加死皮賴臉地往跟前湊:「哎,別介呀,給你提成好不好——」

  衛朝宣徹底地怒了。

  剛好兩人正走到一根柱子後,算是一個視線死角。他伸手就把VV右臂一扭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我操!老子英語過六級不是為了給你拉皮條用的!!」

  每次聽到這裡沈國棟就面部抽搐。是啊,情何以堪啊?想衛朝宣同學在校園裡捧著英語書日讀夜讀死活才過六級,卻被派上這種用場,是個正經人都會抓狂的。而VV現在說起來也還是一臉地回味:「媽的,太有男人味兒了!小棟你說是不是啊?」

  是啊……這麼正派的好男人,也不知道當初VV到底使了些什麼手段才把衛朝宣拉上了床……

  炒了兩個菜出來才發現那兩人根本就沒在吃蝦,反而開了各自的大號正眼眨也不眨地在和仇家PK。

  「吃飯了。」

  VV殺氣騰騰,手指運轉如飛,「殺了就來。」

  沈國棟擺好碗筷,站到後面看他們打架。

  他不太會PK,一動手就手心直冒汗。一次開著女弓號跟著他們去殺人,興奮之餘一個散射,目標沒打中,過路的小號倒死了N個,唰地一下名字紅得滴血。仇家大喜,提著兩把大刀撲上來就砍,多虧VV和衛朝宣拚死掩護他才有時間使用回城沒讓別人暴了裝備。

  從那之後他就再也不敢去冒這個險了,每次幫戰也只是負責開了醫生號跑來跑去地救人。相比起來,VV和衛朝宣就是他們這個服務器公認的牛人,操作NB,裝備NB,名字更NB。

  VV的名字叫:白日衣衫盡。

  衛朝宣的名字叫:地上鞋兩雙。

  兩個都是男號,一個道士,一個勇士,但凡有打架報仇幫戰群P之類的暴力活動,兩人一定聯袂現身笑傲群雄。


第 24 章

  「好了,吃飯!」

  很盡興地將仇家輪了一遍,不再理會那些在世界頻道上破口大罵的失敗者,衛朝宣拉了VV起身,一邊回頭跟沈國棟交待,「這兩個號別下線,下午掛著消殺氣。」

  「嗯,好。」沈國棟應著,等他們洗過手了盛了飯遞過去。

  衛朝宣和VV對於廚事一向都不怎麼精通,以前三餐要麼在外面搞定,要麼就依賴鐘點工。自從某次沈國棟下了一次廚後,VV就迷上了重慶菜,三天兩頭要他做飯,等到後來鐘點工辭職了也一直沒請別人。沈國棟對多出來的工作也沒有討價還價,做就做唄,反正他自己也是要吃的,於是就一直做到現在。

  今天做的幾個菜都是VV特別愛吃的,快速扒完一碗,VV把碗往沈國棟面前大咧咧一送,表示還要。

  沈國棟擱了筷子來接碗。

  衛朝宣倒有些不好意思,瞅VV一眼,輕斥道:「沒長手?」

  「……」VV咬著筷子不說話,沈國棟忙解圍道:「我順手嘛。沒事。」說著沖VV笑了笑,又添了一碗遞過去。

  VV笑臉一揚,勝利地看衛朝宣一眼。

  衛朝宣無奈,暗暗嘆一口氣。

  作為這個家的一家之主,他當然很清楚沈國棟的一天是如何安排的:

  晚上十一點,起床吃飯,準備開工;

  十二點到早上八點,工作時間,練級帶號;

  八點之後,收拾屋子、洗衣買菜,買回來之後該洗的洗,該煮的煮,為午飯做準備。

  吃完飯收拾一下廚房,東摸摸西摸摸,差不多也是下午兩點,該休息睡覺了。

  基本上是沒有什麼時間出去玩的。

  在這個家裡,沈國棟集保姆管家代練於一身,遊戲裡逛街擺攤練級談生意,現實裡洗衣煮飯收拾衛生。換做是另一個人只怕就不會這麼盡心盡力。說了請的是代練,那就只是代練,又沒多給一分錢,為什麼要做那麼多額外的事?所以有時候衛朝宣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有點兒敲詐別人勞動力似的。偏偏這小孩自覺得讓人心疼,不但不計較,反而還會安慰他說『沒事,反正力氣使了力氣在』。

  ——聽聽,多乖多懂事。這麼一對比,自己這個情人簡直不折不扣就是只米蟲。不但不幫忙做事,倒把人家小孩支使得團團轉。

  出於一種想安撫他的意思,衛朝宣和顏悅色地對沈國棟說,「晚上別給我留飯,今晚我要連著上個夜班。明早你也別買菜,家裡缺什麼給我寫張單子,我順路帶回來就好。」

  「哦,好的。」

  不知是不是衛朝宣的語氣實在太過溫柔,VV眨著眼視線輪番在他兩個身上掃了兩轉,忽然格外甜蜜地叫道:「朝宣,明早我要吃包子。」

  「嗯。……那小棟,明天早飯也別做了,我買包子回來。」

  VV嘟起嘴:「還要有豆漿。很釅的豆漿。」

  「……」

  外面賣的豆漿大多摻過水,要喝釅豆漿,除非是自己家裡來榨。沈國棟忙道:「那晚上我把黃豆發好——」說到這裡忽然想起家裡的黃豆已經沒了,若是等明早衛朝宣買回來,時間上又來不及。頓了頓,接著道:「過會兒我去買。」

  VV雙眼一眯,甜蜜蜜笑道:「好啊。」埋頭吃飯。

  等到衛朝宣進房換衣服的時候VV尾巴似的跟著進來趴到他背上。衛朝宣瞅他一眼,說:「你這傢伙,剛才是故意的吧?」

  「嗯。」

  這麼直言不諱。衛朝宣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像他們這樣的同性情人,家裡忽然多了一個乖巧懂事又長得很乾淨的年輕男孩,簡直比普通夫妻請了一個漂亮的小保姆還要讓人來得不放心。VV這傢伙雖然也挺喜歡小棟,但時不時地吃味也有很多次了。

  「我說了我把他當弟弟。」

  「我知道。」住在一起都這麼久了,再說他目光如炬,真有什麼姦情發生難道還看不出來?只不過……「看你對他那麼好,我就是想欺負他嘛。」

  衛朝宣喃喃:「壞心眼的傢伙……」

  VV趴在他背上嘿嘿地笑。

  「你啊,」衛朝宣揪一下他的鼻尖。「以後少欺負人家,現在像他這麼老實的小孩很少見了,在我們這兒簡直跟老媽子似的。」

  「就是因為他老實所以欺負起來才爽啊。你不懂啦。」

  「是嗎,很爽?」衛朝宣看著他,神情似笑非笑,「在我面前說這種話?知不知道什麼叫自身實踐預言?」

  VV發愣地看著他促狹的笑臉,忽然大叫著抓著他的脖子拚命搖起來,「啊!不准你對他產生興趣!!!」

  衛朝宣又笑又咳,扒拉著他的手道:「好啦別鬧了!我上班要遲到了!」

  VV這才嘟著嘴慢慢鬆了手,猶自滿臉地不甘心。

  換了衣服出去,衛朝宣中氣十足地衝著廚房裡叫:「小棟,單子呢?」

  「寫好了,放桌上呢!」

  VV拿過來給他,送他出門,又撒嬌地道:「包子,可別忘了。」

  「忘了讓你吃我好吧?」衛朝宣說著把他拉過來飛快地在他嘴上啾了一下,「走了。」

  目送著他背影消失在樓梯口,VV摸著嘴偷偷地笑起來。

  其實衛朝宣也沒說什麼動聽的話,但不知怎的,心頭就是有種快要滿出來的幸福。他心情超HIGH,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翹,整個人又像是輕飄飄地要飛起來。在心情如此愉快的情況下不欺負一下那個人真的是不足以釋放自己的快樂,一回頭,聲音高了八度:「小棟棟~~~」

  廚房裡乒哩咣啷彷彿是鍋蓋掉到地上的聲音,好一會兒沈國棟才一副『我怕了你』的表情地探頭出來:「又幹嘛?」

  VV笑得既愉悅,又無辜。

  「沒事,我練練嗓子。」

  「!‧#¥%……」

  該擦的地方擦,該抹的地方抹,終於把廚房收拾乾淨了。沈國棟洗了手,準備換鞋出門買黃豆。正彎著腰在鞋櫃裡找鞋呢,VV打扮得像只花孔雀似的也出來了。

  「VV哥,今天要上班?」

  沈國棟下意識地看了下時間。

  VV以前對外的公開職業是某某酒店公關部經理,說白了,也就是那種……媽媽桑。

  憑心而論,這是一個很能發揮VV特長的工作。他會說、會玩、面面俱到,但因為顧慮到情人的心情——衛朝宣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對他這份職業卻的確不怎麼喜歡,教他玩遊戲利用網絡賺錢其中也隱藏著一點私心。VV心頭明白,自從兩人好上以後,衛朝宣跳槽到了別家酒店,而他,也自動自覺地處於了一種半退休的狀態。

  剛開始玩遊戲的時候新鮮,興致勃勃,不過時間一長,真的每天十幾個小時坐在電腦前他就有些吃不消了。如今這遊戲已不如剛公測的時候那麼紅火,談生意做買賣沈國棟又已經完全可以上手,VV在家裡除了吃就是玩,要不就睡,十足米蟲生涯過得大為憋悶。

  也是湊巧,夜總會的老闆召他回去,VV跟衛朝宣商量了一晚,終於讓他同意在決不出賣自身的前提條件下以兼職的形式回去上班。換言之,只有客人多得忙不過來的時候VV才會出場客串一把。

  不過,這個時間,不管怎麼說上班都還早了一點?

  「我先去做個臉收拾一下。剛才收到消息,晚上馬來西亞嫖娼團要來。」

  「……哦。」

  跟他們住得久了,也常會聽到一些酒店的內幕消息。所以沈國棟已經見怪不怪了。

  這個所謂的馬來西亞嫖娼團,通關時的正式名稱是:馬來西亞漁業考察團。

  老客人了,基本上每隔三個月過來一次,每次逗留三天。團員自然不用說,清一色的老男人,其考察的目標呢,當然也不會真的是漁業。他們不買東西不逛景點,甚至連酒店大門都很少出,可以說他們三個月的勤奮賺錢就是為了這三天的狂歡!

  雖然這些客人格調不高,談吐不雅,身上有洗不淨的魚腥味兒,不過好在出手大方,所以也深受小姐少爺們的喜愛,每次一接到他們要過來的通知,大家就好像看到了鈔票在飛,工作的熱情便格外高漲。

  「晚上不回來吃飯了,我直接上班去。」VV嗤牙咧嘴地拉著他那耀眼的長靴。「想吃點什麼宵夜?回來的時候給你帶。」

  「不用了。」沈國棟搖搖頭,「有剩飯剩菜,我吃那個就行。」

  VV回頭怪異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臉上一擰,罵道:「你這個笨蛋。」沒好氣地看了看他,忍不住又惋惜地搖頭。「可惜了……」

  沈國棟被他逗得笑起來。

  他當然聽得懂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是什麼意思。VV總說他這麼張漂亮的臉放著不用很暴殮天物,甚至還偷偷地說『你要肯跟著我出去幹,我保證你每個月上萬啊。』有次被衛朝宣聽到,立刻惱火,「我說!你不要誘拐良家少男好不好?!」 VV立刻噤聲從此不敢再提,只是偶爾看著他的臉就會忍不住搖頭嘆氣,一副無瑕美玉遭泥陷的可惜勁兒。


第 25 章

  「不可惜。VV哥,你手下猛將如雲。」沈國棟戲謔地回以平時VV自吹自擂時的台詞。

  VV瀟灑地一甩頭,「哦,這倒是。」居然也厚著臉皮承認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好了,你早點睡吧。黃豆我去買。」VV心情大好的時候偶爾也會大發善心,說這話時臉上居然頗有幾分寵溺的神情。

  「嗯。」沈國棟微笑著點頭。

  送走了VV,關上房門,屋子裡陡然一下就清靜了下來。

  午後燦爛的陽光靜靜投射在地板上。沈國棟熬了個通宵,這會兒吃飽喝足,再被這懶洋洋的陽光一照,難免就覺得有些睏乏,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上床前還是很負責的細心檢查了一下,擺攤的、挖礦的、消殺氣的,確定幾個號都掛上去了並沒有浪費電腦資源,這才揉著眼睛去睡覺。

  沒費什麼事就睡著了。

  也沒做什麼夢。

  很安穩的、沉沉一覺,再醒過來時已經是晚上。

  雖然體內的生物鐘早就習慣了這種晨昏顛倒的生活,到了差不多的時間就會自動醒來。但沈國棟還是眯著眼確認了一下時間。

  才十點半,時間還很充裕。剛睡醒的人都帶著一點慵懶和迷糊的氣息,尤其被窩裡很暖和,更是不太想動。所以他把被子卷緊了點,放心大膽地賴床。

  先半睡半醒地閉目養了會兒神,後又沒什麼焦點地睜眼看了會牆角,腦子裡其實也沒有想什麼,但還是慢慢慢慢地就清醒起來。

  睡的時候窗簾沒拉嚴實,此刻外頭的路燈從縫隙處斜斜投進,映在牆上一道斑駁的光影,也給這原本幽暗的房間帶來些許亮光。

  沈國棟踡在被窩裡,迷茫地看著那光影。在這靜謐的夜晚,忽然間,一些平時忽略的感觸和思緒慢慢地便如淺潮一般漫上心頭。

  當遊戲代練有兩年多了,雖然是個不怎麼和人打交道的工作,但跟衛朝宣和VV,甚至連VV旗下那些時常過來打麻將的少爺小姐們也相處得很好。在外人看來,他少年老成、含蓄懂事,並且罕見地對世俗之物沒什麼渴求。別人認為這樣的他頗為難得,有時候連他自己也會覺得『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無論是在小飯館起早摸黑的打工,還是如今這份相對來說較為安定的代練工作,都可以做到隨遇而安。

  可是,真的就悠然了嗎?

  在這樣的夜晚,他恍恍惚惚地覺得,其實他還是很渴望得到一些東西的。

  比如……一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

  白天這種感覺不易察覺,但在這夜深人靜獨處的時候,便總覺得有些悵然。有個伴兒多好啊,相扶相攜,相濡以沫,即使是衛朝宣和VV那種不會被社會主流接受的同性情侶,此刻想起來也還是會有些隱隱的羨慕。他們前途不明,承受的壓力也大,說不定最後還是會分開,但即使如此,兩人攜手共度晨昏也總比孤伶伶一個人要來得好。

  是的,他的真實年齡早已超過了這副皮相所顯示的,他想要有一個家了。

  他不能忘記三年前那種一個人都快要崩潰了還要拚命咬牙死撐的那種感覺。他希望快樂的時候有人分享,而生活的磨難再次來臨時也能有一個人陪在他身邊給予他支持和安慰,風風雨雨,兩人一起並肩面對。

  所謂的家,並不只是有一個女人陪著睡覺。誠然他不能免俗地從感官上喜愛美女,但到底也已經過了一昧關注女性外貌的年紀。一個成熟的女性,對人生有所感悟、語言機智而幽默,懂得付出和收穫,散發著女性溫柔而神秘的芳香,這才是他渴望的伴侶。

  可是,他的情形很特殊。

  年輕的女孩沒有內涵和靈魂,他覺得她們索然無味;而有思想的女子歷經滄桑,又覺得他稚嫩的肩膀和物質條件不足以讓她們依靠。外嫩內老的他上不能上,下不能下,進退兩難。

  沈國棟在這深夜裡傷懷,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思緒漫無邊際地聯想開來,他想:這份代練的工作還能做多久呢?眼看著這遊戲已是日暮黃昏,VV也在著自己處理裝備,看樣子是快要退出了。退出之後自己的路該如何走下去?另找一份工打不是不可以,只是,可以預見,這樣的生活繼續過下去只會重複以往的老路,他還是應該抓緊時間去學點什麼,不管是電大、自考還是什麼,都還是要拿個文憑才覺得硬氣。但身份證問題始終是一處軟肋,而且內地的學費相較起來比廈門要便宜得多,也許他該考慮回重慶了?

  回重慶啊……

  那個生他養他的城市,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以往的點點滴滴,那些舊時記憶的片斷,那些事情發生時相關的人物、場景、語言、顏色、表情,畫面那麼的鮮活,一切宛如昨日。

  正躺著回憶那些雜七雜八的舊事,床頭的電話忽然驚心地響起來。

  衛朝宣和VV都有手機,別人要找他們的話很少會打這個住宅電話,而會在這種深夜時分打電話到家裡來……除了那兩人不會有別人了。

  果然,拎起話筒剛『喂』了一聲,VV的聲音就可憐兮兮地傳了過來,「小棟……」

  沈國棟一怔,下意識問了一句:「VV哥你怎麼了?」和出門時意氣風發妖嬈的樣子差很多啊。

  VV有氣無力。「我住院了,555……」

  聽到這句話,沈國棟第一反應就是『啊?』然後一個打挺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怎麼回事?你在哪家醫院?」

  VV雖然挺愛捉弄他,但怎麼也不會沒分寸到拿這種事來開玩笑。幹他們那一行其實有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痛。沒有法律保障,亦沒有工會組織出頭,被人搶了強了虐了殺了,若是自己人脈不夠,那也只好吃個啞巴虧。VV在這行多年,已快變成人精,難道今天是被什麼惹不起的大人物欺負了……

  匆匆趕到醫院急診室,卻被告知傷者已入院,沈國棟又有些微的驚訝。VV可不是那種受了傷還能自己辦入院手續的人,再說醫院這種地方,不先交錢,怎麼會讓你先住院。

  驚疑不定地到了病房——居然還是條件很優越的雙人房。VV正有一聲沒一聲地趴在病床上哼哼著,看到他進來,臉上立刻就多了幾分痛楚之色,「小棟……」一副見了親人的樣子。

  那虛弱模樣極其少見,沈國棟簡直不敢碰他,只能手足無措地用目光檢閱他全身:「你……傷到哪兒了?」

  VV哭訴:「我的腰好痛啊。」

  怪不得趴著不敢翻身的樣子呢。

  沈國棟輕輕揭開他衣裳查看後腰,腰沿伸至背的部位有一道明顯的長長擦傷,雖然發紅破皮的樣子也有點嚴重,但總的說來,還是比想像中需要住院的傷勢要輕得多。

  問病房時他就已順便問過護士,VV住院並不是像他預想的什麼被大人物欺負了之類,就是很單純的一件小車禍。

  對方車速快是不爭的事實,但仗著大半夜的路上沒有什麼車而闖紅燈的VV也不能說完全的無辜。幸好對方反應及時急打方向盤,VV運氣不錯,只是被那股勁風帶了一下,摔倒的時候沒有被捲進輪下而是跌在了路邊,好死不死的滾了幾圈後撞到了人行道的石階上。

  相比起來車主腿上血淋淋的傷口反而更嚇人一點,因為為了避免撞人,車子在高速中撞上了路邊的金屬廣告牌。

  車主算是負責任的,召車入院,醫療費用通通由他墊付。

  「醫生怎麼說?」

  「腰骨可能錯位,明天照了片才知道……小棟,我好擔心啊。」VV 哭喪著臉,流露出少見的脆弱。沈國棟心軟,正想施以安慰,只聽他接下來一句:「萬一以後不能嗨咻了怎麼辦?」

  「……VV哥!」

  公眾場合說這種話都不會覺得丟臉嗎?!

  沈國棟大窘。雖然知道這人素來口無遮攔,但那好歹是在自己家裡,現在這病房,還有其他人呢!

  他下意識地去瞧旁邊病床上的動靜,心中暗暗期望對方最好是已經睡著。但,天不遂人願,那人非但沒睡,反而正因VV的話側目上。於是,完全沒有任何的心理準備,沈國棟一轉眼,正正對上一雙淡漠中帶著犀利的深眸。

  對許多人來說,意外的事件,永遠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

  雖然沈國棟的人生也曾被一次意外的車禍破壞得面目全非,但那種普通人根深蒂固的心態仍然沒有得到什麼改善。在轉過頭去的那一剎那,他對於即將發生的特殊事件沒有一丁點的預感,視線對上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在第一眼就震驚地認出那剛好側過頭來的鄰床病人到底是誰。

  反而是對方先把他認出來。

  很顯然,他也沒有料到駱雲起會在這樣一個城市這樣一個夜晚這樣一個病房神出鬼沒般地又出現,原本淡漠的眼神驟然產生一絲訝異的波動:「是你?!」

  如果他不說這句話沈國棟還不見得能認出他——他對霍英治的外貌其實已經很模糊了,偶爾想到這個人的時候腦海裡只會閃現出一雙很漂亮卻冰冷的眼睛,雖然年紀比他小,但做起事來的決絕寡情,一想到自己在他和郎傑手裡栽過的那個大觔斗就忍不住不寒而憟,慌慌張張地忙把那雙眼睛趕出腦海,哪裡還敢再去拼湊他其他的五官。

  可是霍英治這麼擺明是熟識似的脫口一問,就像記憶的火花忽然被什麼點燃——呀,就是這張臉!就是這雙眼!

  極度的錯愕讓沈國棟瞬間呆住,良久,無語望天:

  這才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第 26 章

  中午時分,醫院裡人來人往,沈國棟隨著人流走進了醫院的大門。

  他手上提著一個天藍色保溫盒,同大多數送飯的家屬不同,他的步伐並不匆匆,反而慢得可疑,明顯有拖時間的嫌疑。

  他內心深處確實有這樣的想法,寧願貓在家裡做家事,也不太想到醫院裡來。只因他實在不知道要如何面對旁邊病床上的霍英治。

  雲淡風輕?

  不,太假了,他沒有這麼脫俗。

  揍他個半死?

  好像又沒有不共戴天到那種地步。

  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久,即使有怨恨也差不多如沖泡多遍的茶一樣,淡得不成味道。他一直很努力地將不好的事一點點的遺忘,如今面對著始作俑者,也已經不想再去質問追究什麼,只是那個人的存在,實在很容易就提醒他那一段不堪的遭遇。

  中國這麼大、人口這麼多,為什麼偏偏茫茫人海中又要遇上。如果能像一個『X',在僅有的一次交集後便各自走向不同方向從此越行越遠,不是更好嗎。

  等電梯的時候他嘆了口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再怎麼不情願,也還是得去面對的吧。

  推門進去的時候,VV正眼巴巴望著門口。眼看美食外送已到,歡呼一聲,喜笑顏開地伸出手來。

  衛朝宣數落說:「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像個小孩。」

  沈國棟進門時儘管目不斜視,但眼角餘光還是瞥到旁邊那張床上是空著的。莫非霍英治已經走了?這倒讓他一下子放鬆下來,對VV的孩子氣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他轉頭看了一下身後,仿若無意地問:「這床的人出院啦?」

  VV和衛朝宣交換了一個眼神,說:「不是啊。做檢查還沒回來呢。……早上有人來了哦,好像是他的助理。」

  沈國棟神情僵了一下。

  「助理?」

  何其軒?

  沈國棟嚥了口口水,覺得目前這種情形實在是太愁人了。

  他這麼努力地要忘記那一段,連名字都改回到無牽無掛的沈國棟,可為什麼那些跟駱雲起有關連的人卻偏又一個接一個的重新出場呢。

  何其軒。

  他想到三年前凌波湖畔最後的一面,那天說到傷心處他失控地哭了,隔了三年後再見,自己該以怎樣的態度去面對他?尤其,那人對他和郎傑的事知道得那麼清楚……

  VV就著衛朝宣的手喝了幾口湯,美味也不能遏止他的好奇心,迫不及待地伸手來拉沈國棟。

  「來來,小棟坐下。有話要問你。」

  沈國棟莫名其妙,看看衛朝宣又看看他。「……什麼?」

  衛朝宣嘆氣。情人的八卦習性又發作了。

  果然。VV拉了沈國棟的手,眼睛亮亮地問:「那個有錢人,是你的誰?」

  這話一問出來,連先前教育他說『要尊重別人隱私』的衛朝宣都忍不住關切地望過來。

  也難怪他們好奇。

  沈國棟屬於那種典型的多做事少說話類型。即使大家都處得這麼熟了,也很少對他們提及私人的事情。兩人猜測這小孩很有可能是那種因為父母各自在外風流而不堪忍受離家出走的孩子,但接觸一段時間又覺得這不像他性格會做的事。

  站在一個近距離看沈國棟,接觸得越久越覺得這人有種奇怪的矛盾。怎麼說呢,不像他這個年齡的人,感覺老成得太多了。

  他對很多事沒有新奇感,又很管得住嘴。在他這個年紀能這麼穩重可靠,簡直是鳳毛麟角。而且他的審美觀也很保守。按理說,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愛趕點時髦,比如韓版的衣服,時尚的髮型之類。大街上多的是頂著爆炸頭穿破洞牛仔褲的年輕人,但在他這兒,稍微花哨點的衣服通通算標新立異。他的著裝普通、規矩,素色為主,髮型是永恆的好打理的板寸……可就是這樣一個規矩老實的年輕人,背上居然有一個小小的代表新潮的紋身。

  VV有一次無意中看到,驚得跟什麼似的。「天啊小棟!我沒眼花吧?!」

  基於這種對他來歷的好奇,如今好不容易鑽出一個一看就知道與他大有過往並且還非常有錢的帥哥……哦哦,這實在是很撩撥VV那根八卦的神經。

  沈國棟知道自己就算全盤否認VV也肯定是不會信的。昨天他和霍英治照面時兩人那種反應,怎麼也瞞不過這個人精。只得虛應地笑了一下,含糊其辭:「哦……以前見過……」這倒也不算謊話,的確他和霍英治也只止於見過。

  VV等了一會兒不見下文,不信地問:「就這麼簡單?」那種瞬間的暗潮洶湧,不像這麼單純的關係啊!

  衛朝宣嗔怪地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問了,別人不想說就不要再問。

  他轉開話題:「這麼多飯都還堵不住你的嘴巴?快點吃,吃完了我好帶回去。」

  沈國棟也忙順著話題接下去。「下午你回去休息吧,晚上不是還有夜班嗎。我在這兒守就好了。」這段時間衛朝宣他們酒店在沖五星,為了迎接上級檢查,所有職員一律取消休假。在這當口兒VV住院,沈國棟不打主力誰打?

  洗完碗回來才發現霍英治已經回房了,床邊站了個西裝革履的背影,正彎著腰聽他交待。

  沈國棟的心跳猛然快速。

  霍英治抬眼看到他杵在門口,一下子停了話頭。那人有點詫異,跟著他視線回頭來看。

  沈國棟嘴唇一動一句『其軒』都快要叫出口,卻忽地一下卡在了喉嚨裡。

  這個人,不是何其軒!

  那種意外和不解明明白白地出現在他臉上,霍英治淡淡看他一眼,收回視線,繼續剛才的話頭。「……就這樣,照我說的做。」

  那人恭敬道:「是。」把手上的備忘錄都收進了包裡。

  經過沈國棟身邊時他禮貌地向他微點一下頭,算是打個招呼。沈國棟下意識地也回應著笑了一下。這人的身形氣質都有點兒象何其軒,如沒弄錯,應該就是霍英治的助理。可是霍英治的助理,不是其軒麼?怎麼換人了呢?

  瞧了一眼霍英治,他想問,卻又不願主動同他說話,猶豫兩秒,終於還是把滿腹疑問都嚥下了,端著碗走到VV床邊。

  VV正饒有興味地看他和霍英治的互動,衛朝宣就要含蓄得多,若無其事地接過碗說:「那我先回去了,晚上上班前再過來。」

  下午,衛朝宣還沒來,VV旗下那票少爺小姐們卻約好時間一起來探望了。

  一大群人,個個都是俊男美女。衣著時尚,香風送爽,一路嘻嘻哈哈地進來,引得人人為之側目。

  無邊美色把VV這邊裝點得絢爛多姿。主角VV舒適地坐在群香國中,一邊心滿意足地品嚐送來的水果,一邊指點河山恣意笑罵。那位助理先生外出歸來,乍看到這一幕,大吃一驚。出於一種維護自家主子的考量,立刻建議說:「霍總,要不要換間病房?」

  很奇怪的,聽到這提議霍英治的第一反應居然是瞅了瞅沈國棟的背影。

  因為給旁人騰出探病的空間,原本坐在VV床邊的沈國棟早已笑著站到了一邊。而病房只有這麼大,人又一多,他不可避免地退到了霍英治的床邊。助理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這麼近的距離,他一定聽到這句話了——雖然對方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身體語言,可霍英治還是敏感地察覺到,沈國棟正豎著耳朵關注他的答案呢。

  這個人……一定很想他搬走吧?

  會鬆一口氣吧?

  這麼想著,就莫名地有點兒惱怒起來。

  他眼神漸漸有點森然,一搖頭,助理領會,立刻恭聲:「是。」

  以霍英治的財力不是負擔不起更高級的單人房,一個人住著,清靜,也便於養傷。可是……他不想要那麼清靜。

  病人們人人都有親友慰問照顧,而他,如果連住院都還這麼孤寂的話,雖然其驕傲和自尊絕不允許他自憐,但內心深處還是有那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傷。

  當然,與人合住也有不便的地方。比如此刻,VV大把大把的親友團,而他,只有召來的助理。雖然助理很能幹很周到地請了醫院最好的護工,一天三頓也是從酒店訂的高級營養餐,但總感覺差了一點什麼,尤其,是在看到駱雲起無微不至地照顧VV時,那種差了什麼的感覺就更加擴大了。

  如果硬要形容這種感覺,那就像是看到一頭一直以來只對自己搖頭擺尾的狗,忽然跑去討好別的主人了一樣。

  雖然這狗是他自己先不要的,可是真看到它投奔其他人,還是莫名地覺得不爽。

  其實他不爽完全可以選擇不看,像以前一樣,儘可能地將其無視。可是他不能忘記何其軒辭職前跟他說的那一番話。

  是在三年前,齊國豪心臟病發去世之後,何其軒無比鄭重地,向他提出了辭呈。

  那一剎那他簡直不能相信何其軒居然選在這個自己最需要他的時候離他而去。齊國豪的辭世對他是很大的打擊,這位世上最疼他最維護他的老人,跟他的情份早已超過真正的父子,他簡直懷疑何其軒是故意的,要在他最脆弱的時候報復性地給予他一擊。

  「不是。」何其軒淡笑著搖頭否認。

  「那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只是……被人點醒了。」

  何其軒看著他,聲音一如既往的平和。「有人給我講過一個故事……」他轉述給他聽,不可否認這是個關於人性的好故事,可是跟他辭職有什麼直接關係?

  你還沒明白嗎英治?

  自出大學以來我覺得自己好像並沒有變過,還是一個很善良很熱情的人。可是現在我回頭去看,才發現原來不是的。

  原來不知不覺中,我看了那麼多,感動越來越少,心卻越來越硬。

  現在我的心都快要麻木了。

  雖然已經不能再回到無保留地去相信別人的階段,可是至少,我還可以阻止這顆心繼續硬下去。

  何其軒當時說的這些話,有些他懂,有些不太懂。

  等了一會兒,見他並沒什麼感悟的樣子,何其軒只得嘆了口氣,轉身離開。那時他才像突然醒悟過來,猛然感覺一陣恐慌。

  「其軒!」情急之下他像個孩子般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齊叔走了,你也要離我而去嗎?你知道我從來沒有對誰服過軟的……」聲音裡不知不覺就帶了一點委屈的哭腔。

  何其軒回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微微苦笑起來。

  「英治,你不能怪我中途撤退。」他聲音輕輕地,溫柔得幾近淒涼。「曾經有一個人對你死心塌地,是你自己……先把他丟棄了的。」


第 27 章

  將他認出來的時候他的意外並不亞於對方。

  三年前,從失魂落魄的何其軒那裡聽到他走了的消息時他並沒有多大的詫異,只是非常冷靜地想:「……走投無路的時候就會回來吧。」

  不是他小看他。一個沒帶錢、沒帶卡、沒帶身份證的三無人員,即使出走又能走出多遠?更何況駱雲起這一生人,未曾打過一份工,未曾吃過一點苦,完全是霍家在養他。獨立?他憑什麼獨立?

  可是他的篤定居然出了錯。駱雲起一走三年了無音訊,閒坐時偶爾想起,會忍不住哂然一笑。這人居然難得的有骨氣了一把,大概這一次,是真的對自己死心了吧。

  根本沒想到在事隔三年後會在芸芸眾生中又見到他。

  待到發覺了,意外之後便是輕視:又是遠走他鄉又是改名換姓,一副要和過去一刀兩斷的姿態,結果呢?那叫VV的男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風月場所中人,會跟那樣的人扯上關係被小棟小棟撒嬌似的叫著,又能乾淨得到哪裡去?還以為他多有骨氣,原來走到另外一個地方也仍然只是墮落和沉淪。

  但是很快就發現錯了。

  VV穿著病號服尚不明顯,但那票小姐少爺們一出現,對比就出來了。

  駱雲起明顯跟他們不是一個路子。他的服裝落後保守不止一兩個檔次,而且極度缺少展現自身風采的能力。探病的人圍在床前,他就知趣地讓位,幾乎退到了人群最後。安靜而不起眼地站著,臉上只帶著一個好脾氣的微笑聽他們說話笑談。

  何其軒以前曾經不止一次地說『如果你跟他接觸過,你就會知道他跟以前不一樣』——這種話在以前他絕聽不進去。也驕傲得不肯給駱雲起一絲絲的機會。可是如今他躺在這裡,腿上打了石膏不能動,上帝造人時忘了給耳朵上安個開關也是一大敗筆。那些動靜一古腦兒地被他的感官接收到,漸漸地,他也不能不承認,何其軒的話,是有道理的。

  眼前這個駱雲起,和以前的駱雲起,確實是不一樣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他閉上眼睛思索。

  是在三年前。對,那天晚上,在家裡的書房,車禍事件後他第一次看到了那個據說已失憶的駱雲起。

  精準如電子儀器的記憶帶著他回到那個晚上,彷彿又身臨其境:

  門開處,其軒進來,而跟在他身後踏進來的,卻是一隻怯生生的腳。

  象電影裡的慢鏡頭,那腳踩在大紅色的織錦地毯上,稍微轉了個角度,然後駱雲起的身子慢慢顯露在門口了。他的頭微垂著,雙手緊貼褲縫。看得出他是硬著頭皮不得不進來的,走動的時候都帶著一种放不開的小家子氣,站著被他們三人審視時,全身上下也無一處不流露出一種怯場的緊張。

  霍英治唰一下睜開了眼睛。

  一睜眼,就看到了沈國棟微笑的臉。

  有人正在拿他打趣兒,所以他笑容裡帶著一點羞怯。也不會反唇相譏回應人家的玩笑話,就那麼垂眼微笑著不作聲……這是他如此冷靜而客觀地站在一個旁觀的角度來觀察他,有一種怪異的感覺慢慢升上了霍英治心頭——

  這個人,真的是自己厭惡的那個駱雲起嗎?

  趁著太陽還沒下山,衛朝宣帶了VV到花園裡散步。這種活動沈國棟怎麼好跟去做電燈泡,乖乖地蹲在櫃子前,準備把多餘的水果收拾了帶回家去。

  房間裡很安靜。霍英治臉上搭了本書,彷彿已經睡著,大大減少了沈國棟的心理負擔。

  他小心地把那些水果清理出來。

  蘋果、香蕉、葡萄、梨,全都是探病的人帶來的。

  如今這些水果在櫃子裡幾乎堆成了小山,雖說剛才已經借花獻佛很大方地招待過客人,可這座花果山仍然沒有減小的趨勢。已入了秋,這些嬌嫩的東西卻仍然不經放。沈國棟這麼節儉的人,每一點浪費都是一種罪。要他眼睜睜看著吃不完的水果壞掉,其心痛可想而知。

  「留一點在醫院,剩下的拿回去榨果汁吧。用瓶子裝起來放到冰箱裡,這樣也可以擱得久一些。」

  「行,你看著辦。」VV根本就不管事,衛朝宣也不是持家有方的人,家裡的生活由得他安排。正蹲著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兜葡萄捧出來,頭頂上忽然傳來一個慢悠悠的清冷聲音:

  「駱雲起。」

  沈國棟下意識地全身一僵。

  有三年沒聽到過這個名字了。會這樣叫他的,此時此地不會再有別人……

  過得好一會兒他慢慢抬起眼來,霍英治一隻手拉著書本露出一雙清明冷情的眼睛。

  他對著沈國棟將兩道好看的眉毛輕輕一挑:「還是……叫你現在的名字,沈國棟好一點?」

  病房裡有片刻靜寂。

  兩個人一個躺一個蹲,互相望著,都不吭聲。

  沈國棟緊緊抿著嘴,眼神謹慎。

  三年時間,霍英治彷彿除了從美少年成長為美青年,其他變化都不太大。那種清冷的氣質仍然讓人覺得有些喘不過氣,兩片薄薄的、不曉得下一秒就會從中蹦出什麼傷人言語來的嘴唇也仍是讓人心驚。人說唇薄者無情,對此沈國棟已有領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單獨面對這個人始終都讓他覺得膽顫心驚,而他竟然還會主動找他說話,這就更讓沈國棟陪加警惕。

  霍英治一隻手枕在腦後默默端詳著他。

  雖然也知道沈國棟不可能用面對別人時的那種溫順面貌來面對自己,可此刻這種警惕的眼神卻還是讓他有些微的不舒服。在他心中自己是個大惡人會隨時隨地迫害他吧?

  他開口,即使是躺在病床上,也還是帶著一種沁在骨子裡的優雅和倨傲。「你……都不想過問一下其軒的近況嗎?」看到他的助理換了人時,不是也很意外的嗎?

  沈國棟微微一怔。

  他不想與他說話,可是其軒——

  那個溫雅平和的人。他始終,還是記著他的好多一點。即使剛開始也有怨恨,但漸漸地,也會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畢竟端著霍家的碗,他又有什麼義務一定要來維護自己呢。

  他終於忍不住問了。「他……還好嗎?」

  霍英治輕輕哼一聲。「他早不在霍氏幹了。現在開了一家書店,自己做老闆呢。」

  他不太能夠理解其軒的做法。與書為伍,就能淨化心靈了?

  「哦……」沈國棟微微有點恍惚。

  其軒,離開霍氏了?

  不知怎的,這消息令他心弦微微顫動了一下,但隨即又覺得這顫動太沒道理。離開也有很多原因好不好,沈國棟你可別自以為是。

  在心中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復又低下頭去,繼續他清理水果的工程。

  霍英治冷眼看他頭頂,忽然發現這場談話竟然有點無法繼續下去。

  以前,他與駱雲起對陣,從來都是他掌控著主動權,可是現在,他竟不知道要和他說些什麼才好了。而像『你怎麼樣』、『看你好像過得不錯』之類的寒暄話,若從他嘴裡說出來,連他自己都會覺得沒有立場。

  猶豫了一下,只得又拉出何其軒。

  「願意的話,跟他聯繫一下吧。……他後來一直在找你。」

  沈國棟取水果的手頓了下,不吭一聲。

  他反感霍英治的這種態度。請問他有什麼資格指揮他?

  當然,他沒有把這種反感表現出來。像他這樣的人,最大的武器也只有沉默,以沉默來抗議。

  霍英治感覺得到他的牴觸情緒,有點兒惱怒起來。

  在駱雲起面前他一向高高在上,今天破天荒地主動與他說話,他還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跟你說話呢駱雲起!」聲音略微提高了五度。

  沈國棟終於按捺不住,悶聲道:「有什麼好說的。」

  霍英治難以置信似的挑高眉毛。過得一會兒,氣極反笑。

  「霍英治……我喜歡你!」當時駱雲起站在比他低三級的地方向自己大聲告白時的情景,他到現在也還是能清楚的想起來。向他告白的人很多,但惟獨駱雲起的告白卻讓他最為得意。那是一種徹底折服了一個人、讓對方投降認輸的優越感,對方彼時敵意越巨大,此時這種優越感就越強烈。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駱雲起心中是有一個很特殊的地位的。曾經的喜歡也好,怨恨也好,都應該讓他牢牢記著自己愛恨難明才對。現在他居然說『有什麼好說』?!

  一時間他尖刻起來:「也是啊,跟那些做雞和鴨子的才有共同語言吧。」

  沈國棟唰一下抬起眼來,死死盯住了他。

  霍英治話一出口就知道失於刻薄於自己的身份教養都很是不配。可是話已出口,是收不回來了。「霍英治……」沈國棟瞪著他。「你聽過『仗義每多屠狗輩,無情最是讀書人』這句話麼?」

  不學無術的駱雲起居然拽了兩句文,霍英治一時無言。

  沈國棟惱怒著,激動之下幾乎有些口齒不清。「VV他們的職業也許的確不如你高貴,可是像你這麼——惡劣的人——」

  再也想不出比『惡劣』更強烈的罵辭了。

  他活了這麼些年,即使是在最不懂事的年齡也從來沒有和誰當面翻過臉或是指著人家的鼻子惡言相向過。許是家庭環境的關係、父母的耳濡目染,他一向都是隱忍的,待周圍的人儘可能地保持著一種謙卑友善的態度,即使對某人有著再大的不滿,其表現方式也只不過是在背著人的時候生悶氣、罵個幾句罷了。

  他惡狠狠地瞪了霍英治一眼,提著兩大口袋憤然走了出去。


第 28 章

  自己惡劣嗎?霍英治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從小他就像個小大人,穿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與初見面的長輩交談也落落大方言之有物。坐在鋼琴後彈琴時,那手指、那氣質,帶一點高傲和矜持,女人們無論大的小的都盛讚他像個王子,男性長輩們也毫不掩飾對他的喜愛,「看人家這兒子培養的!嘖,生子當如此啊。」

  只有齊國豪意味深長地對他說過一段話。

  「英治你知道嗎?真正的王子,並不僅僅只是有高貴的氣質、無懈可擊的風度和會彈琴而已。……他首先是一個繼承者,是要做大事的人。所以,他還得熟知各種陰謀詭計、要有運用機心的手腕、狠辣的心腸……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該下狠手就下狠手,切勿讓對手有翻身之機……」

  他學得很好。也把這種風格貫徹始終。

  何其軒辭職時,他不是沒有靜坐著反省過。他想自己是不是在處理駱雲起的問題上真的有點過火了?以至於那一個疙瘩在其軒心裡存了三年,最後還是忍不住要發作出來,離他而去。而如今駱雲起對他的指責,讓他忍不住再次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就如他所說,那麼惡劣呢……

  「嘿,病友,要不要嘗嘗這個?」VV獻寶般端出一碟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小菜,笑得格外友好且無害。「獨家秘製,小棟親手做的哦。很開胃的,每次用這個下飯我都可以吃三大碗。」

  霍英治睃了一眼。

  黑漆漆的賣相太差,並且食材非常可疑。換作平常他連看都不會看一眼,可是,許是『小棟做的』讓他生出些許好奇,駱雲起做的菜?

  勉為其難地嘗了一片,卻發現在吃了一口雞湯撈飯後再吃這個,口感竟然出奇的好。

  「這是什麼?」

  VV笑得很得意。「你嘗不出來嗎?」

  霍英治看看他,忍不住又挾了一片,嚼得很仔細。品味良久,末了卻還是搖搖頭。

  「茄子。」

  茄子?怎麼一點茄子味兒都沒有。「不是照著《紅樓夢》裡的配方做的吧。」

  「十幾隻雞來配?沒那麼誇張。不過具體怎麼做的我也不清楚,要問小棟才行。」說完,呵呵的笑。

  「啊,這個給你下飯吧。」VV很慷慨地把整碟都端了過來,「家裡還有很多,別客氣啊。」

  霍英治並沒有拒絕,用象王子接受臣民進貢一樣的姿態安然地接受了。

  他從小被教導食不言寢不語,連咀嚼的聲音都微不可聞,而VV呢,則轉動著眼珠,琢磨著如何打探更多隱情。

  剛才在花園裡遇到沈國棟時叫住說了幾句,雖然並沒表現得特別的明顯,但後者臉上那種微微著了惱的氣色卻還是很輕易地就能辨別出來,說了一陣話之後才顯得漸漸有些氣平。這現象讓他和衛朝宣暗地裡都覺得有些稀奇,在他們的印象中,小棟的脾氣一向好得不像話,很少有動氣的時候。剛才他們離開病房的時候還好好的呢,誰惹到他了?

  一想到這個問題,兩人立刻就很直觀地認定元兇非那個冷淡俊美的霍總莫屬。實在很好奇這兩人到底曾有過怎樣的心結,更好奇那個傢伙做了什麼能讓沈國棟這樣好脾氣的人也動氣,VV被這份好奇心折騰得連散步的興致都沒了,沈國棟前腳一走,他後腳就一個勁兒地抓著衛朝宣的手『回房回房』。

  病房裡靜了一會兒,霍英治用完晚飯,優雅地用紙巾拭嘴。

  「那個沈國棟……你們很熟嗎?」

  VV見他主動發問,神情一振。

  「熟——怎麼不熟?我們認識都差不多要……」他計算一下,「三年了。」本來想趁勢反問一句『那你呢?你們認識多久?』,就此打開話題。可霍英治怎麼可能給他發問的機會,聽他一說完就微微點一下頭,「是嗎,怎麼認識的?」

  VV不知不覺就被他牽著鼻子走了。「這個啊,嘿嘿,我是職業玩家嘛。你知道什麼叫職業玩家嗎……」

  難得從這個冷淡的病友身上得到一點正常人的反應,VV有點興奮過了頭,再加上霍英治刻意的引導——他根本就不用擺出小女孩聽故事的姿態『然後呢?然後呢?』一直好奇地追問,他只用沉默專注地聆聽,然後在覺得疑惑時將VV的原話以反問的形式問一遍,對方就會繼續熱心地對他進行具體的講解了。

  沈國棟和他們認識的經過、生活中發生的種種趣事、夾雜著他們對他的瞭解和觀感,VV談興甚濃,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我們小棟是個好孩子哦。」VV說這句話時一臉誇耀自家兒子似的驕傲,扳著指頭數,「脾氣好、會做菜、節省,又持家有方。時下年輕人的惡習一點都沒有……」

  霍英治沉默良久,嗤然。「那豈不是個完人。」

  「也不算啦。人怎麼可能沒有缺點。」VV評價得很中肯。「他性子太綿軟,有點濫好人。怕事,遊戲裡也不想得罪別人。還有……就是對金錢沒什麼執著心,不會一門心思抓緊賺錢。……哎呀,這可是個大缺點,女人最不喜歡掙錢不積極的男人,小棟以後不好找老婆呢。」

  他說得這麼煞有其事,霍英治忍不住瞥他一眼。這駱雲起真這麼討人喜歡麼,連娶老婆這種事都替他想到了。

  「你倒挺關心他的啊。」

  「那當然。」VV傲然。「我們都把他當弟弟的。」

  霍英治嗤一聲。「我以為你把他當奴才呢。」

  「胡說。」VV漲紅臉,「這是赤裸裸的污衊啊。」

  「不是嗎?」臉上現出一個微微嘲諷的神色。

  「呃……」好吧。他是有點挾病自重,諸多要求,不過頂多也只不過是有點支使沈國棟而已,那裡就壞到把他當奴才的地步了?被這人毫不留情地指出來,VV有點下不來台,不高興地嘟囔:「那我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管得著麼。」

  霍英治眼神猛然一霎。他突然意識到,原來他說這句話時的心態竟如此簡單——只不過是出於嫉妒。

  他嫉妒VV能得到駱雲起這樣一個盡心盡力服伺他的人,那樣無微不至的關懷照料、那樣溫和淡然的笑臉,而該得到這份關懷和溫情的人,原本應該是他呀。

  他本來是站在一個最有利的位置,就像何其軒說的那樣,『曾經有一個人對你死心塌地』,當駱雲起因失憶而性情轉變時,如果自己沒有默許把他送走,如果自己當時的容忍力能稍微提高一點兒,那麼,自己絕不會落到此刻這樣孤家寡人的地步吧。

  一個人,實在是寂寞得太久了。

  碧海青天夜夜心。

  無數個漫漫長夜,或是疲倦地從繁雜的文件中抽身出來,或是從應酬的酒會上微醉歸來,迎接他的只有一室明月滿屋淒清……怎麼可能不黯然神傷。

  「你——是不是曾經整過小棟?」

  霍英治抬眼盯住他,適才的傷感一掃而空,眼神冰冷凌厲。

  VV被他盯得心頭一毛,勉強咳嗽一聲。「我亂猜的啦……」

  就算是不認識的陌生人,既然有緣住進了同一個病房——以沈國棟那樣的性情,無論如何也會在護工離開的時候順手幫個忙叫護士換瓶或是削個水果之類的照應一下,但據他的觀察,沈國棟連話都沒和這病友說過一句,這不是有心結是什麼。

  霍英治冷聲道:「你憑什麼這麼猜。」

  VV漫聲道:「當然有理由了……」

  那年幾個人一起去南普陀玩,為了抄近路,一行人翻過欄杆往下跳。那天沈國棟剛熬過一個通宵就被他們拖出來玩,臉色白得有點發青,精神不濟。所以衛朝宣很照顧他,接完了VV也叫他抓著他的手往下跳。

  沈國棟當時應了一聲,看得出他本來是準備把兩隻手都交出來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最後臨了卻變成一隻手抓緊欄杆,另一隻扶了衛朝宣的手跳下來。

  當時他們都覺得有點奇怪,衛朝宣笑著問:「幹嘛。怕我接不住你呀?」想都沒想到那小孩居然很有感悟地來了一句:「我忽然想到人在任何時候都不能把命運完全交到別人手中。」

  明明是什麼都還沒經歷過的小毛頭,忽然冒出一句這麼深沉的話來。大家都笑了,惟獨他自己沒有笑。

  那時他心頭就有點數了,私下對衛朝宣說:「這小孩肯定遇到過什麼事兒……」


第 29 章

  第二天,沈國棟是考慮著『今天要以什麼態度去面對那個人』這個問題慢慢踱進醫院的。

  有些家庭,特別的團結。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大家牢牢抱成一團,親情比什麼都重要。二十幾年的時光他已經相當習慣這種氛圍,所以直接地把這種對家人的信心代入了霍家,雖然明知霍英治不喜歡駱雲起,卻怎麼也想不到他竟能絕到那種地步。

  所以何其軒默認的時候對他的打擊才覺得格外巨大。

  不是沒有強烈的怨恨過。可是,怨恨又有什麼用呢?人家才不會在乎,倒是白白傷了自己的身。等到時間長了,傷口結痂,回想往事,便也能慢慢沉澱下來,帶一點悻悻的自責。

  ——誰叫你莫名其妙地要代入?

  ——誰叫你莫名其妙地對不熟的人保持信心?

  ——別人讓你失望?好笑,誰叫你先要對別人抱有希望?

  都說無慾則剛。如果一開始自己真的就能做到這一點,而沒有貪心地想要藉著霍家的實力去唸書考大學想著要過一種出人頭地的新生活的話,怎麼也不會遭遇到這種事吧?

  他一向是腳踏實地的人,可是乍然還魂到年輕俊美又有背景的駱雲起身上還是感覺像中了彩票,於是他小船不可重載似的輕狂了、貪心了,志得意滿……這樣的人老天會看不過眼吧,於是給他一個教訓……所以到了後來,與其說他憎恨那些曾傷害過他的人,倒不如說對自己的懊惱更加多一點。

  可雖然是這樣的想法,霍英治那種瞧不起任何人的優越感卻還是令他憤怒了。雖然當時覺得正義站在自己這一方,可是那難得的血氣之勇經過一夜的時間此刻早已消失無蹤,留下的,只有些惴惴地不安和怕他打擊報復的擔心。

  有時候他很討厭自己這種黏黏乎乎的性子。愛不能強烈地去愛,恨不能痛快地去恨,難得不管不顧地發作一次,時間一過,卻又有點後悔當時的衝動。

  他頂多也就是有點獨善其身的本事罷了,卻總想著要兼善天下,巴不得和身邊每一個人都和平地相處,即使這種和平只是一種粉飾太平的假相,感覺也要比橫眉豎眼地同別人鬧翻要強一點。

  硬著頭皮進到病房,本以為又會接觸到霍英治那種冷冰冰的視線,不想一推門,一張雪白乾淨的空床卻撲入眼來。

  並不想表現出在意,但還是忍不住往那張床上飛快地瞄了一眼。

  「別看了……」VV揪著被角一下一下無精打采地扯著,「一大早就出院了,聽說要去乘飛機……」還坐著輪椅呢……大人物的忙碌日程啊。

  「……哦!」意外之餘,沈國棟頓時就有一種像什麼枷鎖忽然被取下般有種釋放的輕鬆感。

  霍英治的驟然離開讓那種莫名的壓力消失無蹤,他又可以恢復到平常的生活了。這讓他的心情猛然好轉起來,連嘴角都忍不住向上翹起。

  他立刻愉快地轉變話題,甚至戲謔起VV:「VV哥,今天想點些什麼菜?」

  VV居然沒什麼勁,只顧著長吁短嘆。「唉,真是的,怎麼說出院就出院了呢……」他還什麼都沒套出來啊……

  霍英治的出院令VV很有些索然無味。腰骨移位造成的後果可大可小,在花著別人的錢毫不心疼地做完了所有的身體檢查之後,VV殿終於宣佈他要出院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VV都養成一個用手扶著腰走路的習慣,孕婦一般。而沈國棟,也像伺候孕婦似的精心調理著他,每日好湯好水供應,養得VV皮光肉滑紅光滿面,夜間衛朝宣摸著他會得深情地說:「孩兒他娘如今越發富態起來了……」引得VV直翻白眼。

  與這一對的無憂無慮比起來,沈國棟相對來說就有點兒惶惶。

  最初時,霍英治的離開固然讓他輕鬆,可靜下來再想想,卻又覺得很是不安。老話都說禍不單行,他不知道和霍英治的重遇以及他突然的離開會帶來什麼樣不可預計的後果。霍英治出現了,那其他人呢?

  何其軒還好,他最怕的是郎傑也會這樣,突然一下鑽出來站到他面前。而霍英治,他算是得罪他了吧,公然與他撕破臉皮,這人會因為自己對他發了脾氣而懷恨在心,又想出什麼方法來整他嗎?

  也許這樣想被害意識太嚴重,也的確有點小人之心。可是,他真的是有點怕了。

  雖然以前也曾孩子氣地幻想過某一天和那些人相遇時自己已脫胎換骨,可以雲淡風清地視他們為無物,可其實自己也知道那只不過是小人物自我滿足地一種想像罷了。他仍然是個平頭小老百姓,那些特權階層仍然令他膽顫心驚。這三年的生活如此平靜,他很怕對方動動小指頭就又把他的生活給破壞了。

  然而惴惴地過了一段時間,安穩無波的日子又讓他慢慢放下心來。

  那一場重逢彷彿只是生活中一個不大不小的插曲,象小石子投入水面,雖然也泛起了漣漪,但終於還是漸趨平靜,彷彿過了就過了,也並沒產生什麼影響的樣子。看樣子是自己太多慮了。他自嘲地想。也是啊,到底是做大事業的人,哪來那麼多好精神偏就盯著他不放。沈國棟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這樣想著,終於放了心,開始踏踏實實繼續過他的小日子。平靜的生活像水一般,逝者滔滔,一晃眼,便到了年尾。

  這晚三個人坐著一起吃飯,邊吃邊聊。也不知是怎麼說到的,就扯到換身份證這事兒上去了。

  這事兒對VV和衛朝宣來說都不算什麼難事兒。VV十四歲就出來混,干的又是這麼一份來錢快的工作,手上很攢了些錢,所以早早地就在廈門買了間二手房,戶口也遷到這邊來了。而衛朝宣,一早也把照片光盤寄回老家,著家人幫他換代的事。惟獨沈國棟,兩人都停下來看著他,問說:「小棟你準備怎麼辦呢?」

  沈國棟眼波在兩人臉上一轉,扒了口飯。

  他考慮這個問題也考慮很久了。

  他不可能用假證用一輩子。他還想考一個文憑,以後結婚生子買房,這些都需要有一個真實的身份。而換身份證,不可避免地要用到戶口,他的——不,是駱雲起的戶口,很大可能是在霍家。那麼,他又得和霍英治打交道了,並且還不得不主動找上門去。

  這讓他覺得很喪氣。

  「其實吧,我覺得那姓霍的看上去還是很講理的,雖然確實有點不好接近……」VV這麼嘟囔了一句。

  架不住他的軟磨硬泡,沈國棟後來也大概提了一下他和霍英治的關係。大意是說因父母再婚的關係曾經是一家人。他說得很含糊,但也足夠讓VV乘上想像的翅膀,幻想一個在新家庭裡被穿了很多小鞋的男版灰姑娘。

  衛朝宣想了想,感覺那位霍總很有些傲氣,應該不至於沒品到這種地步。「應該不至於在這麼重大的問題上為難你吧?」

  沈國棟悶悶地想:當然不會。

  他只是覺得自己有點下不來台而已。上門求人矮三分,如果霍英治還記恨被他罵惡劣的事,會給他閒氣受吧?

  衛朝宣說:「小棟,你要明白一個道理。人如果不能忍受眼前一點委屈,日後必將有更大的委屈。」

  沈國棟深以為然。

  是啊。如果因不想受氣而不去找霍英治,那他往後的人生就真的全毀了……


第 30 章

  還是那句話。既然是躲不過的事,那遲不如早。趁著勇氣未竭一鼓作氣,沈國棟一咬牙,迅速把這事提上日程,免得往後一拖,又給自己留下了猶豫的時間。

  沒有辦法買機票,他只能乘坐火車。火車轟隆隆一路向西,溫度也漸漸降低,為了省錢而買的硬座,坐久了會感覺得到雙腳僵得有點發木,只能不時地跺上幾下。

  霍英治所在的這個城市,如果是春夏天來此,會看到極好的風景。府南河如一條翡翠項鏈環繞全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一個城市用上『錦』字,可見顏色是多麼的繁多彩濃。可是這裡的冬天不是這個樣子的。

  這裡的冬天格外陰冷,天空是沉重的鉛灰色,讓人看了覺得好生壓抑。沈國棟走出火車站時抬頭望了一眼,聯繫到此行目的,也忍不住憂愁地嘆了口氣。

  這天霍英治下班回家,車子剛駛近大門,就有保安小跑著迎上來敬禮,往車門前靠近了一步,笑說:「霍先生,您今天回得真早。……有訪客呢,等了一下午了。」

  霍英治眼中光芒微微一閃。偏頭往那保安身後看去,果然看到沈國棟提了個包,從崗亭裡出來有些遲疑地往這邊望著——

  一瞬間霍英治發現再看到這個人,自己心頭竟然毫無反感。他向他微一點頭,打開車門示意他上車。

  沈國棟略微猶豫了一下。在大門口一味地客套推阻實在太難看了,所以片刻猶豫之後還是坐了上去,臨上車前還向保安微笑了一下,點頭道謝。

  霍英治在旁邊坐著不動聲色,心頭卻暗暗地有點兒意外。他打量沈國棟兩眼,心想這人現在的人緣兒竟然如此之好,真是平易近人,和廣大群眾打成一片啊。

  司機將車子平緩地駛上山莊大道。沈國棟靠車門而坐,刻意與霍英治保持一個謹慎疏遠的距離。他有點兒納悶霍英治對他的突然到來居然毫無意外,也有點暗自慶幸對方沒有當眾讓他下不來台。他聽到他淡淡地在問:「什麼時候到的?」

  沈國棟下意識地收攏了一下膝蓋,停了一下才答說:「……早上。」

  霍英治看得出沈國棟對同他寒暄有那麼一點勉強,嗯一聲後便沒再作聲。

  開車的司機任職才一年多,根本不認識駱雲起,只是嗅出氣氛有點兒古怪,明知此時此刻應該目不斜視,卻還是忍不住從後視鏡裡偷瞧了兩人一眼。

  遠遠地,已可看到霍家那棟大宅,夕陽餘暉下仍然華貴大方。沈國棟心中不是不感慨的——車子停下他站在大宅前,恍恍惚惚想起那一晚初到此地,夜色中自己也是這樣抬頭打量這幢大宅,當時的心情半是敬畏半是惶恐……

  「進去談。」霍英治開了門,以國王引領使臣般的姿態先行而入。

  沈國棟亦只得硬著頭皮跟上。他想陳嬸若再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會不會像吞了只綠毛雞蛋一樣格外精彩?如果不是沒辦法,他也不想專程送上門來看別人厭惡的臉色啊。

  傭人笑著迎上來,「先生今天回來得真早,再等等就可以開飯了。」卻不是陳嬸。

  霍英治隨意點了下頭。下巴抬了一下,示意沈國棟坐。「酒還是茶?」

  沈國棟只想將一切簡單化。他並不是到這裡來喝東西的,速速完事才是正經。

  「謝謝不用,我不渴。」

  霍英治瞥他一眼,自顧自走到吧檯後。

  沈國棟訕訕地坐下。這房子太大了,氣氛又不夠溫暖,在這兒待著只會令他拘謹。不好一開口就直奔主題,他也嘗試著想先找點其他話題打開局面。「……怎麼不見陳嬸?」

  霍英治倒酒的手略停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說:「回家帶孫子去了。」想想也是諷刺,那麼疼他,也還是要離開他,到底比不過自己的親人重要。

  「哦……」

  霍英治端著酒過來,姿態優美地往沙發上一坐,看著他說:「說吧,找我什麼事。」無事不登三寶殿。他也很清楚,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求於他,駱雲起是不會再上門的。

  沈國棟輕輕清了一下喉嚨,「是關於那個……第二代身份證的事……」

  霍英治不語,等他說下去。

  「我記憶一直沒有恢復,戶口……也不記得是在哪裡。」沈國棟有點無措。被霍英治這樣凝神注視著令他有點心慌,下意識舔舔嘴唇。「所以想來問一下……」

  片刻沉默之後,霍英治點了點頭。「是。你的戶口在這兒。」

  「呵——」露出喜悅的笑容。

  這笑容不耀眼,但不知怎的卻令霍英治有片刻走神。他迅速穩住了自己,輕咳一聲。「好吧,這事我著人去辦。」

  沈國棟意外,隨即就明白過來了。

  這麼重要的物件,霍英治不放心交到他手上也是正常的。也好啊。他對這個城市並不熟,而政府部門辦事手續又很繁瑣。簡單的一件事小老百姓去辦往往要跑好幾趟,而如果由霍英治出面的話,手續會簡化很多,效率也會提高很多。他很慶幸霍英治並未為難他,壯膽提出要求:「那請你的人辦理快證行嗎……?」

  霍英治瞅著他問:「你急著用證?」

  沈國棟猶豫片刻,點頭。

  霍英治心念轉了幾轉。他在猜度駱雲起會把這證用在哪些地方。掩飾著抿了口酒,他抬起眼來。「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沈國棟有點兒驚訝,霍英治居然也問這種關心他未來走向的話,感覺莫名地詭異。他毫不掩飾眼中那層怪異的神色,霍英治兩排秀麗的長睫毛閃動了一下,輕輕咳嗽一聲。

  他其實只是想知道他是專程回來辦證,辦完之後會回廈門呢,還是決定回來定居。如果這人有腦子的話,應該知道沒有文憑和技術,只憑青春和勞力吃飯,即使活著也很辛苦的吧。

  沈國棟過了很久才勉強答了一句:「走到哪兒是哪兒吧……」

  他眼睛也不看他,這種隨口敷衍的態度和言辭令霍英治皺起了眉。他又尖銳起來了,冷哼:「都沒有什麼人生規劃的嗎?」

  沈國棟迅速盯了他一眼。

  雖然是電光火石之間他眼皮兒就垂下去了,但霍英治還是在那一眼中捕捉到一抹惱怒和憤恨之色。他怔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對此作出具體的分析,就聽到對方硬梆梆壓抑著氣的回話。

  「有規劃也會被別人破壞吧。」

  這話一說出來,霍英治就沉默了。

  突然而至的漫長靜默讓沈國棟懊惱。

  他本是作好了忍辱負重的準備才來的,可怎麼就忽然沉不住氣了呢。竟然在這緊要關頭同霍英治使氣,搞不好會壞事的吧。

  但這時候要收回那句話也來不及了,他決定撤退。「那麼……改天我再來拿證。先走了。」

  霍英治沒動彈,在他身後緩緩抬眼凝視住他背影。他就這麼一直坐在客廳裡,直到夜色完全湧入房中。

  傭人出來按亮客廳的燈,乍看到他靜坐著,嚇一跳。「……先生。」

  霍英治這才捏了捏鼻樑,像有些疲倦似的:「開飯了嗎?」

  三菜一湯。霍英治照例只吃了一碗飯。

  不存在什麼胃口不好的問題,他只有這麼一點食量。傭人剛來時也非常的惶恐,以為是自己的手藝不到家做的東西不合僱主胃口,後來時間漸長才慢慢習慣。她甚至有點兒同情地想:也難怪啊,老是一個人吃飯,就是山珍海味也會覺得沒什麼意思吧。

  等他吃完,傭人削好一碟水果。進廚房去洗的洗抹的抹都清理好了,這才擦乾手出來說:「先生,那我先走了。」

  霍英治點頭。聽到大門合上的聲音,他眼中露出一種絕不會在人前流露出來的孤寂之色。

  看了一會兒最新的財經新聞,又進去洗了個澡,擦乾頭髮上的水汽,等它自然風乾的時候取出新買的《中國國家地理》,靠在床頭翻閱起來。

  翻著翻著,那些原本挺吸引的文字圖片漸漸模糊起來,他視線漸漸上移,凝視窗外的夜色,自然而然地就出起了神——

  空蕩蕩的大宅一個人住實在是太冷清了。中央空調、暖色調的燈光,都不能為其增色添溫。而這樣的寂寞,一輩子也不會習慣的。

  他真的,很想要一個家。

  在他這個年紀的同齡人中,他是那種少見的對家庭有渴望的人。

  以他的才能家世外表,商場上不乏想與他聯姻的大老。因為清楚地知道自己個性清冷,為了互補,他覺得自己大概比較適合那種活潑嬌俏的女孩子。但是與之相處後,他納悶地發現竟有些受不了那種成日嘰嘰喳喳『啊,那個我喜歡,好帥啊』的小女生。而對方對他的最初幻想經過接觸也宣告破滅:王子不是應該百般寵愛公主的嗎,為什麼他卻毫不熱情總是冷冰冰的呢。

  也許,成熟的事業女性跟他比較有共同語言?

  但接觸了兩次,也不行。

  觸覺敏銳、頭腦清醒、言辭也很鋒利。這樣的女子也許會成為生意場上的好搭檔好助手,但絕不會帶給他那種家的溫暖。

  那種溫暖……他倒是在一個男人身上看到過。

  他出神地回想在醫院裡的那一幕:

  那人靜靜陪坐一旁,在一片濃墨重彩中溫和的微笑。他微垂著頭,手指靈巧,長長的蘋果皮從他指間像有生命感一點點延長垂下……這樣一個毫無侵略感的人,絕不會刻意讓人察覺他的存在,但他營造的那種安心和舒適卻又像是無處不在。

  霍英治沉吟著,忽然側身從床頭抽屜裡取出一份文件袋。

  打開,倒出來十數張照片。張張主角,都是沈國棟。

  顯然他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在跟蹤偷拍他,神情非常純樸自然。站在攤子前向菜販講價、提著魚行走在林蔭小道上、從火車站買完票出來……請的這人是偵察連退役的老兵,偵察跟蹤是老手了,他甚至還租用了對面的公寓,架起長鏡頭偷拍了室內的照片。沈國棟站在陽台上晾衣服、半夜穿著睡衣打遊戲、還有他和VV、衛朝宣一起圍坐桌前說笑吃飯的……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霍英治無比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心——他確實丟棄過他,可是現在,他後悔了。


第 31 章

  隨著年關將近,各個學校都放了寒假。

  空閒下來的學生們成為大批生力軍,上網人數驟然增多。遊戲公司亦順應潮流,不失時機地選擇在這個時候推出一系列包括合服在內的更新活動,刺激廣大玩家的遊戲熱情。

  晚上本就是遊戲的高峰時段,更何況今晚還是週末,有合服後的第一次幫戰。說到幫戰,這一次的規模顯然空前。

  試問哪個服務區沒有幾個響噹噹的角色、沒有一兩個震得住場面的大幫派?一合服,雙方都有種莫名其妙的對抗意識,你想做猛龍過江,我亦不容他人侵犯,一場大戰似是無可避免。

  在不打遊戲的人看來,雙方的態度都認真得幾近搞笑,思路也相差不多:

  攘外必先安內,先把自己服務區的同盟敵幫工作做好,大家打一場說好恩怨一筆勾消。合服之後槍口一致對外,第一場硬戰一定要打響,得讓那區的人知道我們不是好欺負的。另一方面,也很注重蒐集戰前情報——建立N個小號,去對方那一區刺探軍情、挑撥關係,無間道搞得很像那麼一回事的樣子。

  作為本服第一大幫祥龍的正副幫主,衛朝宣和VV一早就在幫派裡發佈了公告,原文如下:

  幫中事務,重在摻合。這次幫戰,除非是上班、停電之類不可抗力等因素,否則必須參加!不來者,踢!

  這麼硬性的規定,於是,幫中的長老沈國棟,也乖乖地應召上線了。

  沈國棟沒有自己的號,他操作的那些號都是衛朝宣他們的。因他是個PK廢柴,就算衛朝宣那個全服排名第一、一身極品十二洞鑲五級寶石的滿級勇士在他手裡那也是形同廢物。所以幫戰時他都只會開一個醫生號,負責加血救人輔助攻擊——本來,這同樣是很考微操的一個職業。雖然他連跑位之類的意識都是衛朝宣他們灌輸的,但不管怎麼說,幫戰時多一個醫生就多一份保障,這也是為什麼VV給他打電話叫他上線的原因。

  沈國棟那個醫生號的名字非常的實在,就叫『小醫生』。

  這是他練的第二個醫生號。第一個叫『普渡眾生』,挺出塵莊嚴的一名兒。等級本來已經很高了,可是某日和VV衛朝宣的兩個號一扎堆,幫裡的人忽然都放肆地大笑起來。

  一個說老大,你們三人站一塊兒,簡直象副對聯啊。

  一個說是呵是呵,還是妓院門口掛的那種。

  有人更乾脆地吟起了詩: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

  衛朝宣對照著那電腦畫面一念,臉都綠了。

  上聯:白日衣衫盡

  下聯:地上鞋兩雙

  橫批:普渡眾生

  ……

  VV這麼大而化之的人,一時都被噎得說不出話。衛朝宣當機立斷:廢了!

  本來就是以賣號賣裝備為生的職業玩家,要重新練個高等級的號也不是什麼難事。沈國棟再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練心法,練技能熟練度,總算又從一隻菜鳥練到了最高級的『再世華佗』。

  沈國棟進了幫城,平時空蕩蕩的城裡此刻到處是人。除了同幫兄弟,還有很多新面孔——這麼說不怎麼確切,因為有很多名字和臉孔其實都還是很熟悉的,畢竟大家都打了這麼久的架和口水戰了。以前的敵幫現在以同盟戰友的身份出現在自己的幫城,感覺總還是有點新鮮。沈國棟看了一下同盟頻道刷得飛快的對話,發現大家的情緒都很高,很有那麼點鬥志昂揚的意思。

  「小棟來啦?」衛朝宣和VV 正和幾個大頭商量如何防務,忙裡偷閒跟他打個招呼。時間緊迫,不是聊天的好時機。所以沈國棟應了一聲,便趕緊著也作準備去了。

  從倉庫裡取了錢,他在同盟裡發言,招呼所有醫生到他這裡來領錢買藥準備開戰——因為醫生基本上沒有賺錢能力,但加血救人又特別地費藍,所以每次幫戰,幫會都會負責醫生們所有的藥錢——當然了,這種後勤瑣碎的事,衛朝宣和VV之類的鬥士不屑為之,自然都由沈國棟來負責。

  等級高低不一的醫生們紛紛過來交易領錢去了藥店,沈國棟這邊原本圍得挺多的人漸漸散去,變得有點空蕩起來。看了看周圍好像也沒什麼人了,正準備也去補充彈藥,卻忽然發現不遠處芭蕉樹下孤零零地站著一個小醫生號。

  沈國棟仔細思索了一下。

  剛才跟他交易的人太多,一時也不記得自己到底有沒有跟這個叫『萬家燈火』的玩家交易過。基於公平的原則,索性就直接走到他面前問:「你領錢了嗎?怎麼不去買藥?」

  那人過了很久很久,久得沈國棟腦子裡都懷疑地閃過這個是不是新手、是不是不會打字、是不是在掛機諸如此類的念頭之後才言簡意賅地答了一句:

  「買了。」

  「哦。」沈國棟說:「那行。」按了個神行,跑去了藥店。

  向老闆買了一大堆紅藥藍藥,把身上的行囊都裝滿了。從藥店出來時屏幕下方忽然彈出一行紅色對話,剛才那個萬家燈火說:「我第一次參加幫戰。」

  果然是個新手。

  沈國棟自己也是從不會到會,所以對於新手,他總有強大的耐心和愛心。在某個可容忍的範圍之內,絕不吝於對他們施展幫助。

  所以沈國棟回了話,挺熱心地說:「這樣啊。沒關係,你是醫生,只要盡到加血救人的職責就好了。」

  又說:「你等等,待會我教你站在哪兒比較安全。」

  這次幫戰祥龍是守城的一方,大家買完藥又回了幫城集合。沈國棟在人群中找了一下,看到萬家燈火還是一個人站在那兒,就密語說:「在嗎?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城牆,VV也正在站位。看到他上來,馬上說:「小棟快進來。」沈國棟笑道:「我帶了個小兄弟。」

  VV看了一下萬家燈火。

  雖然不能算是菜鳥了,但在這個高手滿天飛的老區裡,萬家燈火的等級的確只能算是小兄弟。六十級,剛好是可以救人復活的級別。

  沈國棟叫萬家燈火站到VV那個位置,和那號重合在一起。等他站好了,自己也站了上去。三個號重疊著,VV動了一下,走出來,又重新站進去。沈國棟教那新手:「過會打起來的時候你不要出去,就站在這兒給他加血就好了。」

  萬家燈火居然很有點聰明,說:「他給我們當盾牌?」

  「嗯。他保護我們兩個。」醫生的血量本就不多,幫戰時又是首當其衝被殺的對象。守城時勇士雖近不了身,但遠攻門派會獵殺他們,所以一定得有大號護著擋著。

  VV問:「燈火,你玩了多久?」

  萬家燈火說:「三天。」

  VV發了個一滴冷汗的表情。

  「以前玩什麼?」

  「沒有。我第一次玩遊戲。」

  又是一滴冷汗。

  VV悄悄對沈國棟說:「得,這傢伙的操作肯定比你還菜。把我的性命託付給他太不安全了,你要看著我啊。」

  沈國棟忍笑,一本正經地說:「VV哥,你要給新人一個機會。」

  「‧#¥%%……」

  八點,幫戰開始。戰況激烈自不必說。沈國棟這會兒也沒時間來閒聊了,不停地給己方的人加血、丟一個加攻擊的法術。有敵方的弓手遠射,VV一個道士的五雷轟頂轟得那弓手從空中掉下來,掛掉。

  萬家燈火的操作沒有VV想像的那麼爛,他一直很負責地在加血——可是,到底和VV的等級差得太多了,加的血幾乎是杯水車薪,遠遠趕不上敵方給的傷害。VV一直在叫:「+++」沈國棟卻是有苦難言。

  他其實有給VV加血,可現在他的網絡延時已經高達一千六了,按鍵之後反應非常慢。誰叫他上網的地方是一個小網吧呢,機子舊、網速慢。幫戰又人多,時間稍長一點就卡得不行。

  「我有點卡——」還沒來得及發出去,VV一個倒地,死了。

  沈國棟冷汗。

  VV這傢伙很有一點女王作風,他幾乎可以想像此刻VV坐在電腦前橫眉豎眼山雨欲來的樣子。

  忙忙地來救。正在那裡運功呢,天外飛來一箭,還是那種運氣凝神技能要五分鐘冷卻才能重複使用的高攻一箭,嗖一下沈國棟就只剩下了一丁點血皮。

  沈國棟狂按了幾下藥,血是補起來了,復活的技能也被打斷了。滿頭大汗想來再救時,一道金光閃過,VV奇蹟復生——

  定睛一看,咦,萬家燈火什麼時候跳到了城裡的安全區並且在法術有效範圍內復活了VV?這人反應很快呀!

  邊感慨邊忙給VV加血——剛活過來的人只有一點血皮。剛加了沒兩下,敵幫扔過來一個五雷轟頂,VV 轟一下,又倒了。

  這次沈國棟不是冷汗,是巨汗了。

  果然,VV女王終於爆發,在幫派頻道上咆哮起來:

  「沈國棟你個庸醫!你叫什麼再世華佗,乾脆叫再世秤砣算了!!」

  嗤一下,電腦前的霍英治笑起來了。


第 32 章

  「哇哈哈~~秤砣~~」這劑笑料讓幫裡的人全樂了,也都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沈國棟尷尬極了,訕訕地。雖然明知別人隔著網絡也看不到他的臉,可被這樣一點不給面子地吐槽,還是讓他的臉孔一點點地紅起來,耳朵也慢慢開始發燒。

  「……不好意思哦。」他在幫派裡打字,「我這裡電腦不好,真的很卡。」

  剛好有新晉成員正在追問:「誰呀誰呀?沈國棟是誰呀?」他這麼一發上去,簡直是不打自招,頓時幫裡暈聲一片。

  衛朝宣打圓場:「行了行了,幫戰裡死掉是很正常的,卡也是很正常的,大家別分散注意力,小心敵人的進攻。」

  老大這麼發話了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引導回了正軋。VV剛才一怒之下自己去了監獄——這遊戲設計得很有特點。它鼓勵大家幫戰,但在幫戰中死亡後若是自己復活,卻又會被系統以『聚眾鬥毆』的罪名抓進去,不到整點和半點不能出來。

  VV說:「這號要等十七分鐘才能出獄,我換個號先。」說完,把他那個高級女弓號開了上來,繼續戰鬥。

  失了VV這個保護神,沈國棟的小醫生也跟著壯烈犧牲了。戰況激烈,醫生們都忙著支援前線,他又剛出了個大糗,因此也不好意思在幫派裡叫人來救。反正也卡得動不了,留在這裡也沒什麼幫助,於是索性也老老實實去了監獄。

  監獄裡並不比外面冷清多少,這裡是另一個戰場。雙方都有一些人被關了進來,反正要等到時間了才能出去,大家閒著也是閒著,所以即使監獄長一本正經地命令他們認真反省,可誰會聽他的呀。玩家們提著武器蹦來跳去繼續開打,只聽慘叫四起,到處鬼魂飄飄。

  沈國棟一進來就被一個提著雙刀的勇士給秒殺了,想想就算復活也是在監獄裡,只不過是助長別人殺人的樂趣,索性就以鬼魂的形式那麼飄蕩著。正想打開網頁看看新聞,就見到萬家燈火也跟著進來了。

  毫無懸念,他也同樣不能逃脫被殺的命運。沈國棟感念他剛才沒有跟著起鬨取笑,對這玩家生出些許好感,主動跟他打招呼說:「你也來啦。」

  「嗯。」萬家燈火說:「進來看看。幫戰沒什麼意思,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就這麼起勁?」

  這也是初玩遊戲時沈國棟的困惑。不過過了這麼久,他已能平和地接受並體諒:「有人喜歡打架,有人喜歡練級,有人喜歡逍遙地玩。遊戲的側重點不同而已。」

  那頭的人頷首。「你屬於後者吧?看得出來你脾氣很好,一定也不喜歡爭鬥。」

  沈國棟呵呵笑了一聲。「是啊。我不喜歡打架,大家和平地玩不好嗎?」

  於是就這麼奇異地,兩隻鬼魂在一片殺伐罵娘眩目的光效背景中心平氣和地聊起天來了。

  「剛才被副幫那樣罵,你都不會生氣嗎?」

  沈國棟啊了一聲,覺得臉上又有些發燒。

  「嘿嘿,那也不算罵啦,那傢伙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我也沒有生氣啊,只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PK技術很好的,一般人都殺不了他。可是剛才我累他死了兩次……」

  「哦……」電腦前的霍英治沉默了一會兒。

  駱雲起變得如此的善於體諒別人多少還是讓他有點覺得奇異,也許這個人會這樣說只是給自己找一個台階下吧?

  「燈火,你真的只玩了三天嗎?」

  「嗯。怎麼?」

  「這號是買來的吧?」

  「不,是我自己註冊的。為什麼會這麼問?」

  「三天練到六十級,這速度有點驚人。」

  「哦……」霍英治微微笑了,想到自家助理那雙媲美國寶的深黑眼圈。

  「我沒玩的時候也有人幫我練的。」當然了,他工作那麼忙,又是應酬最多的年末時間,哪裡有空長時間泡在遊戲裡。能在這麼短的時間練到六十,助理居功甚偉。正想把那句話發出去,想了想,又細心地把那個『人』字改成了『朋友』。

  「哦,你這號是兩個人玩啊?」

  「不。從現在開始,是我一個人玩了。」雖然本性非常的驕傲,但此時此刻,霍英治卻表現得低調而謙虛。「老實說,這遊戲有很多地方我都還不太懂。」

  沈國棟果然就上鉤了。

  「多問問別人就好了。」

  「就問你行嗎?」

  沈國棟回了個笑臉符號,「可以呀。雖然我操作技術很爛,也不算全知,但到底玩了這麼久嘛。」指導新手是綽綽有餘了。挺熱心地發了個加好友的請求過去,霍英治也不客氣,順著竿兒往上爬,一下子就點了接受。

  可以出獄的時候,幫戰也已到了尾聲。系統刷出一行公告:「幫派祥龍守城成功,在此次幫戰中取得勝利!」

  「贏了。不過他們肯定還要再打一會兒。」沈國棟以過來人的經驗告訴霍英治。

  無論對陣雙方是哪兩個幫派,反正幫戰正式結束後,總還有那麼一點余戰。有時候是因為輸了不服氣,有時候則是因為太刺激了收不住手。

  「我們還要過去參加?」

  老實說,霍英治有點沒興趣。在遊戲裡打贏有什麼好驕傲?在他看來,愛玩遊戲的人多數是生活中比較失敗的。因為在現實裡很難取得成功,所以才在遊戲裡尋求平衡——只要級練高、裝備好,建一個什麼大幫,一呼百諾,成功就變得非常容易。

  可這種成功有什麼意思?他本身的生活就已經夠刺激了,天天在生活裡和高手過招,花心機、動腦筋,一步錯,步步錯。這樣的成功又有幾人可以取得?

  沈國棟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去了。

  反正他對打架著實沒有興趣,何況他又卡,去了也是送死,雖然不會再進監獄,但他又沒有受虐傾向,老被別人殺死畢竟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時間還早,他也不想這麼快就下線。「算了。我幫你清任務吧。你剛才不是說有好多任務都沒做嗎?」

  霍英治很快就回了一個『好』。當然,只有這一個字未免顯得他太不客氣,會給人一種好像別人理所當然應該幫他的無禮感覺。在必要的時候,驕傲的王子是可以表現得很有禮貌和教養的,所以接下來他就很客氣地打了一句『那謝謝了』。

  沈國棟果然就回了個笑臉,「不用~~」

  到了其他地圖就沒有那麼卡了。

  霍英治那些任務多數是打什麼什麼怪,雖然醫生的攻擊實在不高,但以沈國棟那號的等級來殺這麼低級的怪物,總還是遊刃有餘。

  兩人組了隊,沈國棟先細心地給霍英治那號加了個保護的盾,讓他站在自己身後:「你跟隨我就好了。」然後就開始清理周圍的怪物。

  他把萬家燈火保護得很好。他擋在最前面,怪物們都會主動攻擊他,刷新出來的,他也會先把它們引過來,免得萬家燈火被打到。

  霍英治望著屏幕上賣力殺怪的那個醫生,感覺非常奇妙。

  雖然他對遊戲並不精通,可也能夠察覺到那個人對他細心周到的保護。心裡暗暗感慨這網絡可真是個好東西呵,如果是他霍英治本人站在那人面前,根本就不可能會得到這樣溫柔的對待。他覺得自己這一步走得實在是太高明啦。隱瞞自己的身份來接觸駱雲起,以這樣的方式來試探他的品性究竟如何。

  有高手幫忙,殺起怪來果然就非常輕鬆。沒一會兒萬家燈火那些繁重的任務就清了一小半,忽然有人申請入隊,沈國棟點開一看,原來是白日衣衫盡那兩口子。

  「小棟在幹嘛呢。」

  VV這傢伙果然是個狗脾氣,大概幫戰勝利的喜悅也起了一定的作用,他這會兒完全看不出曾經大光其火的樣子,沈國棟也是個不記恨的,好脾氣地回答:「我在帶個朋友做任務。你們打完架了?」

  「嗯,完了。現在沒事做啊,你在哪兒?」

  沈國棟報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沒一會兒就見那兩人騎著挺拉風的坐騎跑來了。

  「嘖嘖,楓葉林。」VV挺感慨的看著四周飄落的紅葉,「我有好久都沒來過這邊了……」一時手癢,一個五雷打過去,那怪叫都沒叫一聲便灰飛煙滅。「當初被這怪折磨得好慘啊……」想到這裡便不停地在怪物堆裡砸小火球。沈國棟悄悄對萬家燈火說:「你快點吃雙倍丹吧。」被這兩個超級大號帶的機會可不多。

  衛朝宣也不多話,騎上坐騎引怪,引了一大串怪物讓VV洩憤。沈國棟那號只能一個個地單殺,VV是道士,群攻技能一發動,以他為圓心一個火焰環騰騰地燃燒開來,甚是壯觀。

  單是殺怪也很無聊,衛朝宣一邊引怪一邊與沈國棟聊天。「小棟,你那事兒辦得怎麼樣了?」

  「對哦。」VV插嘴說:「我就是想來問你這個的。跟那姓霍的見面了嗎?沒為難你吧?」

  說到這個沈國棟就很喪氣。「為難倒是沒有……」不過,可能也並沒有託人走關係那麼做吧。不然怎麼會這麼幾天了都還沒有辦下來呢。

  據說,循正常途徑的話,辦快證也得半把個月時間。現在已經是年尾,眼看公安局就要放假,這麼一耽擱,怎麼也得拖到春節後正式上班去。雖然對未來有一連串計劃,可沒有身份證他什麼事都開不了頭。像這樣滯留在這裡,就算他已經把每天的開銷限制在最低,可坐吃山空畢竟不是個辦法,也許他該考慮找個短期工打一打,好歹也算有點進賬。

  說了一下自己這邊的情況,VV說:「那你要在那邊過年哦?」

  「嗯。看這情形,多半是了。」

  「一個人過年好淒涼的。」VV有感而發,也深深地說到霍英治的心裡去了。

  他不喜歡過年,因為實在是太冷清太寂寞。別人都是一家團聚,只有他是一個人。在家裡看電視,卻幾乎每個台都是俗不可耐的晚會。紅紅綠綠的佈景、喜氣洋洋的笑臉,『合家歡樂』之類的恭賀詞更有說不出的刺耳。

  忽然間,他眼裡驟然閃過一點亮光,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也許,今年可以有一個人陪伴?

  VV還在和沈國棟說話:「哎,過年的話,旅館也會停業吧?」

  衛朝宣以在酒店業工作的經驗權威地說:「有些會,有些不會。」

  沈國棟滿懷希望:「真的?」

  「像我們這樣上了星級的賓館,肯定會照常營業,但私人辦的小招待所就很難說。」

  「……」

  沈國棟無言。

  他住的正是一間收費低廉的小招待所。平常本就沒什麼客人,一過年,老闆一定會關門歇業吧。雖然衛朝宣也說賓館是不會休息的,可那裡住一晚又是什麼價錢!

  他強打精神:「我找找,說不定有不停業又便宜的小旅館。實在不行的話,和老闆商量一下,說不定他會通融呢?」

  這話說得霍英治不怎麼舒服,他忍不住發了一句:「你就沒有一個親戚朋友處可以暫時落腳的嗎?」

  這話一問出來,那三個人就都沉默了。

  彷彿也能感應到那種沉默的壓力,霍英治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他幾乎可以看到那個人在電腦前默然,也許腦子裡已經想到自己了吧,在認真考慮著要不要來投奔……

  沈國棟的回答來得並不快,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沒有。」

  霍英治的臉慢慢陰沉下來了。他無意識地抿緊了薄唇,現出一股極度惱怒的神情來。


第 33 章

  在火車站附近的一條僻靜背街處,有一個小小的招待所。灰白脫漆的招牌,很小很窄的門面,裡面只容得下一個小小的前台。旅客在此登了記,沿著樓梯上二樓,樓層裡的光線陰暗,即使是白天,陽光也不能完全投射進走廊裡來。

  沈國棟就住在樓梯斜對的那間房。所有東西都是舊物,床上用品是那種低廉的地攤貨,因洗過多次,已泛起一顆顆小毛球。

  天剛剛擦黑,小旅館裡條件不夠,沒有電視可供他消遣。他臨睡前惟一的娛樂就是閱讀剛才買的一份都市報。

  窗外霓虹閃爍,街上不時傳來汽車飛馳而過的聲音。剛翻到第三版,就聽到樓下老闆熱情得有些誇張的大嗓門:「哎呀王所長,吃飯了沒?今天怎麼還親自來視察工作哦?」

  一個雄渾的男人聲嗓說:「沒辦法,春節期間,治安工作是重中之重。哎,把登記簿拿出來。」

  「好滴好滴。我正打算過會兒就拿到所裡去呢。」

  樓下靜了片刻,估計是那位所長正在查閱住客登記。沈國棟也不以為意,繼續看他的報紙,可是一篇娛樂報導還沒看完,敲門聲就響起來。

  開了門一看,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由老闆陪同著站在門口。老闆笑著解釋說:「沒事沒事,只是派出所的同志巡例檢查,配合一下啊。」

  沈國棟理解地哦了一聲,面露笑容,側身讓路。

  兩個身材高大的警察進來四處看了一下,一個看了看窗外,皺著眉頭說:「你這兒的線路都老化了,春節期間放鞭炮的多,萬一失火了可不得了哇。」老闆陪笑:「是滴是滴,這不生意不好嘛,有錢了就要來重新弄過的。」

  年長的那個視線在屋裡掃了一圈,把注意力放到了沈國棟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兩眼,問說:「是學生?」

  沈國棟遲疑了一下,搖頭。

  也不知是他哪裡讓警察起疑,或許只是習慣使然,那警察忽然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身份證拿出來看下。」

  沈國棟愣了,下意識反問一句:「身份證?」

  警察挺不耐煩地:「快點。」

  沈國棟暗叫一聲糟。

  如果說在這一秒鐘之前他還認為自己是個大好良民而心中坦蕩的話,那此刻他卻活像個真正的犯罪份子驟然一下心提起來了。他當然清楚自己的身份證是個西貝貨,連VV都騙不過,又怎麼可能騙過這種老警察!

  偏偏他又不能表現得太磨磨蹭蹭,只怕這樣的反應會讓警察更加起疑。只能強撐著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依言摸出身份證遞過去——

  他覺得自己已算力求鎮定,可他到底沒有在警察面前演戲的功力,適才那一瞬間他眼中閃過的慌亂怎麼能瞞過一個好獵手的眼睛。那警察盯住了他,目光銳利得像要在他身上刺穿兩個洞——這逼視的目光越發讓沈國棟神經緊張,他覺得自己被那警察的強大氣場壓迫得有點透不過氣了,視線下意識地避開——

  就在這一瞬間,變故突生。

  那警察突地一聲雷霆大喝,一個箭步上前就將他臉朝下的給制住了。這是真正的擒拿手,整條手臂都被反扭到身後,稍微掙扎一下關節處就會傳來劇痛。那警察動作到位一氣呵成,在沈國棟一迭聲驚慌地『幹什麼幹什麼』驚叫中利落地掏出手銬,咔嚓一聲將他反銬住。

  這變故來得極其突然,莫說沈國棟腦子驚成一團漿糊,就連旁邊的老闆也嚇了一跳,一副大張著嘴下巴幾乎掉下來的蠢樣。警察同志把沈國棟往床上一攘,虎著臉,撿起了他的身份證。

  他就那麼看了一眼,幾根手指再老練地一捏、一摸,那炯炯的目光就逼視過來了。

  「用假證?!我現在懷疑你是網上通緝逃犯,有權帶你回去接受調查。小紀!帶他走!」

  於是,就這麼的,一向信奉『生不死官門,死不入地獄』的沈國棟同志又迎來了一次全新的體驗,在完全的驚懵中被提起來推推攘攘著,銬上手銬進宮了……

  燈火通明的房間裡,沈國棟惶恐地蹲在牆根,惴惴不安等待著被審問。

  他一路上都在驚慌地辯解說自己不是逃犯,說得警察都煩了,厲聲喝止:「這個我們自然會查!」被帶回了派出所,王所長在丟下一句『老實待著!過會再向你問話!』之後便出去了,把他一個人丟在了辦公室裡。

  這種適度的冷處理並沒有讓沈國棟冷靜,相反,卻更加的不安。

  他膽小怕事,遵紀守法,從來也沒有和警察打過交道,現在突然被當作逃犯給抓進來,要說內心不害怕、不惶恐,那真的是假話。

  小老百姓哪有不怕國家專政機關的。活了這麼久,有關的內幕也不是沒有聽到過一些:誰誰誰被抓進去後跳樓自殺,身上傷痕纍纍啦;警察暴力執法打傷嫌疑人啦,諸如此類的信息亂糟糟的浮現出在他腦海,讓他緊張得頻吞口水。

  辦公室的門大大開著,有兩三個值班的警務人員在外頭烤火聊天。有人偶爾從門口過,會探頭看他一眼。沈國棟聽到他們在議論自己,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裡面那個犯什麼事兒了?」

  「用假身份證……」這聲音他聽得出來,就是跟著王所長抓他回來的那個小紀。

  「詐騙?」

  「不,住店……」

  先前那人嗤了一聲:「這算個屁呀……」

  「噓——」小紀彷彿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聲音漸低:「所長親自抓回來的……」後面的語聲便漸不可聞。

  沈國棟努力讓自己冷靜再冷靜,想從這片言隻語中分析出什麼情況來。可是,還沒等他琢磨出什麼呢,王所長就昂頭腆腹地進來了。

  他板著臉在辦公桌後坐下,威嚴的目光掃視過來,沈國棟立刻畏縮地扭動了一下。

  「我們的政策——」王所長居高臨下地教訓,「一向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要想證明自己的無辜,就必須配合我們調查,絕不要妄想矇混過關!」他頓了一下,「清楚了嗎?」

  沈國棟孫子似的蹲著,低聲下氣地答:「清楚了。」

  王所長嗯一聲,從抽屜裡取出筆錄本。「姓名。」

  沈國棟嚥了口口水。

  「……駱雲起。」

  「籍貫。」

  「……就在本地。」

  「家庭地址。」

  「……麗,麗錦山莊。」

  王所長手停了一下,抬頭盯了他一眼。

  沈國棟發覺這眼神不對,頓時慌了。他這麼配合就是不想受皮肉之苦,現在看到警察同志一臉懷疑他在說謊的樣子,連忙一迭聲地說:「真的!真的在麗錦山莊!麗錦山莊A區!」

  王所長默不作聲看了他幾眼,擱了筆,說:「等著。」站起來出去了。

  不一會兒他回來了,沈國棟滿懷希望地看他。王所長的臉仍然板著,官腔打得十足。

  「根據我們的查證,你的資料屬實,也的確與網上通緝的逃犯不相吻合。」這句話一說完,沈國棟幾乎就要喜極而泣。誰說公安機構作風官僚效率差?他本來都以為今晚都要在這兒過夜了的!

  「但是!」王所長猛然一下提高聲音。「這卻並不能抹煞你使用假身份證,違反我國法律的事實!」

  「根據我國《身份證法》規定,凡是使用偽造身份證的,或是10日以下行政拘留——」

  沈國棟腦子嗡地一下,頓時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拘留?」

  他可沒想過後果會這麼嚴重!

  他用假證,也只不過是為了自己方便,並沒有利用它去做什麼壞事。被警察逮到,他想最最厲害的也不過是警告一下罰點款罷了,哪裡會想到竟然要進拘留所!

  進拘留所是個什麼概念呢?他恍恍惚惚想起以前有個因為打牌而被拘的親戚曾經對他講過。

  「拘留所呀……要分大間和小間。」

  「小間,一個人住。吃得好、住得好,每天兩百塊住宿費。」

  「大間麼,倒不用錢。不過吃得差、住得差,另外隨時會被同倉犯人奉送一頓好打……」

  沈國棟腦子裡嗡嗡地響,差不多已經完全要石化了。

  他誠然善於開解自己,但面對此時此境,卻也不能阿Q地用『這下不用擔心住宿的問題了,好得很啊。』這種話來進行自我安慰。畢竟有誰那麼犯賤願意進拘留所裡去受罪呢?!

  他幾乎快要哭出來了,哀求說:「警察同志,我是因為第二代身份證沒辦下來才出此下策的。您高抬貴手,別拘留我,我認罰行嗎?」

  「認罰?」王所長眼皮兒抬了一下又愛理不理地垂下去了。「行啊,怎麼不行。那就根據規定罰一千吧。」

  沈國棟梗了一下。

  他這三年省吃儉用也不過才有四五千的積蓄,要說心疼,那肯定是心疼的。可是在這種時候也顧不上這種問題了,把自己弄出去才最要緊。

  一咬牙,沈國棟從錢包裡摸出了一張銀行卡:「我身上沒那麼多現錢——」

  「嘿,我說你這人——」王所長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哦,合著你的意思還要我們警察這小半夜的替你出去取錢交罰款?」

  「那——」

  王所長不耐煩地將桌上電話機一推,「叫你家裡的人拿錢!」

  惴惴地撥通了霍宅的電話,出乎沈國棟的意料,霍英治竟還沒有睡,聽他結結巴巴說完原委也並沒有表現出『你真是個麻煩』的厭煩情緒。他只淡淡說了一句:「你在那兒等一會兒。」就掛了電話。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霍英治的律師出現了。眼神精明,一副專業人士的派頭。辦好手續沈國棟跟著他出去的時候,幾個警察的視線都打量著他,那眼神兒,很有點奇特。

  為了讓老百姓過上一個祥和安寧的春節,近來公安機關的確加大了打擊犯罪的力度。可是被逮的都是那些對社會治安有嚴重危害的人,譬如搶劫、殺人、黑社會團夥之類。情節輕的,即使正被關押著,也酌情處理交了罰款放回家過年去了。像這少年這種因為用假身份證而被抓——套用剛才那警察的一句話——算個屁呀。根本不值得這麼小題大作。大家心裡其實都有點數:這少年只怕是得罪了什麼人……

  步出派出所的大門,沈國棟感覺像從一個做了小半夜的惡夢中醒過來,忍不住長長吁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籲完呢,就見路邊停著的黑色轎車車窗緩緩降下,現出霍英治的臉來。

  即使深夜出行他也打扮得衣冠楚楚絕不馬虎。律師走上前,對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十來歲的年輕男人半彎下腰,極盡慇勤:「霍先生,那我先走了。」霍英治微一點頭。律師向沈國棟笑了一下,算是告別,上了另外一輛車自行開走。

  沈國棟抱著包包,有點兒尷尬。剛才也算是病急亂投醫,這下出來了,他才驚覺自己的冒昧。

  不管怎麼說,半夜把別人叫出來替他交罰款,還驚動了律師,這實在是……

  黑色車門打開,霍英治沉聲道:「駱雲起,你還打算在那兒站多久?」

  車子悄無聲息地滑行了出去。

  此時此刻霍英治沒有像平常那麼坐姿端正。他悠閒地靠著椅背,雙腿交疊,一隻手靠著扶手,另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雖然臉上並無笑容,但感覺好像他的心情並不壞。沈國棟偷偷瞅他幾眼,有種略微鬆了口氣的感覺。

  「那個……今天實在是太麻煩你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結結巴巴地跟霍英治道謝。「你放心,那個錢我一定會還——」雖然以霍英治的身家也不會在乎這一千元小錢,可是總不能因為他富有,自己就可以當沒事人發生一般。

  霍英治淡淡笑了一下,截口道:「現在你有什麼打算?」

  「呃?」

  「準備落腳在哪裡呢?」

  沈國棟怔了怔,心突地往下一沉。

  是啊,他還能去哪裡呢?

  那張假身份證,已經被派出所沒收了。他現在是一個沒有身份的人,真正的黑市人口……

  車子裡充斥著難堪的靜默。沈國棟實在是沒有那個勇氣再來拜託霍英治。他本來只想與這個人永無瓜葛就好了,可命運卻像是偏偏要與他作對,一次兩次給他設置難題……有那麼一個瞬間,他幾乎委屈得想哭,這世上這麼多人,怎麼他要活下去就這麼艱難啊?

  沈國棟不知道,他咬著下唇委屈的模樣著實讓霍英治心悸了一下。

  他一直耿耿於懷著駱雲起對他的否定,本來,是打定了主意要讓他親口提出請求的。可是看到他這個樣子,剛硬的心忽然有了片刻柔軟。

  霍英治放棄地輕嘆了一聲,敲了敲前方司機的椅背:「回家。」

  好半晌,沈國棟的語聲含糊不清地低聲響起:「……謝謝……」

  霍英治哼了一聲,扭過頭去。窗外大街上連綿的霓虹燈流光溢彩地掠過他俊美的臉龐,也映照出那雙平日波瀾不興的雙眼中,漸漸生出的一絲不可掩飾的得意神情。


第 34 章

  早上,不知是小區裡哪一家,一長串噼哩啪啦的鞭炮聲把霍英治從睡夢中弄醒,醒來時首先意識到的便是今天是三十,傭人昨天做完最後一天已開始放假。偌大的房子裡,現在只剩下他和駱雲起兩個人。

  靜了一下,居然隱隱有點興奮感,頓時也躺不住,洗漱了一下下樓覓食。

  房子裡如平常一樣,是他已習慣又有一點厭倦的靜悄悄。一路下來他都在搜尋駱雲起的身影,客廳沒有,也許是在廚房?

  果然,一進去便看到駱雲起正在有節奏的切著什麼,旁邊有些洗乾淨了的青菜,灶上一鍋水還沒燒開。

  霍英治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也不出聲,那心思卻忽然悠悠地飛遠了出去。

  不太記得是在哪裡看到過的了,大意是說為什麼『安』字的構造是一個家下有女呢,就是因為家裡有個女人才會安寧平和。可是現在看著駱雲起有條不紊準備大餐的模樣,忽然又覺得此話並非全然絕對。

  雖然不知道當年浮躁的駱雲起是如何蛻變成現今這樣的氣質,但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人,即使是個男的,也很有一種安定的能量呢。

  默默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輕咳了一聲表示自己的存在。沈國棟回頭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絲不自然。

  昨晚實在是太昏亂也太害怕了,經過一夜休整,在現在這樣一個安全、清醒、理智的環境內再見到霍英治,著實讓他有一點點的彆扭。

  身為一個男人,不能快意恩仇已經夠沒出息,如今這情形卻比設想的保持距離還要糟,竟然還要違背初衷給霍英治做飯……

  以前的事先不說,霍英治把他從派出所裡撈出來並收留他,這次畢竟算是對他有恩的,他也不是不感激。雖然這份感激裡有著一股隱隱不甘心的味道,偶爾亦會閃過一絲陰暗的『若不是他我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的怨恨情緒,可他到底是個成年人了,一旦閃出這種陰暗念頭便趕快將其打散,儘量正派寬厚地勸導自己說如今是借住在霍家,總要自覺地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才像個樣子。何況,身份證還沒拿到,此時此刻,也不是講自尊的時候。

  可是,這樣安慰自己的時候也還是有點悵然。

  他到底,還是無法如真正的少年人一般憑著一股傲氣誓不低頭。到底,還是習慣以成年人的思維來權衡利弊,然後不得不屈服於現實……

  遲疑了一下,沈國棟儘量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招呼:

  「……起來了啊?」

  霍英治輕嗯一聲,走了進去。

  他其實也很明白這個人面對自己時的矛盾心態。在廈門時他就已說過自己是個惡劣的人,昨晚對著自己道謝時,內心深處或許是有點兒屈辱和難堪的吧。

  「……做早飯?」他明知故問。

  「嗯。」沈國棟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你吃什麼?」

  霍英治眉毛微微一揚,莫名地有一絲喜悅,「我習慣西式早餐,煎蛋牛奶三明治。」

  沈國棟一怔,瞅了他一眼,道:「我不會做那個。」心中暗想道你中國人吃什麼西式早餐啊,像他的口味就始終與大眾保持一致,一天三頓怎麼也得吃一頓面。「我只打算吃麵。」

  霍英治居然從善如流地回了一句:「換個口味也行。」

  既然戶主都發話了,沈國棟只得回過身取了只碗出來又打了一碗調料,還挺細心地問了一聲:「有什麼不吃的調料沒?」

  「不要蒜。」

  「嗯。」

  今日居然有陽光。冬天的陽光是淡淡的,透過窗戶照射進來,有種暖洋洋的感覺。沈國棟的身影也被拉成一條長長的影子,霍英治坐在桌前,撐腮瞧著,眼神漸漸柔和起來,只覺得這氣氛好得很。

  終於把駱雲起弄回了身邊,他開始要享受他夢想中的家庭生活。當然,其間使用的手段光不光彩、見不見得人,這些都不在他考慮的範圍之內,一切手段只為最終結果服務,有效就好。

  很快,兩碗熱騰騰的小面就起了鍋。霍英治也很識趣,並沒有大爺似的坐著等別人來伺候,自己過去端了碗,兩人坐在飯廳桌前一口口地吃著面,吃相都很斯文,而霍英治甚至算得上是優雅的。

  沈國棟覺得這樣坐在一起用餐挺詭異。他忽然想起來,也是在這間廚房,也是自己下的面,只是吃麵的人不是霍英治——他硬生生地把這不快的回憶扼住了,悶頭吃著也不問他吃不吃得慣合不合胃口什麼的。倒是霍英治,一向被教導說食不言寢不語的人,忽然很有聊天的心情,吃了兩口,破天荒地讚美說:「味道不錯。」

  沈國棟意外地瞅了他一眼,謙讓一句:「吃得慣就好。」說完,低下頭去,又不做聲了。

  其實霍英治說的並不是客氣話。

  沈國棟並不是什麼烹飪大師,要真說做菜的水平肯定比不上飯店裡的大廚。可是,大概是他的性格實在是忠厚,做出來的東西也就自有他的好處。怎麼說呢,套用東洋電視劇裡的說法,就叫『菜色很溫暖』,囧一點的說辭就是『有媽媽的味道』。這樣的菜式實在太合霍英治的心了,傭人只把他當老闆,哪裡做得出這樣的味道。

  沈國棟先吃完,把自己那碗洗了,擦乾了手說:「那你慢慢吃,我先出去買點東西。」

  「買什麼?」

  沈國棟只好詳細說明:「沒蔥了。」

  霍英治道:「菜市場在山下。你等等,我開車送你。」

  「咦?不用……」

  這樣的拒絕顯然對一向作決策拿主意的霍英治來說完全不起作用,最後還是兩人一起出了門。

  二十分鐘之後,饒是沈國棟對這一帶並不熟也狐疑地發現這條路他們已經經過了三遍。「我們好像在兜圈子……」

  「……」霍英治不作聲。

  沈國棟偷瞧一眼冷靜得看不出有任何不自然的霍英治,終於忍不住問道:「你……該不會……其實並不清楚菜市場在哪兒吧?」

  霍英治不能再作冷靜狀了。輕咳一聲:「買菜一向是傭人的事。」

  就是說他大少爺從來沒去過菜市場。

  沈國棟無語地看向不遠處那家大型超市。「……還是去哪兒吧。」

  時值年關,超市裡購物的人越發的多,從電梯上望下去,黑鴉鴉的一片人頭。

  依沈國棟的本意,本來只要拿把蔥出去就好了,但霍英治瞧了瞧出口處排著長龍的隊伍,「既然來了就多買點。」一句話便成了兩人現在隨著熙熙攘攘人流緩慢前行的原因。

  兩個人都那麼年輕、好看,身姿挺拔。走在人群中,甚是搶眼。

  因不用上班,霍英治今日穿著便服,頭髮也沒有往後梳去作成熟打扮。現在的他看上去也就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只是那種冷冷淡淡的味道始終形露於外,顯然並不好親近的樣子。

  他身邊的沈國棟則與他氣質相反。

  他裡面穿著藏青色的薄毛衣,外面是一件立領的呢外套,正拿了瓶椰子汁仔細檢查生產日期,面部線條柔和動人,一看就知道是個認真負責又好性情的人。

  身邊的霍英治忍不住多盯了他側面兩眼,聯想到他在晨光中切菜煮麵的單薄身形,他有點納悶兒。駱雲起明明比自己還小著兩歲呢,怎麼如今給人的感覺卻像是窖藏了多年的陳酒,通身都會流露出那麼一種醇香綿長包容萬物的味道?

  他剛硬的心漸漸柔軟下來,連語氣都放緩:「喜歡就買。」

  沈國棟看了他一眼,還是把那瓶飲料放回架上。「不用了。只不過是隨便看看。」說完推了小車慢慢走開了去。

  沈國棟不知道霍英治說多買點到底是要買些什麼。霍家的廚房裡完全不缺這些東西,傭人放假前又很負責地將兩個冰箱都塞得滿滿,所以他能想到的也就是買些新鮮的蔬菜。可霍英治卻不這麼想。

  霍氏旗下有大型連鎖百貨公司,他作為公司總裁,也曾被下屬們簇擁著親臨商場視察過。不過,那樣子的視察和現在作為普通消費者到底性質不同。現在有駱雲起推著小車走在身邊,兩個人在貨架間走走停停,琳瑯滿目的菜果在燈光照映下顏色都那麼水靈靈煞是愛人,他幾乎有點享受這種一起購物的溫馨感覺,購買慾望也就越發高漲,看到覺得好的東西就拿起來放進車裡,也不看下價格。

  沈國棟蹙了下眉,張嘴欲言,但想了想,到底還是把話嚥下去了,默不作聲跟在他後面。

  「這個茄子……」霍英治拿了一根端詳,沈國棟終於忍不住說:「這個是溫室出的,不當季的菜又貴又沒有那種味道。」

  霍英治一怔,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回頭問道:「那能不能做在廈門時吃的那個菜?」

  沈國棟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他指的是哪一道菜。「時間上來不及……那個是要風乾的,沒半個月做出不來。」

  「哦……」霍英治把茄子放下,像是隨意地問了一句:「倒是挺好吃,具體怎麼弄?」

  沈國棟一頓,不好詳細告訴他,霍總吃的茄子,其實是菜販大削價二毛錢一斤的處理貨。他一口氣買了二十斤,回到家光是削去爛掉的地方都削了兩個鐘頭……只能含糊其辭道:「那個,只是便宜貨……」


第 35 章

  晚上五六點多的時候,小區裡家家戶戶都飄出了各式各樣的飯菜香。一向在過年期間冷鍋冷灶的霍家今年也破了例,天色暗下來之後廚房裡居然亮起了暖洋洋的燈光,不時有美味香氣飄蕩出來。

  其實沈國棟做的都是一些較為常見的菜,什麼紅燒肘子、糖醋排骨、宮保雞丁的,霍家的冰箱裡雖然多的是鮑魚人參之類的高級食材,但沈國棟沒有處理這些東西的經驗,也不肯冒然嘗試糟蹋了材料。本來還很擔心這些家常菜未必入得了一向出入高級食肆的霍英治雙眼,可事實證明他是多慮了,這一頓年夜飯,霍英治的胃口彷彿非常好,自始至終眉目舒展。他進食的速度很慢,但吃得卻不少,還不時好心情地與沈國棟閒聊幾句。整個用餐過程雖然說不上溫馨,卻絕對是平和而舒適的。

  慢慢地吃了個多鐘頭,飯畢,沈國棟收拾碗筷,霍英治去了客廳。

  43吋的電視打開,空調的溫度調到人體感到最舒適的二十五度,上午在超市買的零食飲料都一一取出來放到了茶几下面,最後想了想,又取了兩條薄毛毯放到旁邊沙發上作備用。

  萬事俱備。霍英治滿意地看了一下,只等那人出來就可以一起看春晚了。

  他這才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作悠閒看報狀,只是他看得實在是不專心,眼角不時瞟一下廚房裡的動靜。電視裡新聞聯播早已播完,正放著廣告,不時有『XXXX祝全國人民春節快樂』的聲音傳出來。

  時近八點,廚房裡的燈終於啪一聲被按熄,沈國棟出來了。

  他手裡端著一大盤品種豐富的水果,綠的是提子、黃的是香蕉、紫的是葡萄、紅的是火龍果,粉白的蘋果和梨都切成若干瓣並且細心地插上了牙籤,一眼看過去姹紫嫣紅,煞是賞心悅目。

  霍英治心頭熱血一湧,漾出一股暖意。

  他不是沒被人這麼貼心的照料過,可是,駱雲起的周全卻還是令他心弦為之一陣顫動,好半晌開了口,聲音柔和得幾乎要漾出水來:

  「……別忙了,來坐。」

  沈國棟隨口應著,彎腰把果盤放到茶几上。飯後切水果其實只是他歷經VV女王調教養成的一個習慣。再說,今晚的菜多是大魚大肉,吃點水果可以清清腸胃。

  眼看電視裡播出歡快喜慶的民樂,大紅燈籠和對聯禮花不停地切換,霍英治再次以少有的溫和態度道:「坐吧。晚會要開始了,聽說今年有幾個節目很不錯。」

  沈國棟略一遲疑,直了腰卻並沒有如他所願地在旁邊坐下,他的回答是霍英治想都沒想到的。「我不看了……約了朋友上網……」

  目送著沈國棟上樓的背影,即使是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霍英治,雙眼中也不可掩飾的流露出濃濃的失落和失望。

  電視上春節晚會的開場歌舞已經拉開序幕,演員們載歌載舞,但此時此刻,他卻已興味索然了。

  像他這樣的年輕人,怎麼會真心喜愛越來越俗套的春晚,他只不過是實在太憧憬那種與人窩在沙發上共度除夕的溫馨感覺。像一個美好而溫暖的夢,駱雲起滿足了他上半場,卻在下半場剛開始時抽身而退,而更讓他鬱悶的是,他竟沒有一個可以阻止他這麼做的理由。

  悶悶跌坐在沙發上,電視已經完全不能吸引他,只覺得所有的聲音都吵鬧得令人心煩。霍英治啪一下關了電視,客廳的空間猛然一下又恢復到寂靜的狀態,波動的情緒漸漸沉澱下來,他的思路慢慢變得清明,又可以冷靜地開始運用思想了。

  駱雲起約的是誰,他想他是清楚的。

  家裡的電腦即使是客房的也配置得很好,加上優越的網速,要下載一個2D遊戲,就算是在晚間的上網高峰期,時間也絕不會超過半個小時。

  他起身上樓,經過駱雲起的房間時忍不住腳步頓一下,瞟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這次回來後駱雲起住的並不是他以前的那間房,而是緊鄰著霍英治臥室的那一間。這種安排自然是出自霍英治的授意,雖然讓傭人收拾房間時確實沒有什麼多的想法,但過後來細想才發現原來這還是一種潛意識,潛意識裡他不希望駱雲起離自己太遠。

  抿了一下唇,霍英治從他門前走開了,進到自己的房間。

  他開了電腦,登錄遊戲,歡快的背景音樂立刻流洩出來,萬家燈火正站在城裡最繁華的一條大街上,四周攤位林立,玩家們跑來跑去,他這麼站著,很有點『斯人獨憔悴』的意思。

  拉開幫派面板一看, VV和衛朝宣果然都在線上。即使時值除夕遊戲裡也熱鬧得很,幫派裡大家都在親親熱熱地互相恭賀,世界上也不時有玩家刷起小喇叭,祝所有的朋友和仇人春節快樂。

  霍英治一向冷情,也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倨傲地在城裡最高一處建築的屋頂上坐下來,靜靜地等。二十分鐘之後,果然系統跳出一行提示:你的好友小醫生上線了。

  沈國棟上線時幫派裡正鬧哄哄的,起因是他們這個區最臭名昭著的紅名山莊老大冷月孤星剛在世界上刷了一條消息。

  那條消息是這麼說的:

  時值除夕,為了還大家一個安寧的遊戲環境,讓大家過上一個祥和的新年,本幫所有成員,決定暫停殺戮一天,有效時間為二十四小時。所有玩家可以安心遊戲,但手賤的、不自量力的、主動挑釁的、妄圖替天行道的,本幫成員絕對保留自衛殺人的權利,到時候可別在世界上哭!

  這消息一刷出來大家集體靜了兩秒,立刻就有人憤然地操了一聲。

  「真他媽裝大!」

  「垃圾也有自衛殺人的權利?」

  「他以為他是美國啊,想打就打,想停就停?」

  「……」

  大家七嘴八舌地罵著,恨得牙癢癢的。

  紅名山莊,故名思義自然全都是愛好殺人的紅名玩家,PK值越高,在幫裡的地位就越高。他們惟一的樂趣就是殺人,沒有理由的殺人,這區裡除非是被系統保護的新手號,不然沒被他們殺過或騷擾過的人可真不多。

  「老大,我們殺他們去!」有人在鼓動衛朝宣帶頭,那邊回話的也不知道是衛朝宣還是VV,卻不怎麼起勁,懶洋洋地說:「春節期間~~~」

  「切,有什麼關係!」

  「他的意思是,要和諧~~~」

  說這句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沈國棟。那邊VV看到發言人是小醫生,立刻叫了一聲,歡快地說:「小棟來啦?」

  沈國棟被他的好心情感染,嘴角也現出一絲笑意。「嗯。」大概是不用再面對霍英治的緣故,他此刻的心情非常輕鬆,跟所有人打招呼說:「大家除夕快樂哦。」

  VV發了個組隊邀請過來。隊伍裡也沒有別人,就只有他們三個,大家就在隊伍頻道里說話,也不用顧及旁人。

  「現在在哪兒?能來上網,表示住處問題解決了吧?」

  「嗯~~」沈國棟將這兩天發生的驚險事情大致提了一下,又心有餘悸地說:「唉,真沒想到過年期間警察查得這麼嚴。」

  衛朝宣同意地點頭:「要麼罰一千,要麼拘留十天。都是頂格處罰啊。」

  VV激烈地道:「傻子啊,正是撈錢的時候呢!查得不嚴怎麼罰款,不罰款他們年終獎怎麼來?!」

  「說得也是……」

  「哎,那你現在和那小子一起住,沒什麼事兒吧?」

  沈國棟下意識瞥了一眼臥室的門,說:「沒事啊,我們現在相敬如賓。」

  「他在幹嘛?」

  「看春晚。」

  VV發了個無言的表情過來。

  看春晚很怪嗎?沈國棟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以前過年的片段。

  他是個重視家庭的人,總覺得在過年這樣的大日子就是要和家人共同度過才算得上正統。 一家人坐在一起烤火、吃瓜子花生、邊看電視邊守歲,到了午夜點一掛鞭炮炸炸霉氣……要想再過這樣的生活,恐怕只有等到日後自己組建家庭才行了吧。

  三個閒閒地又說了會兒話,VV說:「知道你有地方住就行了。那我們下線了哦。」

  沈國棟一怔,挽留道:「這麼早就下?要去看電視?」

  「嘿嘿。」VV笑得有點賊。也只有他這樣厚臉皮的人才說得出這樣的話:「我們要去睡覺了……」

  不問可知,VV口中的睡覺必然是一個動態詞。這次輪到沈國棟無言。「……」

  衛朝宣肯定不在旁邊,VV說話越發沒有顧忌,「我們決定從年尾做到年頭,這叫做一整年——」

  沈國棟嘴角抽搐一下,很想提醒說你當心精盡人亡,一想,這大過年的還是不要觸VV霉頭才好,只得繼續無言。

  戀愛中的人因太幸福了,都有一種希望世界大同的美好心情。VV用一種幸福得不得了的語氣建議說:「小棟,你也快點去找個人談戀愛吧,冬天可是戀愛的好季節~~~~」


第 36 章

  戀愛嗎……

  沈國棟情不自禁地跟著幻想了一下,嘴角漸漸露出一絲微笑,眼神中流露出溫柔的神色。

  在他的身份還是沈國棟的時候,他也曾相過幾次親,先後與一兩個女子短暫相處過。說短暫,是因為當時他條件實在有限,雖然誠心誠意地討好對方,但最後得到的卻還是『你是個好人,可我們還是做普通朋友吧』這種委婉的拒絕。

  被這樣告知的時候不是不難過的,可是也很知趣的沒有再多作糾纏,反而好風度的勉強笑著祝對方幸福。

  說起來他其實沒有真正地戀愛過,所以對於戀愛,他還是非常憧憬的。

  冬天是個戀愛的好季節。他想,確實啊。

  天氣太冷時可以名正言順的抱著愛人互相汲取對方的體溫;兩人穿著厚厚的冬衣走在街上,戴著手套的手可以緊緊交握;還有看電視時,一起披一床棉被,棉被下自成一個小天地,情到濃時,互相凝視,嘴唇漸漸湊近,交換一個親密的輕吻……種種溫馨的畫面在他腦中閃過,使得他的眼神越發溫柔得像要把人溺斃其中。

  不被依靠的人是可悲的,他有大量的愛,可是,誰才是那個供他發揮的女人呢?

  他的心理年齡已經不小,也不存一般年輕男孩會有的『我還沒玩夠呢』這樣想法。如果真的戀愛,那一定是以結婚為目標,但現在,他要工作沒工作,要房子沒房子,可不是一個能讓女人放心出嫁的好對象,所以當務之急,還是要創造條件,努力賺錢……想到這個就想到身份證,是了,他嘆口氣,再次確定自己如今的做法是對的。兩害相權取其輕,要求全,怎麼可能不受委屈?

  注意力再放回到遊戲裡的時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VV那傢伙已經打了個88匆匆下線了,衛朝宣自然也已不在。沈國棟把所有面板依次拉開看了一遍,感覺有點無聊。

  是的,無聊。但凡裝備好等級高又不喜歡打架PK的玩家,對於玩久了的遊戲都有這樣一種『已經不知道怎麼玩了』的感覺。

  可是,下線嗎?沈國棟看看時間,又覺得還早。

  除夕,就算不通宵守歲,也沒有八九點鐘就上床睡覺的道理。怎麼打發時間呢,要不,還是找個朋友聊會兒天好了。

  沈國棟的好友並不多。他是一個被動的人,也保持著一種大號的矜持。除非對方是比他低的小號,否則上趕著主動加別人好友的事他是做不出來的。此刻他再度拉開好友面板看了一下,上面亮著名字的,只有那麼小貓兩三隻,其中就有萬家燈火。

  試探地發了一句:「你在嗎?」

  對方很快就回了話。「在。」

  「在做什麼?練級?」

  「無聊發呆中。」

  沈國棟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想,原來有這種感覺的並不只是他一個人啊。

  「怎麼不去陪家裡人看晚會呢?」

  霍英治鬱悶極了,也委屈極了,盯著那行字盯了將近一分鐘才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句:「沒有家人可以陪。」

  這話看在沈國棟眼中,直接聯想到一個在外地工作的年輕人,離家千里,形單影孤。他啊了一聲,很有那麼一點同病相憐的意味:「我也是。」

  霍英治無語。抬起眼,他視線越過電腦,幽幽地望向窗外。

  霍家住在山上,地勢很高,即使是坐在窗前,整座城市也盡收眼底。

  除夕夜,家家戶戶幾乎所有的燈都打開了,夜色中是燈的海洋,亮過夏夜時天上的繁星。

  「每一盞燈的背後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裡都在上演悲歡離合。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人為我守候一盞燈……」

  沈國棟怔住了。

  他腦中模糊地閃過一個念頭:這就是萬家燈火這個名字的來由嗎?

  在註冊人物的時候,不知道取什麼才好,眼睛無意識地望向窗外,忽然有感而發,於是就有了這個名字?

  萬家燈火,原來這個名字,代表的是深深的寂寞和渴望。

  他亦下意識地將視線移向窗外。

  他和霍英治毗鄰而居,兩個房間的隔局是相同的,從窗前看出去,看到的景色自然也差不多。

  萬家燈火的有感而發深深觸動了他,沈國棟黯然地想:是啊,他在這城市又何嘗不是一個過客。這裡沒有一盞燈光屬於他,而讓他有那種歸屬感的家,又是在哪裡呢?

  忽然間,一朵煙花衝天而起,幾乎就在他們窗前象花朵一般猛然炸開。

  沈國棟微仰著頭,不知怎麼的,他很想與萬家燈火分享一下這美麗的畫面:「我這兒有人在放煙花。」

  霍英治同樣也凝視著窗外。「嗯。」

  「真漂亮。待會兒午夜時,會放得更多吧。」

  「嗯。」

  「你那兒准許放嗎?」

  霍英治沉默了一會兒,回過去:「不能。我們這邊有煙花管制,要放的話要打車到二環以外的燃放點。」他適當的隱瞞住下半句:可是住在這小區裡的都是些特權階層,誰敢來管?

  果然,沈國棟覺得這孩子實在是太可憐了,連一點過年的氣氛都感受不到。

  「那我講給你聽。」

  「嗯……」

  窗外又沖起一朵,銀白色的在空中盛放,如一朵碩大的菊花。大約是其他住家也受到了刺激,外面的煙花漸漸變得有點密集。霍英治靠在椅子裡,微仰著頭。這麼美麗的風景,令得他心境也柔和起來。

  煙花的光亮映在他臉上,忽然間他覺得這樣也可以了,雖然這個除夕並不如他設想的兩人一起看春晚,可是同樣的煙花光亮也映在駱雲起的臉上,他們兩人只有一壁之隔,彼此都坐在窗前欣賞著這美景,像這個樣子……其實也很好啊。

  天公不作美。初一的早上,竟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氣溫一下子又比年前低了好幾度。

  但,即使是這麼陰寒冷濕的天氣,上山掃墓的人卻還是那麼多,在通往長松寺公墓的必經路上,一長溜兒車輛夾雜著人流將馬路塞得水洩不通,所有司機都不得不耐心地以蝸行的速度緩慢前挪。

  霍英治駕的車也夾雜在其中。

  他看了一下腕錶,又看了一下前方好似看不到頭的車流,略微有些不耐地皺了一下眉頭。

  「都十一點了,怎麼還這麼堵?」

  「每年春節都會這樣吧……」沈國棟倒是很安之若素。他被堵慣了,哪年春節上山掃墓不得花上一大半個上午?揉了一下眼睛,這樣隨口說了一句。

  昨晚半夜才下線,今天又早起,他有點睡眠不足。

  上山掃墓本是霍英治今天的行程,之所以會演變成現在兩人一起上山,是因為霍英治說了一句『你離開幾年,回來難道都不去你父親墳前看一下嗎』。沈國棟被他這句問話弄得怔了一下,是啊,於情於理,他都應該去拜祭一下他名義上的父親,雖然他對他一點兒認識也沒有,但就算是替真正的駱雲起盡這一點兒孝道吧。

  一路停停走走幾乎是用蹭的慢速度,原本只要十分鐘的車程,居然花了一個多小時。

  終於看到長松寺的大門了,但車子並沒有駛進去,而是沿著圍牆繼續往前行,從另一個門駛入。

  霍父的埋骨之地是在長松寺的所謂藝術區,其實也就是高級區。這年頭,即使是公墓也要分好幾個等級。沈國棟跟著霍英治沿石梯而上,不同於外面公共區哀樂鞭炮的繁囂,後山的環境清幽寧靜,只有幾個工人在附近叮叮噹噹鑿打條石。四周青松翠柏,還種植著大片桃林,若是清明來,必定桃花繽紛,美不勝收。

  這麼好的環境,自然也有相應的高價格。沈國棟一路行來,看著四週數量不多質量卻堪稱豪華的墳墓,暗暗咂舌:這裡一個墓得要十來萬吧?真奢侈啊。

  霍父與駱父的墓是相鄰的,霍英治彎腰將鮮花水果放到墓前,立起身來,神情莊重肅穆。沈國棟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亦靜靜站立。

  禮貌地默哀了三分鐘,他移步到了駱雲起父親墓前。

  看得出這裡的墳墓都有專人定時打理,黑色大理石雕琢的墓碑欄杆都顯得光潔如新。但沈國棟還是掏出紙巾細細將墓碑擦拭了一遍,然後仔細端詳了一下碑上駱雲起父親的照片。

  不同於霍父那種剛毅的長相,駱雲起的父親駱明揚是個清秀儒雅的男人。沈國棟回憶了一下,當初與駱雲起雖然只是那麼短暫的相處,但給他留下的印象還是很深刻,駱雲起本人的那種桀驁不遜,和他父親的氣質完全不同。說起來霍英治長得也不像其父,他那種陰柔的秀美,與霍父陽剛的長相也是大相逕庭。

  凝視著駱明揚的照片,沈國棟深深感嘆世界奇妙。

  他和這男人本來一點瓜葛一點也無,可是陰差陽錯,竟輾轉變成了他的兒子、繼承了他的血脈。如果死者泉下有知,只怕也會覺得不可思議吧。

  這麼想著,他心思漸漸飛遠出去。

  如果死者當真泉下有知——看到他這幾年發生的事情,會不會也掩面嘆息?

  會不會慶倖幸好自己的親子已抽身而退,遭遇這一切的只不過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而霍英治,年年前來拜祭,他面對駱明揚的照片時難道就不會覺得心中有愧、就沒有那麼一絲絲覺得無顏面對的感覺?

  沈國棟滿心不是滋味,忍不住側眼望過去。

  霍英治一身深色西裝站在墓前,衣冠楚楚,即使只是一個站立的姿勢也挺如青松。秀美年輕的臉上因沒有表情,看上去很有那麼一種萬事不關心的冷漠,沈國棟驀然一陣心寒,迅速收回視線。

  兩人在墓前待了十幾分鐘,終於霍英治側過身來,提議說:「走吧。」

  沈國棟不發一言,轉身先行——霍英治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揚了一下眉。

  雖然是很淡的氣息,但他還是可以感覺到駱雲起身上那種微妙的牴觸感。

  牴觸?為了什麼?明明之前還好好的,兩人關係很有改善的樣子。

  兩人沿著石梯向下時,沈國棟走在前面,雙手揣在兜裡。雨後石板路本就有些濕滑,他心不在焉地,也沒看路,忽然一腳踩在小石頭上,頓時身子向旁一歪。

  霍英治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了回來,兩人因反作用力身子都有點失衡,險險方自站穩。

  沈國棟也沒來得及多想,心有餘悸,脫口而出。「謝謝。」

  霍英治沒出聲,沈國棟抬頭一看,才發現他額上居然冒出了汗珠,臉色莫名蒼白。

  「……?」

  霍英治深吸口氣,試探著邁了一小步,身子立刻一矮。

  沈國棟本能將他扶住。「你腳踒了?」

  「不是。」霍英治忍著疼。他上次車禍腿上受了傷,雖然骨頭已經接上合攏,但每逢颳風下雨的天氣傷口便一陣陣的陰痛。剛才拉駱雲起的那一把又扭了力,骨頭可能絲裂了。

  沈國棟遲疑了一下,看看四周。

  他們現在還站在石梯上,不管怎麼說也得先上車。一時也顧不上種種恩怨是非:「來,你扶著我的肩膀走,我送你去醫院。」說著,將霍英治的右手搭上了自己的肩。

  霍英治微微一愣。他其實鮮少與人這樣近距離肢體接觸,但駱雲起這會兒扶著他的腰,感覺像再自然不過,忍不住分心瞟了一眼他側臉。

  這樣半攙半扶地下了山,遠遠地看到停放著的轎車,霍英治說:「我現在開不了車,你開。」

  沈國棟怔道:「我不會開車啊。」

  霍英治奇道:「你以前不是會麼?」無證駕車也有多次了。

  沈國棟這才想起,他和駱雲起的緣份正是來自一場車禍。「我……自從幾年前車禍後,就不開車了……」

  聽起來像是有了心理陰影的樣子,霍英治哦了一聲,也沒再說什麼。好在今天跑公墓的出租車極多,沈國棟招了一輛,兩人打車回城。


第 37 章

  大年初一,不好驚動家庭醫生,霍英治在沈國棟的陪同下直接去了醫院就診。

  拍了個片子,果然被醫生告知說腿骨絲裂。打了消炎和補鈣的針,又上了夾板,接下來就只能依靠自身力量慢慢靜養。

  靜養。

  霍英治覺得這醫生說了這麼多話,惟有這個詞說得最美妙最動聽。

  不動聲色地睨了駱雲起一眼,後者那種凝神聽醫生囑咐的認真神情讓他莫名一陣舒心。

  是,他承認自己骨子裡其實有一點小孩子似的任性,很有一種類似於『我最喜歡生病了,生病時爸爸媽媽就會對我好好』的幼稚心態。

  他一直記著呢,在醫院裡時駱雲起對VV無微不至的照料和關懷,雖然也清楚地知道不可能得到他同等程度的愛護,但好歹自己是為了救他才受傷的,還是在大年初一這天進醫院這麼晦氣——雖然接觸的時間並不長,但多少他也看出來了,駱雲起有些與他年齡不符的迷信。那麼好啊,這些因素都可以在駱雲起心裡起到一兩分作用吧。

  果然,接下來的這幾天如果不論因腿傷造成的痛楚,霍英治簡直過得算得上是愜意的。

  被安排著半臥在沙發裡看電視,保暖措施都準備得很周到,輕便柔軟的羊毛毯蓋著腿,傷口處還煨著一個小小的烤手爐。

  水果零食報刊雜誌之類的東西全都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一天三頓也是照著醫生的囑咐以補鈣為目的而做出來的美味,吃藥時水和藥會被送到眼前來,他只要吞下去就好……

  而最最令他窩心的一點,是駱雲起做完事後不會再避入自己房中,而是坐到客廳來看電視。這段時間駱雲起迷上某某衛視播放的連續劇,因是春節期間,電視台可著勁兒地放,一天要播十幾集。其實是N年前的港劇了,豪門恩怨兄弟情仇,眾多一線二線的明星在序幕中隨著音樂徐徐閃現,表明這是一個大製作。

  以霍英治的品味,對這種細節經不起推敲只是純以明星壓陣的故事根本一點兒不感興趣。但這樣一起坐著看電視吃零食、偶爾發幾句關於電視節目評論真的很有家庭的感覺。這種感覺實在太好,好到一向挑剔的他也慢慢放寬了自己的尺度,不僅寬容地接受了這種弱智的電視劇,甚至偶爾也會發表幾句自己的觀感。

  話說男主角之一,本劇頭號大反派,為了向上爬,毫不猶豫甩掉知心女友改投大小姐的懷抱,忍辱負重取得成績,終於名利成為囊中物,妻子賢惠且對他深信不疑。

  按理說他該知足了,可是有句話說得好:縱然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他開始懷念前女友,那女子愛他曾愛得義無反顧,他自己也知道再也不可能找到一個能像她那麼愛他的人。於是他回頭去找她,低聲下氣作賤作惡地追她回來。女友見他這麼有誠意的悔改,決心給他一個機會。

  鴛鴦夢正好,奈何命運弄人,正當此時他做假賬的事東窗事發,為自身安危所計,他再次當機立斷,回到妻子身邊以求維護。

  事過境遷,他解決掉一切知情人後又去找她,作足姿態深情款款,寒流中淋著雨哆哆嗦嗦在她樓下徘徊求她原諒……

  三次。

  三次回頭,三次離棄。他不是不愛她,只是不是最愛她。總有比她更重要的東西讓他不得不放棄她。

  沈國棟看得唏噓不已,深深同情女主角。「這男的也太自私了……」

  霍英治嗯了一聲,閒閒接過話頭:「不過這個人活得很清醒,也很真實啊。」

  「咦?」

  「人在每一個階段追求的東西都不一樣,你看他一直以來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這階段想要名利,就拋下一切去換取權勢地位;下階段想要真愛,又不顧一切追她回頭;等到自身安全受到威脅了,有什麼比自身更重要?趕緊的連掌握他罪證的女朋友也可以除掉……雖然也掉了那麼幾滴鱷魚淚,可我看他內心深處並不後悔……這個角色設定得好,絕對利己,完全沒有良心道義上的顧慮。從這一點來說,他比大多數人都活得真實。」

  沈國棟靜了靜,看了他兩眼。

  霍英治很少發表這種長篇大論,而他對這個角色的評價,非但聽不出有批評的意思,甚至相反的,還有那麼一點讚賞的意味。這讓沈國棟有種怪異的感覺,他看著支著腮悠閒看電視的霍英治,生出一些反感。有一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這個人搞不好也是那反派的同類吧……

  悠閒的日子終結得毫無預警。

  那日如往常一樣,兩個人正在看大結局,電話鈴忽然響起。

  這幾天來的電話都是給霍英治拜年的,沈國棟也習慣了,看霍英治正在吃藥沒空接聽,而他坐的位置離話機較近,便順手接起。「喂?」

  那頭遲疑片刻。大約覺得不像是霍英治的聲音,一時有點捏不準。「……霍總?」

  「我不是,你等一下。」見霍英治吞完藥,騰了一隻手出來,便趁勢把話筒送過去,轉回頭又關注電視劇去了。

  霍英治喂了一聲,這次那頭的人可以確定了,這才是霍英治的聲音:清越、淡漠、帶一點不太明顯的高傲。他朗朗笑起來:

  「霍總,新年好啊,大吉大利,恭喜發財。」

  「……」

  幾乎是條件反射的,霍英治立刻盯了沈國棟一眼。

  後者正全神貫注地在看電視,並沒有聽他這邊說話。但霍英治卻還是手一鬆,手裡的水杯砰一聲掉下地,儘管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但也發出沉悶的響聲,一小塊水跡慢慢漾了開來。

  「不好意思,我沒拿穩……」他現出一個抱歉的微笑,沈國棟也不好說什麼,只是站起來去廚房拿抹布。等他走遠了,霍英治這才松開了掩著話筒的手,舒緩地笑道:「郎總,您真是太客氣了,應該是我這個後輩給您拜年才是啊。」

  沈國棟出來的時候這個電話還沒有結束。

  看到他走近,正講電話的霍英治彷彿只是隨意地,視線往他臉上一瞟。非常穩得住的沒有露出任何緊張或不自然的神情,也沒有微微側身作一個避開的小動作。相反,他鎮定自若、聲音穩定,態度看不出有一星半點的可疑之處。

  「……呵呵,您消息可真靈通……是,那個大工程我們正在尋求合作夥伴……哦,您也有興趣?……呵呵,過獎……」

  沈國棟只聽了這兩三句也知道是公事,一點興趣也無,只是覺得霍英治這樣的人談起生意來居然也會如此圓滑。

  他蹲在沙發前收拾殘局。霍英治微一俯眼就看到他頭頂兩個旋兒,正聽電話的他心思一分,尋思道:據說頭頂有雙旋兒的人性情都格外激烈,怎麼駱雲起如今的性子卻越發綿軟了呢。

  隨著他抹地的動作,沈國棟的頭在霍英治眼下微微點晃。年前理髮是川渝兩地的習俗,他的頭髮也剛剪過沒幾天,短短的,給人一種毛茸茸小動物般的感覺。霍英治原本只是無意識地看著,可不知怎麼的,卻漸漸被吸引住,繼而生出一種溫柔的、想伸手撫摸一下的衝動——

  如果不是電話那頭的人突然說了一句話驟然吸引了他全部心神的話,他原本會在反應過來後為這種莫名的衝動而感到驚愕和異樣的。

  「……您要過來這邊?」

  心中忽然凜了一下,在不為沈國棟察覺的前提下他迅速瞟了他一眼。對方不知說了幾句什麼,他很快鎮定下來了,甚至在聽完對方的話後還輕輕地笑了幾聲,一派從容模樣。

  「拜訪?不敢當不敢當,還要向前輩學習……嗯。這麼大件工程,電話裡的確不好細說。……也好,那您幾時到?我好讓底下人準備。」

  對方說了一個日期。霍英治頷首道:「好,那到時候我們見了面再詳談。」

  掛了電話,他臉色漸漸沉靜如水,握著下巴沉吟起來。

  郎傑要來。

  這個訊息讓他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如今這靜謐安逸的日子,結束了。

  理智如他,當然很明白,郎傑的到來是一個極大的變數,不可能還讓他保持目前這種生活的原狀。

  他凝視駱雲起的背影。

  這個人對他的意義,感覺就像是在冰天雪地裡經過長途跋涉後發現的一幢小木屋,裡頭壁爐升了火,木柴噼啪作響。其實並沒有散發出強勁霸道的熱力,可是一靠近,卻如浸熱水,淡淡的和熙、淡淡的舒服,通身都暖和了。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很留戀這個人帶來的溫暖,像一個憩息之地。所以,他難得的,竟生出那麼一些想要珍惜的感覺。

  雖然兩人從來也沒有扯開來明說,但他知道,三年前的那件事是駱雲起心中一個很大的心結。很難解開。

  即使是面對並非直接加害者的他,駱雲起都會時不時的產生牴觸情緒,如果再讓他見到郎傑——不問可知,那會是怎樣巨大的衝擊。

  而郎傑——

  雖然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出於怎樣的心理,但霍英治卻清楚地知道,他也絕不願意讓郎傑再見到駱雲起。

  當年事發之後郎傑也曾打電話來故作沉重地請過罪。

  一個活人交到他手上,莫名其妙地出走了、失蹤了,到底和霍家還是有那麼一點牽連,他總還要給個交待。

  可是聽了幾句霍英治就聽出來了,什麼『沒有照顧好他』、什麼『起了一點爭執』……郎傑請罪是假,探口風才是真,大概是以為駱雲起跑回這邊來了的緣故吧。

  他當然不會說出『跑了就跑了吧』這種落人口實的話,郎傑也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會把駱雲起找回來。那個合作案結束後,這幾年彼此也見過數次面,郎傑偶爾會關切地問一下可有駱雲起的消息。他又不蠢,很快就明白郎傑並不是作姿態給他看,而是真的對駱雲起生出興趣了,以至於這幾年都還不時想起,也一直沒有放棄過找他。

  如果是以前,或許他會一笑置之。可是現在,一想到郎傑對駱雲起有著某種想法,就忍不住微微蹙了眉頭,有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

  一時也弄不清自己是出於何種心態,但是卻很清楚地知道一點:他不想讓駱雲起再和以前那些人有什麼交集。

  何其軒曾經被他視如兄長,明知道駱雲起的歸來是他和何其軒修好的機會,可是他都沒有通知他,此刻又怎麼能放任事態發展,讓郎傑喜出望外呢?


第 38 章

  兩天後,一張嶄新的第二代身份證被霍英治修長優美的手指推移著,送到了沈國棟的面前。

  看清楚是什麼東西,沈國棟由衷地露出笑容。

  「呵……」

  戶政科要初七才上班,即使上班了,也要給人家幾個工作日來製作。如今年假還未完就能將身份證拿到手,不問可知,是霍英治向有關人士打了招呼。

  「謝謝你啊。」匆匆地道了謝,沈國棟迫不及待將身份證拿起細細看了一遍。

  旁人拿到這證件未必有他這麼深的感觸,可是對他來說這東西的意義是不同的。這是他展開新人生最最必要的東西,沒有這個,一切免談。

  霍英治靠在座椅上,貌似閒閒地問:「以後有什麼打算?」

  沈國棟正慎重地將身份證放進皮夾,順口道:「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霍英治兩道長睫微閃一下,緩聲道:「說到工作,霍氏旗下亦有一些空餘職位……」沈國棟一怔,抬頭看他:「不用了。」

  「……」

  很少被人這麼直接拒絕過,一時間,霍英治臉色不是太好。

  沈國棟亦有點訕訕地,這麼截口打斷別人畢竟有些無禮,更惶論這個別人剛還幫了他一個大忙。他微微躊躕了一下,像是解釋,又補充一句:「我——有別的打算,都計劃好了的……」

  霍英治聽聞,視線從他身上移開,面無表情凝視窗外。

  「謝謝你這幾天的收留,既然證發下來了,那我明天就走……」

  這種話,其實早有心理準備。

  幫他盡快地拿到證,就是因為清楚地知道這個人一旦證件到手,必會立刻走人。如此一來,也達成了讓他暫時避開郎傑的目的。

  可是此刻當真聽他這麼說,卻又覺得委實不是滋味。這個人這些天來拋棄前嫌,無微不至的照料關懷,難道都是因為這證而忍辱負重的嗎。

  這麼一想,重投擲在駱雲起身上的目光裡便透出針尖一點的森然。沈國棟驟然噤聲,有些不知所措。

  大約是看見他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有些畏懼的意味。霍英治長睫一閃,很快就將那股子森然完美地掩飾住。

  他像是疲倦似的擰了擰鼻樑,輕聲道:「駱雲起,其實你應該也感覺得到吧。」

  「……?」

  「我——想補償你的心理。」

  屋子裡靜了片刻。

  這麼些天的相處,兩個人像是有默契似的,都對以往的種種保持緘默,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這還是霍英治首次說到補償,他終於也覺得自己以前做的事過火了嗎。

  一時間,沈國棟心旌動搖,有些微微的恍惚起來。

  跟權力階層他計較不起,只好寬厚地以『年輕氣盛的時候誰沒有傷害過別人,也許成熟一點後就會知道錯了』這種理由來勸慰自己。這次回來,霍英治對他的態度同以往有很大不同,他也不是沒有感覺到,心中其實是有點數的——霍英治,雖然嘴上一點不說,心中還是有歉疚感的吧。

  潛意識裡他在等霍英治誠懇地向他道歉。那麼,他就能像當年中國對待小日本一樣,以一種泱泱大國的風度展現自己的君子之風。

  可是,真聽到霍英治提到補償的事,為什麼卻覺得這麼的茫然呢。

  給他一份好工作就是補償了嗎?這些又有什麼用,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造成的傷害就是造成了。他再想寬宏大量,心頭也始終有個疙瘩,時不時地就會糾結一下,而這個結,是永遠也解不開的。

  過了很久,沈國棟臉上才露出一絲無奈的微笑。

  「霍英治,如果補償能令你心頭好受一些,那麼這個證,就當是你的補償吧。」

  霍英治眉頭微微一皺。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從很久以前就想擺脫我嗎。」

  這不是指責,只是陳述事實。沈國棟以第三者的角度來看,自然很明白霍英治當年的心態:年紀輕輕地就要負責另一個人的生活起居,而這個人和自己還毫無關係,天長日久任誰都會覺得很厭煩吧。

  「現在駱雲起終於可以獨立了,對你也是一件好事啊。」

  「……」

  「等我安頓好了,我會把戶口遷走的。到時候我們各有各的生活圈子,也許永不會再有交集。這樣兩兩相忘,對你對我,都很好啊。」

  霍英治大腦空白了一陣。

  沈國棟看他沒有什麼反應,想來已無話可說,便起身站了起來。「那,就這樣吧。我收拾東西去了。」

  霍英治看著他的背影,湧上心的,是一種名為失落的情緒。

  原來,一個曾對自己死心塌地的人幡然醒悟是這麼的令他不是滋味。

  原來,站在身後看著別人遠去的背影,是這麼的讓他茫然。

  駱雲起,是真的想要一個新開始了吧,於是把舊有一切拋在腦後,甚至都不曾回頭留戀地看一眼。這麼瀟灑,這麼……無情……

  沈國棟走後的第二天,郎傑一行駕到。

  鮮紅的跑車利落地一拐,恰恰停在鋪設的紅地毯前。

  司機一開車門,裡面的人長腿一伸,跨出一隻精品皮鞋。

  大約是因為郎傑的身材著實高大,也可能輝煌集團這兩年生意做得太大,郎傑的氣焰也就越發囂張,連下車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他做出來也有種張牙舞爪的感覺。在總公司門口排隊迎接的公關人員對視了一眼,迅速收拾觀感,笑容滿面地迎上前去。

  一行人簇擁著他乘電梯上了二十四樓,霍英治坐著輪椅在梯門外微笑著迎接。

  「呀呀呀,霍總~~」郎傑熱情地與之握手。

  與敞著西裝的他比起來,穿著修身西裝的霍英治無疑內斂、優雅、含蓄,而冷靜。他彬彬有禮地微笑,向郎傑致歉:「恕我有傷在身,不便起身迎接。」

  郎傑嘖一聲,「這大過年的,霍總怎麼受傷了?嚴重嗎?」

  霍英治淡笑道:「不妨事。前些時出了一場小車禍,現下有點後遺症罷了。」說著,微一擺手,「來,進去坐。」

  一行人進了總裁辦公室,寒暄著分賓主坐下,稍傾,美麗的女秘書微笑可掬地奉上飲品。

  藉著喝茶閒聊的工夫,兩個人心頭都轉著各自的念頭。

  郎傑一向都像只嗅覺靈敏的狼犬,哪裡有錢味就往哪裡撲。這兩年又讓他打通了許多關節,所到之處綠燈處處開,生意也就越做越大。這次,他是盯上霍氏手頭那個度假村的計劃了——

  可不是小打小鬧的小Case,而是超大型集高爾夫球場、餐飲娛樂於一身,有望成為西南第一家的高級度假村。別說城外那一片山頭,連周邊的地皮現在價格都變成敏感而微妙,這麼大一塊蛋糕,霍氏的財力雖然雄厚,但想要獨吞卻也有些困難,所以才想找一個注資的夥伴。

  只要有生意頭腦的人都清楚,這是一隻會生金蛋的母雞。想和霍氏合作的也不止郎傑一家,所以這次他過來,就是想打聽一下別家的條件,同時也要極力爭取霍英治的合作意向。

  郎傑也算是老油條,深知心中再急切臉上也不能表現出來,因此也不忙於立刻過問那計劃,只噓寒問暖地拉近彼此的距離感。霍英治更像是忘了郎傑為什麼而來,言笑晏晏,有問必答。

  眼看著霍英治一點沒有提及那計劃的意思,郎傑稍微有點沉不住氣了。

  「霍總,關於度假村那個——」

  「不急。」霍英治優雅地笑著,「郎總今天剛到,一路風塵辛苦。先休息。休息好了,我們再詳談。」

  郎傑很想說老子辛苦什麼了,過來都是頭等艙。但霍英治微一轉頭,問陳副總:「郎總的酒店安排好了嗎?」

  「都安排好了。」陳副總甚是乖覺,「晚上還有個接風宴,郎總可要賞臉噢。」

  郎傑微一斂眼,笑。「盛情難卻啊。」

  幾個人都笑得一團和氣的樣子,一直站在霍英治身後的助理微微彎下腰:「霍總,吃藥的時間到了。」

  「嗯。」

  郎傑看助理拿了一大把藥丸過來給霍英治服用,拍了一下腦袋,說:「看我!都忘了霍總現在身體不爽快。那行,我先去酒店,明天我們再談。」

  霍英治微笑道:「好。」回頭命陳副總,「代我送郎總。」

  幾個人說著話往電梯方向走去,霍英治的助理道:「霍總,我也送您回去休息吧。」

  霍英治微一頷首。

  郎傑正走在前方,聽到這一句,不由得站定了回頭注意了一下。

  他彷彿意有所指,「霍總每一任的助理都很貼心呢。」

  霍英治微微一笑:「王勤辦事的確周到。」

  郎傑咧嘴笑道:「受傷後都是他在照料嗎?」

  「……對。」

  「哦……」郎傑拖得長長的一聲,眼光在王勤臉上轉了幾轉。「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卻不像……」


第 39 章

  重慶。

  正月底的時候,小街上新開了一家小小的麵館。

  與它那些同行不同,這家麵館的經營方針另闢奇徑,專門夜間經營,做那些晚間工作者的生意。

  剛開張的那幾天,知道的人不多,生意平平。店主也沒有氣餒,繼續守下去。

  有路過這裡的出租車司機抱著試試的心理進來吃了一次,覺得味道不錯。通宵營業價格低廉吃得又很舒服的小店很少,司機們夜間吃飯是個很大的問題。這裡的地段可以停車,吃完了頂多七八分鐘車程便是夜間娛樂場所聚集之地,拉生意也方便。於是漸漸一傳十,十傳百,開夜車的司機們大多都知道了這家店,週末時拉到一些從茶樓打完牌出來的客人,被問到『肚子餓了,現在還有什麼地方有吃的』時,也會推薦一下這裡。

  進入初夏,麵館的生意越發紅火,附近夜總會的小姐、在網吧通宵上網的網民,都會打電話來,為此店主不得不多請了兩個人,專門負責送面。

  因出來玩的人最多,週五總是一週中最為繁忙的一晚。林勃把車停在路邊時已是一點半了,但從車窗裡望進去,不大的店面裡仍然坐了七八個客人,看上去彷彿生意很好的樣子。

  他沒有進門,而是晃到了廚房的大窗口前,痞痞地道:「小老闆,生意好啊。」

  正在煮麵的沈國棟抬頭一看是他,笑了。

  「林哥。這麼晚了還沒回家呀。」

  話是這麼說,其實也知道象林勃這種道上的人,本來就是典型的夜遊神,半夜三四點出來活動都屬正常。果然,林勃嘆了口氣,說:「你林哥命苦哦,老闆喝完酒肚子餓了,要吃麵。老子是來當外賣小弟的。」

  沈國棟打趣笑道:「開寶馬的小弟?」邊笑邊叫人把煮好的面端了出去,擦了擦手又問:「那要吃什麼面?」

  麻利地將面下了鍋,沈國棟一邊照著林勃的吩咐打了作料,一邊同外面的人閒閒聊天。沒說兩句話,就聽到外頭嘩啦一聲,兩人都轉頭去看,卻是店裡的客人打翻了筷子筒。

  沈國棟先鬆了口氣,說:「不是砸店,客人喝醉了而已。」做夜間生意難免遇到一些喝高了的人,或手腳不聽使喚,又或腸胃造反,總之是要製造一些麻煩出來給店裡的人收拾。

  林勃道:「最近沒人來搗亂了吧?」

  沈國棟回了他一個笑臉,道:「自從你發了話,哪還有人來搗亂。」

  林勃有些得意,帶幾分吹噓:「那是,我林勃雖然算不上什麼大人物,但道上的人怎麼也得給我一點面子是不是?我罩的人,誰他媽敢動?」

  沈國棟笑。

  他和林勃會認識,其實全靠VV。

  回到重慶的時候本來想先找個工作做著,但幾經考慮,還是決定做點小生意,先攢點錢再說。

  把這三年存的錢都投到這麵館裡來了,自己也搬到店裡住著,熬更守夜的總算把生意做上了軋道。但生意一好就有一些眼熱的人——其實也不像電視裡演的那樣說什麼收保護費之類的東東,反正一群人來了佔完你所有的桌子,吃完了不給錢也是常事,你還不敢跟他們翻臉,怕他們一砸東西損失更大。

  那一段時間沈國棟挺焦心的,做生意講究的就是一個和平安穩的環境,沒有這個前提條件,你別說賺錢,連安全感都沒有。

  上網的時候忍不住跟VV他們吐了一下苦水,VV橫眉怒目地說:「我給你的那個電話號碼呢?你沒打呀?!」

  那是沈國棟打算開店的時候,VV說『做這生意不找個保護傘不行』,給了他一個本地的手機號碼,據說是一個在重慶很吃得開的朋友——做他這行的人,三教九流五湖四海的朋友多了去了,沈國棟也沒在意。只是拿到這號碼,卻一次也沒打過,他始終還是個順民,並不想和道上的人扯上什麼關係,時間一久,連寫號碼的條子都不知放到哪裡去了。

  VV把他罵到臭頭,罵完了把號碼發了過來,知道這人不到絕境多半還是不會打這個電話,索性自己給林勃先打了,拜託他多照應一下這個小弟。

  林勃和VV是患難之交。當初林勃落難時,在VV那店裡當個小保安,每天晚上穿了制服冷冷注視那些前來消費的有錢人。被他們呼來喚去時心頭不是沒有惡氣的:他媽的,有幾個臭錢不得了了!等老子有了錢——

  也許風塵中人大多有一雙識人的慧眼, VV應酬時無意中眼波那麼一轉,看到暗中一雙惡狠狠的眼睛,頭一個念頭就是:夜總會裡怎麼蹲著一頭狼!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再普通不過,倘若VV是個女子,不外乎就是紅拂女慧眼識英雄,風塵人夜奔托終身之類。反正VV認定這人必定日後是要出頭的,便刻意結交,一來二去交情也深厚起來了。果然林勃回重慶後混得風生水起,雖然不是什麼老大,但提到他的名字,外面的人多少也還是要忌憚幾分。

  對於那一段落難的日子,林勃記得很清楚,所以也更念VV的好處,這次他託付的人,自然是要照應的。當然,他也算是有點地位的人,對方沒找上門求助,自己若拿著熱臉巴巴地貼上去,他丟不起這份兒。所以他也只是和下面的人打了個招呼,叫他們多過去看看,順便也照顧一下生意,吃幾碗麵。

  也是湊巧,剛好那天有幾個人,面都煮好了,接了個電話後卻拔腿就走說不吃了,又不肯付錢。沈國棟老實,雖然心頭有點不舒服,但想著算了,幾碗麵也損失得起。本來就這麼小事化無,林勃那幾個正在吃麵的手下卻不干,筷子一扔,追出去揪了那幾個人的衣領罵罵咧咧一頓推攘,硬是討回了面錢。

  經此一事,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店是有人罩的,本來欺沈國棟年輕面生的人也收斂了,規規矩矩的付錢吃麵。沈國棟對此不能沒有表示,第二天就態度恭敬地給林勃打了電話,誠懇地道謝。

  林勃還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只覺得電話裡這小孩特別有禮貌,聲音聽著也舒服。找了個空便過來看了一下。沈國棟繫著淡綠格子的圍裙對著他靦腆地一笑,一聲『林哥』叫得他通體舒泰。當時林勃一轉頭就對著底下的人發話了:不管誰來吃麵,都他媽給我付錢!

  車子在會所門口一停下,早有守候著的小弟迎了上來。林勃昂首而行,自有小弟提了面跟在後頭。

  一行人進了電梯直接上了七樓。銀都這地方,六樓是歌城,七樓卻有一點類似於高級會所,裝修更為堂皇,一般有錢人還進不來。

  事實證明重慶的有錢人的確多,從電梯裡一出來就聽到各個包廂裡傳出一陣陣鬼哭狼嚎的歌聲。林勃目不斜視,到了9號包廂門口,兩個穿著黑西裝的小弟一左一右站著守門,看到他過來,主動替他推門,林勃人還未進,已聽到裡頭男男女女笑語喧嘩。

  林勃擺出個笑臉,提高聲嗓:「面來啦!大家吃飽了再幹活啊!」

  這些人瘋鬧瘋玩大半宿了,晚上吃的那一點東西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他這麼一吆喝,裡面不管是摟著小姐調笑的,還是與之深情對唱的,越緊地都停下了動作,紛紛移駕到茶几前找自己那一碗。

  林勃掰開筷子,捧了一碗特別加了料的炸醬麵,送到沙發前。「郎哥,這是你的。多加了大蒜。」

  其他人也紛紛招呼道:「郎哥,嘗嘗啊。這家的面味道不錯的。」

  那懶洋洋半癱在沙發上的男人笑了一下,卻不接碗。他雙手都橫搭在椅背上,左邊一個小姐,右邊一個水靈靈的MB,一條腿那麼橫擱著,那姿勢要多囂張有多囂張。

  斜地裡一雙手伸出來將那碗接了過去,卻是個笑眯眯的年輕人,將面和勻了,這才捧到郎傑面前:「郎哥吃麵。」

  郎傑嗯一聲,慢悠悠放下了腿,身子也坐直了,這才接了碗筷挑了一箸,送到了嘴裡。

  林勃看著這一幕,嘴上笑道:「小馬哥真細心啊。」心中卻暗暗有點鄙視自己:都他媽是錢惹的禍!要不是都想著從那個度假村的工程裡撈一把油水,在座的哪個不是有點身家的人,犯得著這麼諂媚地討好麼!

  這麼想著,也訕訕地捧起了自己那一碗。一時間包廂裡只聽得到稀哩呼嚕吃麵的聲音,即使有說話聲,也是交換著『哎,這面挺好吃的啊,哪家的』或是『要說,重慶的面不如萬州的面好吃』之類的言談。

  郎傑吃了幾口,也閒閒地插了一句:「我以前吃過一次面,那才叫好吃。」

  所有人都靜下來等他說下去,誰知郎傑說完這一句便不說了,只垂眼沉吟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可能當時我是太餓了……再加上,煮麵的那人長得又不錯……」

  這簡直是個冷笑話,大家靜了一靜,都紛紛笑起來,有人打趣道:「那難怪覺得好吃了,原來是看上人家了嘛。」

  對男人來說這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郎傑笑著,也沒否認。

  那人大膽地道:「郎哥說長得不錯,那肯定是個美人了,什麼時候也讓我們拜見一下啊。」

  郎傑眉頭微微一皺,有點傷感:「拜見什麼,人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能登堂入室並且接聽霍家住宅電話的年輕男孩,怎麼想都覺得身份有點可疑。那個聲音,當時雖有點不覺得,但過後越琢磨就越覺得有些像駱雲起。他有個感覺,始終覺得駱雲起有一天會回到霍家,問起霍英治的時候不是沒有帶一點試探意味——如果那人當時解釋一句,哪怕是淡淡的一句『電磁波處理後聲音多少會變』只怕都會加深他的懷疑——解釋就是掩飾,尤其對霍英治這種高傲的,原本屬於不屑於解釋的人來說。

  可是霍英治當時只是淡淡笑一下,像是他置疑王勤的聲音根本不值得一談一樣,這樣磊落,倒教他悵然了,難道真是自己多疑的嗎。

  他沉吟的這麼一小會兒早有人看出他臉上那股子惆悵懷念的神情,心知郎傑定是還沒有嘗到那美人的甜頭,趕緊開解道:「郎哥!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萬紫千紅啊——別傷懷。這麼著,今晚你就說你看上誰了,就指一下,管他多高身價,我立馬把他打包洗乾淨了送到你床上!」

  所有人都噴笑,郎傑也樂了,哈哈笑著不說話。

  那人起勁道:「說到做到。」拍了旁邊小姐屁股一下,說:「去!叫你們媽媽把所有的小姐少爺通通叫來,給我們郎哥選秀。」

  郎傑大笑著搖手,小馬微笑著插了一句嘴:「李總,好意我們郎哥心領了,不過說實話,這兒的人,不是我們郎哥那盤菜。」

  「哦?」

  這話說得有點意思,連郎傑都煞有興味地看了小馬一眼。

  另一人忙道:「小馬哥是郎哥心腹嘛,他肯定知道郎哥喜好的。說來聽聽,我們以後遇到合適的,也好介紹呀。」

  小馬看了看郎傑,後者正微微笑著,看樣子也很樂意讓大家知道他的品味,於是小馬就笑了一下說了。

  「我們郎哥喜歡的,是那種不需要太漂亮,但看上去一定要干淨。……面對不熟的人,得有一點靦腆。性子安靜、懂事、不多話……床上功夫麼,則是越生疏越好……因為親手調教更有樂趣呀。」

  所有人都大笑起來了,這是男人才懂的惡趣味。

  大笑聲中,郎傑扒了一下頭髮,點著小馬:「你呀你,還真快變成我肚裡的蛔蟲了啊。」


第 40 章

  小馬說那些話的時候,要說林勃腦子裡壓根兒沒有閃現過沈國棟清秀柔和的面孔,那連他自己都不會相信。

  他能爬到現在這個位置,頭腦靈活是首要條件。可值得慶幸的是,林勃並不是一個卑劣的人。那一閃念,也只不過是覺得小馬說的每一點都與沈國棟非常符合而起的一種直接聯想,要叫他因為要討好郎傑就把一個良家少男打包送上,那他還真做不出這種事。

  第二天再去吃麵時,車子一開到麵館門口,林勃就又想起這件事來了,人還沒下車,就忍不住張望著看進去。

  已是凌晨五點多鐘,店裡沒什麼客人,幾個送面打雜的大姐清閒地圍坐在一起閒聊,沈國棟和收錢的小妹坐在另一張桌前,正頭靠著頭核對賬目。

  看到這一幕林勃心裡就動了一下。

  沈國棟一抬眼,剛好看到他進來,臉上頓時生出笑容。「林哥,還是老樣子麼?」

  林勃點了個頭,沈國棟便起身進去煮麵。面端來了,也沒走開,坐在對面陪他聊天。

  林勃衝著小妹的方向悄呶了一下嘴,直接了當問道:「你們定了?」

  沈國棟:「定什麼?什麼定了?」

  「裝傻是不?」

  沈國棟忍不住笑了一下,卻也沒再否認。看到他這個樣子,林勃心裡就有點數了。

  他常過來吃麵,也知道店裡就這麼一個和沈國棟年紀相近的女孩子。是從農村讀書出來的,當然能吃苦,不然也幹不下來這個需要長期熬夜的工作。長相麼,就是那種清秀樸實的長相,一把頭髮隨時扎一個馬尾巴,衣服樣式也不時髦。店裡的人沒少拿他們兩個開玩笑,可能一開始的確只是玩笑,但說得多了,當事人也就有了那種意思。細想想也覺得這兩個人挺配的,都是踏實肯幹的類型,日後夫妻同心一起經營這麵店,前景可期。

  林勃微微的鬆了口氣。如果沈國棟是個同志,說不定他真的會考慮做一些順水推舟牽線搭橋的事,但此刻知道了他是一個性取向正常喜歡女人的男人,那一點想走歪門邪道的心思頓時就收斂了,熱誠地笑道:「擺酒的時候要給我下貼子啊。」

  沈國棟展顏一笑。「八字都還沒一撇呢。林哥說到哪兒去了。」

  「不就兩筆嘛,真要下筆的話也是挺快的。」

  兩人笑著扯了會兒閒話,林勃走時沈國棟剛好也要去菜市場買菜,便順路搭他的車。

  許是道上人的一種警覺,上車時林勃好像聽到極輕微的一聲卡嚓,象按下快門的聲音,立刻轉過頭去瞪視街道對面。

  沈國棟就沒有這麼高的警覺性,見他拉了車門卻不上車,不知回頭在看什麼,懵然道:「怎麼?」

  凌晨的街道極為靜寂,只有遠處兩個環衛工人掃地的身影。林勃看著對面孤伶伶停靠的一輛豆綠色QQ,忽然問道:「這車是這幾天才停在這兒的麼?」

  沈國棟隔著林勃的車子歪頭看了一下,滿不在乎地說:「是三兩水豇豆的車呀。他是住這一帶的,常到這兒來吃麵,每次都吃三兩水豇豆。」

  住這兒的人?

  「是干什麼的?」

  沈國棟笑道:「客人來吃麵,我們又不查戶口。」停了停,又說了一句:「人挺客氣的,好像是個轉業的軍人。」

  林勃稍釋了一下疑,終於收回視線。「可能是我敏感了。沒事,上車。」說完兩人上了車,駕車離開。

  沒過多久,沈國棟和林勃步出店門的照片就出現在了霍英治的面前。

  「那人警覺性很高。好像發現我了。」對方遠程向他報告。

  霍英治不出聲,只面無表情地一張張地點開那些照片。

  都是些駱雲起的日常生活照,買菜的、煮麵的、笑臉迎人的……他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類似的照片,但每次心情都會越看越複雜,會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惱怒意味。

  沒錯,從駱雲起收拾行李走出霍家大門開始,他就一直處於他的監控之下。這段時間以來,不敢說在他身上發生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但至少也知道大半。

  他知道他租了門面。

  他知道他麵館開張。

  他知道有人上門搗亂終被擺平。

  也知道他和店裡的小妹有曖昧的情愫。

  誠然以前他一直都很想擺脫掉駱雲起,可如今真看到他在一個地方落地生根生活得井井有條,他心頭卻又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這個人離了他怎麼就活得這麼滋潤?

  「其實駱雲起的生活非常規律……」對方說得頗為含蓄,言下之意就是:老闆,根本沒有監視的必要嘛,是不是可以收工了?

  這筆業務自然報酬優厚,但每天總是一樣的行程也真的很單調,沒有一點挑戰性嘛,弄得他也沒有工作激情了。

  霍英治哼了一聲。不需要太纖細的人都聽得出他的不滿。

  他自然是不滿的。

  駱雲起的生活非常規律?

  就是太規律了!

  臉色不太好看地盯著駱雲起與小妹頭靠頭算賬的照片盯了好一會兒,霍英治的刻薄因子發作,冷冰冰道:「他倒是工作戀愛兩不誤啊?」

  「……」

  這話實在不好答。對方眨巴著眼睛,默然……

  黑的夜亮了。

  這又是一個五彩斑斕的夜晚,燈紅,酒綠,美人如玉。

  林勃洗完手,又照照鏡子,臉上有些意氣風發的神情。

  今晚他們又有活動。仍然是上一次的原班人馬。為了從郎傑手裡爭取到修建度假村的大宗泥沙供應單,幾個老闆輪流坐莊招待,夜夜笙歌,總算是有點眉目了,希望今晚酒足飯飽之餘,再努把力,能讓郎傑點頭。

  剛從洗手間裡出來,就聽到旁邊有個聲音在叫他。

  「咦,林哥。」

  林勃一轉頭就看到了沈國棟,身上繫著圍裙,手裡拿一個不鏽鋼的托盤,明顯是剛送完面出來。

  林勃有些錯愕,脫口道:「怎麼是你送面?」

  「唉,陳大姐昨天把腳扭傷了,今天送面的差一個人啊。」

  「那你出來了,店裡誰煮麵?」

  沈國棟不以為意道:「哦,小妹看著呢。她現在也能煮幾碗了,人不多的話,她能應付的。」

  林勃哦了聲,開了句玩笑:「越來越有賢內助的味道了啊。」

  沈國棟破顏一笑。

  林勃不是GAY。所以他的視線很少落在男人身上,也很少去挖掘發現並欣賞一個同性到底美在何處。

  但自從知道沈國棟符合郎傑的審美標準後,他總是會下意識地注意一下他。沈國棟這一笑,並不明媚,但幽暗的燈光下看來卻很是清新。林勃看慣了打扮招搖的少爺,驟然看到他這個笑容,雖然他確實是性好女色的大老爺兒們,卻也不禁生出『真好看』的念頭。一感嘆完就覺得不妙:連他這個性取向正常的男人都會這樣感嘆,那若是讓郎傑見到,衝擊力豈非更大?

  林勃並不是初出校園的少年人,他深深知道,現今這個社會,有錢的人一旦和權勢掛上了鉤,那對法律就不怎麼看在眼裡了。更何況郎傑的囂張他也有所領教,若真讓他見到這麼一個合符他審美觀的人,會給沈國棟帶來麻煩的可能性恐怕會超過百分之九十。他答應過VV要好好照應這個小弟,總不能說話不算。

  這麼一想林勃就趕快說了。「你還是快回去吧,萬一客人多了,小妹忙不過來。」

  沈國棟本就沒打算多待,只不過是看到了林勃出於禮貌過來打聲招呼。聽他這麼一說,便嗯了一聲,說:「那我先走了啊,你慢慢玩。」

  「嗯。」林勃只想在郎傑到來前快點將他打發走,卻沒料想此舉恰恰對上了郎傑的速度——在他和沈國棟說話的這當兒,郎傑一行人正在樓下等電梯呢。

  這世上有些事情就是這樣。

  如果本該送面的陳大姐沒有扭傷腳,如果沈國棟沒有和林勃打招呼耽擱了時間,那麼以後發生的事情都會相應的隨之改變,可這世上又哪來這麼多如果呢?

  有些事注定了就是注定了,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不偏不倚,剛剛撞上,如狹路相逢,避無可避。

  等電梯的時候,兩架電梯一個向上一個向下,下行的那個先到,沈國棟便進去了。幾乎是同時,旁邊叮地一聲,門扇打開,郎傑在四五個隨扈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沈國棟根本沒看門外的人,伸手按了樓層,眼看著兩扇門就要合攏,鬼使神差地,從門前經過的郎傑忽地側目看了進來。

  絕對是無意的一眼。

  他甚至沒有在第一眼就把他認出來,視線在沈國棟臉上觸一下就轉開。但隨即——象被什麼刺到了神經,郎傑驟然驚覺!他猛一下站住,眼神變得急切而凌厲,從合攏的那一線縫隙中,他震驚地看到了沈國棟帶著淡淡笑意的臉。

  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撲過去意圖隔開電梯門。可是,遲了一步,那兩扇金屬門以不可阻擋之勢嚴絲合縫地關上,就這麼帶著沈國棟向下降去。

  一瞬間郎傑眼睛都急紅了。

  他找駱雲起都找了多少時日了,怎麼能連一個照面都沒打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又消失不見呢?

  失控地急按著按鈕,他想要乘電梯下去追他,可是電梯已經升上了九樓,一時也下不來,情急之下他失了態:「把他給我追回來!」

  幾個隨扈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從樓梯上狂奔下去。郎傑估計著人腿到底不如電梯行運快,又急急給樓下幾個等著的下屬打了手機,語聲不穩:

  「有個繫著圍裙的男孩子下來了,你們立刻把他給我截住!」

  底下幾個人聽了,不敢怠慢,連忙丟了菸頭就跑進大廳。但電梯裡的人四下走散,哪裡有什麼繫著圍裙的男孩子?

  郎傑發完命令,一把按了電話。他自從抖起來之後一向都是四平八穩的,此刻許是因為太激動的緣故,居然喘起了粗氣。

  漸漸地他聽到一個異常響亮的聲音:砰砰、砰砰、砰砰……像是鼓聲,卻原來是他的心跳,跳動得格外劇烈。郎傑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充盈著一種久違的情緒,血管鼓鼓地膨脹,就像是在深山老林裡轉悠了多日的獵人終於發現了獵物足跡的一種巨大興奮。

  他驚喜而又氣急敗壞,不停地回味剛才那驚鴻一瞥。

  絕對不會是眼花或是錯認,儘管對方垂著眼,可那種溫潤的笑意,確是駱雲起無疑。

  駱雲起。

  駱雲起。

  郎傑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在默唸著這個久違的名字。

  兜兜轉轉的,你到底還是撞到我手裡來了啊。


第 41 章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路燈還未熄滅,清晨的第一班公交車已在空曠的馬路上呼嘯而過,這座年輕的直轄市,正慢慢地從沉睡中醒過來。

  還很早,街上行人極少。

  沈國棟腳步輕快地往菜市場去。雖然剛熬了一個通宵,可是他一點也不覺得疲倦,乳白色的薄霧若有若無的飄蕩在街頭,夏日清晨涼爽的空氣令他心情飛揚。

  心情飛揚並不全是因空氣的緣故。

  這一段日子店裡的生意越來越好,帶來的最直接收益就是銀行裡的存款逐步上漲;而他和小妹的交往也很順利,就在剛剛送她回住處的時候,他終於大著膽子親了她一下,而她也沒有拒絕,臉紅紅地接受了。

  兩人的關係無疑上升到一個新的階段,這發展令沈國棟欣喜。

  照這個樣子下去,再存兩年的錢就可以在便宜的地段買套房子,然後成家立室。當然,還得存夠奶粉錢,因為在不久的將來,會有個小孩用軟軟的聲音叫自己爸爸。這種種畫面,光是想像都讓人充滿幸福感。沈國棟很感慨:否極泰來,自己的磨軲運終於走完,現在是要步上坦途了。

  他的心情實在太好,下梯子時甚至忍不住小小地雀躍了一下。

  這過於孩子氣的動作終於令暗中窺視的某人按捺不住,一聲令下,一輛自他和小妹出店以來就像幽靈般緩緩尾隨著他的車子忽地加快了速度,駛到他的身前。

  「咦?」

  沈國棟正準備過馬路,對於這輛突然殺出擋住他去路的黑色轎車大感錯愕。

  車門開,跳下來兩個體格精悍的黑西裝男子。沈國棟這時已隱隱覺得不妙,可是他怎麼也沒往綁架的方向去想——誰來會綁架他這麼一個小人物?只下意識退了兩步,脫口問道:「幹嘛?!」

  那兩人也不答,一上來,按了他腦袋就往車上架。

  沈國棟根本沒時間感覺什麼驚什麼怒,整個過程快得讓他沒法反應。他這段時日天天挑面,手上也的確練出了一點力氣,可人家是專業級的,那手法,跟銬子似的,他那種掙扎,哪裡掙得動,也就來得及叫了兩聲整個人就被扔到車裡去了。

  暈頭暈腦地被扔在後座上,還沒爬起來,就看到眼前一截被高級布料裹著的大腿。

  沈國棟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個才是BOSS呢。

  他還沒來得及抬眼看這個終極BOSS是什麼人,對方倒先把他的下巴慢悠悠抬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端詳了好一陣,感嘆似的說:「雲起……你可真夠能跑的啊。」

  有那麼十秒鐘的時間,沈國棟腦子裡一片空白。

  郎傑笑眯眯地看著他呆滯的臉。他知道自己的出現一定會對駱雲起造成強大的衝擊,他在等呢。

  果然,後車廂裡響起一聲長長的倒抽冷氣聲,沈國棟跳起來就狂拉車門。這種類似於垂死掙扎的瘋狂勁兒讓郎傑放聲長笑,他覺得自己沒白費勁兒啊。

  昨晚那麼多人都沒堵住駱雲起,氣得他一巴掌扇在門前的石獅子上。後來調查了才知道,原來那娛樂城有前後兩個門,送面的不是客人,自然不能走前門,而後門是開在二樓的。好在一問起送面的,娛樂城的工作人員都很清楚,很快就知道了麵館的位置。他這半宿都在外面虎視眈眈地盯著呢

  郎傑一伸手臂就將人抱了回來,嘴裡的熱氣噴在沈國棟頸間:「還不死心啊?嗯?」

  沈國棟恐懼極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剩下近乎本能的死命掙扎,像一條落了網的魚,知道再無生路。

  郎傑本來是決定這次一定要來軟的,得好好哄哄駱雲起才行,可是將人一抱就就控制不住地亢奮,再加上沈國棟還在他懷裡猛烈的掙動,摩擦更易起火,下頭立刻硬得不行。

  這個樣子還要忍耐的話那真的是非人。郎傑一時間也顧不得那麼多,急不可待地就把手伸進了沈國棟衣內,一邊摸一邊喘著粗氣道:「雲起,郎哥知道錯了……你放心,這次一定讓你也舒服……」

  在他看來這就是道歉了,可被他一碰,沈國棟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了立。

  他到底還是怕郎傑多一點,霍英治再怎麼著總沒動過他一根手指頭,而這個人,對他施展的暴力卻是觸及他思想靈魂。他拼了命地想逃出去,郎傑把他緊緊箍在懷裡,一隻手握著他下身:「你給我乖乖的啊……」用力一握,沈國棟啊了一聲,一下子就軟了。

  郎傑急色地把他往坐墊上一壓,連摸帶親。

  沈國棟這兩天剛好感冒——在灶前煮麵熱得很,吹空調時又貪涼。一感冒鼻子就堵得厲害,睡覺時都得像魚似的張著嘴呼吸。這會兒郎傑把他嘴一堵,眼前發黑,幾近窒息。

  正在這時,郎傑的手機響起來了。這正緊要關頭,哪有空來接電話!郎傑原想當沒聽到,只和沈國棟的皮帶較勁兒。偏那電話不依不饒,一個勁兒地響,像是非要他接聽不可。

  時間一長,郎傑就有點不放心了。老實說,他還真怕有什麼急事。做生意消息靈通是首要條件,萬一耽擱了正事,那可大大不妙。

  「……喂!」被打擾了好事,郎傑火氣大著呢,心頭惡狠狠地想:最好是有重要事,不然他媽的饒不了你!

  那頭靜了一下。

  郎傑的手機是名牌貨,傳聲效果好著呢,這邊男人喘粗氣的聲音,還有一旁沈國棟被大量空氣嗆入肺中的咳嗽聲,都被那邊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郎傑不耐煩地道:「誰啊?說話!」

  那頭的人終於開了口,聲音清清冷冷。「……是我。霍英治。」

  郎傑一怔。

  「霍總?」這個時間霍英治不在床上睡大覺,催命似的給他打電話做什麼?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霍英治一反平時與人對話時優雅含蓄的作風,單刀直入。「聽說郎總找到了駱雲起。」

  郎傑萬沒想到他一開口說的就是這個,不由一怔。

  他腦子也算轉得快。腦筋一轉過彎,立刻回頭去看車後,果見後面有輛綠色的QQ正緊咬著自己。

  一時間,說不清是驚是怒還是心虛。他來不及推斷對方跟蹤的到底是他還是駱雲起,只想著要如何答霍英治這句話。可霍英治根本沒給他時間組織台詞,很快就又說道:「那實在是太好了。我也正在找他。請郎總務必把他看好,我馬上就趕過來。」說完,掛了電話。

  郎傑拿著手機,良久合上蓋子,臉色陰晴不定。

  他想他剛逮到駱雲起霍英治就得到了消息,後面這車顯然是安插的眼線。可這個眼線跟蹤的對象到底是誰?是他還是駱雲起?

  將自己這段時間的行程回想了一遍,他確定自己過去幾週內身邊都沒有出現過什麼可疑的人物。他那幾個保鏢都是專業人士,若真有人鬼鬼崇崇地跟了自己好幾天,早就被揪出來揍個半死然後拷問是什麼來歷了。

  可霍英治為什麼要派人盯著駱雲起呢?如果說駱雲起的行蹤早在霍英治的掌握之中,那為什麼明知自己一直在找人他卻始終不透露半點口風,反而要諸多隱瞞?

  郎傑猜不透霍英治在打什麼算盤,越想越是滿心疑竇。他覺得這個電話來得實在太及時,簡直象知道駱雲起有了危險專門打過來替他解圍。這話的話,他又有了疑問:霍英治為什麼要替駱雲起解圍?他以前不是不怎麼待見他的嗎,怎麼這次卻這麼緊急地要星夜趕來?

  想到霍英治著重強調的『務必把他看好』,郎傑鬱悶極了。

  這下他還真不能隨心所欲地想吃就吃——霍英治都這麼表達他的重視了,他總不好意思臨了讓一個一看就是被狠狠疼愛過的駱雲起出去見人。

  急剎車的感覺真是糟糕。美食都裝了盤上了桌,都要大快朵頤了,卻被人從嘴下生生地撤了下去。郎傑皺著眉,眼睛忍不住斜過去瞅著旁邊緊縮在一旁的沈國棟。

  他確定駱雲起和霍英治之間一定有什麼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不然不足於解釋霍英治如今這種反應。

  他嘴角漸漸流露出一絲邪笑,帶著某種壓迫感慢慢傾身過去:「雲起,霍英治是什麼時候和你有這麼好交情的?說出來給郎哥聽聽……」

  早上八點多的時候,霍英治到了。

  平日這個時間,麵館早就拉下了捲簾門下班休息,可今天卻仍然門戶大開。

  店裡頭沒有客人,只坐了幾個酷酷的黑西裝男子。那種絕非善類的強大氣場讓原本想過來同沈國棟開個玩笑打個招呼的鄰居嚇了一跳,躲在自己店裡悄悄議論著這小老闆不知招惹了什麼人。

  霍英治的車一停在路邊,一個顯然是頭頭的人就站起來了。等他進了門,頗有禮貌地點頭示意:「霍先生。」

  霍英治的目光掃視著不大的廳堂:「他們呢?」

  「在樓上。」

  所謂的樓上,其實只是裝修時特意隔的一間小閣樓,個子高一點的人上去得半彎著腰才能站立。霍英治人還在樓梯上,就聽到郎傑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

  「……這小麵館能賺多少錢?累死累活的,一個月撐死了也就七八千。你看你熬夜熬的,皮膚都粗糙了……」

  霍英治一看,郎傑正伸手要摸駱雲起的臉,而駱雲起呢,跟個小媳婦似的都避到牆角去了。一時也說不出是哪兒來的一股無名火,霍英治的臉色反正就不怎麼好看了。沉聲道:「郎總。」

  聽到他聲音,那兩人的目光一起投射過來,沈國棟明顯眼睛一亮,很鬆了一口長氣的樣子。

  這反應看在霍英治眼裡,固然覺得莫名的安慰,可看在郎傑眼裡,卻是滿心不快。眉頭微微一皺,收回手,皮笑肉不笑地道:「霍總來得好快啊。」

  霍英治優雅地笑,話中卻也綿裡藏針。「事關緊急,不快不行啊。」

  兩人都那麼假笑著,沈國棟跟他們簡直不是一個段數。霍英治沒再理郎傑,轉臉對沈國棟道:「我一下床就直接過來了,還沒吃早飯呢。你替我下碗麵好嗎?」

  沈國棟一怔。他知道霍英治是要支開他,也知道這兩個人要談的話題絕對離不開自己。這情形有點像當年的八國聯軍瓜分中國,列強討價還價,當事國卻只能接受結果,連參與談判的資格都沒有。

  他不怎麼情願。因為他對霍英治其實是沒有什麼信心的。雖然經過前段時間的短暫相處,他也相信這個人本質並不壞,可是他賣過他一次,不知道會不會再賣他第二次。

  沈國棟認真地看著霍英治的眼睛,也許是想從他的眼睛裡找出一點類似於保證或安慰之類的神色,可是霍英治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一雙年輕的眼睛硬是沉如古井,波瀾不興。沈國棟盯了半天也不得要領,只得嗯了一聲,無奈地下樓去。

  要下樓,必得經過霍英治身邊。隨著兩人距離越來越近,霍英治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他身上殘留的某些痕跡。

  其實不是很明顯。

  就是頸間有暗紅的印子,一看就知道是用嘴啜出來的。

  霍英治的眼神沉了一沉,心中生出怒恨之意。

  當街擄人。這麼膽大妄為的事著實讓跟著駱雲起的人嚇了一跳。一看車牌,粵A8888。稍有閱歷的人都知道,持這麼牛B車牌的人絕對有來頭,惹不起,所以只得趕快打電話通知霍英治。

  霍英治一聽車牌號就知道車主是誰了。

  在電話裡聽到這邊動靜的時候,也不是想像不到這邊是個什麼樣的情形。

  雖然在趕過來的這兩三個小時裡已漸漸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真這麼親眼目睹到駱雲起身上那些痕跡,卻還是對郎傑的快手快腳異常惱火。

  他垂眼、斂神,儘量平心靜氣。

  「郎總,我們談談吧。」

  郎傑看來也很有此意。

  濃眉揚了一揚,「好,我先說。」

  霍英治知道,他這是要先發制人了。不過他不介意。畢竟他也不是好相與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見招拆招而已。

  對兩人的個頭而言,站著實在太費力了。郎傑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在床上坐了下來。

  「別的我就不多說了,就說重點。」

  霍英治笑了笑。

  閣樓上地方有限,除了沈國棟那張簡易床,還堆放著各種各樣的調味料。顯然這裡不僅是他的宿舍,也是庫房。

  霍英治就撣了撣紙箱上的灰,好整以睱地坐了下去。雖然是紙箱,但他坐下的姿態卻也如同坐著國王的寶座一樣。

  「我洗耳恭聽。」

  郎傑正色道:「我很喜歡雲起。希望霍總有成人之美,讓我把他帶回去。」

  霍英治臉上現出一個深刻的笑意。

  他提醒他:「郎總,剛才他看你的那個眼神兒,可像老鼠見了貓似的啊。」

  郎傑一笑,不以為意。

  「他還在生我的氣嘛。這個其實只是溝通的問題……只要霍總同意,我相信我和他遲早會達成共識的。」

  霍英治不語,靜靜看著他。

  他知道郎傑還是很忌憚他和霍家的實力的。因此他一點兒也不懷疑,只要自己點了頭,明確表示絕不從中阻擾,那郎傑絕對會再無顧忌,立刻對駱雲起為所欲為。

  郎傑這個人絕對是行動派,也絕對是信奉『男人的愛是做出來的』那種人。想到駱雲起在他手裡會遭遇到的種種,霍英治就打心底裡覺得不愉。

  他腦子裡閃過各種各樣的畫面,從在醫院裡重逢開始,那個人遊戲裡的溫和友善,現實裡的照顧周全,都令他記憶深刻。甚至於除夕那夜兩人隔著一壁牆共賞煙花,至今想起來也都還覺得是人生中為數不多的溫馨畫面之一。

  他凝神想了很久,越想越覺得頭腦清醒。

  郎傑終於忍不住出聲催促他。「霍總是不是在擔心什麼?」他理解錯了霍英治良久的凝神不語,自顧自說下去:「我這個人呢,名聲是不大好。不過對於自己人我可是很照顧的。雲起跟了我,我絕不會虧待他——」

  霍英治笑了,截口道:「不行。」


第 42 章

  空氣一下子凝重了起來。

  自從郎傑爬到某一個高度,就再沒試過被人這麼直接了當的拒絕。面子上很有點下不來台。

  兩人在靜寂又帶著些許緊張的氣氛中烔烔的對視了一陣,郎傑緩緩開口:

  「霍總可否給我一個信服的理由。」

  霍英治沉吟了一會兒,終於慢慢道:「理由麼,當然是有的。」

  他看著郎傑,忽然燦然一笑。「我現在,對他也很有感覺。」

  郎傑怔了。

  明確的說,是傻了。

  這幾個小時裡,他其實也不斷地猜度過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霍英治會一反以往的態度為著駱雲起而飛奔而來。商人重利,而以他對霍英治的瞭解,又很肯定對方是個相當冷情的人,所以他考慮的方向也全是從利益出發,甚至還戲劇性地疑心過是不是當年霍父留下了什麼後著,例如遺囑裡有一條綁死人的條款必須得由駱雲起來完成所以霍英治才這麼心急地想要把他找回去。他怎麼猜也沒猜到居然會是這種感情糾葛,這簡直是本年度最跌破人眼鏡的奇事啊。

  郎傑微張著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霍總不是跟我開玩笑吧。」

  霍英治眉毛微微一挑。「我像開玩笑?」

  「……」

  確實不像。

  霍英治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會開玩笑的人,很多時候郎傑甚至覺得他根本就沒有幽默感,老成得太過了。

  那麼,他說的是真的了。

  這麼一想,就覺得心微微地沉了一下。

  霍英治知道郎傑久不言語是在想些什麼。

  換了是他,他也會考慮情人和利益孰輕孰重,值不值得為了一個駱雲起破壞和合作夥伴的良好關係。郎傑是精明的生意人,自然要把兩邊的利益好好算清楚才行。

  過了好一會兒,郎傑才深吸了口氣,慢慢地笑起來。

  「真意外……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明明曾經是棄如敝履的人啊……

  「這很難說清楚。也許人就是這樣吧,只有失去的時候才會知道自己錯失了什麼……」本來是很輕描淡寫地在說著,可說到這裡,卻忽然連自己都觸動了。霍英治的眼神漸漸變得有些迷離,聲音也漸漸輕下去。「所以才想,要挽回一點什麼……」

  郎傑定定看他一會兒,良久吐出一口長氣。

  「這樣的話,很麻煩呢……」

  霍英治的眼神立刻就清醒了。

  郎傑攤開手,狀似無賴:「霍總,我找他可找了三年了啊。這份誠意你也知道吧?現在你一句話就要我退出,很不公平啊。」

  霍英治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他知道,郎傑的抱怨就是討價還價的開端。不動聲色地,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但郎傑卻不說了。他摸了支菸出來,點上,深深吸著,又吐出一口煙霧。他的臉隱在裊裊青煙之後,以至霍英治不能很好的從他眼神神情中判斷出他此刻心中所想。過了許久,郎傑的聲音終於沉沉地響起:「霍總大概也沒有考慮過共享吧?」

  霍英治一怔,然後嗤一聲就笑起來了。

  郎傑被這一聲笑笑得有點惱羞成怒起來。

  他也是個大老爺們兒,難道真願意把自己床上的人拿出來與別人分享?那不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也是他最後的底線了嘛……他也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好不好?霍英治這麼笑是個什麼意思!

  「不。」霍英治笑完了就斷然否決了這個類似於提議的說法,「我看不得他和別的人在一起,男的女的,都不行。」

  郎傑大怒。這是硬逼著他退出啊!

  眼看著他就要發飆,霍英治眼中微光閃動,話峰又一轉:「當然,硬要郎總退出,也實在太不近人情……好吧,我有一個折衷的辦法。」

  郎傑容色稍緩,沉聲道:「是什麼?」

  「競標。」

  「什麼?」

  「競標。大家各憑本事,看看誰讓他動心。」

  郎傑一聽,斷然否定。

  「不行,對我的起點太不利了。」

  他到底還是有些自知之明,深知自己在駱雲起心中的形象著實不怎麼樣。要扭轉乾坤,談何容易?

  霍英治淡淡一笑。

  「彼此彼此。你沒見他走時看我的眼神也充滿著懷疑和不信任?」本來只是想寬郎傑的心來著,可一說完,心裡卻也真有了些酸酸的味道,挺不是滋味。

  郎傑還是搖頭。「我看雲起的性子挺被動,真要他動心,沒個一年半載拿不下來。毛主席說過,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我不喜歡慢慢來。」

  霍英治從心底裡冷哼了一聲。還用上毛主席語錄了……面上卻絲毫不現,反而誠懇地微笑道:「是。郎總是行動的巨人,這點作為後輩的我一向是很佩服的。」

  郎傑傲然一笑,也不說什麼。「不過,」霍英治話峰又是一轉。「讓他心甘情願,這件事真的對郎總就這麼沒有吸引力?」

  郎傑一怔,不得不承認,霍英治這句反問的的確確戳到了他心中最弱的一環。

  怎麼會沒有吸引力呢。

  他一直以來還是很懷念剛開始時駱雲起面對自己時那種靦腆的神情的。

  那時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還不怎麼醜惡,甚至可以說是比較正面的。因此雖然因著自己的背景他也一定的謹慎和保留,可總的說來,還是尊重的居多。每每回想兩人坐在桌前一起包書皮閒聊往事的情形,他心底裡不是沒有懊悔過。爬到他這個位置,要找個說心裡話的人是很不容易的。可能是因為駱雲起給人的感覺實在是無害,所以面對他時也不用什麼提防,很自然地就想說就說了。所以他真的後悔過,為什麼當初自己就那麼急進,為什麼就那麼控制不住自己的慾望,為什麼事後就沒有把他看好,為什麼讓他一逃就逃得無影無蹤了呢。

  如果真能再回到從前的相處模式,真能讓他不再懼怕自己,那耐著性子慢慢來,應該……也不是不行吧……

  沈國棟扶著牆從樓上慢慢下來的時候,兩條腿都是抖的。

  不是因為驚駭,而是情緒實在太激動了。

  只要是一個獨立自主的人,就沒有哪一個是甘心由別人來主宰自己命運的。他明知道那兩個人討論的一定與自已前途攸關,自然也不可能真的就完全放心的聽從霍英治的安排下樓煮麵。

  所以他做了一件以往絕不屑於去做的事情:偷聽。

  閣樓的隔音措施並不好,那兩人的每一言每一語,雖然聲音都不大,但也足以讓他聽得清清楚楚。

  越聽就越覺得心都涼了。

  而霍英治對沈國棟此刻的心理狀況一無所知。和郎傑談妥了下來的時候他心裡充滿著一種喜悅感——要說服郎傑這樣的人是有一定難度的,他過來的時候一路上絞盡腦汁都在想著要如何才能擺平這個人。幸好,郎傑這人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內心深處對於美好純真的感情到底還有幾分嚮往,如果他真是個純粹的惡霸,一昧地只要得到人就好,那他還真不能利用他的弱點達成自己的目的。

  「那麼,就這麼說定了。」

  郎傑點點頭。

  說完兩人不約而同地,一起轉眼去看背對著他們的沈國棟。

  沈國棟站在灶前,與他們隔著一道玻璃牆,看著那個人清瘦的背影,兩人心頭忽然都生出了那麼一點感喟。

  有那麼一瞬,霍英治心中柔情蕩漾,但他立刻就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眼角餘光一掃,發現身旁的郎傑也看得有點出了神,便故作寬容地一笑:「……郎總要不要過去和他打個招呼?」

  「呃……不用了。」郎傑收回視線,難得的,眼裡居然閃過一絲狼狽的神色。

  他其實也知道駱雲起對於他只有厭惡和懼怕,尤其在自己剛對他進行了騷擾之後,他對自己的印象分不用說絕對是負數。

  「我還是先走,改天再來……」

  從昨晚在電梯裡的驚鴻一瞥,就一直鬧騰到現在,他也不是鐵打的,也會覺得疲倦。再說他也得回去好好想想,要如何才能扭轉駱雲起對他的觀感。談到追求……想想也覺得挺諷刺。以前要什麼人,招招手就行,銀彈利誘、權勢壓迫,便自有大把大把的美女帥哥靠上來,哪用得著他花什麼心思。

  不過,要用心去追求另一個人,於他也算是一個新鮮的體驗。他很願意把這唯一的名額給駱雲起,他在他心中是特別的,所以也願意以特別的方式來對待他。

  目送著郎傑的車開走,霍英治這才毫不掩飾地吐出一口長氣。

  轉了頭,他看著沈國棟的背影,臉上情不自禁地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當初這個人走出霍家的時候姿態並不絕決,可是,卻也完全沒有回過頭來看他一眼。

  不是不讓他失落的。

  真的就這麼說到做到,走出他的生命,再不與他發生交集了嗎?

  此次因為郎傑,駱雲起再看到他時那種如釋重負的眼神,著實令他安慰。這個人,雖然都說了以後兩兩相忘這種話,可畢竟在某些時候是需要自己的……

  他遲疑了一下,踱進廚房,聲音很自然地就放得柔和:「……面還沒好?」

  沈國棟僵了一下,緩緩轉過身來。

  他一轉身霍英治就怔了。

  沈國棟眼裡那種強烈的情緒絕對不是怨毒,但,卻是與怨毒相差無幾的憤懣和怒意。

  他的眼睛發紅,緊咬著牙,看得出也在很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以免失態。看著這樣的駱雲起,霍英治也不免心驚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中這個人一向是溫和平靜柔軟的,怎麼這會兒卻像是被什麼刺激到了,差一點點就到爆發的臨界點了呢?

  因太激動的緣故,沈國棟呼哧哧地急速喘著氣。他不是一個伶牙利齒的人,一激動,更是口齒不清:「你們……怎麼能這樣!」

  霍英治心念急轉。

  其實不難推理,他稍微想一下就能猜到是什麼刺激到了他。

  「你聽到我們說話了?」

  沈國棟不答,只大力揪緊了灶台上的抹布,以此來控制自己。看到他這個樣子,霍英治就什麼都明白了。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對偷聽這種行為心生鄙視。可是,人就是這樣。對某個人的主觀意識一旦改變了,那麼對他的其他行為也會產生不同的觀感。霍英治此刻並沒有『怎麼能偷聽』這種反感的念頭,只微微心慌著迅速把剛才與郎傑的對話想了一遍,想找出到底是哪一句話觸到了駱雲起的雷點。

  其實他也不用這麼費神回想了,因為沈國棟根本就沒有給他時間。他悲憤地低吼:「霍英治,我到底……還是個人哪!」

  霍英治怔住。

  他不知道,沈國棟對於郎傑這個人其實已經絕望了。不管郎傑做出多少壞事,沈國棟都不會覺得奇怪。可是霍英治,他這麼年輕,本質也不壞,春節時那一段時間的相處,沈國棟甚至有一種『他已經被我感化了』的微妙滿足感。所以聽到霍英治那些話時,才會覺得格外不能接受。

  原來這個人還是沒有學會尊重。

  自己在他們的口中,就是一件可以隨意分配的東西,完全沒有自主的權利。對於一個男人來說,這是多麼大的屈辱啊。

  霍英治有些慌了,忙忙解釋。

  「那些話……其實只是緩兵之計來的……」

  沈國棟一怔,緊緊盯住他。

  「真的。」霍英治被他一盯,忍不住就像小學生似的做起保證來。

  郎傑忌憚霍家,但他又何嘗不忌憚郎傑。郎傑那種背景,像一塊巨大的陰影,真要將他惹毛了,只怕他什麼事都做得出。

  他得先穩住他。

  「我跟他已經說好了,他會循正當途徑來的……反正不管他怎麼追你,不管你怎麼不待見他,你千萬要忍住,別激怒他。……等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這一段話,霍英治說得相當含糊。其中包含著的信息豐富而隱晦,沈國棟聽著,怒氣漸平,卻疑竇暗生。

  他狐疑地打量著他。「霍英治,你又在算計什麼嗎。」

  話中濃濃的不信任令霍英治臉色黯淡了一下。

  「不是我。我也不能跟你多說,因為我都不是很清楚。」他頓了頓,忍不住多叮囑一遍:「總之你記著,別激怒他,別讓矛盾惡化。」

  沈國棟不語。

  很明顯,霍英治知道一點什麼。他不說,自然有他的理由,沈國棟亦聰明地不去追問。可是,要忍耐郎傑的所作所為,自己真的能辦到嗎?連多看那人一眼他都會覺得顫慄,更惶論日後他會時時在自己眼前出現?

  霍英治看他不說話,只得低聲道:「那,我走了。」眼光微微地往鍋裡瞟一眼,有點失望。他還餓著肚子的……

  沈國棟還是不說話。沉默。

  霍英治有點掃興,亦有點無奈,只得轉身離開。忽然間他心念一轉想到了什麼,「哦,對了。」回過頭,正色道:「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郎傑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應該也很清楚吧。為了避免他遷怒到其他人,你最好注意一下,別和不相干的人太接近了……」


第 43 章

  也許是因為霍英治和郎傑的個性都太強了,所以他們都沒有意識到,他們擅自作出的決定對沈國棟造成了多麼大的心理壓力。而這種壓力的強度遠遠勝過開業之初被小混混騷擾。

  沈國棟渴望的是過一種普通人的生活。

  平淡、順暢,即使有風波,也是茶杯裡的風波,每天關心菜藍子,就政治局勢發表一下議論,可以一邊抱怨著說『這日子真他媽無聊啊』,一邊卻又心滿意足地過下去。

  可是現在這個情形太糟糕了,他的心態不能再保持平穩。雖然那兩個人都打定了主意要長期作戰,連郎傑都收斂了一開始的動手動腳,儘量表現他紳士的一面,可陰魂不散的郎傑卻還是讓沈國棟焦灼不已。

  他不敢明說『不要再來找我了』,只能像霍英治說的,儘量忍耐著。他從來就是個膽小慎微的人,所以他怕很多事,怕小妹受到牽連,也怕她看出一點端倪來——被同性強暴是很大的恥辱,他也是很愛面子的,怎麼也不願意讓自己喜歡的女人知道那一段不堪的過去。所以他藉著她爺爺生病的理由索性放了她長假,讓她回去照顧老人。可是這樣子一昧的避開要避到幾時呢?難道他結婚生子的夢想就這樣再無實現的可能了嗎?

  時間一天天過去,沈國棟覺也睡不好,他覺得自己的頭髮都快要變白了。

  事情轉折得很突然。

  那天下午,沈國棟正在店裡作開店的準備,一輛車忽然唰一下停在門口,輪胎和路面高速磨擦的聲音把店裡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

  沈國棟認得這車,是霍英治的座駕。正奇怪著那一向開車穩健的司機怎麼今日如此彪悍,車窗降下,卻是霍英治坐在駕駛座裡,探了身過來衝他喊道:「雲起,上車!」

  沈國棟怔了一下,立刻就意識到有事發生了。雙手在圍裙上抹了兩把,快步走至車門前:「怎麼了?」

  「上來再說。」

  沈國棟不敢怠慢,回頭跟店裡的人打了個招呼,便連忙坐上車去,還沒坐穩,那車已如離弦之箭一般飛駛出去。

  霍英治簡潔地道:「郎傑跑了,他很有可能潛逃出國。為求保險,你先跟我回去住幾天。」

  這一系列信息突然得讓沈國棟措手不及,只能憑本能反應道:「啊?」

  「詳細情形你可以上網看,網上已經有報導出來了。」

  將手提電腦連上網,沈國棟打開慣常看的網頁,果然看到頭條黑體字新聞就是輝煌集團被查的連續報導。

  遠華案後又一樁經濟大案、牽連眾多高官,全省官場震盪、輝煌集團黑幕連連……血淋淋的標題觸目驚心,沈國棟屏住了呼吸快速地一條條翻閱。

  「霍英治……你早就知道他有今天吧。」不然也不會說出『忍過這一段時間就好』這種暗示性極強的話。

  「嗯。」霍英治沒有否認這種說法。

  事情已至如今這個地步,他說話亦不需再有所保留。「其實公安部早已盯上他了……」

  俗話說無商不奸。他霍英治也絕不敢說自己就是一個正直守法兢兢業業的好生意人,可是他做生意的手法比郎傑要高竿多了。違法的事他絕不做,但打打擦邊球可以吧,畢竟現在我國法律在某些方面還很不完善,商場上的弄潮兒,大多都很擅於依靠法律漏洞來為自己賺錢。

  可是郎傑,他是一個缺少文化的暴發戶,背景還很不清白,為人處事又太招搖,如此一來,樹大招風就是必然的了。

  經由父親一位好友的牽線搭橋,霍英治曾同中央某位領導見過面。對方含蓄地示意,要他把度假村的合作方定為郎傑,那時他心中就有了數,有人要給郎傑設套了。

  那個度假村的計劃,投資本就龐大,單方面的投入已以億為單位,郎傑這個人向來就特別貪心,看到好項目總要踩一腳,這幾年輝煌的生意確實做得大,可四處投資賺的是名,資金卻一時收不回來,畢竟戰線拉得太長了。

  但是郎傑顯然沒把這當回事,在他看來,銀行裡的錢就是他的錢,手頭緊?貸款啊。反正市長行長平時沒少拿他的孝敬費,關鍵時候也是要派上用場了。

  在這種心態下,哪能不翻船。

  沈國棟怔忡地看著網頁,心情有些複雜。

  郎傑失勢,就像一直壓在他頭上的大山忽然一下被搬掉,確實有驟然輕鬆之感,可是驚喜過後,卻又只覺得惶恐。

  網上的報導只在最後淡淡提了一下郎傑至今下落不明——後來沈國棟才知道,跟當年賴昌星一樣,有人給郎傑通了風報了信,所以他才能在公安機關拘捕以前跑掉。可是此刻,就因為這個緣故,沈國棟不能徹底放心。雖然也知道在這緊要關頭,郎傑一定顧不上來糾纏他,可卻還是很怕事情又突生變故,又向一個自己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而去。

  而有這種擔心的顯然也不止他一個,霍英治在收到內幕消息時腦中也閃過『他不會在這個時候還想帶著駱雲起跑吧』的念頭。事情若真這麼發展誠然太過戲劇化,可郎傑那個人,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想到這裡霍英治就有點坐不住了,他不願意再讓駱雲起冒這個險。

  「去我那裡住幾天,店裡先歇業吧,等郎傑抓住了,你再過來也不晚。」霍英治都替他想好了。

  沈國棟回了神,為霍英治話中隱含著的危機而微皺著眉:「有這個必要麼?」

  「有。」霍英治斬釘截鐵。沈國棟就不說話了。

  他不能認為是霍英治小題大作。畢竟他曾經賭過一次人性,可最後卻栽得很慘很慘,如今的他實在已沒有那個勇氣再以僥倖的心理去面對未來,小心一點總是不會錯的。

  平安地回到了霍家。

  一連數日,沈國棟深居簡出,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上網瀏覽新聞,關注輝煌大案的後續發展。

  越來越多的黑幕被揭開,非法貸款、偷稅漏稅、權錢交易……常見的經濟犯罪幾乎都沾到了,只是規模更大而已,而郎傑,仍然一直沒有他落網的消息。

  在一個迷迷茫茫的深夜,沈國棟的手機響了。睡意朦朧的他迷迷糊糊接聽:「……喂?」

  「……」那頭的人沉默著,不說話。

  沈國棟閉著眼睛,半夢半醒地,「……喂?」

  那人還是不說話。

  沈國棟不喂了,咕嚨了一句『有病啊』,就想掛掉電話。那頭的人彷彿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似的,聲音低沉地道:「雲起別掛。」

  ……

  像一盆冰雪驟然注入腦中,在短暫的遲鈍過後,沈國棟陡然一驚睜大眼睛,睡意不翼而飛,整個人都清醒了。

  郎傑,是郎傑。

  這認知讓他有一剎那的慌亂。郎傑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讓他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他腦中亂哄哄地閃過紛繁的念頭:怎麼辦呢?要報警嗎?要拖住他嗎?要……叫醒霍英治嗎?

  他緊張的思索著,驚疑不定地,一時拿不定主意。

  郎傑又沉默了,這種沉默終於讓沈國棟也漸漸冷靜下來。

  他怕什麼呢?郎傑又不可能從電話線裡穿過來。

  靜寂的深夜裡,沈國棟聽得到話筒那一邊傳來的細微呼吸聲。不,除了呼吸,還有一種聲音。

  他耳朵貼著話筒細細分辨,那聲音是這樣的:呼——呼——,像是風聲。

  郎傑在一個風很大的地方。

  有一個男子的聲音小小聲地傳來:「郎哥,船來了。」

  海邊。

  沈國棟確信無疑了。

  郎傑這次犯案實在犯得太大,永無翻身的可能。他除了步眾多貪官後塵潛逃出國外沒有別的生路可走。

  郎傑終於又開了口,他悲涼地說:「雲起,我要走了。」

  沈國棟默默無言,一時間,竟說不清自己心頭是個什麼滋味。

  原來這個電話是告別來的。

  他到此刻才相信郎傑對他是真有感情而不僅僅只是玩弄而已,有那麼片刻時間,他神思飛到了極遠的地方,恍惚了一下。

  對郎傑這個人他無疑又恨又怕,可是此刻他忽然想起來了,在初識的時候,他對他也曾經佩服過、尊重過。如果沒有後來的那一件事,他也許會一直把他當成一個激勵自己的榜樣,一個成功的典範。可是發生過的事情又怎麼可以當沒發生,抹平作數呢?

  其實他也知道,郎傑這一走,再也不可能回國,終生都要在異國他鄉。他在潛逃的時候還打電話給他,也許只是為了想最後聽聽他的聲音。

  可是,他實在不知道,要對這個人說什麼。

  沈國棟長久地沉默著,終於手指緩慢而有力地按下去,掛斷了電話。

  沈國棟躺在床上。

  夜還很長,可是此刻他已經沒有睡意,睜著眼睛,靜靜看著天花板。

  雖然那個人實在算不上英雄,但不知怎麼的,郎傑的敗走麥城還是讓他想到了英雄末路這個詞。

  很好啊。

  從此以後天隔一方。他的生活裡,再也不會有這個人的存在。

  沈國棟雙手枕著後腦,感喟地呼出一口長氣:郎傑,這個曾經給他的生命蒙上一層陰霾之色的人,終於以他的方式退場了。


第 44 章

  新聞是有時效性的。

  這個世界每天都有大事發生,公眾的眼睛總會被更為新鮮熱辣的時事吸引住。輝煌大案終於漸漸從人們視野中淡出,成為歷史上的一筆。

  沈國棟提出離開是在晚飯時的餐桌上。

  這段時間霍英治的應酬安排得很少,幾乎是天天回家吃晚飯,即使要趕通宵,也把資料帶回家裡做。他越來越習慣家裡多出駱雲起的存在,所以當沈國棟提出要離開時,霍英治當場就怔了,嘴裡含著沈國棟做的一口菜都忘了嚼。

  其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他沒想到會這麼快。一怔之後,只得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吃飯,然後抬出老對手:「郎傑行蹤還不明——」

  「他肯定是出國了。」

  沈國棟沒有告訴他自己這麼肯定是因為郎傑有打電話來告別。也許是因為他怕霍英治質問為什麼不報警。是啊,為什麼事後沒有向警方報告呢?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不能一是一二是二的回答清楚。

  象掩飾什麼似的,他喃喃地念:「店里長久地歇業終究是不好的……好不容易才把生意做順了,要是關門太久,會讓顧客失去信心……」

  霍英治不語。

  他也是做生意的人,當然知道駱雲起的話有道理。剛才他甚至還截口打斷了他的話頭——這麼無禮的舉動於如今的駱雲起來說是很少見的,也因為如此,他意識到這個人在這件事情上已經拿定了主意。

  霍英治沉吟。

  他想好吧,就讓他先離開。反正成渝兩地相距不遠,他要收服這個人機會多得很,尤其現在勁敵已去,自己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來。

  這麼一想霍英治就心平氣和了,從容問道:「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回重慶?我送你。」

  沈國棟意外:「噫?不用……」

  「反正我近期也要過去一趟的。」霍英治說得輕描淡寫,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說完就把眼睫一垂,繼續吃飯,像是這個話題根本沒必要再談下去的樣子。

  沈國棟遲疑,有點想說什麼又不好啟齒似的。

  霍英治吃了兩口飯抬眼看到他這個樣子,不覺生出一點疑心。

  他咀嚼的動作慢慢放緩了,眼神深邃地盯他兩眼。腦子裡閃過一個可能性,這可能令得他心中微微一凜,忍不住問道:「你……不打算直接回重慶?」

  沈國棟有點被看穿的尷尬,頓了一會兒才說:「嗯……」

  霍英治的眼神極不易被人察覺地微微暗了一下,臉上神色卻十分平靜。「哦。」他像是純粹閒聊似的問起:「想先去哪兒?」

  沈國棟只好實話實說。

  「小妹家離成都不遠,我想先去她家看看——」現在他這邊的麻煩已經解決,算是塵埃落定,兩個人的關係正好不用再顧忌任何人而定下來。通電話時兩人商量了一下,都覺得乾脆趁爺爺生病這個理由上門拜望一下,如果父母長輩都沒意見,那也好談下一步的計劃了。

  他這邊一步一步計劃得周詳細緻,霍英治那裡卻是吸了一鼻子的涼氣。他怎麼就忽略了那個土不拉嘰的農村妹了呢!

  也難怪霍英治掉以輕心。就小妹那個模樣打扮談吐水平,根本一點戰鬥力都沒有,自視甚高的霍總裁自然從來也沒有把她提到過對手這個位置上。

  可是沈國棟提到她時那種情不自禁喜孜孜的模樣,委實令他鬧心。霍英治轉念頭轉了大半晚上,他想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啊。他還想慢慢感化慢慢收服,誰知道駱雲起卻是大步流星地奔小康,難道真要讓這人去做農村女婿?

  第二天沈國棟起來遲了。

  昨晚他預想了很久,畢竟他也是頭一次上女方家裡見家長,心情難免有點緊張。他在設想小妹的父母會提些什麼樣的問題,而自己又要怎麼應對;上門時是買那些中看不用中用的禮物好呢,還是實惠點多孝敬點錢?又不知道她家住房條件怎麼樣,晚上會是自己單獨住嗎?抑或有那個機會與小妹同住?

  胡思亂想了很久,到下半夜才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醒過來一看時間,當場就從床上蹦了起來。

  幸而昨晚包包就是收拾好了的,洗漱完畢換好衣服,沈國棟忙忙下樓。都快中午了,霍英治早就上班去了吧,到底在他家裡叨擾了這麼久,本來還想與他說個再見的。正這麼想著,卻意外地發現霍英治還在家裡。

  「你今天不上班?」

  霍英治本來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看到他下來,平靜地站起。「我要去度假村工地視察,可以帶你一段。」

  沈國棟覺得有點不好,太麻煩他了。猶豫了一下,說:「我還得去商場買點禮物……」

  霍英治也不囉嗦,直接從幾上拿起車鑰匙。「那走。」

  因為有霍英治在外面等著的緣故,沈國棟也沒什麼時間來慢慢挑選,反正中老年禮品盒不外乎是核桃粉芝麻糊之類的東西,吃不死人的。趕著那些包裝最精美最氣派的拿幾個就對了。

  提著大包小包出來的時候,霍英治見他雙手不空,傾身過來為他打開車門,視線斜斜地往下在那些紅紅綠綠的包裝盒上一瞟。雖然他根本連眉毛也沒動過一條,但沈國棟卻還是捕捉到了他那一眼,莫名地覺得有一點窘迫。

  訕訕地將東西都放到了後面,霍英治發動車上向成灌高速進發。

  小妹的老家距成都不算太遠,不過地方有點偏僻,從匝道上下去後是條四級公路,開著開著就進入了山道。

  一路上霍英治也沒怎麼說話,他心裡有點亂。

  黃霑曾經說過,如果你心愛的女人要走,別顧著大男人的面子,趕緊抱著她大腿哭吧。他老人家想說的是愛情面前自尊不算一回事。可霍英治對這種說法卻一向嗤之以鼻。

  霍英治是個講格調講高雅無論做人還是做事都很講求姿態的人。再想要一件東西,也絕不會讓自己落了下乘。什麼叫下乘?披頭散髮出盡百寶讓別人看了笑話就是下乘。所以他從昨晚開始就很矛盾,到底應不應該跟駱雲起坦白自己對他的想法。

  會是所謂的愛嗎?

  他其實,只是很不願意看到他在別的角落娶妻生子,與另一個人達成一種親密的關係。

  他希望他是屬於他的,只對他一個人好,只照顧他一個人,牢牢地把他掌握在手心,以此來表達對他的重視。

  潛意識裡他希望能藉著送行的機會說服他,可是說了之後駱雲起會有什麼反應呢?他沒有把握。

  是報應吧。曾經他那麼高傲地說:「我討厭同性戀。」可是山不轉水轉,現在輪到他費盡心機向一個同性表白,而這個同性,還是他曾經棄如敝履的那一個。

  怎麼想得到這麼戲劇性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大叔,請問一下。」沈國棟看到路邊有個村民正在刨地,叫霍英治停了車,探頭出去問路。「彩虹二組怎麼走啊?」

  那村民抬頭看了看他,說:「二組大咧,這兒也算是二組,你找哪一家?」

  沈國棟說了小妹父親的名字,那人咧開沒牙的嘴笑:「啊,崔老三啊。你再往前面開一點兒,有條小路,順著爬上山就是了,他家在山腰上,是個白色的瓷磚房。」

  謝了那位村民,車子又往前開,霍英治的心更亂了。

  越來越近了,他到底要不要說?

  「停車。應該就是這條路了。」

  霍英治本能地將車剎了,側臉一看,一條羊腸似的小道彎彎曲曲,先向下到溝底,過了小河又蜒綿向上。沈國棟回了頭,真誠地笑:「謝謝你啊,讓你繞了這麼遠的路。」

  霍英治眼神複雜,但沈國棟根本沒注意到。

  「那我先拿東西。」他想下車去開後門,霍英治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一個機會了,幾乎沒有通過腦子,身體就先一步行動,「駱雲起~~」一把抓住了他。


第 45 章

  沈國棟詫異地回過頭來。

  霍英治遲疑著。抓住他僅僅只是出於本能的一種反應,可具體要怎麼開口,他仍然沒有想好。

  一向擅於控制人心的他方寸已亂,頓了好一會兒,也仍然只是矛盾地地繼續叫他的名字:「駱雲起……」

  看到他這種奇怪的表現,沈國棟詫異之餘眉頭跳了一下,以前不明白不清楚不能肯定的一些事,都在這一剎那隱約地悟了。

  霍英治和郎傑達成協議時說的那些話,要想當作完全沒聽到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被同性大大方方地宣佈說對自己感興趣,於他來說並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認為自身魅力得到肯定的好事。相反,因有郎傑的例子,沈國棟只覺得困擾。

  可困擾歸困擾,他也並沒有選擇去找霍英治問清楚——

  年輕人不太有人生智慧,一旦知道了什麼秘密,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可是這世上的事,尤其是感情上的事,又哪裡能夠象算賬似的一是一二是二弄得清清楚楚呢?

  沈國棟是個成年人,成年人有一種美德叫做裝糊塗。

  所以他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只在同霍英治接觸時多留個心眼,悄悄地觀察。但時間流逝,對方那種彷彿是永恆的從容淡定讓沈國棟迷惑,都不能確定是否是自己孔雀開屏。也許真如霍英治所說,那天說的所有話,都只不過是為了安郎傑心的緩兵之計?

  這麼一想,也就釋然,反倒為自己多心而自嘲了一番。

  可是現在霍英治這種反應,暗暗讓沈國棟一驚。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該不會他要向自己說『留下來別走』吧?!

  這念頭讓沈國棟不安,也沒有怎麼多想就忍不住先制止他:「霍英治……有些話,還是不要說的好……」

  霍英治沒有想到他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怔了一下,說:「什麼?」

  沈國棟視線不安地游移:「因為日後,你說不定會恨自己說過那些話……」

  愛令人卑微。而霍英治這種心高氣傲的人,如果感情得不到回應,十有八九自尊心會受到打擊。沈國棟絕對不願意讓霍英治想到這件事就憤憤不平滿心糾結,當然,這種不願意,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對自身的安全考慮——他不願意得罪了霍英治,在往後的人生道路上埋下一個隱患。

  霍英治是多麼聰明的人啊。

  沈國棟這兩句話就讓他明白了,原來這個人心頭是雪亮的吧,只不過一直以來裝作不知道而已。不讓他說出來,其實也就是暗示了拒絕。

  這讓他心裡有點發涼,可同時,也覺得分外不甘。

  他不是那種遇到一點挫折就連忙退縮的人。他手底下那些高級幹部都知道,當霍總冷冰冰地說『這個結果我不接受』時,你惟一能做的事就是努力把結果變成他能接受的那一種。

  此刻霍英治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完全消失了,沈國棟的婉拒反而堅定了他要說出來的決心。他聲音沉沉地:「不戰而退的話,日後想起來不是更會後悔嗎?」

  聽到這種話,沈國棟覺得很無奈。

  為什麼一定要開誠布公地說清楚呢?點到為止不好嗎?也算為彼此留下了餘地。霍英治啊霍英治,你為什麼要這麼倔呢……

  沈國棟嘆了口氣,他想今天可能是要撕破臉皮才行了。

  轉了個身,他正面朝向他。霍英治心裡微沉了一下。

  心理學稱面對面的空間為『理性空間』。這是一個有效溝通的姿勢,表明對方會對你作一些比較正式的談話,而這種所謂正式的談話——通常也就是準備扯開來說了。

  簡直是出於本能,霍英治全身上下每一個神經末梢立刻進入了狀態。

  沈國棟一開口,果然就直奔主題。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天你說的是『現在我對他也很有感覺』。」

  霍英治回想了一下,點頭。

  面對他那種『這話有問題嗎』的疑問眼神,沈國棟不禁微微苦笑。

  「只是現在吧?」他聲音輕輕地,即使是拒絕,也不是乾脆利落的語氣。霍英治看著他,眼神微閃了一下,他彷彿有點兒明白了。

  沈國棟垂眼,淡淡地笑。

  「如果哪天,你又沒有那種感覺了,你又會怎麼對我呢……」

  霍英治怔住。

  「你這個人……無情得很……也許是並不注重別人的感受……」

  他並不習慣當面批評別人,但此時此刻吐露的卻全是心聲。

  霍英治臉上很少有表情,眼神多數時也較為冷漠。沈國棟偶爾悄悄注視他,都會被他那種發散於外的寒氣給嚇得噤若寒蟬。每一次他都會這樣意識到:雖然兩人現在看起來好似相處得不錯,但若有一天霍英治又厭惡了他的話,只怕又會翻臉不認人……

  人總是要學乖的。吃過一次虧後,怎麼敢不提高警惕,小心做人。

  沈國棟傷感地望出去,視線無意識地投射到霍英治身後的山壁上。

  他也不想太傷他,可是實在是不吐不快。輕輕地,用一句話總結了自己對霍英治的感情。

  「霍英治,有時候……我實在是怕了你。」

  車裡的空氣彷彿都靜止了。

  霍英治怔怔地,啞口無言。

  要怎麼為自己辯解才好呢。過往的一切都是由自己的所作所為來書寫的。

  是,他承認自己的確不厚道,做人做事,都帶著三分狠絕不留餘地。因為這樣的性格所以才讓駱雲起寒心了嗎……

  他怔怔看著車外那個越走越遠的人,只覺得異常憋氣。

  就這樣嗎?

  就這種結局嗎?

  自己難得的心動,就換來一個『怕了你』嗎?

  怎麼甘心就這麼放手!

  霍英治咬了咬下唇,忽然打開車門,大步追了上去。「駱雲起!」

  沈國棟忽然站住。

  霍英治追到他身後一把拉住他胳膊,「你聽我說——」他聲音忽然像被一把大剪截斷,同沈國棟一樣,他也被遠處那種詭異的景向驚呆了。

  此刻站的這個位置讓他們有一個較為開闊的視野,正因為這樣,所以他們都看到了遠方塵煙滾滾烏天黑地,並且以摧城之勢飛快地往這邊移來。

  空氣中有種不安定的因子,隱隱有隆隆沉悶之聲。一時兩人都忘了在幾分鐘前還談著的感情問題,沈國棟疑惑道:「要下大暴雨?」

  霍英治臉色難看,緩緩搖頭。「恐怕不是……」

  忽然間大地劇烈地晃動起來,大大小小的石頭不斷往下滾落,霍英治臉色唰一下白了,大力拽了沈國棟一把:「快跑!地震了!」


第 46 章

  沈國棟腦中轟然一響,懵了。

  地面顫抖起伏,人像是在處在搖籃中,幾乎站不穩。突如其來的大災難令得沈國棟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到,完全只是憑著一種生物的本能跌跌撞撞地隨著霍英治逃生。

  公路邊上有一塊巨大凸出的山體,彷彿是一道擋住飛沙走石的天然屏障。霍英治拽著沈國棟往那邊跑了過去。四周滾石飛濺,兩人都護著頭,剛一避到下面,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看到一塊巨石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剛好砸在他們乘坐的車上。那車本就被顛得如在浪濤中,被這石頭一砸,徹底失去平衡,翻身傾在路上。

  沈國棟因為神經緊張而無意識地顫抖,一點兒都沒有發現此刻他和霍英治挨得有多麼的近。也許是在這樣的生死關頭,很多事都被忽略了。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兩人的手緊緊握著,彷彿以這樣的方式互相汲取著對方的勇氣。

  躲在這樣一個相對來說較為安全的地方,這會兒他才有餘睱去注意四周的情形。

  驚惶地望出去,四周彷彿是世界末日的景向。天空中塵土瀰漫,對面的高山轟鳴抖動著,有好些地方都冒出絲絲縷縷的白煙。

  中國成語歷來是公認的精妙。它用最簡潔的字眼,維妙維肖的形容出每一種人生際遇。沈國棟這會兒才清楚地認識到,什麼叫『地動山搖』,什麼叫『飛沙走石』,那真是一點兒也不誇張,貼切到極致。

  忽然間,轟然巨響,山體搖晃,強烈的震動令得他們也幾乎站不穩。沈國棟看到對面山頂上滾下的無數泥土山石漸漸形成一道黃色的泥石瀑布,傾瀉而下,那蜿蜓的小路、青翠的菜地、半山腰上零星散佈的農家,全都被覆蓋,再不見蹤影。

  沈國棟一把掩住嘴,眼中驟然充滿淚水。

  人類自詡為萬物之靈,可在這樣巨大的天災面前,卻又渺小如螻蟻!多少生命就這樣逝去,多少家庭就這樣被毀滅,人定勝天——人怎麼去勝天?!

  這一幕同樣也讓霍英治臉色發白。

  他有些急促地喘著氣,目不轉睛地瞪視著對面那籠罩在黃土煙塵中的高山。能見度很低,但隔著煙塵也能看見,僅僅只是一兩分鐘的工夫,那山已垮塌了大半邊。

  霍英治側臉去看沈國棟。後者眼含淚水的模樣讓他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才好,只能無言地,緊握了他的手兩下。

  沈國棟轉過臉來,神情困惑,嗚嚥著小小聲發問:「怎麼會這樣?」

  四川不是天府之國嗎?成都不是麻將之城嗎?滿街大大小小的茶館,不正是因為此處乃安居樂業之地,人們才這樣悠閒度日的嗎?

  為什麼會突然間發生這樣一場天災?!

  霍英治看著他,一時怔忡無語。

  猛然間大地又晃動起來,霍英治來不及多想,本能地將沈國棟一把抱住護在懷裡,等著這一場震動過去。

  山石搖下的泥灰沾了兩人滿臉滿身,眼睛鼻子裡也全是塵土,霍英治這麼愛乾淨的人一時間也沒辦法顧及到這些,只一遍遍沉聲道:「不會有事,絕對不會有事的。」

  沈國棟鼻音沉重地發出一聲:「嗯……」

  他也知道地震的消息一定會上報給中央,國家的應急預案很快就會出台,部隊也會立刻出動。這麼一想就覺得心安了不少,更何況身邊還有個霍英治,在這種時候自己不是一個人孤軍作戰,真是一個莫大的安慰。

  「聽我說。」霍英治鬆開他,刻意把語調放得輕鬆,「我在日本遇到過一次地震,所以是有經驗的。現在主震完了,但是很快就會有餘震,至少一個半小時之內我們先別動,先躲在這裡就好。」

  沈國棟雖然真實年齡比霍英治大,但對地震卻全然沒有瞭解,此刻聽到他如此說,也只得頻頻點頭,聽命行事。

  這一個半小時格外難熬。

  像是身處在被遺忘的孤島上,時間過得如此之慢,彷彿是靜止了,但大地卻並不靜默。每一次餘震都讓沈國棟膽顫心驚,驚恐地掃視著頭上那簌簌搖灰的山壁,惟恐它最終崩塌下來,如果這樣的話,那他和霍英治只怕就真的會埋骨於此了。

  相比起來霍英治就比較沉著。

  最初他試圖聯繫外界,但手機一直顯示無信號。他明白是地震破壞了通信設施,於是放棄了與外面聯繫的念頭,專心思索著如何才能自救逃生。

  是,這才是最重要的。雖然很清楚在震感這麼強烈的地震中,度假村施工工地一定不能倖免於難,股票市場也絕對會受到影響,可那些必竟是身外之事,總得要等到保全了性命才有餘力來處理。

  看看時間,已是下午三點多鐘。又一場餘震過去之後,霍英治深吸了口氣,終於說:「我們走。」

  臨行前沈國棟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說:「等等。」飛快地跑到車子前,取出一袋零食。

  這是他在超市時順便買的,本來是想著兩人都沒有吃早飯,打算在路上充飢用,不想這會兒卻派上了大用場。

  霍英治看清楚他手上拎著的東西,眼中也不由得露出一絲讚賞的神色。

  雖然過來時開著車只有短短幾小時的車程,可是步行回去的話那可就遙遠了,更何況前面受損的情形如何誰都不知道,路上到底要花多長時間也實在是難說,身邊有食物怎麼也比沒有的好。

  一路走來,地震造成的巨大破壞令兩人都不由得心臟下沉。

  公路靠著溝坎的一側有許多地方都出現了沉降,路面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頭和被砸出來的小坑。塵灰仍然在飛,溝裡小溪的水顯得格外昏濁,而餘震,也不時在繼續。

  被震鬆的山體不時坍塌下來,兩人能聽到兩面山上石頭滾落時發出的那些轟隆之聲。這給他們的逃生之路增加了很大的難度,因為除了要注意腳下的路,兩隻眼睛也得隨時盯著上面和兩側。

  巨大沉悶的聲音由遠及近,大地再次象波浪一般起伏起來。石塊傾瀉而下,砸在堅硬的路面上呯呯作響,這一帶沒有可避之處,霍英治與沈國棟只能硬著頭皮向前狂奔。

  路上遇到了幾個倖免於難的當地村民,從他們口中兩人才知道原來前方的路已經塌方了,根本沒辦法出去。壯勞動力們都在鄉政府幹部的指揮下去了第一線搶險救災,剩下的老弱婦孺們則集中在前面小學的操場空地上避震。

  對那所小學霍英治有印象。他記得大概位置是在轉回去大約兩三公里的地方,以現在這種情況來看,那裡的確比較安全。

  兩個人冒著生命危險終於在時斷時續的餘震中到達了那間學校。

  這是一所由某知名企業援建的希望小學,兩層樓高,看得出修建時未曾偷工減料,這樣大的地震,樓房除了欄杆塌垮了以外,大體上還沒什麼裂痕,空曠的水泥操場上集結著的村民們都在心有餘悸地談論著這次大劫。

  看到他們兩個人跑過來,早有熱心的群眾迎上前問長問短。兩個人這才發現彼此手腳身上都多出了許多擦傷和撞傷,血已經沁出來了。在剛才那種生死關頭,人的注意力完全被轉移,根本感覺不到自己受了傷,此刻到了安全地帶,才發覺傷口火辣辣地疼。

  條件有限,兩人只能作一些簡單的消毒包紮處理。現在的情形是通信不通,電力中斷,與外界完全聯絡不上,大家都不知道這次大地震震源在哪裡、破壞程度到底如何,只能作一些有限的推測。

  過了大約兩個多小時,終於有鄉幹部回轉,大致講了一下情況。

  狀況不是太妙。餘震不斷,看樣子晚上是不能進屋睡覺了,再加上有些村民家的房子完全垮塌,鄉幹部建議大家今晚就露宿在操場。

  沈國棟露宿野外倒是無所謂,只是不知養尊處優的霍總吃不吃得了這種苦。他忍不住瞥了一眼,卻看到霍英治臉色白白的,大力緊捏著自己的腳踝。

  沈國棟知道他的腿是受過傷的,怔了一下,低問道:「怎麼?舊傷發了?」

  霍英治沒有正面回答,只微側過頭,低聲道:「待會兒你去老鄉家裡買條棉被,最好再買把傘,不然晚上會很難熬。」

  骨頭受過傷的人,對天氣變化都很敏感。沈國棟看了一下他的腿,有所領悟。「你傷口陰痛?」

  「不光是因為這個……地震之後必會下雨,這也是自然現象。」

  夜幕漸漸降臨,氣溫果然有所下降,而大雨也果然滂沱而至。

  避震的人們紛紛轉移到了廊下避雨,並不敢熟睡,因為餘震的震波雖然減弱了,但頻率卻越發頻繁。誰也不敢保證這幢二層樓的樓房會一直這樣堅固地屹立不倒,而每一波震盪更像是大自然的一場考驗,考驗人們的神經是否堅韌。

  沈國棟冷極了。

  早上他們出門時是二十多度,霍英治因為非常重視儀表風度,即使是盛夏,也是西裝革履。而他卻穿著短袖。當地晝夜溫差本就很大,更何況此刻淒風苦雨,漸漸地便一張臉都凍得發了青。

  彩虹鄉是個貧困村,村民家裡也沒有多餘的棉被,沈國棟只買到了一件舊的軍大衣,勉強能給兩人禦寒。

  霍英治感覺得到他漸漸地在往自己這邊擠,也明白這只是出於一種尋求熱源的本能。他沉默了一下,略有一點遲疑,最終卻還是伸手攬住了他。

  這過於親密的舉動令沈國棟僵了一下,迅速地望了他一眼。

  霍英治被他這一眼看得略微有些不自然,避開他的視線。

  有點尷尬。

  因此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都選擇保持沉默。

  也許是因為的確太冷了的緣故,沈國棟並不想拒絕人類的體溫。而他的靜默則給了霍英治很大的勇氣。他並沒有低頭看他,而是故作平靜地注視著廊外滂沱的大雨。

  事情演變到如今這個局面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他有點混亂地想到了《傾城之戀》,是不是冥冥之中真的有所安排,在駱雲起即將離去的當口才發生了這一場特大地震?如果沒有這一場變故的話,這個時候駱雲起應該會帶著靦腆的笑容與小妹的家人共商婚姻大計吧?而此刻他還在他身邊,還能感受到他的體溫,焉能不說這場地震成全了他?

  霍英治感慨萬千。

  「駱雲起……」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慢慢開了口。「你知道我現在,最大的感觸是什麼嗎?」

  沈國棟沒做聲,他想他猜得到。

  「以後……真的要珍惜身邊人和擁有的一切。因為生命,是這麼的脆弱……」

  沈國棟默然,沒有人比他更理解生命的易逝了。

  這一段關於地震的記憶可謂刻骨銘心,他這一生也很難忘記。而霍英治恐怕也是如此——這麼近距離地感受到生與死,即使他再冷血,也不會毫不動容吧。

  「所以駱雲起,以後——我也會珍惜你的。」


第 47 章

  突如其來的真心告白令得沈國棟一口氣在喉間哽了一下,有些微的失措。

  無論是多麼冷血的人,在親身經歷了這樣的大災難之後,人性中善良的一面總還是會受到巨大的衝擊而復甦。所以他百分百可以肯定霍英治說這幾句話時那種摯誠絕對是由心而發。他本該對這種真誠有所回應,可是此時此刻,教他說什麼才好呢。

  小妹很有可能已在這場大地震中喪生,想到這個他就會覺得非常難過。在這個時候他實在是沒有心力再來糾纏於感情之事,再說,兩人剛一起經過生死患難,如果在這當口兒斷然回絕,感覺也好像太無情了。

  沈國棟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

  「現在你跟我說這個?」語氣裡很有幾分無奈。

  「那你出去之後還願意聽我說嗎?」

  沈國棟看了他一眼,剛好霍英治也正在看他,那種極其認真的眼神讓沈國棟短暫的語塞。

  忽然間他不敢再直視他的眼睛,只得將視線避了開來,有兩分敷衍地道:「能出去再說吧。」說完,閉上眼睛假寐,以行動來結束了這場難以應付的交談。

  霍英治沉默著。

  他怎麼會聽不出沈國棟話中的敷衍之意,心微微地下沉。

  這個人真的就不能再接受他了嗎?是不是走了一個崔小妹,還會有李小妹、王小妹,不同姓氏的女人出現?

  他曾經以為郎傑是橫在兩人中間一個巨大的障礙,但現在看來,也許最大的障礙是他和駱雲起的過去……

  天色漸亮,這難眠之夜終於過去,新的一天到來了。

  情況並沒有好轉多少。

  雨勢已小,但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空氣仍然又冷又濕,餘震頻繁地繼續。

  一夜的神經高度緊張令得很多人都沒睡,顯得無精打采的樣子。吃過了早飯,大家紛紛轉移到一樓的教室裡休息——當然,門始終是開著的。

  「怎麼樣?好點了嗎?」

  「……還是痛……」

  一夜寒氣侵襲,霍英治的腿痛得越發厲害,沈國棟捲起他褲腿看了一下,看不出有什麼不妥,可是當他發現霍英治連走路都變得非常困難後,就知道嚴重了。

  地震之後水非常的珍貴,現在他們連洗臉的水都沒有,在這樣的條件下更不可能奢侈地以熱水袋來熱敷。沈國棟略想了想,想出一個苦方兒。「你等等。」跑出去找老鄉要了兩根藥麻線。

  所謂的藥麻線,就是將細麻線用中藥浸泡陰乾了,用時就拿出來點燃快速點灼疼痛部位或穴位。這個花不了什麼錢,存放時間又長,專用於疏風散寒、祛濕通絡。一般的農村人家總會備用那麼一些。

  沈國棟抱著霍英治的腿,一邊點觸一邊輕聲說道:「這個治標不治本,等出去了,還是要到正規醫院去做治療。」

  霍英治怔怔看他,好一會兒才應道:「出去後……要辦的事情很多……一時只怕也顧不上。」也許是存心說來給他聽,末了又加上一句:「反正也不是什麼會死人的大病……」

  沈國棟沒來得及思索,脫口道:「頑疾纏身不是好玩的。這麼年輕就落下病根,以後老了你才知道。」不知不覺中竟帶上兩分教訓的口氣。

  霍英治一怔,有微微甜意從心裡漾出。

  這些話,可以算作是關心嗎?

  人在半夜時精神不濟,容易灰心喪氣。天一亮,吃飽了飯,又有了活生生的力氣。而沈國棟無意間的表現也給他打了一針強心劑,霍英治開始覺得前景也許並不如自己想的那麼悲觀。

  巨變來得太突然,很多事情一時間也沒有想到,現在靜下心來慢慢思索,居然很發現了一些對自己的有利之處。

  自打與駱雲起重逢以來,尤其看到他那麼期待和小妹的婚禮,他幾乎以為他變直了。可是現在看來,好像也直得沒那麼厲害。

  駱雲起拒絕他的那個理由,雖說是對他整個人的全盤否定,可至少並不是『我是個男人』又或是『我又不是同性戀』——按理說,以上兩種拒絕才應該是正常男人的反應吧。

  以他如今對駱雲起的瞭解,他覺得這個人很像是水,並沒有堅不可摧的原則底線,他是柔軟的、適應性很強的,放在任何環境都能隨著外界容器的形狀而變化。所以,要令他留在自己身邊或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就像社會上一切不合理的潛規則,人們剛開始也曾反感過、困惑過,可是時間流逝,漸漸地也習以為常,默默接受了。

  而對付駱雲起這樣的人,一昧強逼沒有用,一昧苦求也沒有用,需得軟一點,硬一點,雙管齊下,才能牢牢制住他。

  霍英治凝視著眼前微垂著頭給他作治療的青年,眼神漸趨柔和。

  只要這次不死,他就有大把的時間和這個人纏下去。所以駱雲起,我們就……慢慢來吧……

  雨漸漸停了,被地震搞得心有餘悸的村民很多都選擇了徒步轉移。霍英治與沈國棟也夾雜在其中。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加上道路被毀,救援部隊要開進來恐怕很需要一段時間。霍英治從來就不是一個習慣依賴於別人來拯救的人,所以他選擇了自救。

  此刻他走路的動作還是不能自如,不過比起早些時已要好得太多。沈國棟扶著他,一路走來,只見滿目瘡痍,片片廢墟,青山已成黃土,行走的人們臉上更是帶著疲憊之色。兩人都很有感觸,霍英治喃喃道:「我怎麼都想不到,這輩子居然還有逃難的一天。」

  沈國棟心有同感,嘆道:「是啊。人生真是無常。」

  說完,兩人對望一眼,在這一刻,心意相通。

  前方路已斷,熟悉路途的村民都繞到公路下方涉河而過。

  河水齊腰身,冰冷刺骨,但逃難的人們已經顧不得這個了。

  沈國棟目測了一下河水,回頭道:「上來,我背你。」

  霍英治一怔,還想維持自己的驕傲。「我自己行。」

  「你腳受寒之後還能走嗎?」前方還有那麼遙遠的路呢!

  霍英治沉默了一下,因是實話,他並不能反駁。嘴唇微微一抿,趴在了沈國棟背上。

  這真是一種奇異的體驗。

  霍英治幾乎沒有幼時被父親或長輩這樣背過的記憶,他默默地從後凝視沈國棟的耳根——這個人的背並不寬厚,甚至可以說是清瘦,背起他這樣一個比他本人還高的成年男子,不是不吃力的。可是他奮力地往對岸走,並且小心地抬高了他的腿,儘可能地不讓他沾到河水。

  這樣的駱雲起,與以前那個惹事生非總要讓他去收拾爛攤子的囂張男孩簡直判若兩人。

  到底是什麼使得他成長,變成如今這個有著堅韌心性的青年的呢?

  霍英治的心弦顫動著。下意識地,手臂使力,摟緊了他。

  熟悉的橄欖綠映入眼簾。

  對於人民子弟兵,如今的人們早已不像幾十年前有著軍民魚水情之類的深刻感受,可是在此時此刻見到,真正是如同見到救星,一時間人們的情緒都激動起來。

  這只是一支工程部隊,負責修路搭橋為後面救援的隊伍提供通暢道路。果然,再走下去前方的路都已被他們清理過,路面上的石頭被搬開,大的坑洞也被簡易地修補。

  天災令得中國人無比團結。路面上,急救車私家車出租車以及民間自發的救援隊伍都大隊大隊地出現了。

  人群熙攘。霍英治視線從那人潮中轉回來,專注地凝佇在如釋重負的沈國棟臉上。

  這一場大地震,生死轉換於頃刻,予他的衝擊是無疑是巨大的。姑且不論他的人生觀社會觀會起一些顯著的變化,就是單單對身邊這個與他共經患難的人,其感覺也會更加深刻。

  這兩天的經歷,點點滴滴,都已鐫刻在他記憶中,終其一生也難以忘記。



第 48 章

  好天氣。

  金黃色的陽光暖暖灑下來,人們在廣場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小孩子在父母充滿愛意的注視下蹣跚學步,長椅上的戀人眉目傳情。

  這樣好的天氣適合做很多事,比如開張、比如喬遷、比如……結婚。

  是的,結婚。酒樓門口那張大紅色的喜報,大紅的底子,金粉的字,陽光照耀下看來分外刺眼——刺的是霍英治的眼。

  新郎 駱雲起

  不用再去關注新娘的姓名,單是這一行字已足夠讓霍英治絕對沉默。

  那個人,結婚了。

  並沒有出奇的憤怒、悲傷、不甘、又或是妒恨,在這種情況下應有的負面情緒好像都不翼而飛,有的只是一種被棄的茫然。

  也許是因為車子的隔音效果太好了一些,世界上的聲音彷彿都消失了,只有靜寂,惟有靜寂。他又是,一個人了嗎?

  霍英治怔怔地坐著,許久,沒有動彈。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睫毛眨了一下,終於緩慢地,移開了視線。

  衝進去搶婚之類的煽情行為是出現在影視作品裡的,他有他的自尊,不可能讓自己這麼掉價。

  於是他這樣告誡自己:感情生活,絕對不是一個男人的重心。

  只是愛人結婚了而已,不算什麼,真的不算什麼。他本就不是一個熱血熱性的人,現在只不過是回歸正常。再說,他還有引以為傲的事業,繁忙的工作總會使他慢慢忘記。就把一切交給時間。

  這樣的自我安慰令他心中好過很多,他深吸了一口氣,非常鎮定地發動了車子。

  行駛在高速路上,車速一路平穩,並沒有發狂飆車的情形發生。

  很好。霍英治,你的自我控制力果然非常好。

  他對自己也很滿意,為了讓自己的心情更加放鬆,他打開了收音機。

  是音樂台。

  「……梔子花,白花瓣

  落在我藍色百褶裙上

  「愛你!」你輕聲說

  我低下頭聞到一陣芬芳……」

  「那個永恆的夜晚

  十七歲仲夏

  你吻我的那個夜晚

  讓我往後的時光

  每當有感嘆總想起

  當天的星光……」

  「後來,我總算學會了

  如何去愛

  可惜你

  早已遠去

  消失在人海

  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霍英治知道自己錯了。

  臉上那微癢潮濕的觸感讓他知道自己錯了。

  為了那些已經逝去的回憶,為了那些無法再重來的過去,他無比懊悔地在反覆吟唱的歌聲中流下了眼淚。

  **********

  「咦,怎麼哭了呢……?」

  高級病房內,青年有些不知所措地傾下身去查看。那淚痕如此明顯,他想不通到底是怎樣悲傷的夢境才會使得這個彷彿血都比別人冷三分的男人在夢中流下眼淚。

  「霍英治……?霍英治……?」

  他小聲地喚他。應該是聽到他的呼喚了,床上那俊美的男人睫毛輕輕彈了一下,終於從那夢魘中醒過來。他眼簾緩緩睜開,在窗外明媚的陽光中對上了床畔那人的眼睛。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床上那俊美的男人睫毛輕輕彈了一下,終於從那夢魘中醒過來。他眼簾緩緩睜開,在窗外明媚的陽光中對上了床畔那人的眼睛。

===============================

一眼萬年。

雖然有同感的人並不多,但我本人真的非常萌這個結尾。有暗示幸福的味道。

小霍已經在夢境中對失去沈國棟而無比痛悔過,所以此後他會非常非常珍惜。不想再詳寫他追求的過程,是因為那無非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而且以他的心機手段能力加上誠心,勝利屬於哪一方根本毫無懸念。

沈國棟的確是直男,但我也借小霍的嘴說了,這個人並沒有特別堅持的底線,必要時會修改自己的接受尺度。其實人都是這樣的,當你無法改變現狀,只好去適應現狀。所以他最終接受小霍也是遲早的事。

當初因為對那些被攻嚴重傷害後還會加以原諒的橋段有著無比怨念,所以一開始就決定要寫一個絕對不原諒的結局出來。可是寫著寫著就發現,以沈國棟的性格,根本就不可能這麼固執地堅守著恨意。難道我也要走那種原諒的路線嗎...好矛盾啊好矛盾,乾脆咬咬牙,開放了。

這文是難產的一個文,因為投入的心力最多。有些情節,自己審查的時候都會忍不住流淚(就是21章那個片段了)。現在總算是完結了,也算是善始善終。至於番外,雖然想了兩個片段,但還沒有構思成熟,日後可能會寫。再開坑大概是年後的事了,這段時間會忙一些私人的事情,謝謝大家這麼久以來的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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