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談(下) BY報紙糊牆(主角攻 攻有空間 人類應該好好的保護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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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51、做好事會上癮 ...


  葛明跟我說小龍那天晚上終於真正的飛起來了,而且飛了不短的一段距離,我趕緊帶他到山谷裡讓他再飛飛看,結果這傢伙果真就像是突然開竅了一般,在空中飛了好久才落下來,雖然落地還有一些不穩,但是已經把我震撼住了,我是多麼羨慕他啊。
  既然小龍這都會飛了,我覺得我們也可以稍微有點動作了。我到後山上去砍了一棵竹子,拖回家來劈開,然後給自己編了一個背簍,上面還安了一個可以開關的蓋子。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我往自己背簍裡塞了一些土豆一些蔬菜還有一些白米,駕著小龍就往鎮上去了。因為時間還不算很晚,鎮上的人基本上都還沒怎麼入睡,我們在空中逛了一圈,看看他們的生活情況。我看得要比小龍清楚一些,即使他們門窗緊閉,我也能知道里面是怎樣的一副光景。
  上次去我們村裡的那個陶方的鄰居,當時我雖然沒給她糧食,但是聽她說自己的情況,心裡還是覺得難受的。人如果沒有被逼到一定的境地,一般也都是抹不開面子的,她既然已經隨著那些人去我們村討要糧食,別的暫且不說,生活上肯定是真的困難了。
  
  我讓小龍在他們屋頂停了下來,下面的屋裡頭,有人說話的聲音傳出來。
  「奶奶,我肚子好餓。」
  「孫孫乖,要不要起來吃點紅薯?」
  「不要,那個紅薯好難吃,跟以前吃的根本不一樣。」
  「怎麼會,肯定是你最近胃口不好了。」
  「真的啊,有一股臭臭的味道。」
  「奶奶怎麼沒吃出來,來,再吃一口看看。」
  「真的臭臭的呢,奶奶你怎麼都吃不出來?」
  「呵呵,大概是奶奶老了吧。」
  「騙人,我都沒看你吃過。」
  「……」
  
  我從樓頂往他們陽台丟了一小袋米,米袋落到陽台上發出「砰」地一聲悶響。一會兒,那個陽台的門就輕輕的打開了,然後那個阿姨低聲喝了一聲:「誰?」
  又過了一會兒,就聽到她咋咋呼呼的聲音:「哎呀!阿水啊,阿芬啊,你們快點過來一下。」
  「怎麼了媽,別這麼大聲,小的剛剛睡著了。」
  「哎呦,讓你們來就快點來嘛,快點上來!」
  「來了來了,怎麼了你今天?」
  「你們快來看這是啥?」婦人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這個……你打哪兒弄來的?」媳婦的聲音有些驚詫。
  「我這個死老婆子上哪兒弄這東西去啊?剛剛也不知道怎麼的,我就聽到外面一聲響,出去看了一下,這袋東西就在咱們家陽台了。」
  「真有這種事?」
  「是啊,真是老天保佑啊。」
  
  「這也太奇怪了,你說,媽,會不會……」兒子有些猶豫,這天上難道真能掉餡餅了?
  「會個屁,就咱家這樣的,還有啥是可以讓被人變著法子陷害的?說難聽點,就是想吃肉,都不能找上咱這一家子排骨。」老太婆堅信這袋白米是老天的恩賜,到手的白米,就算再怎麼樣,也要給它吃到肚子裡。
  「這是說得什麼話嘛?咱家裡倆孩子都還小呢?」誰樂意別人這麼咒自己兒女啊?
  
  「呸呸,剛剛那話就當沒說過。來,孫孫哦,奶奶給你煮東西吃去?」
  「米湯嗎?」小孩的聲音裡有些期待。
  「咱今天不吃米湯了。」
  「嗯?那吃什麼?」剛剛才高漲一點的情緒又低落了。
  「咱們今天吃白米飯。」奶奶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但是他的孫子還是聽見了,我也聽見了。
  「白米飯?」小孩也學他奶奶的樣子壓低聲音。
  「對,白米飯。」
  「能拌醬油嗎?」
  「嘿嘿,咱今天就吃白米飯拌醬油。」
  
  小龍聽著聽著,就忍不住發出低低的嗚嗚聲,腦袋也垂得低低的。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頸子,然後我們離開了那個屋頂。
  
  在一排低矮的房屋裡,有一對姐弟正在家裡的火爐邊聊天。
  「姐姐,爸爸媽媽為什麼還不回來?」
  「他們出去找吃的了。」小姑娘一邊扒拉著火爐邊一個不大的土豆,一邊應付這比自己大約小三四歲的弟弟。
  「他們是不是出去偷東西了?」小男孩悶悶地問道。
  「誰說的?」小姑娘生氣了,丟下手裡火鉗站了起來。
  「朱偉說的,他說咱爹媽不要臉,每天出去偷東西。」小男孩好像也覺得很丟臉一樣。
  「你別聽他亂說,下次不許你跟他玩,朱偉他爹媽都是壞蛋,他們家買了好多糧食,害我們家都買不到了。」
  「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反正他們家都是壞人,你不許跟他玩,也不許跟他說話。」小姑娘有坐了下來繼續扒拉那個土豆。
  「那你說,咱爸媽是出去偷東西嗎?」
  「你管那麼多做什麼?有的吃不就好了。」
  「老師說偷東西不對。」所有人都知道小偷是可恥的。
  「老師能管你吃管你喝嗎?」
  「哼。」小男孩回答不上來,開始賭氣。
  
  「彆氣了,給,土豆都熟了。」
  「你不吃嗎?」小男孩看著那個黑乎乎冒著香氣的烤土豆,並沒有馬上伸手去拿。
  「我晚上吃得很飽,現在肚子一點都不餓。」她一邊說著一邊吞了一口口水,但是她的弟弟並沒有聽出來。
  「真香。」烤土豆濃郁的香味在整個屋子裡飄散,小男孩小口小口地吃著,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吞下去。
  「早知道秋天的時候把山上的地多翻幾遍了,現在這麼厚的雪,翻都翻不到。」小姑娘的聲音裡透著濃濃的遺憾。
  「都翻了好多遍了,好多人都去翻過了。」小男孩不以為然。
  「你知道什麼?我有一天都翻出十幾個土豆呢,裝在袋子裡都有一小袋。」想起當時的情形,小姑娘還是覺得很激動。
  「誰不知道了,你都說了快一百遍了。」
  「有嗎?你別亂說。」
  「我沒有亂說,你現在都快成老太婆了。」
  「還亂說,誰是老太婆啊?」
  「就你唄,老太婆啊老太婆啊老太婆……」
  「咕嚕嚕嚕……」
  「剛剛什麼聲音?」小男孩停止了打鬧。
  「沒什麼,我都沒有聽到。」小姑娘滿不在乎地回答。
  「騙人,我明明聽到你肚子叫了,姐姐,你是不是餓了啊?」
  「都說我不餓了,肚子叫那不是很正常嗎?以前我吃很飽的時候,肚子也經常叫的。」她的聲音微微揚起,帶著一股不容否認的霸道。
  「這個給你吃好不好?」弟弟還是不肯放棄。
  「真煩,都說不餓不餓了。」小姑娘豁然站了起來,打開門到門口蹲在,大概是在等父母回來。
  
  「咦,這個是什麼?」那是我先前放在那裡的二十幾個土豆,用我以前用剩下的袋子裝著,晚上很黑,她沒看出來。
  「你快來看,這個是什麼啊?」姐姐把弟弟叫了出來,弟弟把還抓在手裡沒有繼續吃的半個土豆放在家裡的桌子上,然後也跑了出來。
  「傻瓜,在這裡看什麼,趕緊拿回家來再說。」說著,就趕緊把那袋子土豆拖到了屋裡,快速得把門關上。剛剛還在為父母是不是出去偷東西而糾結的孩子,在這時候突然又變得機靈得很。
  「是土豆耶,好多啊!」小姑娘一下子高興壞了。
  「噓,別那麼大聲。」弟弟用手指比了比嘴唇。
  「我就是太高興了。」小姑娘憨憨地饒了饒頭。
  「你說是不是有人往我們這裡送東西,就像聖誕老人那樣?」男孩興奮地問他姐。
  「可是,今天好像不是聖誕節啊?」
  「那你說,他明天還會不會來?」
  「不知道,要不咱們明天再出去看看。」
  「不能看,看了聖誕老人就不來了。」
  「那好吧,咱們隔一段時間出去看一看。」
  「姐,你要不要也烤一個來吃。」
  「那好吧。」女孩又吞了吞口水,她今天確實是餓了。
  「……」
  
  回來之前我去了一趟那個小道士那裡,那人挺好玩的,如果他缺點什麼,我就把背簍裡的蔬菜都送給他好了。
  那小道士正坐在火堆邊弄日曆,沒有電燈也沒有蠟燭,也不知道他怎麼看得清楚。
  「別畫了,多傷眼睛啊,畫這麼多也不一定有人買。」他母親勸他休息。
  「沒事,娘你早點睡唄。」他轉頭衝他娘笑了一下,火光下一口白牙閃得人眼花。
  「睡吧睡吧,你也睡吧,都吃不上飯了,誰還來買你這東西啊?」
  「沒人買那不是沒辦法嗎,要是有人買我又沒畫出來,那有多可惜,搞不好等我畫好的時候人家又改注意不想要了。」
  「你這孩子,這麼拚命做什麼?咱母子倆餓不死就成了,真要被餓死了那也是命數。」
  「娘這麼說就不對了,你都不攢著糧食,能不被餓死嗎?不然真成神仙了。」
  「哎呦,我這個老婆子說不過你誒,這這娃也就是命不好,這麼聰明個孩子,怎麼就不是當官的命呢?」
  「當官有啥好?真正的清官能眼睜睜地看自己手下管著的百姓餓死嗎?還是不當官好,眼不見為靜。」
  「不跟你說了,每回都是你有理。」他母親翻了個身睡覺了,那小道士就著火光繼續畫日曆。
  
  他這一家好像也不缺啥吃的,但是我想了想,還是把剩下的那些蔬菜都給留下來了。
  然後小龍馱著我往家裡飛去,今天基本上都還挺順利的,除了最後那次,從那道士屋頂起飛的時候,小龍不小心踩碎了幾片瓦,其他的時候我們都配合得很好。
  
  做好事是會上癮的,但是最先上癮的是小龍不是我,那一天晚上之後,小龍每天都等著夜晚的到來。後院裡有哪種蔬菜長得多了,家裡吃不完了,他就摘下來放到一邊,到了晚上都往我那個背簍裡塞。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好,這裡是存稿箱。
報紙今天有點事要出門,所以提前碼好放在這裡。
那個評論啥的,都沒有回覆,大家請隨意的~~~





52

52、山外有山 ...


  我和小龍幾乎每天晚上都去鎮上,時間久了,就習慣了,跟飯後散步似的,已經成了成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但是年前那段時間,鎮上開始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最明顯的,就是部隊裡的人經常下來。
  開始的時候好像還只是交涉,不久之後就有一隊人馬從山上的基地進駐到鎮子裡,我覺得他們應該是為了維護小鎮治安防止暴動之類的。
  自從部隊進了小鎮之後,我們就比較少去了,畢竟部隊的人不比小鎮上原來的那些居民,他們警覺性高很多,我擔心自己和小龍會被發現。
  
  這一天我去三合院那邊碾米,村裡人開玩笑說怎麼前陣子剛碾了現在又碾?我只是笑了笑說自己家裡幾個都缺油水,最近比較能吃。對方笑笑說也是的,最近村裡人都缺油水,然後又問我什麼時候宰羊,他們想換點羊肉,我說等過年吧,也快了。
  除了開始的幾次,我後來都沒有往鎮上送米了,一般也都是送點蔬菜和穀子。我家碾米不方便,這一個村的人都看著呢,我也得稍微考慮一下自己的處境。
  家裡幾個實在是相當能吃,小黑的葛明就不說了,小龍最近好像開始長身體了,特別是那一對翅膀,猛長猛長的,相對的飯量自然也就跟著漲了。就算我已經極力控制了,用家裡屯著的各種米粉面條扛著,也不怎麼頂事,現在碾米一次都要碾很多。
  
  鎮上因為軍隊的到來一下子就平靜了,原本那些蠢蠢欲動的人也都被震住了,沒有人敢再胡作非為。但是在軍隊到來之前,鎮上的糧食分配就是不均勻的,蔣忠平他們也不能強制那些家裡有屯糧的把糧食拿出來共享,所以也只好想其他的辦法。
  他們想出來的第一個辦法就是讓家裡缺糧的人家,帶上自己的精糧到農村去換粗糧,我們這邊的人種植粗糧的並不多,但是一般農村人家裡都有陳年穀子。現在農村人雖然也屯糧,可並沒有像鎮上的人那麼緊張,因為明年春天,我們還會繼續播種,然後會收穫新的糧食。
  
  部隊的同志們帶著鎮上的困難戶,到各個村莊去換糧食,雖然是換,但還是有一些乞討性質。不過這一次不一樣了,一方面帶著這些人上門的是軍人,大家對軍人大多都帶著崇敬和畏懼心理,所以不敢像上次那樣不把人放在眼裡。
  另一方面,這些軍人也不想上一批人一樣一味地逼迫村民們,只說是家裡如果有陳年的穀子,這些鎮上的人用新米換。新米一個貴在新,一個貴在米。現在村裡人是不缺穀子的,但是碾米是個大麻煩,我們村是有一台碾米機,可是村子和村子之間離得遠不說,還有好些人根本弄不到柴油。
  村裡人其實也都還是有同情心的,鎮上這些人用謙卑的態度拿著家裡的白米出來說要換舊穀子填飽肚子,大家想著也都覺得心酸。所以雖然說是換,基本上都是送的多一點。
  
  到我們村的時候,住在陶方隔壁的那個阿姨也來了,這個婦人手裡提著一個布袋,赫然就是我上次給他們送去的那一個。別人看不出來,我自己只要一眼就能認出來了,雖然都是白色米袋,但是袋子和袋子之間有一些微妙的區別,比如些微的長寬大小的不同,還有上面分佈在不同區域的不同污漬。估計這種東西,大概也只有我這樣的人能看得出來。
  她這一次看到我有些訕訕的,但是我主動向她微笑了一下,她就立馬又熱情地靠了過來。這一次她沒有再提陶方他們的事,也沒有急著向我哭窮,只是問我們村裡現在的生活過得怎麼樣?我說還是過得下去的,然後順勢問她是不是也是來換舊穀子的,她說是啊,現在管不了什麼好不好吃了,能吃飽肚子就成,然後我就帶她去我家了。
  
  我家沒有舊穀子,只有新穀子,穀倉裡面的穀子也不多,現在碾了幾次,也就剩下一千斤不到了。我拿出一個大麻袋,給她裝了半袋子,大概也得有個六七十斤吧。
  我問她現在鎮上的人拿了穀子怎麼碾成米,她說鎮上還有一台碾米機的,柴油發電機鎮上本來就有不少,雖然大家都沒多少柴油了,但是部隊還是有的,這一次這些人把稻穀拿回去,也不回家,先集中起來把穀子碾了。
  原本想帶她到後院去拿點蔬菜的,但是想想還是沒提,我往鎮上送的也就那麼幾種蔬菜,這都在後院種著呢,雖然不一定就能被發現,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頂多以後偷偷給她送點也是一樣的。
  
  等到這些人再次回到三合院去匯合,那些鎮上的人基本都有收穫,只是多少的問題,本來,村子裡有些人就困難一些,有些人相對寬裕些,能勻出來的東西也各不相同。
  有些鎮上的人和村民們好像一下子還建立了友誼,親熱地拉著手說話,也有一邊數著一邊抹眼淚的。我看著,只覺得這部隊裡果然是人才輩出,這手段真是比陳博他們那夥人高明太多了。
  
  前年自從我種蕨菜賺了些錢之後,村裡也有人效仿的,在自家房屋附近搭了大棚,冬天的時候也有人種一些蔬菜,雖然不是每戶人家都懂得照顧,有些長得並不是很好,但是這些菜在這種嚴寒的季節裡就顯得尤為珍貴,
  有一戶人家從自己後院摘了幾個西紅柿,硬是要塞到那個帶隊的小年輕手裡,這個年輕軍官小鼻子小眼的,雖然也是黑,但是比起其他士兵來就顯得嫩,笑起來有些靦腆,說話也是和和氣氣的,尤其得村裡的那些大姐阿姨喜歡。最後他也不客氣的收下了,出了我們村,就在馬路邊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那一張臉笑得。
  
  這些人走了之後,我們村的人還籠著袖子在三合院裡聊了挺久,無非是說現在鎮上的生活怎麼怎麼樣了,把剛剛從那些人口裡聽來的話拿出來大家分享分享。然後又說軍隊裡的人就是厚道,做出來的事也厚道,不像陳博那個小崽子他們那一群,忒官僚。
  我對這些事也麼多大興趣,鎮上的事情我也知道得比他們現在說的還要多,就打著哈欠回家去了。葛明這傢伙不知道為什麼,並不喜歡湊這些熱鬧,他現在在我們村的存在感很低,大家只知道我家有一個長期呆在樓上不出門的客人。
  
  今天我進了我家院子就覺得有些不一樣,我家有外人。雖然沒感覺到對方的敵意,但是我還是忍不住提高警惕,因為對方太強大了,散發出來的威壓並不像當初小龍身上的那樣散漫沒有控制,而是更加有力而內斂的。
  我推門走進去,樓下沒人,那是在樓上麼?什麼樣的客人,會在我家樓上待著?
  
  我踮著腳尖慢慢地從樓梯上走上去,雖然我並不像葛明他們那樣步履輕盈,但是好歹也是練過的,讓我家的木樓梯不要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還是可以辦到的,雖然花費的精力多了一點。
  「你個楞子,磨磨唧唧的幹嘛呢?趕緊上來。」樓上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中氣十足,震得我耳朵都快聾了。要知道一個五感敏銳的人正調動著身上所有感官神經集中精神的時候,突然從邊上傳來一聲獅子吼,那真是很要命的。
  我放開步子,蹬蹬蹬地踩著樓梯上樓了,想想剛剛自己的行為確實有點傻,我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了,對方難道還能不知道我就在樓下?但是這人也太不給面子了,開口就叫我楞子,這讓我想起了西遊記裡,孫悟空每次都是揪著豬八戒的耳朵這麼喊的,但是我覺得自己好歹比豬八戒那個好吃懶做的強多了。
  
  房間裡有一個老人,不用問,肯定是葛明家的親戚,主要是那一頭亂發實在是太像,雖然葛明的頭髮還是烏黑而富有光澤的,那老頭的卻已經是花白了。我決定以後要好好督促葛明梳頭,雖然他現在還年輕,頂著一頭亂發也有一種慵懶邋遢的魅力,可是等他上了年紀之後,就會變地跟眼前這個老頭一樣,只有邋遢,沒有魅力。
  
  「小明子啊,你怎麼找了這麼個愣貨?」這老頭說話太難聽。
  「我找的又不是你找的,瞎著急什麼?」葛明也是沒大沒小。
  「我說寶貝孫孫啊,你怎麼就找了個男的呢,好歹也先找個媳婦給我生個重孫嘛。」關鍵問題,老頭的怨念所在,其實我只是炮灰。
  「這還不是都怪你們。」葛明不爽地撇撇嘴。
  「誒?」
  「從小到大小明子小明子的叫,不殘都被你們叫殘了。」
  「……真的是他說的那樣嗎小黑?」老頭摸了摸窩在他腳邊的小黑,這孩子好像還挺喜歡這個老頭的。但是對他們祖孫倆沒營養的話題表示不參與,只是稍微動了動耳朵。
  
  「唉,真冷淡啊,難得來一次呢。」這老頭連說話的腔調都跟葛明一模一樣,或者說,其實是葛明跟他一模一樣。他拍拍屁股站起來,往我家地板上抖了不少灰,然後伸了個懶腰說得回去了。
  他走過來拍了拍我肩膀,然後微微頓了一下,又伸手把我掛在脖子上的鐵片拉了出來,這老頭有透視眼嗎?但是我看他微微皺著的眉頭,心裡有些忐忑,這個,有什麼問題嗎?
  「你小子以後小心點,這個東西藏緊了,不要讓別人知道。」他的態度突然一下子嚴肅了很多,因為跟葛明在一起久了,我已經對這種變臉遊戲有了一定的免疫力。可是,這個鐵片到底有什麼問題?
  
  「沒事,是個好東西,所以才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又恢復了笑嘻嘻地表情,然後回頭沖葛明亮了亮牙齒。「你可得看牢點這愣子,可別把人給弄丟了。」
  完了又蹲下來摸摸小黑的腦袋:「你這孩子就是倔強啊,不就是個混血的問題嗎?難道你不知道世界上僅有的幾個帥哥都是混血的嗎?這叫雜交優勢,哎,有啥好糾結的嘛。乖乖的啊,咱不能總是那麼性急,爺爺這次給的心法要好好練……」
  我看著他一臉的慈愛,幾乎以為小黑才是他親孫子。
  
  他大概是交代完了,然後對著大家揮了揮手,直接從窗口躍出去了,我跑到窗戶邊伸出腦袋看了看,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他是你爺爺?」
  「嗯。」葛明一臉無奈地點了點頭。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作者有話要說:咱今天還是只有一章啊O(∩_∩)O~
下午還得出門~~~~熱死~~~~~



53

53、餃子和蒜粒 ...


  葛明的爺爺走了之後,我並沒有繼續追問葛明家裡的事情,他既然不想說,那自然是有他的原因,就像我,也很少向他提及我的母親和陶方他們是事情。他在我家住了這麼久,以前我也沒見他和家裡通過一個電話,只是每天都無憂無慮的樣子,好像他的生命中沒有任何牽掛。
  一個人怎麼可能真的沒有牽掛呢?
  
  今天是臘月二十三,葛明說他們北方人要在這一天吃餃子,於是我們宰了一頭羊。村裡人說要跟我換羊肉,我沒答應,而是讓他們直接從我這裡換走了另外一頭沒有屠宰的山羊,宰羊的過程我已經是輕車熟路,但是依舊不那麼愉快。
  小黑和小龍好像只對後院那幾隻母雞有感情,宰殺山羊的時候,他們就站在一邊看得津津有味,沒有任何不適。小黑也就算了,自從上次見過他殺人之後,我就再也不會被他良善的外表欺騙了,就算他最近已經恢復了原本的活潑樣子。小龍這孩子經歷過的事情並不多,可是它對於血腥的接受度也遠遠高於一般孩子。我記得自己小時候連殺魚都不敢看。
  
  下午的時候,我們幾個人圍在桌子邊包餃子,葛明搟皮我包餃子,餡料是純羊肉,我們家幾個對菜餃子都沒什麼期待。剛開始的時候我不怎麼會,一會兒就上手了,我們揉了很多麵粉,餃子餡也拌了不少。葛明的意思是,這麼冷的天,吃不完就用東西包起來放到外頭去,一個晚上就凍了,跟冰箱差不多。
  小龍很想學包餃子,但是他那雙手,就只會搓麵糰。他把餃子皮攤平在桌子上,把餡料加得多多的,然後把自己的腦袋唉得很近,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地包,但是失敗無數次。最後被他折騰過的餃子皮在旁邊堆了一小碗,我決定今天晚上就讓他吃這個,這孩子要好好教育,不然會養成浪費糧食的壞習慣。
  小黑好像終於看不下去了,跳到小龍的那張凳子上把他擠到一邊,然後揮揮爪子,一個胖胖的餃子就成型了。小龍頓時開心壞了,他一下子從葛明那裡拿走十幾張餃子皮,挨個攤放在桌面上,然後又拿著調羹一個一個地加上餡料,完了就繼續一臉崇拜地看著小黑包餃子。
  小黑那速度,那效率,連我都看呆了,這傢伙,也太多才多藝了吧?可是那爪子……我抬手擦了擦腦門。
  「小黑,你有洗手嗎?」
  「嗚……」小黑一臉慚愧地低下腦袋,明顯是沒洗的。
  「沒事的,小黑他可愛乾淨了,每天都要把爪子舔很多遍。」小龍一臉認真地為小黑正名。
  
  小黑的口水嗎?我看了看葛明,葛明也轉頭看了看我,然後我們一起向小黑看過去。小黑羞愧地用兩隻被他舔得很乾淨的爪子把臉摀住了……
  「沒事,放滾水裡煮煮就好了。」我勉強擠出個笑臉來。
  葛明一臉委屈,極其哀怨地看了我一眼。「亮亮,我不許你吃別人的口水。」
  「我沒有要吃別人的口水。」這話說的,怎麼這麼不得勁呢。
  
  我們正鬧著呢,外邊就有人來敲門了,我打開門一看,是蔣忠平,他最近好像都在鎮上,負責跟鎮上原本的那個領導班子交涉周旋,有什麼事情都派手下出來。從上次那幾個士兵的事情之後,我已經很久沒見他來我們村了。
  「這是在包餃子啊?」他看到餃子就兩眼放光。
  「啊,是啊。」北方人對於餃子的熱情,是我們這些南方人無法理解的。
  「你們南方人很少在小年包餃子的啊,呵呵,看得我都有點想家了。」蔣忠平一臉的懷念和感慨。
  「那要不,你一會兒吃了餃子再走吧?」
  「呵呵,那多不好意思啊?」這個,是要拒絕的意思嗎?
  「先進來坐吧。」這麼大冷的天,不好讓他們一直在門外站著。
  
  他身後還有一個人,就是那個黑臉軍官,蔣忠平跟我介紹,說他叫武原,當時這個武原剛入伍的時候,就是蔣忠平手下的兵。我看了看他們倆的臉,覺得怎麼看都像是同一個輩分的,怎麼資歷差這麼多。蔣忠平好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笑著解釋說其實武原年齡不大,今年才二十九。
  這一次他們來我們村是為了通知大家做好迎接暴風雪的準備,雖然現在電話打不通了,但是部隊裡還是有其他途徑可以和上面取得聯繫,這一次他們也是得到上級的指示,出動所有人員到各個村子裡去做宣傳。正好蔣忠平今天也沒事,就和武原攬下了我們附近幾個村的任務。
  
  「呦,這是誰家孩子啊?」他們對小龍的存在感到驚訝。
  「我朋友的弟弟,最近都住在我家。「雖然葛明年齡不小了,但是看著依然嫩,而是出頭的樣子,看起來比我還小幾歲,所以說是他弟弟也不算很過分。
  「這孩子長得真有精神,來叔叔給你點好吃的。」蔣忠平從口袋裡拿出來的赫然是一塊巧克力,是我沒見過的包裝,塊頭也比我以前買的要大一些。小龍很少吃這些零食,因為我和葛明都不愛吃零食,家裡都很少有備著,再加上這兩年亂的,這樣的奢侈品已經很少見了。
  「這是什麼?」小龍沒有搭理蔣忠平,而是歪著腦袋問我。
  「好吃的東西,你收下吧。」小龍一聽是好吃的東西,立馬抬頭向蔣忠平笑了一下,然後把他手裡的東西接了。
  「這孩子沒吃過巧克力啊?」蔣忠平伸手想要摸摸小龍的腦袋,被他閃了過去。他也不覺得尷尬,就是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以前太小了,這兩年亂。「葛明淡淡地回了一聲,沒有特別熱情,也沒有特別不熱情。
  
  蔣忠平點點頭表示理解,然後就坐在桌子邊上看我們包餃子,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只好說:「這些包得不好看,你們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這水餃誰還管他好不好看,只要有皮有餡就好了嘛。」蔣忠平表示不介意,坐在他身邊的武原也跟著點了點頭。
  「……」我怕說多了他們會覺得我捨不得水餃,只好硬著頭皮把蘊含著小黑的口水的那一盆包好的餃子,拿去下了。
  
  蔣忠平和武原吃得很鮮甜,我們還沒吃過不知道,但是用新鮮羊肉包出來的水餃,沾著陳醋和辣椒醬,味道大概是不錯的。他們還摸到我灶頭去找了兩個大蒜出來,一邊吃著水餃,一邊還往嘴裡丟蒜粒,好像相當享受。
  小黑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一改平時的大大方方,這一次他只是趴在樓梯上偷偷看,眉頭皺著,嘴巴微微張著,一臉樣。
  
  「你家小黑怎麼了?以前不是挺威風的嗎?」蔣忠平也注意到了頭頂上的小黑,我家樓梯和飯桌離得近,這會兒我們從飯桌上抬頭看,可以看到小黑的半個腦袋。
  「沒事,犯錯了,正不好意思呢。」
  
  葛明自從蔣忠平他們來了之後也收起來吊兒郎當的嘴臉,安靜地在一邊搟著餃子皮,我手裡繼續包著餃子,時不時回一句蔣忠平他們的話。這兩個傢伙真是相當能吃,想到他們是當兵的,我還特意多下了一些,結果這二人呼啦呼啦就給吃了個一乾二淨。
  完了之後他們又在我家裡坐了一會兒,就是問問最近生活咋樣了之類的,因為他之前拉走了我不少糧食,所以最近總擔心我家糧食不夠,問長問短的,還直說有事情去鎮上去找他。
  現在天黑得很早,公路又被大雪掩埋了,汽車都不好開,而且他們也要節約資源。所以現在這些基地的軍人出來辦事大多都是走路,看著時間不早了,他們也就回去了。
  
  我把門關上,然後走到樓梯底下去把小黑從上面抱下來,從湯罐裡舀一些熱水,把他的兩隻前爪好好洗刷了一番。然後我們幾個人圍在桌子邊繼續包餃子,小黑和小龍依舊是最佳搭檔,剛剛被打斷的氣氛,也慢慢回來了。
  「亮亮。」
  「嗯?」
  「我也想吃蒜粒了。」
  「那就吃唄。」吃幾顆蒜還得打報告嗎?
  「可是會口臭。」葛明好像很糾結。
  「沒事,又不是娘們,誰管那麼多。」葛明來我家這麼久也不見他吃生蒜,大概也就是一時被蔣忠平他們勾起了饞蟲。
  「真的?」
  「嗯,真的。」
  「亮亮你真好!」給你吃棵蒜就那麼好啦?
  「你會嫌我臭嗎?」
  「肯定不會。」
  「唔……亮亮你真好」葛明歡快地蹦過來在我臉上「巴茲」親了一口。小黑專心地包餃子,假裝沒看見,小龍一臉好奇地盯著我臉上看,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真是的,不就是親了一口嘛,這娃娃真沒見識。
  
  傍晚吃餃子的時候葛明果然給自己掰了不少蒜粒,一手拿筷子一手拿蒜粒,吃得咯嘣脆響,就連小黑都忍不住往自己那裡扒拉了兩顆蒜。我和小龍都聞不慣那味道,小龍還好奇地咬了一口,然後就被濃重的生蒜味熏得失去了嘗試的勇氣。
  鮮羊肉水餃很好吃,我們幾個晚上都吃了很多,再加上下午的時候被蔣忠平和武原吃掉的,我們今天包的餃子才剛好夠多。原來想把餃子凍起來的想法,最後沒能用上。
  
  晚上睡覺的時候,葛明膩歪著要親,我聞著他呼吸中帶出來的濃濃蒜味,又想起下午的承諾,硬著頭皮湊了上去。這一晚,我們都在濃濃蒜味和炙熱欲/望當中沉浮,開始的時候我還不大適應,被熏得有點找不到北,但是到了後來,就只覺得他身上的一切都能讓我熱血沸騰,包括那滿嘴的大蒜味。
  必須要交代的是,從那次之後,我就學會了吃生蒜。




54

54、暴風雪 ...


  舊曆二十八這天,傳說中的暴風雪終於來了,我們村的人都已經做好了準備,把門窗都用木板釘了起來,基本上都沒什麼損失。就是那些家裡有大棚的,一下子都遭了災,塑料薄膜根本抵禦不住暴風雪的襲擊,就算我已經特意再加上一層厚厚的薄膜,還是被那些狂風驟雪砸出一個一個的窟窿。
  看著後院破敗的棚子,我決定像鎮上的人那樣,給我家的棚子弄一個玻璃頂。鎮上那幾家玻璃店,自從建了大棚之後就沒什麼存貨了,或者說,他們一直建大棚,直到玻璃店的存貨用完了才停下來。我得到縣城裡去,那裡有一家玻璃廠,是我們縣最大的一個工廠,也在城南,離我們上次去交糧的那個倉庫不遠。
  
  我們當天下午就出發了,如果再等一個晚上,估計我家後院那些莊家都要死光了。大白天出門,我們也不好太誇張,還是讓小黑拉著門板拖著我們上路,這種暴風雪的天氣,應該沒有哪個不要命的會出來偷東西,所以這一次家裡沒有留人。
  小龍和葛明照舊穿著一件寬鬆的T恤一件棉襖,只不過他們今天把棉襖的拉鏈都給拉起來了。我就不行了,厚厚的棉衣棉褲裡面還穿著一套保暖內衣也一套毛衣毛褲,頭上戴著帽子脖子上繞著圍巾,臉上還掛這一個口罩,一路運轉身上的真氣,才勉強在門板上坐住了,沒被凍死也沒被風吹下來。
  
  葛明坐在我身邊,早上被我梳得順直的長發,現在又亂糟糟地隨風飄揚起來,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裡,他突然轉過頭來衝我笑了一下,露出前面兩顆潔白的兔牙,我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精靈,好吧,這個比喻有點酸。但是必須承認,葛明真的是一個很好看的人,就算他最邋遢的時候,依舊高貴得像一個王子。
  小龍窩在我懷裡,這孩子根本就不怕什麼風雪,看起來嫩嫩的臉蛋,被那些高速飛行的雪片拍打著,都不見紅一下,還是一臉的白白嫩嫩。
  
  因為鎮上有部隊駐紮著,而且這樣惡劣的天氣基本上沒有人出來活動,所以我們這一路十分順暢,直到進入到縣城的時候,才開始受到一些阻擾。我們的門板上放著一些糧食,就被我們坐在屁股下面,兩大袋稻穀呢,打算如果那個廠裡還有人看守的話,就用糧食跟他們換點玻璃。
  縣城的情況比我們鎮上好不到哪裡去,據說當初國家是有撥一些儲備糧下來的,但是這些糧食進了我們縣城就跟石沉大海一樣,後來局勢也亂了起來,也就沒人追究了。
  可是我今天看來,縣城這裡好像比鎮上還缺糧,這麼冷的天還有人在外面遊蕩,他們成群結隊的,穿著厚厚的衣服,臉上被風雪吹打得通紅,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其實有些人已經被凍傷了,可是他們並沒有因為這樣而選擇回家,很明顯,他們的家裡已經沒有食物了。這些人看到我們的出現就慢慢地圍了過來,我甩著鞭子,想要把這些人趕走,可是人太多了,趕走一批又來一批,簡直沒完沒了。
  照理說,連我們那樣的小鎮都有小股附近的部隊過去維持秩序,縣城沒有理由亂成這樣才對。這其中到底有些什麼樣的具體情況,我是不會知道的,這些飢餓的人八成也不知道。
  
  到那個玻璃廠的時候,我已經覺得有些累了,更麻煩的是,後面有人跟上來了,這讓我感到很頭疼。這個工廠的大門關著,可是從雪地上的腳印來看,裡面是有住人的,我猜測因該是這個廠裡的外地務工者。
  門衛室沒有人,我們就直接翻鐵門進去了,小黑從老遠的地方助跑,在靠近鐵門的時候一個飛躍,然後就拖著門板騰空了,落地的時候有些顛簸,我一隻手抱著小龍,另一隻手摟著葛明,總算是平安著陸,沒有人被甩出去。
  工廠很大,我們在裡面饒了好一圈才找到倉庫,大門沒鎖,裡面還是很整齊,好像都沒有被人動過的樣子。我們把門板上的糧食卸下來,然後開始搬玻璃,用帶來的草繩將玻璃一塊一塊緊緊地捆在門板上。
  
  我一邊幹著活,一邊留意著附近的動向,有一群人從四面八方向我們圍了過來,看來今天又有一場硬戰要打了。我和葛明對了一眼,加快了手裡的動作,小黑面對這倉庫的門口,一改平時的慵懶模樣,聚精會神地放哨。小龍乖乖待在一邊,坐在那一堆糧食上面,身上不經意地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威壓,這孩子看來有點緊張。
  還沒等我們把玻璃裝好,那些人就到了車間門口,有小黑和小龍在,我和葛明沒有停下動作,繼續裝玻璃。
  
  那些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糧食,眼睛亮了一些,然後不約而同的又把視線轉移到了我們身上,好像只留下糧食還不夠。我真的很討厭別人用看肉塊的眼神看著我。
  小龍也憤怒了,他畢竟是龍族,就算還沒有長大,他的威壓也不是眼前這些人受得起的,很快,那群人開始臉色慘白,有些人甚至無力地蹲到地上去了。等到我和葛明把東西都收拾好的時候,小龍已經累得氣喘吁吁,這孩子年齡還小,修為有限,能支持這麼久已經是不容易了。
  小黑已經做好出手的準備了,但是今天我並沒有打算讓他開殺戒。縣城裡,這樣的人太多了,如果每一個都要殺掉的話,今天恐怕是要用鮮血染紅這一整片土地才行。
  
  我們把糧食留下,自己的肉還是要帶走的,這一路走得很不容易,我用力揮著鞭子驅趕著兩邊的人群,這一次並沒有手下留情,被我的鞭子甩到的人,不是停在原地捂著傷處,就是躺在地上翻滾。我甚至無意間看到他們抓住一個受傷的人,拖著離開了大馬路,不用想也知道那群人打算去做什麼。
  好不容易出了縣城,已經是半個鐘頭之後的事情了。我們一路疾駛,寒風凜凜地從耳邊刮過,我的臉頰幾乎都要凍僵了,現在已經是下午兩點,我們要趕緊回家,把這些玻璃都裝起來,不然今天晚上,後院的那些蔬菜就完蛋了。
  
  回到家裡,小黑和小龍都有些累了,就先回房間裡去休息。我和葛明沒有休息,而是直接去了後院,當初我用來搭建棚子的樹木很粗,因為我家有木材,所以不需要節省,現在有了玻璃,直接用粘合物把玻璃沾上去就行了。
  家裡還有一點水泥,我們先把原來那些塑料薄膜收起來,然後在木頭上涂一層和好的水泥,再把玻璃一塊一塊鋪上去,玻璃和玻璃之間從上面釘上一層木條子壓住。還有不夠平整的地方會留下一些空隙,就用水泥再抹一遍。
  
  我站在下面抬頭看了看,木條和玻璃結構的棚子,雖然也不多美觀,但是應該是夠結實了。因為我家的棚子搭建在後山凹陷下去的那塊地方,前面又有房子擋著,所以基本上沒多大風,這種結構,大概還是吃得住的。
  我們這一次弄了不少玻璃上來,一會兒我要去三合院那邊問一下,看誰還要玻璃的,畢竟建個大棚也不容易,還辛辛苦苦往裡面種上了那麼多蔬菜瓜果,這一下子要是都沒了,大家真是有苦說不出。
  
  其實自古以來農民也就是這樣,靠天吃飯,收成好一點的時候自然衣食無憂,收成不好的時候就只好忍饑挨餓,甚至餓死。這些年以來,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農業也有了各方面的突破,於是在越越少的人種地的情況下,我們還是能有足夠的食物。然後我們就不再那麼重視耕地了,總覺得,就算咱們這裡的地全部用來搭房子了,總會還有其他地方的人堅持種地的。但是這個其他地方,在哪裡呢?如果那裡發生了洪澇或者乾旱呢?
  如果一個地區的人,連填飽自己的肚子都不能保證,那麼他們根本就經受不起任何衝擊,只好一場饑荒,就可以把這些人推向死亡。這些年的和平日子,讓我們都在不知不覺中太過相信市場,卻忘記了市場本身就是一個很不靠譜的東西。
  
  村裡人自然是需要這些玻璃的,雖然不夠那幾戶人家分的,但是他們還是很高興,說是要拿糧食跟我換,我沒要。今天從縣城回來之後,我總是有一種錯覺,總覺得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會更加困難。這些村裡人也是不容易,我也不缺這點糧食,還是都讓他們自己留著吧。到了最困難的時候,即使是一小袋的糧食,也是可以讓一家幾口人再多堅持幾天的。
  
  弄完這些之後天都已經黑了,明天二十九,後天就是除夕夜了。今年家裡人多,我打算好好過個年。我回到家中,努力調整自己的情緒,我現在這種想法很不好,就要過年了,不應該沉浸在那些悲觀的想法當中,這麼多年以來,我好不容易,也有了自己的同伴。
  
  這一年的除夕和以往大不相同,暴風雪還沒有過去,所有的人都在為下一年的糧食擔憂。其實在以前的窮苦年代裡,過年應該是很開心的,雖然大家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但是也都會在過年這一天稍微奢侈一把。家境好的就掛燈籠貼門聯,還有新衣服加大餐。家裡不好的,也會在這一天做一點好吃的,改善一下伙食。沒錢買新衣服,就給姑娘買一根新頭繩也是一樣的。
  現在的村民們的生活都還不到困苦的程度,但是卻都已經失去了過年的興致,大家都在憂心以後的日子。
  
  我決定還是要好好過一個年,家裡的三個大齡兒童對過年應該還是有期待的,只是怎麼過這個年,我真的要好好想想。現在的人過年,已經很少興貼春聯掛燈籠的了,穿新衣什麼的,也早就沒有了誘惑,過大年,無非也就是吃吃喝喝的。
  吃吃喝喝這回事,我家幾個都還是很喜歡的,可惜條件有限,也整不出太多的名堂來了,我只能在我們家有限的資源裡儘量多變幾個花樣出來,不一定樣樣都好吃,也就是圖一個熱鬧吧。




55

55、過年 ...


  本來年前幾天都是要做大掃除的,但是今年太冷了,村裡人都沒有動彈,這活還是留到天氣暖點再說吧。
  三十這天我想了想還是要弄了些小吃零嘴,飯桌上也變不出什麼新鮮名堂了,畢竟材料就那麼多,我的廚藝也有限。
  
  秋天的時候家裡收了不少黃豆,到現在都還沒怎麼吃,我去弄了四五斤出來,放在鍋裡炒了,然後又熬了點糖稀淋上去,這天冷的,沒一會兒就凍上了。把這一整塊搬到飯桌上,用最鋒利的劈骨刀,將它劈成小塊。
  小龍和小黑樂呵呵地在一邊看,有飛濺出去的,就立馬跑過去拾起來放在自己嘴裡,小黑也就算了,畢竟是原形作業,小龍這娃做起這種事,怎麼看怎麼都讓人覺得是個沒家教的髒小孩。
  
  看他們都挺喜歡,我想了想又從穀倉裡舀出來一海碗穀子,放在鍋裡翻炒了一會兒,穀子就先後爆開了,蓋上鍋蓋,小火悶一下,再打開時已經是一鍋的爆米花了。現在的人都喜歡用玉米來做爆米花,可惜我家的玉米並不適合用來爆花,穀子做的爆米花也是不錯的,香脆可口,還不像玉米有一層又硬又厚的皮。稻穀一爆開,外殼就會自然脫落。
  葛明好像也沒有吃過這東西,我一打開鍋蓋,他就湊過來抓了一把,也不怕燙,然後小黑小龍也過來想要有樣學樣,可惜他們都太矮,只能扯著我的褲腿要我給。
  這東西就這麼放著的話,也是不能隔天的,同樣燒了糖稀淋上去,等糖稀涼了就用塑料袋包起來,大概還是可以放上好幾天的。我揮著大刀剁塊,他們幾個歡快地在邊上圍觀,開始的時候還撿那些飛濺出去的吃,後來升級了,比賽誰更加眼明嘴塊,再有飛濺出去的他們幾個就飛身用嘴接住。這是一個相當有難度的活,可惜我們家幾個都不是一般人,一個個的身輕如燕,就連小龍,也能勉強接到幾塊。
  
  我們正熱鬧著,這蔣忠平和武原又來了,今天天氣太惡劣,他們是開車來的,在這種暴風雪的天氣裡,也就他們仗著車子好道路熟,才敢上盤山公路。這一次他們還帶來了一個客人,我看了一下,覺得有些眼熟。
  「你好,又見面了。」那個人笑著跟我打了個招呼,這聲音……
  「唉,你不記得他啦?人家還說自己認識你呢?」蔣忠平不客氣的進了我家,看到一桌好吃的,伸手抓了一塊放到嘴裡,小龍不滿的嘟嘟嘴,然後大概是想到上次那塊巧克力,所以沒吭聲。
  
  「你好,我叫孔俊,上次因為是以翻譯身份過來的,所以沒有自我介紹。」其實我記得的,他就是上次過來收草編的那個老外身邊的翻譯,我當時也並沒真的把他當翻譯,因為這個人怎麼看都像是個富二代。只是,這樣的富二代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出現在我們這個小地方?
  「孔俊現在國際XX組織成員,主要就是負責考察各國的受災情況,前陣子到了我們這裡,考察我國南方丘陵地帶的情況。他說認識你,呵呵,我就帶他過來蹭一段年夜飯。」蔣忠平現在跟我熟悉了,也就不再跟我客氣,這大過年的,還帶著武原和孔俊三個人跑我家裡來蹭飯。
  
  我禮貌的讓孔俊和武原進來坐,然後把桌上雜七雜八的東西都收起來,差不多也是該做午飯了,年夜飯到晚上才吃,中午也不能餓肚子啊。而且蔣忠平這人,八成是沒吃飯就把人帶來了,這不踩著飯點呢麼。
  前幾天我們又包了不少羊肉水餃在外頭凍著,因為一直山上宰殺了之後有不少羊肉,家裡幾個又都愛吃水餃,說以就多包了一點。這會兒是大年三十,吃其他的不合適,還是下餃子吃好了,我看了看飯桌上的幾個男人,在心裡默默地為我家那些餃子哀悼了一下。
  
  一人吃了一大盆餃子墊了一下肚子,然後我就開始準備晚飯了,這一下子來了三個客人,想要弄得精細那就更不可能了,我們用家裡的爐子打上羊肉火鍋,粉條粉絲管夠,青菜蘿蔔管飽,後院還有不少土豆白菜,吃膩味了就再去摘一根黃瓜啃啃。
  一群大男人,也不好光吃飯,葛明讓我去山谷把李子酒弄出來一些,幾個人在屋子裡吃火鍋喝酒,外頭寒風呼呼直響。
  
  天還沒黑的時候,蔣忠平和武原就起身要走了,他們畢竟是部隊裡的。我把家裡那些小零嘴打包了一些,讓他們帶回去,原本是打算讓家裡幾個吃過十五了,這下子,過幾天還得再弄一次。
  孔俊有些喝醉了,看他那樣子最近估計是累得夠嗆,沒喝兩杯李子酒就開始昏昏欲睡。蔣忠平說鎮上條件不好,問我能不能讓這個人在這裡住幾天,我答應了。
  
  樓上房間雖然有不少,可是現在這麼冷,還是一起在我屋裡擠一擠吧。我攙著他上了二樓,這人雖然迷糊但是好歹還有點神志,向我笑了笑然後垂著頭繼續瞌睡。
  今年冬天,我到現在還沒有去動過收音機,因為我已經不再想去知道別人過得到底有多悽慘。知道這些有什麼用呢,它只會讓你每天都在為自己的衣食無憂感到愧疚,就算這一切的災難跟你毫無關係。
  這個年輕人在這種時候出來考察,在這種冰天雪地裡,到處亂跑,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堅持一些什麼。但是我很羨慕他們的,羨慕他們有所信仰,有所執著,為了心中的夢想可以拋棄一切。面對他們的時候我難免自慚形穢,覺得自己是一個軟弱自私的傢伙。
  
  我家地板很大,只要給他一小塊地方,再給他一床被子就好了。小龍和小黑總是窩在一起睡,這倆還是常常不蓋被子睡覺,就算明知道他們不怕冷,我還是忍不住要在半夜的時候爬起來給他們蓋上,有時候一個晚上要給他們蓋很多次。
  那人一沾上棉被就睡著了,我也懶得計較他有沒有洗過澡的問題,睡就睡吧,這人也不知道多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葛明好像不太喜歡家裡住進來其他人,這傢伙一直都不喜歡家裡有客人,除了陶十五有時候還可以跟他說上兩句,其他的人他都不怎麼愛搭理,今天晚上大概是因為有人住下來的關係,他顯得尤其不開心。
  晚上我想七想八的把自己弄得睡不著,葛明也顯得有些煩躁,一直在床上翻來覆去的。
  
  「怎麼了?」 我伸手把他攬過來。
  「亮亮……」他頂著一頭亂發在我胸口亂蹭。
  「嗯。」我伸手理了理他的頭髮,這麼亂,小心明天打結。
  「你喜歡地板上那個傢伙嗎?」葛明摟著我的脖子發嗲。
  「又不熟。」這傢伙這是吃醋了嗎?
  「哪裡不熟啊,你去年不是一直都在聽他的廣播嗎?」
  「咦,真的是他啊?」連葛明也聽出來了,大概就是沒錯的。
  「唔……不知道。」葛明又好像有些懊惱。
  「你說這些人怎麼就能這麼有激情呢?」我把自己心中的想法拿出來和葛明分享。
  「亮亮,我也很有激情的。」葛明不滿。
  「你啥時候激情過了?」這人懶得跟什麼似的,還好意思說激情。
  「這時候唄。」他壞笑地向我靠了過來,不用想也知道接下來要做點什麼了,可是,地板上還有一個人呢,這可不是我那群傻羊,是活生生的人啊。
  「別,有人呢。」我把葛明越湊越近的腦袋一把擋住,捧著他的腦門摁在自己胸口裡繼續揉搓。
  「亮亮,你就為了地上那個人,不跟我親密了嗎?」葛明的聲音悶悶地從我胸口那裡傳出來,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彆扭。
  「別瞎說,就是不想當著人表演活春宮。」
  「哼,騙人,人家都睡著了,你該不會在心裡對他有什麼想法吧?」原來男人吃起醋來其實跟女人也是一個樣的。
  「我對他沒想法,別胡思亂想了,睡覺吧。」
  這一天晚上我們到底沒有做點什麼,地板上的人也睡得挺安穩,就給他好好睡幾天吧,等到再一次出發,前面還不知道有什麼樣的苦日子在等這他呢。
  
  那個叫孔俊的年輕人也就在我家住了三天,然後蔣忠平就來接他了,他說這一次他自己要帶上幾個兵,親自把這個人送到下一個站點。讓別人送的話他不放心,現在基地和鎮上都離不開人,大規模抽調部隊根本不現實。
  鎮上現在基本上比較平靜,武原就在這邊坐鎮,他大概最多十來天就能回來了,還問我到時候要不要給他接風洗塵,我說就十來天還洗塵呢,大雪地裡的連土都看不到哪兒來的灰塵。
  
  不過自從蔣忠平出門之後,我心裡就有些不詳的預感,但是因為最近我總愛把什麼都往壞處想,時間久了,我就再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想法了,這個世界肯定還沒有壞到那種程度,肯定是我自己太悲觀了。
  等再過一陣子,春天就來了,大家又可以到地裡去播種,就算蚊子在夏天的時候再一次來襲,只要大家都不要出門,那些蚊子大概也是拿他們沒辦法的,秋天又會有收穫,冬天再冷,我們靠著火堆怎麼都會熬過去的。只要這麼想,我就覺得這個世界還沒有那麼絕望,不過是幾場天災,歷朝歷代,誰沒有經歷過呢,最後還不是都熬了過來。
  
  春天的腳步正在慢慢靠近,每個人都在翹首以盼。




56

56、當春天再次來臨 ...


  武原再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是正月初七,我原本以為,他們起碼要到十五才會再次來我家蹭飯。可是眼前這個男人,他臉色鐵青,嘴角緊緊繃著,渾身散發著殺氣。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個人,拜託你再照顧幾天。」他鄭重地把渾身是傷的孔俊交到我手上,然後就頭也不會地走了。
  
  孔俊怎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受傷?蔣忠平呢?所有的問題都指向一個我不願意面對的方向。
  我沉默地扶著孔俊上了樓,葛明這會兒還在山谷裡弄丹藥,我進去把他叫出來給孔俊處理了一下傷口。原本打算去鎮上看一下情況的,但是葛明說現在去也沒有用,乾脆等孔俊醒了,問一問自然就知道了。
  孔俊在當天晚上就醒過來了,他身上雖然傷口多,但是都是皮外傷,修養幾天就都好了。
  「蔣忠平呢?」沒有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只想知道蔣忠平是不是還活著。可是他並沒有回答我,而是看著我的眼睛搖了搖頭。
  
  他說他們這一路不斷地受到攻擊,好像是專門在路邊等著他們似地。開始的時候還好,但是這一路下來太過消磨人的精力,直到後來,有一撥人,他們手裡有槍。他沒有多少戰鬥力,被眾人保護著苟活了下來,身邊的戰士一個個的倒下,等武原趕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就這樣,他又被帶回我這裡來了。至於武原為什麼會突然趕到,他並不知道,那個男人在蔣忠平死後就一直十分沉默。
  
  之後的幾天,我也沒有去鎮上,蔣忠平死了,武原打算做些什麼,他跟誰蔣忠平多年,以他們二人的感情,現在無論他打算做什麼,都沒有人可以阻止。
  我只是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去謀殺一個正直的軍人?他的軍官證還在我這裡,我有時候拿出來看一下,照片上的男人依舊和氣而且精神,可是就這麼沒有了呢。生命為什麼會這麼脆弱?
  
  三天以後,有一個軍官來到我這裡,他說他叫古志鵬,來接那個叫孔俊的青年。這個古志鵬我見過,以前鎮上的人來我們村換糧食的時候就是他帶的隊,是個不錯的年輕人,他的軍銜比我想像的要高一些。
  他跟我說,蔣忠平被射殺,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們鎮上的那幾個人,其中還牽扯到縣城那邊的一些關係。但是因為沒有確切的證據,他們部隊當時不能拿那些人怎麼樣。武原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他私自開槍打死了那些人,並且連夜潛逃。
  聽說他逃走了,我忍不住鬆了一口氣,武原這個人不錯的,我不希望他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掉,我想蔣忠平,也希望他可以好好地活著。
  
  以後部隊的的事情,就由這個叫古志鵬的年輕軍官接手,他跟我說,自己還是會沿著蔣忠平帶領的方向,一直走下去。
  孔俊走之前,問我要不要同他一起去S國,他說那邊的情況並不像有些地方那麼糟糕,因為地廣人疏,而且這兩年的氣象災害在那裡表現得並不十分嚴重。我拒絕了,無論怎麼樣,我都不想離開這一片土地。
  
  今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晚到讓人幾乎以為它再也不會來了。等到冰雪消融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只忙一件事,那就是開墾土地。鎮上很多地方的水泥地面都被敲掉,然後從山上運一些土鋪上去,整成一塊一塊的田地。
  我再跟小龍去鎮上的時候,幾乎都認不出來了,屋頂上院子裡陽台上,到處都被他們堆上泥土種上一些蔬菜糧食。
  
  所有的人都在忙碌,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還會在閒暇的時候突然記起,曾經有一個叫蔣忠平的軍官,給他們帶來了一個冬天的和平。
  
  我山谷裡的稻穀迎來了再一次的豐收,這一次我對豐收沒有任何喜悅,我不知道自己這樣一季又一季的播種收穫,到底有什麼意義,我早就已經不缺糧食了,我家裡人都不缺吃的,對於那些飢餓的人,我卻又不能真正的幫上任何忙,我偶爾的施捨,並不能讓這些人從困難中走出來。
  收穫山谷裡的稻穀,然後在山坡上自己那幾塊水田裡插秧播種,這一陣忙活下來,外面又變了個樣子。鎮上慢慢的開始有了一些交易行為,雖然稱不上市場經濟,但是好歹也是一種積極現象吧。
  
  忙完春耕,我決定再去看一次陶方他們。葛明的貨車早就沒有油了,但是部隊裡那些人還有一些,我找他們要了一點,那個古志鵬,對我還算挺客氣的。這一次,我並沒有把葛明帶上,而是讓他和小龍在家裡待著。
  這一路下來,真是和冬天的時候大不一樣了,車子經過縣城的時候,雖然也受到了一些阻擾,但是跟冬天比起來簡直太少了。大部分的人都去忙著播種了,縣城裡的街道邊,房屋頂上,綠化帶,所有能種上東西的地方都被種上了,或者還有一些人,選擇去鄉下開荒去了。
  出門前我就碾了不少米帶上,這一個冬天下來,也不知道安全區裡面是什麼樣一副光景。如果他們不需要我的這些糧食,那就最好了,如果安全區真的可以給他們帶來安穩的生活,我也就放心了。
  
  到達安全區之後,我們並沒有像上次那麼順利地見到人,那些守衛的士兵十分謹慎,態度也不好,開始的時候說現在不給探親,得知我是來送糧食的之後,又裡裡外外搜了很多遍。
  折騰了一個多鐘頭,我才見到陶方他們。這一次他們看起來比上次憔悴多了,我母親看起來也十分蒼老。弟妹手裡抱著陶文瀚,這孩子倒是還不錯,雖然有些瘦弱,但是並不像其他人那樣面色發黃。
  「哥,你怎麼來了?」陶方他現在看起來比我老了不少,現在的他,比我更像我們的父親。
  「我來看一下你們缺不缺糧食。」我笑了笑接過弟妹手裡的陶文瀚,這孩子也不怕生。
  「這種時候還想著我們做什麼?」陶方扭頭抹了抹眼淚,看來去年冬天大家都過得十分不容易。
  「家裡有餘糧,我自己又吃不完。」我有點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去年冬天,你們在這裡面過得怎麼樣?」
  「還好,雖然缺糧食,但是沒什麼人餓死,主要是去年我們搭建的大棚不夠多,等到今年就好了,這裡面會種植更多糧食,到時候食物會更加充足一點。」陶方扒了一下頭髮回答道。
  「哦,那就好。」接下來有一會兒,我們都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麼。
  
  「去年冬天的時候,多虧你送來的那些糧食,雖然上交了一些,後來又被人搶了一些,但是總算是靠著它,瀚瀚才沒怎麼挨餓,呵呵。」陶方看了看我懷裡的孩子,又高興地笑了起來,為人父母的心情,我並不能真正體會。
  「哥你以後別來了,我們在裡面餓不死就好,這一路也不太平,安全區附近有很多不安定的人群在轉悠。去年冬天的時候,還有人向我們發動了攻擊,專門挑那些防守薄弱的邊邊角角。那些人太多了,打都打不完,有些人還故意把屍體堆在防護欄外面,剛開春那會兒真是臭氣熏天。」
  冬天裡的時候,很多人都餓死了,外面的人都沒有糧食的時候,大家就都相信安全區裡面是有的。當死亡逼近到時候,人類總是瘋狂的,有些人仇恨所有安全區裡面的人,他們惡毒地在外面叫囂怒罵,撕扯著裡面這些人的神經。
  不斷有人被殺死,軍隊向那些人開槍了,但是在絕對強勢的武器面前,依舊有人不怕死的挑戰。戰事斷斷續續整整鬧一個冬天,直到前一陣子,那些人才稍微安靜了下來。所以那些士兵對我態度不好,也不歡迎別人探親,除非你有糧食。
  
  陶方說,外面的人送進來的糧食,他們都要上交一半,剩下的一半才是他們最終屬於自己的。有些人沒有外面的親人支援,過得也十分辛苦,那些科學家醫生政府要員什麼的,會有一些補助,相對好一些,絕大多數人,都生活在飢餓當中。
  他們又問我外面怎麼樣了,我說冬天的時候有點亂,但是最近好了,如果他們在裡面過得辛苦,還是回家吧。可是他們都不同意,我母親不同意,陶方和弟妹也都不同意,他們始終認為,只有安全區才是最安全的。
  
  離開之前,我母親看了看我,說:「以後別來了,路上危險。」我笑了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57

57、太陽毒辣 ...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大家發現這個春天的陽光異常毒辣,在室外曬多一會兒就會脫皮,當天晚上更是疼痛難當。我出去放羊的時候也都穿長袖戴草帽,可是有一天,我發現自己的羊群裡有四五隻出現了脫毛的現象,脫毛之後的皮膚,有一些發紅。又聯想到最近的太陽,我決定以後只在早晨和黃昏的時候出來放一會兒羊,其他時候都把它們關在羊圈裡。
  當天晚上就有一隻山羊就發起了高燒,上一次拿回家的退燒藥還有一些,我給它打了一針,然後又從後院摘了一根黃瓜切成薄片,在它身上脫毛的那一小塊地方貼上一層黃瓜片,希望多少能有點效果。
  也許是因為山羊身上的皮毛比較厚的關係,這只山羊的曬傷並不是很嚴重,到了第二天早上就開始好轉,然後慢慢地又開始進食了。
  
  田地裡有一些植物也被曬得發黃,有一些人就用一些樹枝稻草之類的把莊稼蓋起來,我沒有這麼幹。我只是想要看看,這春日裡的太陽,是不是真的會把我家的水稻全部曬死,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接下來的日子,大家恐怕都要生活在地獄中了。
  
  村民們也開始慌了神,去年冬天的時候,大家都還覺得春天來了大家還可以播種,村裡有土地,只要有土地就不要擔心被餓死。可是這太陽是怎麼回事呢?這幾千幾萬年下來,都一直照耀著我們的陽光,為什麼一下子會變得這麼毒辣?
  如果地裡的莊稼都被曬死了,那麼今年冬天,大家都也都會像鎮上的人那樣,開始面臨著飢餓的威脅。這些人小心地侍弄著各自的田地,早上讓它們被太陽曬上一會兒,等日頭開始升高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連忙把那些樹枝幹草之類的蓋上去,等到黃昏的時候又拿開。
  
  這麼一來,勞動量大不說,有些人還因此被曬傷了,我看過他們被曬過的皮膚,好像要融化掉一樣,通紅通紅的。有些人用清涼的草藥塗抹在被曬傷的皮膚上面,但是好像效果不怎麼好,只要被曬傷了,就很難痊癒。
  五月份的時候,村裡有個男人因為身上被曬傷的面積太大,發高燒死掉了。從此,大家再也不敢小瞧外面的那些耀眼的陽光,大人小孩都只在屋裡呆著。
  
  我想到自己小的時候,就在這個村子裡到處亂跑,特別是夏天的時候,村子裡有各種各樣好玩的東西,我們最喜歡捉蜻蜓捉蝴蝶,有時候還可以在竹林裡找到竹牛,那東西用繩子綁起來甩著玩,它們會扇著翅膀飛得很快很快,玩膩了還可以放在火堆裡烤著吃。
  夏天的陽光總是燦爛的,村裡的野小子們頂著大太陽到處跑,跑得一身一臉的汗水,跑得整個人像木炭一樣黑,但是大家都是開心的,黑漆漆的臉上就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明亮,笑起來的時候可以看到一口白牙。
  可是這樣的日子已經成為了過去,現在的孩子們再也不能像當初的我們一樣在太陽下自由自在的玩耍,他們只能在早晨和黃昏的時候,稍微出來放一下風,就像我家的那群羊一樣。
  
  小黑和小龍他們雖然不怕冷,但是這樣毒辣的太陽他們還是害怕的,所以最近我們就越來越少出門,沒事的時候就到山谷裡去幹活玩耍或者修煉。
  偶爾的,我和小龍還是會在晚上的時候去一趟鎮上,那裡的情況現在很不好,今天晚上,我看到有一戶人家裡的所有人都死了。兒子女兒是中毒,母親上吊,父親割脈。我到那裡的時候,鄰居已經有人聞到血腥味去找來了古志鵬他們。
  古志鵬把這一家人的屍體搬到廣場上,然後在眾人面前把他們燒成灰燼。不燒掉不行,在極度飢餓的情況下,難免會有那麼幾個人,打起這幾具屍體的主意。甚至有人會覺得,反正人都已經死了,為什麼要燒掉,不燒掉的話,也能讓不少人填飽肚子吧。
  
  我已經不再去想這些人為什麼會那麼快就放棄底線了,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堅持人肉是不能吃的,鎮上的人普遍認為,只要自己不殺人,吃點肉不算什麼大的罪孽。
  本來我也就沒有資格去批判別人,當第一批吃人肉的人出現的時候,我堅信他們是罪惡的。當第二批吃人肉的人出現的時候,我覺得既然已經有這麼多人走上了這條路,那總應該是有他們自己的無奈吧。現在大半的人都沾上了血腥,我已經不知道該說點什麼的。
  因為沒有忍受過飢餓,沒有受到死亡的威脅,我的任何觀點都是沒有意義也站不住腳的,沒有經歷過的人,說什麼都是輕浮的。所以我保持沉默。
  
  部隊裡也缺糧食,基地那邊今年春天的時候也開荒了,就在我曾經去過的那個山坡上,他們開了不少旱地,主要種一些土豆玉米之類的。但是也很不容易,今年到現在也沒下過一場大雨,那個山崗上又沒有湖泊水庫,全部靠人工澆水的話本來就不容易,加上頭頂上那一個殘酷的太陽,我可以想像他們有多麼艱難。
  即使這樣,古志鵬還是堅定的相信人肉是不能吃的,他跟鎮上的居民說,只要上報一具屍體,就給五斤糧食,昨天晚上死去那一家的那個鄰居,就得了二十斤。但是也有一些人不願意拿一具屍體換五斤糧食的,從份量上來說,好像就不怎麼划算。
  
  一具屍體換五斤糧食確實不多,可是這些糧食卻都是從部隊裡拿出去的,現在這一群當兵的本來就已經很困難了,還要從手裡拿糧食出去,並不是沒有人不服。可是古志鵬也有自己的支持者,大多都是在這一支部隊裡有一定威信的老兵,所以目前還沒有人敢跟他明著幹。
  我看著古志鵬捂著胃部回到房間,從桌子上的一個小碗裡拿出一個黑乎乎的饅頭咬了一口,然後又放回去,用另一個碗蓋上。自己躺到床上慢慢嚼著嘴裡的那一口饅頭。
  
  我把一袋稻穀丟在他窗戶下邊,他翻了個觔斗就爬了起來,從窗戶那裡伸出腦袋來一看,然後咧著嘴笑了笑。
  「老兄你又來了啊。呵呵。」他樂顛顛的跑出來把稻穀拖進屋子,然後又回到窗戶邊站著。
  「兄弟啊,你以後還是別再來了,今年秋天收成怕是要不好,你還是給自己留點吧。雖然你也是個世外高人,可是這糧食還能不是從地裡種出來的嗎?」
  我沒搭腔,這糧食是從地裡種出來的沒錯,不過我有一個山谷,裡面沒有乾旱也沒有洪澇,更沒有最近這種毒辣的日頭。
  「唉,就知道你肯定還是不肯說話,算了,我也不說謝謝了。」
  
  我好像忘記說了,古志鵬之所以能在部隊裡站穩腳跟,除了他一直堅定地沿著蔣忠平的方向走之外,我時不時送過去的那些糧食,大概也是有些影響的。
  我希望古志鵬他們可以一直堅持下去,就算不能,我也希望他們可以堅持得久一點。只要這些人在鎮上待著,我們鎮就可以維持一天的平和,如果哪一天這些軍人都離開了,或者他們也不再願意堅持了,那麼鎮上,也就會從人間變成地獄。
  
  路過那個小道士家的時候,我忍不住停下來看了看,現在鎮上的人裡面,像他這麼樂觀的已經很少了。這傢伙去年冬天的時候用日曆也沒換來多少糧食,但是母子兩個好歹也熬了下來。今年一開春,他就從家裡搗鼓出不少木片,後來還去山上砍了一些竹子木條,釘成一個個的低矮框子,裡面裝上土,種上最好養活的土豆紅薯。
  他母親問他幹嘛不直接種在屋頂,反正屋頂也是空著的,他說怕人偷,晚上還是收回屋裡心裡才安穩。從此以後他就真的每天都把這些木框搬進搬出,直到前一陣子,天氣暖和了,他也就在屋頂打起了地鋪,還以為不用再幹那種重活了呢,結果毒辣的太陽又來了,他還得接著搬。
  這會兒他正在房頂上侍弄那些莊稼呢,完了睡一覺,天一亮就得開始搬,等到日頭整個出來的時候,他也該搬完了。這傢伙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思,明明是個半吊子道士,卻堅持每天穿道袍。
  
  我跟小龍在離他不遠的一個屋頂上站了一會兒,就往家裡去了。小龍現在翅膀發育得不錯,飛起來越來越快了,聲音也越來越小,我趴在他的背上,頭髮被掠過的風吹得一團亂,早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有多久沒有理髮了。
  回到家裡之後,我們也不走大門,小龍先把我送進窗口,然後伸出兩隻爪子搭窗檯上,自己也變成人形,我就順勢把他抱了進來。葛明正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打滾,小黑還是趴在地板上玩那團毛線,這孩子,估計再過一百年也解不開這一團亂糟糟的毛線。
  
  他倆一看到我們回來了,都歡快地湊過來膩歪。
  葛明說:「好無聊,咱們來玩斗地主吧。」
  小龍說:「好啊好啊,我這一次一定要贏。」
  小黑說:「嗚嗚……」
  我這個沒有主見的一家之主只好奉陪。於是,在這個人吃人的春天裡的晚上,我們一家四口,兩個不是人的,還有兩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的,摸黑在樓上玩起了斗地主。




58

58、缺水 ...


  這個夏天熱得難以置信,火辣辣的太陽炙烤著大地,烤得所有的生命都奄奄一息。我們呆在家裡也覺得熱得難以忍受,在沒有電的情況下,自然是沒有空調也沒有風扇,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更加勤快得搖著手裡那把蒲扇。
  很多次我都想著,直接躲到山谷裡算了,跟外面蹲著真是活受罪,可是這一下如果進去了,我還處得來嗎?適應了裡面冬暖夏涼的氣候,我哪裡還能再忍受外面像火爐一樣的溫度。
  
  隨著夏季而來的,依舊是蚊子,高溫並沒能讓蚊子滅絕,當時今年的蚊子明顯的減少,這也是最近唯一一件讓人覺得欣慰的事。但是最大的問題在於,大部分人出現了飲水困難。雖然鎮上有水井,可是這些年來隨著自來水管道的鋪設,水井已經逐漸被廢棄了,不少水井被填埋。
  去年夏末剛開始停水的那段時間,鎮上的人開始積極的尋早水源,因為我們這裡是典型的丘陵地區,山上有不少山泉,有些人用塑料管把泉水引到自己家裡,也有一些是肩挑手提的,雖然不方便,但是也沒有真正斷過水。
  可是今年不一樣了,鎮上大部分水井出水緩慢,有些已經出現了乾涸的情況,山上的泉水也漸漸越流越細,鎮上的人出現了水荒。
  
  我們村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原本村裡有不少水井,前些年大家嫌棄挖了水井的地方都太過潮濕,總是會引來各種喜陰的小蟲子,所以紛紛把房子邊上的水井填埋了。本來麼,就算沒有自來水,山上也是不缺山泉的,幾條水管,就能把泉水引到自家門口,又方便又乾淨。
  我們村幾乎每家每戶人都在自家門口修一個洗衣池,山水就流進洗衣池裡邊,淘米洗菜什麼的,也都方便得很。這都多少年了,大家早就習慣了沒有水井的生活,誰又能想得到,山上的泉水有一天會乾涸呢?
  
  於是尋找水源行動,就此展開。白天太陽毒辣,大家都不敢出門,到了傍晚時分,大家就紛紛去山上找水。村裡的老人說部隊駐紮的那座山頭,以前又不少山泉的,即使是在缺水最厲害的年份,也能在那裡找到一些泉眼。
  於是大家這一天晚上就提著水壺出發了,那座大山很大,但是山泉的話,一般也是在腳下或者山腰上多一些。我們決定先去山腳下去看一下,因為那座大山的山腳一直延綿到我們鎮附近,如果運氣好的話,應該可以找到沒有乾涸的水井,而且這一路平坦,自然比去山腰取水要容易得多。
  
  我們走了將近一個半鐘頭才到達那座山的山腳,這裡屬於小鎮的邊沿地帶,零零散散的還有一些村落。沿著鄉間小路走了一會兒,我們見到第一個村落,問他們有沒有水,幾個乘涼的老人說他們村的水井早幹了,讓我們還是回去吧,附近都沒有了。
  但是我們依舊往裡面走,希望可以從前面的村子找到水源,再不濟,討要一些回去也是好的,起碼接下來幾天裡,村子裡的人起碼不用擔心被渴死了。可是事情就像我們想像中那樣,十分不順利。
  
  前面那個村子的人並不友好,他們一聽說我們是來要水的,一個個虎著臉讓我們趕緊離開。
  「我們村已經沒有水了,我們不要多,給我們一點喝的就行。」我們村的人低聲下氣的求著,現在已經沒有人計較能不能洗澡洗衣服洗碗洗菜了,只要不被渴死就好。
  「都說沒有了,要是有的話還能不給嗎?」對方顯然也是煩不勝煩,估計今天來討水的人肯定不止我們這一撥。
  「這怎麼可能?你們村從來都是以水井多而出名的,我也是打小就聽說你們這裡泉眼多,走三步就能看到一口井。大家也都是一片地方上的人,現在這日子不好過,就念在以前那點交情的份上,伸手幫我們一把吧,我們以後也可以拿糧食過來換。」我們村的陶三爺發話了,他活到這把年歲了,今天卻要為了幾口清水求著別人,真是世事難料。
  「陶三爺啊,也不是我這個人不講情面,咱倆也算是老相識了,我還能騙你嗎?這要是真有水,我還能不給你?」對方也出來了個六十來歲的老人說話,這人跟陶三爺好像也是認識的。我們這裡畢竟是小地方,我們村跟這個村離得也不算多遠,早些年,我們村和附近村的人,都往山下搬,所以這裡的人大多和我們村的人都認識。
  
  「哼,那可不一定,這世道亂的,都人吃人了,你說還有誰的話是信得過的?」陶三爺不吃他那一套,這年頭哪裡去找實誠人啊,有糧食的自然都屯起來,有水的自然也都給自己留起來。
  「那人家吃人你也能跟著吃嗎?咱都是光屁股那會兒就一起玩的交情,我也不跟你說那個虛的,就算天下人都吃人肉了,我老徐頭也不能那麼幹。這水要是有多,不用你多說,我自然會給你,現在我們自己都怕不夠喝的了,我還能給你嗎?我家還有一群兒孫呢,咱將心比心,你也別怪我見死不救。」那老人好像也有些惱火了,這年頭,老天爺都把人逼得沒了活路。
  
  「那你讓我怎麼相信,咱這塊地界,以前也不是一次都沒旱過,我聽我爹說,你們這村就沒幹過,怎麼現在就沒水了呢?」年輕人不知道,這些老人卻都是門兒清,所以今天他們怎麼都不願意相信這裡會真的沒有水。
  「唉,都是自個兒造的孽啊,山那邊去年挖了隧道你曉得吧?」老徐頭指了指隧道的方向。
  「廢話,這我還能不曉得,咱們鎮的人哪個不曉得?」他們說的自然就是從我們鎮通往臨鎮的那條隧道。
  
  「我們村的泉眼,自從那條隧道挖了之後,就死了大半,還有少數那麼幾眼泉還出水的,這次乾旱一來也都吃不住了,現在每天也就出那麼一點水,你說我們不給自己留著能咋辦?」
  眾人一下子說不上話來,這隧道開了之後,當時確實也有不少人聽說泉水乾涸的事,但是那會兒誰往心裡去啊,都想著這隧道多方便,山泉幹了就干了唄,反正誰也沒指著那幾眼泉水過活。誰又能想得到,今天大家就都眼巴巴地盼著那幾眼山泉救命?
  
  這一晚上我們空手而回,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重,山腳下這些泉眼因為隧道而出現乾涸的情況,那麼山腰上呢?那邊的村落比較少,以前也沒有人留意過這個問題,現在更是無從知道。
  
  第二天我們還是在傍晚的時候出發,山上有不少廢棄的房子,有一兩間三四間連在一起的,也有圍成一個院子的。一般有房屋的地方就會有水井,我們要找出一口沒有乾涸的水井,這樣大家以後就可以每日去那裡取水了。
  從我們村子往上走,也還有一些沒有廢棄的村落,每經過一個村子,大家都會抱著僥倖的心理進去問一問,但是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大多都說沒有,也有些說自己村的人也正在外頭找水的。
  我們在山上走著,也確實遇到了幾股上山找水的村民,他們會跟我們說,哪裡哪裡他們已經去過了,都沒有,讓我們不用再去找了。村民們大多都還比較和善,他們並不像鎮上的人那樣剛剛經歷過一個嚴酷飢餓的冬天,所以大多都還是友好的。
  
  我們一連找了幾個晚上都沒有收穫,村裡現有的那口水井眼看著也馬上就要干涸了,就那麼一點點的水,自然就會有人希望在自己多存上一些,難免的,又發生了爭執。
  村裡有一戶人家,除了老頭老太太之外,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三個孩子又都有各自的家庭,去年夏天之前他們都回到了村子。所以現在他們家滿滿的都是人。這一家子人過得也是不容易,倉庫裡那點稻穀,都是老頭子以前靠自己身上那一把子力氣獨自種出來的,本來兩口子吃那是綽綽有餘,可是這一下子多出來一群兒孫,十來張嘴,就顯得吃力了。
  
  他們家兒子兒媳女兒女婿都是活絡人,很會過日子很會打算,尤其不肯吃虧。這一次看著井裡的水就要乾了,大家又遲遲找不到水源,就交代自己家幾個小孩,多多去井邊打水。於是這幾天他們家幾個小孩,就拎著小水桶不停地去打水,開始的時候大家不在意,次數多了自然是不答應。
  於是有人找上他們家大人,說你們家小孩怎麼老去打水,現在村裡人都幹著呢,又不是就只有你們一家人缺水。那大人就連忙道歉了,哎呦這孩子真是的,聽著大人說缺水了,就使勁使勁去打水,呵呵真是的,這一個沒留意就給大家添麻煩了。
  
  這嘴上說得挺好聽,第二天他們家小孩還照常去打水,那麼幾個小孩子,大人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其實有人罵過,但是你只要一個不留意他們就溜過去打水,防都防不住。
  最後村裡人惱了,就說這口井要看管起來,防止有些人總是不停的打水,就剩下那麼點點水,三兩天的都被打沒了,以後大家喝啥去啊?
  可是看守的人又有誰是真正信得過的呢?不要到時候搞一個監守自盜,那還不如不守呢。總之大家七嘴八舌地吵吵,吵了半天也沒能得出個有用的結論出來。後來有人說是讓我守著水井,說村裡人都能信得過我,甭說,這一下還真通過了。
  不過我吃飽了撐的才給他們守水井,那麼點水再怎麼守著有什麼用,早晚是要干的,還是早點去找個水源來的實在。
  
作者有話要說:報紙這兩天又出現了讀書時期的「厭學」症狀,
只要一看到文檔就忍不住要搞搞小動作,摳摳指甲扯扯頭髮什麼的,
磨磨蹭蹭半天,然後一會兒又會想起來自己還有嘛事嘛事沒幹,
然後你曉得的了~~~
那啥~~~~咱以後還是每日一更成嗎~~~~~



59

59、尋找泉眼 ...


  有一天,我們發現鄰村的人好像是提著水回去的,雖然對方鬼鬼祟祟地做得很隱秘,但是眼尖的人還是看到他們水壺裡是裝著水的。我們過去問了,結果人家根本不搭理,連找個藉口都懶得,態度很直接,就是不說。
  沒辦法,我們只好每天傍晚早早地在他們村盯梢,對方也精得很,雙方消磨了不少天。他們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原因也是簡單,打水的人多了,到時候麻煩肯定也跟著多起來,可是對於水源的執著讓我們不願意輕易放棄。
  
  又過了一個星期之後,長期的跟蹤行為終於取得了成果,村裡人在距離基地兩公里左右的一個山澗裡找到了一個泉眼,那個泉眼出水量還比較大,看起來一時半會兒是不會乾涸的。現在來這裡打水的人並不是很多,鄰村的人知道我們找到這個地方之後,找我們做了一次談話,總體意思是,大家要對水源保密。
  從那以後,我們每晚都會去那裡打水,開始的時候,那裡打水的人並不多,只是偶爾會遇到一些鄰村的村名。可是這天下哪裡有不透風的牆,沒過多久,就有人盯上我們了,然後再過不多久,去那裡打水的人就多了起來,有時候我們去得晚了,還得排很久的隊才能取到水。
  
  過了差不多半個月,鎮上的人也開始找到這個地方了,打水的人越來越多,有時候前面的人剛打了水,那小水池裡一下就空了,又得等上一會兒,泉水才能重新把那裡填滿。可是人多了,這問題就來了,且不說這口泉眼什麼時候會枯竭,就光排隊的問題,就已經開始讓大家產生了矛盾。
  
  因為排隊需要的時間太長,而一個夏夜,總共就那麼幾個鐘頭,其中還有一段不小的時間,大家是要耽擱在路上的。如果不在夜間打好水趕回家的話,被這種太陽一路曬著,就不一定有命能回得去了。所以最近經常有村落跟村落之間打架,就為了打水的先後問題,我們村人挺多的,開始的時候倒是沒有吃過虧,有一些村子小一點的,就只好排在最後頭。
  這一天晚上我們去打水的時候,村民們照理想把那些小村落的人擠到後頭,可是情況發生了變化。伸手推人的我們村一個小夥子,被旁邊的一個中年男人一腳踹到了地上,我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見對方不少人都站了出來,在懸殊的實力面前,我們村的人退讓了。
  
  原來那些小村子也開始聯合起來了,這一天我們村吃了大虧,不僅沒打到水,還有一個年輕人被他們打傷了。當時大家都沒有吭聲,一回到村子,就有幾個輩分大一些的,趁著天還沒亮,去了隔壁一個村子。
  從此我們也開始跟附近的幾個村落拉幫結派,幾個大村落一出馬,那些小村落聯盟就只有乖乖讓道的份了。為此,我們村的人很是得意了一陣子,可惜好景不長,所謂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幾個大村子的聯盟,在更強的實力面前,連讓道的機會都沒有。
  
  我們在那裡剛打了不到一個月的水,雖然磕磕碰碰,但是大多數時候大家都還是可以打到水的,空手而回的人不多。原本大家都擔心來打水的人越來越多的話,排隊就更困難了,到時候長長一個隊伍一排就排到天亮,不用點手段是斷然打不回去水的。
  大家正在為排隊的問題勾心鬥角抓肝撓肺的時候,山上基地裡有人下來了,他們趁夜在那個泉眼邊上搭了一棟木屋,第二天就有人住進去了,每天晚上都有兩個士兵帶著搶在那裡值班,要打水可以,拿糧食來換吧。
  村裡人都大呼可惜,早知道提前幾天就再多打一些了,這下好了,被管制起來了。雖然村民們家裡也都還有一些餘糧,可是看今年這天氣,秋收的時候還指不定能收回來多少呢,誰敢大手大腳地拿糧食開玩笑啊?但是這水也是必須要喝的,沒了水人也活不成。
  
  於是鎮上的人就去找古志鵬了,基本上現在鎮上的居民還是比較信服古志鵬這個人的,對他們那一支部隊也比較依賴。可是這一次古志鵬也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他說鎮上的事情他說了就算,基地裡面的事情他說了不算。
  想來也是可以理解的,古志鵬並不像蔣忠平那樣是個老資格,軍銜想必也沒有他高,一個年輕人,能做到今天這一步已經是很不容易了。蔣忠平當初在部隊裡的時候,手下有武原和古志鵬等一眾手下,很多人都是無條件擁護,加上他這個人在軍中人緣也好,做事又果斷,所以並沒有什麼權利危機。
  但是古志鵬就不一樣了,他在部隊裡待的時間並不長,雖然是正規軍校畢業出來的,但是當兵的都不看這個,更有甚者,還有一些人比較排斥這個。現在世道也亂,這些當兵的上頭沒有一個壓得住的人管制著,他們不能服你,你說的話自然連個屁都不是。
  
  得知這個結果之後,大家都很失望,用糧食換水想想也是不划算的,不到逼不得已,大家還是不打算這麼幹。所以目前就剩下一條路可以走了,那就是繼續尋找泉眼,就算困難點,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這一次尋水並不想上次那麼順利,大家甚至放開芥蒂互通有無,只為了可以早一點找到水源,即使和所有人分享,也比現在這樣毫無頭緒來得好。村落和村落直接開始又有了聯繫,大家分工合作,今天你去這個山頭,我去那個山頭,等所有的山頭都走得差不多了,就調換一下再找一次,這樣一來效率是高了不少,可是依然沒有收穫。
  
  我在黎明前回到家裡,小龍和小黑睡得正香,葛明聽到我回來的聲音,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還是沒找到啊?」
  「沒。」
  「明天別去了吧,咱家又不缺水。」
  「還得去啊。」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在明明不缺水的情況下,陪著村名整晚整晚的在山上跑,最近的幾個山頭都被我們跑遍了,也沒有找出來一個泉眼。
  「乾脆問問小龍,然後讓你們村的人打口井不就完了?」
  「我早問過了,它說得打十幾個房子那麼高呢。」打井哪裡是那麼容易的,挖了地面上的一層土之後,還有鑿開下面的岩石層,聽小龍說的,這總共近五六十米的深度呢,又沒有鑽井工具,得挖都猴年馬月去啊?
  「那我明天跟你一塊兒去吧。」
  「你去幹嘛,山上烏漆抹黑的。」
  「我就去。」
  「算了,還是別去了,得有人看家呢。」
  「我不看家,我要跟你去山上。」
  「……」
  「亮亮……」葛明扯著我的手掌撒嬌。
  「……」
  「亮亮……」他開始扯我的臉頰了。
  「……」
  「亮亮……」他湊過來在我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哦,好吧。」
  
  第二天我倆跟著村民上山去找水,小黑和小龍站在門口目送我們,兩隻非人類擺出一摸一樣的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得我都想把所有人都帶上了,可惜不行,晚上小偷多,家裡得有人看著。
  葛明得意地回頭衝他們扮了個鬼臉,說:「差得遠了,你倆還有的學呢。」
  氣得小黑拚命撓地,小龍傷心地轉過身去坐在門檻上,只留給我一個落寞的背影。
  
  夜裡的大山很熱鬧,大家舉著火把踏遍山上的每一個角落,但是因為晚上光線差的緣故,找一口泉眼還是很困難。隨著時間的流逝,山上的人越來越多,因為鎮上的人也都來了,好像是一個重要的節日一般,人聲鼎沸。
  葛明像剛出籠的鳥兒,我真的一點都沒有誇張,這傢伙步履輕盈得幾乎要飛起來,別人看不出來,我確是看了個一清二楚。真不知道這晚上的大山有啥好玩的。
  
  「陶亮。」後面響起一道熟悉的女聲。
  「啊?」我轉過頭去看了一下,心情有些複雜。
  「這麼巧。」這個姑娘叫李郁,是我高中同學,她衝我笑了笑,還是跟以前一樣,看起來十分乾淨。
  「是啊,很巧。」在這大黑晚上的她竟然能認出我來,確實是很巧。
  「我去年夏天回來的時候就聽說你已經回來了,呵呵,想找你玩來的,但是後來,呵呵,你知道的。」後來下雨了,滿大水了,蚊子來了,鎮上死了很多人。
  「我前年就回來了。」我也衝她笑了笑。李郁是個很不錯的姑娘,高中的時候對我就很好,每天總是很陽光地在我身邊嘰嘰喳喳。她的存在,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十分重要,或者說,這就是青春期的曖昧吧。她一直很主動,但是我一直在猶豫,並不想說什麼配不上她的話,當時的我確實相當冷漠,只想要過全新的生活,對於感情並沒有太多期待。
  
  時過境遷,如今想來,我覺得自己當初做的並不厚道,曖昧著自己的感情,也曖昧著人家姑娘的感情。
  
  「你現在住在村裡嗎?我在鎮上一年多了都沒有見到過你。」她還是很熱情,看起來這一整年的磨難,並沒有讓她變得消沉。
  「是啊,我回來後一直就住在村裡,對了,你家住在哪裡?」我和小龍去年冬天的時候,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去鎮上的,現在雖然沒那麼頻繁了,但是偶爾也去的,卻從來沒有見過她。說起來,讀高中那會兒我也沒有關心過她住在哪裡的問題,回家這麼久我也沒有刻意找過她。現在看到人家女孩子站在我前面這麼高興的說話,我忍不住在心裡鄙視自己。
  「我家現在住在鎮上新建的單元樓裡,就是十五樓的哪一棟,我家住六樓。」怪不得呢,我一般很少去那棟單元樓,主要是那裡的人每天門窗緊閉,我去看過一兩次之後,覺得那裡面的人大多比外面的人過得好,也就不怎麼去了。
  
  「亮亮,這姑娘是誰。」葛明一蹦一跳得過來搭話。
  「我高中同學,李郁,李郁他叫葛明,現在住在我家裡。」我給他們介紹了一下,雖然那會兒我跟李郁也沒發生啥特別的事,但是就是忍不住心虛,葛明這小子精得跟猴兒似的,我知道我有麻煩了。
  
  「哇!陶亮你朋友長得太好看了。」
  「哇!亮亮你怎麼會認識這麼漂亮的姑娘。」
  這兩個人同時發出驚呼,我覺得,剛剛我是有點想太多了。
  
  「你好啊,我叫葛明,現在就住在亮亮家裡,呵呵,姑娘你怎麼也出來找水啊?這都是男人的事,女孩子只要乖乖待在家裡等著就好了嘛。」葛明一副親切的大哥樣,或者說,大姐樣。熱情地招呼著李郁,好像他們倆是高中同學,我才是那個借住在這邊的外來人口。
  「多個人多分力不是,嘿嘿,我眼睛可好使啦,鎮上幾乎沒有人比我視力更好的了。」李郁洋洋得意地自誇。
  「多少?」葛明做出一副很好奇很想知道的表情。
  「鏘鏘!左眼五點三,右眼五點二,嘿嘿。」
  「哇!你左眼跟我一樣啊,你知道我右眼多少嗎?」
  「多少?」李郁有所警覺地揚了揚眉毛。
  「哇哈哈,也就是五點四而已啦。」
  「騙人的吧?」李郁不信。
  「真的,我從來不騙女孩子。」葛明信誓旦旦。
  我也認真地想了想,自己的眼睛到底得有多好呢,有六點零還是七點零嗎?
  
  「年輕人,別光顧著吹牛了,找到了泉眼那就是火眼金睛。」那邊有位大哥大概是不滿我們只顧著聊天不干活,扯著嗓門吼了一聲,引來大夥兒一陣哄笑。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啊,早上五點多出門,十點多就回來了,結果窩在沙發上一覺睡到一點半,所以到現在才發。


60

60、夜晚的溪谷 ...


  我們摸黑在一個已經乾涸的溪谷裡尋找,不斷有人爬上兩邊的山坡,然後又失望地爬下來,沿著溪谷繼續往前走。我們幾個人沒有急著上坡,因為剛剛耽擱了一下,前面那一段溪谷的山坡上,都已經有人了,我們只好一直往上遊走。
  眼前是一個瀑布,大概有十來米高,現在沒有水流了,只留下一片陡峭的石壁。一般像這種地方,兩邊應該是有小路可以繞上去的,我們稍微找了一下,決定從左邊那裡爬上去試試看。
  葛明走在最前面,然後是李郁然後是我,後邊還有三個鄰村的年輕人。這些人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跟我們套近乎,我曉得他們完全是衝著李郁來的,男人總是這樣,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不能拒絕美女的吸引。
  
  我們大約爬到一半的高度的時候,空氣中隱隱有水汽的味道,越往上爬就越濃。李郁哎呦滑了一下,然後狼狽地半趴在山坡上,我剛想開口問她怎麼樣了,就聽到她興奮的說:
  「石頭上有青苔,有水啊!這附近肯定有水!」
  最近這太陽曬的,缺水的地方,就連青苔也被曬得從石頭上脫落了。她剛剛從那塊石頭上踩滑了,應該是濕潤的青苔,所以,她說有水。
  「真的?趕緊在這附近找找。」身後的幾個年輕人也激動了,我側身讓他們上前,然後抬頭和蹲在上面大石頭上的葛明對望了一眼,李郁都發現了,這傢伙不可能沒發現,不過我們都默契地做了相同的選擇。月光淡淡的,葛明那一頭亂發無拘無束地翹著,我這才發現今天出門前忘記給他梳頭了。
  
  很快,他們在附近找到了一個小小的泉眼,其實說起來也不算是泉眼,就是一個石頭縫,斷斷續續地往下面滴著水,因為水流很細,沒能流出多遠的距離,就已經被一旁的土壤和石頭吸收了。
  這幾個人都沒有聲張,而是先取出自己身上的水壺,將它們都灌滿,等他們都裝好了水,我也上前去把自己的水壺裝滿了。因為出水太慢,等我們這些人裝好水的時候,後面已經有人找遍了下面的山坡往我們這邊來了。
  「嘿,快來,這裡有泉眼。」李鬱熱情地衝山下的人喊著,完了還俏皮地衝我眨了眨眼睛。
  
  我們幾個人既然已經打到了水,自然就先回去了,李郁與我們同路,我問她是跟誰一起來的,他說是跟他爹。我覺得他爹也挺奇怪的,既然帶著女兒上了山,怎麼剛剛李郁跟我們走了這麼久,也不見他出來說句什麼。不過再一想也就明白了,他大晚上的帶女兒上山找水,也許找的不僅僅是水,這年頭,鎮上的人家誰不想找個村裡的親戚?
  我們沿著溪谷沒走幾步,就碰到了李郁的父親,五十多歲,有點禿頂的男人,也許以前還有個啤酒肚,反正現在看著是沒有的。這個男人雖然沒有過來打招呼,但是好像一直都沒有遠離他的女兒,所以我們沒走多久,就碰到他了。
  
  「爸,現在排隊的人挺多,要不你就不要去了吧?」李郁勸她的父親跟她一起回去,這些人動作都很快,一下子隊伍就排得老長了。
  「明天只會更多,我去等等看,來不及回去就在附近的老鄉那裡躲一躲。」這個男人顯然不願意近在眼前的泉水,說什麼也要等上一等。
  「那好吧,你要小心一點。」李郁沒有多說,多說也未必有用。
  「你今天晚上是回家,還是……」還是住朋友那裡嗎?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肯定是要回家了,爸你快去吧,後面的人就要上來了。」李郁說完尷尬地笑了笑。
  「那行,你記得鎖好門。」男人說完就匆匆往山坡上去了,一邊爬坡一邊還回頭看了幾眼。
  「知道了,知道了。」女孩狀似不耐煩地擺擺手,臉上卻笑得愈發燦爛。
  
  李郁是跟他父親一起上的山,現在發父親選擇留下來,我們自然是要送她回去的。那個男人爬坡的時候回頭看的那幾眼,看的並不是他女兒,而是我跟葛明這兩個男人。他是在賭博嗎?拿女兒的清白賭她的未來?
  我雖然不讚同,但是也無話可說,這年頭,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也比什麼都困難。為了更好地活下去,有些人總是不得已要放棄這樣或者那樣的東西,這是屬於別人的無可奈何,我沒有立場多做評價。
  
  因為時間還早,我和葛明就決定把李郁送回家去了,中間經過我家,小黑和小龍還在賭氣,這會兒聽到我們回來了也沒有下樓。我把自己那壺水放了下來,又去後院給李郁摘了一些蔬菜瓜果。本來,眼下這個時節正好是瓜果正多的時候,可惜今年太陽這麼曬著,就算是往年最常見的西紅柿黃瓜,在鎮裡也是很難見到的了。
  我在家裡的大棚頂上拉了一張布簾,用家裡的舊蚊帳舊被套做的,都是一些厚實的布料,白天拉上,晚上拉開。就算這樣,後院那些蔬菜瓜果依然長得不怎麼好,太陽有毒,可也是它們生長的必需。
  
  我翻出好久沒用的蠟燭,帶著李郁到了我家後院,她真是看這個也喜歡,看那個也想要。我拿出家裡的背簍,從地窖裡給她拿了不少土豆,然後又在棚子裡摘了一些已經成熟的瓜果裝進去。
  「今年的冬瓜長得不大,呵呵,這個給你們家吃兩頓就差不多了。茄子用炒的吃油,蒸起來味道也是不錯的。黃瓜葫蘆豆角這些東西,吃不完就切了放在外面曬一曬,曬乾了能放很久的。恩,西紅柿就不好放了,得趕緊吃掉。」我一邊給她收拾東西一邊念叨,讀高中的時候就聽說,李郁的母親早就去世了,是她跟父親相依為命,剛剛聽父女倆的對話,我覺得他們家現在依舊只有兩口人。
  我說了好久,李郁都沒有吭聲,等我把東西收拾好了,再回頭看的時候,發現這個姑娘正在黑暗的角落裡默默地抹眼淚,一點聲響都沒有發出來。葛明若有所思地坐在一個木頭板凳上,他抬頭看了看我,沒有出聲,我也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看到。
  
  臨出門前我又從自己米缸裡倒出大半的白米,然後從掛在灶頭上方那些腊肉裡挑出不小的一塊。
  「陶亮,你別給我那麼多,今天大家的收成怕是都好不了。」她的聲音依舊輕快,聽不出一點哭過的痕跡。這真的是一個堅強的好姑娘。
  「沒事,我家穀倉裡還有一些。」其實我山谷裡也還有不少,我家一直都沒有缺過糧食,可是這些話,我不能跟任何人說。
  
  我和葛明把她送回到家裡,他們家沒有蠟燭,但是藉著月光,還是能清楚地看到裡面的情景,很整齊,也很溫馨,一點都看不出來這一家人正在經歷著飢餓和乾渴。
  我們剛離開,就聽到後面傳來落鎖的聲音,先後好幾個鎖,完了還有沙發之類的東西摩擦地面的聲音,大概是把大門頂住了。聽著這一系列的聲響,我心情有些複雜。
  
  回到家裡的時候,天已經快要亮了,這一晚上下來,我們都有一些精神疲憊。我洗鍋燒火煮了一些粉乾,然後又給小黑和小龍各煎了一個荷包蛋,這兩個傢伙的怨唸好不容易才消了。
  把家裡厚厚的窗簾放下來,又把棚子上那個布簾拉起來,我們終於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了。村裡人最近也都跟我們差不多,晚上活動白天睡覺,整得跟吸血鬼似地,這樣的氣候,幾乎已經讓我們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也許再過一些年,大家就會適應環境有了夜視的的能力也說不定,無論是人還是動物,所有的退化都是幸福的,所有的進化都是無奈的。
  
  這次之後,李郁還是會經常早早地來到我家,喊我們一起去打水,她穿著厚厚的外套帶著草帽,就連臉頰脖子也都用毛巾包起來,可是我還是看著她在短短的幾天裡一天一天黑下去。她父親每一次都會跟她一起來,但是這個男人話很少,除了對我送給他們的東西表示感激之外,並沒有多說什麼。
  排隊依舊是個大問題,這裡的這個水源出水太慢,比原來基地下面的那個泉眼還有慢上許多。附近幾個村落的居民總是來得最早,在他們接完水之後,後面已經排上了長長的隊伍,有時候會沿著這條溪谷一直排到外頭,不是沒有人想過要插隊,但是那些人都被大家打得很慘。
  鎮上的人也冒著被曬傷的危險,越來越早出門,可就是這樣,也常常要空手而回。
  
  那幾個村落最近越來越過分了,他們佔著離水源比較近的優勢,每天晚上都帶很多水壺過去接水,接過來的水自己喝不完,就拿去賣,他們要糧食,要衣服,要奢侈品,他們什麼都要,不過價格比基地那邊的低很多。
  很多鎮上的人為了喝到乾淨的泉水,就拿著家裡的東西去跟他們換,先是多餘的衣服,然後是棉被、被套、窗簾、鍋碗瓢盆,甚至是兒童玩具,只要那幾個村裡有人看上你的東西,經過一番討價還價之後,這些鎮上的人就或多或少可以帶一些干淨的水回去。
  大家雖然有怨言,但是因為這幾個村子聯合在一起,也有不少人,一時間沒人能拿他們怎麼樣。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約十三四天,之後的一天晚上,我和葛明依舊跟著李郁父女去取水,李郁說家裡的水已經喝完了,如果今天晚上再接不到水,他們就要拿家裡的東西跟村子裡的人換。我看她父親背背著一個登山包,裡面塞得鼓鼓的,是早就做好了準備的。
  可是今天的溪谷卻異常的安靜,並不像往常那樣熙熙攘攘,也不見有附近村子的人在溪谷兩邊擺攤買水,我們很是疑惑。今天排隊的人好像少了一些,但是也沒有少很多,因為大家都很安靜,所以顯得這個夜裡的山谷尤為空曠。
  我們剛到,排在隊伍的最末端,月亮還沒有出來,溪谷裡烏黑一片,看著前面一個個安靜的背影,突然有那麼一瞬間,覺得毛骨悚然。一陣風吹過,我問到空氣中帶著一些濃濃的血腥味,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溪谷,心中有了一種不好的設想。
  
  「大哥,今天這是怎麼了?」李郁拍了拍排在他前面的那個青年的肩膀,想要打聽點消息。那男人猛地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見我們幾個之後,悄悄地噓了一口氣。
  「你們還不知道吧?出大事了!」這個男人見是個年輕女人,立馬恢復了活力並且神秘兮兮地開始渲染氣氛。
  「啥事啊?我看今天這裡的人都怪怪的。」李郁倒是很配合。
  「你不覺得今天少了一些人嗎?」那男人的目光開始在李郁身上流連,也不知道在黑乎乎的夜裡他到底能看清些啥?
  「是啊,那附近幾個村子的人今天怎麼都沒來?」李郁的聲音裡透著天真,跟往常不太一樣。
  「嘿嘿,你不知道了吧,這附近大大小小五個村子,一天的時間裡,就全被人給滅了,哎呦那個慘的,好幾百人呢。剛剛打那邊過來的村民都看見了,血都沿著地面留到了村外頭……」那個男人也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繪聲繪色地開始描述起那些村子的慘狀,李郁倒是沒啥特別反應,前面一個大漢卻吃不消了,他回過頭來狠狠地給了那個聒噪的青年一耳光。
  「你他娘的咋呼啥呢?」




61

61、村裡的妖怪 ...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村裡的阿婆又在找她家的那隻母雞了,這都好幾天了,每天一到晚上就在村裡轉悠,有時候也會轉悠到村子外頭去。
  這個阿婆今年八十多了,老伴前幾年就死了,兒子女兒去外頭打工一直都沒有回來,家裡就她一個人,還養著一隻老母雞,村裡的人都說這一隻母雞很老很老了,說不上它到底已經在村裡生活了多少年,只是都知道這隻雞靈得很。
  
  「也許那隻老母雞成精了,搞不好那幾個村子的事都是它干的。」我和葛明坐在門口乘涼,今天李郁來找我們一起去山裡的時候,我推說家裡不缺水,沒去。
  「說不通啊,成精了就該好好照顧婆婆嘛,幹嘛跑去屠村?」我坐在門檻上給小龍梳頭,剛剛我們一起去山谷裡洗了個澡,這會兒小龍的頭髮差不多要干透了。
  「這個誰曉得。」葛明伸手扒了扒自己的頭髮,扒到一半的時候卡住了,好像是打結了。我給小龍梳完頭就去給葛明梳,這傢伙正在揪著那幾根打結的頭髮使勁扯,越扯越緊,所以說頭髮太軟也不好,要像我這樣的,想讓它們打結都打不起來。
  
  「哎呦……怎麼會這樣啊……這到底是造的什麼孽啊……」村西頭傳來了那個阿婆失聲痛哭的聲音,我停下手裡的活,葛明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們關好家門,一起往村西頭走過去。
  程寡婦的那棟已經坍塌了的房子那裡,阿婆蹲跪在地上哭,我們走過去一看,就在村民以前挖出聚靈鼎的那個坑裡,那隻老母雞靜靜地躺在裡面,身上的血把坑裡的泥土都染紅了,在這個沒有月亮的晚上顯得尤其詭異。
  葛明伸手捻了一些坑裡的泥土,放在鼻子上聞了一下。
  「是人血。」他輕聲說。
  「胡說什麼,年輕人不知道就不要瞎咧咧,我家的母雞死了,自然是雞血,哪兒來的人血?」阿婆突然凶悍地抬頭反駁道。
  「……」我們都沒有出聲。
  「真是可憐呦……就這麼死了……」她一邊低低哭著,一邊用雙手扣著地上的泥土把那個坑埋起來,那隻母雞的屍體就被埋在下面。我覺得這個阿婆行為有一些欲蓋彌彰,她剛剛表現得太激動了,分明是想掩飾什麼。
  
  後來我在村裡打聽了一下,大家說這個阿婆最近每次去溪谷都打不到水,住在她左鄰右舍的,有時候打到水了回稍微分她一點,其實也就一點點而已,基本上是不夠喝的。
  後來她自己也不好意思拿別人的水了,就把家裡值錢的東西拿去換水,老人家裡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能換的都換了之後,那幾個村的人就再也不願意給她水了,前幾天有個年輕人還推了她一下,那溪谷裡本來就不平坦,老太太摔了一跤,腦門上破了一個洞,那年輕人非但沒有道歉,反而在一邊咒罵起來,說她耽擱自己做生意。
  老阿婆回到家裡之後,越想越委屈,然後又想到一直沒有回家的兒女,頓時覺得自己十分淒苦,於是抱著她那隻母雞坐在門檻上哭了很久,隔壁住著的人家看她可憐,幫她把傷口給包了,又給了一點水。但是因為現在打水真是太不容易了,所以別人也沒給她多少好臉色,這麼一來,老人真是覺得又是羞愧又是難過。
  
  然後第二天,那幾個村的人就受到了攻擊,後來我才瞭解到,好色男人的話基本上不怎麼可信,那個男人跟李郁說那幾個村的人都被殺光了,但是事實並沒有那麼悽慘。據說他們那一天受到了一個穿著碎花衣服的女人的攻擊,那個女人是妖怪,會飛,手上的指甲老長了,村裡死了很多人,但是也並不是連那些老幼婦孺都屠殺殆盡。
  這件事之後,那幾個村落的人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樣囂張了,隔了好幾天他們才重新出現在那個溪谷裡,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女人,小孩沒有出來,男人已經很少了。有人體諒他們剛剛遭了難,並沒有怎麼為難這些人,可是有些人卻不能,這些人以前佔著水源,讓大家受了不少罪,這會兒肯定是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後來的一段時間裡,那個溪谷裡經常可以看到一些男人圍著一個人拳打腳踢,大家認出被打的就是附近村子的人,鮮少有人願意站出來說話的,原本大家就不愛多管閒事,現在他們連管閒事的理由都沒有了,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有時候見到他們做得過分了,會出聲制止,大部分人都有點怕我,自從這一次尋水之後,我把人家腦袋擰下來那件事,也已經被傳開了。主要是尋水和等水的過程都太過於枯燥漫長,大家總要尋一些話題來說道說道。
  
  「屠村」事件之後,再也沒有人敢去霸佔那個水源了,大家雖然會在排隊先後的問題上起爭執,但是沒人敢像附近幾個村莊那麼幹,畢竟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你說它幹嘛要這麼幹?如果那麼厲害的話,還不如留在阿婆身邊好好照顧她。」我還是糾結在這個問題上,怎麼想都想不通。
  「可能是因為大限到了吧。」
  「大限?」
  「嗯,不管是動物還是人,就算修行到了一定程度,只要是沒有進入大乘,壽命都還是有限的,它明顯還差很遠。」
  雖然葛明這麼說,但我還是不能明白那隻老母雞和那個老婆婆之間,到底發生了一些什麼樣的事,這件事,只有那個老阿婆心裡才真正有底。她最近過得不錯,每天太陽一下山就去溪谷裡去接水,因為我們這裡離溪谷不算太遠,所以基本上每天都能弄到一些水回來。
  她自然是要繼續活下去的,她們這個年歲的人,從出生到成長再到後來嫁人成家,早就經歷過了不知道多少磨難,她既然都已經都熬過來了,以後也會接著熬下去。她要好好地活在村子裡面,還要等著兒女們歸來,為他們做上香噴噴的飯菜。
  
  新曆七月末的時候,我們村裡來了一個鬍子花白的老道,這道士身材挺拔清瘦,到真有點仙風道骨的味道,顯然我們村裡人的看法和我一樣。大家覺得他必定是個世外高人,捧著他供著他,生怕神仙大人一個不高興了,大家就都要遭殃,這高人要是高興了,隨便賜下一兩件法寶,那真就太美了。
  從這道士一來到我們村開始,葛明就讓小黑和小龍收斂身上的氣息,收不住的時候就去山谷裡待著。我是個怕死的,自從老早之前,葛明跟我說過修真者吃別人的修為就像是吃十全大補丸一樣之後,就十分注意收斂自己的氣息。但是葛明還是不放心,最後還是自己跑山谷裡去鼓搗了幾天,弄幾顆斂神丹。
  
  但是那個道士顯然不是善茬,他在我們村住了一陣子,零零星星從村民那裡套到一些信息,然後還是將目標鎖定在我們一家身上了。拜去年一個冬天的聖誕老人生活所賜,我現在竊聽的本事已經是一流,以前就只能穿透那麼幾堵牆,現在已經可以到達百米之外,牆壁的話有多少來多少都沒事。
  那會兒為了響應小龍的要求,讓他也能看到屋裡的情景,我沒少用一些虛幻之術,在黑夜裡弄出一小塊幕布,就跟放電影似的。今天是在家裡,條件自然充足,我把家裡那個衣櫃的大鏡子當成媒介,將自己看到的情形投影到鏡子上。
  
  村長的屋裡坐著起碼二三十個人,個個面色凝重一臉虔誠,那個道士坐在屋子中的最高座上,慢慢地說著話。
  「這些年來天災連年,老夫我遊走四方,發現其實都是妖怪在作祟,一方水土裡只要出那麼一兩個妖物,大家就全都不得安寧,這些妖物吸天地之靈氣,只為了一己之私不顧百姓死活,真是罪孽深重。老夫一路收妖而來,途徑這個村子的時候就覺得妖氣甚重,看來那妖物在這裡肆虐已久。」
  「道長,那你有辦法把那妖怪捉出來嗎?」村裡人本來就信鬼神,加上這些年天災連年,這道長說得也很有道理。
  「難辦啊……」那道士長嘆一聲。「你們村的情況有些特殊,那妖怪是奪人之舍才在這裡生活下來的,這事真是難辦啊……」
  「奪舍?」村民中也有很多熟悉神怪傳說的,這詞一出來,就被嚇了一跳,那咱們村,誰是……
  「沒錯,有些妖物不滿山中生活,就會奪舍占人身體,假冒那人身份在人群中生活下來,一般人都發現不了。」那道士老神在在地撫了撫臉上的長鬚。
  「那有沒有辦法把妖怪從那人身上趕走?」電視上不都這麼演的嗎?
  「呲!爾等真是太過天真,那妖物豈會是什麼良善之輩,既然已經奪得人身,如何還會留下那人的元神?」那道長甩了甩衣袖,然後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這玩意兒我在村裡沒見過,估計是他自帶的。
  「那道長您說怎麼辦?我們都聽你的。」村裡有些開始沉不住氣了,這道長說得玄乎其玄,乾脆看他到底能整出些啥好了。
  「妖物自然是要除掉。」那倒是說得堅決。
  
  「說了半天,你到底說的是誰?」問話的這個男人明顯不怎麼相信這道士的話。
  「就在你們村子東頭。」道士不輕不重地揭曉答案。
  「你是說……」眾人齊齊吸了一口氣,大概又聯想到我把人家腦袋扯下來的那一幕了,一時間很多人都白了臉。
  「老夫不知道這人叫什麼名字,但是妖物住在人的身體裡,還是掩不住自身的妖氣。這虐畜不僅自己混跡人群,還把那些家中兄弟也一起帶了過來,所以你們村的妖氣尤為濃重。」妖怪的兄弟,指的是葛明還有小龍嗎?眾人必定是聯想到了他們那一摸一樣的一頭亂發,頓時覺得他們真的很像妖怪,因為我也突然這麼覺得。
  「那就有三……」說話的人頓了頓,可能想不出用什麼量詞才合適。
  「不,總共有四隻。」老道十分篤定。好吧,連小黑也被劃入妖怪的行列了,人家雖然是混血,好歹也是人跟神獸的混血好吧?
  眾人面面相覷,大概又想到了小黑拉門板的震撼場景,一時覺得我們家真是一窩的妖怪。
  
  我轉頭看了看家裡其他幾隻,葛明正盯著鏡子看得津津有味,跟他以前看電視連續劇似的十分投入。小龍一臉的迷惑,不知道自己原來是妖怪嗎?小黑趴在地板上懶洋洋地看著,就只當是飯後消遣。
  
  「那依道長的意思,如今我們該怎麼做。」村裡的老人也發了話。
  「剛剛那些話,全憑我一張嘴在說,有些人必定是不信的,我這裡有一顆現形單,只要你們想辦法給他吃下去,那妖物自然就會現出原形。」道士從袖子裡摸出一顆黑黝黝的丹藥,眾人好奇,都盯著看。
  「道長你不是說他是奪舍,這要怎麼現形?」
  「這一顆藥下去,大家自然就知曉了。」就算自己的謊言出現紕漏,這道士依舊不慌不忙。
  
  道士到一個村民的家裡休息之後,這些村裡人又偷偷聚在一起開了一個小型會議。
  「你說陶亮他們真的是妖怪嗎?」
  「難說,你不覺得他這兩年越來越玄了嗎?」
  「可也沒做啥傷天害理的事啊。」
  「可不是,還捐糧了呢。」我聽到捐糧這兩個字依舊不爽。
  「雖然是把人腦袋擰下來了,那也是為了咱們村啊。」
  「去去去,你們懂啥?妖怪最會做樣子了,沒看電視上面演的嗎?」
  「哎呦,聊齋裡面說啊……」
  「……」
  然後幾個人又開始溫習起聊齋裡面的內容了,女鬼啊,珍珠啊,神龜啊之類的,我們幾個人聽得十分高興,在這個精神食糧極度貧乏的年代,聽聽故事也是很享受的。
  「這麼說起來,我覺得陶亮就算是妖怪,那也是個好妖。」我十分感謝這位老兄的信賴。
  「這誰知道啊,人心隔肚皮。」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管他那麼多呢,先看看著道士準備整些啥,整出來了再說,整不出來就大棒子轟走。」其中一個有魄力的中年男人一下子拍了板,其餘幾個也都覺得這話很實在,一致點頭表示同意。
  
  這些人就只知道那些道士什麼的都喜歡到處騙吃騙喝還騙錢,卻不知道這些牛鼻子,除了謀財,人家偶爾也會害命。



62

62、血腥的小龍 ...

  我們這幾天就跟看大戲似的,一家人圍在鏡子前看那些個人表演,就連吃飯的時候,都一個個地端著碗蹲在鏡子前邊,就著裡面的劇情下飯,我家這兩天省了不少菜。
  晚上三合院那邊的村民過來叫我去吃飯,說是我們村好久沒有熱鬧過了,幾個大老爺們圍在一吃吃酒,說說閒話。然後又說讓我把葛明他們幾個都給帶上吧,今天村裡人都在那邊呢,家裡就別生火了。我們一家早就穿戴得整整齊齊在那兒等著了,這會兒可把人等到了,於是大門一鎖,一起蹭飯去了。
  
  三合院那邊果然有好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沒在,估計都被關在屋裡頭呢。大家假惺惺地相互打著招呼,又僵硬地扯了幾句閒話,然後就有村婦從正屋那邊端出來幾碗湯。我坐在正桌上,葛明他們幾個都和那些女人和村裡的晚輩坐在一起,我家裡現在就我一個人待在村裡,坐正桌也是合情合理。
  就我們桌的湯是打好了才端出來的,其他的桌子都是一整盆放在桌上,誰愛吃就自己打。我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有些渾濁的湯,顯然,是被加了料的,同桌的幾個人有些緊張,呼吸都亂了,旁邊幾張桌子的人也忍不住轉過頭向我看了過來。這些人,演技真是差勁透頂了,做得這麼明顯,當我是死人嗎?
  
  我假裝不經意地吃著菜,看都不看那碗湯一眼,要知道,這年頭缺水缺得厲害,這麼一碗湯已經算是好物了。
  「陶亮啊,這湯挺好,你喝喝看。」有沉不住氣的,就開始慫恿我喝湯了,他們覺得湯裡加了鑑定劑,只這一碗下去,就知道我是人是妖了,卻不知道那老道根本就沒安好心,這碗湯喝下去,不管我是人是妖,都得一命歸西。
  「不渴。」我一邊啃著手裡的羊骨頭,一邊敷衍地回了一句。
  他們好像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辦,眼睛頻頻瞄向我跟前的那碗湯,又怕做得太明顯了被我發覺,倘若我不是妖怪的話,那是相當傷感情的,倘若我真是妖怪的話,那更糟。
  
  躲在暗處的那個老道士也等得不耐煩了,他一個勁兒地衝村民使眼色,可惜我們村這些人,一時間領悟不了他的意思。我看了看陶十五,他正慢悠悠地在哪兒吃著菜,沒半點著急的意思,估計也是覺得那道士就是個騙吃騙喝的主。
  說起來,我們村以前搞這種活動,大家都是要出份子的,這一次這些人倒是沒有跟我要,我也懶得提醒他們。小龍小黑吃得也差不對了,葛明甚至沒形象地打了個飽嗝,看來偶爾地換一下口味,還是很不錯的,這幾個一直吃我做的菜,久了就有些膩味,就算今天晚上這幾桌菜明顯不太衛生,他們還是吃很過癮。
  
  等到我們站起來準備回家去的時候,那道士終於忍不住了,他從暗處一躍而出,口裡高聲喝道:「妖孽,還不快快過來受死!」整的跟孫猴子似地,身姿也是相當矯健的。
  「你在跟誰說話?」小龍天真無邪地問道。
  「自然是在跟你們幾個妖物說話。」那倒是甩甩手裡的拂塵,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唔……可是我不是妖怪啊。」他是龍。
  「嗚……」小黑附和,他是混血。
  「休得狡辯,你們這幾個妖物為禍一方,今天老道我就替天行道,收了這幾隻孽畜。」這道士真是十分自信。
  
  「陶亮啊,這個道長說你是妖怪,不然你就當著大家把這一碗湯給喝了,好證明你的清白。」村裡有年輕人插話了。
  「不然我們讓道長自己先喝一口,看看他是不是也是清白的。」開玩笑,我憑什麼要向這些人證明自己的清白?
  「你這孽畜,簡直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那道士仗著自己有兩下子,十分囂張,我現在有些後悔,就不應該吃葛明的那顆斂神丹,這下好了,被人當成了軟柿子。
  
  「哎呦,今天你們村怎麼這麼熱鬧,這都不用去打水嗎?」村口響起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然後那個矮個子加半吊子的年輕道士就提著個水壺走了進來。這下我們村熱鬧了,又來了個道士。
  「哪兒來的黃口小兒?」那老道大概是怕有人來分一杯羹,所以很不高興。
  「哎呦,原來是位前輩啊,您老待在這裡做什麼啊?」雖然是問句,但是我聽著都覺得有些膈應。
  「道長啊,是這樣的,這個老道長呢,他說我們村這個年輕人被奪舍了,要不您也幫著看一看。」村裡人見又來了一個道士,連忙熱情地招呼開了,然後又問了問這個年輕道士的看法。如果這兩個道士都說了相同的話,那我這個妖怪的名頭算是跑不掉了。
  
  「什麼妖怪?我在這鎮上待好多年了,有妖怪我還能不知道?」年輕人完全不給那個老道士面子,一開口就跟他唱反調。
  「無知小兒休得滿口雌黃。」老道的目光毒辣,顯然是已經看出了那個小道長的半吊子水準,所以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道長你這麼說就不對了,咱們同為修道之人,又並非同門,也沒什麼淵源,我尊敬你年長,稱你一句前輩。可你也不能真把我當晚輩訓斥啊,說起來咱都是道友,一個級別的。」
  「一個級別的?就你那點修為也敢跟我說一個級別?」那老道似乎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一樣,哈哈大笑起來。
  「前輩此言差矣,所謂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您實在是不應該這般輕視我。」
  
  那個老道也懶得跟他扯嘴皮子,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接過那個剛剛死了母雞的老婆婆遞過去的湯碗,一下子灌了個底朝天。他大概也是知道今天晚上討不到什麼好了,所以乾脆也就不著急,不得不說,這個牛鼻子真是相當難纏。
  我跟葛明站起來就往院子外頭走,小龍坐在小黑背上,眯著眼睛,好像點困,今天晚上雖然說麻煩點,但是總體來講還是賺到了,我們一家四口混了個肚兒圓。
  
  「你你……你給我喝了什麼?」我們剛出了院子,就聽到那個道士嘶聲力竭地質問聲。
  「老鼠藥。」老阿婆的聲音低低地響起,就好像在說湯裡加了些鹽巴一樣平靜。剛剛走到門口的我們只好又折了回去,小龍立馬也不犯困了,有好戲看自然是不應該錯過,現場版畢竟是很難得的。
  「你把我家翠花給殺了,現在就要你償命。」
  「翠花?」這名字取的,一院子裡的人都聽得云裡霧裡,咱們村啥時候有這號人了?
  「就是她家那隻母雞。」葛明一臉認真地提醒我。
  
  「我家翠花做了錯事,要遭天譴我也沒意見,可是你這個老道,竟然連它的魂魄都沒留下。」
  「你弄錯了,我可沒殺什麼翠花。」一包老鼠藥顯然藥不死這個老道,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丹丸塞到嘴裡。
  「你也別騙我這個瞎老太婆了,自打你進這個村子的第一天,就就在你身上聞到了翠花的味道,老婆子我眼睛雖然不好,鼻子卻靈得很。」老阿婆見自己沒能毒死那個道士,顯然覺得很遺憾,臉上也浮現出了不甘之色。
  「既然沒能毒死你,真是可惜,你這缺德的道士,我詛咒你死後下十八層地獄。」
  
  「我不會死。」那老道笑眯眯得回了老阿婆一句,整了整衣服站了起來,依舊是一身的仙風道骨,然後又看了看村裡其他人,甩著袖子走了。
  村民們都知道自己上了當,可是沒人敢攔他的路。原來村裡那隻老母雞是有道行的,還有一個名字叫翠花,前陣子被這個道士給殺了,由此可見,這個道士不是善茬,惹不得。
  
  那老道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小道士說自己要去打水,也笑呵呵地走了,我跟葛明沒有跟村裡人打招呼,直接回家去了。這群沒智商又沒節操的混蛋,被道士騙了也就算了,最後竟然還灰溜溜地夾著尾巴當孫子,不是說要大棒子把他打出去嗎?
  回到家裡之後,我們懶洋洋地爬上二樓去休息,葛明卻突然說:「那道士晚上肯定還會來一趟我們家,咱得準備準備好好迎接他才行。」他的眼裡充滿了惡意的光芒,看得我也很是興奮。
  小龍一個觔斗從地上爬了起來,揮舞著小拳頭說要打道士,小黑也迫不及待地用爪子饒地面,一饒一個印。
  
  最後,那老道不負眾望,準時來到了我家,他使了一點小手法,輕易地打開了我家樓下的大門,然後很快摸進了我們房間。這個房間早就被葛明布下了陣法,這道士一進來,就再也不能使任何道法了,他也就是個普通老頭。
  葛明毫無尊老愛幼的精神,他扯了一床舊棉被蓋到那老道頭上,揮舞著家裡的搟麵杖猛打,這傢伙最弱的就是武力值,但是他對於武力的追求又十分的強烈。所以,也只能在這種情況下,才能稍稍發洩他壓抑已久的破壞慾。
  
  那老頭被一陣亂棒打蒙了,等他回過神來之後,一把扯開了棉被,推開葛明就從窗戶上跳了下去。葛明被推了個趔趄,一臉受挫地站在原地,因為事實證明,這個老頭就算不用道法力氣也比他大,這個事實相當打擊人。我伸手用力地揉搓了幾下他因為剛剛動作太大又變得十分凌亂的頭髮,表示安慰,可是他卻沒有搭理我,而是不言不語地蹲到一邊療傷去了。
  小黑舔了舔爪子也從窗口躍了出去,小龍趴在窗戶邊拚命喊:「別給打死了,還有我呢!」在家裡看了幾天轉播的我們一家,對那個道士怨念都很深。
  
  那道士一到了外頭就顯得十分鮮活,剛剛葛明對他的傷害完全可以忽略不計。那道士確實有兩下子,不過跟小黑比起來還差點,其實主要還是血統優勢,小黑怎麼說也有一半神獸的血統,那些道法基本上都沒有辦法對他造成什麼傷害。
  幾個回合下來,小黑依舊精神,那個道士也挺精神,就是身上的衣服破了不少口子,裡面也依稀有些傷口,小黑這個力道控制得相當不錯,顯然是記住了小龍的叮囑。
  
  那道士看形勢不對,就想要跑路,今天他真是倒霉透了,原本嗅到我家淡淡的靈力,還以為能進點補呢。結果一進來就遇上了個厲害的陣法,這會兒又來了一隻邪乎的黑狗,他決定還是先跑路吧。我看著小黑的靈活身手,也覺得十分羨慕,多好的孩子啊,又乖巧又厲害,只除了偶爾會在家裡抓出一道一道的爪子印。
  「別跑,我來了。」小龍不怕死地也從二樓的窗戶挑了出去,落地之前化形完成,揮著兩隻碩大的翅膀就向那個道士的方向去了。那道士好像會草上飛,但是小龍會天上飛,這一下子就看出了差距不是?
  
  我站在窗口看得津津有味,小龍這孩子三兩下就趕上那個道士了,砰地一聲落到地面上,張開翅膀擋住他的去路。我留意了一下三合院那邊的情況,剛剛那一下太響,我怕那邊有人跑出來看熱鬧,但是那群人今天已經被嚇得夠嗆了,聽到響聲也沒人敢出來看究竟,這樣最好。
  那道士看到小龍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大概是認出了眼前那個大傢伙實際上是一條龍,可惜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完,就被小龍揮著尾巴一下子拍散了,濺出來的血花噴了小龍一頭一臉。這孩子,怎麼能這麼血腥呢?
  
  小龍看了看自己身尾巴上的血跡,又看了看地上不成人形的那一灘,委屈地向我看了過來。扁了扁嘴巴說: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把他拍飛起來,以前那個電視裡不就這麼演嗎?嗚……都是騙人的。」這倒霉孩子,動畫片裡頭的畫面能信嗎?就算是真的,那也是相當有技術含量的動作好不好,這個需要多加練習。
  我衝他招了招手,讓他趕緊回來,這一身血的,得好好洗洗。
  
作者有話要說:嗚~~~我來得太晚了~~~我有罪~~~~~




63


63、秘密 ...


  我和小黑在黃昏的時候去自家的稻田上去看了一下,田裡基本上已經乾透了,即使這樣,也已經比村裡其他人的田地好很多了,這一路過來,有一些稻田甚至都快要開裂了,稻子也已經枯黃。村裡有些人幹脆把稻子拔了,補種紅薯土豆上去,但是水田和旱地的土壤結構畢竟不一樣,他們這麼搞,估計也不會有太多收穫,只是聊勝於無罷了。
  我挑著水桶到水庫裡去挑水,這個水庫挺不錯的,今年到處都幹了,就它那裡還沒幹透,但是現在也只剩下西北角那裡的一個渾濁的水窪了,我挽起褲腳脫了鞋子,踩著稀泥來到水窪邊上,一路走過去,兩邊都是被曬得發臭的死魚,爭取到今天跟我一起出門的權利的小黑,看著那些死魚,滿臉的可惜。
  
  幾桶水被倒進稻田裡,沒一會兒就被那些干燥的土壤吸收殆盡,地面上就只留下一片黑色的印子。開始的時候村民並沒有打算放棄水稻,很多人都試著從水庫這邊挑水灌溉,可惜效果並不理想,整晚整晚的挑水,第二天再去看的時候卻只會發現田地越來越干,加上他們的地都離這個水庫太遠,最後只好無奈地放棄了。
  我仗著自家的田地離水庫近,每天過來澆澆水,希望這些水稻能熬過這一場乾旱。
  
  被我放出來放風的羊群正在一邊吃草,因為夜裡黑,大家排隊打水的溪谷離這裡也遠,我就把所有的山羊都一起放出來吃草,也不擔心被別人發現,今年的草不如往年鮮嫩,但是羊群還是挺歡實的。
  
  那天晚上那個老道士被小龍拍扁之後,我們及時把他的屍體處理了,可是還是有眼尖的村民在那個地方發現了血跡,於是各種流言像風一樣迅速地在村裡傳開了。最離譜的一種說法是,我家四口都是妖怪,那道士道行太低,沒能逃出我們的魔爪,當天夜裡就被我們幾個抓回來吃了,連骨頭都沒剩。
  當然也有一些人不以為然的,有點血跡算什麼,這年頭亂的,大晚上的這麼多人出來打水,難免有幾個謀財害命的,藉著夜色把人給做了,提著現成的水回家,連排隊都省了。當然,這種情況是實際存在的,隨著旱情的加重,最近確實有些亂。
  
  李郁他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經過我們家,我有時候去有時候不去,她問起來,就推說後院還有些蔬果,家裡喝水並不很多。有時候她回來的時候經過我家,我們就順便去後院摘點東西給她帶回去,她開始的時候挺大方,時間久了就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依舊常來,當你面對飢餓和乾渴的時候,面子什麼的,該放下的時候自然要放下。
  李郁的父親以前也是在鎮上當幹部的,前幾年可能是因為得罪人還是什麼別的原因,提前退休了。那時候李郁又在外面讀書,畢業了也在外面工作,所以他一個單生男人,雖然也有些冷清,日子還是過得十分瀟灑,搓搓麻將唱唱K,每個月還有錢拿。
  
  聽李郁說當時她沒打算這麼早回來的,主要是她在市裡的工作相當不錯,對於一個從小鎮出去的學業並不十分優秀,又沒有什麼家世背景的姑娘來說,那樣的工作簡直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當時她父親打電話叫她趕緊回來的時候,這姑娘死活不同意,最後她父親說,你要是現在不會來,以後也別回來了。這對父女相依為命那麼多年,感情自然是深厚的,所以李郁回來了。但是剛回來那陣子,她還是在心裡埋怨著自己的父親。
  她覺得他父親太不理智了,年齡大了就失去了判斷力,人家說末日要來了,他就在家裡拚命屯糧,甚至還讓她辭了工作回家裡蹲著。直到安全區的出現,她才知道情況並沒有自己原來以為的那般樂觀,她慶幸自己有一個果斷又富有遠見的父親。
  
  現在這個果斷又有遠見的李郁的父親,大概是想要找個村裡的女婿了吧。為人父母的心思其實不難猜,他想給女兒找個依靠,不僅要能養活老婆,而且人品也要相對過得去那種。基本上我和葛明都是不錯的人選,但是因為葛明現在是寄住在我家,所以基本上我就是最合適的人選。我把這個想法跟葛明說的時候,被他狠狠地鄙視了一番,然後又說這個姑娘早就有心上人了。
  確實,李郁這個傢伙對我雖然挺熱情,但是那就像是一般朋友一樣,有一天她甚至在我前面挖鼻屎,我覺得這丫頭絕對是故意的。
  
  最近因為鎮上的人也都在晚上活動,所以我和小龍也好久沒去了,這一天晚上突然想起自己好久沒去看望古志鵬了,於是又馱上糧食出門了。我和古志鵬雖然明面上只是點頭之交,可是在過去這段時間裡,我已經把他當成朋友了,雖然有些一廂情願,但是這個年輕軍官的堅強固執,確實很合我脾性。
  古志鵬過得還不算太糟,基地上那些人雖然控制了那個泉眼,但是還是沒有理由不向自己的戰友開放,所以鎮上的部隊目前雖然也缺水,但是還沒有到渴死的地步,每天晚上都有士兵到基地附近那個泉眼是打水。
  
  可是糧食的問題依舊嚴峻,鎮上很多人都效仿那個小道士的方法,用木頭釘成矮筐,每天搬來搬去地斥候著,也種了一些莊稼。部隊裡的人也有這麼幹的,所以他們最近蔬菜並不是很缺。
  可是蔬菜不能填肚子啊,又沒米面又沒油水,所以那些當兵的一個個都被餓得臉色蠟黃。我決定下次給他們背一頭羊下來,反正只要羊圈裡的山羊數量不變,就沒人覺得那頭羊是我家的,應該不至於暴露身份。今天的話,還是先把這一袋穀子留下就好了。還是像以前那樣,直接丟到古志鵬的窗下,他聽到聲響,慢慢地從床上爬起來,幾步挪到窗邊,然後衝著夜幕擠出個笑臉,說一聲謝謝了。
  
  今天他都沒怎麼說話,我記得以前我來他這裡的時候,這個傢伙一嘮嗑起來就能嘮很久,也會跟我說說鎮上的情況,有時候還會說說他家裡的事,也就是一個普通的工人子弟,考上軍校是全家的榮耀,已經很久沒能聯絡上家人了。
  我看他把糧食拖進屋裡,然後又躺回到床上去了,我不知道部隊是怎麼教導他們的,也許那些教官跟他們說,在糧食不足的時候要注意節省體力,嗯,這個很有可能。可是我看著躺在床上的那個青年,有點擔心哪一天,他就再也起不來了。
  
  回來的時候我有些失落,我想還是去那個小道士那裡去看看好了,上次還多虧了他幫忙,不然當著那麼多村裡人的面,我還真不能拿那個老道怎麼樣。雖然今天沒有多帶什麼東西出來給他,但是去看看這傢伙過得如何了吧,缺什麼的話下次給他帶點。
  原本也就是順路過去看看,卻沒想到被我撞到了一個小秘密,當時那小道士家裡除了他和他母親,還有一個年輕女人,不是別人,一聽聲音我就認出來了,就是李郁那丫頭。
  
  「你這麼跑出來沒事嗎?你爹沒說什麼啊?」
  「沒事,我跟他說今天想休息,不去打水,他就自己去了。」李郁揮揮手,還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不過言語間,多了一些扭捏之色,跟面對我的時候有那麼點微妙的區別。
  「那你下次也別這麼幹了,大晚上的鎮上多危險知道嗎?前幾天那個……」這個小道士,以前總見他嘻嘻哈哈沒個正經,這會兒已經化身為一個嘮嘮叨叨的老媽子。
  「知道了知道了,比我爹還能說。」李郁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可是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是騙不了人的,她現在很高興。
  
  「你爹昨天來找過我了。」他們聊了一些七七八八的東西之後,那道士突然嚴肅地開口了。原諒我吧,我真沒想偷聽的,只是猛然發現這兩個人之間既然有超友誼的感情,一時間太好奇了。
  「他說什麼啊?你別聽他的。」李郁不以為然。
  「他說要解除婚約。」
  「呲,我就知道,他都跟我說好多次了。」
  「聽說你們最近一直受到那人的資助。」小道士突然又變犀利了,好吧,他說的那人大概就是現在正站在她家屋頂的我了。
  「因為本來就是高中同學……」李郁有些吱唔,本來嘛,這事就是她理虧,有婚約了還配合他爹演戲,還我瞎擔心了很多天。
  「那你跟他說你有婚約了嗎?」
  「沒有……」這會兒的李郁,乖得跟隻貓兒似的,完全沒了囂張氣焰。
  「那你是打算嫁給他嗎?」這道士也是個奇葩,未婚妻子都被逼到這份上了,還是緊咬不放。
  「沒有,陳果,你不要瞎想……」李郁急了,無奈之下只好使出眼淚攻勢,一顆顆豆大的淚水就這麼順著臉頰一直往下淌。
  「李郁,你這麼做不對。」那個叫陳果的道士嘆了一口氣,百煉鋼終於化成繞指柔。
  「我以後跟他道歉,再說,陶亮根本也沒想……」
  
  我拍了拍小龍的脖子,咱看到這裡也差不多了,接下來的場景少兒不宜。
  
  回到家裡之後,我覺得有些鬱悶,其實我不能接受的不是李郁騙我,而是自己被騙了既然還不能責怪任何人。這個世界真是充滿了無奈。




64

64、葛明的過去 ...


  我這幾天心情都不好,每次李郁笑嘻嘻地出現在我眼前,我就覺得心裡膈應,雖然我對她沒什麼想法,但是為什麼她要騙我呢,我看起來很傻很好騙嗎?但是我決定還是裝作自己不知道那件事,每次對著她的時候也儘量笑嘻嘻的,這讓我覺得很累。
  這天傍晚李郁回家的時候又經過我這裡,她臉上有些尷尬,嘴裡說著無關緊要的話,就等著我去後院給她摘菜。我正起身要去,葛明卻突然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
  
  「李郁,你父親在外面等你呢吧,天不早了,快回去吧。」葛明笑著對李郁說。
  「……」李郁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但是她還是很快調整過來了,扯著臉上的肌肉僵硬地笑了一下,然後跟我道別。
  我覺得葛明這麼做不太好,李郁怎麼說也是個姑娘家的,好歹給人家留點面子。
  「是不早了啊,李郁你等等啊,我去後院給你摘幾個西紅柿。」我安撫地拍了拍葛明搭在我肩膀上的手。
  
  「陶亮你想幹嘛?」葛明當場就翻臉了:「你既然已經說了要跟我一起過,這個家裡事情難道我說了不能算數嗎?」
  我沒有想到葛明會這麼說,因為他來我家的時日也不短了,家裡什麼事基本都是我在操持,大部分時候都是我說了算,他一般很少說什麼。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當著外人的面,他竟然會把臉拉下來說了重話,這一點都不像他。
  
  「不好意思啊李郁,要不我先送你出去。」總之,有什麼事都等李郁走了再說吧。
  「不用,呵呵,我爹就在路口呢,我自己出去了。」她一邊說著一邊就小跑著走開了,臉上勉強還掛著笑。
  
  李郁剛走,葛明就抬腿狠狠踢了我一腳:「你個傻缺,人家騙你呢,你還裝什麼紳士風度?」
  「這不是沒辦法嘛……」人家好歹是個女的啊。
  「狗屁的沒辦法,那女的敢玩曖昧,就得敢丟臉。」憐香惜玉這個詞,葛明肯定是不認識的。
  「好吧,現在不都這樣了嗎?」他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
  
  「一會兒把小黑和小龍丟山谷裡去。」
  「哦。」
  
  運動過後,葛明懶洋洋地趴在我的胸膛上,今天的葛明有些不一樣,身上散發著一些不屬於他的深沉。
  「陶亮,你記得我第一次來你家的時候嗎?」
  「嗯,記得,那天下著雨。」
  「那時候有人告訴我一個我們家族的秘密,我當時接受不了,出來散心。」
  「……」我無言地伸出五指幫他理了理頭髮。
  「記得第二次嗎?」
  「記得啊。」那是一個下雪的日子,天氣很冷,那一次他沒有待到過年就走了,現在想來,我心裡還隱隱覺得有些失落。
  「那個秘密是真的,家裡人要軟禁我,然後我使了一些小聰明逃出來了。」葛明的聲音裡帶著一些鼻音,看來是有點著涼了,我拉起一邊的薄毯幫他蓋上。
  
  「那你為什麼又要走。」話剛問出口,我就覺得自己問得有些多餘。
  
  「不甘心啊,你不知道,我小的時候他們對我可好了,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讓我先挑,家族裡的小孩從來不跟我爭,如果誰敢跟我打架,我的哥哥們都會替我出頭。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把家族裡一隻孔雀給弄死了,當時很害怕,這只孔雀很重要的,結果我大哥不吭不響地就跑去認錯了,背上被抽得一條一條的,都腫了,還有些地方破皮流血了呢。」
  
  「……」我不知道怎麼接話,不能說他哥哥對他真好,也不能問為什麼。
  
  「我就是想回去看個究竟,也許是誤會了呢,他們明明對我那麼好,怎麼會捨得呢?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沒有弄清楚我怎麼也不肯死心。我是家族裡最不懂事的一個,都是被他們給慣的,所以我才會那麼天真。」
  
  我隔著毯子把他摟緊一些。
  
  「就為了那個破爛手卷,他們要拿我當祭品,好多人都在啊,我的父母,還有哥哥們,族裡最和藹的老爺爺,還有好多好多以前對我很好的人。你知道嗎?他們就站在一邊看著,看我一點一點死掉,我只要一抬頭,就可以看到他們,我家人哭了,可是他們並站出來幫我,他們那麼冷靜,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有些揪心,這到底是怎麼樣的背叛,我懷裡這個人,到底承受了些怎麼樣的痛苦。
  
  「還好我爺爺來了,你知道嗎,我爺爺他是我們家族的異數,整個家族的人加起來都打不過他,他三兩下就把那個族人辛辛苦苦佈置起來的陣法給破了。那些人,根本都不夠他看的。那老頭是個人來瘋,我就小的時候見過他幾次,我十二歲那年,他把小黑送來放在我身邊,那一次就是小黑給他報的信,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那老頭的,我後來怎麼問他都不肯說。」
  葛明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剛剛還沉浸在家人的背叛中,這會兒又開始糾結小黑和他爺爺之間的小秘密了。
  
  「那你還弄了個煉丹爐回來?」雖然他說得挺輕鬆,但是想也知道,事情哪裡會有那麼簡單,葛明他們家既然是一個大家族,絕對會有很多別人想不到的手段的,所以當初的情形應該是凶險的。
  「我都快被他們弄死了,拿個煉丹爐怎麼了?要是沒這玩意兒,我都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能恢復修為呢。哼,那些傢伙根本就是早有預謀,小時候對我千般好,就是怎麼都不肯好好教我修行,還好我資質不錯,靠著偷師和自學,也比那些狗屁弟子強。」說到這個,葛明又開始洋洋得意起來。
  「那老頭,我是說我爺爺,他來救我的時候我就纏著他非得讓他幫我弄那口煉丹爐,不給弄我就不走了。」撒潑打滾嗎?倒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
  「你爺爺那麼好打發?」看起來不像。
  「咳咳,那個,稍微許了他一點好處。」葛明有些心虛,我看出來了。
  「說吧,都許了他一些啥?」
  「那個,咱山谷裡不是有不少藥草嗎?那老頭是個修行狂人,我答應幫他弄幾種丹藥。」
  「給他了嗎?」
  「給了,他上次過來就是為了拿丹藥,不然你以為那老頭是過來看我的啊?他才不稀罕什麼天倫之樂呢,上次把我救出來,就算是仁至義盡了」
  
  「那你的家族還會過來找麻煩嗎?」這個才是最應該擔心的問題。
  「不會,那種千年難得一遇的時機錯過了就沒了,現在找我有什麼用,難道敘舊嗎?」葛明憤憤地說,我聽了很開心,沒有人找茬自然是好事。
  
  「亮亮,我最討厭別人騙我了。」這完全可以理解,這倒霉孩子打生下來就生活在謊言中,悲催的是他竟然活到三十多歲才知道,還差一點把小命搭上了。
  「我肯定不會騙你。」我不僅不會騙他,我也很少騙別人,我覺得撒謊是一件很掉價的事,因為那說明你承擔不起說實話的後果。
  「我也不喜歡別人騙你。」他伸手揪了揪我的耳朵。
  「嗯,我也不喜歡。」這種事,誰會喜歡啊?
  
  「亮亮,以後你要對我好,不許看其人,男的女的都不行。」
  「嗯,肯定只對你好。」
  「要對我很好。」
  「絕對很好。」
  「要聽我的話。」
  「肯定聽。」
  「不許和那個叫李郁的眉來眼去。」
  「好。」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你說那個李郁,是那個小道士的未婚妻嗎?」好吧,傷感完了,咱開始八卦吧。
  「是啊。」明顯的,我就不是一個有八卦天賦的人。
  「唔,他們倆好像不太配啊,站一塊兒的時候李郁還高點吧。」
  「還好吧,我覺得他倆挺配。」主要是那道士人不錯,李郁跟這他,我覺得挺好。
  「性格上來說,確實挺配,這倆在一起,估計挺樂呵的。」
  「可能是。」也不算特別樂呵,也許負負得正,就我那天看到的情形來說,有些傷感。
  「那好吧,我批准你去鎮上的時候給那道士也帶一些,那咱也算是間接照顧了老同學對吧。」葛明寬宏大量地下了特赦令,我樂呵呵地領命。
  「不准帶太多!」
  
  第二天晚上我就去鎮上了,這一次帶的東西比較多,除了一頭山羊之外還有給那個道士的一袋穀子,這傢伙雖然在家裡用木框種了不少吃的,可是水稻這種東西,就不是他那種簡陋的條件下能種得出來的。
  把山羊丟進部隊所在的那個院子之後,我們及時撤離了,飛出不多遠,就聽到後面傳來一陣呼啦啦的歡呼聲,真是響徹雲霄啊!
  
作者有話要說:那啥~雙更。




65

65、世態 ...


  這個夏天異常難熬,飢餓和乾渴如影隨形,人們每天晚上出去打水,還要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躲藏在暗處的危險。自從那天晚上之後李郁就再也沒有來過我家了,我和葛明有時候也會出去打水,一方面是掩人耳目,一方面是我們自己偶爾也需要放放風。
  最近溪谷裡出現了一些瘦弱的兒童,他們被家長們帶到這裡,站在路邊向過往的人討水喝,有些人心腸弱一點的,偶爾也會施捨一口水。他們喝一口是一口,運氣好的話,這一晚上就能喝到不少水,白天的時候只要好好在家裡睡覺,到了晚上就又可以來溪谷了。
  但是心軟的人畢竟是少數,這些出來打水的人也都有自己的親人,自己的妻子兒女正在家中忍受著幹渴的折磨呢,就算看到路邊面黃肌瘦嘴唇開裂的孩子,大部分人也只能硬硬心腸不去看。
  這些孩子的父母,大多沒什麼本事,在這樣的年景裡,有一對強悍的父母就顯得尤為重要,就像李郁,她就有一個父親可以幫著撐開一片安全的空間,即使有時候方法不那麼光鮮,她也無疑是幸運的。
  
  這個溪谷是一個小天地,人們用各種各樣的方法相互擠兌,年老體弱的,越來越難打到水了,不過也有一些特殊的,有一些老人雖然很老,但是身上還有一股不怕死的狠勁,年輕人都不怎麼敢得罪他們。
  還有一些,是有著傳奇背景的人物,比如說我和葛明,傳說中擰人腦袋吃人肉的妖怪,又比如說那個家裡死了母雞的婆婆,那件事的前前後後被人渲染又渲染,到最後就變成了那婆婆是從天上下來歷劫的仙人,後台強硬,得罪不得。
  
  晚上我們又給一個看起來渴了很久的男孩一些水喝,那個孩子矮矮的六七歲的樣子,頭髮被剪得像狗啃似的,很短,身上的肉有些結實,人長得也黑,整個人就那雙眼睛長得水靈,不大,但是很黑而且有神。他拿著小杯子,先喝掉半杯,然後又眼巴巴地看著我們,我有點奇怪,如果他打算再跟我要水的話,為什麼只喝掉半杯呢?
  葛明又給他倒了一些水,加滿了那個杯子,他高興地又喝掉半杯,然後繼續眼巴巴地看著我們。葛明大概是覺得很好玩,就一直給他加,那男孩就一直喝,直喝掉我們小半壺水,才終於打了個飽嗝,靦腆地衝著我們笑了笑。但是他的杯子還是沒有收回去,裡面依舊是半杯水,葛明再次給他加滿,他站起來一本正經地給我們鞠了一躬,然後踩在高低不平的石頭上小心地走開了,手裡端著滿滿的一杯水。
  
  他在溪谷邊上的一片草地上停下來,那裡半躺著一個老頭,同樣的臉色蠟黃,同樣的一雙黑黝黝的眼睛。
  「爺爺,喝水。」那孩子的聲音脆脆的挺好聽。
  「你喝,以後別給爺爺留了。」
  「今天我喝了好多。」
  「別騙爺爺了,又只喝了半杯吧?」
  「今天有一整杯,那兩個人好好,給了我好多,你聽。」他咚咚咚得拍了幾下自己裝滿水的肚子,樂呵呵地跟他爺爺說。
  「真的啊,那趕快裝起來吧,瓶子呢?」老人在草地上摸索開來。
  「我藏起來了,怕給人偷走。」
  「快去拿過來,這水放久了會變少。」
  「爺爺你先喝一口唄。」
  「嗯,我喝了,你去拿瓶子。」老人只是在杯子邊沿稍稍抿了一口。
  「不行,再多喝一點。」男孩不干。
  「咱可不能一次喝完,先留起來,等到渴得受不了的時候再喝。」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嘶啞。
  「明天我再去要水,也許還能要到好多呢?」
  「傻瓜,昨天和前天你不是都沒要到?」
  「……好吧。」孩子終於還是妥協了,他把藏在草叢裡的塑料瓶拿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把杯子裡的水倒進去,他動作很穩,那一杯水一滴都沒有漏出來。
  
  回去的路上,我和葛明都有些沉默,那個只喝半杯水的孩子,讓我們都覺得有些心酸。溪谷兩邊這樣的小孩很多,雖然並不是每一個都像剛剛那個孩子那樣懂事,但是絕對個個都是那麼可憐。
  「亮亮,你說咱們要不要做點啥?」
  「能做啥呢?」
  「我也不知道。」
  我們能做點什麼呢?那些小孩怎麼說也都有自己的父母,這世道,沒有父母的小孩根本都活不下來。如果收養孤兒的話,可能會有一些家長會不負責任地丟棄自己的孩子,更有甚者,為了讓自己的小孩成為有被收養資格的孤兒,有些家長都可以放棄自己的生命。
  大人和小孩一起養嗎?我的山谷又能養得了多少人?
  
  「明天我們去海邊看看吧,說不定那邊情況好一些。」如果能弄點魚回來那是最好了,海邊的人肯定也是要吃飯的,我拿糧食跟他們換魚,也許能換到多一些東西回來。
  
  我們在凌晨的時候出發,葛明在房子附近布了一個簡單的陣法,只要沒遇到修道高人,基本上還是可以頂事的。我坐在小龍背上,小黑和葛明在地上飄著,不多久就到了海港。
  以前,這個時間正應該是那些魚販子來海邊批發海鮮的時候,但是現在的海港很安靜,零星有幾艘船剛從外面回來,我們走過去想問問情況。
  「大姐,你們今天收成怎麼樣?」葛明笑嘻嘻地問一個中年婦女。
  「呵呵呵,收成不錯啊,一整船呢。」那婦女也笑呵呵地跟葛明說這話,只不過那笑裡帶著些難以察覺的苦味。
  「那我們可得看看,好久沒吃海魚了,想買點回去。」葛明也不問究竟,只說要買魚。
  「哎呦你們來得真是時候,看到我這船的吃水線沒,今天收穫確實不少,不過品種就不多了。」
  「那是啥魚啊?」
  「不是魚,呵呵。」那女人一邊跟葛明瞎扯一邊收拾東西,他男人是個沉默的漢子,只幹活不說話。
  「那是螃蟹還是蝦啊?」
  「呵呵,都不是,再猜。」這女人明顯在拿他尋開心。
  「……」葛明想了半天也沒想出點其他品種來,可憐的北方內陸人,除了知道大海裡有魚有螃蟹有海蝦就不知道其他的了。
  
  「滿滿一船水母呢,你要嗎?」沉默半晌的漢子終於開口了。
  「水母?」滿滿一船?
  「沒錯,就是滿滿一船的水母,嘿嘿,他奶奶的,今年也不知道是什麼鬼年,大海邊的不下雨也就算了,連魚都沒一條,滿大海的都是水母,水母要是有肉老娘也忍了,餓極了毒藥也得吃啊,可它們就是一堆噁心的鼻涕蟲。」這大姐說起話來就跟個爺們似的,比他男人還粗獷,不過我們也都不關心這個,他們說海裡都是水母,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條魚都沒打到嗎?」應該多少也能有點收穫的吧?
  「諾,就這些了。」那男人搬著一個塑料筐上了岸,裡面就一條魚大概有個兩三斤的樣子,其他的都不能看,數量也少得可憐,稀稀疏疏幾條小魚,從上面還可以看到塑料筐的底色。
  
  「深海的話,會不會好一點?」不可能整片大海都被水母佔領吧?
  「那得要大船,這幾年造的大船都是燒油的傢伙,現在油跟水一樣都很貴。」那大姐也從船上下來了,一身濕淋淋的,透著一股海腥味,她自己倒是不介意。
  「你們就只在近海裡捕魚嗎?」
  「今天已經走得挺遠的了,這種小船去深海,都是拿命去博的,呵呵,就博來了這麼幾條傢伙,估計是夠吃一天的了。」
  「……」看來我們想要拿少量的糧食換大量的海魚的想法是不可行的了。
  
  「那你們捕水母上來是要做什麼?」葛明好奇地問他們。
  「沒用,但是不撈的話還能怎麼辦,我們可是世世代代都靠著大海吃飯的。」這大姐好像是看到我們帶來的糧食了,他眼睛亮了亮,然後又微微眯起。
  「這條大的你們認識的哈?這可是正宗海鰻,野生的,以前就老貴啦,這世道也不好,你們要的話我就便宜點給了。」
  
  「這海鰻好吃嗎?」葛明問我。
  「清燉的話還不錯。」我也只吃過清燉的。
  「年輕人,海鰻可是好東西啊,補腎佳品,你們這個年紀最需要注意保養了,別以為現在年輕有資本,其實都耗不起嘞,該進補的時候就得好好進補。」
  
  「那你這條海鰻咋賣?」葛明心動了。
  「三十斤糧食,你那裡面是穀子沒錯的吧?」
  「是穀子,三十斤我不買。」我出聲了。
  「小年輕不要這麼摳門麼,這野生海鰻可不是那麼好遇到的,這年頭,這都好幾個月了,我也是第一次打到。」這大姐實在是很能說。
  「今年大家的收成可都不會好。」還價這回事,還得我出馬,葛明這小子,大戶人家出來的,哪裡知道討價還價。
  
  「算了,二十五斤給你們了,就當是交個朋友。」
  「十斤,十斤糧食能吃好幾天,海鰻一頓就沒了。」
  「那可不行,二十斤最低了,你們不要我找別人去。」
  「好吧,十五斤。」再多了我也不打算加,那個大姐想了想還沒出聲,她男人就答應下來了,然後被他妻子狠狠地白了一眼,他依舊不吱聲。
  
  我們留下了十五斤糧食,提著一條海鰻回家去了,在太陽出來之前趕到村裡,找出許久不用的砂鍋,把海鰻收拾收拾加點生薑料酒燉上,從後院摘了幾個青椒炒腊肉,小白菜清炒一盤。吃了早飯,接下來白天就到了,大家都躺倒床上開始睡覺,等到天黑的時候再出來活動。
  今天這一趟海邊之行,我們非但沒有像預想的那樣換到海魚,還自己花了十五斤糧食買了一條海鰻回來吃掉,真是有點奢侈。十五斤糧食對於鎮上的那些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呢,如果省一點,大人少吃一些,再摻雜一些別的東西,這些糧食起碼能讓一個家庭支撐半個月。
  
  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又一次去了古志鵬那裡,今天葛明也非要跟著去,沒辦法,我只好努力安撫小黑,答應接下來的三天,家裡所有的雞蛋都給他吃,讓它乖乖在家裡看門。但是這一次小黑也不干,主要問題是我們家最近雞蛋多了,都說物以稀為貴,雞蛋多了就不稀罕了。最後,我們一家四口一起出門了。
  這一次我們沒有在古志鵬的宿舍裡找到他,屋裡頭就一個小孩,躺在床上也不知道睡著還是醒著。我凝神聽了一會兒,就拍著小龍的脖子往大院最高的那棟樓去了,小黑和小龍也樂顛顛地跟上,臉上還帶著如出一轍的興奮,眼裡閃著精光,好像第一次翻牆逃課的初中生一樣。
  
  下面幾個人正在談話,除了古志鵬還有幾張熟悉的面孔,但是我都叫不上名字,氣氛有點嚴肅,古志鵬臉色也不太好。
  「我們不是說你這麼做不對,可是你也應該考慮一下部隊的立場。」
  「部隊是什麼立場?沒有任何一種立場要求我們不去去幫助無助的孩子。」古志鵬好像是生氣了,這麼久以來,我是第一次看到他生氣,這個年輕軍官平時總是很好說話,對於那些資格比他老的士兵也挺尊重。
  「你先不要這麼生氣嘛,我們這也是沒辦法是不是,如今這情況,你能救得了一個還能救得了所有的嗎?你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應該為大家想想對不對?咱們如今糧食可不多了。」
  「那就從我的口糧裡分他一些好了,我就算自己餓死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那麼大點的小孩就這麼活活餓死。」
  「誒,我說你這人怎麼就說不通呢?以前不是挺好說話的嗎,這是犯的哪門子牛脾氣啊,怎麼就倔上了呢?」有人開始不耐煩了,他們雖然是上下級,但是因為資歷上的原因,古志鵬並不是特別有威信。
  「隨便你們怎麼說,反正那孩子我是留下了。」古志鵬甩下一句話就走了,留下一屋子火爆軍人。
  
  「誒,你說這小子,這是脾氣見長啊,奶奶的,就因為人家每次來送糧都丟在他窗檯下邊,這就牛氣了死吧,真他娘的欠教育!」
  「少說兩句吧,搞不好就是衝著他才送的呢,你也是,吃人的都不知道嘴軟。」
  「你們別扯這些沒用的了,就那小孩,說說咋辦吧?」
  「這肯定得弄走,不然咱大院就得改孤兒院了,收養幾個小孩倒是沒什麼,頂多自己再少吃幾口,反正也是餓,不差那點。可是這麼弄,那以後得有多少麻煩等著咱吶?」
  「少吃幾口,你說得倒是輕鬆,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你別看那些小孩肚子就巴掌大點,到時候能吃哭你。」
  「嘿,你們沒養過小孩所以不知道,我爹說我們兄弟幾個小時候,他一到吃飯時間就特別愁,生怕糧倉裡那點東西不夠我們嚼吧的,呵呵。」
  「哈哈,我娘也跟我說過,她剛嫁給我爹那會兒,我爹不是不會種田嗎,我外公那時候也愁,特別是後來有了我們兄弟五個,他愁得頭髮都白了,擔心我爹養不活我們一家子。唉,那會兒可都是風調雨順的年月,如今……」
  「又跑題,你們幾個真不像當兵的,就跟鄉下婆娘似地,咱說些有用的成嗎?」
  「鄉下婆娘咋了?不帶你這樣歧視農民階級的啊,信不信到時候人家給你斷糧。」
  「你們說,那個飛天俠會不會也是個農民。」
  「廢話,不是農民穀子從哪裡來的啊?」
  「行了行了,背後談論人算怎麼回事,給聽見多不好了,咱還是來聊聊那小孩的事兒吧。」
  「要我說,咱先引開古志鵬,然後偷偷把小孩弄出去就好了。」
  「行,這活交給你了,我去引開古志鵬。」
  「那……那不行,到時候你讓我把人家小孩兒放哪兒啊?」
  「你就看著哪個面善一點的,丟他們家門口不就完了。」
  「誰面善啊現在?你指給我看一下。」
  「盡扯淡,到底能不能說一點有用的啊?」
  「不能,這問題無解,回答完畢。」
  「放屁。」
  「那你們剛剛跟古志鵬吵啥?」
  「……」
  
  那頭古志鵬的屋子裡。
  「叔叔,我爺爺呢?」
  「在呢,就在咱院子裡頭呢,丟不了。」
  「我爺爺說,燒起來費柴禾,挖個坑埋了就成。」
  「沒事,咱燒得起。」
  「我爺爺說,反正不管咋地,最後還是得回到土裡面,其實都是一回事。」
  「嗯,是一回事沒錯,不過咱有柴禾,還是燒了吧。」
  「叔叔你會把我送出去嗎?」
  「不會。」
  「真的嗎?我想留在這裡面,不吃你們的飯,我家裡還種了很多菜,到時候都搬過來,我自己種自己吃……」




66

66、繼續收留 ...


  回到家裡之後,我們幾個人都有些沉默,小龍雖然不怎麼理解這其中發生了一些什麼事,但是他還是本能地覺得沉重。我們進了山谷,那裡有一片綠油油的水稻,不遠處還有一片草地和一個池塘,我想了想,決定把那片草地全部開墾成稻田,這一次葛明沒有反對。
  小龍當即就化出原形,把木屋邊上的那把犁搬到我面前,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我,我給他套好犁,然後我們就在山谷裡開始翻地。有小龍在,翻地也就是一小會兒的事情,翻一遍耙一遍,修了田埂放水泡上。葛明也拿著一把鋤頭過來幫忙,雖然沒幹多少活,但是我還是覺得很高興。
  整完地之後我們又把稻種泡上,等他們稍微發了芽就可以撒到地裡去育苗,再長大一些就可以插秧了。
  
  我們幹完活從山谷裡出來,天也快亮了,吃晚飯洗個澡,回床上去睡覺,等到晚上,我還打算去一趟鎮上,這一次給他們帶多一些糧食過去吧。也許再給一頭羊嗎?說起來,我的山羊群裡已經有兩頭母羊懷了羊崽,因為沒有經驗,我也不知道大概還有多久才生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晚上家裡幾個堅決要跟,於是我們還是浩浩蕩蕩地全家出動了,到了那個院子一看,情況有些出乎意料。
  
  「我明明看到你們已經收留一個小孩了,為什麼就不能收下我們兩個。」他們大院的鐵門外,有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正在胡攪蠻纏,大概是想要住進這院子裡來,有一個軍人正在跟她講道理,還有一些也趴在一邊看熱鬧,這年頭,不僅僅是物質條件貧乏,精神娛樂更少,一下子出現這麼個彪悍的小姑娘,大家都覺得挺好奇。
  「沒有,你看錯了。」拒絕一個無助的小姑娘,並不是這些當兵的擅長做的事。
  「你騙人,我剛剛明明都看到了,他還上屋頂了呢。」
  「都說你看錯了。」
  「嗚嗚……我們爸爸媽媽都死了,我和弟弟很害怕,你知道那些人他們會吃小孩,嗚嗚……」那個十來歲的姑娘說哭就哭,而且越哭越大聲。
  「那個……我說……」兵哥哥很無奈。
  「求你了,就讓我們進去唄,我們自己能找吃的,只要每天讓我們睡在裡面就成,我們自己帶被子,不用睡床。」小姑娘的弟弟大概也就六七歲的樣子,說起話來一本正經。
  「……」
  「求你了……」
  「嗚嗚……求你了……」
  「……那我跟你們說啊,待會兒我出去一趟,不關門,你們就偷偷溜進來,不許讓外面的人看到,也不許說出去,知道嗎?」那士兵想出來一個無奈的餿主意。
  「謝謝哥哥!」那姑娘立馬破涕為笑。
  「哥哥,你真是好人!」小男孩認真地說。
  「……」哥哥有點高興有點無奈。
  
  接下來那兩姐弟就乖乖撤退了,那士兵也若無其事地上樓,眾人問他是怎麼打發的,他眨著眼睛笑了笑,說是秘密。
  不多久,那士兵估摸著鎮上出去打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一邊打哈欠一邊開了門往外頭走,那樣子真是傻透了,當然,他沒忘了忘記關門。那一對姐弟一人背著一個大包袱,左右看了看,一溜煙就進了院子,在樓上看熱鬧的眾人被這一幕震得目瞪口呆,這……這這……這算怎麼回事?
  
  這一對姐弟我認識,冬天的時候我往他們家送過不少土豆,他們父母沒什麼能力,之前沒有能搶到糧食,所以一家人過得很是艱難,現在聽這小姑娘說他們父母都死了,也沒什麼奇怪的,這年頭出去偷東西,被打死了也是常有的。
  那小姑娘脾氣倔強,什麼事都沖在弟弟前頭,有好吃的也給弟弟留著,是個很好的姐姐。那男孩總是一臉的一本正經,說起話來從語調到表情都特別認真,但是你千萬不要以為他木訥古董,其實這娃腦子特別活絡,行動也比他姐姐果斷很多,基本上來說,也是個好弟弟。
  
  很快的,這一對姐弟就和院子裡的另外一個小孩碰上了。
  「你們是誰,怎麼進來的?」
  「當然是叔叔們收留我們的啦。」弟弟說得一臉理直氣壯,完全忘記了剛剛那個哥哥的叮囑。
  「那好吧,只要你們別動我的東西就好。」這孩子對於同齡的玩伴並沒有太大的熱情,他所有的熱情都給了屋頂上的那幾筐莊稼。
  「切,誰稀罕?」姐姐不屑地說,其實他不可能不稀罕,這兩個孩子沒有父母的庇佑,哪裡能種什麼莊稼,就算種了,那也是替別人種,白費力氣。
  
  「你叫什麼名字?」過了一會兒,弟弟開口問那個男孩。
  「王白。」
  「你明明這麼黑,為什麼偏偏叫白?」這姑娘的嘴巴真壞。
  「哼,要你管?」
  「我叫林木,我姐姐叫林露。」
  「哦。」
  
  「王白,你能不能教教我怎麼種東西?」
  「你有種子嗎?」王白正小心地給那幾筐莊稼澆水,一定要小心地澆灌,這會兒他自己都還渴著呢,部隊裡雖然不十分缺水,可是他也不敢大手大腳地用。
  「還有幾個土豆,能種嗎?」
  「你把它切開來,能種不少。」
  「哇,王白你好厲害,你怎麼會懂這麼多?」一旁的林露也忍不住搭話了。
  「我爺爺教的。」
  姐弟倆沒有再說話,王白的爺爺現在在哪裡,他們不用問也知道,如果不是孤兒,怎麼可能會獨自在這裡面待著。
  
  我們在屋頂上看著那幾個小孩說話幹活,古志鵬今天去山上的基地裡去取水了,這會兒還沒有回來,我看了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看來他今天不怎麼順利。想著家裡還有活要干,我們就沒有再等,還是把糧食丟在那個地方。
  「什麼聲音?」
  「這裡也有人送土豆嗎?」林露很興奮。
  「什麼土豆?」王白不解。
  「呵呵,沒什麼沒什麼。」林木趕緊踢了他姐姐一腳。
  「哦,什麼土豆啊?」林露也後知後覺地開始裝傻。
  
  「什麼土豆啊,明明是穀子。」大院裡有士兵聽到聲音趕了過來,果然見到一大袋穀子,樂顛顛地扛起來走了。
  
  「穀子啊……」林露狠狠地嚥了一下口水,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吃過白米飯了。
  「真好……」林木也很饞。
  「哼,還是好好種你們的土豆吧。」住進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說了,不吃古志鵬他們的飯的,作為一個男人男人,他怎麼能說話不算話。
  
  不一會兒,廚房的方向就傳來了一陣砰砰砰的敲擊聲,然後再過不久,就開始慢慢飄出一陣飯香,幾個小孩咕嚕咕嚕只嚥口水,可惜口水不能填肚子,越咽越餓。他們默契地走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去,再過一會兒,那些人就要吃飯了,如果他們在這個時間到處晃,就有乞討的嫌疑,這樣容易招來別人的厭惡,他們大概都很擔心自己會被那些人從這個大院裡趕出去。
  
  「誒,你們幾個躲這裡幹啥?」黑暗裡突然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沒……沒幹啥。」
  「諾,就這麼多了,別嫌少,哥哥我可就吃得跟你們一樣多,半點沒差。」那男人留下幾碗米飯就走了,我看得很清楚,米粒有些碎了,大概是希望煮出來的飯份量足一些,所以加了不少水,上面還有一些沒有脫乾淨的稻殼。
  
  「這裡面還供飯啊?」林露大力地吞了一下口水。
  「不知道,我昨天晚上睡著了。」王白也是剛來。
  「真好,還有鹹菜。」
  「笨蛋,是蘿蔔乾啦。」
  「嘿嘿,都好。」
  「這個能吃嗎?」
  「唔……」
  「我們明明都說不要吃他們的飯的。」
  「我也這麼說了……」
  「可是好香……」
  
  終於,林木忍不住從碗邊拈了幾棵米飯放到嘴裡,細細地嚼了好一會兒,然後吞下去。
  「姐,很好吃。」
  「廢話,白米飯能不好吃嗎?」
  「姐,我很想吃。」
  「我也想吃。」
  「不行,得還回去,男子漢不能說話不算數。」王白終於下定了決定,豁然從地上站了起來。
  「那你去吧,我要吃飽再說。」林木一把抓起地上的飯碗開始扒飯。
  「還是先吃了再說吧。」林露也沒能堅持得住。
  王白捧著飯碗走了幾步,最終還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口小口地開始吃飯,一邊吃一邊抹眼淚。不知道他今天晚上的眼淚,到底是為了別人給他的這一碗米飯,還是為了自己的背信
  
  我們幾個人蹲在一個不打眼的屋頂上,葛明從懷裡摸出一塊鏡子,我就乖乖個他們弄投影,像看電影一樣,看著別人的一言一行,雖然這麼做不太道德,但是看在我們一家每天辛苦種田給了他們不少糧食的份上,寬恕我們吧。
  
  古志鵬還沒有回來,看來今天取水真的是不順利,前陣子就聽他們說了,基地上的人好像給他們弄了個限量,每人每天一斤水還是多少,但是這些人不僅僅自己需要喝水,種的那些莊稼也是需要澆水的,不然就只要干死。
  就在我們剛準備離開的時候,古志鵬終於回來了,水壺是空的,裡面根本沒水。
  「他們說要拿糧食換,不然就不給我們水了。」
  「這群狗娘養的,老子去滅了他們。」
  「滾你丫的就知道放屁,你才幾把槍,人家手頭傢伙什多著呢。」
  「都他/媽一邊去,添什麼亂啊?他們說要多少糧食?」
  「一斤糧換兩斤水。」古志鵬悶聲悶氣地回答。
  「放他娘的狗屁,毛都沒一根。」
  「別吵吵了,你們都給老子省點口水。」
  「說點有用的吧。」
  「說啥?」
  「就先說說,基地上的人是怎麼知道咱們有糧食的。」
  「對,他們肯定是知道了什麼,不然也不能開這口。」
  「是誰說出去的,主動站出來吧。」
  「我……我上次去取水的時候,跟大強多說了幾句……」說話的是一個年輕人,他聲音越說越低。
  「你他/媽的是豬嗎?你有沒有長腦子?」一個暴脾氣的軍官抬腿就給了他一腳,那個小年輕抱著肚子倒在地上,也不敢吭聲,他這次確實是給大家惹禍了。
  「別打了,打傷了還得給他找藥。說說現在改怎麼辦吧。」
  
  「打井吧。」古志鵬終於開口了。
  「有沒有人懂這個的?」
  「我老家打過井。」
  「知道從哪裡打嗎?」
  「就知道個大概。」
  「行了,從明天開始,一部分人去大家取水的那個溪谷裡去排隊,其他人打井。」古志鵬拍板。
  「對了,今天又來了一對姐弟。」
  「讓小劉收拾個房間,把他們都安置進去,以後還有小孩,就都這麼辦。」古志鵬說完就抬腳離開了,這個年輕軍官現肩上的擔子太重,重到讓他覺得不堪重負,但是這種不堪重負,也讓他在短時間裡面快速地成長。
  
  我讓小龍在鎮上飛了一圈,找找看那個地方比較好打井的,主要是水源離地面要近,小龍雖然修為不高,但是作為一隻龍,他還是有著龍族的本能。小龍在我們鎮上空盤旋了好一會兒之後,指了指一個小山包,說那山包的東面,只要打十三四米,就能打到水了。
  小黑仗著體型和皮毛的優勢,叼著一根筆溜進他們辦公室,在小鎮地圖上那個小山包的東面畫了一個紅圈。葛明不知道從那裡弄來一罐紅色的油漆,在小龍相上的那個地方,也畫了一個紅色的大圈。
  打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這群當兵的,應該是可以做得到的,只要這口井打出來,鎮上的飲水危機就能基本解除了。
  


67

67、久旱逢雨 ...


  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不用幾天,鎮上就有很多小孩從暗處走了出來,來到古志鵬他們的大院,哀求著要住進去。那些沒有父母的,一直小心翼翼躲著鎮上的大人們,這樣的孩子並不多,能在現在這種環境下活下來的,不是運氣太好,就是小孩本身特別精明油滑,比如像林家姐弟那樣的。
  那些有父母的,花樣就多了,有些家長讓自己的兒女獨自去,那些孩子並不善於演戲,通常三兩下就被人揭穿了,讓他們回去找自己父母去。有些父母並不捨得兒女,也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就直接帶著孩子去那個大院,請他們收留自己的孩子,口糧他們自己會解決,只要每天晚上他們去打水的時候,讓孩子住在大院裡面,這種情況,古志鵬就會讓他們每天在大院的飯點之後把小孩送過來,天亮之前帶走。
  但是這個決定卻又給了另外一些家長鑽空子的機會,他們也用同樣的說辭把孩子送了進去,但是卻並沒有在天亮之前去領,打的就是賴賬的注意,可惜部隊裡的人心腸並沒有像他們想像的那麼軟,天亮前沒有來領的,全都轟出去,到了外面父母自然回來領走。
  聽說有一次一個孩子的父母堅持了很久,一直沒有過來領人,那小孩也是奇怪,就一直坐在大院門外,天陽出來了也不知道往自己家裡走,部隊裡的同志們提心吊膽地等了將近半個小時,還好初生的太陽並不怎麼炙熱,不然那個孩子非得被曬死。最後他的父母來了,口裡罵罵罵咧咧的,無非就說自己來晚了,部隊裡的人心腸真硬之類的。以後他們再來,大家就說什麼都肯收下這個孩子了。
  
  還有一個特別的,那小孩都十八歲了,也不能說是小孩了吧,應該說是少年之類的。他家父母還每晚地往大院裡頭送,一個人留在家裡還不放心,也不給他出去打水,那孩子每天在大院裡頭跟一群小到四五歲大到十一二歲的孩子們待在一起,也絲毫不覺得羞愧。
  但是那些小孩子都討厭他,在這樣的世道里,軟弱永遠是可恥的,只有強悍和智慧才是值得崇拜的,這些孩子雖然小,但是也在心裡形成了自己的審美觀。所以他們看不上那個沒出息的大哥哥,也沒人跟他去說話,那個少年卻無所謂,他坐在角落,一發呆就是半天,甚至不願意學那些孩子種點莊稼,這年頭誰家會嫌糧食太多呢?
  
  我們一家除了吃飯睡覺種田修煉,每天的娛樂生活就是跑到那個大院裡去看電影,當然,時常都是要帶著一些糧食過去的,最近我送糧的頻率高了一些。那些部隊裡的士兵正在挖井,他們沒有先進的工具,畢竟他們是屬於國防兵而不是工程兵,對於挖井這回事,完全是靠蠻力解決,無可避免的,食量大增。
  每晚都會有三個當兵的去排隊取水,他們是水壺很大,因為一個大院的人靠著三壺水過活,取水的人群明顯不喜歡這幾個當兵的,但是礙於他們手裡的武器,都不敢吭聲。
  取水並不是只要排隊就能等到,有時候天亮了,你前面還有老長隊伍的時候,有些人就硬熬,等他前面的人熬不下去了,紛紛離去,那他說不定就可以取到水了,溪谷是東西朝向,早上的太陽一出來,排隊取水的隊伍就會被曬到。
  那幾個去取水的士兵一直都是屬於硬熬的人群中的一部分,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能熬得過他們的,只要你是最後幾個,保準能取到水,只是要冒著被曬傷的危險。這種時候就算是取到水,也肯定趕不回去了,他們只好狂奔到附近的村子,那幾個村子都有空房子,他們要在那裡耗掉一整個白天,等天黑了再回去。當天晚上的接水任務,大院會派另外幾個人出來。
  
  軍人也不是鐵打的,像他們這麼弄,曬傷是難免的,眼下我們又有一個難題了。曬傷藥葛明是有的,可是他並不想給這些當兵的,他說修真之人一般不干涉俗世,有時候純粹行善倒是無所謂。但是他今天如果給這些軍人曬傷藥的話,山谷裡其他排隊的人呢?他這種行為,會助長一部分人的勢力,從而讓另一部人人顯得更加弱小。
  部隊裡有些戰士開始發燒了,但是他們依舊不肯拿糧食出去換水,挖井的士兵們幹活越來越勤快,每天晚上出門的時間越來越早,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這麼幹下去,又沒有補充足夠的水分,肯定有人是要中暑的。我也沒有再猶豫,乾脆每天再給大院裡的人弄些水,本來我的山谷裡就有一條小瀑布,我們從來沒有缺過水。只是我始終都把自己當成一個旁觀者,儘量減少自己對於他們的影響,但是最近我發現自己為他們做的事情越來越多,這樣並不好。
  
  有了水之後,部隊裡的人們挖井更加勤快了,發燒的戰士不久之後也痊癒了,這些人輪流休息,當天晚上休息的士兵,就在大院裡守著。溪谷那邊依然每天都是長長的隊伍,兩邊還是有很多小孩在討水喝,只是肯施捨的人越來越少了。不斷有人餓死,渴死,被太陽曬死,被人殺死,不斷有人死去,鎮上的人口越來越少。
  
  然後突然有一天,下雨了。
  
  這場雨來得太突然,在八月中旬的一個炎熱的下午,云層在短短是幾分鐘裡聚集,然後電閃雷鳴,大雨滂沱而下。人們走出屋子,在大雨下狂歡,奔跑著嘶吼著,脫了衣服仰天長嘯。大雨裡的人群似乎都癲狂了一般,大吼大叫的,蹦蹦跳跳的,還有抱頭痛哭的,甚至有人跪在地上虔誠地膜拜。
  等到喜悅稍稍沉澱,大家就忙去屋裡拿出鍋碗瓢盆,能接多少水就接多少水,如果這一場雨只是偶然,那他們也得為以後多做些準備。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氣息,大雨帶走了大量漂浮著的灰塵,大地吸收了雨水,吐出幾個像嘆息一樣的泡泡,這場雨來得真好,它滋潤了這個快要干涸了的世界。
  村裡的人們很高興,大家在大雨裡洗了個澡,把家裡所有能裝水的東西都挪到外面之後,又跑去田裡整田埂去了,種水稻的要注意把水留住,種紅薯的要注意別被淹了,我也去田裡看了看,還是一身的蓑衣斗笠,扛著吧鋤頭,遠遠一看就像個老翁。
  
  回來的時候我遇到了陶十五,這個健壯的中年漢子最近瘦了很多,整個人黝黑,肯定也是被太陽曬到了。他們家的情況也是讓人頭疼,父親去了,母親年紀大了,姐姐是個女人,姐夫是個文質彬彬的教書匠,還有一個不久之前剛回到村裡的外甥,瘦得跟隻鬼似地,那也就是個吃貨,幫不上什麼忙。他外甥的老婆孩子他也得養著呢,這一家的擔子全部都落在他肩上,使得這個男人一下子又沉默了不少。
  我讓他去我家裡坐一會兒,他也沒推辭,跟著我就去了,正好是晚飯的時間,我燒了幾個菜,留他在我家吃飽了再走。陶十五沒跟我客氣,白米飯他吃了整整四大碗,一邊吃還一邊問我家裡糧食夠不,我說足夠了,他說那也得悠著點,明年還不知道要咋過呢。
  吃完了我去後院給他摘了兩個葫蘆,順手又摘了幾個西紅柿過來,陶十五倒是不好意思了,扯著臉嘿嘿笑了幾聲,就是不伸手過來接。
  「客氣啥,我要是不夠吃了還能給你。」
  「葫蘆曬曬,能吃到明年呢。」
  「我家裡曬了不少,拿著吧,家裡還好多張嘴呢。」
  「哎……」陶十五長嘆一聲。「那個小崽子回來了。」
  「聽說了。」村裡就沒有能瞞住的事兒。
  「你不知道他剛回家那會兒,瘦得跟個骨架似地,那頭髮啊,以前烏黑的,現在都掉了大半,還都花白了,這可還不到三十呢,這人給整的。」陶十五還是原來那個陶十五,話匣子打開了,就要說上個過癮。
  「那小子是真渾,也不知道我姐姐姐夫以前是咋教的,我猜肯定是:要好好讀書,將來做官,給父母長臉之二類的。現在好了,老兩口對著一個小老頭兒,哭都哭不出來。」
  我沒搭腔,就在邊上聽著。
  「我母親我姐姐我養也就養了,那兔崽子的老婆孩子也得老子養,我姐夫那樣的,都這年月了還酸溜溜的,真當自己是夫子呢。陶亮啊,我這心口就憋著一口氣,我陶十五打了半輩子光棍,怎麼這老了老了,就有這麼大一家子要養呢,你說……」
  「那娃娃,你見過吧,長得真他娘的好看,隨他爹,這要是在好的年景裡,得多招人喜歡啊。我那個苦命的女人啊,就是生娃的時候沒了的,連著孩子也一起沒了,接生婆說了,是個大胖小子,這要是活下來了,也快有你這歲數了,這個都是命啊……」
  「就是娃娃他爹太沒出息,他娘就是個嬌小姐,這要是被他們養大了,將來就是第二個陳博,老子現在供著他們呢,這娃娃也得我來教。他們幾個有意見,還有我娘呢,我爹死了我娘還在呢,那老太婆老了老了腦子還是清楚的,家裡她說了算。我也不想把他教的多有出息,我就教出個你這樣的,咱憨點算啥,做男人就得有擔當,你說像陳博那樣的……」
  
  陶十五抱怨完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覺得家醜不可外揚,他一個老男人怎麼也像個娘們一樣扯起了閒話呢。說是不早了,要回去,走到門口,又突然回過頭來說:「陶亮啊,我陶十五記得你的好呢。」然後小心翼翼地捧著幾個西紅柿拎著兩個葫蘆走進了夜幕裡。
  
  
作者有話要說:今兒早上起床後,下樓打了一碗粥加了一勺糖,就著大家的評論吃得倍兒香。嘿嘿~




68

68、流民 ...


  這場雨下了好多天,地表慢慢滋潤了,有幾個乾涸的水井也開始有水了。有水的日子,就算是飢餓依舊,那也是十分美好的,人們曾經覺得再也不能忍受的日子,現在也覺得容易了許多。
  
  很快,大家就發現那些幾乎已經銷聲匿跡的蚊子又出現了,對於這些蚊子鎮上的人並不陌生,各種預防工作也都十分到位,就算現在沒有電,蚊子也基本上不能把他們怎麼樣。
  不再需要每天出去打水,很多人就專心在家裡種植莊稼,反正是放在屋子裡,也不太需要關係季節的問題。大家最喜歡種的就是土豆,原本我們這個地區的人,並不怎麼吃土豆的,基本上除了水稻就是紅薯,可惜水稻和紅薯都不怎麼適合在室內種植,於是大家開始青睞土豆這個種植方便又十分扛餓的品種。
  部隊裡的人們並沒有因為下雨就停止打井,對於他們來說,打井並不是只為了這一次乾旱,等到下一次乾旱在來臨的時候,再打井就太晚了。
  
  現在我們走在鎮上的街道上,可以在兩邊看到各種各樣的筐,裡面裝著土,種著各種各樣的莊稼。當這種筐的數量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是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可惜沒有電,不然拍一張照片做留念,等到這一場災難過後,大家再看到這些畫面的時候,又是怎麼樣的一番心情。
  陽台上屋頂上街道邊,到處都擺滿了各種大小的木筐,人們每天都要搬進搬出兩趟,夜裡怕人偷,白天怕太陽曬。
  
  有一天,我發現鎮上那個小道士在畫素描,原來他不僅懂毛筆畫,還會寫實素描,真是個多才多藝的年輕人。我記得上一次從他那裡買來的那本日曆,上面畫著一些生肖趣圖,用黑色的墨水簡單勾勒的,畫出來的東西卻是活靈活現,古樸又有生氣。
  鎮上有文具店,他用幾斤穀子換了兩大箱鉛筆白紙回來,然後每天除了種植就是畫畫,這是一個很特別的年輕人,不得不說,李郁很有眼光。
  他畫來往的人群,畫山上奄奄一息的莊稼,畫取水的隊伍,畫溪谷兩邊討水喝的孩子,甚至畫了一張兇殺現場。現在他又畫了很多鎮上的人們的勞動場面,畫那些打井的軍人,畫那些木筐,還有用木筐種植莊稼的人們,以及被木筐裝飾起來的街道。
  他把他的作品用塑料袋包起來,如果我們這一代注定了將會有大量的人死去,那後世的人們也將從這些作品中得到一些信息,感受到自己的先輩,是在怎樣的苦難中掙扎求生。
  
  隨著九月份的到來,陽光漸漸不那麼曬人了,很多人也試著白天出來活動,結果也並沒有出現大範圍的曬傷,只要避開中午太陽最大的時段。
  有了雨水的滋潤,有了溫度適宜的陽光,山上那些還沒有死絕的莊稼,又慢慢地恢復了活力,可惜這一場乾旱下來,它們受到的傷害最終將會在今年的收成上體現出來。
  
  前幾年的秋天都是平靜的,在寒冬來臨之前,大家都有一段天氣不錯的收穫時間,今年的天氣也很不錯,只是大自然又給我我們一個驚喜,真的是驚喜,好事。
  大旱過後的雨水,給那些蝗蟲提供了一個良好的生存環境,滿大山的野草,更是它們的溫床,加上它們的天敵在這一場旱災中傷亡慘重。於是,在這個初秋的日子裡,漫山遍野的蝗蟲出現了。對於種田的人來說,出現秋收來臨之前的蝗災本因該是致命的,但是村民們卻是喜憂參半,鎮上的人更是樂瘋了。
  人們成群結隊地扛著網兜到山上去,一個個背上都背著大麻袋,眼冒綠光地就就殺向蝗蟲最多的地方。蟲災剛出現沒幾天,就得到了控制,鎮上的人意猶未盡,村民們一邊鬆了一口氣一邊意猶未盡。
  
  這個冬天,大家的儲備糧食裡,除了那些土豆乾菜,還多了一串串的蝗蟲,蝗蟲被曬乾了串起來掛在屋子裡,肚子餓極了的時候,摘一個下來嚼兩下,那也是極其香甜的。
  小龍並沒有很多在這個社會上的生活經驗,他看到大家都到山上去捉蝗蟲吃,就以為是很好的東西,每天也揮著網兜跟小黑一起上山去捉蝗蟲,小黑對這個也沒忌諱,倆人十分投緣。一天下來,他們能捉到很多蝗蟲,拿回家來要我給煮了,這個,蝗蟲要怎麼煮,小炒還是熬湯?
  摘了翅膀油炸吧,熟了再加點椒鹽辣椒油什麼的拌一拌,原本只是試探的做法,沒想到一家人卻都十分喜歡,葛明吃起蝗蟲來也毫無心理障礙,用細白的手指拈一隻,丟到嘴裡嘎嘣嘎嘣咬幾下,喉結一動就吞下去了,還意猶未盡地伸出舔了舔嘴唇,大概椒鹽的味道確實不錯。
  必須承認,葛明很能吃,吃到後來小黑和小龍不干了,怎麼說這些蝗蟲也是他倆捉回來我給煮的,葛明並沒有做出什麼有效貢獻。
  「亮亮那一份給我吃了。」葛明理直氣壯。
  「哼,亮亮又不是你一個人的,憑什麼他的份都得給你?」小龍這孩子,到底還是太單純了。
  「那你問他唄。」葛明不經意地又抓了只蝗蟲丟到嘴裡。
  「亮亮……」小龍忽閃忽閃著大眼睛來尋求我的幫助,我能說我跟葛明和我跟你的關係不一樣,這種情況下你不能指望我嗎?
  
  最終我還是扯著葛明上山去捉蝗蟲了,留下一龍一狗你一隻我一隻在家裡吃得開心。
  
  我們沒有去別的地方,而是去了自家的田地,就算要捉蝗蟲,那也得到自家地裡抓,一方面滿足口腹之慾,一方面保衛莊稼。可惜這兩天山上的蝗蟲已經被捕捉地差不多了,我們這一路走來,並沒有看到密度高的蝗蟲群,只能偶爾在草叢種見到一兩隻。葛明是個眼明手快的,一隻也不放過,即使這樣,從我們走出家門來到稻田的這一路上,袋子裡也只有小十幾隻而已,從這個數字中,我們可以看出飢餓的人們比蟲災強悍千百倍。
  我的那些水稻,雖然長得並不十分好,但是也沒有出現被被蝗蟲大面積啃食的情況,只偶爾的,能在稻葉上看到一兩個缺口。這些蝗蟲還沒來得及肆虐,就已經被人們捕捉殆盡,成了在這個飢餓的季節裡,上天賜給眾人果腹的食物。
  
  我們在稻田四周尋找了小半天,隨著範圍不斷擴大,我們袋子裡的蝗蟲也漸漸多了起來,估摸著應該夠炒一盤了,我倆這才打道回府。回家後葛明說要加花椒香油爆炒,我沒啥意見,炒出來之後確實香,我也跟著吃了幾隻,小時候沒少吃竹牛之類的昆蟲,蝗蟲也不算啥。
  後面的幾天,小龍和小黑還是經常會到山上去捉蝗蟲,可惜收穫是一天比一天少,到了後來,出去大半天,也捉不到一盤的料了。也不知道小黑怎麼跟小龍說的,這孩子追著我說要在家裡養蝗蟲,我跟他說蝗蟲是害蟲,咱不養,他卻問我為什麼小雞可以養,蝗蟲就不可以養?
  最後我只好忽悠他說小雞會把蝗蟲吃掉,家裡不能兩樣都養,小龍捉著一隻蝗蟲去後院試了一下,結果那蝗蟲還抓在他手裡沒來得及放下呢,幾隻被慣壞了的母雞就衝上來一頓啄,小龍甩著手哇哇大叫。我在一邊看得很無力,好歹是條龍好吧,怎麼連幾隻母雞都怕,這種事傳出去還不得被人笑死。
  幸好小龍這娃還不怎麼開竅,這麼忽悠著就過去了,我暗示地拍了拍小黑的脖子,如果他敢跟小龍說什麼箱籠養殖之類的,我就敢給他斷肉。小黑瞭解地嗚嗚兩聲,然後賭氣地背過身去,屁股對著我。
  
  鎮上那個部隊大院裡的孩子們,出去捉蝗蟲的,有一個沒能回來,是個六歲大的小女孩。大院裡的人並沒有在這件事上多做文章,也沒有不讓那些孩子出門,只是讓他們小心一些,用空的時候,也教他們幾下拳腳。
  弱肉強食就是現在最強悍的規則,沒有人能逃得過,這些孩子必須要適應,如果他們沒辦法適應現在這個社會,那麼等待他們的,除了死亡沒有其他。但是這並不代表為了生存就可以不折手段,這些軍人用自己的一言一行影響著孩子們,即使他們當中有一些人現在看起來並不十分仁義,但是只要在骨子裡流著善良的血液,懂得分辨是非,那就足夠了。
  
  眼看著秋收就要到了,大家都覺得接下來的日子應該會是平靜的,秋天這個季節,蝗災過後,還能有什麼呢?
  事實證明,人類的想像力在多變的大自然面前,還是顯得太過匱乏了,是下雨還是晴天,是起霧還是大風,是冷還是熱,這些看起來十分簡單的事,到了大自然手裡,它就是能變出各種花樣。人類社會,牽一髮而動全身。
  
  蝗災之後,秋收之前,鎮上迎來了一群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客人,飢民。小鎮並不是完全孤立的存在,鎮上的人不走出去,並不代表外面的人也不會走進來。
  第一批到達我們鎮的是一群北方大漢,這才是真正的大漢,我們鎮上的那些南方男人們在這些人面前,一般都要矮半個頭。像所有逃難的人一樣,這些人也一樣拖家帶口,可是他們的家人明顯不多,也許是因為這幾年人口政策的關係,一般家庭的孩子本來就不多,單身人群的比例也在一直增加。
  他們一來到我們鎮上,就表示自己並沒有敵意,報上自己的家鄉,說明自己南下就是為了尋口飯吃,並無它意。即便如此,這些人的到來還是給鎮上帶來了安全隱患,但是我們並沒有理由驅逐他們,或者說,驅逐的代價太大,現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願意給自己製造麻煩。
  
  這些人也並不搗亂,他們到達我們這裡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山上的田地去看了一圈,很快就來到了我們的村子,村民們很好奇,也擔心這些外來人會破壞了自己的莊稼地,所以一直跟著。這些北方人在看過我們的田地之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從土地上來說,我們這樣的丘陵地帶肯定不像他們家鄉的土地那樣肥沃,從莊稼上來看,今年長時間的大旱,使得我們這一年的莊稼長勢很不好。
  但是他們搖頭,我們的村民倒是一點都不介意,巴不得這些人看不上我們的土地,然後趕緊離開,可惜沒能如願。
  
  「老鄉,你們這邊情況也不好啊。」一個四五歲歲的男人率先跟我們村的村民搭話,看起來這一群人裡,他是頭兒。
  「不好,這都快沒了活路了。」我們村其他人都選擇了沉默,而是讓在場的一個在村裡相對有地位的人出來說話。
  「是不好,但是也比我們那邊好多了,我這一路走來,你們這裡也不算太差的了。」那男人在田埂上蹲了下來,從褲腰帶裡抽出一根煙桿子,沒煙絲了,就這麼咬著。
  「別的地方都咋樣啦?」在沒有電的情況下,村裡人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如果還有什麼地方好活人的,他們也不介意拖家帶口背井離鄉。
  「嘿嘿,你們也別胡思亂想了,這外頭要是好,我們這班人還能到這裡來嗎?」只這一句話,就打破了村裡人心中所有的幻想。
  「那你們咋就離了家呢?」在外頭什麼情況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咋就出來流浪了呢?
  「但凡還有一點活路,誰願意這麼出來瞎走。」那男人習慣性地從嘴裡拿下煙桿子在田埂上敲了敲,可惜裡面是空的,什麼也沒能敲出來。
  
  「我們這一時也不走了,就在山上搭個棚子住著,你們秋收要人手的話就找來吧,一個人一天五斤糧,不計好壞。」這些人非但不走,還在山上住了下來,有人提醒過他們說冬天很冷,他們卻說,這一路下來只有更冷,能活到現在的,都抗凍。
  



69

69、第 69 章 ...


  就我們村現在的情況,大多數人家都不需要找人幫著收糧食,可是也有特殊的,今年村裡新添了兩個寡婦,那兩個女人的丈夫一個被太陽曬死了,一個在打水的時候跟人起了爭執,後來不知怎麼的,就沒有回來。
  村裡大多戶人家在今年春天的時候都種了很多地,夏天死了男人的這兩個女人,一個沒有孩子沒有父母,一個父母年邁孩子才五歲,要獨自完成收割肯定是不可能的。其實也可以請村裡人幫忙,但是從村裡請的人,一天要給的糧食絕對不止五斤,我去年請陶十五的時候給了二十斤,今年情況差一些,但是起碼也得要個十斤左右。鎮上那些人倒是便宜,但是他們肯定做不來農活,跟那一群漢子一比,一眼就能看出誰才是真正的優質勞動力。
  
  就為了這一天只需要五斤糧的優質勞動力,這兩個女人冒險了,秋收前一個天未亮的早晨,她倆結伴去了山裡,偷偷地把幫忙收割的事情給定了下來。等到大家開始忙起來的時候,才突然發現村裡來了四個北方漢子,在那兩個寡婦的地頭上,一邊兩個,正貓著腰翻地挖紅薯。
  當時村裡不少男人都氣壞了,但是那會兒不是鬧騰的時候,大家都有活要干呢,只要暫時嚥下這口氣等找到合適的機會再爆發。
  別說,這些北方漢子幹活也是很麻溜的,一天下來,半點不比村上那些年輕力壯的男人們在自家田地上干的活少。因為這一天收的是紅薯,所以這倆寡婦都多給了一些,紅薯不比穀子,水分太多,如果也按照五斤的標準給,那就太欺負人了。
  
  當天晚上,大家不辭辛苦,在村裡又開了一次會議,主要就是為了村裡那兩個寡婦請流民幹活的事。我也被請了過去,去就去吧,我把葛明小黑小龍,全部都帶去了,這幾個都喜歡湊熱鬧。
  「張月啊,事情沒你想得那麼簡單,這些流民不可能是什麼良善之輩,你今天請他們來村裡幹活,他明天就敢端了咱們老窩你知不知道?」我們到的時候,他們已經討論開了,正給其中一個叫張月的寡婦做思想工作,貌似不是很順利。
  「咋就不能請啦?咱村子外頭又沒個圍牆,人家要摸我們這邊的情況還得這麼曲折才能打入敵人內部啊?」那個叫張月的是個利嘴的女人,這會兒一張口,就是連諷帶刺的。
  「你這女人怎麼這麼說話呢,啊?怎麼就跟你說不通了呢?你趕緊讓那些人打哪兒來滾哪兒去,別在村子附近轉悠,不然沒他們好果子吃。」村裡有人開始說了重話,如果這個叫張月的寡婦的男人還在的話,他們斷是不敢這麼說話的。
  「嘿,要說你說去啊,我一個婦道人家的,可不敢跟那些漢子耍橫。」張月明顯不是個好欺負的主,在口頭上,這些人明顯討不到什麼好。
  
  「你個憨婆娘,就一張嘴巴厲害,有你哭的時候。」那人終於決定轉移作戰目標。「蘭小云,你也說說自己怎麼想的,怎麼就範糊塗跟著張月去了呢,張月在村裡什麼人你不知道啊?」
  「去就去了唄。」蘭小云的嘴上功夫實在是跟張月差遠了。
  「誒陶七叔,咱說話就說話,不帶你怎麼損人的啊,我張月在村子裡行的端做得正,你說我張月是什麼樣的人啊?」
  「你這女人怎麼胡攪蠻纏呢,這不是沒跟你說話呢麼?扯著脖子瞎吵吵什麼呢,一邊兒去。」這個陶七叔一把年紀了,卻沒什麼德行,這會兒明顯欺負寡婦呢,可惜這個寡婦不怎麼好欺負。
  
  「哎呦,三爺六爺,你們可得給我說說理,七叔他說的都是些啥話啊?都是一個村的,怎麼能欺負我一個剛死了男人的寡婦呢?哎呦我這命苦哦,男人就這麼沒了,連個兒子都沒給我留下來,我一個孤苦伶仃的婆娘哦,這麼被人欺負……」說著張月就坐到地上拍著大腿哭了起來。
  「張月,別哭了,咱都不容易。」蘭小云抹著眼淚過去安慰。
  「小云啊,我這心裡苦啊,你說我十三歲就沒了爹娘,好不容易才把弟弟妹妹拉扯大了,嫁了個憨實的男人,怎麼就攤上這麼回事啊,他們都說我命硬,我命硬我活該啊我……我心裡苦啊……」這張月確實是個苦命的女人,那些艱難的生活養成了她不肯認輸不肯低頭的倔強性格,在村裡誰也別想從她那裡佔到便宜,時間久了,人緣自然也不好。
  「聽那些道士瞎咧咧,咱不哭了啊,給人家笑話。」蘭小云看得也清楚,張月坐在地上這麼哭著,身邊站著一群的人,同情的少,不耐煩的多,更有甚者,臉上已經顯出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都別吵了,張月蘭小云,當初你們請人的時候,就沒有跟村裡人商量過,這年頭世道這麼亂你們也不是不知道,倆婦道人家倒是挺有主意。今天你們要是不肯把人辭了,那就自己從村子搬出去吧,村裡不要招禍的女人。」幾位長輩一直不吭聲,這會兒陶三爺一開口,就說了狠話。
  「那三爺,那我地裡的莊稼怎麼辦?」張月在陶三爺面前也不敢鬧,悶聲悶氣地問了這麼一句。
  「村裡的漢子難道都死光了嗎,要你去外頭找?」陶三爺爆喝一聲,周圍的人一愣,然後有發出一陣輕輕的嗤笑。我在旁邊看得有些氣憤,這陶三爺平時也是個人模狗樣的,怎麼面對一個寡婦的時候,就變得這麼刻薄,因為她的絕對弱勢嗎?這世上可從來都沒有絕對的事。
  
  接下來的事情變得簡單了許多,村裡人無論說什麼,張月和蘭小云都不敢反駁,隨他們去指責說教,貶低她倆的人品,貶低她倆的智商。我聽得有些沉悶,就帶著小龍和小黑他們先回去了,葛明說我們村裡的人真壞,我也不反駁。
  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就結束,有些人天生不善於妥協,就像張月這樣的,命運給了這個女人太多挫折,如果她習慣妥協,那今天我們村裡就不會有一個叫張月的潑婦,或許死了,或許沒了自我。
  
  第二天,張月非但沒有把那兩個北方男人辭退了,還帶著那群人進了村子,這個流民集體,所有人都到了,一起湧進了我們村,村民們一個個都提心吊膽的,以為那個叫張月的騷/貨,終於還是給村子帶來了災難。
  帶頭的那個四五十歲的漢子,說要找我們村的陶三爺談一下,村裡幾個小輩趕忙去請了。
  
  「你們想幹嘛?」這種時候,陶三爺倒也穩得住,絲毫不像村裡的年輕人一樣慌慌張張的。
  「陶三爺是吧,我叫魯德,晚輩叫我一聲德叔,今天咱是過來提親的。」德叔還是在嘴裡咬著一根煙桿子,也就是個習慣性的動作,不過看在村民們眼裡,大概是有些流氓。
  「提親?怕我們這磨盤村是攀不上你們這門親事。」都不問給誰提親,陶三爺就一口回絕了。
  「陶三啊,這男歡女愛的事,咱長輩說了不算,得由著年輕人去。」前面他還跟著我們村裡人叫一句陶三爺,這會兒就變成陶三了,估計陶三爺已經很多年沒被人這麼叫過了,又見此人說話粗鄙露骨,一時間氣得鬍子都抖起來。
  
  「你們這是要給誰提親?」陶三爺倒是想硬氣,可惜情況不由人,眼前這一群漢子,個個身強體壯,不是我們村的男人們能比得上的。
  「我就是想給你們村的張月,送個上門女婿。」魯德也不繞圈,直接就把來意給說了。
  「是哪個年輕人?」陶三爺忍著怒氣問道。
  「林成武,你出來。」魯德拍了拍從人群裡走出來的一個黝黑青年,看起來三十多歲,皮膚很黑,身材魁梧,眼神堅定,一看就知道又是個不好欺負的。
  「林成武是吧,張月那婆娘命硬,怕你消受不起。」陶三爺不動聲色地抽了一口水煙,這年頭,也不知道他們家怎麼還有煙絲,平時也不見他抽,這會兒倒是捨得拿出來炫耀了,看得一旁幾個男人吸著鼻子過乾癮。魯德看在眼裡也有些羨慕,雖然水煙和旱煙有些差別,但是殊途同宗,那都是煙啊。
  「嘿嘿,咱北方的漢子,也硬得很。」魯德笑嘻嘻地開了個半黃不黃的玩笑,逗得村裡的大小媳婦們一陣輕笑。當天晚上我們村格外熱鬧,家家戶戶都在玩妖精打架,搞得我這個五感太過發達的人很是鬱悶,都是這一句北方硬漢給鬧的,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我們村人多地少,這會兒不會讓張月招贅的。」陶三爺並不想這麼簡單就給人住到村裡,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挑戰權威,他這位老人的形象要如何保持?
  「陶三你這麼說就不對了,張月好歹是嫁到你們村來的,怎麼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現在已經是你們村的人了,就算是死了男人,做長輩的咱也得體恤小輩對不對?咱這個林成武啊,不說種田是一把好手,如果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到村裡來鬧事,他一隻胳膊就能把人拎起來丟出去,來,小林,給大家展現一下。」魯德這個人挺好玩的,這會兒他又開始推銷起那個叫林成武的男人來了。
  那個林成武也聽話,走到大院裡的磨盤邊上,馬步一蹲,就把整個傢伙抱了起來,其中包括磨盤的上層下層還有一個石墩。他抬眼看了看魯德,魯德滿意了,他再把東西又慢慢放回原地,一絲不差,那個石墩長期放在院子裡,久了就形成一個印子,他就放在引子裡面,一點都沒偏。這一手看得村裡的男人們打心底裡羨慕和嫉妒,這丫該不會是個練家子吧?陶三爺的臉更僵了。
  
  「怎麼樣不錯吧?看家護院一把好手,哈哈哈哈!」魯德又拍了拍林成武的肩膀,然後開始給他做工作。「小林啊,咱到處漂泊不容易,張月那個女人你也看到了,也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苦命人,你跟他好好過,以後多生幾個娃娃,長子還得姓陶,後面的咱也給他安一兩個林姓的,也不能讓林家斷了香火不是?」
  
  「你要進我們磨盤村可以,不過進了這個村就是村裡的人了,村裡的長輩就是你的長輩,該管的時候我們還得管,你要是想稱王稱霸,那就休怪我們這一村的人對你不客氣。」你力氣再大,能抵得過人多嗎?陶三爺現在答應下來,也是無奈之舉,這個魯德一看就知道不是好對付的,今天他要是不答應,還不曉得這個人能整出些什麼熱鬧呢。
  「那是那是,小林啊,咱這一路飄著,你一時間怕是不太適應有婆娘有土地的日子了,這邊的風氣跟咱那邊也不太一樣,咱就低調一點,啥事能忍也就忍了,好好過日子,你說是吧?」魯德先是附和陶三爺的話,但是接著口氣一轉,又說了一些村裡人不太愛聽的話。「不過咱雖然是入贅,那好歹也是有娘家的啊,哈哈哈,受了委屈就過來跟德叔說,德叔給你做主。」
  村民們氣得牙癢癢,但是沒辦法,實力懸殊太大,這時候不適合硬拚,只好忍了。
  
  「陶亮,你說這件事怎麼樣?」陶三爺突然就把我的名字給點了出來,這有我什麼事啊?
  「好好過日子,自然什麼都好。」我不痛不癢地給了這麼一句。
  「這話說得不錯,剛剛林成武那一手露地不錯,趁著今天人多,你也耍一手讓大家開開眼吧。」陶三爺用長輩對晚輩的吩咐口氣跟我說話,但是看過來的眼神裡分明寫著拜託勞駕幫忙。我也不好在這麼多人面前拂了他的面子,只好硬著頭皮上。
  
  還是剛剛那個磨盤套裝,我想了想到底怎麼才能給我們村爭口氣,雖然陶三爺沒說,但是他明顯是希望我把林成武給壓下去。
  我在磨盤邊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磨盤的上層拿下來,頂到腦袋上,然後又把磨盤的下層拿下來,扛在肩膀上,接著又一手把磨盤底下的石墩提了起來,做完這些之後,我才後知後覺地想到,自己現在這形象會不會有點傻?
  
  最終,林成武入贅我們村的這件事還是以皆大歡喜收尾了,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我最後那個表演好像是取到了一定的娛樂效果,陶三爺面子也足了,大家心情也好了,於是這樁婚事順利了,張月那個女人,她必須要感激我。
  
作者有話要說:報紙下午要干活,明天早上有點事,可能會有點不準時,先跟大家打聲招呼。




70

70、大融合 ...


  張月的婚禮辦得很熱鬧,雖然沒有很多好吃的,但是現在這個季節,畢竟是一年裡面難得的好時候。北方的漢子愛鬧,一時間我們村的大院熱鬧了很多,他們喝著大碗大碗的水,權當自己在喝酒,划拳說笑,也樂呵得很。
  那個叫蘭小云的年輕寡婦,好像也有學張月的意思,但是這個女人生性比較靦腆內向,進展沒那麼快。
  
  這件事之後,那個叫魯德的中年男人,好像一下子找到了方向一樣,在各個村子裡活絡開了。特別是夏天的時候大家去取水的那個溪谷附近的幾個村落,因為死了很多男人,村裡多老人和寡婦,這群漢子一下子找到了奮鬥目標,可勁兒地展現自己的壯實和可靠,只要被人瞧上,那就有機會從流民升級本地女婿。
  溪谷附近的那幾個村子,自從去年那件事之後,相繼也有一些鎮上的人搬了進去,佔了一些空房子,也佔了少數的土地,但是原來村裡的勢力還沒有完全沒落,他們還是佔有這大部分的房子和土地,村裡還是他們說了算。
  
  這群漢子的主要戰鬥目標就是那些寡婦,這年頭一個單身女人想要靠自己活下去實在是太困難了,更何況有一些還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大多數女人死了丈夫之後就開始物色人選了,但是招婿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這兩年我們鎮不斷有男人死去,孤兒寡母越來越多。若招來一個品行不端性格暴戾的,那真是引狼入室,若招來一個好吃懶做或者沒本事的,一家老小還得反過來供著他。
  那些單身漢為了給自己找個老婆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真是花樣百出,最普遍的方法就是幫忙幹活,這會兒不正是秋收時節嗎?寡婦幹活本來吃力,他們主動去搭把手,一般不會受到拒絕,頂多一天下來,主動給點糧食當是工資。
  
  北方漢子豪爽啊,已經有過婚姻生活的寡婦一般也是開放的,所以大部分人都進行得比較順利,也有不好拿下的,那就要講究策略了。有一次我遠遠地聽到魯德正給一個年輕人出謀劃策,說是讓那男的到人家寡婦樓下去唱歌,整宿整宿的唱,從國語唱到粵語再唱到閩南語,外語行的話也來幾首,唱個三五天的,保準拿下。
  我當時聽著覺得很無語,讓個黑黝黝的莊稼漢去學羅密歐,怎麼想怎麼不靠譜,就等著他們碰壁呢。結果卻是出人意料,我想我還是不太瞭解我們這邊的女性,不知道她們其實也是嚮往浪漫愛情的。
  據說那漢子唱的第一晚,那寡婦就開了N次窗戶,後來開了之後乾脆就沒關上,躲在窗簾後面偷偷看著,看了一宿。第二晚,那漢子還沒唱個兩三首呢,那寡婦就下來偷偷開了門,也就她覺得自己做的挺隱秘,其實全村的人都看著呢,都說那漢子後來就再沒出來了。之後大夥兒拿這件事去打趣他倆,女人們相互開玩笑的時候,語氣裡還有些隱隱的羨慕,男人們那就更羨慕了。
  
  還有一些人有家室的人,他們的目標是獨居老人,老人們要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養活自己也很不容易,這些北方人就專門尋著這樣的老人,說服他們收留自己,承諾以後會好好贍養老人,如果還有小孩的話,也承諾把小孩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養大。
  老人比寡婦好搞定,一般如果是獨居的老人,子女一直在外頭沒回來,這兩年下來,好多人也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這時候有人說贍養他們,好多老人都是會動搖的,但是也有一些老人,願意收留這些人,也願意讓他們贍養自己,卻不願意讓這些人過繼到自己家裡,無非也就是擔心有一天自己親生的子女回來之後會吃虧。
  有一些老人脾氣擰一點的,也不會給他們好臉色,面對這種情況的時候就有一種方法百試百靈。大人不吭聲,指使小孩叫人,髒兮兮的小孩流著鼻涕叫一身爺爺或者奶奶的,這娃看在老人眼裡就絕對可憐又可愛。但是大多數老人也不會選擇立馬就繳械投降,通常會先給小孩塞點吃的,有時候有看到他們來村裡給人幫忙幹活了,就拉著小孩回自己家去吃個飯啥的,小孩大多受了家長的叮囑,嘴巴很甜,時間久了,老人也就半推半就地依了。
  
  但是無論是入贅還是作為養子入戶,都不那麼容易,土地是村裡的,房子是村裡的,你一個外來戶,人家憑什麼分給你?這磕磕碰碰的一場南北戰爭,進行到冬天快要到來的時候才結束。這群北方人畢竟是特別的,因為他們人多勢眾身強體壯,人們不僅忌憚他們,也需要仰仗他們,如果哪一天村子受到了攻擊,他們也是很好的戰鬥力。
  
  蘭小云家也招了個上門女婿,是這群人裡面少數的一個矮個子,長得倒也結實,人特別愛笑,聽說打小就是個孤兒,所以這兩年並不像其他人那樣不斷有親人死去,還比較樂觀,是個性格很好的年輕人。在張月之後,蘭小云的招贅就顯得容易了許多,村裡人連反對的話都懶得說了,以沉默的姿態默許。
  魯德看上了我隔壁朱大爺家的房子,但是陶三爺說什麼也不肯讓他住進來,這魯德也不急,開始的時候依舊住在山上,就是時不時跑過來串串門,那會兒家家戶戶都在忙秋收,他有時候閒著沒事,就給人搭把手,加上這個人又能說會道,時間久了,村民都挺喜歡他的。
  然後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他就悄無聲息地住進了我隔壁,跟誰也沒打招呼。除了住在隔壁的我,村裡正忙著的眾人也都沒有注意,反正他不是每天都來串門嘛,大家都習慣了,當然,我也沒吱聲。
  
  直到秋收之後,大家突然發現魯德老婆這個人的存在,才發現朱大爺的屋子有主了。陶三爺倒是挺氣憤,可是這住都住進來了,還能咋滴,難不成大棒子把人趕出去嗎?要是別人他指定這麼幹,但是魯德,這人就是個刺兒頭,可不能跟他硬來,這些北方的流民,不可能是什麼善茬,好多都是亡命之徒。
  魯德的老婆四十多歲的樣子,每天頂著一頭亂糟糟一頭花白的頭髮,嘴裡神神叨叨地唸著,一看就知道精神有點不正常。聽說這一路上他們一雙兒女都死了,魯德夫妻倆也沒看起來那麼老,都是那陣子給折磨的,其實魯德今年剛四十,他老婆才三十六。就這兩口子一模一樣地花白頭髮,就算臉上也沒太多皺紋,但是這一路風餐露宿的,也實在是好不到那裡去,任誰也看不出來,他們原來這麼年輕。
  還有,魯德剛開始跟陶三爺說的那句,晚輩都叫他一聲德叔,就是唬人的,後來才知道,那些北方漢子基本上都管他叫魯大哥,小孩兒才管他叫叔呢。我問起的時候,魯德就還是咬著一根旱煙桿子,擺出一臉你不懂的表情。
  
  冬天來臨之前,魯德讓我帶他去見見鎮上的古志鵬,這傢伙早就打聽好了,鎮上的事情現在是古志鵬說了算。
  古志鵬他們已經把水井打出來了,這一年他們用木筐也種了不少莊稼,收成還不錯,雖然不能指望這些東西熬一年,但是終於不再像以前那樣兩眼一抹黑了,所以最近古志鵬的心情還不錯。
  
  「同志你好,我叫魯德,從北方過來的。」魯德一到了部隊大院,就把他那根煙桿子收起來插到腰帶上,見到古志鵬的時候,更是表現熱情又誠懇。
  「你好,我是古志鵬。」古志鵬也很嚴肅。
  「你好你好。」魯德連忙要握手。
  「你好。」古志鵬跟他握了手。
  「那個,我們是從北方過來的,那邊情況不太好,都是出來尋個活路的,以後在地方上,還請長官多多關照。」魯德十分狗腿。
  「沒什麼好關照的,只要不惹事,我就不找你們麻煩,肚子要是吃不飽,那我也幫不上什麼忙。」古志鵬半笑不笑,看來這一群北方人的事,他已經聽說過了。
  「肯定不會惹事,您放心,絕對是遵紀守法。」
  「成了,以後都是一片地方上的人了,我也不會區別對待。」古志鵬給了他一個定心丸。
  「長官英明。」魯德也看出來古志鵬不是個喜歡扯皮的人,乾脆也就不多說了,只簡單地道過謝,然後就乾脆地離開了。
  
  回來的路上,魯德說古志鵬這人不錯,我說你怎麼就知道,他說看那滿大院的小孩就知道。我瞭然地點了點頭。
  
  早上我剛睡到六點,小龍就拿著橡皮筋跑過來要我給扎頭髮,我眯著眼睛看看手錶,這孩子啥時候變這麼勤快了?好不容易才把小龍那一頭亂發給整好了,葛明那個亂糟糟的腦門又湊了過來,看著這一頭又長又亂,還有很多地方打了結的烏黑長發,我覺得自己任重而道遠。
  悶頭幹完活,我才想起來這倆傢伙今天怎麼那麼主動,以前不都是追著趕著才肯草草讓我弄一下的嗎?
  「主要是魯德的老婆給了我很大的刺激。」葛明一本正經地回答。
  「小龍才不要跟連阿姨一樣呢。」某龍義正言辭。
  
  「噓!」這話是可以說這麼大聲的嗎?人家就住在隔壁呢。
  「小龍啊,人家連阿姨好可憐的,兩個孩子都死掉了,所以她很傷心,才會變傻的,你可不能瞧不起人家知道嗎?」雖然不是自己生的娃,但是該教育的時候還是得好好教育。
  「好可憐嗎?」
  「嗯,好可憐。」
  「好吧,小龍錯了。」
  「乖,去刷牙。」我摸摸小龍的腦袋讓他下樓去了。
  
  「亮亮,我也錯了。」葛明也開始膩歪。
  「乖,去刷牙吧。」也摸了摸他的腦袋,然後葛明又把他的臉湊了過來,於是我湊上去吧唧了一口。
  
  接著小黑也過來了,他把黑乎乎的腦袋伸到我面前,我配合地幫他順了順毛,然後他也學著葛明的樣子把臉頰湊了過來……




71

71、香片 ...


  這一年夏天大家都在忙著尋找足夠的飲用水,秋天來臨的時候又忙著積攢食物,所以尋在木柴的活就有些落下了,這一陣子滿山滿山的人,都是出來砍柴的,我坐在院子裡,看著山上的樹木一棵棵地倒下去。原本山上的一些植被就因為今年夏天的乾旱死掉了,現在他們又大量砍伐樹木,這樣下去,乾旱和洪水交替,山上的水土就愈發地留不住了。
  古志鵬建議鎮上的人在冬天裡不要單獨居住了,大家選一些大一點的房子,幾十個人住在一起,一方面暖和,一方面節省木柴。可是出於各種考慮,鎮上的人並不太能接受這個建議,除了一些沒能在冬天來臨之前攢夠木柴的人家,大部分人,都還是願意住在自己家裡。
  
  村裡的人們也把許久不用的一棟石頭房子給打掃了出來,這棟房子已經好多年不用了,記得小的時候,這裡是很熱鬧的,大堂裡擺了很多方桌,有打麻將的,也有打牌的,還有一種跟象棋一樣花色,做成的細長形狀的紙牌,已經好多年不見了。
  那時候這棟房子裡還有一個小店,在靠近門口的一個小房間裡,大人們打牌,小孩子們就在小店裡逛,饞得不行了,就去家長那裡磨,有時候也能磨到個一毛兩毛的,換幾個果凍,或者是幾顆大大的外面裹著砂糖的水果糖,還有各種各樣的小零嘴。男孩子們喜歡拿錢去買香片,就是在硬紙板上印著各種各樣的卡通圖案,紙張還有香味,買過來的時候是好大的一張,要自己用剪刀一張張剪開。我們這邊的小孩管它叫香片,玩法很多。
  
  我小時候不怎麼會玩,陶方倒是挺厲害的,家裡有一個吃奶粉剩下來的罐子,是我父親從外頭帶回來的,那幾年他挺順利,花錢也挺捨得,有一次他年前回家的時候帶了一罐奶粉回來,把我們一家給高興壞了。每次母親給我和陶方泡奶粉的時候,都是一人半勺,陶方有時候跟她鬧,怎麼鬧她也不肯多給。
  那一罐奶粉,我們吃了很久,吃完了,那個罐子,一直到我讀高中那會兒還有看到。小時候陶方就用它裝香片,他每次出去玩都贏,贏得多了,就轉賣給村裡其他小孩,比小店裡的多給幾張。我懂事比較晚,小時候看著陶方用自己賺回來的小錢買吃的,就特別饞,總是蹲在一邊看著,陶方有時候會罵我,不耐煩了還會動手,但是大部分時候都會從牙縫裡省點出來分給我。
  整個村的人都知道,我們家有一個能幹的弟弟和一個窩囊的哥哥,村裡的小孩有時候會欺負我,他們人多,我總是打不過,因為母親特別嚴苛,我一般也不回去說。陶方常常會替我出頭,他打小長得高,打架是不錯的,可惜對方人多勢眾,一般也得吃虧。後來他學精了,不再跟人家硬碰硬,就攛掇著人跟他玩香片,大把大把地往家裡贏,賣了就去買零嘴,也分我一點吃吃,然後我們就坐在家裡樓梯上,我一邊吃著一邊聽他跟我說那傢伙是個大傻,怎麼怎麼傻,那時候我就會一個勁兒的點頭附和,覺得陶方真是很聰明很乾。
  
  看著這一棟房子,想著小時候的事,想著想著,又想起這兩年的陶方,他的肩膀漸漸越來越馱了,跟死去的父親也越來越像,想想鏡子中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加挺拔的身姿,心中百般滋味,不知道如何用語言來形容。
  
  多年前這一棟房子很熱鬧,不僅打牌的人多,村裡的大小事都在這裡辦,下面擺著牌桌,上面就吊著棺材,大家倒是沒什麼忌諱。有時候木偶戲班子來了,我們村無論大人小孩,都是要去看的,從開始到結束,一點都不肯落下,這種日子就是那個小店生意最好的時候,瓜子什麼的,一天能賣出去好多。
  後來村裡的人原來越少了,這棟房子也就越來越冷清了,我們也搬到了鎮上,難得回一趟村裡,也是不怎麼來這裡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棟房子竟然荒了,也就是這兩年冬天太冷,大家擔心自己會熬不下去,這才想起了這一棟老房子。主要是這棟房子不像村裡其他房子一樣,是薄薄的木屋,或者是新建的磚瓦房,而是由青石砌成的厚厚的石牆,就連屋頂,也鋪滿了青石板。
  村裡人說好先住在自己家裡,如果情況不好了,就趕緊搬到大房子裡面,全村人的火堆湊到一起,應該是可以熬過去的。
  
  我幹完活之後回到家裡,木柴也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最近沒什麼事情做,就翻箱倒櫃找那個記憶裡的奶粉罐子。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終於在陶方以前的房間裡,把那個罐子找了出來,它被丟在床底下,因為是木床,不好移動,床底下灰塵很厚,還有各種各樣多年沒見的東西。
  小黑好奇地按了按一個小鴨子形狀的塑料玩具,那鴨子的屁股上安著一個哨子,按一下叫一聲,小黑大概覺得蠻好玩,叼著就找小龍去了。沒一會兒,小龍就抱著那隻鴨子樂顛顛地來找我了,問還有沒有,我就把那一罐子香片給了他。
  我打掃好陶方的房間,順便把自己也打掃了一下之後,回到房間裡,小龍小黑和葛明三個正在玩香片。葛明這個富家少爺,貌似沒有玩過這個東西,小黑以前沒能化形,所以只能看著別人玩只有羨慕的份,小龍從山谷出來沒多久,我們就不再有網絡和電視了,所以並沒怎麼見識到這個世界的豐富多彩。
  
  「亮亮,這個怎麼玩?」葛明向我求助,小龍也眼巴巴地看著我,只有小黑,他大概是知道怎麼玩的,不過他沒吱聲,估計正傷感呢。
  「亮亮,是上面畫的是什麼?」
  「咦,這個啊?是神龍鬥士吧。」香片上的圖片有些模糊了,以前就被玩得狠了,又擱置了這麼多年,紙張都發黃了,更加看不清楚。
  「這個呢?」
  「笨蛋,是葫蘆娃啦。」葛明得意道。
  「嗚……」小黑附和。
  「葫蘆娃是什麼?」小龍開始對那幾個穿著葉子裝的葫蘆娃感興趣了。
  「葫蘆娃啊……」葛明歪著腦袋想了想。「亮亮,你跟他說說葫蘆娃的故事。」這傢伙肯定是沒想起來,就開始指使我幹活了。
  「葫蘆娃啊……」老實說我也有些想不起來了,就記得一個老頭種了一棵葫蘆,然後就變成七個葫蘆娃啥的。我記得這部動畫片以前老火了,家家戶戶都在放,我們家那會兒也是少數擁有電視機的家庭之一,每天晚上吃完飯,就有好多小孩跑我家來看電視,我母親心疼電,都不怎麼開電視機,每天就在那個時間稍稍給我們看一下,其他時候誰都別想去動電視機。
  
  對著小龍,我胡編亂造了個葫蘆娃的故事,無非就是講七個葫蘆兄弟怎麼英勇怎麼團結,怎麼富有正義感。小黑沒聽一會兒就窩到一邊去玩那隻玩具鴨子去了,葛明聽著聽著大概也覺得不對味,躺到床上去翻了個身開始睡覺,只有小龍,一直聽得津津有味,聽完了還意猶未盡,當天就追著我要在後院種葫蘆。
  我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好又種了一棵葫蘆,春天的時候種了一棵的,最近老死了,現在再種一棵到也沒什麼,只是小龍說要自己照顧,我真有點擔心他給我整出七個葫蘆娃來。就算這孩子看著有點楞,可怎麼說也是一條龍啊。
  
  下午我們在家裡玩了一會兒香片,葛明沒玩過這東西,也捋了袖子玩得興高采烈,不過他還是玩不過小黑,這傢伙爪子一揮,那香片就得翻個面,看得我們目瞪口呆。
  「小黑,你咋這麼厲害。」
  「嗚嗚……」
  「小龍,小黑他說啥啦?」我尋找翻譯。
  「老子以前可是苦練了好久的。」小龍認真地回答。
  「苦練有毛用,還不是沒人跟你玩。」輸慘了的葛明很不屑。
  「嗚嗚……」
  「他又說啥了?」我繼續求助小龍。
  「比某些連香片都沒見過的鄉巴佬好多了。」小龍乖乖翻譯。
  「唔……亮亮他欺負我。」葛明丟了香片到我這裡來尋求安慰,我配合地摸了摸他的腦袋,這廝又把側臉湊過來了,我只好又在上面吧唧了一口。
  然後葛明得意了,輕飄飄地看了小黑一眼。小黑這一次終於學聰明了,他不來找我了,這孩子去找小龍,他把腦袋湊到小龍那裡,嗚嗚兩聲,小龍就乖乖伸手摸了摸它腦袋,他又嗚嗚兩聲,小龍就低頭在小黑嘴巴邊上吧唧了一口,毫無心理壓力。也是,人家本來就是倆非人類。
  
  之後我也加入了戰局,我跟葛明一方,小黑和小龍一方,葛明比小龍強點,我比小黑差多了。
  我每每對上小黑的時候都是心驚肉跳的,這傢伙一點都不肯手下留情,八成還記仇呢,那天它把側臉湊到我跟前,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能吧唧下去。
  葛明和小龍對上的時候,通常會比較熱鬧。
  「砰」葛明四隻併攏,把手掌凹起來,形成一個手心空空的姿勢,然後輕輕拍了一下桌面上的香片,那張紙片立被怕拍得高高飄起,落下來的時候,已經是翻了個面的。
  「你犯規。」小龍漲紅了臉,氣壞了。
  「怎麼犯規了,我又沒用嘴吹。」葛明的臉皮相當厚。
  「你……」小龍說不上來了。
  「嗚嗚……」小黑在一邊提醒。
  「對,不准用道法。」某龍這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你們開始的時候也沒說。」被拆穿的某人毫不介意。
  「沒說……沒說……那就現在說,不許用道法。」
  「那好吧,以後都不許用道法。」
  「那你還把它收起來,剛剛那個不算。」
  「憑什麼,你說得太晚了,這一張是我的。」
  「唔……亮亮,明明他耍賴。」小龍扯著我的袖子使勁搖,他就跟村裡的小孩學了個樣子,卻沒問清楚人家使多少力,我的袖子都快被他扯破了。
  「亮亮,你來評評理。」葛明也抱著我的另一隻胳膊磨蹭,不過力道也掌握得不好,可惜我不能說。
  「嗚嗚……」小黑就蹲在對面看著我,頭微微揚起,眼睛眯著,這次不用翻譯,我知道他肯定在說:你敢偏心試試?
  
  「那啥……我還是去做晚飯吧。」
  


72

72、寒冷的夜晚 ...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啊,最近報紙太忙了,有時候會更得比較晚。
感謝各位撒花丟霸王票的筒子們的支持,還有各位默默地給報紙增加點擊的潛水黨們,當然,如果你們偶爾出來冒個泡的話,那就更好了。
原本打算這一篇文在八十章之前完結,可是現在有點越寫越長的趨勢,呵呵,大概要一百章的樣子。時間上,報紙打算寫到下一年夏天。鞠躬!大家看文愉快!

  大家都在做著迎接冬天的準備,以為冬天的腳步,還是會像過去那樣緩緩到來,可是今年畢竟不一樣了,這一天夜裡我聽到了冰凍的聲音,我們生活著的這片天地,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聲音,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吱嘎嘎的響聲。
  我打開窗戶,看著夜裡的山野,好像是從北面吹過來的一陣風,它所到之處,便只留下一片晶瑩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開始凝固,包括夜裡的蟲鳴和那些在風中搖曳著的樹枝。
  
  那寒冷越來越近,我努力讓自己從震驚中冷靜下來,葛明已經帶著小龍小黑開始收拾東西,我們要盡快搬到那棟石頭房子裡面去。
  我從樓上跑下來,魯德和他老婆正站在院子裡,他們看著北方,滿臉的迷茫。
  「來了,阿德,它們來了,我們都下去陪妞妞吧。」魯德的老婆怔怔地看著那一片黑暗的天地,臉上帶著一些欣喜的笑容,好像是等待已久。
  「亮子你也起來了,走,我們一起去通知村裡人,得趕緊搬到那個大房子裡去。」魯德並沒有像他老婆一樣魔怔,看到我,十分冷靜地開始分配任務了,我到村裡一些偏一點的人家去通知,他去三合院,畢竟村裡的人家,還是我比較熟悉一些,那些獨門獨院的村民,晚上不是熟人竅門他們根本不會開。
  
  「開門,開門,寒流來了,快到大房子裡去。」我一間一間房子地去拍門,因為大家都防著賊,晚上睡得不是特別沉,所以也不是很費事。
  「亮子,啥寒流啊?」有人一聽說要搬,就立馬開始收拾東西,一邊忙活一邊吼著問我咋回事呢?
  「到了大房子再說,動作麻溜的,不然就都得被凍成冰棍。」我一邊奔跑一邊喊,不多久,村裡大多戶人家都開始忙活了起來,有些人家我都還沒去通知,就已經被吵醒瞭然後跑到樓下想看個究竟,一看到我更是問個不停,我也沒工夫跟他們多說,直說寒流來了,能把人凍成冰棍。
  
  我在村裡跑了一圈之後,就想去三合院那邊去看看,魯德畢竟是外地人,三合院裡的人不知道能不能聽他的,沒進院子呢,就聽到一陣熙熙攘攘的收拾東西的聲音,我腳下沒停,轉個方向就往家裡去了。
  葛明已經大概地把東西都收拾好了,我進去看了看,把那些用不上的都丟到山谷裡,只留下一些必需品和食物,綁在門板上給小黑拉著,然後自己和葛明兩個人開始拆房間裡的棉被,地板上的天花板上的牆壁上的,所有能用的棉被都拆下來,到時候在大房子裡肯定能用得上。
  
  小黑和小龍拉著門板先去了,我和葛明又到羊圈裡去拉山羊,現在我的羊圈裡只有十七頭山羊,大部分都在山谷裡面,外面那些的吃的吃賣的賣,這兩年下來也就剩下這麼多了,這些山羊也得帶到那個大房子裡面,到時候跟村裡其他人家的羊栓在一起。
  羊群好像是受了驚嚇,一直咩咩叫著不肯好好走路,小黑把東西卸了之後就留小龍一個人在那裡看著,自己跑回來幫我們趕羊,他呲著牙齒吼了幾聲,那些山羊卻不怕他,它們習慣了,根本不把小黑的威脅當回事。
  小黑一個飛躍撲到那隻走得最慢的公羊身上,一口咬斷了它的脖子,鮮血一下子噴了出來,那頭山羊抽搐了兩下就不再動了。他又朝著羊群低低叫了兩聲,這一次沒有一隻山羊敢掉隊,它們抖著身子往前走,努力地維持著隊形和速度。
  
  等我們趕到大房子的時候,已經有一些人家收拾好東西進去了,還有人開始在裡面點燃了火堆,但是大家依舊可以感覺到,四周的溫度正在不斷地降低。村裡的人也一定是感覺到了,後面的人都來得很快,大家都用跑的,生怕一個落後,就被生生凍成冰棍。
  村裡來來去去總共也就是那麼些人,等人都到齊了,我們就把大門關上。
  
  靠門口的地方,以前開著小店的那個隔間,現在被用來栓羊,空間太窄,總共將近四十頭山羊,待在裡面顯得有些擁擠,但是沒有辦法,這種時候,它們也只有將就了。
  內殿有幾個廂房,左右各三間,總共是六間房,以前大家打掃房子的時候,並沒有真正相信自己有一天會帶著全家住進來,所以活幹得馬虎,那幾個房間也都沒有分派好,這一時間,也不知道該給誰住才好。
  
  「房間自然是要給三爺和六爺幾個村裡的長輩住,年輕人在那裡睡不一樣?」陶七叔不客氣地開了口,好像他說了就必然能算數一樣。
  「那是肯定的,我們睡在哪裡都行,不計較這個。」有幾個村民開始附和。
  「七叔啊,我家小艾這兩天生病了,這還發著燒呢,您看……」村裡有個婦人開了腔,這廂房不是有六間嗎?村裡排的上號的長輩就那幾個,六間房他們也住不完,她現在先開了口,剩下來的房間說不定也能要到一間。而且她也沒有說謊,村裡的人都知道,她女兒已經發燒好多天了,拖拖拉拉的,就是一直不好。
  大廳裡的條件不怎麼好,雖然被打掃過了,可是當初打掃得並不仔細,屋子裡還有一股霉味,而且睡在大廳的地上,一睜眼就能看到頭頂上吊著的棺材,實在是讓人不舒服。
  
  「我家婆婆最近老咳嗽,整晚整晚的咳,我怕她在大廳裡大家會睡不好。」另外一個婦女馬上也開了腔,這機會轉瞬即逝,不抓緊就溜了。
  「我爹有風濕,不能睡地面呢。」
  「我男人前陣子摔了腿,這要是不好好養可是會落下病根的……」
  「……」
  一時間,各種各樣不得不睡廂房的理由此起彼伏,我看了看葛明,看來想要間廂房是挺不容易的。
  
  「你們別吵吵了,總共就那麼幾間房,按輩分拍下來,大的住進去,其他人都睡大廳,別那麼多廢話,搞不好明天就都回家了。」陶七叔扯著嗓門喊了一聲。
  「可是,七叔啊,要排也得按年紀排啊,按輩分算是怎麼回事?」有人不服,輩分大就該住廂房,年紀大的就該睡地面,這明顯不合理。
  「村裡從來都是按輩分說話的,怎麼你突然就覺得不是回事了呢?祖上傳下來的規矩,這個還得我跟你說?」
  
  「別吵吵了,你們聽……」陶六爺打斷了這些後生的爭吵,豎著耳朵正努力聽著外頭的聲響。我早就聽到了,是冰凍的吱嘎聲,越來越近了,看來已經進了村。
  那麼一下子,我們都覺得呼吸困難了很多,好像有千斤重擔壓下來,寒冷又沉重,火堆上燒起的火焰也被壓低了一大截。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往火堆邊上靠了靠,有人開始默默地添起了柴火,想要睡一覺就回自己家,看來是不太可能了,有些沒收拾多少東西出來的村民,已經在臉上現出了悔意。
  
  「快點,把火堆燒大一點……」有人抖著牙關催促。
  「你說,我們能熬過去嗎?」在這樣強勢的寒冷面前,人就顯得尤其弱勢。
  「鬼知道,火燒大點,大概是凍不死的。」有人狠狠往火堆裡丟了幾大塊柴火,卻因為丟得太急,把火堆壓滅了大半。
  「滾蛋,嚇得連火都不會燒了嗎,怎麼沒尿褲子?」
  「你他娘才……才尿褲子。」本來應該是憤怒的話,從一個被凍得哆哆嗦嗦的人口裡吐出來,基本上也沒有原來的氣勢。
  「這樣不行,快……快扛不住了……再……再點個火堆。」有人一邊說著,一邊縮手縮腳地動了起來,氣溫低到一定程度,人的肢體就會變得很難伸展開。
  
  幾個人又點了一個火堆,這樣稍微好了一些,但是還不夠,面對火堆的那一面是暖和的,背對火堆的那一面卻都已經快要被凍僵了,背上透過來一陣一陣地涼。我把小龍包在懷裡,葛明就把小黑抱在懷裡,懷抱中是暖和的,背上卻冰涼,這樣下去人肯定得凍壞。
  「把這兩堆火燒長一點,人躲中間去。」陶三爺終於開了口,難得的,在這樣的溫度下,他還能控制這自己的語調不發抖。把火堆燒大點人就好過點,這個誰都知道,可是這個冬天還長著呢,這麼燒多費木柴啊。在這種時候,村民就會不自覺地把拿主意的權利讓給村裡的長輩,是尊重,也是在面臨抉擇時的退縮。
  
  屋子裡燒起了長長的兩排火,人就躲在這兩排火的中間,背靠背坐著,雖然比剛剛暖和了一些,但是頭頂上不斷有冷氣傾瀉下來,地上也很涼,墊被子戴帽子,統統不管用。
  廂房的事誰也不再提了,這種天氣裡獨自跑去睡廂房,就等著長眠不醒吧。
  「今天晚上撐著點,都別睡,明天再把這房子佈置佈置。」陶三爺看了看那幾個昏昏欲睡的年輕人,提著枴杖一人敲了他們一下,這幾個年輕人雖然不算很長進,可怎麼也是我們村未來的希望,這一晚上要是都給凍死了,磨盤村也基本上要絕了。
  
  「娘,我冷。」
  「乖,咱再忍忍,等天亮了就暖和了啊。」
  「我困。」
  「困了就睡吧,睡一覺就不冷了啊。」
  「好吧……」
  
  「啟東媳婦啊,別給孩子睡,這種天睡不得。」陶六爺聽到他們的對話,跟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說道。
  「六爺啊,孩子她冷得厲害,不睡覺能咋辦呢?」那婦女很無助,這種時候,你讓一個女人怎麼熬得住?
  「那也不能睡,啟東啊,你跟你媳婦兒說說,這睡過去了怕是要壞。」
  「好嘞,小艾,來爹爹這裡,爹懷裡暖和。」男人依言接過了自己孩子。
  「騙人,好冷啊,一點都不暖和。」
  「嘿嘿,你在裡面待一會兒就暖和了。」
  「……」
  夜越來越深,人群也漸漸安靜了下來,有些人開始打起盹兒來,邊上的人看到了就相互提醒著,這一晚過得真是苦不堪言,鄉下人都習慣早睡,特別是這兩年又停了電,哪個能熬得住夜。
  
  「小艾啊……你快醒醒……快睜開眼睛看看媽媽……唔……我的孩子啊……快別睡了……天亮了……啊……快起來……媽媽給你蒸蛋吃……」
  早上我剛眯了一小會兒,就被一個女人悲撼壓抑的聲音驚醒了,是昨天那個母親,她的女兒有點發燒,這兩天一直病著呢,昨天晚上說了不能讓她睡的,可是她的父親卻疏忽了,父女倆抱成一團睡過去,早上醒來的時候,那男人發現自己懷裡的孩子已經成為了一具冰涼的屍體。
  「都是你!陶啟東我跟你拼了!你怎麼把我女兒弄死了你……啊?你怎麼就把我們女兒弄死了呢?」那個女人沒有從地上站起來,就這樣爬到他的男人身邊,對著他又是抓又是饒,拚命的廝打,可惜這些都只不過是情緒上的發洩,他們逝去的孩子,再也不可能回得來了。
  地上的灰燼被揚起來,又抹到那兩張滿是淚水的臉上,那一對夫妻,他們散亂著脫髮,先是廝打,然後又哭成一團。我抱緊了懷裡的小龍,這孩子已經醒了,正睜著眼睛看著火堆邊上那個蜷縮著身子的女孩,好像有些迷惘又好像有些明白。
  「死了嗎?」他輕聲問我。
  「嗯,死了。」我把他的腦袋按到自己懷裡,不讓他繼續看那具屍體。
  「亮亮,我認識小艾。」
  「嗯。」
  「她最會撒嬌了,每天都扯著他媽媽的袖子要這個要那個。」
  「……」
  「她好厲害,每次她一撒嬌,她媽媽就什麼都答應。」
  「……」
  「我跟她學的,果然很有用?」
  「……」
  「她真的死了嗎?」
  「……」




73

73、火化 ...


  這石頭房子蓋得很厚實,整棟房子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前門和一個後門,兩扇門一關上,外頭的光線都透不進來,我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十一點半了,但是村民們還是沒有要開門的意思。
  等到十二點到時候,陶三爺終於抽完他的最後一口煙絲,把水煙壺小心地放到牆邊的一個角落裡,然後站起來慢慢地走到門邊。
  「來個人站在門後,老頭子我要是不行了,就趕緊把門關上。」他習慣性的發號司令,習慣性地走在我們村所有人的最前面。
  「三爺,還是讓年輕人來吧。」
  「我這把老骨頭也活不了幾年了,就我來吧,死了的話也甭燒,隨便找個地方埋了,老骨頭老肉的,也沒誰愛啃,就別費那個柴火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就去拉門閂,門板好像很凍,他碰了一下之後縮回手,把袖子拉長了墊在手掌上,這才順利把門閂拉開了。
  高大的木門緩緩得被打開,一股寒氣迎面而來,我運轉起自己身上的真氣,努力抵禦著這寒冷,葛明也一樣,小黑和小龍因為血統的優勢,並不覺得十分冷。
  站在門口的陶三爺「嘶」地抽了一口氣,然後又呵呵地笑開了:「還成,凍不死人,家裡還有東西的,趕緊的回去收拾了吧,水缸裡還有水的,都弄過來,慢慢來別出汗,不然被凍死了可沒地兒去喊冤。」
  
  我迎著寒冷走到大門口,只覺得自己的臉皮幾乎要被凍掉了,剛剛發現死不了人之後,我又慢慢把真氣給散了,在這麼多共同面臨著生死一瞬間的村民面前,我這樣的行為也許有些無恥,但是真正面臨死亡的時候,又有誰可以做到明明有活下去的手段,卻依舊選擇坐以待斃。
  我家的東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有一些水沒有拿過來,所以我們並沒有急著離開,只是看著村民們顫顫巍巍地走進外面的寒冷中去。
  
  「啟東啊,和你媳婦兒去把這孩子埋了吧,咱也別燒了。」三爺對著依舊坐在火堆邊沉默著的夫妻道。
  「不,三爺,咱得燒。」啟東媳婦已經緩過來了,從嘴裡吐出來的話也透著一股冷硬和堅決。
  「費不起那柴禾啊,這一燒,你家的柴禾就得去掉大半。」想要把一個人用木材燒化,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費時費力不說,我們村現在的木材並不多,像昨天晚上那麼燒的話,恐怕不能支撐到春天來臨。
  「我就是自己凍死了,也不能讓小艾進了別人的肚子。」失去孩子之後,這個女人突然變得強硬起來。
  「你這是在拖村裡人的後腿。」陶三爺冷冷地道出事實。
  「我這個做媽媽的,就為了自己的女兒當一回不要臉的女人好了。」啟東媳婦絲毫不肯退讓,她的男人依舊默不吭聲,但是看樣子,是站在自己媳婦一邊的。
  「要燒就燒吧,等大家熬不下去了,把這屋子一點,自然都燒了,呵呵,就怕到時候燒不化,反而燒出一堆熟肉。」三爺從嘴裡吐出惡毒的話,在場還沒有離開的幾個人都用陌生的眼神看著他,好像不能相信,眼前這位老人就是我們村的陶三爺。
  「怎麼,不相信?自個兒想想吧。」陶三爺丟下一句話之後也出門去了。
  
  啟東媳婦又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這其中的道理她難道會不知道嗎?可是作為一個母親,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就這麼被埋在外面,這兩年,鎮上不少人都已經沒了這忌諱,餓極了根本沒個底線。
  女孩的父親陶啟東扒了扒頭髮站了起來,抱著他女兒就出去了,女人見狀,也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
  
  我們幾個回到自己家中,把家裡所有能搬動的東西都丟到山谷裡去,然後又往水缸裡加滿了水,夏天接水用的那幾個水壺,也都裝得滿滿的。讓小黑把這些東西拉到那個大房子之後,又開始搬草垛,今年秋天收成雖然不怎麼好,稻草倒是不見少,依舊可以在自家院子裡堆成兩個大大的草垛。羊圈也掃了一下,和前陣子留下來的羊糞一起裝到山谷裡去。
  收拾完之後,我家基本也就只剩下一個空殼了,後院的那些莊稼昨天晚上全部被凍死,我們看了看,能摘的都摘了之後,其他也就不剩什麼了。
  
  等我和葛明忙完了,才發現原本獨自坐在凳子上的小龍不見了,心裡想著他可能是和小黑一起在大房子那邊,倒是也沒多少擔心,不過昨天晚上小艾的死給小龍造成了一些刺激,我決定還是早一點過去看看他,於是我們加快腳步趕往那個大屋子。
  眼下剛到一點,但是村民們動作都很快,大多數人家都已經再次收拾好東西來到了這裡,這個房子一下子又顯得擁擠了很多。我沒有看到小龍和小黑的身影,自家的東西就這麼隨意得放著,那兩個傢伙不知道去了哪裡。
  
  我和葛明對望了一眼,就一起出了大門到外頭去找,希望這兩個傢伙不要亂來才好,要是小龍,估計也捅不出多大的漏子,加上小黑,問題就有點嚴重了。
  我們趕到的時候,小黑正躲在草叢裡,看到我們來了,就伸出爪子比了一下嘴巴。外面的平地上,小龍這對著平躺在地上的小艾噴火,啟東夫婦遠遠的站著,有些愣神。
  
  小龍這孩子,明顯是業務還不夠熟練,在今天之前,我還不知道他能噴火,以為動畫片裡面的說法都是騙人的。小龍有時候能噴出又長又旺的火焰,有時候就只能噴出幾點小火星,這傢伙忙的滿頭大汗,地上那孩子的屍體已經是慘不忍睹了。
  葛明在手裡捏了個訣,又對著地上的屍體比劃了幾下,然後對方就被點燃了,火焰一直燒到屍體化為灰燼才慢慢熄滅。陶啟東夫婦終於也慢慢地回了神,雙雙跪在地上向小龍不斷地叩拜,接下來的半分鐘是我最最提心吊膽的時刻,小龍在面對別人的感謝的時候,有些無措,伸出爪子繞了繞腦門,那樣子要多傻有多傻。
  就在我以為他要現出人形跟他們說不用謝的時候,這傢伙終於展開翅膀飛走了,小黑也無聲無息地往他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我看著正在外頭收拾女兒骨灰的父母,悄悄地嘆了一口氣,擦了擦頭上的冷汗,葛明體諒地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二十分鐘之後我和葛明回到那個大房子裡,小龍和小黑已經等在那裡了,小黑這傢伙肯定是跟小龍說了什麼,這會兒倆人正站在我前面聳拉著腦袋一副知錯的樣子。
  我真的是被他們嚇到了,這兩個傢伙簡直亂來,雖然本意是要幫助別人不假,可是他們並不是這俗世裡的人,也不能理解我們對於屍體看得有多重。想想那個女孩剛剛被小龍燒得慘不忍睹的樣子,我就覺得心口堵得慌。
  
  「背過身去,趴到凳子上。」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葛明突然虎著臉教訓。
  「嗚嗚……」這倆人發出一摸一樣的嗚嗚聲,轉頭看了看我,見我臉色嚴肅,就死心地扒到凳子上去了。葛明也不知道從那裡變出來一把尺子,對著他倆的屁股就是一頓抽。
  「不聽話,下次再亂爬!」葛明今天難得的話不多,只是一下一下的打,小龍穿著褲子,看不出究竟,小黑的尾巴一下子翹起一下子垂下來擋住屁股,也不知道是痛的還是羞的。
  
  邊上正幹著活的村民被這副情景驚到了,小孩和狗一起趴在凳子上挨揍,倆人一摸一樣的一臉泫然欲泣,看著確實挺新奇的。我看邊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就讓葛明停了手,這唱的是哪出?
  小龍和小黑默默地挨到我身邊,我把小黑放在膝蓋上,又脫了小龍的褲子一看,都紅腫了,看來葛明是真下了狠手,不過我也沒多少心疼,這兩個傢伙是該教訓教訓了,家裡還有大人呢,就敢這麼自作主張。
  
  下午大家沒有再出去,關了大門點了火堆,在屋子裡頭忙活了起來,用稻草編成厚厚的粗糙長席,一條一條的掛在頭頂上的那些橫木上,縱橫交錯,形成空中和四面的草簾子。蓆子一張疊著一張,中間沒有縫隙,一直垂到地面上還有多,大家就是希望縮小空間,在屋子裡面和外面之間,再創造一個隔熱層,通過這種方法讓屋子的保溫更好一些,如果能省下一些柴火,那自然最好。
  火堆也不再直接燒在地上,大家從家裡搬出了各種瓷盆和銅盆,一個個地擺過去,地面上也鋪上了厚厚的草蓆。
  
  至於那幾間廂房,有兩間被用來堆放物資,還有兩間被用來安置村裡的老人,老人們晚上冷了可以在大廳裡取暖,白天的時候需要休息,外頭太冷不適合出門,他們就在廂房裡點上火盆好好睡覺。
  剩下的兩個廂房,最後大家決定有投標的形式決定給誰住,誰家出的物資多,就歸誰。我用一個草垛子換得了一個,還有一個房間空著,沒有人願意要,其實住哪裡都沒什麼區別,我也就是為了進出山谷方便,這才要的一間廂房,總不能在這麼多村民面前玩瞬間轉移。
  
  這天下午啟東和他媳婦回來之後,他媳婦就一直在嘴裡唸唸叨叨地說,天上飛過來一條龍,把小艾的屍體給火化了。知道嗎?其實龍不是金黃細長的,那些以前傳下來的畫都是騙人的,龍長得灰黑灰黑的,肚子很大,還有一雙好大好大的翅膀……
  大家就只當她受了刺激,所以開始胡言亂語了,我拍了怕小龍的腦袋,讓他下次還敢到處現,小心被人捉了,製成龍肉乾。



74

74、大房子裡的生活 ...


  中午過後,我們又明顯地感覺到氣溫變得越來越低,大家不斷地往火盆裡舔柴,把火堆燒得越來越旺。慢慢的,幹著活的人們覺得手腳越來越僵硬,於是就都停了下來,靠到火堆邊上去取暖了。
  我把昨天晚上被小黑咬死的那頭山羊拖到火堆邊上,現在基本上是每家每戶用自己的柴禾燒一個火盆,一家人就圍在那個火盆邊上取暖,雖然只有一個火盆,但是因為實在是太冷了,火燒地很旺,這樣也是很費木柴的。
  當初排位置的時候,有老人小孩的家庭一般都被分配到中間,剩下的人向四周延伸。但是村裡大多數人家都是有老人小孩的,這時候都得要靠自己爭取,不愛出聲的人,自然是比較吃虧的。總共四排火盆,角落的位置是最不受歡迎的,所有的人都希望自己儘量往中間靠攏。
  有些人為了省柴,會偷偷地把火勢控制得小一些,但是不到一會兒,他們就會發現這個辦法不可行,就算是處在比較中間的位置,頭頂上的冷氣還是會不客氣地壓下來,只要火勢變小,冷氣就會變得更加強勢。
  
  排位置的時候,我沒吭聲,然後就自然而然地被排到角落裡去了,這是最不好的位置,排在中間的人,身邊四個方向都會有其他人的火盆稍稍提供一些熱量,就算排在邊上的,也會有三個方向有人,只有角落的那幾個位置,兩個方向都是空的,直接跟冷氣面對面,不僅費柴禾,而且容易被凍傷。
  我家的人都不怎麼怕冷,所以這個時候是我刻意退讓了,如果是身體虛弱一些的,在這種位置肯定是夠嗆。其他三個位置上,一個是張月夫婦,一個是魯德夫妻,另外一個是村裡的一個大齡光棍,頭幾年死了爹娘,兄弟又都跟他分了家,這會兒他一個人就是一家。
  
  這只山羊死的時候周圍氣溫太低了,當時大家都很忙沒能顧及過來,所以羊血都沒有出盡,無論是賣相上還是口感上,都差了一些,但是村裡人也不怎麼計較這個。吃點羊肉暖和啊,所以大家紛紛拿出糧食來跟我換。
  出乎意料的,很多人家都有秤,我倒是沒帶,跟人借過來用了一下,他們拿出來的紅薯乾菜,我也都照收了,羊肉本來就算得便宜,再少收點,那就成了送,給人佔點便宜沒事,不過那也得明著給,我如果裝糊塗少收了糧食,他們就只當我傻,而不會覺得我好。
  
  有一對去年夏天從城裡回來的夫妻拿了兒子的東西過來找我,說想換點肉,是一雙單排輪的旱冰鞋,看起來有些舊了,這都用了一兩年了,他兒子的腳大概是穿不下了吧。
  「想要嗎?」我轉頭看了看小龍,這孩子看了旱冰鞋一會兒,先是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那點夫妻的表情也隨著他的態度一會兒緊張一會兒又舒了一口氣,這一對夫妻家裡沒有其他兄弟姐妹,上面只有一個老父親,好大年紀了,種不了多少田,他們又不太會做農活,所以到了今年,日子就慢慢地拮据起來。
  「要哪裡的肉?」我問他倆,可能是我的語氣有些冷淡,他們擔心我不給換,於是說:「看著給吧,羊雜什麼的都好。」
  然後我就給了他們不少邊邊角角的東西,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是堆在一起挺多的,我知道他們現在不會計較好壞,只會計較多少,羊雜什麼的,洗起來費水,我就給了他們一臉盆自己的水。「以後打水不容易,你們省著點。」
  那男人抬起頭感激地衝我笑了笑,是個斯文人,戴著個半框眼鏡,鏡片邊上磕破了幾個小口,人有些黃,都是這兩年折騰的,想必他當初在城裡的時候,也是一個相當有氣質受歡迎的人士。他老婆連忙叫了兒子過來幫忙拿東西,那小孩該有八九歲了,長得挺高,高鼻子寬嘴巴,像他爹,一看到這麼多肉高興壞了,圍著他娘團團轉。
  
  最後連羊骨頭都被人換走好多,一隻羊這麼分下來,我們自己大概也就夠吃個兩三頓的樣子。弄了個架子在火盆上面,然後放一口小鍋,加點生薑加點鹽把骨頭放進去燒著。
  我家後院裡的那些雞都被圍在了大廳的一個角落裡,每家每戶都弄了個竹籬笆把自家的雞獨自圍出來,不然喂食的時候分不清。中午我們把家裡裝薯粉面條的那個櫃子整理了一下,整理出很多碎末,現在用來喂雞正好。
  
  「陶亮啊,你用這些東西喂雞啊?」村裡有老人看不過眼了。
  「是啊。」我們家目前過得還可以,這種東西是沒人願意吃的。
  「我這裡有一些爛穀子,換給你好吧?我多給你一些。」那老人說著就超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把一邊的一小袋穀子拿了出來,看起來好多年了,想必也是這兩天打掃的時候掃出來的,並不怎麼幹淨。
  「成。」人家換過去是給人吃的,這我並不怎麼好拒絕。
  老人的那一袋穀子倒是有不少,可惜我的雞不怎麼喜歡吃,我也不嬌慣它們,這會兒人都吃不飽了,它們還能吃上啥好的,以前在家裡也就算了,大家各自把門一關,誰知道別家吃的啥,現在吃喝拉撒都在一個大廳裡頭,大家各自吃了些什麼,都是一目瞭然的。
  
  等大家都架鍋做起了晚飯的時候,屋子裡瀰漫著一股食物的香氣,今天主要都是一些羊肉味。我家的鍋也開了很久了,我用筷子搓了一下羊骨頭上的肉,看火候是差不錯了,就一人盛了一碗湯給他們喝下去,雖然不怕冷,這種天氣裡暖暖胃也是好的。
  這一天大家都沒怎麼好好吃東西,我下了很多粉絲,還有前陣子葛明做的一些饅頭,他也就是做著玩,原本打算蒸著吃的,現在倒好,直接當饃掰了丟湯裡泡著吃吧。
  一家人就這麼把一大鍋羊肉粉絲給分了,還吃了不少饅頭,就連骨頭都被小黑嚼吧叫吧吞肚子裡去了,村裡人看了小黑吃骨頭的樣子,都有些害怕,然後又聽說剛剛那頭羊就是被他給咬死的,頓時又緊張了起來,有些已經開始小聲叮囑自家的孩子,要離陶亮家的狗遠一些。
  
  夜裡冷得厲害,所有的家庭都準備了痰盂或者尿壺,雖然各家都已經在那間空下來的廂房裡放了馬桶,可是在這種冷死人的天氣裡,人們根本半步都離不開火堆。剛剛有些人正吃飯呢,就已經有小孩坐上了痰盂,稀稀拉拉的小便的聲音傳出來,就算我們鄉下人沒什麼講究,心裡總還是有些膈應。
  說起廂房裡的馬桶,現在還不見得,等再過一陣子,絕對是飄香十里,就算趁著中午最暖的時候經常把東西運出去,那間屋子必定也是很臭的,還好臨著它的兩間屋子都是用來堆東西的,沒住人。
  每戶人家的馬桶上還做了記號,這年頭,人吃得少了,拉得自然也就少,所以像這種糞便肥料,也是十分珍貴的,就算冬天裡再怎麼寒冷難捱,大家還是要在心裡合計著明天春天開多少地種多少莊稼。大門邊上的那個隔間裡,羊群拉出來的糞便,我得一半,其他人羊少一些,他們也都好按比例分了,不會有誰說不要的。
  
  吃了飯喂了羊群,我們就都坐下來休息了,陶十五他們一家就在我家邊上,剛剛一通忙活的,也都沒怎麼說話,畢竟是一個村的,整天裡抬頭不見低頭見,所以也沒多少話好說的。
  他們家的孩子也有四五歲的樣子,有些瘦,這會兒正被陶十五的母親包在懷裡,坐在最好的位置,他們家也靠邊,但是相對比我家好一些,剛剛陶十五的侄媳婦也拿著兩斤糧過來換了一些牛肉,這會兒全家人都吃飽了,就靠在一起休息,陶十五和他姐姐時不時提醒著他母親和那個孩子別睡覺,等天亮了暖和一些再睡。
  
  我們也跟別人一樣,在草墊上鋪著棉被,小龍是不怕冷的,坐在棉被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想睡覺,我把他抱過來讓他好好睡。
  「別讓孩子睡了,這種天真是會冷死人的。」陳博在一邊跟我說道,他的位置正好就在我邊上,所以剛剛看到我抱著小龍讓他睡覺,就出聲這麼說了一句。
  「沒事,這孩子不怕冷,身上跟火爐似地。」這陳博現在在村裡不受人待見,走到哪裡別人都不給他好臉色,我怕他尷尬,就稍稍多說了幾個字。去年見他的時候,我還覺得他是個年輕人,這一年過去,眼前這個男人好像一下子就已經步入中年了,頭髮有些花白,腦門上也很稀疏,身材幹瘦臉色臘黃,只是那一對眼睛,已經有了一些平靜的味道,看樣子是變了。
  「你那個位置不好,冷了就往我們這邊靠點,擠一擠一個晚上就過去了。」他見我願意搭理他,就又熱情了一些,人都是這樣,別人都不愛搭理你的時候,就算你自己想得再開,時間久了也是會覺得沒勁的。
  「沒事,也沒有很冷。」我笑了笑謝絕了他的好意,他們家本來就人多,為了不擠到別人,自己就儘量往火盆湊,除了陶十五的母親能靠著,其他人都得硬坐一個晚上,也是很辛苦的。
  
  我和葛明輪流著舔柴禾,等到輪到葛明守著火堆的時候,我就運轉自己身上的真氣,開始打坐,打坐並不是必須得坐在,只除了最最關鍵最最凶險的時候,其他時候是可以偷點懶的,我斜躺在地上,讓身上的真氣慢慢流轉,有時候也會不小心睡過去,這與修行無礙。
  模模糊糊的時候,我好像聽到葛明跟小黑正說著話呢。
  「擦點藥吧,屁股都腫著呢,難看死了。」
  「嗚嗚……」
  「你還好意思怪我下手狠,小龍這孩子犯渾你就得跟著啊,就不能攔著?」
  「嗚……」
  「別扯那些沒用的,趕緊把藥擦了吧。」
  「嗚嗚……」
  「小龍?在陶亮懷裡呢,明天再說吧。」
  「嗚……」
  「呲,還不知道感激,再不聽話就讓亮亮把你們都丟了。」
  「……」
  過了一會兒我就覺得身邊又多了一個暖暖的肉團,隱約還有一股藥香,小黑可憐兮兮地用腦袋頂了頂我的胳膊,然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睡了。
  葛明不滿地往火盆裡丟了一塊木柴,「哐」地一聲響。「呲,就知道撒嬌。」
  
  我翻了個身把一邊的小黑也抱在懷裡,小黑頓時高興地嗚嗚兩聲,然後又伸出舌頭舔了舔我的鼻子,接著葛明那邊又發出「哐」的一聲響。




75

75、冰凍的水井 ...


  大房子裡的日子並不好過,我們在晚上和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聚在一起取暖,中午氣溫最高的那麼一小段時間裡,健壯的男人們都要出去砍柴,這麼下去問題只會變得越來越嚴重,山上的樹木一天一天地減少。
  可是在寒冷面前,大家沒有其他選擇,如果說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人和樹木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裡並存的話,那就是人口減少,只要人口少到一定程度,每個人就可以分到足夠多的木柴取暖。但是誰想死呢?每個人都想要活下去,我既沒有犧牲精神,也沒有做清道伕的打算,就只這麼看著,自己和這些人一起,一步一步地邁向死亡,這是大自然給我們設下的一個陷阱。
  
  我揮著斧頭砍了一□邊的這棵大樹,也不知道死了沒有,也許它還是活著的,只是葉子掉光了,枝條也都枯了,也許只是這樣而已,如果還有機會見到春天,它的枝頭還是可以抽出綠芽。可惜它已經沒有機會了,我現在要把它砍下來,然後劈成一塊一塊,搬到大房子裡面去燃燒取暖。
  冰凍之後的樹木並不太好砍,木頭好像比以前變得更加堅硬了,我轉身看了看身後的村民,大家都很吃力。陶十五正帶著陳博砍著一棵同樣看起來沒什麼生命跡象的大樹,兩個人兩把斧子,輪番上陣。陶十五還是老樣子,陳博也就那樣,瘦得跟個架子似地,每揮一下斧頭自己都要跟著趔趄一下。
  另一邊的一棵樹下,陳博的父親正把手插在袖子裡,跺著腳看著。這個男人當了幾十年高中教師,一下子大概是不太能適應這山裡的生活,我看了看他的臉,好像比陳博都還要年輕一些。我並不知道,作為一個父親,他都是怎麼想的,現在心裡是什麼樣的感受,這些都是別人的事。
  
  現在正是一天裡頭溫度最高的時候,我抬頭看看天上的太陽,慘白慘白的,好像生病了一樣,陽光照在身上,也感覺不到任何的一點溫度,但是我知道它還是有用的,不然我們現在早就被凍死了。
  大家在三點之前趕到大房子裡,關上門燒上火堆,一般這個時候我們一家都會進廂房待一會兒,這個廂房也被我和葛明佈置了一下,四面的牆壁都先釘上一層厚厚的稻草蓆子,然後又釘上一層棉被。有時候累了,就在這裡睡一覺,不過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都還是待在山谷裡面。
  
  再也不能在夜裡到鎮上去了,夜里根本出不了門不說,就算是小龍,也不能在完全沒有火堆的情況下在那樣的寒冷中來去自如。不過我很快就可以知道蔣忠平他們的情況的,因為我們的水已經不多了,這兩天除了出去砍柴,大家也試著去尋找水源,可惜無論是泉水還是井水,都無法抵禦住這樣的寒冷。
  大家也去夏天的時候去接水的那個山谷看了一下,也是一樣的,一滴水都沒有,連冰凌都已經被別人折走了。
  
  我們鎮因為以前水源豐富,所以打井的話一般都打得不深,這種深度的水井,根本無法抵禦這樣的寒冷,基本上整個都凍住了,如果你有力氣的話,還是可以爬下去鑿塊冰,但是並不容易。
  只有鎮上部隊的人打出來的那口井最深,如果連那裡都不再出水的話,大家就只好去海邊打一些海水回來淨化了,也沒有什麼設備,除了蒸餾沒有其他辦法。
  
  我們在中午的時候到達鎮山,直接就奔著那口水井去了,那附近人很多,隊伍排得老長老長,我湊過去看了一下,幾個士兵正拉著大石頭敲冰。一塊很大的石獅子被他們用鐵鏈栓起來,幾個人扯著鐵鏈的一頭,把石頭從高從刨下去,砸到冰面,發出一聲轟響,就連地面也都跟著震了一下。這一下沒砸開,他們就拉著鐵鏈把石獅子拉上來,然後再砸,如果反覆幾次,那塊厚厚的冰終於被他們砸得傾斜了,並沒有破裂。
  前面的人丟了水桶下去打水,因為下面還有一大塊冰擋著,每次只能打上來一點點水,這樣一來速度就很慢,如果不在下午三點之前趕回去,大家就都會被凍成冰棍,所以排隊的人很著急,鎮上的人還好點,從山上下來的人就麻煩了。
  
  隊伍還在不斷地變長,而前面的人卻並不快,一隻水桶不夠用,後來就又增加了兩隻,可是依舊不夠快,我覺得我們村的人今天是打不到水了,於是就不再排隊,到部隊大院去看了一下。
  王白還認得我們,看到我和葛明來了,就高興地迎了過來,這孩子長高了一些,不過依然瘦。古志鵬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沒有看到人影,部隊裡的戰士也有幾個是認識我的,並沒有怎麼為難我們,隨意讓我們進了院子。
  我問王白鎮上的情況怎麼樣了,他說死了好多人,那天晚上突然變得很冷,鎮上好多人都給凍死了,還有幾戶人家著了火,燒起來了,現在還活著的都聚到以前那個電影院,還有幾個老年人活動中心,不過聽說每天晚上還是有人被凍死。
  
  我進了他們休息取暖的地方,是一個類似食堂的地方,地上也鋪著幹草棉被,擺著一個個的火盆,四周還有很多土筐,釘了架子一層層地放上去,筐子上繫著各種各樣的帶子繩子毛線或者布條。王白帶我們去看他的土豆,是一排繫著大紅色毛線的土筐,旁邊就是林露和林木姐弟,他倆正嘰嘰喳喳的不知道說些啥,這倆姐弟不認識我,所以也就轉頭看了我們一眼,然後又忙自己的去了。
  古志鵬一直都沒有回來,我也不好隨便問別人家裡的糧食夠不夠吃一個冬天的,最後只好就這麼離開了。
  
  李郁和那個叫陳果的小道士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如果活著,大概也已經不住在家裡了吧,剛剛在打水的隊伍裡也沒見到他們。我在鎮上走了一圈,除了王白就沒有見到一個熟人,沒見到陶方隔壁家的那個婆婆,也沒有見到以前每天買掃把的老頭,沒見到雜貨店那一家,還有那個無良的碾米坊老闆。都死了嗎?
  鎮上的人少了很多,也許大家只是因為太冷了,所以沒有出來活動吧,我這麼想著,跟葛明靜靜地走在悄無聲息的街道上,整個小鎮,就只有那個水井附近還有一些人氣。
  
  我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兩點了,就回去看看我們村的人是不是打到水了,不過可能性很低,那麼多人呢。
  果然,我們村的人前面,還有老長的隊伍,我問他們是不是今天就這麼算了,先回去。這些人還是有些猶豫,最後咬咬牙還是離開了,水自然是重要的,不過命都沒有了,要水乾嘛?
  
  回到大房子之後,小黑和小龍熱情地撲了過來,我只是無聲地把他們抱在懷裡,然後和葛明一起回了廂房,這個時候表現得太高興也是罪過的,因為全村的人都很失落。
  
  第二天我們再去鎮上的時候,路邊有好些人提著水壺上來推銷的,說只要一斤糧食,就能換一瓶水,不計好壞。可是種時候誰願意把糧食拿出來換水,起碼現在不能,不到面臨被渴死的危險,是不會有村民拿糧食換水的。
  今天那些當兵的用石獅子砸了好久,也沒能把厚冰砸開,昨天的那塊冰傾斜了之後,大家打到了一些水,可是今天的冰更厚了,而且新的冰塊和昨天那塊傾斜的冰塊凍結在一起,怎麼砸也沒能砸開。
  有一個部隊的小夥子出了汗,被他上司打發回去了,然後隊伍裡排在第一個的男人上前去幹活,不斷有人出汗,後面的人不斷替上,可是那塊冰還是毫不動搖。最後,無奈之下,一個帶頭的軍人只好讓大家都回去,他們明天弄幾塊熱石頭過來試試。
  
  這一天,大家又無功而返,村裡的人更加沉默了,因為大家的水已經越來越少,除了食用,早已經不做其他用途,刷牙什麼的,想都不用想。
  晚上有一個孩子渴得厲害,一直跟他媽媽哭鬧,然後又不斷有小孩哭了起來,這些家長並不是不捨得給孩子喝水,可是現在喝了,以後自己的孩子要渴死的時候,他們上哪兒去找水?
  這一晚最終在孩子的哭鬧和大人的妥協中結束了,小孩們心滿意足地喝到了水,大人們卻憂慮更深,現在他們的水,是喝一口少一口。
  
  第三天我們早早地就頂著嚴寒出門了,早上九點不到,大家都冒著被凍死的危險,只為了能排在隊伍的前面。但是等我們到達鎮上的時候,隊伍卻依舊很長,因為乾渴的人很多,願意為水冒生命危險的人也很多。
  部隊的人也已經到了那裡,他們在水井邊上燒起了火堆,然後把栓在鐵鏈上的石頭架在火堆上面烤,這一次他們弄了很多石頭過來,還焊了一個結實的鐵架,看了是做了一番準備的。
  
  不斷有被燒得滾燙的石頭被丟到冰面上,冷卻了的就提上來繼續燒,燒熱了再被丟下去。鐵鏈很燙,士兵們手裡戴著的手套已經染血了,後面有就有漢子脫了圍巾纏在手上,上去把受傷的人頂替了下來。
  葛明默默地走出隊伍,到那幾個蹲在一旁休息的士兵身邊,從懷裡娶出一個藥瓶一一給他們抹上。不斷有人受傷,不斷有人頂替上去,葛明也就在一旁不斷地給人抹著藥,我站在隊伍中間,隨著人群不斷往前移動,並不是前面有人打到了水,而是前面有人受傷了,離開隊伍在一旁和士兵們一起蹲著等待上藥。
  
  隨著「的一聲脆響,大家的眼睛都跟著亮了起來,石頭擊破冰面之後,就是嘩啦啦的水聲,井邊的人趕緊抓住鐵鏈,把那塊勞苦功高的大石頭提了上來,然後又丟了水桶下去打水。在一旁蹲著的人最先打到了自己的那份水,排隊的人自然不能有意見,他們提著水也不多說,各自回家了。
  打水的過程中,水井裡好幾次又結了冰,不過一個大石頭也就能把它們砸爛了,並沒有帶來什麼困擾。這一天,所有過來排隊的人都打到了水,大家就這麼高高興興地提著水回家了。
  
  我們回到村裡的時候,水壺裡的水早就已經結成了冰塊,大家把它們放在火堆邊上,慢慢的,這些冰塊就會恢復成液態。有了水,這一天晚上村民們心裡都安穩了很多,也不再那麼擔心會被渴死了。



76

76、矛盾 ...


  接下來幾天的取水變得順利了很多,部隊裡的小夥子們把鐵鏈稍微改造了一下,在靠近石頭的地方結個環,石頭燒熱之後鐵鏈也很燙,他們不再直接用手去抓,而是在用一根很粗的木棒插到那個環中,由兩個人抬到水井上方,然後再把木棒抽掉。雖然比較費時,但是這樣一來,受傷的人就很少了,只偶爾有人還是會不小心被燙傷。
  我們也並沒有每天都去取水,一般隔天去,一天去鎮上取水,一天去山上砍柴。這幾天氣溫有越來越低的趨勢,我們每天出門的時間也越來越晚了,後來基本上十一點才會打開大門,兩點半之前就要關上。
  
  開始的時候大家沒注意,這一天還是挺早的就出了門,當時覺得很冷,可是現在每天都很冷,所以我們都沒怎麼覺得有什麼不對,直到上山砍柴的時候,有人用手去抓山上的大樹,結果因為那棵樹溫度太低,那人的手就這麼被粘在了上面。
  硬扯下來肯定是不行的,因為離村裡已經有些遠了,如果跑回去燒熱水過來的話,他的手搞不好已經廢掉了。
  
  「對著他的手撒包尿就成了。」葛明在一邊咧著嘴說道,那個手被粘住的傢伙立馬現出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
  「真的能行?」陶十五有些不相信,他以前去我家的次數比較多,熟了之後也隱約覺得葛明這人的性格有些不靠譜,所以才會這麼問。
  「不然只好等他慢慢地把那整棵樹都暖過來了。」葛明無奈地搖了搖頭。有人走過去摸了摸那人的手,冰涼的,又看了看那顆大樹,覺得要把這棵樹都暖過來,這人估計也就成冰棍了。
  
  「不就是一包尿嗎?撒吧撒吧。」那人決定破罐子破摔,可是在他終於下定決心之後,人群又突然安靜了。
  「咋啦?」那個傢伙不干了,他都不介意了,難道別人還不肯往他手上撒包尿?
  「那個……太冷了。」終於有人憋不住這麼說了句,意思是,太冷了,他那玩意兒會被凍傷。
  「你他娘的,難道就眼睜睜看著老子被凍死啊?」
  「要不,你上?」村裡的男人們相互推諉,這事兒真不怪他們,這種鬼天氣,一個不小心就會凍死人,他們這時候把自己的子孫根給弄殘了,以後找誰陪去啊?
  
  「陶亮,要不你上?我看你好像不怎麼怕冷嘛。」終於有人把矛頭指到了我身上,我很鬱悶,雖然我是不怕冷沒錯,可是往別人手上撒尿,我還是有點接受不了。
  「呲,我來。」葛明一把將我推到一邊,自己走上前去,解了褲子就要放水。那個被凍住的人,也就是陶三爺的孫子陶成斌,一臉吃屎的表情,閉著眼睛等了半天,卻依然沒有等到天降甘霖。
  
  「你尿不出來啊?」陶成斌很氣憤,但是這個時候就葛明一個人願意幹這事,也不敢把他得罪了,所以語氣很壓抑。
  「我是尿不出來,這麼多人豎著耳朵聽著呢,真緊張。」確實,我們村的男人都沒有看別人命根的愛好,紛紛避開了,但是大家對這件事都是關心的,所以一個個豎著耳朵正等著聽響呢。
  我隱約覺得葛明這小子八成是在使壞,這傢伙會緊張才有鬼。但是這種時候要是敢出聲壞了他的事兒,之後的幾天我肯定都會很慘,所以那啥,陶成斌啊,你就乖乖受著吧。
  
  「誒,你咋還出不來?」又等了好一會兒,陶成斌不耐煩了。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種方法,你說到底用哪個辦法好呢?」葛明一臉迷惑滿嘴無辜。
  「你說說。」陶成斌已經快被折騰得沒脾氣了。
  「你說,咱要是把書皮削下來,捂在懷裡暖和一下,會不會就沒事了?」陶成斌猛地睜開眼,見到葛明正穿得好好地,蹲在樹杈上一臉戲謔地看著自己,哪裡還有不知道自己是被耍了的。
  
  「你他娘的耍我。」陶成斌抬手就把那棵大樹的一塊書皮給撕了下來,那隻手自然也就脫離了大樹。
  「耍你怎麼了,這麼簡單的方法怎麼就沒想到呢?呵呵,不是挺聰明的嗎?哦呦,我家的車子太小,我們村陶亮家可有輛大車呢,這話是你說的吧。腦子挺快的啊,今兒怎麼就突然不好使了呢?」葛明說完之後就囂張地哈哈大笑了起來,陶成斌撲上去要打,結果被葛明一腳揣到了地上。
  「那輛車是大爺我的,這麼久都沒能抽出時間收拾你,今兒好不容易逮到個機會,你說我怎麼會忍得住?」葛明依舊不依不饒。村裡的男人們看那陶成斌摔得挺慘,就有人過去扶了,這娃倒是個能屈能伸的,也不再撲著鬧著要打架了,只是咬牙切齒地站在一邊。
  
  我也把葛明拉開了,這洩憤也洩地差不多了,今天他這麼做,這個陶成斌肯定會在心裡記著恨呢,我倒是不怕他,只是當著這麼多村裡人的面,還是不要做得太過分的好。
  葛明今天不僅把陶成斌給耍了,還把我們村在場所有的男人都給戲弄了,雖然他們不像陶成斌那麼氣憤,但是也愉快不到哪裡去,只有那麼幾個平時就看陶成斌不爽的,暗地裡幸災樂禍。還有一些成熟一點的長輩,可以做到一笑置之,但是這樣的人並不多,陶十五就是一個。大部分的人,都還是有些懊惱。
  
  之後的幾天,大房子裡的氣氛有些微妙,陶成斌被葛明戲耍的事,已經被傳得人盡皆知,連同的,去年秋天的那件事又被大家拿出來說道了,這也都是閒的,現在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又沒什麼娛樂消遣,也不能玩妖精打架,無處發洩的精力,就只能用來盡情地八卦。
  但是經過這件事之後,村裡的人都知道葛明是個不好惹的傢伙了,加上我家的小黑嚼骨頭當飯,還一口就能把山羊給咬死了,我更是有著把人腦袋擰下來的經歷。所以我們這一家,除了小龍之外都是很可怕的。只是這些人不知道的是,小龍揮一揮尾巴,就把他們曾經奉為神靈的道士拍成了肉餅。
  
  這一天我們照常去鎮上取水,一到鎮上,就覺得今天這裡的氣氛有些浮躁,街道兩邊賣水的攤子突然變多了,雖然這些人面色如常,但是我還是可以感受到他們那些被壓抑著的興奮。
  到底是發生了一些什麼事,讓這些鎮上的人需要壓抑自己高興的情緒。肯定不會是好事。
  
  果然,等我們來到水井附近的時候,發現那裡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排著長隊,大家都亂成一團,我們也到水井邊上去看了一下,那幾個部隊的同志正準備把一個士兵吊下去,因為井裡的冰面上,在一夜之間出現了很多大石頭。
  他們正在清理下面的石頭,可是那些石頭太大太多了,加上井裡空間很窄,不能很多人同時下去作業,一個人的力量又十分有限。所以清理工作一直沒什麼進展,今天已經是第二天了,昨天我們沒來。聽打水的人說,他們昨天十二點多的時候過來,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了,那些當兵的忙了一天,也就清了三塊石頭出來,都是賊大快的石頭,諾,就在那邊呢。
  我順著他們指的方向看過去,這麼大的時候,井裡還有那麼多,到底要多少人忙活多久,才能有那一晚上的爆發,在井裡填上這麼多大石頭?這絕對是有預謀的,參與的人還很多!
  
  有士兵爬到井裡,用鐵鏈把大石頭拴好,這個過程花了很長時間,然後人又爬上來,不上來不行,井裡就那麼點地方,萬一石頭又落下去,他們避無可避。在上面拉石頭的人很多,都是年輕力壯的男人,我甚至還看到了李郁的父親,這個男人還活著,那麼李郁大概也是活著的吧。
  石頭沒拴好,拉了幾下之後碰在井壁上,又掉了下去,然後又有人準備爬下去,但是每次最多只能下去兩個人,他們的力氣有限,在下面甚至沒辦法把石頭搬起來,這樣如何能把石頭栓牢呢?
  
  我想了想,最終還是走上前去。
  「我下去吧,我的力氣大。」
  
  古志鵬抬頭看了我一眼,見是熟人,朝我笑了笑,然後揮手讓那個正往自己身上綁繩子的士兵停了下來,讓我下井。
  水井很窄很深,我一個人在裡面活動還算是方便,如果再來一個人,就會顯得十分擁擠,手腳都很難活動開。我拉緊綁在身上的繩子,一步步沿著井壁往下走,井裡並沒有比外面冷很多,但是很黑,那些下來的士兵大概是不能在這裡面看清楚事物的。
  等我終於站在了石頭上的時候,我才真正地認識到清理工作有多難,各種形狀的大石頭橫七豎八地躺在這裡,一層層地疊上去。我趴在石頭縫上,甚至看不到冰面,以前我就知道這口井是很高的,卻不知道它原來有這麼高。想想當初這些士兵打井的情形,摸一摸井壁上的石面,這些,都是他們一下一下鑿出來的啊。
  
  我要在井底下用鐵鏈把最上面的那塊石頭栓起來,這很不容易,雖然我的力氣很大,但是問題是,我沒有站腳的地方,總不能站在石頭上,把自己腳下的那塊石頭抬起來吧?
  我只能儘量借助井壁,把自己卡在裡面,然後伸手去搬石頭,這太難了,我幹一會兒就要休息一會兒,不然會出汗,這樣很危險。葛明有時候會在上面喊兩句,問我怎麼樣了,我說沒事,但是他還是總問總問。
  
  我忙了將近一個鐘頭,才終於把那塊大石頭栓牢了,為了防止它掉下去,我栓了兩道,然後才慢慢得從井底下爬上去,上面的人也知道我累壞了,都使勁把我往上拉。
  重見天日的時候,我重重地舒了一口氣,雖然天氣惡劣,但是我慶幸太陽還在。
  
  石頭很重,水井很高,把它拉上來也是很不容易的,我坐在一邊休息,等他們把這塊石頭拉上來之後,我還得下去一趟。他們又花了將近半個鐘頭,才把這塊石頭拉了上來,中間換了不少人。因為井壁並不光滑,他們要拉得小心翼翼,要是一個不小心卡主了,就很難再拉上來,有時候眼看著就快到上面了,往往又會功虧一簣,這些人顯然是吃過這個虧的。
  之後的幾塊石頭,相對小一些,我們也順利了很多,但是即使這樣,加上最開始的那塊石頭,今天我們也只是清理了五塊出來而已,雖然石頭很大,清理出來後堆在旁邊也有不小的一堆了,可是井裡卻還有更多。
  
  我們不知道這個水井的清理工作,還需要幾天,但是那些住在村裡的人們,他們家裡的儲水明顯是不多了。




77

77、自焚 ...


  第二天我們再去到鎮上的時候,街道又恢復了安靜,昨天那些賣水的人,更是一個都沒有看到了,我想古志鵬大概是做了些什麼事。等到了水井附近的時候,也覺得今天的人好像比往常少了一些,我抬頭看水井上方的山坡,那裡長著一顆高大的泡桐,樹葉已經掉光了,高高的樹枝上吊著一個男人。
  最近都沒有風,萬物好像都是靜止的,那個男人被吊在上面,一動不動,他已經死了。淡淡的日光下,他就那麼靜靜地被吊在那裡,沒有人覺得害怕,有點只是一些無可奈何的哀傷。
  
  我們鎮很小,要查出點事情並不困難,像填井這種大規模的活動,知道的人肯定是不少,古志鵬他們真正把武器拿出來的時候,這些人哪裡會不怕?把頭目揪出來,打死了掛在樹上示眾,也許有些暴力,但是絕對很有效。
  在這種沒有法律制約的年代裡,武力代表一切,這些軍人終於也參與了殺戮。我並不知道這是好的開始,還是災難的序章。現在我能做的,就是陪著他們一起掙紮下去,希望到最後,活下來的,並不是只剩下我一個人。
  
  清理工作還在繼續,接下來的幾天,街上有陸續有人出來賣水了,但是買水的人並不多,填井的仇恨,讓大多數人拒絕買水。可是也有熬不下去的,他們還是選擇了妥協。
  有人步行去海邊取水,希望可以通過蒸餾取得一定量的飲用水,可是卻在路上受到了攻擊,好幾個人都沒能回來。
  
  期間,鎮上發生了一起鬥毆事件,一個買水的人和賣水的人引發的。買水的人拿了糧食換來一瓶水,打開來卻發現一股腥味,就覺得肯定是這些人在裡面兌了尿。當時兩方人就動起手來了,賣水的人好像有組織的一樣,張開嘴叫幾聲,就聚過來一大群人,山裡的人也不示弱,本來最近大家都是集體活動的,一般都是很多村民一起出的門。
  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參與的人越來越多,只要路過的,都要加進去,鎮上的人幫賣水的,山上的人幫買水的。聽說最後打死了幾個人,當時在部隊大院裡值班的士兵聽到風聲之後趕出來,朝著天空開了幾槍,這些人才終於散了。
  
  我們村也有幾個人參加了鬥毆,有兩個受了輕傷,當天晚上他們就被村裡的陶三爺等幾個老人狠狠地敲打了一頓,他們垂著腦袋聽訓,說起當時他們怎麼會一時腦熱就加入打架的行列,沒有一個人能說出像樣的理由。
  需要什麼理由呢,這麼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熬下來,很多人早就快被磨瘋了,天氣變得越來越惡劣,日子越來越難過,而希望卻一直沒能看到。很多人都需要一場發洩,沒有什麼理由可言。
  
  我每天都去跟他們一起清理水井,葛明也每次都跟著,越到下面,就越難清理,清理到最後一塊石頭的時候,它和冰面凍在了一起,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搬動它。
  最終大家放棄了將它搬上來的想法,而是直接丟燒熱的大石頭下去把冰層融掉,然後那塊石頭,就這麼被留在了井底。就當是一個記號,讓他記著我們鎮上,曾經有一群人,為了食物不畏生死地用石頭填了井,又有一群人不辭辛勞地將所有的石頭弄了出來。
  
  終於又可以取到水了,很多人歡呼雀躍,但是更多的人,已經走到了無路可走的境地。鎮上的情況很差,精神崩潰的人越來越多,每天晚上都有人被凍死,不斷有人餓死,活著的人,也都快要熬不住了,不僅是身體上的煎熬,還有精神上的煎熬。
  
  終於有一天,有一群人在最暖和的中午,聚到中心小學的籃球場上,搭了一個高高的木架,人們一個一個地坐在上面,大多數都是老人和女人,他們麻木地點燃火堆,讓自己葬身在火海之中。
  
  大家開始的時候只見他們搭建木架,卻並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等看出來的時候,這些人已經快要完工了。
  「等等我,你們等等我,我家裡有木柴,我現在回去拿,你們等我十分鐘,我跟你們一起走。」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神經質地哀求著那一群人,他們朝那個婦女點點頭,然後又繼續忙活了起來。
  那個女人後來背著一堆木柴過來了,那些人見有這麼多木柴,都很高興。我看了看,都是一些門窗櫃子拆開的木條,鎮上的人拆這些東西烤火已經沒什麼奇怪的了。
  
  沒有人出來勸阻他們,有些人,甚至要辛苦地壓抑,才能忍住不跟這些人一起走的衝動。就算是這樣,他們也還是忍不住地表現出一臉的羨慕。
  我們能說些什麼呢?能為養活這麼多人嗎?能讓他們以後都過著安穩的日子嗎?況且,他們需要的遠遠不止這些。
  
  悲哀的是,這個簡易木架並沒能將所有人都燒成灰燼,大火快要熄滅的時候,還有很多屍體都保持著人形。當時很多人圍在那裡觀望,古志鵬他們也趕到了,這些人及時地加了一把火,也算是一種成全,成全這些沒有了生存的希望的人們,免於淪落為別人的食物的命運。
  
  我靜靜地看著火堆,這要怎麼樣的絕望,才能做到如此平靜地活活燒死自己?我不能理解他們的苦難,也不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只有站在火堆邊上,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被火舌吞噬。
  在場的不少人都落了眼淚,生活就是一場漫長的煎熬,軟弱的人都沒有辦法活得長久,所以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會為了命運的艱難而哭泣。這一場大火,最終還是把很多人的心都燒軟了,等到大火熄滅,大家又都成為一群為了食物而麻木的人,為了活下去,不折手段。
  
  自焚就像是一種傳染病,一開始就停不下來了,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裡,很多人都選擇了在溫暖的火焰之中結束煎熬。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大部分都是是老人還女人,其中還有幾個男人,甚至還有一個孩子,這個小孩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裡一樣,臉上帶著甜甜的笑,他的媽媽是怎麼跟他說的呢?
  「妹子,把孩子給我吧,我們家還有糧食,多養活他一個沒有問題。」有一個鄰村的村民開口勸那個女人,我知道這個人,家裡原本有一個男孩的,前年夏天得那種熱病死掉了,現在他肯定也是真心想要領養這個孩子。
  「騙人,呵呵,你們這些瘋子,肯定會把我的寶寶吃掉的,寶寶要跟媽媽一起去個好地方,才不需要你們的糧食。」那個女子一臉的愜意,好像很多年前,大家準備要出門旅行的時候一樣。
  「真的,我們村裡的人沒到那境地,我們不吃人,妹子啊,你自己想不開,好歹把孩子留下吧。」那人還是不想放棄那個孩子,雖然這年頭想要收養一個孩子並不難,可是他作為一個剛剛失去孩子不久的父親,還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麼一個可愛的男孩就這麼被燒死。
  「現在是還好,那以後呢?老天爺不給人活路了,你還能掙得過,呵呵呵,都得死,看開點吧,早晚都是要死的。」那個女人反而笑著勸起別人來了。
  「妹子啊,孩子還小,你把他留下來吧,我幫你看著,不管多困難,都不會讓他餓死冷死的,如果真活不成了,我幫你把他燒了。」這種時候,能給得起這樣的保證就已經不錯了,再誇口,誰信呢?
  「寶寶,你要跟媽媽一起走嗎?」那個女子似乎是心動了。
  「嗯。」孩子肯定的點點頭,可是他並不知道,他的母親將要把他帶往哪裡。
  「我的寶寶說要跟我一起走。」那個女人說得一臉驕傲。
  
  「把他留下來吧。」古志鵬他們終於也來了,這個年輕的軍官現在看起來很滄桑,一點都不像是一個剛到三十歲的男人。
  「呵呵呵,你也來了啊,我跟你說哦,前陣子那件事,我也參加了,知道嗎?被你們殺死之後吊在樹上的那個男人,他是我丈夫。我們沒有糧食了,就想,把那口井堵起來,那些山上的人肯定就得拿糧食出來換對不對?這主意其實不錯,好多人都覺得這主意不錯,我們忙了好多天呢,到處找石頭,先藏在房子裡,等到那天晚上你們散去之後,就去把水井堵起來。」那個女人慢悠悠地開始講述她們堵井的經過。
  「你知道晚上有多冷嗎?我幾乎都以為自己就要被凍成冰棍了,晚上真的好冷啊!可是我們還在等,等井裡的水結冰,不然那些石頭就都沉到水底去了,哈哈哈,到時候所有的人就真的沒有水喝了。早知道就那麼幹了,反正也是沒了活路,你們把我的丈夫打死了,我要怎麼活下去呢?」那個女人一邊笑一邊說,好像是在說一個好笑的故事。
  「你們以為自己是誰?你們殺死了我的丈夫,眼睜睜看著鎮上的人餓死,你們有罪!」
  
  「我有罪,那你還願意把孩子留下來嗎?」古志鵬不為所動。
  「你保證會好好照顧他嗎?」女人又突然變得憂傷起來。
  「我保證。」古志鵬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出了自己的承諾。
  
  「你保證會好好照顧他嗎?」那人又把時間轉向了一開始勸說她的那個男人。
  「我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那個男人也說出了自己的誓言。
  
  然後,就在男孩的哭聲中,這群人點燃了火焰,大火吞噬了他們,這些人面帶微笑,雖然並沒有人真的知道,死亡之後,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什麼。




78

78、瘋了 ...


  自從上一次之後,已經很久沒有人像今天這樣聚在一起了,一方面是那些打定主意要離去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因為很難收集到足夠的木柴。
  「等等我,你們等等我好不好,我沒有木柴,也讓我加入好不好?」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響了起來,李郁?
  「沒有木柴的人不能加入。」這一次領頭的那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開口拒絕了她的請求。
  「求求你了,帶上我吧,我一點都不費柴禾的,真的。」李郁披頭散髮地跪在地上,手裡扯著那個女人的褲腿,可是對方並不心軟,這個世界最不需要的就是心軟。
  
  「李郁,聽話,跟我回去吧。」小道士陳果今天沒有穿道袍,他匆匆趕過來,扯著李郁想讓她離開那群人。
  「不要,我要跟他們一起走。」李郁蹲在地上痴痴地說,我看了看她的表情,好像有些神志不清的樣子。
  
  「李郁。」我和葛明走上前去,陳果轉頭看了看我們,扯著嘴角僵硬地笑了笑,然後繼續哄李郁離開。李郁依舊蹲在地上,聽到我的聲音,只是茫然地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把時間轉到那那群忙著搭架子的人們身上。
  「咱回去吧,外頭冷。」
  「不要,我要跟著他們走,我得去找我爸爸。」
  「乖,爸爸在家裡等你呢,說好了的,你忘了嗎?」
  「你騙人!」李郁突然嗚嗚地哭了起來。「你每次都這麼騙我,每次都騙我,嗚嗚,爸爸他根本不在家。」
  「我沒騙你啊,真的,他每天都要出去找水的,他出門前沒有跟你說嗎?」
  「嗚嗚……沒有,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了。」
  「那他肯定是因為太忙了,忘記了,乖,我們回家等他好不好?」
  「嗚嗚……好……」李郁終於梗嚥著從地上站了起來,被陳果扶著往回走,我和葛明對視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陳果並沒有往那些人群聚居的地方去,而是帶著李郁回到了自己家,他們家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亂,牆壁上釘著舊衣服舊被子還有一些干草,地上放著好幾個黑乎乎的火盆,他的母親正在給那幾筐土豆澆水。
  他把李郁放到床上,蓋上好幾層被子,然後又從一邊燒著的火爐上裝了一個熱水袋放了進去,李郁咕噥幾聲之後就睡著了。
  
  「這是怎麼了?」李郁的父親呢?前幾天我還看到他和部隊的人一起忙活來的。
  「死了。」陳果好像累壞了,一屁股就坐到火盆邊的草墊上。
  「……」我一時間不知道怎麼接話。
  「本來他們住在橋頭的那個老年人活動中心,那天李郁他爸爸出去取水,路上被人拖住了,趕回來的時候,李郁,已經……已經被幾個混蛋糟蹋了。後來他們打了起來,有些亂,也不知道被誰打死的,我趕過去的時候,李郁就已經是這樣了。」他雖然語氣還算平靜,但是看他緊緊咬著的牙根,我也知道他這會兒正在極力忍耐著。
  
  「你怎麼還住在家裡?」過了一會兒之後,我又問他。
  「跟那些人聚在一起就能活下去嗎?呵呵,看看李郁就知道了。而且我家裡有這麼多筐土豆,走不開。」
  「木柴夠嗎?」守著那麼一點糧食,真的就能活下去了嗎?
  「支撐不了多久了。」他用木條在撥了撥火盆,讓火焰燒得更旺一些。
  
  「鎮上怕是要亂了,你帶著你母親和李郁,去我們村吧。」鎮上的人越來越瘋狂了,他們家除了他之外就是兩個女人,他必須每天出去尋找木柴和取水,這樣太危險。
  「去你們村?」他有些愕然,抬起頭來看著我。
  「村裡多少要比鎮上好一些。」
  「你們村的人,我是說,他們能答應嗎?」我不知道他是太過驚訝還是太過高興,有點語無倫次。
  「我晚上回去跟他們說一下吧,問題應該不大。」其實村裡的人也或多或少有收留個把親戚,我收一兩個朋友過去住,他們也沒理由反對。如果是沒有關係的人,村民們也是絕對不會收留的,根本不用等村裡其他人站出來說話,收了人到自己家,就需要給他們飯吃,現在這年頭,自己都吃不飽了,誰還會給非親非故的人提供伙食。
  
  當天晚上我跟三爺他們打了一聲招呼,說要帶同學一家住進大房子,他只問了對方的人數,然後沉吟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
  第二天留下葛明和小龍看家,我帶著小黑,騎著三輪車去了鎮山,陳果已經收拾好東西了,那些一筐筐的土豆都疊起來放在三輪車上,我騎著車子,葛明就扶著李郁跟在後面,他母親身體還好,並不惜要人攙扶。
  小黑走在一邊,時不時停下來看看,他好久沒來鎮上了,大概是不太習慣現在的小鎮。我今天帶他來,是防止有人上來搶東西,現在這麼缺糧,我們載著土豆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有些人怕是要忍不住。
  李郁的父親想必也是種了一些東西的,但是那件事情之後,他們的糧食也就不知道到了誰的手上,陳果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一個一個地找回來,家裡有兩個女人,又要顧及她們的安全又要尋找生存的物資,他一個人忙不過來。
  
  有幾個男人試圖要過來搶,但是在小黑把他身上的毛豎起來,然後亮出牙齒和爪子上尖尖的指甲之後,他們就都退卻了。小黑凶起來的樣子很嚇人,我剛開始看的時候也有些不適應,久了就好了。
  
  到了村裡之後,我們點了火盆煮了點東西吃,這一路冷的,而且陳果他們幾個,也不知道最近都有沒有好好吃飯,陳果的母親走到了我們村之後,好像已經是累極了,但是這個老人還是在強撐,儘量不給別人添麻煩。
  
  看了看他們幾個人,我還是決定做一頓白米飯吧,去年大部分水稻都枯死了,這東西在我們村也算是稀罕東西,平時我們並不怎麼弄,主要還是為了向村民們的生活水平靠攏。
  腊肉和土豆放在邊上的一口小鍋上小火燒著,然後又另點了一個火盆放了一些米進鍋裡煮,淘米的水倒了給那幾隻雞喝,一點都不能浪費。現在的米已經不像過去那樣顆顆圓潤了,去年我家收回來的穀子大部分都比較乾癟,還有不少空殼,沒有柴油,只好放在石臼裡用手搗,搗出來米留著,殼和碎末用來喂雞。
  
  米飯煮熟之後把燒好的土豆和腊肉淋在上面,不僅是陳果他們幾個流了口水,就算是我們村的人們,也都頻頻地向這邊看過來。
  我拿出家裡最大的碗,一人分了一大碗之後就各自吃開了,這樣一來,也省得有些人客氣推讓。誰想到這時候魯德夫妻回來了,這魯德的老婆連嬸每天都跟著魯德進進出出的,魯德也樂得帶著她到處跑,他們剛剛山上打柴回來,一進門就聞到了米飯的香味。
  
  「你們在吃什麼啊?」連嬸蹲在我們跟前認真地看著,看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吃了。
  「阿連啊,快回來,我給你做好吃的。」魯德連忙過來拉人。
  「呸,你知道做什麼好吃的?」連嬸不買賬,魯德一臉無奈,還是努力地想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吶,給你吃吧。」陳果停了筷子把自己的那碗飯推到連嬸面前。
  「給我的?」連嬸不可思議地抬起頭看了看眼前的人。
  「是啊,給你的。」陳果儘量讓自己笑得和藹可親一些。
  「這是你給我的哦。」連嬸一把奪過飯碗,坐在李郁邊上吃了起來,陳果的母親正往李郁碗裡夾肉呢,對於兒子把飯讓給別人這件事,她並沒有表態。
  李郁吃了一口老人夾過來的肉塊,又把其他的夾了回去。「婆婆你吃。」
  
  兩個瘋癲的女人並排坐著,靜靜地吃著飯,陳果的母親抹了抹眼淚,然後把飯碗推到了自己兒子面前,但是陳果並沒有去接也沒有多言,只是讓他娘繼續吃著。
  連嬸不僅自己吃著,有時候還會抬手往一邊的魯德嘴裡喂兩口,搞得一旁的魯德十分尷尬,我笑了笑說,沒事,晚上再煮一次。
  現在村民們已經從一日三餐減到了兩餐,一天省一頓,也是能省下來不少糧食的,我們基本上也就跟這著大家吃兩頓,有時候家裡幾個餓極了,才加一次餐,今天陳果沒吃,晚上也加一次吧,兩個女人也需要吃飽一些。
  
  魯德說自己那邊人少,讓陳果等人晚上去他們那邊,我看了看我們這邊滿滿噹噹的人,覺得這樣也成,畢竟我們這種位置上,不是火堆邊的每一個位置都是那麼暖和的,沒辦法圍成圓圓的一圈。
  最後決定讓陳果和李郁去魯德那邊,主要是李郁的精神有些不正常,時不時會鬧一次,陳果必須得自己看顧著,而他的母親還是留在我們這邊好一點,我們雖然也是四個人,好歹有一個小孩和一隻狗不怎麼佔位置,那邊已經有兩個瘋癲的女人了,怕晚上鬧起來,老人也沒辦法休息。
  
  晚上我們又下了一次面條,這會兒正趕上大家都在吃飯的時間,所以也沒引來多少注意。山谷中葛明以前屯著的那些包裝好的掛面,都已經要過保質期了,再放下去,怕是要壞,我們決定慢慢地把它們都消滅掉。
  乾菜煮麵,說不上多好吃,我拿出了一罐辣椒醬,就著熱湯吃點辣,也是可以驅寒的,特意給陳果打了一大盆,他呼嚕嚕地也都吃完了。有小孩端著小碗來我這邊蹲著,我也就一人給他們打了一點湯麵,這些孩子最近經常做這種事,他們的父母有時候會笑著跟我說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我也就是笑笑,並不多說什麼。
  
  這年頭,誰家的日子那麼容易呢,像魯德,他們從北方富饒的土地上,一路南下來到我們這個原本是鳥不拉屎的山區,找了個山村死皮賴臉地住了下來,原本就沒有多少糧食,秋天的時候幫人秋收得來的糧食也很有限,拾漏什麼的,更是競爭激烈。
  前陣子我看他在挖草根,就偷偷給了他一些紅薯土豆,給白米太打眼了,村裡人知道了指定當我是冤大頭,我還能養活一個村的人嗎
  
  像陶三爺這樣的人家,家裡倒還是有糧食的,這些老人從以前那個窮苦飢餓的年代活下來,都多少有著屯糧的習慣,所以這兩年日子也並不十分難過。可是再多的糧食也有吃完的那一天,天公不作美,不給你好年景,你能咋辦呢?
  我這幾天已經看那些老人吃起了以前的那種紅薯絲,最簡易的那種做法,把紅薯洗乾淨了削成絲曬乾,能放很久,就是不怎麼好吃。他們那一代的人,小的時候年輕的時候,吃這個東西吃得都要吐了,好不容易過上幾年好日子,誰料到老了老了,又吃回了這玩意兒。
  
  這些人都餓瘋了頭,後來再聽小艾的母親又反覆提起幫她女兒火化的那條龍的時候,就有人問了。
  「那條龍大不?」
  「不大,也就半頭牛大小。」
  「肉多不?」
  「挺胖的。」這個女人被問得摸不著頭腦。
  「下次再看到跟咱說一聲,捉過來大概也能吃上好一陣子。」問話的人惡意地打趣道,一旁的幾個小夥子聽了哈哈直笑。小艾的母親聽說他們竟然想吃龍肉,一時間氣得大聲咒罵起來,然後那群人就笑得更凶了,大房子裡熙熙攘攘地熱鬧了不少。
  
  我拍了拍懷裡的小龍,他抱緊我的脖子抖了幾抖,小孩子不嚇唬不行,膽肥得都沒了邊兒。




79

79、蘑菇村 ...


  陳果的那些土豆搬過來之後,我們村人看了,也覺得自己是不是也應該種點,雖然可能沒多少收成,但是聊勝於無吧,現在的氣候這麼不正常,完全靠田地好像是行不通了,村裡的那幾個大棚也早已種不了東西了。
  人們在屋子的四周放置一些釘好的架子,然後也學著陳果的樣子,用木板釘出一個一個的木筐,到田地頭去取一些泥土,摻上一些秋天肥料,把那些小顆小顆的土豆種埋到筐裡,然後就等著它發芽了。如果幾個月後,木筐裡多出來幾個土豆,無論大小,無論多少,那也是收穫,我們也算是賺到了。
  
  「蘑菇嘞……換蘑菇嘞……一斤糧食換兩斤蘑菇嘞……」中午我們正準備出門的時候,外頭響起了類似貨郎叫賣的聲音,這真是奇了,這年頭還有人挑著擔子出來做生意的?
  我們打開門出來一看,只見一群男人個個挑著擔子正往這邊來呢,有眼神好的,一下子就認出來其中的熟人。
  「嘿,劉阿全,你們這是做啥?」村裡人高聲和他們打著招呼。
  「呦喝,都在這裡貓著呢,找你們老半天了,來來,看看咱家種出來的蘑菇。」那個叫劉阿全的男人挑著擔子加快了步伐,幾步就來到了大房子跟前。
  
  我們好奇地圍上去看了看,滿滿一擔子白蘑菇,後頭跟上來的人也一樣,都是白蘑菇。
  「行啊劉阿全,啥時候開始種起蘑菇了。」
  「嗨,甭提了,今年這收成,靠那點紅薯還不得餓死人,沒辦法,弄了些蘑菇種著,沒想到就成了。」那個叫劉阿全的避重就輕,什麼弄了點蘑菇種著就成了,種蘑菇不要技術嗎,忽悠誰呢。
  「你咋種的啊?教教我們唄。」我們村的人不死心。
  「那可不行,嘿嘿,都種了那我的蘑菇賣給誰去啊?」劉阿全直接拒絕。
  「你這人咋這樣呢,都是鄉里鄉親的,咱種了不就是自己吃嗎,這大冷天的,啥也種不成不是?」我們村的人繼續磨。
  「那也不成,這東西要是能當飯吃我也就教你了,可惜這玩意兒吃多了拉肚子,只能當菜吃,嘿嘿,所以啊,還是不能把你們都教會了。」對方也懶得拐彎抹角,三言兩語直接推了。
  
  「誒,小哥,你這蘑菇咋賣呢?」蘭小云好像有點饞蘑菇了,看著那一筐筐白花花的蘑菇多喜人,就忍不住想換點。
  「一斤紅薯絲兩斤蘑菇。」被問的也是個年輕漢子,見有人問價格,連忙把他們定好的說法報了出來。
  「這可有點貴了啊,這年頭糧食多精貴啊,這蘑菇又不能當飯吃。」邊上的一個女人也搭話了,大家都吃了好一陣子紅薯之類的東西,現在見到是新鮮的蘑菇,還是有點想買。
  「伴著飯吃,多少也是能填肚子的,一斤換兩斤呢,其實也划算。」小哥雖然不是生意人,但是說起話來倒也在理。
  「不行不行,如果給五斤我就換點。」一個年級大一些的婦女開了口。
  「五斤?」那個年輕男人猶豫了一下,我們村的女人們眼裡精光閃閃,有門!
  
  「哎呀,怎麼就說了五斤呢,不過既然都有人說了,那就算了吧,小哥你要是願意,我們也就都換了。」張月在一邊搭腔,這話說得一臉不甘願,好像還嫌價格太高一樣。
  「五斤不行啊,我這種了好久了,才種了這麼點蘑菇出來呢。」那男人為難了。
  「孫海你可別犯糊塗啊,出門的時候說好了的。」在一邊看著的劉阿全急了,這孫海,能再老實點嗎?
  「可是我媳婦懷著肚子呢,總不能一直吃紅薯,我得換點米,你們誰給我今年的新米,我就同意一斤換五斤。」孫海回了劉阿全的話之後,又轉頭這麼跟我們村的人說。
  
  「哈哈哈,你這小夥子怪有意思的啊,要今年的新米,今年你們村總共收了幾斤新米啊?我們村也就收了一堆稻草回來。」我們村的女人絲毫不顧及對方的感受,一群人哈哈大笑了起來。
  「沒有新米就換不了五斤了。」那個叫孫海的男人並沒有把女人們的嘲笑當一回事,他們村的人見他提出要換新米,也都沒了意見,一斤新米,確實是值五斤蘑菇的,也許還能再多換點。
  
  「誒,大家停一停,我說啊,大家都是十里八村的,也不藏著掖著的,我們村的人出門的時候都說好了,一斤紅薯絲換兩斤蘑菇,一斤菜乾蘿蔔乾之類的換三斤,一斤鹹菜換五斤,你們要有誰願意拿新米出來換的,那大家隨便掰扯,我們村的人都沒什麼意見。」劉阿全扯著嗓門把價格說了,他們村的其他男人的態度也都很一致,都是不能降價。
  「那你們就挑著蘑菇出去轉悠吧,反正咱們兩個村也是挨得近,賣不完的話再經過咱這裡,價格嘛,到時候再說。」我們村的人也不想鬆口,他們村離我們村不遠,今天吃不到蘑菇明天也是有機會的,不必急於一時。
  
  這群男人挑著擔子一離開,我們村的人就在種蘑菇這件事上說開了。幾個村裡的老人也聚在一起討論了好一會兒,我沒湊過去聽,大概也能猜到他們的打算。
  晚上吃完飯之後,大家聚在大廳裡烤火,陶六爺就出聲問我們村有沒有人懂種蘑菇這回事的,結果沒人吭聲。
  「咋都不出聲,咱村不是好多大學生呢嘛?聽說他們村就是一個大學生回家開始種的蘑菇,那孩子可能了,種出來的蘑菇比別人家的都好,還省料,聽說都上市電視台了。」相比之下,同樣是回家務農的,我覺得自己真是很慚愧。
  
  「六爺,這哪能怪我們呢,我學的那是信息工程,跟種蘑菇根本就不搭噶。」村裡有個小年輕憋不住了,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
  「你學個球,還信息工程呢,家裡電腦死機了,你都不會修,別跟這丟人了,一邊呆著去。」一旁他的父親聽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他兒子的腦門上,讓他別出聲,這時候誰出聲誰丟人,他家小子還太嫩,這點道理都沒弄明白。
  「阿石啊,你兒子當初不是讀的農學院嗎,問問他,看懂不懂。」六爺又問另一家子。
  「啥農學院啊,學園藝的,就是擺弄些花花草草,蘑菇這玩意兒,他那裡會種?」他爹揣了兒子一腳,兒子無奈地往邊上挪了挪,讓一個學園藝的小夥子去種蘑菇,確實是有些勉強了。
  
  「陶亮啊,當初你不是種蕨菜嗎?知不知道蘑菇咋種?」陶三爺一開口就衝著我來了,可惜這次我可能要讓他老人家失望了。
  「就順便看了一下,知道用稻草牛糞石灰啥的,具體怎麼種那都沒看清楚。」知道怎麼種又怎麼樣,那個村的人不可能會給我們白蘑菇的菌種,一切都是白搭。
  
  第二天這些人又挑著擔子來到我們村,前一天下午他們回來的時候並沒有經過我們這裡,可能是太晚了,也可能是生意不錯。
  「今天啥行情啊?」我們村的人打趣道。
  「嘿嘿,加一斤。」對方也樂呵呵地回答,看來昨天是換了不少糧食回去。
  「那還是沒差多少麼?」我們村的女人還是有點猶豫,也許再等一天,還得加。
  「嬸啊,就別猶豫了,再等也是一樣的,一斤紅薯絲換三斤蘑菇,再划算不過了。」這也是實話,他們要不是為了省點時間上山去砍柴,肯定不能這麼快降價,沒辦法,都是這老天爺給鬧的。
  「成,我去拿一斤紅薯絲出來換。」那女人說著就會屋裡去了,村裡的東西都放在一起,基本上現在還沒人敢搞一些小偷小摸。
  
  「那啥,聽說你們家還有白米。」昨天那個孫海,說自家媳婦兒懷著的那個賣蘑菇的小夥兒,今天找到我這裡來了。
  「是有,不過也不多了。」
  「我跟你換點成嗎?我今天挑了一擔子蘑菇呢,你要多少,說就是了。」孫海一臉你說了算的表情,可惜我也沒有獅子大開口的心思。
  「昨天你不是說五斤嗎,那就五斤吧。」
  
  我從屋裡頭拿了一些白米和一個籮筐出來,孫海顛了顛那些白米,就往我的籮筐裡裝蘑菇,都挑大的給,份量也足。
  「那個……你知道你們村還有誰家有鹽的沒有?」孫海給我裝好蘑菇之後又打聽起鹽來了。「我家的鹽不多了,這要去海邊的話,路途遠不說,還不安全。」
  這年頭大部分人家家裡都是屯了鹽的,但是誰會拿出來呢?糧食還能指望明年再種點,鹽就不同了,鎮上沒人賣鹽,海邊倒還有曬鹽的,可惜這一路太危險,一不小心就得把命給丟了。
  我想了想,還是進屋去給他拿了兩袋鹽出來,葛明當時屯了很多,這會兒讓兩包給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家裡也不多了,你別跟人說是我給的。」那人一下把鹽揣進懷裡,高興地向我道了謝,然後把一擔子蘑菇都留了下來,轉頭就要回去。
  
  「哎,孫海你去哪兒。」劉阿全在後頭喊他。
  「賣完了,回家。」那孫海背著空籮筐頭也不回,直奔著家和媳婦的方向就去了。
  「給我回來,你個憨貨,這會兒正亂著呢,你一個人敢走山路?」劉阿群三兩步跑上前去把孫海扯了回來。「好好在磨盤村裡待著,我們一會兒回來的時候稍上你。」雖然態度不怎麼好,但是這劉阿全人還是不錯的,那孫海只好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劉阿全看了看孫海空空的籮筐,又看了看他懷裡抱著的一小袋白米,皺著眉頭瞪了我一眼,大概是覺得我不怎麼厚道,欺負老實人。
  
  那天孫海跟著我們一起上山去砍柴,等我們回到村裡,那些賣蘑菇的人已經早就到了,眾人把孫海埋怨了一頓,然後一起回去了。他們把手隨意地搭在前面的扁擔上,扁擔的另一頭掛著兩個疊起來的籮筐,裡面多少都有些糧食,看來今天生意也是不錯。





80

80、蘭亦磊 ...


  那個叫孫海的年輕人留下來的一擔子白蘑菇,我們吃了一些,大部分都切成片晾乾了,這些干蘑菇,夠我家吃很久了。雖然蘑菇真的很便宜,但是我們村的人還是不肯放棄種蘑菇的想法,大家用換來的蘑菇做了各種實驗,可惜摸索了一陣子,一點門路都摸不到。
  小黑不太喜歡吃蘑菇,小龍卻很喜歡,熬湯的時候放一把下去,他一個人就能喝掉半鍋。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又把陳果他們幾個叫了過來,最近我經常這麼做,因為陳果他們的糧食不多了。
  陳果好像在我們村適應得很好,他跟魯德走得越來越近,兩個人也算是同病相憐,都各自帶著一個瘋了的女人。陳果的母親後來也到那邊去了,我想她待在我們這邊大概是覺得有些不自在。
  
  晚上吃的是蘑菇湯和烤土豆,我們並不經常吃烤出來的東西,因為吃多了上火,只是偶爾吃一些,現在很少有人家會炒菜了,這麼弄太費油,而且大家都已經沒有了蔬菜,除了有幾戶人家在屋子裡種的那幾棵像豆芽一樣又細又白的青菜。
  李郁的情況最近有些好轉,連嬸也一樣,這兩個崩潰的女人湊在一起,好像是可以相互安慰一樣。魯德和陳果也已經不像開始的時候那麼拘謹,甩著筷子吃飯,就跟在自家似地。
  
  記得陳果他們剛來那會兒,每天的吃飯時間都是最尷尬的時候,李郁和連嬸不知道客氣,陳果的母親倒是平靜,並沒有顯出特別的情緒,就是陳果和魯德這兩個人,有些無措。
  有一天上山砍柴的時候,他們兩個把我拉到一邊,吱吱嗚嗚地說起了這個話題。
  「那個,陶亮啊,你家還有多少糧食?」魯德先開了口,陳果在一旁踢著地上的一茬乾草。
  「夠吃到明年夏天的吧。」這些都是有數的,山谷裡面堆著的那些,就多了去了,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往鎮上送糧食了。
  「那啥,因為最近總在你家吃飯……」魯德搓著手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們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你家糧食不夠的話……」陳果也接話了。
  「沒事,現在還熬得住。」除了這個,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要是不夠的時候,你也別害臊,直接跟我們說,真的,咱都是大老爺們的,沒什麼不好意思的。」魯德認真地跟我說。
  「不夠的時候我肯定說。」
  「那個,我魯德現在啥都沒有了,就只有一條賤命,陶亮啊,有什麼事你就跟我說一聲,沒有不答應的。」魯德大概是不太習慣說這些話,一邊說著就把頭扭到了一邊,伸手摸了摸鼻子,這北方男人一直大大咧咧慣了,一下子說了這麼些話,我聽著也覺得十分彆扭。
  「我跟魯德一個意思,當然,糧食還是要還的。」陳果又在一旁補充道。
  
  我點點頭,然後三個人就了這一段別彆扭扭的對話,散開來各自打柴去了,卻不想這一幕被村裡其他人看了去,又變成了另外一種說法。
  「我今天看到魯德和那個鎮上來的小子不知道拉著陶亮說了些什麼,看著挺煽情的。」
  「我聽到點,就是說糧食什麼的。」
  「也是啊,最近這兩家人常常都在陶亮那裡吃飯呢。」
  「哎呦,這些外鄉人就是狡猾,這陶亮肯定是被人哄得團團轉了吧,這年頭糧食多精貴啊,還填了別人肚子。」
  「噓,小聲點,小心他聽到了跟你急。」
  「三更半夜的瞎咧咧啥呢?」
  「沒……沒有。」
  「少扯那些有的沒的。」
  「……」
  
  村裡的老人不太喜歡這些小輩們每天沒事就扯是非,有時候不小心被他們聽到,那些人就得挨一頓訓。我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也覺得沒勁得很,就摟著小黑睡了。葛明抱著小龍坐在火堆邊上,這兩天他有些沉悶,大概是不太喜歡這個大房子裡的生活,我希望春天可以快點來,這樣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第二天大家一起去鎮上打水,這才進入冬天不多久呢,天氣已經冷的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現在我們一般將近十二點才出門,兩點之前就要回來,晚了怕給凍壞。
  穿著厚厚的棉襖走在冰凍的大地上,那感覺一點都不美好,往年大家也就是一件毛衣一件羽絨服就能挺過去了,今年不行,我穿著父親不給燒的那件大衣,褲子穿了好幾條,帽子是用家裡的舊皮衣改的,圍巾包住了大半個臉。
  腳上的那雙鞋,應該是最有特色的了,南方的男人冬天就幾乎沒有穿靴子的,甚至有些人連厚襪子都不穿,可惜今年不成了。地上這麼凍,一般的鞋子踩上去都能給你來個透心涼,沒辦法,我們只好想方設法改裝鞋子,我的這一雙是水鞋改的,裡面上了一層厚厚的棉絮,然後又拆了一雙皮鞋的鞋底加了上去,雖然不怎麼好看,但是好歹也不那麼凍腳了。鄰村那個修鞋師傅最近生意火爆了,雖然每次修鞋都只能賺到一點點糧食,可是抵不住人多啊,我覺得他今年冬天大概是不愁吃的了。
  
  去鎮上取水,變得越來越危險了,這冬天越來越冷,鎮上的人也跟著越來越迫切地需要糧食和柴火,現在已經找不到聚眾自焚的人了,如果這些老人和女人把木柴搬到空地,不用一會兒,就會被哄搶乾淨,自焚什麼的,已經成了美好的夢想。
  以前只要我們村的人一起出門,就基本上是安全的,現在不行了,在受到幾次攻擊之後,我們和附近幾個村的人約好時間和地點,每次都是好幾個村的人一起去鎮上取水。
  
  聽說前陣子有人趁著大部分士兵都去水井那邊的時候,攻擊了部隊的那個院子,擄走了兩個孩子,當天下午,古志鵬就帶著人端了那群人的窩點,一個沒留,但是那兩個孩子也最終沒能救回來。
  古志鵬他們現在的處境也很艱難,雖然還不至於餓死,可是鎮上飢餓的人們並不肯放過他們,每天都有人到大院那裡去哀求他們分一些食物出來,這對每一個士兵來說都是最難捱的煎熬。
  
  從各種傳聞中,我覺得古志鵬現在是有些變了,變得更加鐵血堅硬了,我想這是好事,如果他還是像以前一樣是個容易心軟,還像以前那樣可以為了幾個西紅柿笑得燦爛,那又如何扛得現在這種狀況。
  只是明白歸明白,心裡還是有些失落,我現在還是記得第一次見到古志鵬的情形,他帶著鎮上的人到我們村去換糧,當時我們村的阿姨們都很喜歡這個小鼻子小眼的小夥子,有人到自家的後院摘了幾個西紅柿塞給他,這傢伙剛走到村口,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然後笑得很開心,嘴角還沾了點西紅柿的湯汁。
  算算時間,這也才過了一年吧,只是我們鎮已經變了很多,人自然也是跟著變了。
  
  打了水回到村裡,就聽到有婦女正在抱怨說種蘑菇的那些人怎麼好些日子了還不來,前陣子換的那些早吃完了。然後又有人搭腔說,那白蘑菇也不是一直長的,有時候一批收完了,得過好一陣子才能再有新的長出來,現在這麼冷,就算是在棚子裡也暖和不到哪裡去,長得肯定慢。眾人一聽,也都覺得十分有道理,就只好再等等。
  可是這一等,等了一個星期還是不見人,大家就慢慢地在心裡有了一些不好的想法。
  
  「蘑菇嘞……換蘑菇嘞……一斤糧換三斤蘑菇嘞……」這一天剛到中午,外頭又響起了換蘑菇的聲音,我們村的男人們正收拾好了準備上山去砍柴,聽到這聲音又都紛紛放下了手裡的東西,還有那些女人,也湊到門邊去聽著,卻又都不開門。
  原因很簡單,這個人的聲音我們從來都沒聽過,那個種蘑菇的村子離我們這裡近,很多村民之間原本就認識,再加上他們前陣子賣蘑菇每天都要經過我們這裡,時間久了,自然是熟,而今天這個賣蘑菇的人,很明顯不屬於那個村子。
  「開門嗎?」站在門邊的一個年輕人低聲問屋裡的長輩。
  「聽出來有多少人了嗎?」
  「起碼十幾個。」
  「別開,等他們過去再說。」
  
  「嘿,裡頭有人沒有,咱換蘑菇呢。」對方可能是已經走遍了我們村,最後就找都這個大房子來了。
  「……」屋裡沒人出聲,只希望這群人快點離開。
  「有人說話啊,要是沒人的話,這個村也荒了,咱破開門進去撿點漏不過分吧?」那群人說著就用木棍還是扁擔之類地在門上敲打起來。
  「開門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搭上這間房子的大門就不值當了,陶三爺的聲音還是穩穩當當的,一點都聽不出情緒。
  「呦,都在呢,放心,咱就是換蘑菇,別的事咱都不干,嘿嘿,今天有人想換蘑菇的沒有?」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瘦長臉,個子挺高,看著眼生得很,不像是附近村子的也不像是鎮上的。
  「蘭亦磊!」蘭小云見到這個人之後,低低地呼了一聲,只這一聲,就讓大家都想起眼前這個賣蘑菇的人的來歷。
  
  蘭亦磊是我們鎮的傳奇,我讀初中那會兒,就聽說過他的事了,那時候我們鎮就沒有人能考得上首府那所大學,但是他考上了,讀了幾年之後聽說還出國了,怎一個優秀了得。當時他是我們整個鎮的驕傲,也是那許多年裡,大家茶餘飯後的一個主要話題,那時候我心目中的蘭亦磊,是一個像神話一樣的存在。
  但是眼前這個男人,雖然客觀上來說,他還是很英俊沒錯,可是他袖口那一塊隱秘的血漬,讓我在心裡升起了一些戒備。染血的不一定都是壞人,但是肯定不會是什麼好惹的對象。
  
  「呵呵,想不到這會兒還有人能認得出我。」蘭小云叫出蘭亦磊的名字之後,他身後的那些人也都跟著楞住了,他們大概也是不知道自己跟著的這個男人,就是前些年赫赫有名的蘭亦磊。
  「咱倆以前是同村啊,我是小云,你不認得我了?」蘭小云有些興奮,想也知道,蘭亦磊跟他同村有比他年齡大,小時候大概是把他當成偶像來崇拜了吧。
  「小云啊,就是村口那個?」蘭亦磊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記起了蘭小云這個人。
  「對啊對啊,小時候咱還一起走過山路去上學。」蘭小云很高興,要不是他男人拉著,早就衝到蘭亦磊那邊去了。
  「記得啊,呵呵,你要蘑菇嗎?」蘭亦磊好像不太喜歡敘舊,直接做起了生意。
  「要的要的,我們這都等了好多天了。」小云說著就要進屋去拿東西出來,但是被她男人一把扯住了。
  
  「為什麼今天是你們過來賣蘑菇,劉阿全他們呢?」這個黑矮的北方漢子拉著蘭小云站在蘭亦磊前面,眼裡滿是警戒。
  「……」說到這個,蘭小云也不吭聲了,她剛剛只是太過高興了,現在被他男人一拉,就慢慢冷靜了下來,這中間,有事。
  
  「呵呵,你們管那麼多做什麼?我的蘑菇又沒有毒,價格也跟以前一個樣,你們換著吃就是了。」蘭亦磊伸手摘了石頭縫裡的一根乾草,一截一截地扯斷了丟到地上。
  「劉阿全他們怎麼樣了?」我們村的人依舊這麼問。
  「死了。」蘭亦磊終於把那根乾草扯完了,拍拍手抬頭看了看我們村的人。「都讓你們別問了,裝不知道多好。」說著他自己又笑了起來。




81

81、商人 ...


  「都被你們殺了嗎?」我們村一個漢子咬緊了牙根,額頭上的青筋也崩了出來。我們村和鄰近的幾個村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這個男人的妹子就是嫁的那個之前種蘑菇的村子,這是近的,還有一些遠一點的關係,更是數也數不清。
  「難道還得留那麼一兩個嗎,呵呵,那可不行,我晚上會睡不安穩。」蘭亦磊絲毫不把那個男人的怒氣放在眼裡,他身後那群挑著擔子的男人也紛紛把肩膀上的扁擔放了下來,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些人身上都是帶著武器的,即使現在看不怎麼出來。
  「畜牲!你連女人孩子都不放過嗎?」那個男人怒吼著就要撲上去,不過被我們村的其他人拉住了。
  「女人和孩子嗎?那些以後都會有的,我總沒有理由幫別人養老婆養兒子對不對?」蘭亦磊說得一臉無辜,這樣的表情跟他高貴的臉龐配在一起,簡直是好看極了。
  但是只要一想到前幾天那個求著我換他一些白米的食鹽的男人,我就覺得眼前這個英俊的人噁心到了極點。那個有點老實的孫海死了,被他捧在手心的媳婦也死了,肚子裡還有一個未出生的孩子。
  
  「你們到底要不要換蘑菇?」蘭亦磊又不耐煩地問了一遍。
  「……」我們村的人沒有回答,換自然是不想換的,這些蘑菇不知道有沒有沾了血,吃起來心裡肯定也膈應,可是說不想換這些人就肯乖乖走了嗎?
  「不換肯定是不行的。」蘭亦磊一眼就看穿了我們的心思。「小云啊,你要換幾斤?」他笑嘻嘻地轉頭問自己曾經的同村。
  「換……換……」蘭小云有些結巴,她現在還是沒能回過神,不知道自己曾經的同村大哥,那一大群人的童年偶像,怎麼就突然變成了眼前這個樣子。
  「我們換三斤就好,小云,進去稱一斤紅薯絲出來。」蘭小云的丈夫,那個有點矮長得也不怎麼好看的壯漢子,把她推進屋裡去了,然後裡面傳來了抓紅薯絲的聲音,還有一些掉在了地上,這個女人真是被嚇壞了。
  
  「其他人都不要了嗎?」蘭亦磊又在我們這群人裡看了一圈,村民們都選擇了沉默。
  「那只好降價了。」他笑了笑說:「五斤怎樣樣,一斤紅薯絲換五斤,唔……五斤白蘑菇怎麼也比一斤紅薯絲填肚子吧?」
  「……」一定是有人心動了,但是卻依然沒有人出聲。
  「看來大家都還是不太能適應,那今天就算了吧,反正日子長著呢,咱慢慢來。」蘭亦磊有些失望,他見蘭小云抖抖索索地拿著一些紅薯絲出來了,接過她手裡的袋子顛了顛,然後倒進了隊伍裡一個男人的空籮筐裡,又把袋子還給了蘭小云。
  接著這群人就挑著擔子離開了,蘭小云因為太緊張了,忘記拿裝蘑菇的東西出來,她那個袋子裝不下五斤蘑菇,雖然他們說要換的時候,行情還是三斤,但是蘭亦磊最終還是給了她五斤,說是要補差價。蘭小云愣愣地看著台階上那一堆潔白的蘑菇,他男人進屋去拿了一個竹筐出來,幾下把那些蘑菇都裝進了筐裡,大家又重新關上了大門。
  
  「你說,他們真的把整個村子的人都殺了嗎?」
  「八成是,你沒看那個叫蘭亦磊的說話那樣,一看就是個狠角色。」
  「我好像沒在鎮上看到過他們。」
  「你沒仔細看,他身後跟著的,好多就是鎮上的人。」
  「嗯,我也看到了,那個蘭亦磊倒是沒見過。」
  「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個頭頭,肯定等著下面的人孝敬呢。」
  「你說上次填井那缺德冒煙的主意,是不是這傢伙出的?」
  「不是,那傢伙的老婆自焚那會兒都說清楚了。」
  「嘿,這就難說了,幕後黑手,你聽說過這詞沒?」
  「你管他黑手不黑手的呢,這傢伙現在住得離咱們這麼近,往後的日子可咋過呢?」
  「別說往後了,今天咱還上山砍柴不?」
  「……」
  
  幾個年輕人蹲在角落裡嘰嘰喳喳地討論開了,村裡的長輩們卻並不吭聲,今天這事情,讓大家都猛然想起了另一種危機。那就是鎮上的人餓極了,可能會來攻擊村子,也許並不是所有人都像蘭亦磊那麼多手段,可是時不時的攻擊騷擾,也不是那麼好玩的,況且現在大家幾乎每天都要出門去砍柴取水。
  「以後不能讓所有男人在同一時間出門了,得留一半,女人們也出去幫著幹點活吧。」魯德一向很少插手我們村裡的事,但是對於今天的這種情況,他還是比我們村的大部分人都更有經驗的。
  「行了,你們編排編排,早點出門吧,往後的情況也不會比今天好。」村裡也有長輩跟著發了話,確實,今天雖然不安全,但是以後卻只會更不安全。
  
  我和葛明分在了一組,上山之後,村民們很快就散開了各自砍柴,說了不要走遠。村裡有手錶的人不多,也不能約定說幾點鐘在哪裡碰面,所以最好還是聚在一個山頭,要回去的時候扯著嗓門一喊人就齊了。
  葛明說他去看看,然後就輕飄飄地消失在樹林盡頭,我連攔阻的機會都沒有,就只好由著他去了,這個傢伙最近悶壞了,就當是散散心也好,雖然那個剛剛經歷過殺戮的村子,肯定不會有什麼好風景。
  
  因為今天的這件事,大家砍柴的時候都很賣力,希望以後可以儘量少出門,現在誰也不能知道,有多少人正對我們的村子虎視眈眈。
  大概半個鐘頭之後,葛明就回來了,他衝我搖了搖頭:「沒見到原來的村民,村外有一堆灰燼,可能都被燒了。」
  「他們還有多少人?」
  「大概三十多個,今天出門的就只有三分之一的樣子。」葛明揮著砍刀去砍一棵大樹,這樹都被凍了,硬得很,一砍刀下去,手都被震麻了,他皺了皺眉頭,丟了砍刀乖乖到一邊收拾我砍好的那堆木頭去了。
  
  很快,鎮上的人不再像以前那樣只對到鎮上取水的人進行攻擊,他們時常會潛伏在村子附近,當男人們出去打水或者砍柴的時候,就對村子發動攻擊,這種情況下得手很容易,雖然這些人一般不會發動大的屠殺,但是糧食被搶劫一空之後,那個村子基本上也就是斷了生路。
  村子和村子之間的又很少有聯繫,有時候我們只能從蘭亦磊那裡,稍微得到一點別的村子的情況。
  
  對於蘭亦磊的蘑菇,我們村的人很快也就不那麼牴觸了,主要是一斤糧換五斤蘑菇真的很划算,蘑菇味道鮮美不說,而且還很輕,五斤蘑菇,其實就有很大的一堆了。開始的時候大家因為他們屠村之後才搶了蘑菇棚,所以對他的蘑菇也是相當的不恥,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好像慢慢地不再那麼計較對不對了,現在人們更看重的是劃不划算。
  我一直沒有跟他換蘑菇,主要是孫海給我的那一擔子蘑菇,真的夠吃很久了,一時半會兒不需要再買,而且對於孫海的死,我多少有點耿耿於懷。村裡也有不肯跟蘭亦磊換蘑菇的,不過這樣的人是少數,一般都是因為有親戚是那個村子原來的村民,或者特別固執的。
  
  蘭亦磊他們不僅賣蘑菇,這些人什麼都賣,你如果不想出去砍柴或者取水,也可以讓他們代勞,需要耗費的糧食也不多,甚至還有幾個村子請他們去看家護院的,老實說,收費也很公道。如果不看那些人曾經製造的血腥,這簡直是一群完美的商人,價格公道童叟無欺服務態度也不錯。
  我們去取水的時候,聽說鎮上的男人們好像都很想加入到蘭亦磊他們的隊伍,不過那裡只要單身男人,而且條件苛刻,現在他們只保持六十個人,多一個也不要,有人死了才會繼續補充。
  很多人不能理解他們為什麼只保持六十個人,而不多招一些,老實說他們現在六十個人好像真的不怎麼夠用。蘭亦磊的回答也讓很多人心寒:「所有人都來扮演正直的商人,看家的護衛,那誰來製造混亂呢,不亂還要我們做什麼?」
  
  冬天裡古志鵬拿了一些糧食出來跟山上的基地換了不少槍支彈藥,原本都是一個基地的人,現在卻好像是分了家,那個基地的一面是我們鎮,另一面就是沿海的臨鎮,最近那些當兵的都主要在臨鎮活動,很少到我們這邊來。
  對於古志鵬他們的彈藥,鎮上的大部分人還是畏懼的,上次有一夥人膽敢去動那個大院,結果被連窩端了,之後就再沒有人敢打他們的主意了。
  但是古志鵬這一次並沒有站出來維護治安,因為到現在這個程度,他們也早已經無能為力了,如果他們能把大院裡的那些孩子成功地撫養成人,那本身就已經是功德無量了,但是這並不容易。
  
  臨鎮的鹽業好像已經被那些當兵的控制了,以前去海邊換鹽很危險,現在倒是安全了不少,那些當兵的直接把鹽運到我們到臨鎮的那個隧道口去販賣,一袋鹽要十斤紅薯絲,很多人現在已經吃不起了。聽說這些人對古志鵬那個大院有照顧,每個月定量提供食鹽,就是為了買一個和氣生財,古志鵬他們同意了,不同意也不行,論人手論武器,他們都不是對手,最多,也就能拚個魚死網破。
  蘭亦磊更是常常過去批發食鹽過來跟蘑菇一起賣,也是十斤糧食一袋,家門口就能買到了,買得起鹽的村民,大多也是願意跟他們買。不過大部分住在農村的,家裡都有有囤點東西的習慣,前兩年又不太安定,一般家庭都備著不少食鹽,所以目前買鹽的人並不很多。可是食鹽畢竟是必需品,所以,誰都有買鹽的那一天的,總體說起來,臨鎮的那群當兵的是捏到我們鎮的大動脈了。




82

82、枉死的女人 ...


  我覺得這個冬天已經過了很久,但是陳果說現在才剛剛新曆十一月,發生了這麼多事,原來時間才過了這麼一點,大概是今年冬天讓我們都覺得太累了,每一天都不好過。
  這天我們去鎮上取水,現在鎮上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聽說他們聚集的地方原本有十幾個,現在只剩下差不多一半的樣子,也就是說,鎮上的人口,已經減到冬天前的一半了,大概吧。
  我們剛到鎮上,就有一個女人跌跌撞撞地跑出來,看到我們這一大群人,幾大步邁過來,扯住了一個男人的衣服,然後又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求求你,求求你們,幫幫我吧,那群瘋子要把我吃了。」這個女人穿得不多,一頭烏黑的長發散亂著,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樣子,正是風韻正濃的時候,今天出來打水的,有男人也有女人,好些男人看得眼都直了,女人們也都暗暗戒備。這年頭,要是被狐狸精攪合了自己的家庭,奪走了自己的丈夫,已經不是離婚那麼簡單了,一個沒有依靠的女人在這亂世要怎麼生存?根本就是死路一條。
  
  不待我們做出反應,就已經有一群男人追了上來,只有十幾個人,看起來不足為懼,但是鎮上畢竟是他們的地方,只要這些人一聲吼,絕對是夠我們喝一壺的。
  「這個女人是我們的,交出來,咱今天就啥事都沒有。」
  「何苦為難一個女人?」說話的正是被那個女人扯住衣服的村民,我們村的,叫陶肅遠,以前也是個風流人物,可惜年齡大了之後,漸漸地被生活壓迫成了一個失敗男人的典範。
  「哈哈哈,你這人真有意思,為難?兄弟我一點都不想為難她,只要這騷娘們乖乖過來挨一刀,自然就啥事都沒有了。」對方那一群人登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這些人穿得不好吃得不好,頭髮很髒臉也不乾淨,笑起來的時候也十分猥瑣,其實這都不是他們的錯,如果不是這樣,他們大概也不捨得把這麼風騷的一個女人殺了。
  
  「我拿糧食換。」那個被奚落的男人好像並不介意這些人的無力,重點在於,那個跪坐在地上的女人現在已經伸出胳膊抱住了他的腿。
  「心動啦?這娘們果然不錯吧,要不是沒辦法了,咱也舍不得動刀子。」那個領頭的惋惜地說。
  「你們要多少?」
  「五百斤糧食,只要你能交出來,這個女人就是你家的了,兄弟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那滋味,絕對能讓你欲仙欲死,哈哈哈哈。」
  「五百斤,我看他最多就一百斤。」陶肅遠笑著說。
  「她自然就只有一百斤,可是換成糧食就值五百斤了,怎麼你覺得不值得?」那邊的老大顯得有些不耐煩了。
  「值是值的,可是我家現在的糧食都不到五百斤,可能是無能為力了。」
  「那就三百斤,咱也別掰扯了,但是人你今天不能帶走,明天帶了糧食過來換。」對方直接下最後通牒。
  
  「三百斤可以,但是人我現在就要帶走,不行的話就算了。」這陶肅遠,倒是有點魄力,他身邊的人已經開始扯他袖子了,可是這人全然不理。
  「兄弟啊,你說你這是著的哪門子急嘛,你要是交得出三百斤糧食,這個女人早晚不得是你的?」那群人聽說三百斤糧食,頓時態度好了許多,這女人雖然是一百斤,可也有骨頭不是?
  「那我不管,今天我就要把人帶回去,明兒你去磨盤村,就找我陶肅遠,絕對沒有賴賬的道理。」陶肅遠把地上的女人拉了起來,又脫了自己的圍巾給她帶上,倒是十分的體貼溫柔。
  
  「嘿嘿,那成,今天時間是不夠了,咱明兒帶著幾個兄弟去要糧食,你要是敢賴賬的話,咱就敢把你們整個村兒都給端了。」端村什麼的,是誇張了,但是這群人也確實不是好惹的,同行的村民對陶肅遠的所作所為非常不滿,但是人家自己願意拿糧食換人,我們也插不上話。
  「肅遠啊,這事你跟秀貞要咋說呢?」村裡有個年齡大一些的女人開了口,他平時跟陶肅遠的老婆陳秀貞的關係還是不錯的。這陶肅遠今天這麼的就帶個小的回去,陳秀貞怕是得吃虧。
  「還要跟他說啥,個好吃懶做的婆娘。」陶肅遠低低斥了一句,其他人也就都不吭聲了,不是怕他,而是這事本來就沒自己什麼事,犯不著啊。
  
  回去之後,那個陳秀貞出乎意料的平靜,不哭不鬧,連句大聲的話都沒說,沒一會兒,那個陶肅遠就笑嘻嘻地走過來說要跟我借廂房,我沒搭理他。村裡人都知道,我平時雖然是極好說話的,但是那個廂房也是很少讓人進去,這人也是昏了頭,才會沒臉沒皮地跟我開這口。
  陶肅遠見我不搭理他,也就只好折騰其他法子去了,我帶著葛明跟小龍小黑進了廂房,鎖好門之後就去山谷了。不管那人是要到哪裡去辦事,總歸還是在這屋子裡頭,我沒興趣聽他們鬧騰,這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噁心。
  
  山谷裡的水稻都還是長得不錯的,那群羊也都還健壯,我到池塘裡摸了幾個藕節上來生啃,最近大家都在大房子裡生活,蔬菜都沒怎麼吃,時間久了就饞得很。
  我看著滿屋子的稻穀,突然覺得它們有些多餘,如今無論還是古志鵬他們還是誰,好像都比我更加強悍,像我這樣的人,既然還異想天開要去幫別人,誰真的需要呢?古志鵬還是那滿大院的小孩,其實他們都不是真的需要,就算沒有我,沒有這些穀子,每一個人也都會掙紮著活下去的。
  古志鵬變得越來越鐵血,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裡其實是失落的,這代表這他不再是以前那個會為了一袋穀子高興的年輕軍官了。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很不對,只是突然的,我看著滿山谷的糧食覺得有些寂寞,這些傷春悲秋的情緒真是很不好,我想我就是太幸運了,所以才有閒心情想這些有的沒的。
  
  小黑和小龍跳到池塘裡去游泳了,這山谷裡的氣溫比較高,這會兒正是下午三點,太陽還在空中掛著呢,他倆在水裡玩得挺歡快。葛明還是在伺候那些丹藥,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正好也忙完了,把那些搓好的丸子擺放在煉丹爐裡烤著,接下來的時間只要看好火就可以了。
  「我覺得你應該洗個頭。」我伸手扯了扯他的頭髮,這髒的,其實我也挺髒的。
  「怕給人看出來。」葛明轉頭衝我笑了笑。
  「看出來就看出來罷。」我就是突然覺得自己堅持要住在村裡這件事,好像沒有任何意義,沒勁得很。
  「說什麼傻話呢,洗頭去吧。」他拉著我就往水潭邊去了,在水潭的出水口,開始形成小溪的那個地方,擺放著一些洗髮水沐浴露啥的,平時我們洗個澡洗個頭的,都在那裡。
  
  葛明平躺在水潭邊的石頭上,把頭髮放到水邊,我跪坐在一旁幫他洗頭,陽光暖暖地照下來,多奢侈。
  「亮亮。」
  「嗯。」
  「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
  「更年期到了嗎?」
  「呲,別動。」我抹掉差一點就掉到他眼睛裡的額頭上那塊泡沫,專心地幫他洗頭,這頭長發長得真是不錯,可惜它的主人並不怎麼愛惜。
  「亮亮。」
  「嗯。」
  「我想回家了。」葛明突然低聲說。
  「……哪個家?」我手下頓了頓。
  「還能有哪個家,我是說我想回村裡住了。」
  「哦,春天來了就回去。」我忍不住彎了嘴角。
  「春天啊……」葛明嘆口氣,然後皺著眉頭眯著眼睛專心地看起天上的那個太陽來了,也不怕把眼睛看壞了。
  
  「亮亮快來啊!」正給葛明擦頭髮呢,那邊小龍高聲叫了起來。
  「幹嘛呢?」我把昏昏欲睡地葛明拍醒,然後帶著他一起過去了。
  「咱烤魚吃吧!」小龍滿臉興奮地看著我。
  「下面魚多嗎?」以前確實放了蠻多魚下去的,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好多好多哇,可以捉嗎?」
  「好吧。」我看了看他們幾個那副饞樣,有些不忍心拒絕,這陣子大家都饞壞了,也就是為了陪著我在村子裡生活。
  
  小龍和小黑潛下去不一會兒,就弄了四條大小差不多的魚上來了,山谷裡調料也挺齊的,我們在小溪邊架了一堆火烤魚吃,每人一條魚太少了,可是這池塘裡的魚原本就不多,總該得給他們留點繁殖的機會。
  
  出山谷之前我問小黑和小龍:「喜歡這裡還是喜歡外面?」
  「喜歡這裡。」小龍想都不用想就回答了。
  「嗚嗚……」小黑今天吃到了魚,也蠻開心的。
  「那以後你們在這裡面生活不要出去了好不好?」
  「亮亮一起嗎?」雖然我沒有說,但是他還是抓住了問題所在。
  「我到外面去,你們就留在這裡吧,這裡天氣暖和,吃的也多。」我轉頭去徵求葛明的意見。
  
  「這裡面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是要我們當野人嗎?」葛明不爽地揣了我一腳。
  「不是……那個……」
  「亮亮壞,要丟下我們一個人走嗎?」小龍也生氣了。
  「嗚嗚……」小黑衝我亮了亮牙齒。
  「好吧,我就是隨便說說。」看來大家也沒那麼討厭大房子裡面一天吃兩頓的生活,是我想多了。
  
  出了山谷,我就覺得今天這棟房子裡好像是有些異樣,氣氛比往常更壓抑了,我在山谷裡的時候,能感應到這個廂房裡面的情況,但是外面的,就都沒怎麼留意,畢竟把精神力伸得太遠,人也是會疲憊的。
  我們打開廂房的門出去之後,眾人正坐在火堆邊不說話,往常這個時候,大家已經差不多要開始準備晚餐了,可是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我瞄了一眼,沒有看到今天被帶回來的那個女人的身影,看來問題就出在這裡了。
  「這是咋了?」我問一旁的陶十五。
  「秀貞把那個女人給殺了。」陶十五低聲跟我說;「剛剛那麼大動靜,你都沒聽到嗎?」
  「沒,睡得太沉了,這兩天累的。」我尷尬地笑了笑,然後又突然想起這個時候好像不太適合笑,又低頭把自己的表情收了。
  
  「肅遠啊,你今年多大了?」陶三爺坐在火盆邊上慢悠悠地問他對面的陶肅遠。
  「四十二。」陶肅遠悶聲回答。
  「你這意思是,想跟秀貞離婚?」陶三爺又問。
  「三叔啊,不離不行,她殺人了,這婆娘瘋了,她哪天要是發瘋把我殺了怎麼辦?三叔啊,她真的瘋了。」陶肅遠突然就把聲音拔高了,在靜悄悄的屋子裡,顯得尤為響亮。
  「那你的意思是,趕出村去。」陶三爺依舊不緊不慢。
  「那……那就送回娘家去嘛,她又不是沒有娘家。」陶肅遠被問得有些窘迫,但是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他的打算。
  「肅遠啊,你今年也四十二了,你兒子也都十八了吧。」
  「過年才滿十八。」
  「你兒子在看著呢,你這個當爹的,也不嫌臊得慌,怎麼,我說得不對?」陶三爺微微揚了一下語調。
  「可是三叔,那個女人她瘋了,她殺人了……」陶肅遠高聲辯解。
  
  「陶肅遠,做人要憑良心啊,你良心被狗吃了麼?我陳秀貞二十歲就嫁給你了,如今咱兒子都快二十了,你說說,你讓我過過一天好日子麼?」陳秀貞雙手被綁住了,有幾個女人正坐在旁邊安慰她,這時候她聽陶肅遠這麼說,也出聲開始反駁。「陶肅遠你說自己要出去做生意,我就賣了嫁妝給你做本錢,可是你這一走,就是整整五年的杳無音訊,我陳秀貞是個女人,一個人把孩子生了,在村子里拉拔著長大,這一村子的人都看著呢,怎麼今天就沒有人出來替我說句公道話了?」
  陳秀貞說著就失聲哭了起來,他兒子蹲在一旁,離他的母親大概有五步遠,但是他卻並沒有上前,只是坐在那裡麻木地看著,好像這一切跟他都絲毫沒有關係。
  「陶肅遠你今天說要把我送回娘家,這就是送我去死啊,我爹早就沒了,前年我娘也去了,家裡幾個兄弟誰能容得下我。你說你是當家的,要拿糧食買女人,可是陶肅遠啊,那些糧食是你種出來的嗎?你知道稻子幾月插秧幾月除草嗎?你連幾隻雞都養不活啊,今天你要把我陳秀貞逼上死路,你以為你自己就活得成了嗎?」陳秀貞一邊控訴一邊勸說,無非是還想要一條活路,陶肅遠不是人,可是她就是得靠著這麼個東西,住在這個村子裡,才能平安地活下去。
  
  「可是,可是你也不能殺人啊!」陶肅遠已經有了軟化的跡象,可見,這陳秀貞說的,大部分屬實。其實這種事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妻子持家,丈夫無能的案例,並不是只有一個兩個,同樣的,男人省吃儉用,妻子大手大腳的家庭也不少。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別人插不上話也幫不上忙。
  「我這是願意殺人嗎?你帶這麼個女人回來,讓我怎麼活,咱們家的糧食還剩多少你不知道嗎?換這個女人就要三百斤,以後還得養著他呢,咱們兒子都吃不飽,我拿什麼給她吃?」陳秀貞擺事實說道理,那邊陶肅遠已經安靜了,不再出聲說什麼。
  
  「肅遠啊,你今年也是四十二的人了,你自己的事情,你自然是做得了主的,這陳秀貞好歹也在村裡住了快二十年,你若是要離婚,房子地產就分了吧,分成三份,兒子跟誰他那一份就跟誰。我們也都不多說什麼。」
  「可是肅遠,這個鎮上的女人你是不應該帶回來的,這年頭女人是便宜,可是大家都養不起啊,是不?既然人是你帶回來的,禍是你闖的,明天那些人來了,就由你出頭吧,好好地把人送走,自然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咱村子,可不會為了這碼子事替你出頭,這個你要拎得清才行。」
  「三……三叔……」陶肅遠急了。
  「還不回自己那邊去,跟這杵著是想幹嘛呢?」三爺眼睛一瞪,陶肅遠就立馬噤聲了。「把秀貞解開,這孩子都餓了,讓他們母子倆弄點吃的。」
  
  然後各家也就開始生火做飯了,我幹著活的時候,看了一眼陶肅遠那家,依舊是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飯,雖然三個人都不吭聲,但是我知道,這個家庭一時半會兒還破裂不了。
  門口邊上,還擺放著那個女人的屍體,就直接放在地上,上面草草地蓋了一些稻草,大概是怕嚇到孩子。
  



83

83、太陽怎麼了 ...


  第二天中午,我們村的人早早地就聚到了村口,沒一會兒,鎮上那群人就到了,他們今天倒也沒有特意多帶人過來,主要是人多了費糧,你讓人出來幹活,哪有不給工資的道理。
  「哎呀,陶肅遠啊,糧食呢?」那群人一看路邊沒有糧食,反而躺了個女人的屍體,頓時嚷嚷開了。
  「那個,昨天這個女人一到我們這裡,就不好了,昨天晚上就死了,那個……」陶肅遠選擇了撒謊,聽說昨天陳秀貞是把那個女人掐死的,脖子上好大一塊嘞痕,陶肅遠這個理由找得並不好。
  「啥,昨天晚上就死啦?哎呦陶肅遠啊,看不出來你小子挺狠的啊,嘗過一次就給殺了,現在是想賴賬還是怎麼樣啊?」說著幾個人就各自從後腰抽出一根空心管,這玩意兒鎮上的五金店有不少,這兩年來就成了人們鬥毆時的主要工具。
  
  「真的……真的是自己死的,我……我也沒說不給糧食啊,就是這女人還給你們,真……真的。」陶肅遠見他們掏出傢伙,頓時急了,昨天晚上村裡的陶三爺都跟他說過了,今天的事村裡是不會替他出頭,這個陶三爺也是個狠角色,說了不出頭,就絕對不出頭,被打死了大家也就只會看著,到時候這些人背了兩具屍體回去,大概也夠抵個三百斤糧食的了。
  「要給?要給你NND這是什麼意思?糧食呢?」那邊的人暴躁了,但是基於我們村的村民就在一邊看著,也沒有太囂張。
  「那個,我就是想問問,這女人還給你,能抵多少糧食?」陶肅遠貓著腰站在一邊瑟瑟發抖,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冷的。
  「嘿嘿,還說呢,你小子原來打的是這主意啊,我也不追究這人是怎麼死的了,不過這都死了一個晚上,你覺得能抵多少糧食啊?」那人握著空心管在地上敲了兩下,金屬管砸在地面上,發出鏗鏗的響聲。
  「你說多少就多少。」陶肅遠被嚇得連討價還價的膽量都沒有了,一副任憑宰割的窩囊樣。
  「那就給你減二十斤好了,你說怎麼樣?」那人裂開嘴笑了起來,後面的人也跟著嘻嘻哈哈地笑。
  
  「呦,今兒磨盤村怪熱鬧的哈,啥好事呢?」蘭亦磊的聲音遠遠傳過來,剛剛大家都光顧著看陶肅遠那邊的情況,一時沒想起這些賣蘑菇的人也是這時間出來活動的。
  「哎呀蘭頭兒,你今天怎麼自己親自出來了?」
  「沒事兒也該出來透透氣嘛。」蘭亦磊把手插/在袖管裡,頭頂上那個帽子看起來像軍用品,也不知道打哪兒弄來的。
  「那是那是,您這是要出去賣蘑菇呢?」言下之意是,你怎麼還不走?
  「就是瞎轉悠,你們繼續,我也看看熱鬧。」蘭亦磊好像打定主意不走了,他身後那群那人也都放下擔子站在一邊。
  
  「你要是沒意見,就把糧食拿出來,我們哥兒們幾個也都要回去了,沒時間跟這兒磨嘰。」鎮上的人不敢拿蘭亦磊怎麼樣,只好轉頭去催陶肅遠趕緊交糧。
  
  「這是要糧食呢,哪位跟咱也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蘭亦磊雖然口裡說是看熱鬧,但是只要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他這是打算插一腳了。
  「蘭頭兒啊,昨天這人從我這裡買走一個女的,說好今天來拿三百斤糧食的,呵呵,我這拿了東西就走,絕對不搗亂。」那人咬咬牙,轉臉又在面上掛了笑,好聲好氣地這麼跟蘭亦磊說道。
  「地上那具屍體是怎麼回事?」蘭亦磊抬了抬下巴。
  「說是昨天晚上死了,要用屍體抵一些糧食,嘿嘿,脖子上一片青紫呢,這人吃完就給掐了。」
  「哦,這樣啊,你叫陶肅遠是吧?」蘭亦磊又轉頭和陶肅遠說話。
  「是,是。」蘭亦磊在村民眼裡,簡直是像魔神一樣的存在,比鎮上那些人可怕多了。
  「他跟你要三百斤糧食,著實不厚道,這樣,你給我一百五十斤,咱就幫你把這群人打發了,你說怎麼樣?」蘭亦磊一臉認真,好像自己真的是一位行俠仗義的正義之士。
  
  「蘭頭兒,你這麼做不太好吧,好歹都在這片地頭上混著,咱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你這是砸是場子呢!」鎮上那群人的頭頭看來是氣急了,雖然努力壓抑,但是言語間已經是帶上了怒氣。
  「別生氣啊,呵呵,我這也是就事論事嘛,你說這麼跟瘦得跟骨頭似地女人,開口就要三百斤糧食,這不明擺著坑人嗎,我覺得你們做得不地道,所以就多嘴說了兩句,你也別不愛聽。」蘭亦磊口裡說著軟話,態度卻是強硬到了極點。
  「那蘭頭兒覺得怎麼樣才算是合適?」鎮上的人繼續忍氣吞聲。
  「就這麼個女的,活著的時候也就值兩百斤紅薯絲。」蘭亦磊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就這麼一句話,鎮上那群人就生生折了一百斤糧食。
  
  「蘭頭兒既然發了話,兄弟幾個哪有不聽從的道理,那咱就算兩百斤吧,陶肅遠,你把兩百斤糧食拿出來,咱們就算了兩清了。」那漢子被氣得身上都發起抖來了,一邊打著擺子一邊催陶肅遠交糧。
  陶肅遠其實早就準備好了三百斤糧食,就藏在路邊的稻田裡,因為道路比田地高出許多,所以這些人沒留意根本看不到,這時候讓他們自己挑走兩百斤,然後還剩下一百斤。
  他們拿了糧食之後扛起地上那個女人的屍體剛要走,卻又被人叫住了。
  
  「等等。」陳秀貞從我們這些圍觀的人中間走了出去,然後對鎮上那些男人說:「既然這個女人活著的時候就只值兩百斤糧食,怎麼現在拿了兩百斤糧食又要她的屍體?」
  「你個臭婆娘……」那人剛要破口大罵。
  「我覺得這個女人說得有道理。」蘭亦磊高聲說了一句,直接讓那人把後面的話都吞到了肚子裡。
  鎮上的那些人就這麼憤憤地離去了,我不知道陳秀貞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才想要把那個女人的屍體留下來,也許是出於愧疚,但是這件事,也讓我們村和鎮上的這股勢力徹底地結下了梁子,以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對此,蘭亦磊自然是樂見其成。
  
  「好了,現在人都走了,陶肅遠啊,你總不能讓我做白工吧?」蘭亦磊笑嘻嘻地開始討要辛苦費了。
  「您說,您說多少就多少。」陶肅遠對上蘭亦磊,簡直是一點反抗精神都沒有了,面對鎮上那些人的時候,他還能想著討價還價一下。
  「今天省下來的那些糧食,咱就一人一半吧,以後要還有什麼事,就再來找我,咱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行,行。」
  蘭亦磊讓人把那五十斤糧食帶上,然後又轉頭問我們:「今天有人要蘑菇嗎?」我們村的人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一個個都保持著沉默。
  「看來是沒人要買,那咱只好明天再來了。」蘭亦磊自言自語地說完,然後又重新把手插/進袖子裡,縮著腦袋弓著背帶著一眾手下走遠了。
  
  這群人走了之後,我們村的人就收拾收拾上山去砍柴了,陳秀貞背著屍體上山,把陶肅遠也給叫上了,說這是他們造的孽,把人埋了,多少也能抵掉一點罪孽。
  但是在山裡的時候,陶肅遠好像是不小心踩到一塊浮動的石頭,摔到山溝裡去了,我們這邊的山溝下面,一般都是成片成片的石頭堆,這一摔下去,就沒有還能活命的,我那次,純粹是個異數。
  村裡人也有說是陳秀貞故意把陶肅遠給殺了的,但是沒憑沒據,也不好胡亂冤枉人,很多人都還覺得陶肅遠死有餘辜。之後,聽說我們不在的一天中午,三爺和幾個村裡的長輩又找陳秀貞到廂房裡單獨談了一次,她忐忑不安地走進去,然後又抹著眼淚走出來,誰也不知道他們究竟談了一些什麼。這件事也就這麼過去了。
  
  某一天中午,我們還是在將近十一點半的時候才開的門,可是這一天很奇怪,大門打開,外面竟然是一片黑暗,所有人都楞了,怎麼這麼黑?太陽呢?
  一陣風吹進來,屋內的火光忽明忽暗,我能感覺到屋子裡的每一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三,三爺,是不是咱弄錯時間了?」有人喘著氣問道,他的聲音很不穩,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一樣。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半吧,呵呵呵呵。」有人僵硬地開著玩笑,但是沒有人配合,實在是太害怕了。
  我動了動自己僵硬的手腳,一步步慢慢地挪到門外,外頭是一片的黑暗,比任何時候都黑,整個世界好像是潑了墨一樣。
  
  現在不可能是晚上,如果是晚上,我們這些人早就被凍僵了,怎麼可能還可以在外面活動,現在是白天,就是天上沒有太陽。
  葛明呢?我突然很著急,葛明呢?小黑小龍呢?我轉過頭,葛明和小黑小龍就站在我身後,藉著屋內透出來的一點光線,我還能看到他們就站在我身後,葛明手裡抱著小龍,小黑就站在一旁。
  我走過去摸了摸小黑的脖子,他享受地嗚嗚兩聲。
  
  「你說這是怎麼了?」我蹲在地上抬頭看葛明,心裡滿滿的絕望。
  「日食。」葛明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不咸不淡地吐出兩個字。
  「啥?」我一個趔趄,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日食?」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他臉上帶著惡作劇的笑,那兩顆兔牙竟然會反光。
  「沒,沒什麼。」這真是太丟臉了。
  
  「呵呵呵,日食啊,真是嚇我一大跳,呵呵呵呵呵。」屋內有人呵呵地笑了起來,幾個老人也都不約而同地發出幾聲尷尬的乾咳。
  「啊,真是,剛剛怎麼沒想到了,真是的。」
  「呵呵呵呵。」一陣又一陣地干笑過後,大家終於冷靜了下來。雖然說是日食,可是還是有些不放心,於是村民們決定就不進屋了,就站在外頭等太陽出來。
  怕冷的老人們在屋裡給火盆添著木柴,我們村幾乎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這棟大屋子門口,這屋子的地基很高,從下面那條路上來,要走幾十個台階,村民們就站在台階上,抬著頭等著太陽出來。
  
  我拍了拍葛明的肩膀,然後抱著小龍從台階上翻了下去,兩個人摸黑離開了,這是個不能浪費的好時機,我決定去鎮上給大院裡的孩子們送點吃的,如果村裡有人發現我們不在了,葛明也會找個理由搪塞過去的。
  
  大院裡的孩子們都聚集在二樓的陽台上,一陣子沒有過來看,這裡的孩子又多了起來,我看著一整條走廊上那些滿滿噹噹的小腦袋,覺得古志鵬這個人還真敢幹,這麼多張嘴呢,他養得活麼?
  先是丟了兩袋穀子,「砰砰」好大兩聲,很多小孩不明所以,其中林家姐弟和王白是有經驗的,他們飛快地跑去找古志鵬,說送穀子的人又來了,他們還以為那人再也不來了呢。其實不用他們通風報信,古志鵬聽到聲音也已經往這邊趕了過來。
  「都站在走廊上,別下來!」古志鵬開口喝住了那群嘰嘰喳喳的小孩,那些孩子倒也聽話,一時間就都不鬧了。
  
  太陽漸漸地露出了一個縫隙,陽光絲絲縷縷地從那條縫隙裡傾瀉出來,我不斷地進出山谷,往大院裡丟東西。大米、土豆、蓮藕、紅薯、大白菜、還有柚子,一樣一樣從天而降,在那群孩子一聲一聲整齊地驚嘆中,我覺得倍兒有成就感。
  古志鵬跑到院子裡,抱了幾個柚子,然後在那些孩子期待的目光讓幾個士兵剝了皮分了,柚子不多,每個孩子也就分到一瓣,我最後丟下兩袋穀子,然後就拍拍小龍往回趕,這日食的時間很短,耽擱久了讓人看了小龍就不好了。
  可是小龍這楞貨,竟然直直地從大院上空飛過去了,幫隨著一聲驚天的「哇!」我差點從小龍背上掉了下去。
  
  「噓,這是秘密,不能讓別人知道。」王白豎著手指擋住嘴巴跟身邊的小朋友說。
  「知道了會怎麼樣呢?」有小孩不解地問。
  「那他以後就再也不來了。」林木一本正經地跟大家說,林露也點頭表示她弟弟說的是事實。
  
  我回過頭,聽著那些越來越遠的童言童語,總算覺得自己去年那些土豆沒有白送,天色依然昏暗,小龍飛得很高,就算再被人看到,也只會當成一隻鳥而已。
  我們趁著太陽還沒有出來的時候,偷偷地摸回村子裡,然後站在葛明身邊,跟村裡的人們一起抬著頭看太陽一點一點從黑暗中走出來,還是慘白慘白的樣子,看起來一點都不暖和,也不刺眼,不過這一刻,大家都覺得它無比親切。
  
作者有話要說:被系統刪除的評論達到166條。。。
親愛的,打分不足五個字或者多次複製,都是很容易被系統刪掉的。




84

84、劉餅子招來災禍 ...


  下午四點不到,我們村的人都已經開始準備晚飯了,早早的吃完飯,一會兒就可以縮著脖子圍在火堆邊等著最冷的那個時刻到來,每熬過一天,就離春天更近了一點。
  上次我們從孫海那裡換來的蘑菇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今天這一頓吃完,就徹底沒有了。還是蘑菇燒腊肉,完了一人打晚飯拌著吃,因為天氣冷,我們幾個現在都很能吃,陳果和魯德幾個今天沒有過來,他們也不太好意思總在我這裡吃飯,這幾天總是推說著不肯過來。
  
  小龍那孩子吃得比我還多,一個大海碗裡面裝了滿滿一碗的米飯和蘑菇,手裡抓著一把調羹像小鏟子似的,一鏟子一鏟子地往嘴裡送,那麼一大碗飯他沒兩下就能吃完了,我就想不明白這孩子怎麼光吃飯不長個呢,腦子也不見長。
  小黑懶洋洋地趴在地上,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的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家凡是帶骨頭的都歸了他,羊排什麼的,除非事先把肉剔出來,不然我是絕對吃不到的,小龍偶爾會湊過去從他碗裡弄一塊出來啃啃,可惜我沒這心理素質。
  
  我們正吃著呢,外頭突然響起了拍門的聲音,這大房子的門也不知道是什麼木材做的,又厚又結實,拍起來也不怎麼響。但是那幾聲悶響,還是讓屋子裡的人把心都提了起來,這年頭哪裡還有什麼串門子的啊,各家的日子都過得苦哈哈的了,誰也沒閒心思幫襯親戚了,尤其今年又這麼冷,三點鐘只有就基本沒有人再外頭活動了,我看了看手錶,眼下都四點半了。
  「開門……開門啊……」外頭那人的聲音很弱,估計再凍一會兒就該徹底沒聲了。
  
  屋子裡的人面面相覷,這門,到底是開呢還是不開呢?
  
  「開吧,弄不好是熟人。」我們村的人最後還是決定把門打開來看看,這時候,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危險才對。
  幾個人開了門,然後把門外那個被凍得顫顫悠悠的人拖了進來,拉到火堆邊上,可憐的傢伙,眉毛都結霜了,整張臉被凍得青紫,嘴唇慘白慘白的,跟個死人似地。他坐在火堆邊,大大地抖幾下,看得我們村的人只皺眉頭。
  
  「這不是劉餅子嗎?」虧得還有人能在這種情況下把人認出來,劉餅子原本是劉阿全的侄子,就是那個回家種蘑菇的能幹大學生,還上過市電視台那個。
  「呦,真是的啊,這怎麼跑咱這裡來了啊?」劉阿全他們整個村都被滅了,這劉餅子還活著,八成是被那些人拘著種蘑菇呢,這可是個大麻煩啊,劉餅子丟了,蘭亦磊那些人能善罷甘休嗎?
  「這下麻煩大了,咱可惹不起蘭亦磊那號人物。」有人開始坐不住了,覺得這人留不得。
  
  「你們這說的是什麼話呢?劉阿全他們村可是都被殺光了啊,就剩下劉餅子這一個了,難道咱還能見死不救嗎?」村裡自然也是有一些講情意的人,原本我們兩個村就離得近,好多人都是認識的呢,還有些都是從光屁股那會兒就一起玩的老夥伴。
  「劉餅子既然來了,哪裡還有往外趕的道理?到時候咱把他藏起來,蘭亦磊他還能拿咱們怎麼樣?」這人覺得只要蘭亦磊不知道劉餅子是留在了我們村,應該就沒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個屁!蘭亦磊那能是善茬嗎?人家好好地種蘑菇賣蘑菇,好不容易消停一陣子,這平白地就被攪合了,他還能坐得住嗎?」七叔也開腔說話了,我對這傢伙從來就沒什麼好感,一把年紀的人了,一點氣節都沒有。前幾年形勢好的時候,他也就是那德行,見到混得好的就溜鬚拍馬,見到人家日子過得不好了,就總想去踩兩腳,一把年紀了,沒點德行。
  「七叔,你說這話就不對了,蘭亦磊要殺人,難道還是別人給逼的嗎?非得把他喂得飽飽的,才行啊?那可是頭狼,你喂得熟嗎?」張月以前受過七叔不少氣,那會兒她是個寡婦,也只有忍氣吞聲的份,如今有了依靠,腰桿也直了很多,而且這七叔剛剛說的這叫什麼話。
  「你個騷婆娘,有了男人脾氣也跟著長了是吧,男人說話呢,有你什麼事兒?」七叔豈是好惹的?
  「老七,說話也注意點輩分。你們也都別爭了,等這人緩過來再說。」六爺開口止住了大家的爭論,然後屋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那個劉餅子,坐在火堆邊烤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能說話了,這傢伙張開嘴巴就開始嚎:「三爺啊,六爺啊,嗚嗚……我們村的人都死光了……我爺我爹我叔,他們都被蘭亦磊給殺了啊,嗚嗚……那些狗日的連女人孩子都不放過……要不是因為我會種蘑菇……哪裡還能活得到現在……三爺啊……我爺在的時候跟您也是有交情的……看在他的份上……您老就讓我留下來吧……」
  這傢伙人長得不好看,嗓門更是不怎麼樣,就算他說的內容聽者傷心聞著流淚,村裡的人們也並沒有因此而增加幾分同情。
  「餅子啊,你這娃也別哭了,既然來了,那就留下來吧,不過你可要躲嚴實了,可別給咱們村招來災禍。」三爺畢竟還是念舊的,劉餅子是他好友的孫子,現在人家整個村都給殺光了,就剩下這麼一根獨苗,怎麼說也是要幫他一把的。
  
  「三爺啊,這劉餅子留不得啊,蘭亦磊肯定得找咱麻煩的。」村裡有大部分的人都還是覺得劉餅子留不得的,可是很多人念在以前的那點交情上,也都覺得應該幫他一把。但是今天這七叔不知道是怎麼了,往常他很聽三爺的話的,今天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跟三爺叫起板來了。
  「老七啊,我知道你想的都是些啥,可是咱做人啊,不能只看到那些個東西,有時候也得講點仁義,這劉餅子我是留定了,你也不用多說。」三爺主意已定,大家也都知道多說無用。
  
  「那三爺啊,劉餅子這幾天跟著誰家過啊?」有人又問了,這年頭,誰家有餘糧去養個閒人啊?
  「那就跟……」三爺大概是想說跟著他們家過的,不過話才說到一半,就被一旁的老婆子踢了一腳,這老婆子就是三爺的妻子了,這麼些年了,在村裡都不怎麼說話,平日裡安安靜靜的,也沒什麼存在感,但是三爺還是敬她的,所以這話說到一半,又改了口:「你們誰家還能再收個人的?」
  大家又都不吭聲了,生怕自己的名字被點到,這劉餅子雖然是會種蘑菇,可是如今看他兩手空空,啥材料都沒有,上哪兒去弄菌種啊?就算他能種得出來蘑菇,這人也絕對是個大麻煩,把這麼個人收在自己家,到時候蘭亦磊來了哪裡還能說得清,連個推脫的機會都沒有。
  
  「還是來我這裡吧。」對於這個劉餅子,我還是有好感的,都是回家務農的人,多少有些惺惺相惜。主要是我家也不差這點糧食,去年我們家在村子裡面收成都還算是比較好的了,雖然家裡幾個都挺能吃的,但是人口少啊,村裡那些人,哪個不是拖家帶口老老少少一大群的。
  劉餅子一聽我這話,就連滾帶爬地過來了,身法之快,讓我們村的一眾人等大跌眼鏡,我也是很佩服他的,得虧了這一身厚厚的脂肪,要是個瘦子,哪裡還能活到現在。
  「嘿嘿嘿,謝謝你啊,兄弟,我肯定不會吃白食的。」這胖子也挺上道的,一到我這裡,就忙著幫我添柴火,說今天晚上我們幾個只管休息,他來看火盆,但是我想想還是算了,這傢伙這一路也被折騰得夠慘,現在估計是在強撐。
  
  我說不用了,你休息就好,然後這傢伙就靠在棉被上昏昏欲睡,接著就打起鼾來了,前後都不到五分鐘,這傢伙到底是累極了呢,還是根本就沒心沒肺,難道他一點都不為自己的前途擔憂嗎?
  這種天一般人晚上都不能睡,不小心就會給凍壞,大多數人都是硬扛著,只在天亮之後才眯上一會兒,下午也可以休息兩三個小時。這胖子倒是放得開,往火堆邊一窩就開始呼呼大睡了,我讓小龍去他邊上給他暖著點,這孩子把頭一擰表示不干,葛明拍了拍小黑的腦袋,小黑不爽地饒了繞地面,然後就往那胖子身邊走了過去,剛靠近,它就吸了吸鼻子,然會揮著爪子就往那個胖子的懷裡抓。
  
  小黑的爪子是可以抓著玩的嗎,我趕忙制止了,自己靠過去扒拉了幾下,從他懷裡扒拉出一塊用舊衣服抱著的東西,顏色黑褐有點像泥巴,上面依稀可以看到幾根沒有爛透的稻草,還有幾個小蘑菇正冒頭呢。
  這胖子看來有點心眼啊,身上帶著蘑菇種呢,剛剛對著那麼多人卻不說。我看了看周圍的人好像都沒有注意,連忙又把那東西重新包好之後塞進劉餅子的懷裡,小黑就蹲在一邊給他暖著,這傢伙今天晚上大概是可以睡個好覺的。
  劉餅子就這麼舒爽地睡著覺,那振聾發聵的鼾聲就沒有停過,我們村的人都在熬夜,沒一個人敢睡的,連小孩也不例外。但是,沒有一個人出聲把劉餅子叫醒,大概大家都還是覺得,這個大麻煩死了才省事吧。陶三爺正閉著眼睛養神呢,劉餅子那震耳欲聾的鼾聲,他好像全然沒有聽到。
  
  又來了,我彷彿可以聽到石頭房子被凍得嘎吱作響,葛明正把小龍抱在懷裡,小黑窩在劉餅子身邊,我坐在火堆旁,沒有讓真氣在身上流轉,冷氣這麼從頭頂侵入四肢百骸,感受著自己的身體漸漸變得冰涼。真冷!我忍不住打了個抖。
  
  第二天蘭亦磊他們一大早就到我們村子裡來了,我們村的人雖然早有準備,但是看到這麼大的陣仗,還是忍不住心裡發虛,好多人腿都抖了,現在他們要不是礙於面子,肯定是恨不得直接把劉餅子交出去了事。
  「把劉餅子交出來吧,咱依舊還是鄰居。」蘭亦磊板著臉說。
  「劉餅子沒來我們村。」這種時候傻子才承認呢。
  「別耍花樣,我蘭亦磊能殺光一個村就能殺光第二個村,你們還是識相一點的好!」蘭亦磊說完緊緊地抿著嘴角,看來今天無論如何是不肯罷休了。
  
  「人真的不在我們村,西面不是也有幾個村子嗎,為什麼你單單認為他在我們這裡?」我們村雖然跟那個蘑菇村離得近,但是也不是最近的,怎麼這些人就這麼篤定人是在我們這裡?
  「你當我是傻子嗎?既然來了你們這裡,自然是打聽過的,這附近誰不知道,陶三爺和劉餅子的爺爺可是老交情了。」蘭亦磊揚著嘴角扯出一抹笑,但是這並沒有淡化他臉上的狠厲。
  「還是乖乖把人交出來吧,等老子翻臉的時候就不好玩了。」蘭亦磊下了最後通牒,但是我們村的人依舊選擇沉默,這個時候誰出聲誰就是叛徒,以後在村子裡都將無法立足。
  「好啊,很好。」蘭亦磊垂下頭低低一笑,然後揮了揮手,他身後的人就都圍了上來,我們村的幾個漢子拿著鋤頭鐵鍬,也迎了上去,眼看著就要開打了。
  
  「別,別打,蘭頭兒,我沒跑。」劉餅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剛剛我們出來的時候他還在那兒呼呼大睡呢,這丫可是真夠能睡的,從昨天下午一覺睡到將近今天中午都不醒,這會兒突然聽到他的聲音,大家都覺得挺意外的。
  「你過來。」劉餅子的出現,好像完全是蘭亦磊意料當中一樣,臉上沒有什麼大的情緒波動,只是沖那胖子招招手,示意他過去。
  「蘭頭兒,我真沒跑,昨天下午突然有點想三爺爺了,就過來串串門子,真的!」劉餅子嘴裡唸唸叨叨地說著,腳下卻沒有往前挪一點半點。
  「這門子串夠了?」蘭亦磊有些不耐煩。
  「嘿嘿,夠了夠了。」
  「夠了咱就回家吧,這一路上辛苦的,讓哥兒幾個好好伺候伺候你。」蘭亦磊臉上一片黑,這胖子真要是跟他回去的話,不死也得被削去半條命。
  
  「你這孩子,昨天不是說得好好的嗎,怎麼不藏起來?」村裡有心軟的婦人開始埋怨起了劉餅子,這孩子小的時候也是滿大山的跑,十里八村的人也都認識,前些年又上了電視台,也是風光過一陣子的,我們這一帶的村民都知道他,再加上他們村又出了那種事,大家其實也都不想眼睜睜看著他又入狼窩。
  「婆婆啊,沒用的。」劉餅子沮喪地說,蘭亦磊這號人物不好對付,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糊弄過去的,這劉餅子也算是有些良心,眼看著雙方就要打起來了,就出來自首。他大概是不看好這一仗的,就憑我們村,無論怎麼看都不可能跟蘭亦磊他們相抗衡,最後我們村被打趴下,劉餅子還是會被揪出來,與其這樣,還不如自己乖乖出來算了,還省得我們村也跟著搭上幾條人命。
  話雖如此,當蘭亦磊近在眼前的時候,劉餅子還是無論如何都抬不起腳步走上前去。
  
  時間就在劉餅子的磨磨蹭蹭中一點一滴地過去,蘭亦磊開始的時候好像是有些不耐煩,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反而又開始有了耐性,臉上帶著笑意,眯著眼睛看著劉餅子掙扎,等待著他最終的臣服。
  劉餅子臉上強裝的笑容慢慢退去,那些仇恨的情緒開始在眼底翻湧,良久之後,他重重的舒了一口氣,然後大步向蘭亦磊他們走了過去,此時的他,臉上不再有卑微的討好,也不再有扭曲的仇恨,只是一派的風平浪靜,讓人看不出情緒。
  
  「等等。」我沒能忍住,還是從人群裡站了出來:「你如果不想回去,就留在我們磨盤村吧。」劉餅子腳下頓了頓,終於還是停了下來,他回頭看了看我。
  「就憑你?」劉餅子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邊的蘭亦磊就已經不甘寂寞地上來插話了。
  「對,就憑我。」我站在人群之外,雖然口裡說著豪氣的話,但是形象大概還是不怎麼豪氣的。無論多麼風流倜儻的人,腳上蹬一雙水鞋改成的靴子,頭上頂著舊衣服改成的帽子,穿著一身臃腫破舊的衣服頂著獵獵寒風站在那裡,大概也是瀟灑飄逸不起來的。
  
  「可不止他一個!」村子裡也有幾個漢子走上前來跟我站在一起,我粗略看了一下,有八九個。
  「這就有意思了。」蘭亦磊打量了一下走出來的幾個人,然後還是把目光留在了我身上。「陶亮是吧?」
  「沒錯。」我實在是相當討厭這人的嘴臉,好像只憑他一句話,就可以讓我們村灰飛煙滅似地,他哪裡來的自信呢?




85

85、火拚吧 ...


作者有話要說:筒子們,上一章修改了一下,可以要倒回去看看才能把情節銜接起來。
  「聽說你力氣很大。」蘭亦磊問我。
  「沒錯。」
  「你說你一拳砸在地面上,能砸出來好大一個坑麼?」
  「……」這傢伙為什麼這麼問,我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
  沒想到他就這麼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身後的人也跟著哈哈直笑,真不知道這些人在樂些啥。他們是在嘲笑我光有力氣沒有智慧嗎?看來我在這十里八村的風評確實是不怎麼好,不然也不會給蘭亦磊造成這樣的誤解,這絕對是誤解。
  
  蘭亦磊笑夠了,向身後的幾個人使了一個眼色,然後就有二十個人走上前來,他們一邊走一邊從後腰抽出長刀,這東西在我們這裡並不常見,我們這邊的小流氓打架,從來就只用鋼棍。
  那些旁觀的村民看到這些人亮刀了,就忍不住往後退了幾步,葛明抱著小龍站在那裡不動,小黑一臉嚴肅地坐在地面上,正看著我們這邊的情況呢。站出來的九個人裡,大多都是年輕力壯的男人,魯德和陳果也都來了,陳果的母親正一左一右地牽著兩個瘋女人呢,這個老太太依舊跟平時似地,從她臉上看不出來悲喜,只是今天,她那一雙眼睛好像比往常更亮了一些。
  
  一個帶頭的大喝了一聲,這些人就一起舉起長刀劈了過來,我手裡只有一根棍子,但是只要力氣夠大,棍子也是可以把大刀打翻的,我顧慮到參加戰鬥的還有另外九個人,就沒有對這些人手下留情,用力往他腦袋上狠狠地敲一下,那傢伙避不開我這樣的速度,兩眼一翻就攤到了地上。
  身後傳來「噗」地一身響,是刀具從人的身體上劃過的聲音,陳果受傷了。我轉過身去一把將他扯開,兩棍子又解決了一個,接下來是一場混戰,根本沒有什麼規則可言,他們二十個人對我們十個。後面的村民們好像有想幫忙的,但是蘭亦磊還在那兒站著呢,他手下還有二十個人,這二十個人對付我們村剩下的男人和一群老少,大概也是夠的。
  
  我的棍子一直不停地敲打著,不斷有人被敲得鮮血直流兩眼翻白,我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殺了幾個,戰況越來越激烈,這些人不要命地往我跟前湊,一個個都凶悍非常,我一邊躲避他們劈過來的長刀,一邊儘量快地把觸手可及的人解決掉,有人又往陳果身上砍了一刀,好像非要置他於死地。
  魯德和陶十五也都是十分勇猛的,他們倆一人揮著一把鋤頭,面對長刀也絲毫沒有畏懼,我看到魯德把蘭亦磊的一個手下掀翻在地上,然後就跟挖地似地,一個鋤頭就往那人心臟的位置挖下去,又快又狠。
  
  大概是我的速度夠快,等這二十個人被解決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們這邊還是沒有人被殺死,只是大部分都受了傷,那些長刀太鋒利,一個不小心就被被劃到,陳果身上正流著血,但是他還在拄著一根鏟子站在那裡。還剩下兩個傢伙沒有被殺死,魯德和陶十五帶著人圍上去,鋤頭和鐵鍬齊上,幾下就把人砸了個稀巴爛。
  
  蘭亦磊抿著嘴角站在原處,臉色有些青白,我提著那根粘滿鮮血和腦漿的棍子向他走過去:「你還想不想知道,我一拳砸在地面上,能砸出多大一個坑?」
  這一刻我是真的想殺了眼前這個人,但是他卻突然看著我笑了笑,然後風一樣地跑了,他身後的人見老大跑了,也都跟在後面狂奔而去。
  
  我看了看手錶,已經兩點多了,今天就算了吧,村裡還有好些人受傷了呢,剛剛這一場廝殺,怕是有人出汗了,得趕緊回到大房子裡去。
  地上有二十個人的屍體和二十八長刀,屍體就不用管他們了,這些長刀還是不錯的,這年頭連個打鐵的都沒有了,刀具什麼的,總有用完的那一天,所以還是收起來吧,留著以後殺豬宰羊也是好的。
  
  屋子裡有幾個女人帶著孩子們不斷給火盆裡添柴,所以還是很溫暖的,我們抬著陳果進去之後,就忙著給他止血,其實也不怎麼需要止血,傷口的血都給凍住了,身上那些沾了血的衣服,也被凍得堅硬。
  葛明從懷裡掏出一個藥瓶,把裡面的粉末細細地撒在他的傷口上,然後又接過陳果母親遞過來的布條,緊緊給他裹上。接下來的幾天會比較危險,他受的刀傷在抹了葛明的藥之後會愈合得比較快,但是大量的失血會讓他變得虛弱,在這樣的低溫下,虛弱就是致命的。
  李郁蹲在陳果身邊掉了幾滴眼淚,然後燒了一些熱水仔細地幫他擦著帶血的雙手,沒有任何徵兆的,這個女孩好像又變得正常起來,只是十分沉默,我走過去的時候,也只是破例地衝我笑了笑。從她的臉上,我再也找不到過去的天真柔軟了,這個女孩已經完成了她的蛻變,成為了一個更加堅韌的存在。
  
  晚飯我們只是弄了些最清淡的乾菜煮粉乾,甚至連油都沒放,剛剛回來的時候,我沒及時把手裡的那根棍子給丟了,等回過神來,已經被它倒盡了胃口。所以今天就不吃肉了,還是清淡一些打發了吧。
  讓魯德他們也別做飯了,大家圍成一圈,粉乾什麼的煮上一大鍋,吃飽了好休息,今天大家都累了。胖子呼啦啦吃完一大碗粉乾,完了抹抹嘴,說:「兄弟,今天我劉丙欠你們一條命,以後只要大家一句話,上刀山下油鍋都不帶眨眼的。」我不知道這胖子是不是真的有膽去上刀山下油鍋,不過他這麼說,聽著倒也順耳。
  李郁給陳果喂了一些湯,他也都喝下去了,粉乾倒是沒有吃幾口,垂著眼皮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我還是讓小黑過去給他暖著,小黑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陳果恢復得還算是比較好,陳果的母親年齡大了,他們雖然在魯德那裡搭伙,但是也不能總用人家的柴禾喝人家的水,魯德是不介意的,李郁他們介意。李郁現在每天跟著大家上山打柴,去鎮上取水,那張臉被寒風吹得,已經不像原來那般白嫩,村裡也不差她一個人留守,陳果又養著傷呢,大家就都由她去了。
  開始的時候她也不會幹活,砍柴會把手弄傷,有一次旁邊一棵樹倒下來,她沒注意,等躲開的時候,臉上已經被劃拉出了一條又長又深血口子了。邊上砍樹的人很不好意思,一個勁地道歉,她卻只用手抹了抹說沒事,然後繼續幹活,回去之後陳果的母親對著那一個口子摸了又摸,眼裡噙著淚水,看得一邊的人也跟著心酸。
  其實一個人要成長,也並不真的需要很長時間,現在的李郁,已經是可以跟著人們上山砍柴,也可以背著兩大壺水在頂著天寒地凍跟著一群男人們一起行走的女人了,就像所有的村婦一樣。她現在很少說話,好像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省下來,留到幹活的時候用似地。
  
  經過那一仗之後,我們村也算是威名遠播了,去鎮上取水,鎮上那些小團夥也都不敢怎麼招惹我們,著實順利了不少。聽說現在別人口中的陶亮,除了力氣大,還是相當狠厲的,老早就敢把人腦袋擰下來不說,前陣子更是用一根木棍把蘭亦磊的一群手下敲得腦漿迸裂。雖然是事實沒錯,但是我聽著怎麼覺得這麼彆扭呢。
  再有幾個村子的人在取水的路上聊起蘭亦磊如何如何的時候,我們村的人就用鼻子噴一口氣,然後說:蘭亦磊他算個龜蛋!
  
  劉餅子收拾了一個廂房出來種蘑菇,這種有利於村民提高生活水平的事情大家自然都是鼓勵的,這傢伙聽說葛明會弄煙道,就追著讓他幫弄一個,葛明讓他出去挖點泥弄些磚塊回來,然後接下來的幾天,劉餅子每日裡就背著個竹筐在村子找磚塊挖泥巴。這種天氣裡,什麼都是被凍住的,這傢伙弄了好久才把東西準備全了。
  煙道弄好之後,劉餅子就一個人在那間屋子裡鼓搗開了,反正種蘑菇這回事,大家也都不懂,有那幾個想學的,劉餅子也不藏著掖著,可以說是傾囊相授了。
  我們有時候冷得急了,會去他的蘑菇房裡待一會兒,可惜裡面太悶,一般待一會兒也就受不了了,也不知道這胖子怎麼不會覺得缺氧。要說這胖子,其實真的是有兩下子的,比如蘑菇房裡的溫度,他根本就不需要溫度表,自己走進去待個幾秒,就能判斷出那裡頭的溫度是高了還是低了。
  
  我對種蘑菇這回事沒多大熱情,一般不怎麼去看,倒是葛明,好像挺感興趣的,自從胖子來了之後,葛明的日子也充實了不少,我看他每天都過得有滋有味的,也覺得開心,就是蘑菇房著實不是什麼好地方,每次他從裡頭出來,身上總是帶著一股子濃濃的腐臭味,但是,這個也是可以忍耐的。
  小龍也愛去那邊湊熱鬧,我因為自己沒有時間看小孩,所以對於他的這個愛好,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每天幫把他的頭髮梳好,然後用布包嚴實了。小黑倒是不太喜歡蘑菇棚,這傢伙鼻子太靈,蘑菇棚裡的氣味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噩夢。
  所以最近我出門,一般都會把小黑帶上,沒有了葛明和小龍的陪伴,小黑一個人待在大房子裡太無聊了。
  
  聽說蘭亦磊又重新招募了手下,最近又在附近幾個村子活動了起來,他們那個村子的蘑菇已經是賣得差不多了,雖然會從劉餅子那裡學到一些,但是貌似學得並不好,這一批蘑菇收完之後,就不知道該怎麼種新的了。
  最近蘭亦磊到處找會種蘑菇的人,可惜我們鎮上原本會種蘑菇的人就只有那麼兩三個,這幾年亂糟糟的不斷有人死去,一時間竟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
  後來這些人好像是去臨鎮請了一個會種蘑菇的人回來,也不知道蘭亦磊一行,是怎麼避開那些士兵的。總之,蘭亦磊的蘑菇棚還是繼續經營了下去,雖然經常斷貨,但是好歹也算是吊著一口氣呢。
  果然,那個劉餅子之所以上電視,還是有他自己的獨到之處的,他種出來的白蘑菇不僅好,而且打破了季節的限制。
  
  劉餅子的第一批蘑菇種出來之後,有些村民就想著要不我們也挑著蘑菇出去賣吧,但是被大部分人否定了,這麼做根本就是跟蘭亦磊叫板,雖然上次的火拚我們硬了,那也只是因為我突然發威了而已。如果我們的村民在賣蘑菇的時候遇上蘭亦磊的人,那後果肯定是不堪設想的。
  最終我們種出來的蘑菇,也只能是用來自己吃而已,吃不完的,就曬乾了以後吃,搶生意什麼的,也只是想想而已。




86

86、熱鬧的大年夜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日子過得相當平靜,蘭亦磊他們再也不來我們村了,賣蘑菇都不經過這裡。他們現在不僅賣蘑菇賣鹽,前陣子這傢伙甚至帶了一半的弟兄去了一趟縣城,弄了一些棉被棉衣鞋子之類的東西回來,大部分都是舊的,也有那麼幾件是新的,聽說在附近幾個村子裡賣得還不錯。
  這年頭亂的,服裝廠什麼的,早八百年就倒閉了,但是人總得穿衣服吧,於是這些東西就緊俏了。葛明當初倒是在山谷裡屯了不少衣服,棉被也買了好幾條,但是我們都不怎麼拿出來穿,這件事其實根本不用急,因為不說小龍和小黑,就算是葛明,好像壽命也比平常人要長出很多,如果我修煉得順利,到時候也是能活很久的,所以衣服什麼的,留著慢慢消耗就好。
  我的修行一直很順利,沒有碰到什麼傳說中的瓶頸,葛明說那是因為那個鐵片上的修行套路跟我本人很合拍的緣故。
  
  轉眼就要過年了,記得冬天剛那會兒,我們每一天都覺得度日如年,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就都習慣了,有人被凍死的時候,也不再像以前那麼恐慌了,好像死亡已經成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年前我和小黑帶著這陣子積攢下來的干蘑菇去了一趟部隊大院,古志鵬今天沒有出門,見我來了也笑呵呵地過來打招呼,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就好像又回到了當初,那個小鼻子小眼的年輕軍官。今天古志鵬的心情好像很不錯,他帶著我到大院裡去轉了一圈,這些人把幾個屋子打通了,然後在牆壁上抹上一層厚厚的泥土,窗戶和用東西蓋住了,然後在裡面種上很多莊稼。
  部隊的院子裡安著一個小型的發電風車,好像是從山上的那個基地裡拆下來的,基地上的士兵雖然分成了兩撥,但是這兩撥人的關係還是有些微妙,古志鵬他們跑回去拆一個風車回來,那邊的士兵好像也沒有表現得很不高興。
  這個小型發電風車產出的電能很有限,他們基本上只用來點燈,這些人不知道從哪裡弄來大量的LED燈,每天都給那些屋子裡的莊稼照幾個鐘頭,天氣不那麼冷的時候,也會把封住窗戶的那些東西拿開,讓外面的光線透進來,現在他們大院裡的那些植物已經長得相當不錯了。
  
  大樓前面的化糞池,也被他們掀開了,這些人把化糞池的出水口堵住,然後將大院裡所有人的尿液糞便都堆積在裡面。每一棟樓都有一個化糞池,這個院子裡總共有三個,現在是冬天還好,等到夏天的時候,肯定是會散發出陣陣惡臭的,但是這個院子裡的人們估計都不會在意。
  我看到一個小孩拎著一個紅色的塑料馬桶走到化糞池邊上,然後打開蓋子咕咚一聲就把裡頭的東西倒進去了,取出腰上的一個水瓶,往馬桶裡倒半瓶水進去,拎著晃兩下,再把水倒進坑裡。完了把馬桶的蓋子蓋上,拎著又走了,轉身的時候看到我和古志鵬,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呼。
  古志鵬也笑了笑,然後擺擺手示意他趕緊上樓,他說這些孩子都不錯,我也跟著點了點頭,是不錯。
  
  要走的時候,古志鵬塞給我兩瓶酒,這年頭,酒是好物啊,我原本不太好意思收下,古志鵬說他們一大院的男人呢,這兩瓶子酒不夠誰喝的,讓我拿回去過年。我也不知道怎麼推脫,笑了笑就收下了,回去之後我把這兩瓶酒往大屋子裡一放,說古志鵬給的,一屋子的男人頓時都亮了眼睛。
  
  大年夜裡,家家戶戶都加餐,我們村總共宰了三頭羊,大家各自往自己家裡換點,也吃頓好的,我不僅殺了一頭羊,還殺了一隻公雞,母雞我是玩玩捨不得宰的,這還得留著下蛋呢,冬天的時候有幾隻雞熬不過去,我看著它們要不好就給宰了,加上今天殺的這一隻,雞圈裡也就剩下五隻母雞和兩隻公雞。
  到明年春天的時候,我家的母雞也都該抱窩了,到時候就讓它們多孵一點,來年我們家就有一大群雞了。我跟小龍說這事的時候,這孩子樂的眼睛都沒了。
  
  劉餅子不僅種蘑菇行,人家做飯也是相當有一手的,那隻羊的羊雜,除了村裡人換走的一些,大部分我們還是留著自己吃,劉胖子下廚煮了一大鍋羊雜湯,整個屋子都瀰漫著這鍋湯的香氣。
  我們一家人就蹲在火堆邊看,聞著香氣過乾癮,魯德夫婦和陳果一家也都被我叫過來搭伙了,這大過年的,他們也不跟我客氣。陳果這傢伙正抓著跟筆畫畫呢,其實冬天的日子也是無聊,我們又不能像古志鵬他們那樣弄個風力發電機回來大搞室內種植,每天除了砍柴取水,就是呆在大房子裡乾耗著,到了這當口,大家才真正覺得有一個嗜好是多麼重要的事啊,看看人家陳果那小子過得多充實。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們這一桌的人要了一瓶酒,另一瓶給村裡的男人們分了,那幾個老頭,也是饞酒饞得厲害,一聞到酒香人都精神了不少。吃了一會兒,把陶十五也給叫了過來,他們家雖然也加餐了,但是沒啥好吃的,團圓飯麼,吃幾口也意思到了,我們就趕緊給他拉過來喝酒,這傢伙是真的不客氣,自己過來還不算,家裡那娃也給抱過來蹭吃。
  陶十五那侄孫今年還不到四週歲,看起來比小龍小點,整個人長得要多周正有多周正,甭提多討喜了,再加上今兒過年,他娘拆了自己以前一件舊的紅大衣給他做了一套新衣,看著挺喜慶的,再看小龍,我想果然有媽的孩子就是比較鮮亮啊,我學個梳頭都花了老多功夫,別說做衣服了。
  
  「都過年了,你為什麼還不穿新衣服?」那小孩扯著小龍的袖子問道。
  「為什麼要穿新衣服?」我們家的人並沒有過年穿新衣服的傳統,所以小龍這孩子不能理解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問。
  「過年了就是要穿新衣服的嘛,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小破孩得意洋洋地開始笑話小龍。
  「誰說我不知道,我有新衣服。」撒謊的小龍心虛地把頭垂了下去。
  「那你為什麼不穿?」這孩子顯然不信。
  「因為……因為,亮亮說,吃飯的時候會把新衣服弄髒。」小龍漲紅了臉憋了好久,才憋出這麼個理由。
  「那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穿?」小孩好奇地問,他覺得果然還是自己媽媽好。
  「到……」小龍可憐兮兮地向我投來了求助的眼神,我笑嘻嘻地走過去把他抱起來。
  「走吧,咱去換新衣服。」夏天的時候,我們給小龍買了不少衣服,四季的都買了很多,我和葛明都不怎麼熱衷於打扮孩子,所以現在還有好多沒開始穿呢,今天過年,本來也是應該給他換身新的,男人嘛,有時候總是不如女人心細。
  
  換了新衣服之後,小龍的底氣就足了,這一村的孩子,也就只有他身上的那一身才是真正的新衣服,其他的一般也就是大人的衣服改改,但是小孩子哪裡看得出來什麼,他們就知道過年要穿新衣服,如今穿上了,也就滿足了。
  
  我們吃著羊雜喝著小酒,大家都不捨得大口喝掉,只是一點一點的慢慢品嚐,那隻公雞正放在罐子裡燉著呢,今年這一整年下來,我們村的人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孩子也跟著受罪,這只公雞燉了,讓那些小孩多少都喝一些,都是長身體的時候呢。
  大人喝酒吃飯的時候,就有一些孩子端著小碗到處跑,尤其愛關顧我們這一堆,大過年的我們也不計較這個,葛明從廂房的一個角落裡收拾出不少小顆的土豆,讓這些孩子在火堆邊上烤著吃。
  
  「呵呵,這一年總算是熬下來了。」魯德嘖嘖地抿了一口酒,然後拍著大腿搖了搖頭。
  「嘿,這一年過的。」陶十五也笑著甩了甩腦袋。
  「你們在村子裡都算好的了,我這一路南下啊,見過不知道多少人間地獄。」魯德說完這一句,卻又突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甭說這些掃興的了,大過年的。」
  「也是啊,大過年的,提這些干嘛?」陶十五也覺得這個話題沒勁:「對了,你們小兩口什麼時候把婚給結了啊?」
  「呵呵,結不結還不就這麼過了麼?」陳果笑了笑沒開口,李郁把話給接了。
  「哎呦姑娘誒,這話可不能這麼說,咱還是要見個禮,才名正言順不是?這以後陳果這小子要是干偷腥,你這個正牌才好收拾他呢!」魯德這傢伙開口就沒什麼好話。
  「嘿嘿,你別聽他的,我跟你說啊,這個婚呢,還是要結的,老祖宗定下來的規矩了,以前那不好的時候多了去了,也沒見誰就把這個禮給廢了的。」胖子這人看著挺不著調,說的話其實挺在理的。
  「要我說也是。」陳果的母親表了態度。
  「是吧是吧,陳果這小夥子不錯,李郁這姑娘也好,兩個人挺搭,來,喝一口,咱看好你們。」魯德終於找到個理由可以喝口酒了。
  「我看你們也甭拖了,趁著今天有酒有菜的把交杯酒給喝了,拜過父母拜過天地,也就禮成了嘛。」
  「對!要我說也是這麼回事。」
  「……」
  
  最終,就在這個寒冷又熱鬧的大年夜裡,我出了一些菜,古志鵬出了兩瓶酒,我們村舉行了一場婚禮。陳果和李郁兩個人也沒多少羞澀,笑呵呵地由著這些人去鬧,這兩個人也算是患難與共,雖然不再像當初那樣激情洋溢,但是卻早已是最重要的親人了。
  葛明坐在我身邊,伸出手偷偷握住我的,這傢伙其實有時候比我還鈍,就我們倆的關係,村子裡的人早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了,有什麼好偷偷摸摸的,不過我還是沒有把手抽開,就這麼握著,也挺好的。
  
  後來陶十五和魯德又開始划拳了,不過現在已經不是輸的人喝酒了,是贏的人喝,別看陶十五平時不怎麼活躍,划拳的時候一點都不帶含糊的,魯德總輸,他就鬱悶了,然後不干了,他轉移陣地去跟陳果玩,陳果這小夥子吧,看起來是不錯,就是沒啥魄力,划拳這回事,大概也是不擅長的。
  陳果丟下畫筆,從地上站了起來,和魯德兩個人面對面一人紮了一個馬步,這個是魯德特別要求的,他說這麼玩這過癮。陳果果然沒什麼魄力,嗓門不夠大不說,出拳也不夠乾脆果斷,怎麼看怎麼不專業,但是人家就是總贏,有時候贏了酒不捨得喝,就給自己媳婦跟自己老娘嘗一口。
  魯德大敗,但是這人的長處就在於百折不撓,他被陳果打敗之後,目光就在我和葛明之間徘徊不定,葛明長得也算白嫩,但是因為前面已經有了一個陳果做榜樣,魯德不敢輕易挑戰,所以他最終還是選了我。
  我知道自己不太厚道,我這人啥都不好吧,就是五感發達,魯德跟我猜拳的時候,他手上哪幾根手指要動,我只要瞄一眼就能看他個一清二楚,這人跟我划拳,簡直就是給我送酒呢。這次我又贏了,小黑用爪子扒拉了幾下我的褲子,意思大概是想喝酒,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他倒了點,這孩子三兩下就舔了,然後大概是覺得有些辣,伸著舌頭直哈氣。
  
  結果這一幕把魯德徹底刺激到了,這人跟個頑童似地直跳腳,把一群人逗得呵呵直笑。
  後來坐在地上的連嬸笑著扯了扯他的衣擺說:別鬧了,跟個孩子似地。
  魯德開始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他正跟我理論幹嘛要把就給小黑喝呢,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就低了,然後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自己的老婆,連嬸依舊眯著眼睛笑,這一笑就壞了大事了,魯德哇一聲就哭了,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直哭得大家都跟著抹眼淚才肯罷休。



87

87、大力士 ...


  熱熱鬧鬧的大年夜最後在魯德的嚎啕大哭中結束,當時很多人聽著聽著也都抹起了眼淚,只有連嬸一直保持著微笑,這個女人就這麼坐在地上,看著他的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痛哭,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也沒有絲毫要過去安慰的意思,但是她的臉上,卻是十二分的慈祥平和,她看著自己的男人,就像看著自己最愛的孩子一樣。
  等到再一次天亮,我們打開大門,看到的又是一個嶄新的世界了,新的一年已經開始。
  
  雖說是大年初一,但是該干的活兒還得干,這年月,沒水沒柴火就沒有活路,中午的時候大家還是照常出去砍柴,今天魯德和陳果沒有出來,只有連嬸和李郁出來了,因為我們現在是一天上山一天去鎮上,如果一個家庭中的兩口子排到一起,砍柴和取水就不能兼顧,所以都是分開行事。
  或許是過年之後大家心情都不錯,一路上有說有笑的感覺很愉快,這滿山的樹木今年一下子少了很多,但是大山還沒有被我們砍禿,等到了春天,就再多種些樹,不然這麼下去,情況真的會很不妙。
  現在山上剩下來的,大多都是松樹,還有少量的其他樹種,但是並不多,聽說山林裡的樹木過於單一的話不利於生態平衡,可是現在哪裡管得了那許多呢,既然松樹抗凍,明年就還種松樹吧,只要大山不禿就行。
  
  忙完一天之後大家一起回家,剛走到村口我就聽到有人在吵吵嚷嚷,又是那個陶七叔,這人名叫陶有財,他爹在世的時候為我們村裡做了不少事,為人又十分寬厚,大家都敬他,三爺六爺他們和他的關係也特別好,當初幾個老頭子沒事的時候經常坐在一起聊天喝酒聽小曲兒。所以連帶的,大家也都會給陶七叔一些面子,他爹死了之後,三爺六爺對他也相當照顧。
  可是陶有財這人就是不靠譜,平時在村裡一張利嘴那是連女人都吵不過他,不止說話刻薄,為人也不怎麼樣。前年夏天很多在外頭打工的人都跑了回來,陶有財的女兒也回來了,不過她沒跟她男人一起回來,卻帶著個不到週歲的女嬰。
  未婚先孕在這年頭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事了,但是問題就在於,陶有財的女兒不僅未婚先孕,還沒能把他男人帶回來。按照陶有財的說法,你既然連個男人都綁不住,還把孩子生下來做什麼,早在懷孕的時候就應該給她打了。為了這事,他們家經常吵吵,以前他女兒還敢頂幾句,後來就不敢了,因為形勢越來越不好,這時候如果真惹急了他老爹被趕出去,那也就是死路一條。
  
  「讓你做個飯也不會嗎,沒事去動白米做什麼?大家都吃紅薯絲呢,那個拖油瓶怎麼就不能吃了?反正也是個沒爹的野種,餓死了乾淨,你一個這麼大歲數的女人,還不想著找個男人,難道想把女兒喂大了給你養老啊?你別發夢了,養大了也是別人的。」陶有財對著他女兒罵罵咧咧。
  說到陶有財他女兒招婿的事,那話就更長了,當初我們鎮上也不是沒有男人,但是陶有財嫌人家不會種地家裡也沒糧食,好些還拖家帶口的要養老人,後來魯德這一群外地漢子來了,他又瞧不起北方人,這往後,就更難碰到個合適的了,吃人肉的女婿他敢要嗎?
  
  「爹啊,小萌他總吃紅薯絲不行,這孩子太小,營養跟不上啊。」陶有財的女兒陶艾芳低聲下氣地跟他爹說話,現在她哪裡敢跟她爹叫板,只希望自己母子倆可以仰仗著陶有財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可是這寄人籬下的日子實在是不好過,她父親從來都重男輕女,她娘因為只生了她這麼一個女兒,在家裡也是極沒有地位的。早些年陶有財還從親戚那裡過繼了個兒子過來,但是沒兩年就死了,所以後來也沒人敢把自己兒子再過繼給他,都說他家沒有養兒子的風水,誰也不能把自己骨肉往火坑裡推啊。
  「營養?這年頭還要什麼營養,能填飽肚子不被餓死就已經要燒高香了,你還要營養,我養不起要營養的拖油瓶!」陶有財今天不知道怎麼的,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在屋子裡大吼大叫,這麼多人都看著呢。
  
  「少說兩句吧,叫人家笑話。」陶有財的老婆剛跟著我們砍柴回來,她也不敢多說,就低聲勸了這麼一句,結果還是招來了丈夫一頓吼。
  「我管人家笑話不笑話,你說你怎麼教的女兒,怎麼就教出來這麼個東西呢,人家女兒早早的就出去賺錢幫襯家裡了,她一分錢沒往家裡寄,這下年景不好了,就帶著個拖油瓶回來給我養,早知道這樣當年在你肚子裡的時候我就給她捏死了。哼,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陶有財說完了就憤憤地出門去了,眼下也快到下午兩點了,不知道他要去哪兒,不過這時候可沒人願意觸這霉頭。
  
  陶有財走了之後,陶艾芳伸手去抱女兒,卻被她娘指使著去倒馬桶,她只好應聲離開,村裡的女人也沒什麼好嬌貴的,倒馬桶之類的活雖說一般都是男人在做,但是女人做了也就做了沒什麼的。
  她女兒小萌就這麼被放在地上,雖然鋪著草墊子呢,可是這麼大的孩子還不懂事,抓到什麼都往嘴裡塞,她外婆卻不去抱她,只管自己坐在火堆邊暖手。
  
  我正整理柴禾呢,每天打回來的木柴要堆成一堆放在屋子裡的一個角落裡,每戶人家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火盆邊上的柴禾用完了,就去那裡取。
  「喂,這個不能吃哦。」小龍蹲在那個叫小萌的女孩邊上,想把他手裡的稻草扯出來。
  「嗚哇……」那孩子以為小龍要跟他搶東西呢,扯開嗓門就哭了。我在一邊看了連忙在火堆邊上找了個烤熟了還沒來得及吃的土豆,剝了皮放在那孩子的手裡,把小龍帶走了。
  
  「為什麼她要吃稻草?」小龍站在一邊看我幹活,腦子裡還在想那個女孩的事呢。
  「她就是太小了,還不懂事。」這種事,我應該怎麼跟一個小孩子說呢?
  「就像我小的時候吃樹葉一樣嗎?」小龍好像有點明白了。
  「嗯,大概吧。」
  「樹葉一點都不好吃。」小龍站在一旁認真地跟我說。
  「嗯,我知道。」我對他點了點頭。
  「騙人,你又沒吃過樹葉,你怎麼會知道?」小龍失落地轉身走了,一個人坐到火堆邊上去,小黑正懶洋洋地打著瞌睡,見他過來了也只是稍微動了一下耳朵,然後就繼續睡自己的。
  
  「小龍這是怎麼了?」葛明帶著一身蘑菇棚地味道走出來,看到小龍正坐在火堆邊賭氣呢,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又想起自己吃樹葉那會兒的事了。」我無奈地抬起下巴指了指小萌那個方向,葛明是聰明的,一看便明白了。
  「喲,小龍啊,今天蘑菇棚裡的蘑菇又大了好多,你怎麼沒去看?」葛明伸手拍了怕小龍的腦袋,這廝沒洗手呢,這一拍就在小龍的頭巾上留下了一個巴掌印。
  「不看。」小龍早就對蘑菇棚膩味了。
  「呲,真不可愛。」葛明抱怨了一句之後就沒再搭理他了,小孩子總有想不通的時候,總不能事事都順著他們的心意。
  
  吃完晚飯之後,我們一家人一人分了兩個水煮蛋,現在一天就只吃兩頓,身上揣點吃的,肚子餓了就拿出來墊一下,不然有時候難熬得很。我在小黑胸口綁了個小布包,它肚子餓的時候也都會從裡面掏吃的。然後又烤了幾個紅薯,想要吃雞蛋吃到飽那是不可能的,填肚子還是要靠土豆和紅薯。
  以前小龍只要拿了雞蛋就馬上先吃一個,今天卻有點反常,小心翼翼地揣在口袋裡,還生怕破了一樣,輕輕地摸了兩下。我知道這孩子想幹嘛,不過只要不闖禍,都由他去了,那個叫小萌的小孩也夠可憐的,小龍雖說沒吃過多少好東西,可是也不差這兩個雞蛋。
  
  第二天中午取水還是我去,葛明這傢伙就跟蘑菇棚耗上了,我也不差這點體力,所以最近我們家都是我出門。那個陶艾芳也出門了,陶有財不出門的時候就他們娘兒倆頂上,有時候是她出門,有時候是她娘出門,家裡得留個人照顧孩子,陶有財根本就不管的。
  陶艾芳在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把兩個雞蛋塞給我了,說是我們家小龍今天給的,她說現在誰家都不容易,小孩子不懂事也就算了,她不貪這個便宜。我看了看這個剛剛二十出頭的姑娘,也沒說什麼,就把雞蛋給收了,如果現在我還堅持要給她的話,別人就會誤以為小龍的行為是經過大人授意的,我又是個光棍,日子長了怕是要傳出閒話。
  
  在回去的路上,陶艾芳不小心摔了一跤,因為裝水的水壺已經很舊了,蓋子都擰不緊,所以漏了差不多半壺水,回去以後又挨了陶有財一頓罵,我們都只當沒聽見,這種事都已經習慣了,別人的家事,你能怎麼管?
  陶有財煩躁地又往外頭走,大家照例不去管他,這人脾氣上來的時候誰都不敢去招惹,誰招惹誰倒霉。
  
  晚上我跟劉餅子說了一下古志鵬他們是事,又講了大院裡的那些孩子,問他肯不肯去那裡教教那些人種蘑菇,這事古志鵬沒有直接跟我提,但是年前送蘑菇過去的時候,看他那高興勁,肯定不會說不想學的。
  劉餅子一口就答應了,他說他早聽說過古志鵬他們的事,但是冬天裡他剛剛把自己家那邊的蘑菇棚弄出點規模,就被蘭亦磊盯上了,後來還發生了那樣的事。現在我們村這個蘑菇棚也差不多了,以後給葛明看著就行,他去鎮上住一陣子。我聽了之後很高興,決定後天去鎮上取水的時候就把劉餅子帶上。
  
  陶艾芳還給我的那兩個雞蛋,我沒有再拿給小龍,這事我不知道怎麼跟他說。晚上小龍睡著之後,我把這件事跟葛明說了,他聽了之後沒說什麼,就是把手掌向上攤開,伸到我面前,然後我就乖乖地把那兩個雞蛋摸出來放在上面。
  葛明三兩下把雞蛋剝了殼吞到肚子裡,然後又把雞蛋殼丟進火盆裡燒了,完了之後咧開嘴衝我笑了笑說:「毀屍滅跡。」門牙上還粘著蛋黃呢,小龍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跟他鬧,這人果然還是不靠譜,我決定以後再也不找他說這種事了。
  
  兩天後我把劉餅子帶到古志鵬那裡,那些當兵聽說劉餅子是去教他們種蘑菇的,一個個甭提多高興多熱情了,又是搬凳子又是倒水的,整得跟領導下來視察似地。劉餅子倒是坦然,一點都不顯得彆扭,坐下來就跟古志鵬說材料的問題,我本來打算沒事就先走的,結果被幾個當兵的拉著聊上了。
  
  「聽說你上次狠狠地把蘭亦磊收拾了一頓,是真的吧?」眼前是個雙頰被凍得通紅的新兵蛋子,他一臉興奮的看著我,我點了點頭,他頓時兩眼發亮,做出一副無比崇拜的樣子。
  「嘿,不然咱過兩手吧。」
  「是啊,前陣子總吃不飽,每天都只顧著省體力呢,好久沒好好操練過了。」
  「行,咱去大屋,也給那些小子們見識見識。」這些人說風就是雨,也不管我願意不願意,拉著就往那間大屋去了,那些小孩正在裡面給莊稼澆水呢,他們平時都在這個屋子裡待著,土筐也在這個屋子裡,節約熱能麼。
  
  這些人一進去就把地上幾個火盆給搬到一邊,騰出中間的位置,那些小孩好奇地圍在一邊看,不時還嘰嘰喳喳地討論兩句,王白見是我來了,張嘴就叫了聲叔叔,這孩子在大院裡待著,性格好像是開朗了不少。
  「我先上,來吧,讓大家都看看你的身手咋樣。」年紀最小的那個小夥子最是耐不住,準備工作一完成就拉著我要比試,這活兒我不擅長啊,前面幾次,我一出手就直接把人弄死了,比試這回事,要怎麼整?
  
  邊上的人正起鬨呢,我有些緊張,那小夥子抬腿掃了過來,我瞅準了抓住他的腳腕一拉,人就摔地上了,這傢伙也不起來,捂著褲襠在草蓆子上一圈一圈地滾,口裡直叫喚:「哎呦,裂了裂了!」逗得一邊的小孩們咯咯咯直笑。
  「別耍寶了,一邊兒去。」然後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士兵上來了,那小夥子還是沒有爬起來,就這麼在草墊上滾了幾滾,一直滾到小孩們的行列中去,然後坐起來跟孩子們一起在邊上看著。
  
  接下來的比試就沒有剛剛順利了,我因為擔心把人弄傷,所以多少有些縮手縮腳的,不小心的時候還挨了幾下,這些當兵的拳頭是真硬,跟石塊似地。不過也挺過癮的,我從前只是力氣大,不知道對打的時候原來還有這麼多門道,今天真是學到了不少好東西。
  我看了看手錶,我們村的人估計是快要回去了,於是說要走,但是那些人拉著不肯放,硬說讓我在大院裡住幾天。然後一個年長的軍官就出來說話了:還起勁兒了是吧,人家讓著你們呢。
  
  眾人不信,非說讓我再露一手,不然不給走,我沒辦法,就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找到一根圓圓的木棍,大概有成年男人手腕那麼粗,也不知道是屬於哪種樹木的,結實地很。長度只有半尺多的樣子,我雙手並排握在上面,兩頭沒有富餘。
  全身發力,雙手跟著一使勁,那根短短的圓木棍就生生被掰成兩段。這木棍不算很粗,但是卻短,這樣的長度,人很難使上力氣,更別說用雙手並排握住的姿勢把它掰折了。所以當時那些當兵的就傻眼了,小孩們不知道其中的門道,就聽著「啪」地一聲特響亮,也都覺得很帶勁兒。
  
  出大院的時候一大群人都出來送我呢,大人小孩都下來了,但是古志鵬有規定,這些孩子在春天之前不許出這個大院,所以他們也就只送到門口,口裡直說讓我過幾天還來,我點頭答應了,今天確實是學到了不少東西。
  村民們基本上都已經打到了水,打水的隊伍後面還有老長,大多都是鎮上的人,我也就沒再去排隊,等他們打好了水就提著空壺往回走,幾個同村的聽說我去大院那邊辦事了,沒打到水,就硬是要從自己水壺裡倒一些分給我,我推辭不了,就要了。現在每次打水都還是比較順利的,他們說要給我,也是一番心意。




88

88、浴血 ...


  這一天我們要出門去鎮上取水的時候,小黑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表示要跟我一起去鎮上,我傢伙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大房子裡,偶爾的也會跟我出去放放風。我讓小龍跟著葛明去蘑菇房裡玩,不要到處亂跑,他乖巧地點點頭,然後我們就出門了。
  現在鎮上的人口不知道有沒有到一千,走在街道上,感覺蕭條得很,大部分都是男人,已經很久沒有在鎮上看到獨行的女人了,要麼成為男人們附屬的存在,要麼就是躲在陰暗的角落裡。
  
  我沒有去古志鵬那裡,而是乖乖地跟著村民們去排隊取水,總不能每次都讓被人倒水給我,我去古志鵬他們那裡的次數並不是很多,偶爾過去一次,也不會待很久。
  等所有人都打了水,大家就一起往回走,就這樣重複著這個冬天裡不斷地在做著的兩件事:取水、砍柴。
  
  等到回到家裡之後,我把水壺放在一旁,然後往自己家的火盆裡舔了幾根木頭。坐在火盆邊上稍微烤了一會兒,身體就慢慢地暖了過來,葛明和小龍大概還在蘑菇棚裡呢,我好幾天沒進蘑菇棚了,進去看看裡面的蘑菇都長得怎麼樣了吧。
  葛明隨意地紮了條馬尾,正貓著腰收蘑菇呢,用一把小刀把長大了的蘑菇一顆一顆割下來,簍子裡已經裝滿了大半,一個個白蘑菇又白又胖,看著真是喜人。
  
  「這麼快就能收了啊!」我走到邊上去看他幹活。
  「是啊,劉胖子果然是有一手。」他今天大概也是挺高興的,手裡依舊忙著,臉上掛著笑容。
  「這鮮蘑菇真不錯,今天晚上燉肉吃吧。」我真是挺喜歡吃蘑菇燉肉的,小龍那孩子也喜歡。「對了,小龍呢?」
  「剛剛他說要幫我收蘑菇,結果壓扁了一小片,呵呵,出去跟小萌玩去了。」我看了看葛明指的方向,果然是壓扁了一片蘑菇。
  「是剛剛進來的時候沒看到,這孩子去哪兒了呢?我去找找。」說著我就出了蘑菇棚,剛剛我回來的時候沒見到小龍,小萌也沒有看到。
  
  「你有看到我家小龍沒有?」我問屋子裡的一個小孩。
  「有啊,他本來就在那裡跟小萌玩的,後來小萌的外公帶著他們出去了?」小孩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因為這些孩子經常來我家蹭吃的,所以面對我的時候也顯得十分乖巧。可是,陶有財?
  「汪汪!」小黑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的,他火急火燎地從外頭跑回來,衝我吠了幾聲,然後又轉身跑了。我知道八成是小龍出事了,就緊緊地跟在後頭,小黑一直在前面跑,出了村口,上了對面的那個山坡,怎麼會是這邊?這是去往蘭亦磊他們那裡的方向啊!
  
  我雖然心有疑惑,但是腳下卻不停,今天小龍無論是去的是哪裡,我都得過去將他帶回來。兩邊的樹木刷刷地從我耳邊掠過,山路並不好走,但是我跟小黑都跑得飛快,這陶有財,到底是想幹嘛?
  進了村子之後,小黑一閃就不見了身影,我沿著這個村子的小路慢慢地往前走,這個村子很安靜,跟我們村一樣,他們肯定也都聚居在村子裡的某個地方。
  
  前面的一個三合院裡,透出一些屬於小孩子的依依呀呀的說話聲,是小龍和小萌。我動了動耳朵,裡面還有其他人,但是他們都不在院子裡,而是藏匿在各個角落,我能聽到有一些人急促的呼吸,或者不安地挪動腳步的聲音。
  這座三合院和我們村的差不多,都是同個年代裡留下來的建築,同樣在三合院的一面修了一道大門,沒有門板,只有一個高高寬寬的門洞。我看到小龍和小萌正蹲在地上玩一輛塑料小車子,小龍一邊玩一邊給小萌講故事,兩個人都很投入。
  
  明知道是陷阱,我卻只能硬著頭皮往裡面走,因為我已經看到了,正對面的二樓窗戶邊上,有一把手槍的槍口正指著地上的小龍,他們竟然有槍!小龍的真身雖然是皮糙肉厚,但是人形的時候還是十分脆弱的,跟平常的小孩無異,如果被手槍打中的話,恐怕是凶多吉少。
  很快的,我也有了屬於自己的槍口,我抬眼掃了一下,總共六把,這些人真不錯,竟然能弄到這麼多槍。
  
  「草!」其中一個正拿槍對著我的男人突然爆了一聲粗口,然後那邊發出了一聲槍響,接著就無聲無息了,我知道肯定是小黑偷偷摸上去把那人幹掉了,小黑有著狗的鼻子和貓的身手。
  趁著那些人還沒有回過神的時候,我幾個跨步跑上前去把小龍抱在懷裡,然後就地打了幾個滾,至於小萌那孩子,我現在根本無暇兼顧。蘭亦磊從暗處走了出來,他打開了二樓的窗戶,對著我和小龍的方向開了幾槍,我的動作本來就不算是頂快的,一時間被打得狼狽不堪。
  肩膀上中槍了,能感覺到子彈正卡在骨頭裡,我抱著小龍藏到一根石柱後面,不知道小黑現在在哪裡。
  
  懷裡的小龍動了動,我低頭看他一眼,示意他噤聲,這孩子真是不讓人省心。他伸出小手在我流血的肩膀上摸了一把,然後又把頭垂了下去。
  「吼!」人形的小龍突然發出一聲像野獸一樣的怒吼。我連忙把他緊緊抱在懷裡,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越來越重,然後掙脫了我的懷抱蹲在地上化出了原形。
  
  那些人大概是沒有見過這樣的怪物吧,有幾個人開始胡亂開槍,小龍扇扇翅膀就把那些子彈扇飛了。接下來是一場混戰,小龍一邊噴火一邊扇著翅膀飛到各個窗口想把人抓下來,那些人躲進屋子裡,他就直接從窗戶擠進去,玻璃木柴還有磚塊嘩啦啦地掉了一地。
  我釋放出自己的精神觸手,想要找到蘭亦磊的位置,其他人倒是不怕,蘭亦磊卻是個狡猾的,但是他今天既然已經看到了小龍的真身,我就絕對不能讓他活著從這個村子裡逃脫。
  
  房子裡哪裡還有人,我環視了一下這個三合院,都沒有感應到蘭亦磊這個人的存在,有幾個提著刀的手下大概是得了他們老大的命令要攔住我的去路,但是小龍的出現已經把這些人的膽子都嚇破了,我往前走一步他們就退一步,後來乾脆扭頭逃跑了,我趕上去把他們一個一個解決掉,反正今天這些人是誰都別想離開這裡的。我搶了一把刀,把這些人一個一個砍成塊,絕對不會留下一個豁口。
  小黑從暗處跳了出來,今天他的身上也沾了血,腿上那撮白毛都被染紅了。
  「走,去找蘭亦磊。」我看了一眼還在院子裡發瘋的小龍,然後扭頭和小黑追著蘭亦磊的方向去了,這個傢伙正在山上飛奔,我們跑了好遠才終於趕上了。
  
  「別過來,不然就同歸於盡!」他被小黑擋住去路,回過頭來之後又看到我,於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像手雷一樣的東西,威脅我們不要靠近。眼前這個人,哪裡還有什麼風流瀟灑的氣質,原本他不是挺得意的嗎?怎麼今天除了狼狽還是只有狼狽?在死亡面前,這個曾經的才子後來的梟雄,也不過如此。我定定地站在那裡,眼前這個人今天是無論如何都要死的,耍再多花樣都沒有用。
  他往後面倒退了一段距離,直到自己認為安全了,才又重新奔跑了起來,小黑站在那裡不動,我舉起剛剛搶來的那把長刀,對著山崗上那個背影丟了過去,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但是我依舊看得很清楚。
  長刀「噗」地一聲扎到肉裡,緊跟著「砰」地一聲響,蘭亦磊把手雷打開了,那把長刀被炸成好幾段,他的身體也被炸了成了許多碎片,我跟小黑在確定他已經死了之後,就離開了。
  
  那個曾經的蘑菇村正在燃燒著熊熊大火,小龍已經化回了人形,這孩子滿身鮮血,正抱著那個叫小萌的小姑娘站在路邊等著我們呢,小黑好像還是不太放心,又在村子周圍去看了一下。我把小萌接了過來,這丫頭睡著了,剛剛那一場混亂並沒有對她照成什麼實質的傷害,現在還不能看出來有沒有受到驚嚇。
  我們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小龍這會兒很安靜,乖乖地牽著我的手不吭聲,不知道他現在想明白這件事的始末了沒有。不過對於一個這麼大的孩子,我們畢竟也不能苛責太多,這孩子雖然看起來好像是活了不少年頭,但是對於人類社會,他還是並不那麼瞭解。
  
  前面飄過來一個白影,我知道是葛明來了,葛明看了眼我肩膀上的槍傷,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把小萌接了過去,然後我們還是慢慢地往回走。接著又遇到了陶十五和魯德他們,陳果也來了,他們開始的時候是跟著葛明一起出來的,但是後來跟丟了,見這邊的村子著火了,就直奔這裡來了。
  確實挺難得的,因為這邊可是蘭亦磊的地盤,他們聽到槍聲看到火焰,就這麼直直地趕了過來,如果小龍不是一條龍,小黑也沒有那麼強悍的身手,我也沒有修真的話,也許我們今天就這麼被蘭亦磊幹掉了,這些後面找來的人,最多也就是個陪葬。
  走到村子的時候,許多村們都站在村口等著,雖然現在已經過了最冷的時期,但是這個時間外面的溫度還是很低的,最近我們在三點半以後都會聚在一起烤火,眼下都快五點了。
  
  村民們先是問東問西,然後看到我身上流著血呢,又有人連忙過來攙著我,嘴裡大喊大叫的讓身邊的人趕緊回去準備開水布條。有人應聲跑了,一路跑一路喊,也不知道都在喊些什麼,我精神有些恍惚了,就聽到這些人熙熙攘攘一直說這個說那個的,卻一句話也聽不進腦子裡去。
  
作者有話要說:雙更求花花~~~




89

89、醒來之後 ...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才醒,醒來後發現葛明不在,小龍正趴在一邊睡得正香呢,肚子發出「咕嚕嚕嚕」幾聲響,我從火堆邊扒拉出一個馬鈴薯啃了起來。本來麼,也沒多大事,就是失血過多,人有點虛,多吃點就補回來了。
  「嘿,醒了啊!」魯德他們從外面回來,看我坐起來了,就連忙過來打招呼。
  「嗯。」我砸吧砸吧嘴,覺得今天的土豆特別香?
  「感覺怎麼樣啊?」陶十五也過來了。
  「餓。」我低頭繼續在火盆邊扒拉,希望可以再找個土豆出來。
  「哈哈,別找土豆了,哥幫你下面。」魯德絲毫不跟我見外,直奔我家的那個廂房裡去了,吃的都在裡頭呢,他抓了包掛面出來,還拿了一瓶豆醬,其他的調味料外頭都有。
  
  他弄了個小鍋加點蔥頭在油裡炸得發黃,然後又加醬油跟豆瓣醬一起下去炸,有點沾鍋,就用鍋鏟不停地攪,我聞著香味覺得更餓了。他後來又稍微加了點水加一些食鹽,我家還有點味精,整個村子也就我家還有了。燒了一會兒之後就放邊上涼著,換大鍋下面。葛明大概是聞到了香氣,也從蘑菇房裡出來了。
  葛明看了看我的氣色,然後摸出一顆丸子給我嚼了,那玩意兒不怎麼苦,吃著有點甜,還有一股濃濃的中藥味。
  
  「來,給你個大碗的!」魯德的面條已經弄好了,黑紅的雜醬麵上面撒了些拍碎的蒜末。陶十五葛明他們也各打了一碗,這些人都知道我們家的習慣,所以給小黑也弄了一些,小龍還睡著呢,我們這麼大聲說話他都不醒。
  大家圍在火堆邊吃炸醬麵,我吃一口面,再夾點蒜末嚼一嚼,真是又辣又香又開胃,大蒜跟面條簡直是絕配。這些人也都跟餓死鬼投胎似地,呼啦啦三兩下就干掉一大盆面條,最後葛明還硬擠過去把僅有的小半碗扒拉到了自己碗裡。
  
  「陶亮啊,現在外頭都在傳,你單槍匹馬一個人,就把蘭亦磊老窩給端了。」陳果這小子吃完雜醬麵之後,抹抹嘴巴開始拿我開心了。
  「呦,你還不知道吧,傳得甭提多神氣了,跟關二爺再世似的。」陶十五也笑眯眯地搭腔。
  「有人還說自己那天下午聽到虎嘯龍吟了,嘿嘿。」魯德也是個愛湊熱鬧的。
  「那算什麼,還有人說自己看到天上群龍飛舞的呢。」李郁最近又開朗了些許,也跟著參合。「看不出來啊陶亮,咱也算是認識好多年了吧,今兒才知道原來你就是傳說中的真龍天子啊!」
  「別瞎扯了,那說的是皇帝。」我很無奈,我真不是龍的兒子,就是有點想要把龍當自己兒子養的意思。
  
  「誒,跟你說啊,我們昨天一早就去那村了,那些死人麼,都被燒得差不多了,陶亮你到底都在那裡幹了些啥啊?有幾個沒燒到的,我們看著都覺得怪滲人的。」魯德總算是說起了正題。
  「沒啥,也那樣了唄。」看來這事好像不太好矇混過關。
  「哪樣了啊?」陶十五急:「都找出來好多把手槍呢,怎麼就那樣了啊?說說,但是到底發生了些啥?」
  「你們把手槍都帶回來了啊?」我試圖轉移話題。
  「那是,難道還能留在那裡便宜了別人,呵呵,跟你說啊,在他們村不遠的一個祠堂裡,還找到不少子彈呢。」魯德說起這些東西就甭提多激動了。
  「還有不少糧食衣服什麼的,後來我們帶著咱村的人過去都給它卷巴了,那群狗娘養的可厲害了,也不知道他們怎麼屯的那麼多糧食。後來我們跟三爺他們商量了一下,反正也是天上掉餡餅,咱自己留一半,給古志鵬他們送過去一半。」陶十五心情也是不錯。
  「已經送過去了?」這年頭,他們既然還願意把糧食往外頭送,實在是難得,這中間可能還有那些風言風語的一點功勞。
  「沒呢,這回的糧食雖然是我們給拿回來的,但是那群人可是你給滅的,送糧食這種長面子的事,咱留給你來做,嘿嘿。」陶十五說完嘿嘿一笑,大概還記著我當初我被捐糧的那檔子事呢。
  
  「別扯這些了,亮子啊,跟咱們都說說,你是怎麼以一敵百英勇作戰的?」魯德這又把話給扯了回來。
  「沒上百呢,就六十個。」連嬸在一邊笑嘻嘻地糾正道。
  「六十就六十吧,這到底是咋弄的嘛,亮子你說出來大夥兒也跟著學著點。」魯德堅持不肯放棄這個話題。
  「那啥,我也沒幹多少事。」我捋了捋頭髮,真夠髒的,一會兒好好洗個頭。
  「你嘛都沒幹人怎麼就都死了呢?」魯德急了。
  「好像是內訌什麼的吧,反正那會兒亂的,我腦子也亂,到現在都沒整明白是咋回事呢。」我就說不知道,你們能把我咋的?
  
  「內訌?不能吧,聽說蘭亦磊領導有方,一直沒出過什麼岔子啊。」
  「也難說。」
  「亮子啊,你再想想,當時都是都發生了一些啥事。」
  「想什麼想啊,又不是什麼好事,總讓人家想那一茬幹嘛?」最終還是陳果的母親站出來救我於水火。
  
  「對,對。咱別總想那茬了,嘿嘿,你小子,一睡就是兩天,咱都以為要不好了呢。」
  「可不是嘛,把你家這娃娃急的啊,整宿整宿不睡覺。」
  「我說陶亮啊,這小子其實是你親生的吧,別不好意思承認了,年輕人總有犯錯誤的時候,要真是老陶家的血脈,咱也得讓他認祖歸宗不是?」
  「哎呦這娃是真貼心,可招人疼了,陳果你小子也別光顧著羨慕了,趕緊的自己也生一個吧,哈哈哈哈。」
  「十五啊,你也別笑話我了,你還是尋摸尋摸快點討個老婆吧。」陳果這小子就是面善,其實嘴刀子利著呢。
  
  說起小孩,魯德和連嬸還是會難過,但是看他們的表情,也比以前好上許多。這一個下午大家就都圍在火堆邊有說有笑地過去了,後來小龍醒了,這孩子怯怯地抬頭看我,我的一個肩膀受傷了,沒有伸手去抱他,他就一點一點地挪過來,然後安安靜靜地窩在我懷裡。
  吃飯的時候,他們各自從自家那邊拿了點東西過來,我們家就沒有弄,吃點百家飯打發了。
  
  晚飯後村裡幾個老人叫我們過去談話,小龍也被要求到場,葛明這傢伙也就由著我這兒傷患自己走過去,一點體貼的意思都沒有。
  「既然陶亮已經醒了,那咱今天就一起坐下來說一說,前天到底是怎麼個回事。」陶六爺率先發話了,然後我就把那天的始末稍微講了一下,當然像小龍化形小黑殺死許多人,還有他們有槍之類的,都是不提的,只說那些人好像是起了內訌。
  「小萌的外公說帶小萌出去玩,很快就回來,我就跟著去了。」小龍也說出了當時的事。
  
  「陶有財,你跟我們大夥說說,這是怎麼個回事?」陶三爺終於沉著嗓子問陶有財話了,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陶三爺這麼凶過,看來今天這個陶有財怕是沒有什麼好果子吃了。
  「三叔啊,我錯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陶有財突然趴到地上磕起響頭來了。「我也是逼不得已的啊,那天我在村口遛彎的時候碰到蘭亦磊他們,他威脅我,說讓我幫忙做點事,我哪能答應啊,可是他說不干就給我好看,說要把我殺了,丟到鎮子上,讓那些人剁成一塊一塊烤了吃……」
  「然後你就把兩個孩子帶到他們村去了?」三爺眼睛瞪得跟銅鈴似地,我看著都有些怕。
  「我……我不是人……可是三爺我怕啊……我怕他們真把我給殺了,我,我就是一時糊塗,您饒了我這一次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陶有財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蘭亦磊是不是給了你什麼好處?」六爺在邊上插話了。
  「好,好處……」陶有財結結巴巴地不肯老實回答。
  「說!」三爺一枴杖甩過去,陶有財腦門立馬就出血了。
  「說,說,我說。蘭亦磊他給我幾根金條,他說事成之後再給我幾根。可是三爺啊,我真不是圖他這幾根金條,你說這世道亂的,我要金子幹嘛用呢,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陶有財被三爺砸了一個趔趄之後,又趕緊爬回去扒好,腦門上流著血呢,也不敢伸手去擦。
  「把金條拿出來。」陶三爺咬著牙根噴了一口氣。
  「是,是。」陶有財伸手就從懷裡摸出了三個金條,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這東西,陶有財說當時他沒心動,我還真是不相信。照我們的歷史經驗來說,無論是怎麼樣的亂世都有到頭的一天,到時候天下太平了,金條自然又值錢了。
  
  「有財啊,我和你三叔當年跟你爹那是老交情了,今天我們幾個豁出了老臉保你,這個你心裡得明白。」幾個人對著金條沉默了好一陣,之後六爺又重新開了口。
  「明白明白,有財心裡都明白。」陶有財急忙應承道。
  「你明白個屁,你要是明白還能幹出這種混賬事來嗎?咱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了,往後你要是再敢動歪腦子,不用等別人來收拾你,我陶老三第一個就把你給捏吧了!你信不信?」陶三爺今天是真激動了,他吼一嗓子,我都覺得整個屋子都跟著震了一震。
  「信,信。三叔我信,我真知道錯了!」陶有財又是認錯又是指天發誓,一把年紀的人了,我看著都替他不好意思。
  
  今天基本上也就是這樣了,陶有財雖然可惡,但是他到底也是沒有直接殺人放火,村裡人要保他就保了吧,雖然幾個長輩也沒跟我說幾句軟話,可我也沒指望他們低聲下氣地給我賠不是,他們說得出口我也受不起。
  不過桌上的三根金條,我還是收了吧,這東西本來也不是他們任何一個人該得的。
  
作者有話要說:報紙昨天收到好多花花,還有地雷手榴彈跟一個火箭炮。
O(∩_∩)O~真的很高興哇!鞠躬!




90

90、末章 ...


  又是一個去鎮上取水的日子,但是今天大家都不是提著空壺出門的,男人們挑著擔子,女人們背著一些棉被衣服,浩浩蕩蕩的就往古志鵬他們的院子去了,最近聽說外頭把我們村傳得很神,所以這一路也沒碰上個打劫的。
  看門的同志看到是我們來了,還帶了不少東西,連忙把大門給開了,完後朝樓上一聲吼,就下來很多年輕的士兵忙著拿東西。這些糧食加上我上次送的那些,肯定夠這個大院裡的人吃上好一陣子的了,這麼一來,剩下的冬天也就好過了很多。
  
  劉餅子正在蘑菇棚裡忙活著呢,聽說我們來了,連忙跑出來和大家說話。原來他是想在開春之後回到自己村,但是劉餅子一個人怕是在那裡待不住,鎮上好多人虎視眈眈盯著那塊地呢,於是他就拉上魯德跟陳果兩家,到時候就算不能在那個村子裡說一不二,好歹也不用總被別人欺負吧。
  魯德他們前面雖然住的是朱大爺他們家的房子,但是朱大爺家的田地早就被村裡其他人種上了,他一個外鄉人,也不好跟我們村的人爭,所以蘭亦磊那幫人死了之後,他其實也早就有了這個想法。於是兩個人一拍即合,說好等春天來了就到那個村子裡去爭個一席之地,陳果今天沒出來,李郁就給拿了主意,說好到時候他們也一起去。
  
  那群當兵的非拉著讓我給講蘭亦磊他們是怎麼被幹掉的,我還是拿內訌的理由出來說,結果這些當兵的真是相當不給面子,明說自己不信。還是魯德他們好啊,就算心裡不信,也不會這麼直接說出來讓大家尷尬,不過他們怎麼說不信都沒用,我只要咬住了不放就好。
  有人拉著我說要過招,我說肩膀受著傷呢。今天要是再撕裂了,葛明非得跟我沒完。那些人只好作罷,然後一群人圍在一起把鎮上那些傳言又說了一遍,人類的想像力果然是無限寬廣的,我聽著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些人已經在計劃春天的事了,古志鵬他們是想把大院裡的一棟大樓拆了外面的牆壁,在裡頭種莊稼,到時候會需要很多土,他們把泥土鋪在樓層上,直接在上面播種。幾個年輕的士兵興致勃勃地跟我們說他們的構想,樓房裡一些沒用的牆壁全部都拆掉,只留下幾堵承重牆,然後在東面和西面裝上佈簾,太陽最毒的時候就給拉上,清晨和黃昏的時候再拉開。
  照著去年夏天的情形,種莊稼的話就只能靠人工澆灌,反正多了他們也照顧不過來,那一棟大樓有八層呢,也還寬敞,他們全給種上的話也就差不多了。還有他們最近在用的另一棟大樓呢,到時候如果有餘力的話,就在弄點室內種植,基本上這些活小孩就能幹,他們現在也已經是熟手了。
  這些人說,他們現在已經有了一個蘑菇棚,到時候再整點木耳什麼的,反正只要能弄出來填肚子的,他們就都整點,到時候省著點吃,怎麼也能扛得住的。
  
  我們在大院裡待了挺久,這些當兵的讓我們今天別去排隊了,直接拿他們打好的水回去,反正他們在鎮上,打水方便。一群人沒事就在那裡閒嘮嗑,主要還就是說點開春後的計劃,談談莊稼什麼的,我們村的人大多會種地,當兵的大多不怎麼會,所以這些人一問起來沒完,從育苗到分植再到追肥澆水,什麼都問。
  我們村的人倒是挺羨慕他們的室內種植的,不過這個東西沒有電就不好操作,風力發電機不好弄。但是就這幾年的情況來看,風力發電跟天陽能發電肯定是已經引起了重視,上面應該正在研究生產呢,雖然短時間內我們村的人用不上,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雖然大家湊在一起說了不少話,但是這些人一句都沒有提起神秘人送糧食的事,就連小孩子嘴巴也都緊得很。這讓我覺得很高興。
  因為我還有傷呢,回去的路上他們就把我家的水也一起提了,我覺得不太好意思,一個人啥都沒拿走在隊伍的前端,晃晃悠悠地帶著一群人去鎮上,然後又晃晃悠悠地回村裡,真有點地主老財的味道。
  
  葛明最近什麼事都不讓我做,他說我的肩膀被傷到了筋骨,不好好調養的話會落下病根,這簡直是太讓人憋屈了,我現在每天都只能看著他幹活自己卻幫不上什麼忙。
  山谷裡的水稻又迎來了一次收穫,我們每天上午七點到十點,下午兩點到六點,都在山谷裡面幹活,當然了,村裡人就覺得我沒在廂房裡面休息而已。葛明帶著小龍割稻子,小黑負責搬運,看小黑幹活簡直太糟心了,我卻楞幫不上什麼忙,有一次我忍不住出手幫了一下,結果卻受到葛明一頓吼,這傢伙最近很凶悍,也很冷淡,我有點怕他。
  葛明很忙,每天中午我們從山谷中出來之後,他還要山上砍柴和去鎮上取水,後來又有一批蘑菇成熟了,陶十五他們看不下去,就把我家的木柴和水給包了。
  但是就算這樣我也很心疼,在山谷裡收完稻子之後還要出來收蘑菇,村裡雖然當初有幾個人跟著劉餅子學了種蘑菇,但是堅持到最後的只有葛明一個,劉餅子也不知道怎麼整的,村裡這些人一聽他說話就一個頭兩個大,總是不得要領,最後覺得只要有一個人能學會,也就可以了,所以都紛紛放棄。最近收蘑菇他們倒是有幫忙,但是葛明還是堅持每天都到場,這些蘑菇是他這麼長時間以來的勞動成果,收完這一批之後想順利種出下一批,會有很多地方需要注意。
  
  等我肩膀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葛明也變得黑瘦了許多,這一天我們一起去山谷,稻穀已經收完了,我想把那些地再稍微整整,結果一進去就吃了葛明一腳。
  「傷也好了,咱們來算算賬吧!」葛明一臉凶神惡煞地站在那裡,我知道自己今天慘了。
  「好你個陶亮,撇下老子一個人去拚命,你當我是什麼?啊?」
  「你倒是有本事啊,一個人就把蘭亦磊對付了是吧?」
  「當英雄的滋味怎麼樣?我打死你個說話不算話的!」
  「才一眨眼不見呢,就給老子把自己整得血淋淋的,他娘的,你刀槍不入是吧,啊?你金剛不壞啊?」
  「打死你個爛人,說什麼要跟老子好好過,結果一個人跑去玩命算怎麼回事?」
  
  葛明一邊罵一邊對我一通踩,我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這小子下腳太黑,除了肩膀上那塊地兒,基本上我現在身上已經沒一塊好肉了。
  「下次再去拚命前要記得先把老子帶上!」他見我站起來了,就伸出手抓住我的耳朵使勁擰。
  「哎呦,掉了掉了!」挨幾腳倒是沒什麼,擰耳朵真不是人受的罪。
  「哼,終於肯吱聲了?」葛明還是揪著不放
  「我錯了。」我連忙認錯,再不認錯耳朵就沒了。
  「錯在哪兒了?」這傢伙還是不依不饒,跟老子教訓兒子似地。
  「下次肯定帶上你,真的。」
  「要是敢說話不算數,老子就把你這兩隻耳朵都擰下來下酒!」
  「快,快放開。」
  
  葛明沒有放開,而是拉著我的耳朵把我往他那邊靠了靠,然後兩瓣柔軟的嘴唇就貼了上來。恩,那個,因為太久沒親熱了,我們都有點忘情。
  
  小龍跟小黑原本跟我們一起進的山谷,見我挨揍,他倆都傻眼了,等葛明揪住的的耳朵的人,他們連忙伸手(爪子)把自己耳朵捂上,後來又改捂嘴巴了,看了看好像不對,再把眼睛捂上……最終這兩人發現怎麼捂都是沒用的,一前一後跑小樹林裡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還是平淡,所有人都等著春天的到來,大家合計著,今天春天就都種玉米吧,這東西收穫的時間比較早,也相對耐旱,到時候磨成面,好歹也是麵食,總比每天吃紅薯土豆要強一些。
  然後三合院後頭那棵大樟樹底下的那口井,下面有個不小的洞,等忙完了春播,大家去把那個地方整整,今年冬天大家就不住大房子了,住地底下,到時候修個大一點的炕,等天冷了村裡人就全窩到下面的大炕上,煙囪麼,就順著那口井修上來好了。
  後來又有人說不合適,那個地方就一個出口,還冒著煙呢,被別人盯上了咋辦?於是大家又合計著再挖個出口,這麼一來,要干的活就更多了。不過這些都只是想法,到了春播之後,真正做起來,可能還會遇到各種麻煩,村民們倒是挺有信心,都覺得今年冬天都熬過來了,那點困難算啥?
  
  對於以後的日子到底是會越過越好呢,好事一年比一年更難,這個問題誰也答不上來,誰心裡也都沒有底。但是無論有多難,大家總還是要堅持著活下去不是?
  
  直到某一天晚上聽到春雷滾滾,大家終於忍不住歡呼雀躍。春天終於來了,這個冬天漫長又寒冷,很多次,我都以為它其實根本就沒有盡頭。這樣漫長的等待讓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些惶惶不安,但是萬幸的,它總算是來了。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從大房子搬回自己家去了,稍微打掃了一下之後,葛明跟小龍小黑就都躺地板上打滾去了,這些傢伙,好像都對那塊地板比較有感情。
  
  休息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我和葛明就帶著小龍小黑上路了,我們要去一趟安全區,看看陶方他們過得怎麼樣了。小龍的翅膀現在很大了,他好像長個兒了,我們三個人一起蹲在他背上也不覺得十分擁擠,這傢伙的大翅膀每扇一下,都能飛出去老遠。
  小龍飛得很高,從地面往上看,大概也就是一隻小鳥那麼大吧,但是我憑著自己發達的視覺神經,還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的情況。大家都從房子裡走了出來,有人在街道上,屋頂上,或者樓層裡鋪上了泥土,想要把道路跟房屋挖掉是很不現實的,所以這些人都選擇往上面鋪土,他們會在上面種上各種莊稼,也許若干年以後,這些地方就都成了一塊又一塊的農田,沒有人會記得它曾經是多麼乾淨整潔,筆直平坦。
  
  春風迎面吹過來,還是有些涼,我抓緊葛明的手,小心翼翼地伏在小龍背上,小黑也安安靜靜地趴著。
  
  陶方他們還活著嗎?
  
作者有話要說:原本是打算寫到他們的秋天的,但是到了這裡,報紙覺得基本上就可以完結了,再寫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新意,所以,咱們就這麼完結了吧O(∩_∩)O~
這篇文應該還算是比較快的吧,呵呵,報紙的神經繃得有些緊,需要休息了,番外目前沒有考慮,不承諾,休息兩天之後再說。
然後就是感謝大家這兩個月來的支持,沒有大家的花花,報紙是肯定堅持不下來的,感謝各位撒花的買V的,丟霸王票的,還有默默為報紙增加點擊的朋友們。鞠躬!


91

91、番外陶有財之死 ...


  陶亮離開之後,村民們也開始忙起了春播前的準備工作,大家商量過了,為了避免夏日裡莊稼受到乾旱的禍害,乾脆就都種玉米,早點育苗,用塑料膜蓋著,爭取早點種上,山坡上的那些個梯田,就還是種點紅薯土豆啥的。
  為了讓今年的冬天過得容易一點,大家現在都很忙,魯德和陳果他們也已經拖家帶口地跟著劉餅子去蘑菇村搶地盤了,基本上他們很順利,因為手上有傢伙,沒人敢惹。
  
  陶三爺白日裡忙了一天,這才剛睡下呢,就被外面吵吵鬧鬧的聲音給弄醒了,這人老了,也不中用了,睡覺也睡得不踏實,聽到一點響聲就跟著醒了。他抖抖索索地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打開門想去外頭看看究竟,結果這大門才一打開,就見到老六帶著幾個老人一起過來了,這是咋了?
  「陶有財死了。」陶六爺嚴肅地說。
  「死了?」陶三爺一聽這話,頓時腦子也不迷糊了,陶有財這人,他們雖然看不上,但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平日裡村裡幾個長輩也都挺照應他的,再加上這人生性就是不肯吃虧的主,所以在村裡從來都只見他佔便宜的。這還不到五十呢,就死了?
  「進來坐。」陶三爺沒有多說什麼,村裡的小輩們都還圍著看熱鬧呢,這事不好在外頭說。
  
  幾個人走進屋子之後,陶三爺拿出家裡的油燈點了,豆大點的火焰一燒起來,陶三爺也就大概能看清眾人的表情了,溝壑縱橫幾張老臉上,都帶著相同的嚴肅和憂慮。
  「你們怎麼看?」陶三爺領著大家到桌子邊坐了下來,把油燈放在桌子上,自己也坐了下來。
  「大夥兒都覺得這事跟陶亮他們有關係。」陶六爺率先開口了,陶三爺聽了之後也沒有馬上接口,屋子裡沉默了良久。
  
  「怎麼死的?」陶三爺又問。
  「好像是起夜的時候,摔了一跤。」
  「就這?」陶有財今年還不到五十呢,又不是想他們這樣七老八十的老骨頭了,怎麼摔一跤都能摔?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艾芳起夜的時候,發現她爹正趴馬桶間門口呢,還不小心給踩了一腳,這給嚇得,她一叫喚,大家就都醒了。」
  「這,人看起來怎麼樣?」
  「夜裡也看不出個究竟,不過臉色挺好,也沒什麼異常,他家婆娘正給他洗澡換衣服呢,這會兒還沒硬。」
  
  「怎麼就覺得跟陶方有關係?」陶三爺覺得有些渴了,就自己站起來倒了杯水喝,這些人渴了也會自己倒,不用他張羅。
  「應該說是葛明,那小子邪性,當初成斌那點事,他楞是記了一年多,非得整回來才肯罷休,陶有財辦的事,那就更不地道了,他真能就這麼算了?」
  「我覺得陶亮這小子,自從那個叫葛明的年輕人來了之後,也就跟著變得邪性了,你們說那個叫葛明的傢伙,該不會是狐狸精來的吧?」
  「去你個老不正經的,說的這叫什麼話?」
  「嘿嘿,老頭子我活到這把歲數了,啥事沒見過,裝什麼裝,難道你們沒看出來?可不止這個,陶亮這娃當初說蘭亦磊的人內訌,你們真信了?反正我是不信。」
  「得得得,一把年紀了,嘴上也沒個把門的。」看這人越說越不靠譜,陶六爺連忙出聲把他剩下的話給堵了。「這些話今兒咱幾個聽過就都給忘了,誰也不許往外頭說,特別是在那些個小輩跟前,都別掰扯這個。」
  「我哪能跟他們說這些啊,這不是在肚子裡憋得久了,得倒出來說道說道嘛。」那老頭不滿的嘀咕幾聲,不是他不想跟那些小輩說去啊,可是現在的年輕人啊,一點小事就咋咋呼呼的,沒事都被他們整成有事了。
  
  「老三你說,現在是要咋辦?」
  「能咋辦?這事本來就是有財他理虧,告狀告到閻羅王那裡,也是沒用的,更何況人家搞不好還有後門呢。」三爺還沒開口呢,有個性急的老頭就爭著說話了。
  「裝不知道?」
  「裝啥,你就真能肯定人是給人家弄死的啊?他們這會兒都不在村裡呢,要不一回來就給他們安個罪?」
  「你這人說話咋這麼不中聽呢,我就是這一說,這連諷帶刺的,是要吵架還是咋的?」
  
  「別吵吵了,一把年紀了也沒個正形。」三爺敲了敲桌子說。
  「那三爺你是怎麼個意思,說出來給大夥幾個聽聽。」一個老頭開了口,其他幾個也就跟著附和。
  「這陶亮一家邪乎,不說大家心裡也都清楚得很,就跟當初那翠花似地,老實說都替咱們村擋了不少禍事。」陶三爺這一說,大家也都沉默了,雖然是這個理沒錯,可是這陶亮他們一家,三番兩次的鬧出人命來,這再怎麼大膽的人,心裡也都該有些慌了。
  「如今這局勢,有這麼一家子在村裡窩著,一般人都不敢打咱這磨盤村的注意,你們也別瞎想了,沒事少招惹他們。」陶三爺把自己的想法說了,這陶亮好歹也是這個村的人,又沒有為非作歹,也不知道這些人到底緊張個啥。
  
  「那您老的意思?咱把他供著?」
  「放屁!咱現在是靠著他們呢,可也不能全指著他們,人要是不在咱村過了,哪天要走了,這一整個村子的人就都不活啦?平時啥態度往後還是啥態度,別整那些個不自在的。」這陶三爺啥都好,就是有時候脾氣火爆了點,一把年紀了,也不見收斂。
  
  「陶有財的喪事咋辦?」六爺終於開始把話題引上了正軌,今兒晚上可不就是為了說這個才來的麼。
  「要我說,也別選什麼日子了,就明兒給辦了吧,正是播種的時候,誰家也經不起那耽擱。」
  「那請人幫忙不?」
  「明兒你們到鄰村,把宋先生請過來,然後這十里八鄉,會吹打的,也都請幾個過來,熱鬧個小半天,咱管兩頓飯。」陶三爺跟眾人交代了一下明天的事,然後就讓人散了。「都回去睡覺吧,明兒還有得忙呢,春播的事不能落下,不然今年冬天可是夠受的。」
  
  陶有財的喪事也算是風光,不僅請了主事先生跟吹打樂手,最後還給火化了,在這年月裡,這樣的喪事已經算是頂好的了。
  往後他們家,也就剩下三個女的了,這小的虛齡才剛五歲,老的也快五十了,這個家,最終還是要靠陶艾芳撐起來,幾個老人說有困難的話就去找他們,可是人家幫一次兩次是沒問題,難道還能幫你過一輩子麼?人活著最終還是要靠自己的,這個道理陶艾芳早就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永不磨滅的番號》看過咩,挺好的。




92

92、番外之陶方(一) ...


  我叫陶方,家裡除了父母還有一個哥哥,我們的家庭並不算是一個十分和美的家庭,但是那些年我過的還不錯,或者說,是我這一輩子過得最好的十幾年了。
  我的父親是個老實沉默的男人,長得矮,也沒什麼能力,母親是看不起他的,但是即使這樣,我們也必須承認,那些年裡,是他在養著我們一家。小時候我不懂事,看不起我的哥哥也看不起我的父親,總覺得他們悶不吭聲的樣子很讓人討厭,人家在外面說起我哥哥跟父親如何如何窩囊的時候我就覺得特丟人。
  為此我跟不少人打過架,因為每次說到我哥哥,他們就愛扯到我身上,說:陶方的哥哥陶亮是個傻瓜。不過跟那群傢伙打架我總輸,他們人多,我就一個人,陶亮那個傢伙一點都幫不上忙,這也是我討厭他的原因之一。
  每次我打完架,不管是輸了還是贏了,陶亮都會做出一副很感動的樣子,他還以為我是為他打的架呢,屁,老子就是為了自己。
  
  後來我不跟那些小孩打架了,我跟他們玩香片,贏了再賣給他們,有時候也是可以有點收入的,那會兒根本就沒有零花錢這回事,所以有兩個小錢買零食也是很牛逼的。陶亮每次都眼巴巴地看著,看得我煩死了,就只好分給他一點,不過這也沒什麼,我母親肯定是會給我補回來的。
  我母親的偏心是在村裡是出了名的,但是這又怎麼樣,他們也就是在背後說說,沒人敢在她跟前說,這是我們家的事,別人就喜歡說說,並不愛參合。平日裡他們也在一起說笑打牌的,好像關係多好一樣的,我母親跟他們說陶亮很笨的時候,他們也是跟著附和的,所以說,背後被別人說幾句真的是無關緊要。
  
  小時候有一次過年,我父親那會兒還在南方打工,他回來的時候帶了一罐奶粉回來,那時候奶粉真的已經是頂好的東西了,他自己都沒有喝過一口,我母親也不捨得喝。
  她每次給我們兄弟倆泡奶粉的時候,都只給一小勺,兩個人一樣多,我再怎麼鬧她都不肯多給。但是有時候我考試考得好了,或者是做了什麼討她開心的事,她就會偷偷地給我泡上一碗,這時候是可以多給的。
  
  印象中,只要是母親上街買東西,或者是走親戚什麼的,都會帶上我,陶亮他很少跟著,除了去奶奶家,我們兄弟倆都去。那時候村裡人都很少上街,有時候我們遇到個熟人什麼的,大人間是講究禮尚往來的,但是他們不會明著說。一般就說,哎呦這孩子真可愛,阿姨這個柚子給你吃啊。然後我母親就要跟她推辭個大半天的,兩個人推來推去,一般最後還都是收了的。
  回家後母親就會跟陶亮說,這個是你某某阿姨給陶方吃的,之類的。雖然後面陶亮也多少能吃上點,不過就跟個小媳婦似地,我有時候覺得陶亮其實不是我母親親生的,該不是撿來的吧?
  
  我母親年輕的時候脾氣很暴躁,經常打陶亮,也會打我,但是打我的時候還是比較少,那是一些我不願意再想起的記憶。
  
  然後就這麼的,我們長大了,後來陶亮考上大學,家裡鬧了一場,最後還是給送出去讀書了。那時候的我,已經能隱約明白自己其實有些事情做得不對,但是那點想法,根本抵不過一種叫做嫉妒的情緒。因為最終我也沒能考上大學,我不想承認,其實自己的學習能力還不如陶亮。
  我的哥哥陶亮,在高中畢業的時候還沒有開竅,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內向到極致的傻愣,學習也不怎麼認真,他其實一點都不喜歡上學,我也不知道這個傢伙喜歡什麼,在我看來,他什麼都不喜歡。
  
  高中畢業之後,我就離開我們鎮,到外面去打工了,那時候我對外面的世界還是抱著幻想的,覺得只要自己夠機靈夠勤快,總有出頭的一天。但是真正到了外面我才發現,在這樣的茫茫人海中,我一個山裡出來的娃子根本就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我先是找了一家酒店當服務員,因為好的工作都不會要我這種沒有經驗的高中畢業生,在碰了很多次壁之後,我才終於決定先找份工作養活自己。當服務員的日子其實挺愉快的,除了上班的時間長了一點,工資也不怎麼高,大部分的時候我都過得挺有滋味,因為在這樣一群人中,我還是比較混得開的。
  
  但是那時候的我並不能滿足於這樣的生活,我希望自己可以站在高等人的位置上,那幾年的我腦袋裡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想法,我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出人頭地、衣錦還鄉。於是我放棄了已經熟悉的環境,去當了學徒,我覺得只要自己有過硬的手藝,以後總有當老闆的一天,到時候從小老闆當到大老闆,那有什麼不可能的?
  也許是我太天真了,也許是缺乏機遇,總之學藝之路並不好走,那時候我雖然聽說過拜師是要有熟人給紅包之類的,但是並不真的瞭解這其中的厲害。面試的時候說得好好的,只要肯努力,總有一天會出頭之類的,他們對我說了很多鼓勵的話,希望我安心在那裡幹活。
  
  結果我就真的很努力了,什麼髒活累活我都干,絕對沒有半句推辭的,開始的時候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可是要不了一個月,我就發現自己真是傻透了。每個師傅都只會用心教一兩個徒弟,有時候甚至一個都沒有,這些徒弟都不是通過面試進來的。
  那時候的我是真的很天真,我去找他們理論了,甚至還去廠長那裡告狀,廠長說得挺好,還把一個老師傅叫過來說了一頓。然後呢,迎接我的就是無止盡的排擠,幾個老師傅之間雖然暗流洶湧,但是很多時候他們還是一個鼻孔出氣的,這些人排擠我,指使他們的徒弟也排擠我。最終我沒能在那裡待滿兩個月,走的時候那個人模狗樣的廠長還不肯發給我工資,說我是學徒,這兩個月對廠子沒有貢獻。
  
  那幾年是我最討厭陶亮的時段,雖然我們就只在過年的時候才能見上幾天,但是只要一想到他在學校裡過著什麼樣的日子,自己又在外面過著什麼樣的日子,我就忍不住憤怒,雖然這樣的憤怒來得毫無道理,我甚至不能說出來。
  然後有一個過年的某一天,我偶然聽到村裡的大人們談論我們家的事,才終於知道我的父母還有過那樣的一段,也就是說,我其實很可能都不是我父親親生的。那一刻的徹底的憤怒了,誰稀罕當那個老實巴交的男人的兒子,野種就野種好了,我他娘的就是個野種怎麼了?
  我憎恨那個老實巴交的男人,憎恨他的「親生兒子」,也憎恨自己的母親,我甚至憎恨自己,這是怎麼樣的一家人啊,真他/媽的讓人噁心。那個大年夜,我看著家裡那一張張倒胃口的嘴臉,心裡從所未有的冷漠。
  
  然後我更努力地在外面掙扎,可是接下來的經歷大同小異,都不太順利。兩年之後,我就徹底明白了,一個沒有錢沒有背景的鄉下小子,真想要在這大城市裡混出個樣子是很難的,不僅要有能力有毅力,最要緊的是有機遇。我最終還是不願意在那樣的環境裡煎熬著等待一個機遇,於是我拿出自己所有的積蓄,報了一個培訓班,學了一門做火鍋料的技術。
  
  我學的主要就是各種丸子的做法,魚丸肉丸火腿腸豆腐之類的,以前的品種比較少,後來就慢慢的多了。我當時學這門手藝的時候,已經不是那個剛出社會的愣頭青了,我知道要靠自己一個人在城市裡擺攤開門面都是不現實的,不說資金,我一個人根本就忙不過來,請人也不一定能請到理想的。
  於是我回到了我們那個鎮,當時我父母也有了一些存款,正想在鎮上買房子呢,我也正打算做點小生意,就攛掇著他們買了,那會兒房子也便宜,我們家雖然都沒賺過什麼大錢,但是我母親也算是持家有道,這幾十年如一日地省下來,積蓄還是有的。
  
  我回去之後就在菜市場租了一個攤子,那會兒我口袋已經空了,都是我母親給掏的錢,包括開始的時候買的那些材料,這個我倒是不覺得有什麼,當時我才不到二十歲,讓父母掏點錢怎麼了?好多人都還在學校裡混日子談戀愛呢。
  那會兒剛好也是秋天了,過了不多久就到了冬天,那正是吃火鍋的好時候啊,我的生意越來越好,母親辭去在餐館裡洗碗的工作,就專門給我幫忙。那幾年正是流行吃火鍋的時候,我的火鍋料品種也多,很多東西其他攤子根本就見都沒見過,於是那一年冬天,我小賺了一筆。
  時間沖淡了我的憤怒,在我做小生意的那幾年了,父母也都一直有給我幫忙,父親沒活的時候,就在家裡幫我做事,即使我從來不給他錢,那個男人還是把自己能做的事都做得好好的。後來我又覺得,也許外頭那些風言風語都是隨便亂講的,再過幾年,我才徹底明白其實這些都並不重要。
  
  這樣的日子一過好多年,然後陶亮畢業了,在外頭找了工作,那時候我的生意基本上挺穩定的,雖然吃火鍋已經不像以前那麼流行了,但是依舊是冬日裡不可缺少的一個菜色,我們後來也加了一些其他東西,主要是攤子擺得久了,就會有很多熟客,生意也好做。
  那時候我的心情了平靜了下來,對陶亮也不像以前那麼討厭了,後來他畢業了出去找工作,我也有些替他擔心。那會兒大學生已經很多了,他還是個大專畢業,又沒個熟人什麼的,腦子還不開竅,在外頭指定得吃虧。
  
  我有時候跟我母親說起,她一般也不搭腔,有時候也會說兩句,就說男孩子總要出去的,難道在家裡吃父母嗎?他又不會做生意,回家能幹嘛?她說的也有道理,我們家就是這麼個情況了,也不是什麼好人家的孩子,在外頭受了氣還可以回家撒撒嬌使使性子。
  那些年我們家裡的收入還算是可以的,雖然我也沒給我母親多少錢,差不多就是個幫工的工資,但是她幹的活可比幫工周到多了,而且每次我給她錢她都十分開心。在她看來,我就算不給錢也是理所當然的,那時候的我並不能理解作為父母的心情。
  
  好歹那幾年我母親也沒有跟陶亮拿過錢,在我們村裡人的觀念裡,孩子賺了錢都是應該交到父母那裡的,父母會替你安排很多事,比如蓋房子娶媳婦什麼的,父母死了之後錢還是自己兒子的,當然女兒是拿不到的。
  我母親大概也是有些愧疚,但是這個年紀的人了,你想讓她承認自己的錯誤,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說得多了,她肯定要跟你急。這些事基本上我都不怎麼愛提,過都過去了,提起來也沒勁。
  
  然後我父親死了,陶亮回來了,父親的死我有些難過,但是陶亮好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其實他跟父親的感情也不見得多好,很多時候我都不明白自己的這個哥哥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回到老房子裡,一住就是好幾個月,後來甚至還在山上放起了羊,這事在我們這邊的人看來簡直太不著調了。我母親很生氣,那幾天他在家裡罵罵咧咧地說陶亮沒出息,就當自己沒生過這個兒子什麼什麼的,我懶得理她,愛罵就罵去吧,愛放羊就放羊去吧,反正我還做我的小生意。
  
  第二天春天的時候我看到陶亮在菜市場買蕨菜,生意倒是不錯的,那會兒我也正忙著呢,就沒有過去打招呼,或者說,有時候兄弟間的感情淡著淡著就習慣了,見面的時候甚至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那一年的夏天問題不斷,添加劑的問題又被拿出來大說道,看著那些新聞,我真是覺得自己吃什麼都是不安全的。然後又出現了一種毒蚊子,這些蚊子會傳染一種熱病,只要得上了,基本上就都沒什麼活路了。
  我和李瑩就是在那時候結的婚,李瑩是個能幹的女人,其實她不是我心目中最合適的人選,而且結婚的時機也不對,但是既然已經有了我的孩子,那就結婚吧。後來我發現,她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女人。
  我結婚的時候陶亮包了一萬二,看來他這幾年的積蓄確實是不少,今年春天他賣蕨菜應該是賺了一些,後來聽說還有個老外開車去我們村找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事,但是我知道八成又是來錢的路子。
  我們這邊都是要回禮的,照理說他包給我一萬二,我起碼要回七千到九千的樣子,我包了九千,他沒要。不要就不要吧,這孩子生下來之後需要各種花銷,我的小生意雖然還行,但是到底也不是什麼大戶,前陣子又挪了一些錢出去放貸,這些錢我先拿著,以後等陶亮結婚的時候我再包回去,也是一樣的,就當是我跟他借的唄。
  
  那之後我母親倒是不罵他沒出息了,可是也沒回村裡去找過他,這又不是感情多深的母子,見面了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大概是尷尬比溫情多得多吧。
  而且我們這邊的人,雖然都是從山上下來的,甚至我們的小鎮也只是個小盆地,卻都十分堅決地看不起種地這個行當,放羊那就更別說了,簡直不比要飯好多少。我的母親在心裡還是瞧不起陶亮的,就像她當初瞧不起父親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寫完陶方的再寫小黑小龍的,不好意思啊,這兩天評論都沒有回,報紙正忙著挖新坑呢。
然後就是定製的問題,有多少人要的呢?我想統計一下,不是很多的話就不開了,專門回答定製問題的評論請打零分。謝謝!鞠躬!大家請自由自在滴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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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番外之陶方(二) ...


  接下來的日子開始變得困難起來,蚊子十分猖獗,鎮上不斷有人死去,我們恨不得每天都要在家裡噴好幾遍的殺蟲劑,但是又擔心李瑩肚子裡的孩子會受到影響,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房間裡面找蚊子。
  肉食已經不安全了,蔬菜也不那麼安全,還好,陶亮經常往我家裡送菜。其實陶亮從春天開始就一直給我們送菜,但是以前我們都不覺得有什麼,青菜之類的,到菜市場買買也不需要多少錢。不過他既然給我們送過來,也是有心的,我母親經常在炒菜的時候會說,自家種出來的東西跟外頭買的就是不一樣啊,你看這豆子,一煮就爛了,看著絲瓜,還帶著甜呢。
  但是李瑩好像不太贊同我母親的做法,時常的,也會從家裡翻點東西讓他帶回去。對此我母親有些不高興,大概是不喜歡新媳婦太有主意吧,對於婆媳之間的這點事,我基本上不去參合,因為這個問題我根本就解決不了,說多了也是添亂。
  
  夏天過後,大家以為這下好了,蚊子終於要被凍死了,可是寒冬很快就來了。
  
  那個冬天下起了大雪,就算是鎮上最老的老人,也沒見過我們這邊下過這麼大的雪。那種天氣裡,電線杆都被凍了,三天兩頭停電,每次只要一停電,家裡的電熱毯暖氣電暖爐什麼的,就都成了擺設。
  大家都冷壞了,我跟李瑩她哥一起上山去砍柴,我們家還好,還有個灶台,鎮上好多人家現在都只用煤氣灶跟電磁爐了,那柴火在屋子裡一點,簡直能熏死人。
  李瑩懷著肚子呢,我們家裡雖然因為做著熟食買賣,多少還有點屯糧,像麵粉薯粉玉米粉之類的,但是僅僅開這些東西,李瑩的營養跟不上不說,我們也根本支撐不了多少日子。
  
  冬天開始的時候,好一陣子陶亮都沒來,大概是雪下得太厚了,路不好走,後來就更厲害了,打眼一看,連馬路在那裡都找不到。我也不好意思打電話跟陶亮說,怎麼說當初他送菜過來的時候,大家都吃得理所當然的,現在又巴巴地湊上去跟人家要菜要糧的,我有些拉不下臉來。
  但是母親背著我給陶亮打了個電話,跟他說家裡都沒吃的了,我媳婦懷著肚子每天吃鹹菜之類的,這還是李瑩偷偷告訴我的呢,我聽了之後覺得很生氣,但是有什麼辦法,現在我連自己媳婦兒子都養不活,於是只好裝作不知道。當時的我還是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等冬天過去了,等年景好了,我就加倍地還回去。
  
  陶亮果然來了,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了一隻大黑狗,還能拉雪橇。他弄了很多東西過來,蔬菜大米,還有不少木炭跟半頭羊,我們都好久沒有吃過新鮮的菜跟肉了。李瑩他哥最近也都弄不到吃的,聽說前幾天他又出去偷東西,被人抓住了打了一頓,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他自己不承認。
  當時我們都有一些尷尬,以前自己過得好的時候,也沒多照顧山上的陶亮,甚至在心裡鄙夷他放羊的行為,看到這半頭羊,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我母親也是,看起來有些訕訕的,我媳婦也不吭聲,我知道她心裡正難受著呢。
  
  陶亮放下東西也沒多說什麼,就走了,往後他還是常常地往我這裡送東西,然後我們的日子也就跟著好過了起來。但是別人的日子卻是越來越難過了,鄰居有幾戶人家每次在陶亮過來送東西的時候都要打開樓上的窗戶偷偷地看,有一次閒嘮嗑的時候,他們還問我家裡糧食還有不少呢吧。
  我很擔心這些人哪一天餓極了會過來搶,就一個勁兒地跟他們說李瑩這兩天如何如何不好了,企圖博得他們一點點同情心,也許大家是真的同情了,也許他們只是還沒有入室搶劫的魄力,總之這些人最終也沒有過來砸我家的大門。
  
  我跟陶亮說明年我也回村裡種點地,他答應了。我知道自己這麼做很不厚道,當初分家的時候說得好好的,鎮上的房子給我,老家那棟房子跟土地都給他,至於家裡的存款,那都在我母親手裡捏著呢,我們誰都沒提。
  但是有什麼辦法,難道一直靠著他的資助活下去嗎?相比之下,我還是跟他要些地過來種吧,聽說我們家在村裡的土地他也沒完全種完,到時候我再開點荒什麼的,大概也能養活一家子人。
  以後家裡的熟食生意就讓我母親跟李瑩做著,我自己倒山上去種點地,甭管世道太不太平,年景好不好,家裡都多存點糧食,再遇到個像這年冬天這樣的事,咱就不用再靠著別人了。當時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第二年春天到來的時候,我也確實以為這困難的日子,大概就這麼過去了吧,可惜天不遂人願。
  
  再說這一年冬天。
  李瑩的娘家還有一對父母和一個哥哥,他哥哥聽說沒什麼本事,到現在還沒討老婆呢,年齡也不小了,從前就懶,現在就更沒法子了。不過他是真疼李瑩,陶亮還沒來那會兒,有一段時間我們都弄到吃的,李瑩她哥就出去偷雞摸狗,得了好東西自己也不捨得吃,都給妹妹留著,還時常警告我不准跟她搶吃的,我哪能跟自己媳婦跟她肚子裡的孩子搶吃的呢?
  但是我母親很不喜歡李瑩她哥,應該說所有沒出息不爭氣的男人她都不喜歡,更別說像李瑩他哥那種二流子了。不過人家既然是提著東西過來的,她也不好甩臉子,就只在後面念叨,有時候被李瑩聽到了,她就光明正大的說,好像全世界的理都在她那裡似地。我有時候很煩,但是又不能說,不然指定得被說成是娶了媳婦忘了娘,還好李瑩也是個懂事的,她挺能忍,我就是擔心這麼下去對孩子不好。
  
  後來我們家日子好過了,李瑩明裡暗裡的,也會弄些東西讓他哥帶回去,我母親看到就不高興了,有一次甚至還跟陶亮說這事,那晚上李瑩躺被窩裡偷偷地哭,我都聽見了,但是除了裝作沒聽見,還能怎麼樣?我能說自己母親的不是嗎,還是讓自己的媳婦繼續忍著?我一句有用的話都說不出來。
  第二天李瑩還是當沒事發生一樣,開始張羅起了過年的活計,前一天我母親讓陶亮在我們這裡過年,但是他沒答應,要我的話也不答應,就算他現在常常來送糧食過來,我們也算是經常走動了,可是過去的是就算是過去了,它們也是確實發生過的,並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抹去。更何況我母親一心只想粉飾太平,根本就不願意面對現實。
  
  人心是很奇怪的東西,當你看不起一個人的時候,就算有一天他穿上了龍袍,在你眼裡卻也不過是個癟三。我母親現在對我的哥哥無論多麼熱情,但是我依然知道,她在心裡並沒有喜歡他,也沒有感激他。這種話從我嘴裡說出來其實也是不對的,無論怎麼樣,她都是我的母親,一心只為我打算。
  
  然後,春天來了,等到積雪消融的時候,我就回到村裡去種地,我母親很想幫忙,李瑩又大著肚子呢,這孩子從懷上到現在,我們也沒什麼條件給他好的營養,這時候要是再出岔子,我們一家哭都沒地方哭去。
  對於孩子,我說不上來自己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以前李瑩剛懷上的時候,我也不覺得有什麼的,就覺得既然懷上了,那就結婚吧,但是經過這一個冬天之後,我簡直覺得她肚子裡的那個娃娃,就是我的命根子,我就算自己死了,也要讓他平安地來到這個世界上。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動物,是不是?
  
  後來我們讓李瑩住在陶亮那裡,我們幹活的時候她就待在那棟老房子裡,村裡還有其他人呢,也能多少照應著,早中晚,也都能見上一次面,我們中午也都在陶亮那裡吃,再接著我們就都住回了老房子,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陶亮可能是有些不喜歡,但是他不說的話,大家就都當不知道,我想等春播完了就帶著李瑩回自己家,但是我母親顯然不是這麼想的。春播完了之後,她就開始忙著給陶亮張羅相親的事,我不知道她是因為愧疚,想要在眾人面前演一出母慈子孝,還是因為村裡的這棟房子和幾塊地,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她心裡是怎麼想的。
  
  最後陶亮生氣了,他讓我們回到自己家去,當時的情形真的是很讓人尷尬,我母親在樓上摔東西,我們假裝沒事一樣在樓下繼續吃飯,然後陶亮出去了,很晚才回來。
  第二天我們就回到了自己家,從路上一直到家裡,然後在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母親都在不停地貶低陶亮。這些話她說了也就說了吧,她是陶亮的娘,陶亮養她是應該的,她愛說自己兒子誰也管不著。但是我不行,我是他弟,他沒有養活我的義務,既然去年冬天他都已經幫了我們家這麼多,我就必須在心裡承了他的恩情。
  
  當時的我真的是這麼想的,我想以後好好對待我哥,等他碰上個好姑娘的時候,也給他包一個大大的紅包,等他的媳婦懷上孩子的時候,就買很多很多的營養品送過去。




94

94、番外之陶方(三) ...


  在一個大雨滂沱的晚上,我的兒子出生了,我給他取了個名字,叫陶文瀚,希望他可以成為一個知識淵博人。
  如今年景不好,大家的生活都十分不易,但是那些科學家和高級醫生什麼的,他們絕對是被大多數人所需要的。我希望我的兒子可以從我們這個階層跳出去,成為那些站在高處的人群中的一個。
  
  春天裡雨水很多,陶亮說我們家有兩塊地被水淹了,但是我們家的人都沒有覺得特別沮喪,因為陶文瀚的到來。這個孩子對於我們家來說,是絕對重要的存在,我和李瑩可以為了他付出一切,我的母親更是。
  
  但是夏天的時候他卻被蚊子咬了,夏天總是很熱,我們都會把玻璃窗打開,關上紗窗,因為小孩子不能總是吹空調和電扇,我們就只好讓房間儘量通風保持涼爽。
  蚊子竟然可以從紗窗的縫隙裡飛進我們的房間,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我們家的紗窗是今年春天剛換的,這已經超出了常理。但是蚊子確實進來了,瀚瀚被它們咬了,他發燒了,這個事實讓李瑩幾乎都要瘋了,我覺得自己也快要崩潰。
  
  「給大伯打電話。」李瑩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跟我說。
  「什麼?」為什麼要給陶亮打電話?
  「我來。」李瑩撲到電話機旁邊,提著話筒摁下了陶亮的號碼,她這兩天精神很差,我跟母親都儘量順著她,她要給陶亮打電話,那就打吧,反正什麼事都由著她。
  
  陶亮很快就來了,我們把瀚瀚的事情說完之後,他有那麼一瞬間的猶豫,但是李瑩不容許他猶豫。她說去年夏天好多人都得熱病死了,豬牛羊也都會感染,單獨只有陶亮家的羊一隻都沒有出事。她不停地哀求陶亮,求他救救我們的孩子,然後陶亮身邊的那個男人說話了。
  這個人一看都不像是我們這裡的人,身材頎長挺拔,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一股子貴氣,那不是平常人家能養出來的少爺,陶亮那個傢伙也不知道走的什麼好運,能交上這樣的朋友。
  
  那個好看的男人一開口就說自己是從一個修真世家出來的,他答應救瀚瀚,但是我們這些人都必須要發毒誓,只要把那天的事洩露出去半句,都得死,瀚瀚也得死。
  這有什麼好猶豫的呢,只要能救瀚瀚,地獄我也是可以去的,我們家的人都照辦了,瀚瀚也得救了,他還一人給了我們一刻丹藥,吃了那個東西,我們家的人從此以後就再也不用擔心蚊子叮咬帶來的熱病了。
  
  這件事情之後,我們兄弟間的又有了一絲緊張,我知道自己的怨恨來得毫無道理,但是只要想想瀚瀚那時候被燒得幾乎要死去的樣子,我就忍不住怨恨他們,他們家甚至連一隻羊都沒有死過。
  我也怨恨李瑩,這個女人既然早就發現了,為什麼要等我的兒子燒得那麼嚴重的時候,才去打那個電話。我知道她心裡受的那些煎熬,她把我們家的事都看在眼裡,她把自己當成這個家的一部分,所以她愧疚,她難過,她不想求陶亮幫忙。
  但是那是我們的兒子啊,我們以後可能再也不會有兒子了,我的這一輩子,可能都將只有這麼一個後代,他那麼柔軟,那麼可愛,他是我們的命啊。跟他比起來,其他的一切都不算什麼。
  
  我以為這一次我們將會僵持很久,但是事實上這個時間比我想像的短太多了,不是我們兄弟之間有誰懂得妥協,而是現實逼迫著我們一家再次向他求助了。
  接下來又發生了糧食安全問題,糧食被分為好幾個等級,主要是一些基因污染和農藥污染帶來的安全危機。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吃不安全的糧食,但是當時還是夏天,我們家除了收回來幾個玉米,其他的什麼都還沒到收成的時候。
  於是陶亮又給我們送糧了,雖然氣氛有些尷尬,但是他還是堅持定時過來送糧,還有他自己種的一些蔬菜,殺羊的時候也會給我們帶肉,有時候甚至會給瀚瀚帶雞蛋過來,我知道他們家也沒幾隻母雞,那個叫葛明的人還帶了一個小孩住在他們家。
  
  那段時間我很矛盾,陶亮他給了我們這麼多,照理說是應該感激他的,但是我壓抑不住自己內心一些黑暗的想法。我和陶亮之間,就算感情再怎麼不好,我們也是兄弟吧,他把我們趕出了自己的家,卻又收留一個陌生的男人和一個孩子,甚至還養了一隻狗。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嫉妒那個陌生的男人還是那隻狗,總之只要一想起這個事,我就會把那些感激忘得一乾二淨,剩下的就只有怨恨而已。
  
  但是我又十分清楚我和陶亮跟其他的兄弟是不一樣的,從小我就穿得比他好吃得比他好,每天聽著母親對他的辱罵長大,我也在心裡看不起他。
  那麼,我現在還有什麼資格要求他把我當成兄弟呢?我能明白這個道理,卻還是壓抑不住自己心中的不平,也許,就連他們家裡的那隻狗,現在也吃得比我們好吧。
  
  然後安全區出現了,大部分的人都相信之後住到裡面去就是安全的,但是門票很昂貴,每個人要交五百斤一等糧。開玩笑,那會兒好多人連安全糧都吃不飽,上哪兒去弄五百斤一等糧,而且大部分人都還是拖家帶口的,像我們這種四口之家,都已經算是人口少的了。
  但是也有人願意砸鍋賣鐵送一兩個家人進安全區的,可惜有糧食也不一定能買到門票,我們鎮只是從別的地方聽說了這個消息,鎮上並沒有公佈。
  
  本來我對安全區都還是沒有什麼想法的,可是鎮上越來越不安全了,就算有陶亮的資助,我們也不一定能平安活下去,等一部分人進了安全區之後,鎮上的人是不是就會從此被拋棄,這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直到有一天夜裡我們家進了小偷,我跟他打了一架,受了點皮外傷。那天我母親天沒亮就出門了,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她早已經不在,沒辦法,我和李瑩只好抱著孩子去村裡找。我知道她肯定去找陶亮了,春天的時候我們是在陶亮家裡住過的,他糧倉裡有多少糧我們都很清楚,現在肯定不夠兩千斤了。但是他還有羊群啊……
  雖然知道這麼做很無恥,但是我還是忍不住在心裡隱隱期待,如果能去安全區!
  
  我們趕到的時候,母親正在給陶亮磕頭,我知道這件事的結局已經定了。陶亮問我們想不想去安全區,我沒臉說想起,又不想說不想去,於是我選擇了沉默,李瑩這一次也沉默了,生活已經把我們每一個人的脊背都壓彎了,何況她只是一個女人。
  陶亮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四個安全區的名額就這麼搞定了,這一切出乎意料的順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太難過了,還是太高興了。
  
  陶亮幫我們交了糧食,把單子給了我,一個星期之後,我們離開了小鎮,每個人只能帶規定大小規定重量以內的行李,我們跟這隊伍上了車,由著他駛向一個未知的方向。
  我想要開始新生活,我會努力養家,好好對待我的母親和妻子,把我的兒子養大。我想要忘記以前的事,忘記陶亮和所有不好的記憶,無論是我犯的罪還是我心裡的怨恨,我統統都想要忘掉。
  
  剛到安全區的時候,雖然條件簡陋,每天都要干好多活,但是每個人心裡都還是帶著希望的。這裡的制度有點像人民公社,但是又不太一樣,我們每天也是干活算分,但是有很多科學家醫生政府人員,他們賺分很容易。還有一些對安全區有貢獻的人,他們是不需要勞動就可以得到一個對我們來說像天文數字一樣的分數。
  我們自己也帶了一些糧食,賺來的分從來都只換安全糧,給我和母親吃,因為瀚瀚還在吃母乳,李瑩就先吃著我們帶來的那些糧食,等到那些糧食吃完的時候,陶亮已經秋收完來看望我們了。
  
  他給我們帶來了很多糧食,我問他想不想來安全區,因為住了一陣子之後,我覺得這裡面確實挺安全的,但是他沒答應。
  那些糧食我們上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拿回家裡去,後來瀚瀚能吃點米飯麵食之後,李瑩也就跟著我們吃安全糧了。安全區裡面的安全糧不僅安全係數低,糧食也不怎麼好,難吃得很。
  
  我們在安全區裡面修了一個很大的大棚,然後在裡面種上各種莊稼。安全區裡面有水有電,聽說安全區內有一個小型的核電站。這年冬天很冷,但是我們有取暖設備,所以並不覺得十分難熬,但是糧食問題出現了。
  我們這裡算是一個分區,在國家中部有一個最大的安全區,我們開始的時候交的那些糧食被用掉了,那個大的安全區應該在我們的大棚有收穫之前再給我們運幾次糧食的。
  
  可是飢餓讓人們瘋狂,外面已經是一副人間地獄的景象了,很多人來攻打安全區,他們不怕死得往裡頭沖,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了糧食還是為了心中的仇恨,那時候我們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的,生怕那些士兵堅持不住安全區的防線被他們沖垮。
  送糧食的車子發了兩次都被人半道搶了,人被殺了,糧食被分得一乾二淨。後來那個總區就再也沒有試圖給我們送過糧食了,整個安全區的人都快要餓死了,外頭的人還以為我們有糧食呢。
  
  幸好我們家還有陶亮秋天的時候送來的那些糧食,那時候我們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把糧食藏起來,換著地方藏,分散了藏。家裡被人衝進來好幾次,他們嘴裡說著好聽的話,然後毫不猶豫地把所有能找出來的糧食都拿走。
  我們每次生火做飯都要小心翼翼地,生怕被人發現了又進來搶個一乾二淨。區裡是有警察的,但是警察並不能管得了這些事,甚至有一些警察還被賄賂了。我也不敢真的去招惹那些人,他們代表的是安全區裡面大多數飢餓的人,只要這群人出去吼一聲陶方家有糧食,我們以後的日子絕對只會更難過。
  
  我母親在自己的棉襖上縫了很多小袋子,然後我跟李瑩也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讓她縫上,以後我們就在身上藏了一些糧食,然後每次做飯的時候,就在家裡其他的地方去藏點,如果有人闖了進來,就會把那些糧食拿走,如果沒人進來,那就最好了。
  但是棉襖被這麼一弄之後,就不保暖了,我們本來就吃不飽,這麼一來,又餓又冷,日子十分難過,還好大棚裡面有一些莊稼漸漸地可以收了,大家多少都能分到一點,我們家也沒被大家盯那麼緊了。
  
  那個冬天很難熬,熬過去之後就是春天了,春天裡安全區周圍那些被外頭的人刻意堆著的屍體開始腐爛,簡直是惡臭連天。
  春天比冬天更難熬,因為大棚裡好多莊稼都已經在冬天的時候被吃完了,即使它們還不怎麼成熟,而新種下去的莊稼還需要等很久才能吃。
  
  然後陶亮又來了。




95

95、番外之陶方(四) ...


  這一次我們全家都為陶亮的到來感到由衷的高興,經過一個冬天的掙扎之後看到親人真的是一件讓人覺得高興的事,何況他還帶著糧食,我們現在最最缺少的東西。
  我打開袋子看了看,裡面全部都是白花花的大米,我已經好久沒有見過這麼好的大米了,現在的安全區裡,就算是職位最高的長官,也只能吃點去年的陳米,還不是頓頓都能吃上。
  我們這裡雖然有大棚,但是真正會做農活的人並不是太多,好多人都是城裡的,做起農活來笨手笨腳的,種水稻是一個技術活,而且那東西周期長,產量也不算高,所以我們目前都只種一些粗糧,玉米大豆什麼的。
  
  陶亮把瀚瀚抱在懷裡,我們幾個人高興地說了會兒話,雖然有時候會不知道說些什麼,但是氣氛還不錯。我讓陶亮以後別來了,主要是路上太危險,今年我們的大棚會再擴大一些,到時候糧食問題應該就沒有那麼嚴重了。
  其實嘴巴上這麼說著,我也不知道自己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我是真的不希望他在送糧食的路上遇到什麼危險,但是我在心裡又有一點點希望他不要聽我的勸告。
  
  陶亮說裡面的日子既然不好過,就跟他一起回家吧,可是我們哪裡會同意,安全區外面是個什麼情景,我們在冬天的時候早就見識到了,就算我們鎮現在的情況好一些,但是早晚有一天也是會被波及的。
  安全區裡面有水有電,有拿著槍的士兵日夜輪守,我們還有大棚,以後會種上更多更多的糧食,這裡才是真正安全的。
  
  陶亮走之前,我母親讓他以後不要來了。我知道她說這句話時的心理,跟我的不一樣,從她的態度裡我看得很清楚,她是認真的。但是陶亮沒吭聲,只是笑了笑。
  他還會來嗎?
  
  從外面送進來的糧食,照例是要上繳一半,一千斤白花花的新米,就這麼生生被拿走了五百斤,我們幾個看著甭提有多心疼了。長官今天很高興,甚至還有高層出來看了,這些人饞新米也是饞得厲害,他們收了米之後,派了兩個士兵把我們送回家,這讓我們省了不少麻煩。
  到家之後,我給那兩個士兵一人裝了十來斤米,他們就到左鄰右舍幫我一一警告了,說如果再有人無視法紀做那些入室搶劫的勾當,就會被直接從安全區趕出去。對於現在區裡的人來說,被趕出去,已經成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了,大家都相信,只要從這裡出去了,就不會再有任何活路。
  
  接下來的日子好過了很多,我們家的大人們還是到大棚裡去勞動,領東西,有時候啥吃的也領不到,就只能分到一點玉米桿子或者豆秸什麼的,那玩意兒本來是個牲口吃的,可是安全區裡面沒有牲口,就只有一群餓瘋了的人。
  玉米桿子還好,摘了葉子還能當甘蔗啃,好歹也能補充點糖分,豆秸就完全的下不了嘴了,這東西原本連牲口都不愛吃,太老了,根本嚼不動。
  
  我們家已經算很好的了,起碼瀚瀚還不用跟著我們啃玉米桿子,鄰居那幾戶就慘了,他們連給小孩子吃的東西都湊不齊。原本這安全區裡頭,大多數人在外面都是有親戚的,去年還有好些人給裡面送糧食呢,結果過完一個冬天,就一下子全沒了。
  等大棚裡的一些土豆紅薯成熟的時候,安全區裡的春天總算是過去了,這年春天是真的餓死了一些人,比冬天那會兒多得多。我們家有上頭的長官罩著,很少再有人敢來搶糧食的了,時不時還會有人找我打聽,問陶亮什麼時候再來送糧。
  
  我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這裡原本是那些長官的會議室,很大,很寬敞,很氣派。現在呢,屋內一盆一盆地點著火,我們甚至連木頭都湊不齊。
  
  我們家也就春天的時候好過一點,到了夏天噩夢就開始了,毒辣的太陽把大棚裡的莊稼都曬死了,大棚真的很大,我們找不到足夠多的東西遮擋陽光,最後也只能救下小部分的莊稼,這麼一點糧食夠給誰吃呢?
  那些手裡握著大把的分數的人,就用高價把糧食弄走了,剩下那麼一點點就給整個安全區的大部分人分著吃,有些人甚至連根都分不到一條。
  
  我們家又淪為了一些傢伙的搶劫對象,那四百多斤將近五百斤的白米,能吃進瀚瀚嘴裡的,還不到一百斤。
  我母親曾經跪在地上哀求那些人,求他們不要把糧食都拿走,給我們留下來一點點,可是根本沒有人搭理,他們把她踹到地上,然後把所有能看到的糧食都給掃了個一乾二淨。
  
  在我幾乎以為日子再也熬不下去的時候,李瑩撬開我們家的地板,下面還藏了一些白米。好不容易熬到秋天,我以為陶亮他快要來了,可是寒流卻在陶亮之前到來。
  
  現在所有人都居中在這麼一個寬敞的會議室裡,找不到木柴,就把自己家中的桌子凳子床還有窗戶什麼的都給劈了,再不夠就把屋頂給拆了。地板也都被撬起來燒了,所有只要是能燒的東西一樣都不放過。
  因為核電站被寒流凍裂了,大家擔心核洩漏,就把反應堆關閉了,從此安全區不再有電。寒冷逼得很多人都想要放棄堅持,把核電站再給運轉起來,就算是洩露,也比就這麼硬生生被凍死好。
  但是核電站一旦洩露,死的將不僅僅這這一個安全區裡面的人,安全區外面的,甚至是這一整片地區,很多人和動物都將受到它的毒害。安全區裡還是有人能說了算的,他們處理了一群企圖發動政變的人們,然後就這樣,大家一起圍坐在火堆邊,等待著自己被凍死的那一天。
  
  人們開玩笑地說,如果有誰能活著見到春天,那真是走大運了。
  
  瀚瀚扯了扯我的袖子,看起來是餓了,我抬眼瞄了一下附近的幾個人,見沒人注意我們這裡,就伸手從懷裡摸出幾顆米粒。
  「要嚼爛了才能吞下去。」我小心地交代他。
  「嗯。」這孩子的虛齡已經快三歲了,學說話學得挺快,但是走路還是不穩,營養跟不上,那兩條腿沒有力氣。
  
  我們現在不敢煮飯,瀚瀚餓的時候,就只能拿幾顆白米給他嚼一嚼,能嚼上白米也已經算是幸運的了,這個大廳裡每天都有人餓死,我的母親好像也快不行了,這兩天她臉色蠟黃,卻還是堅持著不肯吃一粒米。
  我的臉色肯定也不怎麼樣,飢餓讓我渾身沒力,腦袋也是脹脹的,整個胃都在翻攪。李瑩把孩子從我懷裡抱了過去,我就覺得自己身上一下子冷了下來。我們就這麼一直在飢餓和寒冷中煎熬著,我希望自己可以熬到陶亮到來的那一天。
  
  我想回家了,如果注定沒有活路,我希望自己可以死在我們的老家。那些長官說等到春天到來的時候,要帶著所有人離開這裡,我們要去投奔北面的另外一個安全區。
  別的安全區能收留我們嗎?就算他們願意,我們又如何能夠安全到達,外面那麼多瘋狂的人們正在等著呢,等著我們堅持不住從安全區走出去的那一天。他們等著把我們撕碎,吃我們的肉喝我們的血,只因為我們還能吃上飯的時候,他們的親人就已經死去了。
  
  現在的安全區就像一個牢籠,待在裡面沒有活路,出去了死路一條。
  
  我緊緊靠在李瑩身邊,母親她在另一邊,我們都在寒冷中圍著火盆瑟瑟發抖。瀚瀚他正鼓著腮幫子嚼著米粒呢,我把他的帽子理了理,擋住別人的視線。這孩子從生下來就沒過過幾天好日子,他好像比我們都適應現在的生活,也不像我們這樣怕冷怕熱,這陣子每天都靠生嚼米粒填肚子,除了有些瘦弱,其他都挺好的。
  我藉著火光看著這個小小的生命,多希望他可以像我們一樣,有一個衣食無憂的童年。
  
  春天很快就會的到了,那時候陶亮會來嗎?如果他來了,我這一次一定會跟他一起回去,帶著母親和李瑩,抱著瀚瀚回到我們自己的家鄉,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懷念自己的故鄉。
  那個處在大山深處的小鎮,我們從下就生活在小鎮旁邊的一個村子裡,家裡有著一些土地,後院還可以種些蔬菜養點家禽。
  我也想念鎮上的那一棟房子,如果可以回去,走進自己的房間,拉開被子,好好地在那張柔軟的床上睡個飽覺,就算從此都不會再醒來,我也是願意的。
  
  陶亮他什麼時候來呢?我的母親已經快要不行了,李瑩她根本只是在強撐,我也是,無論怎麼樣,我都希望自己撐到他到來的那一刻。就算熬得我心血都幹了,我也希望自己能撐到陶亮到來的那一刻。
  
  我必須要把自己的兒子親手放在他大伯的懷裡,才能安心地閉上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陶方的番外就到這裡了。




96

96、番外之怎麼了 ...


  小龍坐在小樹林裡的一個樹杈上,甩著小短腿問小黑:「他們在做什麼?」
  小黑就趴在他邊上,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不屑地挪開視線:「傻瓜。「
  「嗚……」小龍委屈地跑羊圈邊上去玩了。
  
  過了沒一會兒,他又忍不住跑了回來,站在大樹底下抬頭問小黑:「他們是不是生病了?喘氣喘得厲害。」
  小黑還是懶得理他:「再過一會兒就好了。」
  「是嗎?」小龍將信將疑地往木屋的方向看了看,然後去小溪邊上玩水去了。
  
  十幾分鐘之後,他又顛顛地回到樹下,依舊抬頭問小黑:「明明叫得好大聲,他怎麼了?」
  小黑終於不耐煩了:「你為什麼不自己過去看看?」
  小龍因為太擔心明明了,於是就聽小黑的話走了過去,結果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呆了:亮亮每天都哄他穿好多衣服,結果他自己現在怎麼光著身子,明明也是!
  他剛想出聲抗議,葛明就發現他了,一把抓了旁邊的鞋子衝他丟過來,嚇得他扭頭就跑。
  
  「明明他拿鞋子丟我。」小龍憂鬱地向小黑訴苦。
  「哦,那你都看到了什麼?」小黑終於來了精神。
  「他們都不穿衣服。」小龍有些生氣,他也很不想穿衣服。
  「然後呢?」小黑激動地豎起了耳朵。
  「然後?」小龍不解。
  「你都看到啥了?」某黑迫不及待了。
  「就是沒穿衣服啊,抱在一起晃啊晃的。」小龍天真無邪地回答。
  「哦,我知道了。」小黑裝作不經意地轉過頭去。
  
  「哇!小黑,你流鼻血啦!」小龍大聲嚷嚷起來。
  「小聲點,流個鼻血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土包子!」小黑站在樹枝上把背供起來,一副炸毛的野貓樣。
  「你為什麼會流鼻血?」小龍有些心疼。
  「那個,大概是因為春天快到了吧。」小黑伸出爪子揩了揩鼻子,繼續趴在樹杈上裝死。
  小龍張開翅膀飛到樹杈上,伸出小手摸了摸小黑的腦袋,心裡很是擔心,這到底是怎麼了呢?
  。
  
  某一天晚上小龍突然被身邊的小黑驚醒了,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問:「小黑你怎麼了,幹嘛動來動去的?」
  「誰,誰動來動去的啊?你才動來動去的呢!」小黑不爽地翻了個身背對著小龍繼續睡。
  「可……可是……」你明明就動來動去的麼,還不承認,小龍也有些生氣了。他也翻了個身背對著小黑繼續睡。
  
  「你是不是不舒服?」半個小時以後小龍終於憋不住了,小黑他今天晚上怎麼了嘛!
  「沒有。」小黑躲他遠遠的。
  「好燙哇!」小龍學著村裡大人們的樣子,撲過去伸出小手在小黑額頭上摸了摸。
  「傻瓜,狗的溫度本來就比人高!」小黑氣的想抓狂。
  「可是我是龍啊。」小龍不滿,他明明是條龍好不好。
  「哦。我知道了。」小黑不想搭理他。
  「那你身上為什麼這麼燙?」小龍依舊不肯放棄這個問題。
  「大概是因為春天已經來了吧……」小黑隨便丟下一句哄小孩的,然後又鑽到被窩裡去了。
  
  「亮亮,春天來了會流鼻血嗎?」小龍十分煩惱地糾結著眉頭,一臉求助地看著陶亮。
  「一般不會。」陶亮正在切黃瓜呢,因為葛明說中午要吃水煮魚。
  「可是小黑他流鼻血了。」聽亮亮這麼說,小龍他更擔心了。
  「什麼時候?」陶亮也有些擔心,懷疑是不是最近的伙食弄得太上火了?
  「那天在小樹林裡的時候。」小龍拿了一片黃瓜放在嘴裡嘎嘣嘎嘣嚼著。
  「哪天?」陶亮先是不解,然後整張臉都漲紅了,本來坐在桌子邊上等吃的葛明也跟著黑了臉。
  
  「那個,春天來了會發熱嗎?」小龍縮了縮脖子繼續問,雖然他有點怕葛明的黑臉,但是該問的他還得問。
  「你發熱了嗎?」陶亮聽他這麼一說,又有些擔心起來。
  「不是,小黑晚上老不好好睡覺,身上很熱的呢。」小龍一臉擔心地說。
  「……」陶亮閉上嘴巴沉默了,小龍剛想開口再問兩句,就聽到葛明一聲爆吼。
  
  「小黑,你給我死過來,看我今天不扒了你的皮,竟敢給老子聽牆角,腦子裡都在想些啥呢?」葛明提著一根搟麵杖就追上樓去了,小黑一邊嗚嗚地叫著一邊跳了窗戶,葛明也跟了上去。兩個人一溜煙跑得老遠,留下不明所以的小龍和一臉無奈的陶亮。
  
  小黑就這樣從家裡飛奔而出,三天後才回來,那時候葛明的氣性也過了,陶亮心疼他在外頭三天沒好好吃飯了,給他弄了一大桌好吃的。那廝吃飽之後,就帶著小龍出去玩了,找一個沒人的山旮瘩,把小龍好一頓揍。
  挨了打的小龍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裡,捂著小臉傷心地想,這到底是怎麼了嘛……
  
  。
  
  n年後的一個清晨,小龍從一個怪夢中醒了過來,然後就覺得褲子有點濕濕的。他羞澀地紅了臉,不僅是因為褲子濕了,更是因為那個夢裡的內容,於是他把臉埋在了枕頭裡面,不由自主地回味了起來。
  「呦,這是怎麼了啊?」耳邊響起了一個富有磁性的聲音,只這一聲,就讓小龍忍不住讓自己的褲子變得更濕了。
  「哎呀,該不是尿褲子了吧?」已經長成一個青年的小黑走過去就要扯他的被子,嚇得小龍一哆嗦,捂著褲襠揮著翅膀跑了。
  
  小龍這一跑,就是三天三夜沒敢回去,三天後他實在餓得不行了,就偷偷地摸回了家,陶亮正在煮飯呢,白米飯的香甜味道飄得老遠,小龍趴在自家屋頂上聞了個過癮。
  
  「你說咱們家小孩是怎麼回事,怎麼一個個都這樣,做個春/夢就要跑出去晃蕩三天不肯回家,這都什麼臭毛病啊?」陶亮一邊甩著筷子打雞蛋一邊沖葛明抱怨:「就是你當初太凶,把他們都給嚇到了。」
  葛明正坐在灶台後面一邊燒火一邊剝葡萄吃呢,聽陶亮這麼說,就抬頭沖屋頂一聲吼:「小龍快點下來,再不下來不給飯吃!」
  
  然後小龍就懨懨地進屋了。
  「哎呀小龍,你這是怎麼了嘛?」小黑正坐在葛明邊上跟他一塊兒吃葡萄呢,見小龍跟個小媳婦似地挪進了屋,就忍不住開口打趣他,哼,當初這小子可也是把他害慘了的。
  
  「怎麼了,我怎麼知道怎麼了?」小龍不爽的回了一句,然後扯了兩顆葡萄丟到嘴裡,又問他怎麼了,誰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了?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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