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行天下(上) by 鳩羽千夜(腹黑攻炸毛受)

文案:

本文的主角受是只不學無術的二世子,
穿越之後來到古代,
兩手空空的他為了填飽自己的肚皮不得不絞盡腦汁,
在各種主觀客觀的條件逼迫下花招百出努力求存。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商行天下(上) by 鳩羽千夜(腹黑攻炸毛受)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商行天下(下) by 鳩羽千夜(腹黑攻炸毛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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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美國加洲,沙灘陽光比基尼美女,一切都是那麼熱情奔放,簡直就是人間天堂。秦桐懶洋洋的靠在躺椅上,只穿了一條寬鬆的夏威夷花色短褲,一手摟著個半裸的金發洋妞,端著杯雞尾酒,戴著一副價值不菲的限量版GUCCI寬邊大墨鏡,微眯著眼看著不遠處的火辣美女玩沙踏浪。心中大嘆這才是人間極樂,那個冷冰冰的商學院裡面一堆穿著古板戴著眼鏡的老學究活似百年前的活化石,就連一起學習的同學也要麼傻傻呆呆要麼撲克臉一張地只知紮在書堆裡,女生穿得簡直堪比修女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毫無美景可言,讓他在其中痛苦不已。
  說起這個秦桐的家世,秦家原是中國東北地方的一個小鄉紳,在軍閥混戰割據的年代裡因為不堪其擾,加之看不到中國的前途,於是花費大量銀錢輾轉來到美國。當年的秦大老爺領著家眷在美國下了船後,身上錢財已所剩不多,一無房二無地,在美國各地到處兜兜轉轉,憑著那一口蹩腳的英語四處想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可惜處處碰壁。最後終於在快餓死之前,來到了西部,狠下心扒拉下全家身上僅剩的幾套值錢衣服,湊了點邊角零錢,從路過的一處牧場裡找場主換了幾頭小牛和一匹老馬,並在那個好心場主的指點下,找了處還無人開墾的地方圍了圈柵欄,就此佔地為王,開始了放牧的生涯。
  憑著節衣縮食和努力掙扎,牧場的規模也終於一點點的擴大了,這秦大老爺的兒子秦念也算得是個經商的人才,之後趁著二戰結束百廢待興的時刻抓住機會擴大的牧場的規模,成為了當地較有規模的牧場,家畜的品種和數量明顯增多,並建立了自己的屠宰和肉類加工廠。之後傳到了第三代秦毅之手裡,他趁著超市連鎖在當時剛剛起步的時機,果斷的將自己家的產品打入了在當地新建起的超市,並以此為跳板,漸漸將自己的肉製品鋪進了全美的各大的超市之中,也在美國這個競爭激烈變化多端的市場之中打下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秦家傳到如今,這秦桐便是現任秦氏企業董事秦毅之的二兒子,秦毅之屬於晚年得子,對他們甚是寵愛。大哥秦楠只比他長二歲,天生的秦家人,嚴謹自律,學業優異責任心強,在哈佛裡跳級拿到了經濟管理博士學位,現在在公司裡跟隨著父親學習。而這個秦桐則成了秦家人中的異數,標準的紈褲子弟,喜歡打扮,最愛的便是招搖和泡美女。由於秦家先人本就長相不差,又堅持只娶貌美溫柔的華人女子為妻,綜合了幾代人的優良基因,到秦桐他們身上便更是體現得淋漓盡致。雖不像西方人那樣強健,但是身材修長比例均勻,典型的精緻東方臉孔,細緻的皮膚,墨色的雙瞳和髮絲,讓他們深得許多名媛的喜愛。這正是大合了秦桐的脾味,整日便在美女之間周旋,看見書本便立時頭大如斗,眼皮沉重,從小到大的成績都是低空飛過,與他的哥哥形成兩個極端。
  這次因為他近日來越發胡鬧,迷戀上了研究香水,整天擺弄瓶瓶罐罐,天天帶著一身稀奇古怪的香味回家,把他那個本就恨鐵不成鋼的老爹惹得更是火大,一把掀翻了他那個所謂的研究室,命令老大花錢在哈佛商學院給他弄了個聽課證,便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扔了進去。可他在那種地方哪呆得下去,不到一個星期便受不了了,藉著所謂的做課題這個藉口,摸到了加洲來,於是便有了開頭的那一幕。

  落海

  他正享受得開心,渾不知有人正帶著滿身的火氣走到了近前,霍地伸手熟練無比的狠狠擰住了他的耳朵。秦桐頓時哀叫起來,「啊啊啊……痛痛痛……」一個熟悉的聲音如暴雷般的在他耳邊響起:「你這個死小子,過得倒是逍遙啊!給我過來!」拎著他的耳朵拔腿便往身後的酒店走去。熟悉的疼痛和熟悉怒喝讓他頓時明白自己這沒幾天的好日子已經走到了頭,臉皮皺成了苦瓜,一邊哀哀叫痛,一邊只能被拖走了,留下觀賞全程好戲的金發美女在沙灘椅上笑得毫無形象可言。
  一路上的行人以及酒店門前的泊車小弟,酒店裡面進進出出的遊客和服務生全都或呆滯或好笑的看著這一幕,直到被拖上了電梯,進了預定好的酒店房間那隻可憐的耳朵才終於被鬆開。就算秦桐是個大男人了也被痛得兩眼淚汪汪,可是他沒有時間為自己的耳朵哀悼,因為一雙憤怒和另一雙冰冷的眼光全直直的射在他的身上,恨不得燒出四個洞來。他只能小小聲的叫了一聲:「爸,大哥。」
  結實的紅木龍頭拐在地面上重重的砸了一下,發出了沉悶的「咚」的一聲,如果不是酒店裡面的裝修用料夠高級,只怕早被砸出了裂縫來,秦桐不由得瑟縮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直欲轟破他耳膜的咆哮:「你這個死小子,當你老爸是那麼好騙的嗎?隨便編個藉口就想在外面花天酒地,以為我這幾十年白混的。」轉頭對秦楠說:「我先走了,省得越看越氣,我還捨不得你媽,不想氣死。你給我把他打包扔回去。」秦楠點點頭,老爺子便氣哼哼地走了。
  秦桐單獨面對這個哥哥,不由得背脊發寒,老實說他不怕老爸的鬼吼鬼叫,就怕這個哥哥拿那雙眼睛盯著自己,只覺得自己是被貓盯住的老鼠,動也不敢動。秦楠也沒別的動作,只是盯了他一會兒,然後開口說:「走吧,我送你回學校。」一句話把他打入地獄。出酒店的時候,那些遊客是已經走得差不多了,不過那些服務生們在看到他出現的時候,個個表情都古怪之極,想笑又不敢笑,弄得他尷尬不已,捂著自己又腫又疼的耳朵,只想挖個洞來鑽,心痛自己建立的一世英名全毀於一旦。
  被哥哥押著上了飛機,那張從沒展開過的苦瓜臉在看著學校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時候越發的皺了。終於只在一天之後,他便被自己的哥哥再度扔進了在他眼中看來比百年的幽靈古堡還要可怕的商學院。不光如此,自家的大哥居然為了防止他再偷跑,居然在他的家裡整整呆了一個月,丟下了手邊繁重的公事,兩隻眼睛猶如雷達一般緊緊地盯著他,讓他欲哭無淚的只能乖乖收拾書本上學去。
  一個月之後,讓他心驚膽顫的哥哥終於收拾傢伙回到了公司處理堆積的那一大摞事務,於是再生為人的感覺讓秦桐決定要好好地慶祝一番。絲毫不浪費時間的趕快行動勾搭上一個漂亮的法國小美女留學生,找他的狐朋狗友借了間海邊別墅,邀請美女一起共度所謂的浪漫一晚。
  晚上,秦桐興奮不已,開車將美女接進了別墅,浪漫還沒開頭就已經迫不及待的開始胡天胡地了。等到一解這一個多月來的壓抑,才算是真的想起來那個所謂的浪漫,帶著女伴跑去海邊看星星,順便一人一瓶紅酒。
  兩個人在沙灘上坐得夠了,酒瓶也空了,這才起身往回走,秦桐酒勁上來,腦袋發熱的帶著女伴爬上了高高的防浪堤說是要看看海浪,於是半醉的女伴便被他半拖半拉的也帶上了防浪堤。海風伴著海濤聲擊打在他的耳邊,再看著身邊那張漂亮的臉蛋,秦桐伸手便想將人拉進懷裡來一個法式長吻,哪裡知道防浪堤上本就不平,加上海浪的拍打不時飛濺上的小水珠,早就變得濕漉滑溜,他步履一個不穩失了平衡,手剛摸上人家的臉蛋便腳下一滑一頭栽了下去,耳邊響起刺耳的尖叫聲,被酒精麻醉的腦袋反應慢了半拍,只來得及想到一句:「他媽的這叫聲真難聽。」便覺得眼前似乎有一道不怎麼明亮的微光閃光,接下來眼睛一暗,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混亂

  秦桐是被凍醒的。
  宿醉醒來的腦袋還很遲鈍,伴隨著陣陣隱約的疼痛,連眼睛都是勉勉強強才打開一條縫。秦桐吸吸鼻子,冷空氣令他的神智逐漸清醒起來,發現自己並沒有躺在熟悉的床上,捧著如同被人拿槌子敲過的頭,秦桐呻吟不已:「這是怎麼回事……」記憶這時才慢慢地被找了回來,他記起來昨天明明是和那個法國小美女在一起的呀,這是怎麼搞的?難道她就這樣把自己扔在了沙灘上,自己跑了?秦桐摀住臉暗罵一句「見鬼」,他怎麼會碰上這麼個沒良心的女人!躺在地上越來越來冷,昨天晚上似乎也沒吃什麼東西,此刻肚子正在向他發出陣陣抗議。秦桐再次低咒一聲,掙扎半天爬了起來,立時呆若木雞。
  閉上眼睛,開始自我催眠:「我在做夢,我在做夢,我一定是在做夢,再睜開眼就會離開。對,我在做夢,現在數一、二、三再睜開,一切就會恢復正常。一、二、三。」三聲一落,猛地睜眼,天色正是剛剛放亮,眼前一片剛剛冒出嫩芽的青草地,離腳邊幾步是條剛剛解凍的小溪,流水叮叮咚咚的還帶著冰凌,再遠的地方是一片同樣冒出嫩芽的樹林,夾雜著幾株著紅梅白梅,再遠處山巒疊嶂。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嘲笑著秦桐剛剛的舉動。秦桐再次呆怔,三秒後,他仰天大吼:「這是誰搞的鬼,回去我一定不會放過他,我發誓!」吼完,秦桐便像洩了氣了皮球,一屁股坐到地上,這是怎麼回事?誰會搞出這麼大的名堂只為了整他?難道是老爸和老哥新想出來的,把他丟到荒山上玩生存遊戲?
  正在胡思亂想,一陣歌聲飄了過來,歌聲正是向這邊過來。似乎是山歌,不過聽不太清楚唱的什麼,歌聲婉轉悠揚,聽得出聲音的主人正當昭華,而且似乎不止一個人。對秦桐來說,平常要是這麼大好的機會一定不會放過,只可惜現在自己狼狽不堪,又摸不清楚狀況,一聽到聲音向這邊靠近,立刻躲向不遠處的樹林。不多時歌聲停歇,一陣少女們的談笑飄進了耳朵,腳步漸近,一群穿著樸素的女孩子拎著水桶到溪邊打水來了。
  秦桐第三次呆掉,他眼睛是不是出問題了?為什麼會看到一群只可能在電視電影裡出現的古裝女人?他被人扔到片場來了嗎?這個想法讓他一陣興奮,當即跨了一隻腳出去,可是理智卻及時叫停,以前曾跟不少小明星鬼混過的他到片場接送的次數也不算少了,拍戲的場面他又不是沒見過,哪裡不是一大堆工作人員圍在旁邊轉的。可是眼前,除了幾個似乎是演員的女人,什麼導演攝像燈光一個不見,他甚至看不到攝影機在哪裡。更何況,他是在美國,有人拍古裝戲會拍到美國來的嗎?他也沒有可能一夜之間就被人搬到中國去了吧。
  為了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秦桐躲在樹林中,直到女孩們裝完水轉身離開,便偷偷摸摸的跟在她們身後,至少能搞清楚自己在哪裡也好啊。
  跟著走了估計有半個小時,一座小村子出現在他的眼前,土胚牆,茅草頂,正炊煙裊裊,山裡人家都起得早,正在做早飯。女孩子們各自回家,秦桐跟著其中一個離村口最近的,看著她將水倒在自家門前的水缸裡,便推門進了屋。秦家二少便如做賊一般,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屋旁,他不敢進去,只圍著屋子繞了一圈,自幾扇窗戶往內望去。第一扇就是開在門廳的,門廳很小一眼望過去一張供桌,正供著三柱清香,旁邊擺著一張方桌,兩條長凳,除此外便沒有別的東西了。再摸到另外的看看,是兩間小小的臥房,也沒有什麼傢俱,被縟整齊。這時一邊傳來了人聲,悄悄湊過去張望一下,原來是間小廚房。其中一個有些滄桑的聲音問道:「梅兒,跟你爹上過香了嗎?」一個清脆的聲音回道:「娘,已上了。」「那好,過來吃早飯吧。」「好。」
  秦桐退了出來,沿著原路走回去,直覺得混亂不已,什麼爹娘?什麼古裝打扮?屋裡看不見半個電器,看不見半點在他的世界裡熟悉的東西,連片塑料布都找不到。一個可怕的想法在他的腦海裡呼之慾出,他卻打死都不相信這是真的。
  還沒弄出個所以然來,他的肚皮又再次提醒他嚴重的民生問題正急需他的解決,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再抬眼看看四周,除了草就是樹,樹皮草根他是寧肯餓死也不會下嘴的,也沒有打火機,生火都做不到。頹喪的靠著個樹幹坐到地上,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再抬頭看天時天已大亮了。此時還是初春的天氣,秦桐不過穿的薄襯衣和長褲,又沒有東西吃,已凍發抖了,真正的是飢寒交迫。
  心裡突然生起了對死亡的恐懼,不!他不想死!他才二十四歲,生活都還沒有享受到,怎麼能死?而且現在這一切都是那麼莫名其妙,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要死也得先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主意打定,秦家人骨子裡的不屈就冒出頭來了。秦桐站起身衝到溪邊洗了把臉,刺骨的溪水讓他的神智立刻清明起來,既然到了這麼個地方,那他也只好先入鄉隨俗了。

  進村

  秦桐吸口氣,「嘶啦」幾聲將價值不菲的襯衣褲子扯成了破布,他知道這身衣服在這裡看起來絕對是異類,只好儘量讓自己的衣服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扔掉高級皮鞋和襪子,在草地上來來回回打了好幾個滾,順便在臉上抹上灰土。冰冷堅硬的土地和草根石塊硌得腳生疼,秦桐趕忙連滾帶爬地奔進了小村子。
  進村後直奔村頭的第一家,他只對這家有點底,而且家裡又只有兩個女人,比較容易打動她們。秦桐撲到門前拍門,聲音顫抖地問:「有沒有人在?救命啊!」他此刻衣服破爛不堪一點寒氣都擋不了,聲音想不抖都難。反覆問了幾遍,就在他懷疑家裡已經沒人的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是那個小姑娘小桃,她看見秦桐衣衫破破爛爛,凍得不成樣子,驚叫一聲,對著裡屋喊道:「娘,真有個人快凍死了。」不多時小桃的娘走了出來,卻不說話,仔細打量著秦桐。秦桐不由得在心裡大罵自己白痴,別人孤兒寡母自然對外人戒心重,自己胡亂拍門還不如直接在村裡大叫救命來得好,心下不由得開始擔心會被趕出去。
  不過此時秦桐早已是臉青唇白,嘴裡不住叫救命,哪裡有半分做假的成分。他從小嬌生慣養,即使是經常氣得家裡爸媽跳腳物質生活卻是從來不缺的,像今天這樣的苦他哪裡吃過,尤其是光腳在山間土路上跑了半天,早疼得打顫了。心想這女人怎麼還沒看完,是想等他暈過去還是死在她家門前?不由氣得眼睛一陣發黑,當真是暈了過去。
  秦桐又是被冷醒的。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冷汗流了滿身,還在不住發抖,喉嚨又乾又痛,睜眼發現自己躺的是一張硬板床,身上蓋了兩張薄被,再看四周是一間空的有些眼熟的小房,猛然記起來這便是那對母女的家。原來自己終於是進來了,不由得長出一口氣,然後才注意到原來自己滿身冷汗是因為發燒了,想是在外面凍得久了。不過他也不甚在意,自己從小身體底子好,感冒發燒連藥都沒吃過,幾天自然也就好了。只要自己現在能有個安身之地,便是比什麼幸運。想到此,由於體力透支的倦意湧了上來,再次沉沉睡了過去。
  等到他再醒來的時候,發現已是一片漆黑,燒已退了很多,體力也恢復了一些,立刻便覺得飢腸轆轆,正想著怎麼要些吃的,小桃端著一盞昏暗跳動的油燈走了進來,不定的燈光好一陣子才能適應,可是還是覺得暗,心中立刻便懷念起電燈的好處來了。小桃見他睜眼,生澀的開口:「這位……呃,公子,你醒了嗎?餓不餓?」秦桐立刻點頭,喉嚨還是很乾,不好說話,只有一雙眼睛可憐巴巴的盯著小桃。小桃一看他這樣,不由笑起來,點點頭說:「我去拿。」便拿著油燈轉身走了出去。
  秦桐開始再次感嘆貧窮,這樣一個人家,連燈都用不起,看來是不能養他太久了,他得想想日後的打算。正在盤算,小桃端著個木碗回來了。對秦桐說:「公子,喝點粥吧。」秦桐接過碗一看,不由得大感鬱悶,那就是一碗稀的小米粥,裡面的小米都少得可憐。不過有總比沒有好,仰起脖子一口喝乾,把碗還給小桃,對她說了一聲:「謝謝姑娘救命之恩。」小桃趕緊搖頭:「救你的是我娘,是她煎的草藥給你灌下去的。公子,時候也不早了,你就休息吧。我走了。」說完就端著油燈和木碗離開了,房間裡一下漆黑。
  秦桐躺倒在床上,滿腦子都是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只覺得一團亂。一會兒想到自己在現代的幸福生活,雖然老爹脾氣火爆,老哥又冷得像塊冰,可是他們是真的關心自己啊,更何況自己還有一個溫柔美麗得不得了的媽咪。又想起那些漂亮美麗熱情大方的美女,越想越是傷心。心中大叫一聲:「停!」閉起眼睛逼自己將這些統統先拋到腦後去,再這樣想下去,他不如自殺算了。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自己怎麼能在這個鬼地方活下來,還要活得舒舒服服的,他可不想吃一輩子苦。
  睜著眼睛開始分析現在的狀況:
  第一、他是窮光蛋,雖然褲兜裡躺著幾張百元美鈔,可是在這個地方那就是一張廢紙,人民幣在這都不流通了,他的美鈔更是有個屁用。記得古裝劇裡全是用的銅錢和金銀,估計這地方也差不多。
  第二、他算識漢字,拜他們家祖傳的戀鄉情結所賜,不但歷來只娶華人為妻,更是嚴格教育子女習中文,要能聽會說擅寫,絕不能忘本。只是不知道這地方會不會弄一堆亂七八糟的古文出來,那他可就要大大的慘了。只不過和小桃交談的那幾句,想是說是不成問題的,就怕一寫就出簍子,所以教書這條他可以暫時放棄了。
  第三、他有什麼特長?這個……喝酒?泡美女?找消遣?秦桐開始抱頭無力呻吟,又怕吵醒那對母女,狠狠的咬住了被角,他的特長只有體育好,難不成這時代需要體育教練嗎?
  第四、發揮秦家人所長,做生意?在第一條就總結出來了,他沒有本錢,能做什麼?而且,雖然被老爸和哥哥扔進了哈佛商學院,可是自己從來沒用心上過課,怎麼做生意他一竅不通啊!秦桐再次抱頭,這個時候他終於體會到了那句名言「書到用時方恨少」,頓時恨不得把自己的頭髮全揪下來。心中再次詛咒,該死的老天爺,為什麼要把自己扔到這麼個地方來?

  矇混過關

  肚子再次向他提出抗議,秦桐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睛,才發現天已經大亮了。他昨晚滿腦子胡思亂想,竟然就這麼東想西想的睡著了。睜著眼在床上發了會呆,知道自己是不可避免的要與這裡的人打交道了,於是便把早先想好的經歷又在腦中過了一遍,這才爬將起來,哪裡知道起得急了,眼前一陣發黑,差點又摔回床上。在他終於穩住自己的時候,小桃正好進來了,一看他起了床,訝道:「公子怎麼起身了?要多休息呀。」秦桐回她道:「我身體好,已經沒事了。正要起來多謝姑娘和夫人和救命之恩呢。」這「夫人」兩個字,還是他苦想了很久才從自己不多的古文細胞裡榨出來的,現在那些腦細胞估計只剩了一點渣渣了。
  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正眼看著小桃,之前雖然見過卻哪有心思餘力仔細打量。這一瞧,才發現真的是「小」,小小的臉,小小的個子,乾乾癟癟,那模樣兒絕不超過十四歲,全身上下唯一稱得上「大」的,只有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滴溜溜一轉,透出一股可愛。
  秦桐在心裡翻白眼,沒美女看了。小桃絲毫不知他的心思,接著說道:「公子餓了吧,馬上就吃午飯了,過來和我們一起吃。」秦桐頓時覺得小桃非常可愛起來,兩次餓到不行的時候都是小桃及時開口免去了他開口要飯吃的尷尬。感激萬分地說道:「謝謝姑娘了。」小桃笑道:「公子真客氣。我去打水來,給你梳洗一下。」轉身出去了。
  秦桐梳洗過後,換了小桃帶來的衣服,便覺得彷彿再世為人,只可惜那一頭短髮先前亂蓬蓬的倒讓人不覺得如何,現在梳好了,配上那身衣服,怎麼看怎麼怪。所以我們的小桃繞著他轉了幾個圈,上看下看,奇怪道:「公子,你的頭髮怎麼這麼短啊?」秦桐立刻一身冷汗,是啊,古人全長發的,他這短髮怎麼交待?支唔道:「唉,不是什麼好事,一會我再告訴你吧。」立刻又強迫起自己所剩不多的腦細胞,怎麼編個好藉口。小桃到底純樸,說什麼信什麼,點點頭,便說:「好了,公子和我一起去吃飯吧。」秦桐點點頭,怕她又問出些什麼自己不能交待的事,立刻當先跨出房門。
  出了門,便是先前看的那個小小的客廳,雙目一繞便將一切盡收眼底,不由得在心裡嘆氣,與自己的那棟別墅比,簡直是天地之別,哪裡能比啊。正想著,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已起來了嗎?」轉過身,看見一個三十多的女人正站在他身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角已有淡淡的皺紋,依稀看得出小桃的模樣,心想這大概就是小桃的媽了,也是那個看著自己叫救命都不動的狠心女人,雖然最後也是她救了他的命也對她沒什麼好感了,當下微微一躬身,說道:「謝謝夫人救命之恩,已好了大半了。」那女人點點頭,「無恙就好,吃飯吧。」小桃這時也自娘親後面冒了出來,都不知道她是何時在那的,笑著說道:「公子,吃飯吧。」
  秦桐一看桌上原來已擺上了碗筷,再仔細一看,頓時臉都綠了,一碗清湯,飄著幾根他認不出來是何種青菜的菜葉,另一個大碗,滿滿的全是……紅薯??再左看看右看看,桌子上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別說不見半點葷腥,甚至連飯的影子都不知道在哪。那女人瞄了他一眼,淡淡說道:「山裡人家,生活清苦,現在剛過冬,也只剩這些了,公子可不要介意。」秦桐張張嘴,卻說不出什麼來,最後只得苦笑:「哪裡,有的吃已經很好了。我一個落難的人,還能有什麼要求呢,多謝夫人。」拿了個紅薯啃起來。那女人回道:「我不過是一個山野村婦,什麼夫人不夫人的,亡夫姓周,公子便喚我周嫂吧。看公子也像是富貴人家出身,怎的會到了此處?」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
  小桃一聽娘問起,一雙眼睛也溜到了秦桐身上,秦桐心中大叫:「果然來了。」一邊努力把表情調整到最傷感憂鬱,大嘆一口氣,說道:「說起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話一出,聽的兩人俱是一呆。秦桐著著說道:「本來我家裡世代經商,年前我隨父親大哥去進貨,去了一趟塞外,換來了些珍奇的東西,卻不料在半路上為人所劫,驚慌之下我們四散逃離,我逃到這裡來了,也不知道父親大哥如何了。」周嫂「哦」了一聲,漫不經心似的說道:「公子來的時候,身上衣衫雖然破爛,可是質料卻是極好的,民婦一直替人刺繡縫補為生,好衣料見過不少,卻也眼拙,還真是從未見過那衣料。想來公子必非常人。」
  一句話就刺得秦桐冷汗橫流了,乾巴巴道:「哪裡哪裡,那只是大哥自塞外偶爾得來了,聽說是國外的東西,具體哪國我也搞不清楚了。只覺得料子好,便一人做了套衣服。」偏偏小桃這時候插嘴,問道:「公子,那你的頭髮也是學塞外的人剪短的麼?可是塞外也好像沒有這回事啊。」秦桐立刻回答:「那些強盜想殺人滅口,一直追著我,我慌不擇路跑到山裡才甩開大部分人,但還是有幾人追了來,一刀往我頭上砍來,幸好我當時閃得快,來人只削掉了大半頭髮。接著我便滾下了山坡,才逃出性命。」這話他剛在心裡反覆了好幾遍,自然是張口就說,想都不用想。
  小桃驚呼一聲,周嫂卻沒什麼動靜,又開口問道:「能撿得性命已是萬幸了。公子想必也是大城市的人吧,敢問公子家在何處,又打算怎麼回去呢?」這句話更是刺得秦桐心中大叫救命,他才來到這麼個破地方,哪裡知道外面長得是圓是扁,只想跳起腳來大罵:「你個鄉下人,問那麼多做什麼!老子哪來的關你屁事!!」心中驀然靈光突現,是呀,一個鄉下人,怎麼會有這麼慎密的思維?
  可是現在可不容他想這些,連忙應付迎面丟來的問題:「咳咳,周嫂說的是,我是京城人士,現在身上分文皆無,現在只想找個事情做,賺點路費也好回去。」小桃很是羨慕,說道:「京城我從沒去呢,一定很大很漂亮。」秦桐只當她說的是洛杉磯,拚命點頭,「對對對,是很漂亮,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去看。」他哪知道那個什麼京城什麼德性,不過估計首都應該都很繁華。一身冷汗地去偷瞄周嫂,只求這就能應付過去,千萬別再有問題了。
  周嫂正坐在一邊,聽過他說話也不表示什麼,沉默一會,說道:「現在山還封著,下個月開了山後有市集,不若到時候公子去市集看看有什麼活計吧。」秦桐聞言大大的鬆了口氣,反正現在只要過關便萬事大吉,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當下點頭應是,開始大嚼紅薯,覺得滋味其實挺不錯的。

  轉機

  吃過東西,小桃便拿著一個小包裹遞到他手上,說:「公子,這是我娘替你換衣服時收拾的你身上的東西。」秦桐道了謝,伸手接過,漫不經心打開,他身上的東西他自己都不大在意了,反正在這兒又用不上,卻沒想到居然有人還給留了下來。
  小包袱裡安安靜靜的躺著他的美元和一串鑰匙,小桃只見過包袱,至於包袱裡的東西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見到那串鑰匙,不由得嘆道:「公子,這個是什麼?真漂亮!」手指向了鑰匙圈上掛的小飾物。
  那是一隻銀製的蝙蝠,精緻小巧,纖毫畢現,張開的翅膀上連脈絡也清晰可見,以紅寶石鑲嵌的眼睛閃閃發光,彷彿下一刻便會飛出人的掌心。秦桐苦笑:「不過是個小玩意罷了,見著好玩便買來玩玩。」小桃接了一句:「可是做得這麼漂亮一定值不少錢吧。」秦桐點頭:「是呀,買它的時候……」突然頓住,興奮道:「對呀,這個值錢,我怎麼早沒有想到!」
  一把捉住小桃的雙肩,喜道:「小桃,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小桃一臉不解,奇怪道:「我沒做什麼呀。」秦桐擺擺手,興奮地說:「先不談這個,小桃,你們這裡有沒有抵押的地方?」「???」小桃聽得滿眼問號,秦桐只得耐著性子解釋道:「就是抵押自己的東西來換錢的地方,你們這裡有沒有?」小桃這才恍然大悟,點頭道:「公子說的是當鋪吧,我們這裡沒有。」
  一句話立刻讓秦桐凍結,剎那間心情陰暗無比,小桃奇怪的看著他,問道:「公子怎麼了?我們這裡沒有,可是鎮上有啊。」秦桐立刻抬頭,兩眼重新有了神采,問道:「真的?」小桃點頭:「是的,下個月開山後去鎮上的市集就有了。」一時間秦桐心裡是又失望又高興,高興的是終於能換點錢花花,失望的是見鬼的還得一個月,啃一個月的紅薯,真不知道開山了他還有沒有命在。
  秦桐很快發現,就連紅薯都不是那麼好啃的。他一個單丁,身無長物,還在別人家白吃白喝白住,想也知道天底下沒有那麼好的事。於是周嫂便很自然很無愧很大方的指使秦桐挑水砍柴喂雞摘野菜刨紅薯做粗活,可憐我們的秦家二少,從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現在卻被人當成了苦勞力,每天天剛濛濛亮就得用扁擔挑著兩個水桶去那條小河邊打水回來,不過幾天,兩邊的肩膀便都磨掉了一層皮,挑著水桶痛得他滿頭冷汗。
  這還不算,上山砍柴更是個又苦又累的危險活。一把缺了口的柴刀,也不鋒利了,用來砍柴總把手震得隱隱作痛,剛開始的時候差點錯手砍掉自己的手指。不多時手掌手指上便多了一層薄繭,上面還留下了被樹枝一類劃過的大大小小傷口。爬山更是又累又危險,雖然現在山上已是春光浪漫,他卻只能埋頭注意腳下,以免一個不小心滾了下去,白白錯過了大好景色。
  摘野菜刨紅薯不提也罷,最可悲的是每天喂雞,看著純天然喂養無激素添加的雞肉在自己面前走來走去,卻只能隔三差五撈個雞蛋解解饞,還被這幾隻他眼裡的食物啄得滿院亂竄,讓秦桐覺得自己悲慘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更好笑的是,小山村裡日子平淡無其,周家突然多出了這麼個人來自然是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村子,於是小山村沸騰了,大家全都爭相來看秦桐,不厭其煩的要他說著他那個虛構的逃難經歷,每次都一樣的聽得津津有味,為著那個削掉他頭髮的一刀發出同樣的驚呼。只讓秦桐覺得自己成了動物園裡的珍稀品種,專供人欣賞。只得天天數著日子盼望早日到市集的那天,自己也好脫離苦海了。
  不過這也並非完全沒有好處,因著他的好皮相和可憐的身世,大家都對他存了同情,於是總會有人不時送些吃的用的給他,特別是村中的那些少女,更是對他青眼有加,背地裡偷偷給過他不少東西。可惜的是對秦桐來說那些小姑娘根本就是未成年,他雖愛美女卻不會飢渴到摧殘小女生,於是吃食照單全收,別的全都敷衍而過。
  一個月就在這種熱鬧又平淡的氣氛中度過,終於來到了秦桐日盼夜盼的好日子,明天就是市集了。
  秦桐這天夜裡興奮得睡不著覺,這也是他第一次累得半死卻沒有心情睡覺,手裡把玩著那隻銀蝙蝠,幻想著換來的大把鈔票,裂開的嘴角怎麼都合不攏。興奮了一晚上,天色剛泛白便立刻起床,準備出發了。

  涉世(上)

  天色剛泛白,周嫂和小桃便也起床了。山下的市鎮離這個偏僻的小村子還頗有些路,加之山路難行,村民們要上市集便得起個大早。周嫂收拾好要交的繡活和一些要交易的山貨,全扔給秦桐拿著,秦桐臭著臉接過東西,暗想:「算了,反正我換了錢也不在這,不與這女人計較。」一邊跟著出了門,到了門口,周嫂突然叫住他,遞過一塊布巾,說道:「把頭包起來。」原來僅僅一月,秦桐的頭髮也沒長多少,這樣出門少不得要被別人側目。秦桐只得接過布巾,包好自己的頭髮,這才踏出門。
  出門才發現村民們也都起了個大早,或擔或提著各自要交易的貨物,全在村口集合著,等著一塊上路呢。
  村長見周嫂他們出門來,說道:「好了好了,人都到齊了,便趕快下山去吧。」於是大家齊應一聲,邁開步子說說笑笑的往山下走去。大家全窩在山上過了一冬,這開年的第一次市集大家的興致全都很高,路也走得快。而秦桐在這小地方悶了一個月,又想著不久後到了市集便能換銀錢,也是興奮得很,一路隨著這些村民下山居然不覺得累。
  用了一個時辰左右下山,山下一條土路,不時人來人往,都挑著各式各樣的東西,表情愉快,想是因為今天的市集。太陽一照,土路上一片迷迷濛濛的煙塵,那是人走過時帶起的土灰。秦桐忍不住皺眉,心下說:「山上空氣真是不錯,想不到下了山,這裡一樣的有環境污染啊。」
  沿著土路走了差不多大半個時辰,秦桐覺得自己都快成土人了的時候,終於遠遠地望見了一座小鎮,心下一喜,不禁加快了腳步。
  不多時進到鎮裡,才發現這名叫「應山鎮」的鎮子並不算小,還頗為熱鬧,市集順街展開,真是好生熱鬧,各式小攤小販鋪了一街,叫賣聲不絕於耳。秦桐興趣大起,加大步子就想上去湊熱鬧,看看這古人的生活。但腳才抬起,便被人一把拉住,回頭一看,原來是周嫂,周嫂看他一眼,冷冷說道:「你第一次來,便想著要到處亂轉,我也不攔你,不過到時你迷路失蹤,我們可不會找你。」一句話將秦桐澆了個透心涼。
  頓時臉就垮了下來,熱鬧的喧囂彷彿一瞬間褪去,只剩他一人自怨自艾。衣袖被人拉了拉,側頭看去,原來是小桃,小桃衝他眨眨眼睛,小聲說道:「娘一會去繡莊交繡活,當鋪就在不遠的地方,一會我帶公子去吧。」秦桐感激地看著小桃,只覺得這個小丫頭實在是他命中福星,他想什麼她來什麼,可惜年紀太小又算不得美女,不然一定討來當老婆。
  村中人入了市集便按老規矩散開,做各自的生意。秦桐和小桃跟著周嫂一路往前,穿過密集的人流來到一處酒樓前,抬頭看了一眼招牌「迎賓館」,此時還未到中午,客人不多。秦桐看過一眼再找周嫂她們時發現她們往左拐了彎竟走得有些遠了,趕快急急跟上。
  這時才發現這條路清靜得多,抬眼一望才發現這條路上的店面雖非雕樑畫棟富麗堂皇,卻也都有頭有臉,全不似外面那亂擺的小攤販,秦桐暗想:「看來這裡應該是鎮上有錢些的人才會到的地方。」
  沒走多遠,便見周嫂進了一家店面,正是繡莊「玲瓏」,小桃在外面等著,見他過來,笑道:「公子,走吧,我帶你去當鋪。」秦桐點點頭,小桃便在前面帶路。果然如小桃所說,當鋪便在繡莊不遠處,只隔著兩個店舖。並未像他記憶中的電視裡一般,掛著一面大大「噹」字幡旗,只是一家整整齊齊的店面而已,門口牌匾上書三個鎏金大字「寶器齋」,顯見這家的主人非是個胸無點墨的俗人。
  進了門,門前兩盤萬年青,兩側是各兩副座椅,配有案几,後面是高台,裝了堅固的紅木柵欄,一個半百老者在後面噼啪地打著算盤珠。
  秦桐走到高台前,假咳一聲,引起了那個老者的注意。老者抬起頭來,看他一眼,見他風塵僕僕,衣著粗陋,料想沒什麼好生意,復又埋下頭去,冷冷道:「這位主顧過來是有什麼要當?」秦桐氣悶,他以往出入香車美女,走哪不是一堆哈著,就是掉到那個連名都沒有的小山村,除了周嫂也沒人這樣跟他說過話,頓時覺得非常不爽起來。
  「啪」一聲將那隻小蝙蝠拍到了台上,生硬道:「就當這個。」手掌撤走,掌櫃的眼睛立刻粘在了那隻栩栩如生的小蝙蝠身上。他雖店在這小鎮上,年輕時卻也少不了走南闖北,見過的好東西不敢誇口不知凡幾,卻也是有數的,可是這只蝙蝠的製作工藝之精,他卻真的是見所未見,再反觀來人的衣著,心中直覺此人怎可能有這麼好的東西,莫不是偷來的?那可要狠狠殺價了。
  心念電轉,眼中暗藏算計,臉上堆了一絲假笑,問道:「主顧要當的便是這個?」秦桐點點頭,問:「什麼價?」掌櫃的一手伸出:「五十兩紋銀。」秦桐對於這裡的銀錢毫無概念,本待答應,卻見到掌櫃眼中光芒閃爍不定,心中暗笑:「當你大爺我吃素的嗎?以前牛鬼神蛇的交道我可也沒少打。」瞄起眼,慢條斯理的將蝙蝠攏在掌中,一邊轉身一邊道:「小地方果然沒什麼人識貨,我還是去到大點的地方再問吧。」
  掌櫃的眼中立刻閃出一片訝色,急急道:「主顧留步。」滿臉賠笑,說道:「小的眼拙,怕是看走了眼,能否讓我再看看。」一邊自那柵欄裡趕快出來,走到秦桐身邊。秦桐微微一笑,伸手把蝙蝠遞給他。掌櫃一邊看,一邊嘖嘖稱奇,真是從沒見過如此精細的手工,更不用說那兩顆作為眼珠的血紅寶石,俱是上品,難得一見。再加上自古因「蝠」與「福」,人人均視蝙蝠為吉物,這好綵頭也為它增價不少呢。掌櫃的滿腦子想著這件東西若脫手,定是能大大的撈上一筆,眼中光芒更盛。
  轉頭對著秦桐說道:「我果然是看走了眼,還望勿怪。請先坐坐,我去奉茶。」將秦桐迎到座椅上,便去上茶。秦桐找到了一分以往受人追捧的感覺,心情不由得大好,「嗯」了一聲,揮揮手示意掌櫃去忙,便老實不客氣地坐下了。
  不多時掌櫃的端著茶碗過來,媚笑道:「上好的雨前龍井,請用。」一邊在另一側坐下,問道:「不知道主顧是想要死當還是活當?」秦桐一呆,問道:「什麼死當活當?」掌櫃立刻笑:「看小爺這般神氣只怕出身非富即貴,才不瞭解這行裡的規矩。」秦桐裝模作樣嘆口氣:「是呀。若非不察被賊人偷個精光,我也不至到如此地步。雖說這東西是個朋友送的小玩意,卻也算我的心愛之物,非是迫不得已我還真不願意拿出來。」
  掌櫃立刻笑出一口白牙:「那我便與小爺說說這活當與死當的區別。這活當是指來日小爺可將此物再次以當日的當價再算上利錢贖回去。死當自然就是賣與我家,再贖不回去了。不過因為活當是會再次贖回,所以當銀可是會比死當低得多呢,行裡規矩,利錢一月三釐,可也不少了。」
  秦桐聽得一個頭兩個大,想不到當個東西都這麻煩,那個什麼利錢一月三釐他哪裡分得清楚。當下立刻接口:「既然活噹噹不了多少,那便死當吧,我等錢用。」
  這話正遂了掌櫃的願,連連點頭,說道:「如此就照小爺說的辦,沖那兩個紅寶石和做功,便足當得白銀二百兩了。」秦桐只大略聽小桃說過普通人家一月開銷不過白銀五兩便已能過得相當好,這二百兩看來真不是個小數字,便連連點頭同意,心下暗自高興。
  卻不知那掌櫃正是肚子裡笑得抽筋,暗道今日宰了只肥羊,實在是運氣大好,殊不知便那對做眼珠的寶石看成色都不止這個價。待得秦桐知道當時是吃了如此一個大虧之時,已是很久以後了。
  於是那掌櫃毫不拖沓,揮筆開了當據,蓋上章,再從懷裡掏出一張二百兩的銀票,一起遞到秦桐手裡,笑得眉眼彎彎:「小爺請走好。」秦桐接過,看著那銀票,掌櫃立刻說:「此為信譽最好的『鴻通銀號』開據的銀票,無論走到各地哪家的分號均能兌成現銀,我們鎮上便也有一家。」秦桐點點頭,心想這大概便是與銀行一般的機構了,銀票便是自己以前用慣的支票,卻心下奇怪,問道:「老闆,那何不乾脆直接給我銀子?」掌櫃的暗中翻個白眼,心說:「果然是個紈褲子弟。」嘴上卻回答道:「小爺,銀兩甚重,攜帶不便,也易生事端,還是銀票穩妥。」秦桐覺得有理,便收了銀票出門,見那銀票紙質堅韌,印製精細,大感新鮮,邊往外走邊捧在手裡看,充耳不聞掌櫃的那聲「小爺走好」。
  然後便發現了那銀票右下角印著「江怡國天授五年制」,這才知道原來自己所呆的地方原來是這麼個國家,可是看著這個國名,自己在腦袋裡搜了個遍,除了「唐宋元明清」便對歷史一竅不通,這江怡是個什麼東東半點印象也無。也不在意,橫豎自己是在這裡了,管它那麼多,怎麼活才最重要,便將此事扔到腦後去。

  涉世(下)

  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早站在當鋪門外了,卻沒看到小桃,周嫂也是無影,心中一跳,莫非她們真把他扔在這了?趕快四下張望,才發現小桃站在對面隔著幾間的一個店舖外面,心下才松口氣,踱了過去,發現小桃一臉嚮往的望著裡面。抬頭看看,招牌上寫著「百妍閣」,淡淡香氣飄來,極似以前聞慣的女人香味,又看小桃的神情,只以為是小姑娘愛美了,笑說:「不若進去看看吧,喜歡什麼我買給你。」小桃嚇了一跳,見是秦桐,臉上浮起薄紅,慌忙搖頭,說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想給娘……」
  秦桐心下頓時明了,也是難為周嫂一個女人環境又不好,還要拉扯一個女兒,自是滄桑。笑著說:「那有什麼,先進去看看,也沒什麼損失,走吧。」當先走了進去。
  他以前陪那些女朋友買化妝品護膚品是家常便飯,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倒是小桃見他進這女子才會光顧的地方卻顯得落落大方毫不做作,不由一呆,天真的想:「公子真是見過大世面。」便也跟了進去。
  店內十分安靜,並沒有人,門前置著一個小盆景,因門偏左,進去才看見靠右處擺著一個長櫃檯。裡面的香氣更為濃郁,秦桐本對做香水有著很大的興趣,鼻子自然靈,進來聞著香氣,抽抽鼻子,發現大略有十種混在一起,已分不出各自香氣的特色。再仔細一看,正是那長櫃上擺著十幾個香盒,全開著蓋子,香氣正是由此散出。不禁皺眉,自語道:「哪有這樣做展示的,真是浪費材料。」走過去隨意揀了個香盒看。
  正巧一個聲音接過來笑問:「哦?聽公子話中之意,似是對香粉一類十分熟悉,可要領教了。」秦桐抬眼便看見一個女人自櫃檯後面掛的布簾中轉了出來,想來裡面應該是個裡間。
  那女人看來和周嫂大約相仿,保養卻要好得多,膚質依然白皙柔滑,臉敷薄粉,眼角淺淺細紋卻絲毫不減姿色,反是添了幾分風韻。
  秦桐這時才收拾起欣賞美女的心情,雖然年紀是大了些,可是風姿不錯,可惜的是以他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那個妝的水平實在上得差了點。不禁摸摸下巴,笑著回道:「哪裡,只是有些興趣而已。」便接著去看手中的香盒,畢竟現在他最感興趣的還是這個。
  只見香盒內原來是香粉,輕輕嗅了嗅,又捻起少許,接著搖頭:「香不夠雅,不夠淡,粉的顆粒也粗了,若是我……」心頭突然一震,大叫一聲:「我怎麼沒想到!」
  卻把店內其餘兩人嚇了一跳。小桃只見他說得頭頭是道,眼中滿是崇拜之色,只站在一旁聽他說話,而那個似乎掌櫃的女人卻因著他對自家香粉批得如此一無是處,早已有些臉色發青了,又聽他這一大吼,把自己嚇了一跳,心下更是不悅,臉色更加不好。
  秦桐卻絲毫沒有注意,興奮不已,轉過去對那女人說:「你是老闆娘嗎?我有個合作的提議,不知你有沒有興趣?」那女人一臉青色,不悅道:「百妍閣乃是家傳,從不與外人,公子可以死心了。」秦桐聽見這樣說辭,才知似乎自己剛才得罪了她,卻也沒有太在意,聳聳肩,說道:「老闆既是不願,我也不強求。不知這些水粉胭脂怎麼賣法,我要買些。」
  女掌櫃的挑挑眉:「公子要買?」秦桐掏出銀票擺在桌上,笑問:「這夠了吧?」掌櫃的立刻回道:「錢是夠了,可是剛才我看公子對我這兒的香粉挑得緊,可是怕這些上不了檯面的東西入不了公子的眼。」話中句句帶刀,刺得秦桐心中大嘆:「我在這兒是跟中年女人結了分嗎?怎麼個個這麼潑辣的!」
  幸好他對女人天生寬容,也覺得是自己錯在先,接下了她這些話,還是一張笑臉,回答說:「老闆,我不過隨便說說,你就當隨便聽聽,聽過就算,如何?這些粉的價錢如何?我看看我要多少。」
  女掌櫃「哼」了一聲,指著櫃上的香盒說道:「這五種一錢銀子,這五種二錢銀子的,這兩樣是五錢銀子。」
  秦桐聽得頭暈,拉過小桃問:「一兩銀子可以換多少盒一錢的香粉?」小桃看他的樣子覺得好笑,抿嘴回答他:「十盒。」又好奇問道:「公子,你買這麼多做什麼?」秦桐衝她眨眨眼,說道:「回家後你就知道了。」然後轉過身,暗自估算了一下,這才開口:「那老闆麻煩你,這些全一樣來10盒。」
  接著問道:「這裡有沒有什麼畫眉毛和涂嘴唇的?另外還有胭脂。哦,對了,請問這裡有沒有杏仁或者是葵花籽榨的油一類的東西?」
  這回女掌櫃的有些吃驚了,想開口問他買這些做什麼偏又拉不下臉,只轉聲朝裡間喊了一聲:「珠兒,把黛子和胭脂唇脂拿些過來。」裡面應了一聲,不多時一個與小桃年紀相仿的小姑娘跑了出來,手上拿著一堆東西,全堆在櫃上,對著那女人說道:「蘇掌櫃,全在這了。」抬頭看見今兒的主顧居然是個男人,不由得滴溜溜上下打量幾遍,滿眼好奇,悄悄站在一旁,也沒回裡間去。
  秦桐在其中挑挑揀揀,又點了一堆,花去大約八十兩,覺得這兒的銀錢實在是經用。轉頭對蘇掌櫃說:「行了,就這些。麻煩買……結賬。」差點將「買單」兩字衝口而出了。蘇掌櫃看著他粗布衣衫,偏偏包了這麼多女人用的東西,心中更是奇怪,卻始終不肯放下面子去問,轉頭吩咐珠兒:「你去把這銀票化開,記得快些回來。」
  珠兒應了一聲,拿著銀票快步出了門。蘇掌櫃再看他們一眼,也不說話,轉去櫃檯,到裡間裡去了。小桃早已被秦桐的舉動驚得呆掉,站在那瞪著那一大堆胭脂水粉出神,秦桐看得好笑,伸手在她面前揮揮,邊說:「喂,回魂了。」
  小桃一驚,眨眨眼,望向秦桐,指著那一堆東西,張張嘴。秦桐當然知道她要說什麼,神秘一笑,還是那句:「回家後你就知道了。」
  等到珠兒回來,蘇掌櫃才出來,算好了銀兩。秦桐接過一張一百兩的銀票,以及二十餘兩的碎銀,拿著掂了掂,發現頗有些份量,心說:「果然還是銀票方便。」便帶著小桃拎著那大包小包的出了門。
  離開「百妍閣」沒走多遠,便發現周嫂已出了玲瓏繡莊,正等在門口。見他們拎著大包小包過來,也沒說什麼,只是道:「去了這麼長時間,事情總該都辦完了吧。」小桃吐吐舌頭,乖乖走到娘親身邊,叫了一聲:「娘。」
  秦桐聽她一說,抬頭看看天,發現已過了中午,摸摸自己的肚皮,這才發覺真是餓了。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道:「是我的錯,沒發現已這麼晚了,今天我做東,請你們吃飯,也要好好謝謝你們收留我這麼長時間呢。」說完便不等周嫂開口,便往路口的飯莊走去了。
  進了「迎賓館」,才發現雖已過午,吃飯的人可卻不見少。店內小二搭著白巾上前來,慇勤笑道:「不知客官幾位?」秦桐伸出三個指頭,說道:「要清靜些的地方。」早學得乖了,接著便把一錠碎銀拿了出來。
  小二見到銀子,立刻帶路,直接往樓上單間走。秦桐大大方方地跟著,周嫂和小桃看他上去,也跟了上去,小桃早在路上便與娘說了秦桐的事,周嫂聽完也只淡淡「嗯」了一聲,卻對他這般擺闊仍是有些皺眉。
  小二領著他們三個進了一單間,秦桐落坐,把手上東西全放旁邊地方,伸手招呼周嫂小桃,一邊對小二說:「把你們這的招牌菜都上上來,再來壺好酒。」周嫂淡淡開口:「小二哥,我們只得三人,吃不完那許多,你便看著上吧。另外我們不喝酒只喝茶。」小二望向秦桐,秦桐抓抓頭,說道:「那就按周嫂說得辦吧。」揮手讓小二下去準備。
  周嫂看看地上一堆東西,說道:「剛才小桃都與我說了,卻不知公子買了這麼些有什麼用處?」秦桐暗自得意,心道:「難得你也會這樣問我。」卻不能如對小桃一樣賣關子,「嘿嘿」笑了兩聲然後說道:「我原來便對製作這些東西有些興趣,弄出來的也比這好得多。便心想自己買來加工一下,日後市集時試試看效果,若真受歡迎,也能有些賺頭。」
  小桃聽了,佩服道:「公子果然很厲害。」周嫂張口欲說什麼,卻正巧小二來上茶,便打住了。接著菜一盤盤上來,幾人舉箸用飯,也只聊了些別的。
  等到吃完了飯,周嫂說道:「時候已不早了,把這些山貨交於收貨的,我們便去和村人一道回去吧。」於是秦桐付過飯錢,幾個便起身出了飯莊。周嫂帶路,去了一直與她交易收山貨的雜貨鋪,將山貨交於掌櫃的,收了銀子,又換了些米糧油鹽,便出去找村人了。
  其間秦桐在鋪子裡挑了些自己必要的東西,在回去的路上又順便給小桃買了串冰糖葫蘆,惹得她又驚又喜,小口舔著,捨不得一下吃完,卻把秦桐看得在心裡嘆氣。
  村裡人在鎮口集合,看著秦桐大包小包,都有些驚奇,秦桐只是笑笑,於是一大夥人便又按著來路回去村中。等到走到村口時,天已擦黑了。

  一展所長(上)

  回到周嫂家中,秦桐咬了個紅薯便將今日買來的胭脂水粉統統打開,擺了一桌一地,再豪氣地點了數盞油燈,對著脂粉一個一個仔細看過去,分好優劣,將要改進的地方以及所需材料統統列了出來。
  他原就對製作香水感興趣,對於植物學香料學頗下功夫研究過,想起在現世時這專長全無用武之地,卻能在這裡大大幫到自己,心下真不知該作何感想,只能嘆聲時也命也。
  看看周嫂家幾乎別無長物,要想下功夫做些極品出來,沒工具支持也是無用,好在如今正是春天,山上大片花草開得茂盛,材料自是不用發愁,把這些古老的化妝品稍做改進倒也不算困難。
  心中卻在盤算起來日後要怎麼弄個規模化的加工廠出來,再學著以前見過的商場內搞的推銷手段,還怕這些古人不乖乖掏出銀子來麼,幻想大把白銀流進自己口袋,不由得「嘿嘿」笑出聲,卻不知自己此時的表情怪異之極,倒把一旁幫忙的小桃嚇了一跳。
  小桃見他忽爾皺眉撇嘴,忽爾又面露傻笑,不由擔心,關心問道:「公子,你沒事吧?是不是今天累著了,有哪裡不舒服?」秦桐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馬止住笑容,正經道:「沒事沒事,我好得很。」又看看天色,說:「時候不早了,明日還要早起,我先去休息了。小桃你也早點睡。」小桃點點頭,幫著收好東西,便各自歇下了。
  第二日,秦桐起了個大早,幹勁十足的先把要做的粗活做完,便帶著小桃去到山中,兩人一人背了一個大簍,專門去採精制胭脂要用的鮮花和香草。
  小桃這才知道秦桐對於植物甚至草藥知之甚多,這山上她從小玩到大,對於山上僅有的幾種草藥知識還是村人們代代傳下來的,本以為也就這麼多了。哪裡知道自己住的地方竟然是個天然的大寶庫,種種珍貴草藥不一而足,更沒想到那些開得正豔的花兒居然也有這麼多用處。她本來已對秦桐有些崇拜,現在秦桐在她心目中更是連跳三級,直接升為神級了。
  直到晌午,兩人才滿頭大汗的滿載而歸。秦桐現在對這片原始未被破壞的山林再沒有以前的反感了,以前上山砍柴,只顧抱怨山路難行,多半精力全集中在自己腳下,偶爾見過一些花草也沒怎麼往心裡去。這次帶著小桃仔細尋來,倒真是給了他一個大大驚喜,不但發現了很多的可用之材,其中珍貴的更不在少數,更為難得的是,不但數量多,品質也極好,與他在現世見過的人工培育的並未遜色,甚至在香氣上更多了一股特別之處,那是完全的自然味道。
  下了山,秦桐便跑到那條小溪旁,叫小桃去拿了幾個大的竹編篩子,自己將采來的花草仔細洗淨,小心翼翼沒有碰傷,然後分類放到篩子上,覆上白巾,回去放到院內的背陰處,等它們陰乾水分。
  這段時間也沒閒著,將那幾十盒香粉按種類不同倒在幾個不同的綢巾裡,用手細細揉過,手上也包著白綢,下面用松木盒子接了,這松木是秦桐自己從山上砍來的,本來是做木柴用,這會兒便拜託村裡會木工的三叔趕著趁早上他們上山採花的時間挖出幾個木盒來,模樣兒雖然醜了點,但畢竟還是符合了秦桐的要求,四壁皆薄,每個還配了一個留有出氣孔的蓋子。
  這之後,秦桐讓小桃趕快到廚房生火,要她燒一大鍋水,他則順手拿過鍋蓋,比劃兩下後,在鍋蓋上鑿了個孔,把打通的細竹筒插了進去,竹筒呈「幾」字型,是用三根拼成,事先他已仔細洗淨,接縫處周圍全用油紙一類的封好。
  他本來就不會手工,不過幾個簡單的活計就已把他搞得滿頭大汗。這時小桃已生完火上好水了,秦桐趕快趁著火還涼的時候將鍋蓋蓋上去,再沿鍋一週同樣封好。做好後,自己轉著鍋台轉了一圈,然後抬頭對小桃說:「我們這是土法上馬,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密封的效果怎麼樣,就先將就看看效果吧。」小桃聽他說得有趣,不由得笑了出來。
  這時周嫂的聲音傳來,說道:「你們忙了一天,還沒吃過飯,過來吃些東西。」兩人回頭一望,原來她正站在廚房門口,再摸摸肚子,這才記起自己中午全忘了吃飯,現下被人一提,還真是餓了,便齊齊出去吃飯。
  秦桐經過周嫂身邊的時候,感激的說了聲:「謝謝。」聲音極低,小桃全沒聽見。原來這段時間相處,秦桐漸漸發現這周嫂並不如初見時可惡,只是性子冷了些,關心人全用不著痕跡的方式,他不是笨蛋,自然感受的到,因此印象早已慢慢改觀。
  又見她由著自己帶著小桃忙活,卻從未出言阻止,屋中東西隨他用,顯見是很相信他,心中怎麼能不感激,這一句「謝謝」自然而然便說出口了。周嫂聽他道謝,微微一愣,秦桐早越過她往前廳去了,周嫂轉過身,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出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眼神卻朦朧難測。
  秦桐和小桃吃完飯,水此時正好燒開,秦桐趕快拿了一個陶罐放到竹筒的另一端接著。小桃覺得分外奇怪,問道:「公子,你這是要接什麼啊?」秦桐解釋道:「這叫做蒸餾,是將水進一步淨化。」見小桃還是一臉迷糊,換個更簡單的說法:「簡單說來就是讓這水更乾淨些,做出來的粉和胭脂才更漂亮。」小桃立即恍然大悟。
  秦桐看著自己的簡易蒸餾器,果然還是密封得不夠嚴密,還是有些許蒸氣會冒出來,不過總的來說還算好的,因為畢竟沒用多長時間,竹筒裡便滴滴答答流出了純淨的蒸餾水。秦桐等了一會,等罐裡接了一些,便拿起來搖了搖,再直接將水倒掉,用白巾蓋好罐口,這才又將竹筒插入。接著便對小桃說:「接這水還要些時間,我們先去做別的。」
  小桃自然點頭答應,於是兩人去到陰著花和草藥的地方,翻開白巾,手上包好白綢,開始小心翻動,秦桐順便教小桃小心地將花瓣摘下,用手上的白綢拭乾便放到一邊的小木盆裡。等到兩人各摘了一小盆,便覆好白巾,秦桐拿了兩個小舂子,與小桃一人一個,教她把花瓣搗爛,濾出花汁,然後封裝在小瓷瓶裡,貼上花汁名稱,以免弄混,做好的是月季花汁與桃花花汁。
  做完再去廚房,發現蒸餾水接得差不多了,便將陶罐取了下來,此時的蒸餾水還是熱的,帶著竹子的清香,讓秦桐這個現代人又多了一分驚喜。
  端著陶罐,秦桐讓小桃幫忙從門口的大水缸裡舀出一些冰涼的溪水,將罐子浸了起來。接著再與小桃一起將摘來的艾草嫩芽扔到鍋中,這是秦桐唯一覺得有些鬱悶的地方,艾草秋天採摘為好。現在是春天,自然沒有秋季成長時那麼有功效,但是現在是不可能找到的了,只得拿嫩芽來試試。都弄好後便又接著去摘芍藥花瓣做花汁去了。
  心裡惦著嫩芽不可久煮,幫著小桃摘完花瓣便讓她一人搗汁,自己趕到廚房去,正好水開,趕忙把鍋提了起來,也仔細過濾,拿過一個小瓶封了一瓶,其餘裝入大罐,一樣浸入涼水中。
  再看蒸餾水已然冷卻,便將裝著香粉的松木盒子取了一個來,將水倒了些進去,仔細化開,又再過濾一遍,這才重新放回盒子裡,加入新做的桃花汁,此時那一小瓶艾草汁也已涼了,同樣加了些進去,再加上蓋,拿過蒸籠,把盒子擺了上去。剛要擺到爐子上,才猛然驚覺這個是竹製的,若就這樣丟到火上,不燒起來才怪。
  於是趕快叫來小桃,比比手上的蒸籠,滿臉尷尬,小桃到底是個實性子,也不去取笑他,麻利地把蒸籠打理好,對他說:「公子忙了快一天,也歇歇吧。」秦桐抓抓頭,說道:「沒事沒事,我今天精神好得很。倒是你,跟著我忙了一天,先去休息下吧。」小桃搖搖頭,興奮道:「公子,我不累,覺得很有趣呢,真好玩。」果然一臉紅暈,眼睛撲閃撲閃的,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
  秦桐看她這樣子,忽然想到現世的母親,總是會念叨說要是再生個女兒就好了,跟當媽的貼心,不像兩個整天不著家的野小子,沒一點孝心。一時百感交集,心想:「媽若真生個女兒,只怕也會教養得和小桃差不多呢。」便在此刻起心裡已將她當作了自己的妹妹。
  正好這時蒸籠上了汽,秦桐對時間沒什麼概念,拜託小桃說:「小桃,你在這兒看著,大約小半個時辰以後就拿出來,我對時間沒什麼概念,還是去搗花汁好了。」小桃衝他點點頭,問道:「公子,以後做這些能教教我嗎?」秦桐不由笑道:「小丫頭,我做的時候不都教你了麼,記得做完了好好回憶回憶,把步驟都記清楚了,日後若有不懂的,直接問我就好。」轉身出了門,小桃看他的背影,臉上欣喜的神色卻已不見,蒙上了一層暗影。

  一展所長(下)

  秦桐剛封好一瓶芍藥汁,小桃便過來叫他,說時間已經到了。秦桐趕快跳起來,奔向廚房,他也是第一次試做,火候如何用實在沒底,這可得趕著去看成果。
  移開還有些燙手的蓋子,溫潤的粉質呈現在眼前,因為篩過濾過,去年了雜質浮色,粉質更顯柔和,瀰漫著淡淡的桃花和艾草的香氣,聞著就舒服。秦桐看著這成果大大鬆了口氣,小桃則是驚奇地站在一旁,萬萬想不到,經過公子的簡單加工,跟原來的比起來真的是好得太多了。
  趁著熱氣,秦桐趕快拿出一瓶杏仁油,想著這時節往後走天氣漸熱,太油反而不當,斟酌著加了少量進去,然後重新合上蓋子,將小孔也用白布包了一層,減慢蒸氣揮發,一樣也置於陰涼處。這才直起身子,舒展了下身體,這才發現竟然日已偏西,感慨道:「果然認真做起事來時間過得就是快。」
  小桃點頭,周嫂正好這時進門,說道:「你們兩個折騰了一天,這廚房今天算是用完了吧,不然今兒我們都不用吃飯了。」小桃吐吐舌頭,撒嬌喚聲:「娘。」秦桐「嘿嘿」笑了兩聲,兩人趕快溜了出來,收拾起一地的東西。
  這日過後,閒了幾天,秦桐因要看最開始成品的效果,就不忙著處理餘下的東西,只是和小桃一起處理了花草,又去采了一批新的如法炮製,又順便研究了下唇脂與黛子。
  唇脂倒沒什麼,多加點滋潤的也就行了。不過對黛子卻是很花了些心思,雖然對黛子這稱呼陌生,不過看這黑中泛青的東西,猜也猜得到是畫眉的東西,不過這一塊塊的,拿在手掌上畫了兩下,也沒見掉下色來,暗自奇怪,這怎麼用?
  想來想去想不出來,便去倒了杯水來,喝了一口準備放回桌上,卻不想一個錯手打翻了,急急忙忙放下手中的黛子,跑去拿抹布,順手拿起黛子就要拭淨桌面,卻突然發現那水變黑了,心中一動,再看看自己的手,果然已被染黑,這才明白黛子的用法。
  想起市集那日那個「百妍齋」的老闆娘略顯僵硬的眉毛,自語道:「難怪那妝怎麼看都有點奇怪,拿墨水涂的眉毛,好看才有鬼。」
  於是便在那幾日琢磨著怎麼搞出個特別的東西來,剛想出個大概,小桃跑來問他,那盒香粉摸著好像已經幹了,能不能開蓋了?於是便去放置香粉的地方,拿起來一看,木盒上的濕氣果然已經乾透,估摸著時間也該差不多了,於是抱了盒子回到屋裡。
  小桃湊在一旁,看著秦桐小心打開蓋子,小臉上透著一絲緊張,秦桐也是嚴肅無比,畢竟這可是關係著他日後的賺錢大計。
  蓋子一開,清新淡雅的香氣撲鼻而來,與以往那些脂粉香氣全不相同,再看粉質,細膩柔滑,幾乎看不出粉狀,輕輕粘一點在手上,果然是顆粒均勻,一抹之下全貼合在皮膚上,色澤又自然,秦桐看著自己的傑作,再看看小桃那滿臉的驚喜之色,也不禁開始飄飄然起來,覺得自己想不佩服自己都難,憑著那麼點興趣研究出來的東西,想不到盡然能達到如此地步。
  於是拿出這幾日托三叔雕的小盒子,小心地把香粉分裝了進去。那小盒子因著不是急用,三叔可是雕得用心,可惜畢竟是小村的人,沒什麼見識,雕不出細緻嬌妍的花朵,只雕了些松柏圖,卻恰恰有了種質樸的美感,秦桐很是喜歡。
  有了做這些香粉的經驗,再加工後面的香粉與胭脂一類的便沒有什麼難處了。秦桐和小桃按著步驟一步一步來,熟能生巧,動作也快了許多。加上他們兩人日日上山採花挖草,家中又總飄出清甜香氣,小山村的人哪能不好奇,一打聽之下個個覺得有趣,都願意幫忙,那些年輕女孩兒更是不用說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跑得比什麼都勤快。
  有這麼多人幫忙,做起來當然更是快速。大夥甚至合力在周家院內另起了一個灶,專供秦桐使用。於是秦桐見時間有剩,便一家家地收了些新米來,準備根據自己的記憶來試試做妝粉,小桃沒想過米也能做粉,更是興致盎然,整天圍著秦桐打轉。
  說起這米做的妝粉,卻也不是個難事。取新米泡入水中,等到有酸味溢出時撈出磨成米汁,然後放在瓷盆中沉澱,倒掉面上的清水,再放在太陽下暴曬,刮去表面一層後就成了,成品也並未有酸味,反而有股淡淡米香。秦桐又做了個精加工,過濾了多幾遍,同樣在暴曬時加入艾草汁和稀釋後的月季汁,最後再混入了葵花籽油增加粘度和附著度,便大功告成。
  而收來的唇脂則是烤得熔化,然後調入杏仁油,使之滋潤,再加入少許香粉未,沖淡豔麗的顏色,形成粉嫩的櫻色,做成了類似唇彩的東西。
  再來就是那個黛子了,秦桐想來想去,決定把它磨成粉,混入少量松木燒製成的炭粉。因為黛子本身就有一定粘度,加入一定比例炭粉混合後,竟然自然就成了品相不錯的眉粉,刷在眉毛上能充分修飾又自然無比,得到了小村子裡所有愛美姑娘的追捧。
  於是秦桐便又請村裡的獵戶去山上獵了些獐子一類,收了些皮毛,按他的要求做了些小的眉刷唇刷,略略漿過,使之有些硬度,配著眉粉和唇脂,方便使用。大家只道他見過大世面,才能想得這般周全,全都高度配合完成。
  一切東西都做得差不多了,秦桐為了表示感謝大家支持,便給村中每家有女兒的都送了一套,因為精細加工過,那些東西比以往的更為耐用,分裝起來竟然比買回來還多。又教了他們識別山上的稀有草藥以及加工保存,讓他們在市集時去到山下的藥店也好多換些銀錢。又怕他們老實被騙,嚀囑他們一定多走幾家,多找人問問價格,以免糊裡糊塗地吃虧。
  這舉動自然更得大家歡喜。後來他又發現那些小姑娘們都不是太會用,經常個個跑來問,於是乾脆找個時間集中起來,上了一堂化妝課,把用法及化妝技巧詳細講了一遍。說來好笑,這個詳細,也是他從以往那些女朋友處偶爾得來的,幸虧他機變靈巧,居然能將這些全串起來。
  而這些全天然製作出來的東西,也有著讓小姑娘們讚歎的效果,堅持用過一段時間,大家全驚喜地發現自己臉上的皮膚被得比以前白皙細嫩了。有女兒的人家自然歡喜,村裡的年輕小夥子見自村的姑娘個個美貌,當然也高興的很。於是秦桐在小村子中人氣更盛,無人能比。
  秦桐這次自信滿滿,巴望著市集的日子快快到來。而這次,與在現世時不同,他得到了一村人的支持,大家明確表示只要秦桐需要幫忙,大家全不會推辭,讓他更是感動。
  得了村中人的支持,秦桐便靈機一動,想到了以往見過的商場做推廣活動時發動的美女攻勢,從來都是無往不利。於是便打起了村中那些小姑娘的主意,將自己的想法說與村中人聽,大家都欣然同意。
  村中的姑娘自小便幫著家人一道在市集中叫賣山貨賺取銀錢,為生計所迫,根本沒有大戶人家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觀念,再說打交道的又只會和她們一般的女人,自然沒有什麼心理負擔。又覺得秦桐平素待人便不錯,這次更是能賺上一把,當然是樂得答應。
  於是秦桐便很高興的開始組織那些小姑娘們進行所謂的培訓,把腦子裡的那點墨水全倒了出來,大家聽他講課說得有趣,時時暴笑出聲,課堂上實在是熱鬧無比,又都是一群小姑娘笑靨如花,看著確是賞心悅目之極,更讓秦桐有飄飄然之感,在這時便覺得在此終老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時間便在這種快樂喧鬧當中過去,一個月很快過去,市集又要到了。秦桐該教的也都教得差不多,便讓她們自己私下再去琢磨琢磨,有什麼好想法只管提出來,自己又把準備要賣的胭脂水粉一類又清點了一遍,生怕有什麼遺漏,這畢竟是他第一次正正經經地做生意,說不緊張那真是騙人的了。
  打包放好東西后,心又多了一絲忐忑不安,開始患得患失,想著若是這次失敗,以後可得怎麼辦?越想便越心慌了,又開始懷疑自己這想法是不是太莽撞了,萬一這些古人的接受度不高,自己豈不真是要一敗塗地?
  但看村裡那些小姑娘的表現,又覺得情況不會那麼壞,看看自己做的東西確是比那鎮上賣的好得多,又生出了一些信心。
  於是便在他這種矛盾的心情之下,市集前的最後一個夜晚來臨了。

  初戰告捷

  秦桐和上次一樣,天剛泛出魚肚白便自床上爬了起來,小桃和周嫂正準備早飯,看他起來,小桃笑道:「公子起得正好,吃早飯吧。」突然驚訝道:「公子,你昨晚沒睡好嗎?」正見到秦桐頂著兩個黑眼圈,一臉憔悴。秦桐苦笑:「是沒怎麼睡著。」
  跑去拿冷水澆了臉,這才覺得清醒了些,吃過早飯,包好頭髮,便帶著清好的東西出門,村民們照例等在村口,等人集齊,便由村長領路,下山去了。
  沿著那條老路到了應山鎮,一樣的熱鬧喧囂,不過這時秦桐卻已沒了初來時的心情,緊張與興奮讓他微微發顫。
  來到市集中,挑了一處地方,擺好自己的東西,那些小姑娘一直跟在旁邊,別的村民則先去辦自己的事情,免得一大幫人擠一堆,做不成生意。秦桐自己不會叫賣,硬是開不了口去喊,只得示意那些小姑娘幫忙。她們咯咯一笑,說道:「秦公子,你就在旁邊看著好啦,我們若有什麼錯處,指出來就成。」
  話落便向著市集中的人群叫賣道:「上好的胭脂水粉哎,便宜賣囉,都來看看,可不要錯過!」聲音算不上黃鶯出谷,卻清脆俏皮,充滿朝氣,不多時便吸引了不少人來。
  那些鎮上的少女少婦圍了不少,小姑娘們井井有條的一個人領了幾個,對著她們解說這些胭脂水粉的好處和用法,一個手上拿了個試用裝,專供讓那些人感受用,服務得細緻周到。
  那些人哪裡見過這種推銷手段,興趣更高,小姑娘們又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臉讓她們細看,說這便是用過後的效果。
  原來她們今兒特地起個大早,聽著秦桐的吩咐,按著近日練習的上妝方法,仔仔細細地把自己打扮過。秦桐的脂粉並未過分強調白,十分符合她們的膚色。
  上過妝後,渾然天成,不會有原來的脂粉常見的臉色與頸部顏色脫節的毛病,而是很好的襯托出了她們健康的膚色和勃勃的朝氣。
  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有了這些活廣告,比什麼話都有效用,很快就有一個看來家境還不錯的婦人決定要買了。大家都非常高興,仔細地教過那人用法和保存方法,又附贈了一小盒眉粉,將說明方法說與她聽,又幫她上了個妝給她看效果。這人哪裡曾受過這種待遇,只覺得飄飄然,頭腦一熱,犯了普天下女人的通病,直接包了一套,這才滿意的打道回府。
  有一就有二,旁邊的人見到如此情景,立刻一哄而起,搶著買了。家裡條件好的,自不用說,便是那些普通人家的,也估摸著口袋裡的銀子,挑了些不貴的。
  小桃也在其中,被一堆人圍著,忙著解說收銀錢,臉上的笑容燦爛,秦桐看見這般情形,只想跳起來歡呼三聲,他是真沒想到,初次做生意,搬來的一套皮毛現代推銷手法,居然就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功。在這一刻,他感覺到自己的自信又全都悉數回來了,開始幻想起要創立的品牌來。
  時間飛快流過,彷彿只是一晃神便已到了中午。秦桐趕忙拉著小桃跑到「迎賓館」中,按人數點齊了飯菜,吩咐全用大碗把飯菜分裝好,一會兒找人跟著他送到指定地方去,而且要越快越好,說完便把銀子拍在了桌子上。掌櫃的難得見到這麼大的主顧,自然是好好巴結,親自端了茶水,便跑到廚房去催廚子,這些那些的一定要盡快做好。
  果然有當家的盯著就是不一樣,小半個時辰便已上了一半了。秦桐叫小桃帶路,領著店裡的夥計給那些小姑娘送吃的去,讓她們分成兩班,一班吃飯一班繼續,吃完後再輪換,叮囑小桃記得先吃,省得餓壞了。小桃笑笑,便帶著夥計去到自己的據點了。
  回去把秦桐的吩咐說了,大家都點頭同意,於是分了一撥人先去吃飯。那店小二哪裡知道這兒竟然全是一群鶯鶯燕燕,清香盈鼻,笑語吟吟,熱鬧得很。當下愣在原地,任由她們取走飯菜,半天回不過神來。
  小桃見飯菜已取完,過去拍拍店小二,笑道:「小哥辛苦了,麻煩先回去,大概一個時辰以後再來收碗筷吧。」店小二這才清醒過來,臉上立時紅了一片,「嗯嗯」應付兩聲,立刻拎著食盒三步並兩步的跑回店中。這可是個大新聞啊,不去好好宣傳宣傳,怎麼對得起自己?
  小二才進門時,正巧秦桐領著一個廚房中打下手的小廝幫忙送飯菜準備出門,看秦桐出來,衝他「嘿嘿」一笑,卻把秦桐笑得莫名其妙,出門來摸摸自己的臉,暗想:「難道我臉上有什麼不對?」
  小二回了樓,早有人高聲叫著要點菜上茶,他立刻應一聲跑過去。這市集日,來這吃飯的自然是趕集的人,誰不是商量著哪兒熱鬧或是有賣什麼好東西的,這飯館便最好的消息集散地。聽到這些議論聲,小二立馬得意起來,將自己剛才的所見所聞倒得滴水不剩,他不過也就在那站了那麼一小會兒,卻憑著卓越的口才講得宛如自己在那見了一個早晨般,說得活靈活現,也成功的勾起了廳中食客的興趣,還不時有人發問,更讓小二得意了一把。
  正在小二眉飛色舞講得正起勁時,腦後冷不丁得挨了一個大刮子,回頭一看正是掌櫃的橫眉豎目,怒道:「我請你來是說書還是跑堂,正經事怎麼沒見你起勁兒的,還不快干正事!」小二立刻矮了半截,那得意勁消失得無影無蹤,趕快跑去添茶水,惹得廳中一片哄笑。
  大家雖然都知小二說得肯定有誇大之處,但熱鬧還是人人愛瞧的,便也忍不住打算著吃完飯也要瞧瞧熱鬧去,那些少女少婦的聽著是上好的胭脂水粉,當然更是心動,非要去瞧上一眼,不然全身肯定不會痛快。
  秦桐倒是全沒想到,自己的第一次生意能做得如此火紅,這位店小二可真是功不可沒。他只怕小姑娘們餓著,急急領著人回到攤子前,正好換班吃飯。
  秦桐掃了一眼吃飯的人,便知道小桃沒吃,端了一碗給她,說道:「不是早叫你吃嗎?」小桃一笑,說道:「姐姐妹妹們辛苦,再說我也沒等多久。」秦桐自己也端了一碗,一邊往嘴裡扒一邊搖頭,他可是餓壞了。
  由於此時是午飯時間,攤子前人也少些,大家便輪著休息,好應付接下來的客人。隨著時間過去,市集上的人重又漸漸多了起來,攤子也慢慢開始熱鬧。
  正巧這時店小二過來收碗筷,這本也沒什麼稀奇,但讓大家最目瞪口呆的是,店小二的身後竟然跟著為數不少的人,果然,店小二一來居然不忙著收東西,只是得意道:「看吧,我可沒說大話,確實熱鬧得緊吧。」
  竟然是店小二將在飯館裡想看的熱鬧的客人全拉了來,大家一看小二果然所言非虛,興趣更是大增,「呼啦」一聲便將這圍得水洩不通,連秦桐都被人擠了出來。
  小二這才上來收拾碗筷,秦桐只覺得嘴角抽搐,真不知道該對這店小二說什麼才好,末了等人要走時,這才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小二哥,我這人氣能這麼盛,可真得好好感謝你啊。」摸出一錠碎銀塞在他手裡,「一點小意思,可不要嫌棄。」
  小二是又驚又喜,收了銀子,豪放地說道:「客官,就衝著你的這份大方,日後若有用得上我鄭三的地方,只管開口。」看看自己出來有些時候了,這才拎著碗筷趕快回去。
  拜這位大名鄭三的店小二所賜,秦桐這小攤的人氣比上午更盛,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而且幾乎沒人空手而走的,就連那些大老爺們也有些好事的,跑來買了些帶回家給自家老婆用。
  這時正巧有個小丫頭跑來問道:「秦公子,客人都問你這胭脂水粉都是哪兒出的呢?我們這還沒名號,可如何與他們說?」秦桐「啊」了一聲,立刻鬱悶,他怎麼沒想到這個呢,都想到要如何做成產業化集團化了,卻連個品牌名都沒有,那如何叫得響?
  只得開始搜腸刮肚,腦細胞高速運轉,洋名起不得,自己的墨水有限,這可怎麼辦?張嘴說道:「就叫……就叫……」就叫了半天也沒搞出個所以來,急得腸子都要絞了。都說狗急跳牆,急人急智,這話真是一點不假。就在他腸子真的急的快絞了的時候,腦中猛然靈光一閃,兩手一拍,大叫:「有了,就叫朱顏!」
  接著對眾人笑道:「蒙大家抬愛,今兒我這個小攤子也算有個名號了,從此便稱『朱顏閣』。朱紅的朱,顏色的顏。」人群中靜了幾秒,肚子裡有點墨水的細細品過「朱顏」二字,連稱妙極妙極,直讚他文采斐然。
  秦桐那的小姑娘們自是不懂,但聽人說好,顯是秦桐起得有水平,便也高興,不由拍起手來。這一拍居然把人群都帶動起來,大家一起叫好,拍起手來,場面甚是壯觀。
  秦桐面帶笑容,拱手為禮,連聲稱謝,私下卻暗自抹了把冷汗,暗叫:「過關。」全託了以前老爸押著他拜讀唐詩宋詞的福,他雖對古文厭惡之極,裡面確也有一兩句自己著實喜歡的,後主李煜的那首《虞美人》便是難得得他喜歡的詞了,不過喜歡歸喜歡,他卻背不全,只對「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這句記得極熟,不想今日居然讓他大大露了一回臉。

  慶賀

  村裡的人在辦完各自的事後也陸陸續續地回來,因為秦桐教他們識的草藥,這次換回了不少銀兩,個個面現喜色,回來後又見到脂粉的生意果然是開業大吉,更是高興地眉開眼笑。周嫂回來時,看到這一片熱鬧景象,面容雖是平靜如常,眼中卻也有了藏不住的欣喜之色。
  等到了平日裡回村的時辰,攤子還是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秦桐無奈,他雖然想多做些時間,可是畢竟路途遙遠,山路難行,又全靠腳走,回去晚了可真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於是只得扯起嗓子,衝著人群叫喚,說明今日已到了收攤的時候,不走實在不行,請各位主顧諒解,下次來再買也是一樣云云。
  喊了半天,才算有了收效,人群這才逐漸散去,不少人盯著他問是不是下月市集一定會來,得到他再三保證,這才離去。
  這一來一去又浪費不少時間,秦桐他們錢貨也沒時間清點,匆匆打了包,扛了起來便急忙往村子行去,緊趕慢趕終於在天完全黑下來趕回了村裡。
  一回村,大家都沒顧得上別的,直接先奔回屋中喝水。秦桐也不例外,在市集中嘴就沒閒過,又走了大半天的路,嗓子早就冒煙了,趕快奔回屋中端起茶壺就是咕咚咕咚幾大口下去,這才覺得舒服了。
  小桃說道:「公子,現在還是春天,這茶可冰著呢,喝多了可不好。」自己卻也渴得不行,倒了一小碗喝了,但不敢多喝,周嫂則是直接進了廚房。秦桐笑道:「這樣才舒服,再說,我可也管不了那麼了。」一把坐到板凳上,接著道:「可累死我了。」便趴到了桌子上。
  小桃見他這副模樣,心知他定是累慘了,說道:「公子你先歇歇,你也該餓了。我去幫娘做飯,等會就能吃了。」秦桐一聽,頓時不好意思起來,說起累,小桃她們又何嘗不是呢,偏偏就只自己癱在這兒,還得她們去做飯,實在是拉不下臉來。抓抓頭髮,問道:「那個,我也去幫忙好了。」
  小桃卻笑了出來,說道:「公子你還是好好坐在這兒吧,你若去幫忙,我們只怕今晚上吃不上飯了。」立刻就讓秦桐面紅耳赤,再說不出話來。
  原來他曾經也想過要幫忙,甚至還幻想過自己打理一桌美食來讓周家母女好好嘗嘗,卻忘了自己在現世連先進的電器化廚具都用不利索,更何況是這種古老的東西,更別提淘米洗菜。
  結果在廚房鼓搗了半天后,除了差點讓廚房起火,一地狼藉,什麼成就也沒有。當時就把周嫂看得額前青筋直跳,小桃本來很是想笑,卻礙於自己娘親的臉色沒敢笑出來,憋得差點內傷。後來周嫂就下了死命令,除了做胭脂水粉,嚴禁他再踏入廚房一步,當然那個特例也得有人在旁邊看著才成立。
  小桃說完後,便去廚房幫忙做飯去了。秦桐一人坐在廳中,更是覺得累了,因為沒有椅子,只得在長凳子轉了個方向,背靠著桌子長出一口氣。這一刻,他覺得自己自己彷彿夢中,一切都那麼不真實。伸出雙手張開,原來自己還是有些本事的麼?
  又不禁想起自己在現世的家人,現在他們應該已經知道自己失蹤了吧,失足落海,找不到屍體也不會有生還的希望了,這要死亡有什麼區別,他們,會想他麼?
  正出神間,小桃端了碗筷來到廳中,邊擺碗筷邊道:「公子,吃飯吧。」秦桐聞言驚醒,收拾起自己的脆弱,應聲好。
  在桌旁坐好,秦桐動動鼻頭,笑道:「好香。」小桃一笑,歡快道:「今兒當然應該值得高興呀。」此時周嫂也出來了,接道:「村長特地要買些好吃的拿回來準備大家一起吃。」話音剛落,村長來了,問道:「周家大嫂,飯菜做好了嗎?」周嫂點點頭:「剛做好呢。」村長笑道:「這便好了,一起來出來吃吧。」
  這事小桃並不知道,秦桐當然不可能知道,聞言均是一怔,周嫂已將桌上的飯菜端了出去,對裡面道:「幫忙把剩下的端出來。」兩人聞言趕快動作,端了剩下的跟著出門。
  一出門秦桐就呆住了,小桃卻是笑得很開心,對秦桐道:「村裡可是過年才一次這般大聚會呢,公子快來吧。」
  村中正中的空地上正燃著篝火,映得紅彤彤一片,旁邊擺著拼出來的一長條木桌,大家正圍著忙忙碌碌,卻很安靜。等到村長領著周嫂他們出來,大家這才笑著出聲招呼,打招呼的對象當然是秦桐,一時間話語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村長見秦桐沒反應,伸手一把將他拉到人前,秦桐手上還端著飯菜,呆滯的被村長拉到前頭,衝著那些對他打招呼的村人機械的點頭。小桃早將東西放好,這時轉過來接過秦桐手中的東西,跑去桌邊放好,拉拉他的袖子,說道:「公子,公子,過去吧。」便將他帶到桌邊。
  秦桐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跟上小桃,一面對著村人們微笑致意,心底的那抹沉重此刻已被感動取代,精神重新振作。
  人已到齊,大家紛紛落座,秦桐被村長拉到了他旁邊的下座,周嫂和小桃相陪。村長先舉了酒,說道:「秦公子這次小試身手,便就為咱們這個沒名氣的小山村大大長了回臉,山裡人不會講話,就著這酒,敬秦公子一杯。」眾人也紛紛跟上。
  秦桐趕快站起來,說道:「秦桐能夠有今天的成功,也是大家同心協力的結果,沒有大家幫忙,我可成不了什麼大事,應該是我敬大家才是。」連忙端起酒,一口灌下。
  入口辛辣,燙得喉間如被刀割,村中人又豪爽,沒那什麼小杯的酒杯,全是大碗,秦桐這一口下去,確是夠他受的。
  俯下身咳得滿臉通紅,小桃忙倒了茶水遞給他,秦桐趕忙接過仰脖喝下,這才覺得稍稍好過一點。村中人見他如此卻是個個大笑,村長帶頭道:「秦公子果然是個爽快人,不推拖應付我們這幫村漢,我們當然更要幹了!」帶頭喝下酒,倒轉酒碗,滴酒未留。
  村中男子個個附和,一聲「幹了!」果然便將酒全部喝下,末了也學村長倒轉酒碗,以示誠意,喝完紛紛再倒滿。秦桐雖感動,看到這陣勢卻不免開始有些害怕了,自己現在已有些頭暈,若真來個干三碗,肯定就是直接躺平,什麼都不用做了,可他餓得要命,不想沒飯吃啊。
  這時村長開口道:「秦公子喝不慣這酒,我們也不勉強了,意思到了我們就很高興。下面大家隨意吃喝,圖個盡興!」
  秦桐聽得真想抱住村長大親幾口,趕快行了個揖,說道:「多謝大家體諒,如此我便不客氣了。」落座舉起筷子,開始大快朵頤。
  大家看他開吃,也紛紛舉起筷子,划拳鬥酒,吃喝起來,景象頗為壯觀。席間也有不少人跑到秦桐這向他敬酒,卻也沒要求他喝,自己一口喝乾。倒是秦桐自己不好意思,連忙倒了酒,抿了一點意思意思,立刻讓那幫漢子對他好感直線上升。
  等到吃完散席,已有不少人腳步虛浮,歪歪斜斜被家人摻了回去。秦桐也不例外,那農家人自釀的酒又辣又嗆,純度雖不高度數卻很夠看。秦桐平日酒量本就不大,不然也不會一頭栽下海,這次喝的這酒更是讓他印象深刻。
  等到吃完飯,他的神智早已不清,眼前人影重重,天旋地轉,直直地便要往地上躺下去,小桃和周嫂連忙上來扶住他。醉酒後的人沒有什麼意識,體重全數壓下,小桃和周嫂本就是女人,身形也瘦小,這一壓直讓兩人有些吃不消。
  好不容易將人送回了房,搬到床上,這才長出口氣,周嫂彎腰除去他的鞋襪,將人擺正,蓋好被子,轉身對小桃說:「好了,去休息吧。」
  小桃卻對著秦桐發呆,聽了娘親的話,抬頭說道:「娘,我想哥哥。」周嫂垂下眼斂,走上去撫過她的頭髮,輕聲道:「傻孩子……」
  小桃的眼睛已紅了,哽咽道:「看著秦公子,有時我真把他當成哥哥,也不知道哥哥現在怎樣?會不會已經……已經……」再也說不下去,眼淚順腮而下。
  周嫂將她擁進懷中,輕輕道:「好了好了,不要再想了,人各有命,強求不來,我又何嘗不是……」自己也說不下去,強忍的淚水還是流了下來。
  小桃緊緊抓著娘親的衣服,說道:「可是我不甘心啊,為什麼我們會遇到這種事?那幫人卻活得好好的!他們害死了爹,還要殺了我們全家,現在哥哥全沒下落,我不甘心!!娘,我想報仇!」
  周嫂憐惜地拍拍她,語中已有泣聲:「乖孩子,娘又何嘗不是?牌位我只立了你們爹的,便是希望你哥哥能平安回來。」抬起小桃的頭,說道:「可是報仇並非一朝一夕能成,我們現在能做的便是要好好地活下來,然後等候最佳的機會。他們沒能殺了我們,我們便是他們心頭的刺,這刺,遲早會刺進他們心裡去的,相信娘。」
  小桃沒再說話,只默默的點點頭,擦去淚跡,說道:「娘,我去睡了。」周嫂與她步出秦桐的房間,邊道:「去吧。」
  秦桐絲毫不知身邊之事,沉浸夢中,意識中對自己道以後不管自己處境如何身在何處,今天晚上他絕不會忘記,會記一輩子。

  定名

  秦桐一直睡到過午時才醒,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頭痛欲裂,哀號不止,隨便一點小動靜就如同開著大卡在他腦袋裡反覆碾過,讓他青筋直跳。
  於是這天什麼也不用幹了,小桃煮了一大濃茶給他醒酒,又苦又澀,喝得秦桐直吐舌頭,但頭痛卻是好些了,晚上吃過晚飯便早早爬上床休息。
  第二天再醒來的時候就真的是神清氣爽了,吃過早飯便開始清理銀錢貨品,小桃在旁邊幫忙,帶去市集的差不多全賣光了,點點銀兩除開成本賺了差不多有五十兩,兩人高興得眉開眼笑,秦桐便說要把銀子分一分給村裡人送去,拿了銀子就準備衝出去。
  小桃連忙拉住他,說道給人分錢可不能這麼拿出去。於是兩人把家裡翻個遍找紅布,最後還是周嫂找了出來,於是將紅布一分,將銀錢包了,挨家挨戶送了過去。雖然分一分後每人得到的並不多,但村裡人很是高興,就這樣又熱鬧了一個上午。
  下午開始清點貨品,眉粉還有不少,妝粉胭脂卻是不多了,於是便決定從明天開始做。秦桐忽然想到自己這也算有了個招牌,怎麼的也得刻一個出來,於是趕快拿了紙筆揮筆寫下「朱顏閣」三字,只可惜全部扭得像毛蟲在紙上爬。他平時用鋼筆寫英文就是個二流,輪到用毛筆寫漢字自然爛到不行,上次寫的材料單子除了他都沒人看得懂,這次劃拉的招牌自然也見不得人。
  小桃看他的字嘴角微抽,不知該做何說法,秦桐抓抓頭,問道:「小桃,村裡誰的字寫得好?」小桃說道:「我們這小山村,有個看得懂文的就不錯了,哪裡會有人寫字?」於是只好作罷,等到再去鎮上時請人寫。
  隔天便恢復了正常作息,和小桃兩人一人背了一個大簍帶著村中幾名小姑娘一起上山採花摘草,回來依法加工。這次秦桐並未去「百妍閣」中買成品再加工,為了節約成本他決定空手起家。跑去采了大堆花瓣,洗淨陰乾,放在灶上用小火焙乾,再搗成粉末,篩細,再配上花汁上籠蒸好,做出來的幽香盈鼻,細膩潤澤,秦桐很是滿意。
  做花汁時秦桐又靈機一動,這時代條件所限,做不出自己最擅長的香水,但是卻可以用花汁蒸餾濃縮,提純後就成了花露,配了幾種清淡香味,封在小瓷瓶裡,便當了是香水了。夏季炎熱,女生拿來香體最合適不過。只是小瓷瓶不多,也沒做多少,秦桐便琢磨著物以稀為貴,要大大提個價。
  三叔早雕好了小木盒送來,秦桐看那盒子,覺得沒那「朱顏閣」三字總是差了點什麼,卻又沒奈何,只得作罷,心下卻盤算起一件事來。
  村裡人自從看秦桐在鎮上生意興隆後,對於做這些東西也有了興趣,不光是那些小姑娘,大家沒事就都跑來學點。秦桐毫不保留,全交給他們,於是小山村裡家家戶戶也都開始清香四溢。
  這幾個月時間過去,秦桐的頭髮長了不長,已快到肩了。他還是第一次留長發,頗有些不習慣,剛到脖頸時難受得要命,索性就找小桃要了根髮帶,將後面的頭髮全攏住紮了起來,與這裡男子的束髮大相逕庭,看起來卻還是很好看。
  生活便在這樣忙碌平靜中過去,離市集的日子越來越近。
  市集當天,村人們照舊集合,所不同的是手上擔的東西比起以前有了明顯的變化,最多的便是胭脂水粉,然後是中草藥,別的反倒沒有了。這些東西沒什麼重量,走起來自然輕鬆得多,一村人比以往早些時進了應山鎮。
  市集上正陸陸續續擺開攤子,他們趕忙佔個好位置,將東西擺好。秦桐讓村裡人自己照應,自己拉了小桃去找能寫字的。
  秦桐一早問過小桃,知道這年頭會識字寫字的並不多,金貴得很。不過雖然金貴,到底有些窮書生,仕途無望,別無長才,只得坐在路邊幫人代寫書信,若要找寫字的,自然找他們是最好。
  於是由小桃帶著,往小鎮西邊去了,那處正有一個代寫書信的書生。到了地方一看,一個青衫書生低著頭沒精打采坐在那處,前面一張破桌,擺著些紙筆,卻沒有半個主顧。
  兩人來到近前,秦桐在桌前的那把破椅上坐下,問道:「這裡是代寫書信的嗎?」聽到問話聲,書生這才抬起頭來,一雙眼睛似睜非睜,全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懶洋洋問道:「是,你要寫信,說來我寫便是。一封信三文錢。」
  秦桐搖頭,說:「我只要你幫寫三個字,給你一兩,如何?」書生眼睛立時睜大,問道:「三個字,一兩?」秦桐點點頭,摸出銀子,又掃了一眼桌面,說道:「只是那字得大點。」書生連忙道:「那有什麼,我家裡便有宣紙,我拿去。」
  秦桐道:「這樣吧,我們跟你一同去算了,省得跑來跑去麻煩。」於是起來看書生收了紙筆,將桌椅全搬到平日存放的牆角,三人便一起往書生家裡走去。
  走了不少路,才到了鎮邊一個破落屋子裡,書生推開門,說道:「請進,寒舍簡陋得很,也沒東西招待,實在是見笑。」秦桐和小桃進屋,抬頭一看屋頂透光處處,環顧一週家徒四壁,簡直是簡陋到極點。
  兩人在屋裡竟然連個坐的都沒找到,這時書生從內房出來,捧了一張宣紙,拿袖子仔細抹過桌子,這才小心翼翼將紙鋪上,問道:「公子想寫什麼字?」
  秦桐說道:「『朱顏閣』朱紅的朱,顏色的顏。」書生點點頭,拿筆沾了墨,停頓片刻便下筆,一氣呵成,三字清雋不失飄逸,隱透力度,很是悅目。秦桐拿過字,看了笑道:「公子確是人才,這字寫得真不錯。」伸手出掏銀子。
  書生苦笑,接過銀子,沒有說話。小桃看了也喜歡,道過謝便準備走了,衣服卻被秦桐拉住,不由有些奇怪,抬頭看看秦桐,只見他面露深思之色,不一會開口說道:「公子想必也是飽學之仕,我雖然不知為何會落到替人寫書信的地步,不過我倒是想請公子去我們村裡教書,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小桃一怔,輕聲道:「公子……」秦桐對她笑笑,說道:「讀書始終是好的,反正山上時間也多,便都一起學學,你喜不喜歡?」小桃連忙點頭,轉望那書生:「先生,你願意嗎?」
  書生一呆,再聽小桃叫他「先生」,嘆口氣道:「我不過一個落魄書生,蒙公子小姐看得起,當然願意。」
  秦桐一興奮,一邊伸出手一邊道:「我姓秦名桐,不知公子如何稱呼?」小桃眨眨眼,那書生呆呆看他伸過來的手,滿臉不解望過去,秦桐這才憶起這處不興握手,忙把手收回去,「嘿嘿」一笑,說道:「一時糊塗,不要見怪。」
  重新揖了一禮,將上面的話又重複一遍,書生連忙回禮,說道:「小名不足掛齒,敝人姓許名墨,秦公子直接稱呼便好。」
  於是交談一番,詳談了些細節,擬了個契,簽字畫押,許墨便收了幾件隨身衣物隨秦桐和小桃走了。
  三人並沒有直接回攤子處,而是跑到賣雜貨和瓷器行裡挑了一些瓶瓶罐罐,打了包,這才去到攤子那裡。一去果然還是裡三層外三層,熱鬧非凡,好不容易擠了進來,發現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便趕快放了東西去幫忙,顧不上跟許墨再多說什麼。
  許墨倒也安之若素,他什麼都不懂,只靜靜呆在一旁,看著眾人忙碌,才知原來秦桐是做胭脂水粉的。
  快到午時,因為早跟「迎賓館」的掌櫃打過招呼付了訂金,秦桐便沒再自己去,讓小桃帶了銀兩過去將飯菜帶回來,自己還在忙活。
  正忙著,突然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看了半天,原來是那個「百妍閣」的珠兒,笑著上前招呼:「是珠兒嗎?」珠兒見了他,一愣,有些吃驚道:「原來是公子啊。」秦桐點點頭,問道:「你不看店,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珠兒低了頭,說道:「老闆娘聽說這兒有人的胭脂水粉賣得好,很得歡迎,便讓我過來看看,卻沒想到原來是公子你。」
  秦桐笑道:「這樣啊,你等等。」轉身去找東西。珠兒不知他要幹嘛,卻還是等在原地,等秦桐回過身,手上拿了幾個盒子,包好放到珠兒手上,說:「這是我店裡的賣的,你拿去吧。」
  珠兒趕忙掏錢,說道:「那怎麼行,我可不能拿。」秦桐把銀子又塞了回去,說道:「不過一點小東西,有什麼打緊的。」珠兒無奈,只得收了,說道:「我出來也不少時間了,得趕回去了,公子告辭。」秦桐揮揮手,說道:「回見。」珠兒福了福,轉身擠出人群了。
  回到「百妍閣」,蘇掌櫃正在店裡張望,看到珠兒回來,忙問:「如何?」珠兒將那包東西給她,說道:「老闆娘,你看看吧。」蘇掌櫃趕快接過,一個一個打開。
  盒中水粉細膩柔滑,胭脂顏色鮮豔,而且都清香撲鼻,果非自己店裡的東西可比,不禁道:「不知是哪個高手做出來的?」
  珠兒接話道:「老闆娘,你可還記得上次來的那個公子?那個在我們店裡包了好多東西的那個?」蘇掌櫃一愣,問道:「記得,如何?」
  「這些東西便都是那位公子做出來的。」
  「嗯?你說什麼?」
  「這些東西便都是那位公子做出來的。」
  蘇掌櫃怔了半晌,記起那天秦桐是說過願不願意合作,卻因那時他的話讓她心中不喜,拒絕了個徹底。看看自己手中的東西,突然醒悟自己錯過了一個多好的機會。

  起步

  時間慢慢過去,離收市的時間越來越近了。秦桐伸長脖子東張西望,小桃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不由問道:「公子,你在看什麼呢?」秦桐縮回脖子抓抓頭髮,說道:「唉,算了。」
  他把胭脂水粉送給珠兒,本是想著借珠兒或者能與那個蘇掌櫃合作。上次他被拒絕的太徹底,想著自己再去只會自討沒趣,也沒敢對珠兒明說,怕那樣會更惹人討厭,以為他死纏爛打。於是便想著讓珠兒將自己做的東西給蘇掌櫃看看,或許會有一絲希望,結果這麼長時間了也沒見有什麼動靜,怕是沒有希望了,只好打住。
  想了半天,忽然抓了小桃,匆匆說道:「小桃,我想起來件事情,離開下。」說完便要跑。難得小桃反應靈敏,反手一把拉住,把東西扔給一旁的女孩接手,說道:「我跟你去,娘要我好好看著你呢。」
  聽得秦桐滿頭黑線,卻也沒可奈何,只得帶了小桃,匆匆跑到「迎賓館」。找到那個自稱「鄭三」的小二,秦桐不記得他的名字,等人在他面前站了半天,這才不好意思道:「那個……呃……小二哥,我想托你幫我辦個事情。」
  鄭三倒不是個計較的人,爽快道:「公子要鄭三做什麼?儘管開口就是。」大大咧咧一笑。
  秦桐立刻對他有了些好感,他最不愛與那些城府深重的人打交道,會讓他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
  當下也不客氣,說道:「每月趕集來這裡賣胭脂水粉,實在是很不方便,我想在這鎮上尋個鋪面,但對鎮上這些不熟,只好找鄭小哥了。」
  鄭三說道:「這也不是什麼難事,算不上麻煩。只是公子你告訴我,想要個大體如何的鋪面,我才好替你留心。」
  秦桐大喜,連忙說:「一開始也不要太大的,地段能好一些租金能便宜些就好。」鄭三聽過連連點頭。秦桐掏出一塊碎銀,塞到鄭三懷裡,說道:「鄭小哥熱心幫忙,我秦桐感激。這點小意思,就拿去買酒吧,全當是我請你的。」
  鄭三也不推脫,收了下來,說道:「原來公子的名諱是秦桐。我都記下了,秦公子,你下月來包管能聽到好消息。」
  秦桐這才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沒報過自己的名字,不好意思的低了頭,「嘿嘿」一笑,這才說道:「時候不早了,那鄭小哥你忙,我也得趕回去了。」告辭後便和小桃走了。
  路上小桃問道:「公子,你要開舖子嗎?」
  秦桐點點頭,說:「是啊,如果只是每月靠這一天的趕集,那真是沒什麼做頭了。一定要有自己的店啊,而且我店名都起好了,若不開起來,豈不是太對不起那個好名字了?」
  小桃聽他自誇,「噗」的一笑,說道:「是了是了,公子說得是,太對不起那個好名字了。」說完還是「咯咯」笑個不停。
  秦桐聽出她話裡的意思,聳聳肩當做是回應,然後道:「這事辦完,我心算是放下一半了。走吧走吧,回家後還有很多事要做呢。」於是和小桃兩人快步趕了回去。
  村人已將攤子收了,正等著他們,看到人過來,便將東西都挑起來,村長說道:「好了,人都到了,回村吧。」大家應一聲,往村裡趕去。
  秦桐是個藏不住事的人,路上就把要開店舖的事情說給大家聽了,順便將許墨正式介紹給大家,說是決定想給村裡請個夫子。能習字文總是好事,大家都想不到秦桐居然連這個都考慮到了,又驚又喜,連連誇讚,對待許墨越發客氣起來,倒讓他有些受寵若驚了。
  回了村,先由村長安排了許墨的住處,大家準備好了日常的生活用具,這才各自散去吃飯休息。
  秦桐吃過晚飯,將自己扔上床板,睡得天塌不驚。
  第二天起來,隨便吃了幾口早飯,便忙著去找村長,然後一起到了許墨處,商量了學堂的事,尋了一處空地,決定便在那處建個起來。
  這事一了,就忙著趕回去,將村裡跟著自己學制胭脂的人都召集起來,現在春天已快過去,便是忙著收最後一批春季花草的時候,自然是越多越好,留著備用。
  於是秦桐最近真的像個陀螺了,團團轉。既要管學堂的修建,還要上山採花草制胭脂水粉,周嫂家裡的活計也沒少了他的。天天頂著兩個黑眼圈,哀嘆自己其實真的是個勞碌命,不然怎麼在現世時天天被逼著學這學那,到了這也還是不得清閒。
  後來周嫂看他累得可憐,總算是良心發現,免了他的家務事,這才總算是輕鬆些。一面卻又不免感嘆起古人的行動力來,這不,還沒幾天呢,那個學堂都快建得差不多了。雖然是簡易了些,不過到底做得非常實在,看起來就是很耐用。
  不多時學堂建好了,考慮到村人的勞作,於是便將上課的時間定在了午飯之後的一個時辰。在村長大人的親自要求下,全村男女老少沒有一個敢不到場的,統統要當學生。
  起先許墨還在為教這麼多雜七雜八的人而一籌莫展,自己讀書時的那套路數用在這裡是斷斷行不通的。
  正在頭大,秦桐給他出主意了。建議把人分成了兩撥,年紀大的一批,年幼的另一批。對於那些大人,自然只用教些簡單的常用字就可。小孩子們嘛,當然就要嚴格管教,這樣自家的大人有什麼不懂的,問自個兒的孩子也成了。解決了許墨的煩惱。
  秦桐也跟著學了兩天,發現這兒的漢字與自己學的沒什麼大的區別,就是有少數變體,倒也不難記,便放下了這事。只在自己有空閒的時候抓著許墨讓他寫了本所謂的字帖,自己興致勃勃的開始練起了毛筆字。
  很可惜的是,他不是那塊料,練了十來天,除了「一、二、三」這三個最簡單的字能見得人外,別的字還是比鬼畫符強不了多少,連村裡剛學寫字的娃娃都比他有進步。看得許墨哀聲嘆氣,小桃卻笑得直不起腰來。
  大家都很不解,明明是個大家出來的公子,書中的文墨看起來也不少,怎麼寫出來的字卻這般難看?秦桐「嘿嘿」傻笑,藉口自己以前愛玩從不愛握筆糊弄過去。興趣和信心倒是大受打擊了,為什麼握個毛筆這麼難?
  這期間除了這些事情,還有一件讓秦桐受累的大事便是做開店前的準備工作了。雖然自己在商學院天天插科打混,不過到底還是裝了些皮毛在腦袋裡面,想必搬到這古代,一樣是非常先進的了。
  首先便去找三叔刻好了招牌,再將盛裝胭脂水粉的香盒全部換成有自家招牌的,第一步便算完功了。
  至於第二步,秦桐想來想去,想到要記帳,不然到時經營起來一團混亂麻煩就大了。捉摸了兩天,便拿著自己設計好的帳本樣式跑去找許墨,讓他做個帳本出來。
  許墨對他的蚯蚓文早見怪不怪了,點頭接過,不過字確實難認得很,弄得他跑去找秦桐好幾回,開始頗有些懷念在鎮上整日無事打盹替人寫信的日子來了。
  再然後,然後秦桐才想到要招聘。便在村裡放了消息,說要招兩個看店的人,順帶還有一名雜役。
  消息一出去,小姑娘們全一股腦湧了過來,倒把他嚇了一跳。只好再抬出競爭上崗這招,想破腦袋出了幾道考試題,還要面試過關。
  大家都覺得有趣,自然也很興致勃勃的準備考試。考試那天,周嫂家的小院擠滿了人,來應試的,來看熱鬧的,圍了個水洩不通,倒成了村中的一大盛事。
  經過一整天的考試考試再考試,終於將人選考出來了。兩人都不過16歲的年紀,一個叫春杏花,一個叫小梅。口齒伶俐,也跟著秦桐學胭脂水粉的製作,對於細節和特點非常清楚,讓秦桐很是滿意。
  至於雜役,考慮到兩個人年齡小,怕有意外,便將兩人的父親請了來幫忙,既好照顧又安全。順便挑了村中兩個年輕小夥子,安排他們日後十天去次鎮上的店裡,一方面為了保持聯絡,另一方面也好隨時掌握銷售情況,隨時補充貨源。
  等到這些弄完,許墨那的賬本也完成了。按照秦桐的要求,賬本是按月度來的,頁數正與每月的天數相合,方便記錄和查看。
  於是秦桐便教了兩個小姑娘如何記賬,將胭脂水粉按種類命名編號,列了張單子出來,再附上價格表,要她們熟記,好做記賬的工作。
  這些做完,秦桐才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環節,就是控制自家的產品生產。連忙又搞了另一套報表出來,只恨這兒沒有人類最偉大的發明——電腦。把許墨畫得滿臉黑線,手都快斷了。
  一切折騰完畢,離市集也沒幾日了。秦桐雀躍不已,盼著那一天早早到來,想早點見到鄭三找的鋪面。與此同時,一個更為宏偉的計劃也在他的腦海中誕生了!

  萬事俱備

  經過幾月的時間,秦桐的頭髮已長得過了肩。天氣漸熱,長發搭在肩頸後很是難受,又不能剪掉,但要他像村人那樣挽起來頂在頭上,他更是不肯,頭上天天頂個包子,能見人麼?弄得他鬱悶非常,最後索性全部上梳紮了個馬尾,居然意外的合適。
  幾天後,市集日。
  村人去到鎮上,秦桐將攤位交給通過層層選拔挑出來的兩個小姑娘負責,兩個小姑娘一個叫夢梅一個叫望春,見到秦桐將這重要的事情交給自己,很是高興,立刻就組織人手開始做起買賣。
  秦桐就帶了小桃直奔「迎賓館」,此刻正是大早上,鄭三剛剛卸下門板開了門,就看到秦桐走過來,笑道:「秦公子真是勤快人,這麼早就過來了。」
  秦桐同樣笑道:「可不是,只有這會兒人少,鄭小哥才得空閒。我若晚些來,掌櫃的只怕會記恨我了。」
  邊說邊走了進去,向掌櫃的打了招呼。掌櫃正睡眼惺忪的隨手撥著算盤,一看到秦桐,立時眼睛一亮:「秦公子,怎麼今天這麼早便過來,真是稀客啊。」轉頭對鄭三叫道:「快去上好茶來。」
  秦桐連忙攔著,笑道:「掌櫃的,多謝了,不過我今天有事要辦,可還得麻煩你呢。」
  「哦?何事?」
  「把鄭小哥借我一會吧,我保證中午之前送回來。另外,今天的伙食也還是請你多費心了。」說完掏出銀子,放到櫃檯上,接道:「今天事忙,晚了怕不來及結,先將銀資奉上。」
  掌櫃的笑眯了眼,伸手將銀子撈過來:「秦公子說的哪裡話,都是熟客了,何必如此客氣。反正大早上的也沒什麼生意,讓鄭三給你幫幫忙又有什麼大礙?」對鄭三說道:「秦公子請你去幫忙,你就去一趟。」
  鄭三應了一聲,便和秦桐一道走了出來,見到小桃在外面等著,禮貌打過招呼後便說道:「公子要我辦的事情我都打聽好了,現下都方便,我帶你們去看看。」
  秦桐立刻點頭,鄭三當即在前面領路,邊走邊道:「正當街的鋪麵價格有些高,『絮飛巷』裡的更是貴些。幸好我表叔家旁邊有戶鋪面約期到了,正要換租,也不算偏,價也不高,我就打了招呼,戶主暫時先壓了下來,就等你去看看。」
  秦桐立刻道謝,心想「絮飛巷」恐怕就是當日自己當東西的地方。鄭三說得不錯,果然不偏,不過就是從「迎賓館」出來往後走了一程,向右一拐就是,說話間的功夫就到了。
  秦桐微一打量,發現四周都是民宅模樣,估摸著這塊便是鎮裡人的居聚地,人來人往也很熱鬧,暗暗點頭。鄭三已經走到其中一戶門前,大嗓門的叫道:「莫叔在不在?我把要看鋪面的人領來了。」
  不多時,便有一個年歲約摸四十多的男子迎了出來,邊走邊道:「鄭三你這小子,真想把我耳朵震聾嗎?」
  鄭三「嘿嘿」一笑,說道:「習慣了。」接著說道:「莫叔,我給你說過的秦公子今天來了。」一邊退了半步讓秦桐上前,邊介紹道:「這就是秦公子。」
  秦桐立刻上前,施禮道:「莫叔。」被稱作莫叔的中年男子連忙回禮,說道:「秦公子太客氣了。」
  看向一邊的小桃:「這位是……?」秦桐說道:「這是小桃,是……是我妹妹。」莫叔客氣向她打招呼。
  小桃先是怔了怔,聽了莫叔打招呼,臉上立刻掛起甜笑:「莫叔好。」可人之極,讓人想不心生好感都不行。
  莫叔臉上不由也露出笑容,說道:「兩位既是來看鋪面,這便過來吧。」當先引路,那鋪面不過離他家幾步路程。
  幾人跟著過去,莫叔正在下門板,一邊下一邊說:「我這兒雖說離市集稍遠了些,不過也還算人來人往,鋪子裡也乾淨得很,櫃檯貨架都有。」
  說話間將門板下了一半,掏出鑰匙開了門,將幾人讓了進去。這鋪子朝向不錯,光線充足,看了看裡面,果然跟莫書講得一樣。櫃檯貨架一應俱全,甚至連算盤都安安靜靜地擺在櫃檯上。
  鋪面不是很大,不過就他來說只是擺些胭脂香粉一類的小東西也足夠了。秦桐很滿意,唯一不足的是想在這店裡按自己的想法來大大裝修一翻那是不可能的了,只得計劃著要不要擺些什麼綠色植物過來當裝飾。
  看完店面,莫叔領著他們往後走,說道:「這後面有進小院,是專門給看店的人住的。一正一偏兩間房,廚房什麼的都有。雖然小是小了點,不過卻很方便。」
  秦桐聽了更高興,他剛才就在想之前考慮不周,沒有想到租房子的問題,這回倒是省了不少事。
  跟著莫叔到後院去,果然也都收拾得很是干淨整齊,就是床小了點,不過這倒不是什麼大問題。莫叔說道日後弄幾塊床板加寬也就是了。
  看過鋪面,秦桐已經有了決定,接著便是談租金的問題。莫叔倒也爽快,從懷裡摸出兩張契約,說道:「我都準備好了,以前租的人也全是簽的這。秦公子看後覺得哪裡有不妥再商量,覺得行的話就能定了。」
  秦桐拿過來看了一遍,小桃湊在一旁也看著。契約簡單明了,一年為期,鋪面加小院的租金一月四兩銀子,絕不加價,之後就是落款日期。
  秦桐和小桃對看一眼,點點頭便很爽快的答應了。然後莫叔便去拿筆墨,秦桐大筆一揮簽下了自己經過一月苦練唯一拿得出手的「秦桐」兩字,按上手印,付了租費,這間鋪面便成了他的。
  小桃知道他粗心的性子,契約一簽立刻要了過來,小心收好。三人與莫叔告過別,便和鄭三一道往回走。
  秦桐謝過鄭三幫忙,鄭三笑道:「秦公子你再道謝就見外了,若是不嫌棄,日後有空便和我一起喝一杯。」秦桐自然點頭答應。
  兩人回到攤位,說了租好店面的事,又是一陣熱鬧。三叔正扛著雕好的招牌,一聽便要趕忙過去掛招牌。
  秦桐也覺得時間浪費不得,立刻將夢梅望春和她們的父親叫了過來。幾人準備好要帶過去的東西,就直奔店面而去。

  抉擇

  幾人過去後,秦桐找莫叔借了梯子,三叔便去掛招牌,夢梅望春兩人的爹則一個扶著梯子,一個去後院做些搬重物的事情。兩個姑娘則先到裡屋仔仔細細打掃一遍,將東西放好,便出來打掃店面。
  他們這邊忙得正歡,小桃帶著那些姑娘們也沒有閒著,開始大力宣傳起新鋪面即將開張的事情,說是到時候會有更多的商品擺上架,歡迎大家去選購,報了開業的日期將地址公佈出來,自然令那些姑娘少婦又是一陣興奮。
  三叔將招牌掛好,秦桐仰面看著「朱顏居」三字,暗暗握拳。那個「居」字是後來秦桐琢磨著改的,他老覺得「閣」字似乎用得多,不是很滿意,想來想去終於想到個「居」字,這才心滿意足地去找三叔重新雕了一塊招牌。
  然後秦桐掏了銀子去讓夢梅買幾個好看的盆景回來,最好是四季的長青的,夢梅和望春的爹祝伯和王伯也跟了去,順便搬兩個放置盆景花架回來。
  秦桐則和望春兩人將帶來的東西打開,開始一件件往貨架上擺,全部擺的瓷瓶裝的香露。至於那些胭脂水粉,秦桐則是瞅瞅那個挺大的櫃檯,乾脆就將前半部分當做了展示櫃,統統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後半部分才是作為記帳之用。
  剛要忙完時,夢梅回來了,手上抱著兩個小盆景,後面的祝伯扛著兩個花架,王伯則抱著一個大盆景,一進門將東西放下,夢梅便笑道:「公子給的銀子足夠用,我便尋思著除了小的不如再買個大的,放在靠裡些的位置也好看。」
  秦桐笑笑,說道:「你倒是機靈,我正這樣想呢。」幾人便將盆景放好,櫃檯上也擺了一個,青翠碧綠確實討喜。
  幾人又前前後後看了一遍,確定都已經清理好這才有些不捨的出了店面,將門鎖好,回到攤子那裡。市集已經開始散了,小桃他們也開始打包準備回去,沒多久便按來路往村裡走去。
  這次回去之後,秦桐意外的少言,沉默的坐在桌子旁邊。他沒有忘記自己初來時編的什麼藉口,現在在這裡待了這麼長時間,又有了些盤纏,怎麼樣也得走了。可是自己對外面的世界全無所知人生地不熟,他能走到哪裡去?又該怎麼開創自己下一步的事業?
  自己一直極力逃避的問題終於避無可避地攤在了面前,到底該怎麼辦?老老實實地交待實情,可是這種荒誕不經的事情怎麼能叫人接受?還是就這樣揣著點銀子離開,一切再重新來過,那自己這番心血不是白費?日後再遇到這種事情,難道又要放棄一次?
  煩悶的將臉埋在掌中,直到有人拍拍他的肩膀,秦桐抬起頭來發現原來是小桃。小桃見他抬頭,關心道:「公子累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秦桐搖搖頭,說道:「我沒事,有什麼事嗎?」
  小桃睜大眼睛:「當然是吃飯啊,難道公子不餓?」
  秦桐這才會過意來,桌子上已經擺好了菜,周嫂這時剛剛端著飯出來。平日裡從市集回來他都餓得要命,此刻看到滿桌的飯菜卻提不起胃口來,不由暗中苦笑。
  草草吃過飯後秦桐便上床休息,卻翻來覆去地沒法合上眼睛。第二天起來滿眼紅血絲,神態憔悴,倒把小桃嚇了一跳,以為他真是生病。
  秦桐只說是晚上沒有睡好,便開始整理要搬去店裡的東西,小桃自然在一旁幫忙。兩人正收著,祝伯王伯帶著自家女兒也來了,兩家全收拾好了衣服被縟一類日常用品,過來和秦桐一起去店裡。
  秦桐的東西正收一半,便讓他們等會,小桃去給他們倒了水。他們卻坐不住,全捲了袖子過來幫忙。人多好辦事,剩下的一半很快便收好了,幾個人一人背著個包袱出門,將東西放到從村長家借來的木板小車上,推著那輛「嘎吱」亂叫的小車直奔鎮上。
  到了店裡又花時間打理一番,小桃提醒他兩天後開張的日子一定要放鞭炮,熱熱鬧鬧才好討個開業大吉的好綵頭。
  秦桐立刻想到還要在門口擺幾個大花籃,於是帶著小桃滿鎮轉悠了一圈,發現這時的人沒有這個概念,連個花店都找不到,只好作罷,拎了幾掛鞭炮回來,心裡卻開始打起另一個算盤來。
  忙起這些事情成功的讓秦桐分散了注意力,暫時又將那些煩惱拋到了腦後,精神重新振作起來。卻沒有想到這重新振作的精神在晚上回去的路上又被小桃的問話沖了個一乾二淨。
  這天準備工作忙完後,夢梅望春他們便留在店舖中照看,沒有跟著回村裡,只有秦桐小桃兩人順路回去。
  秦桐正興致勃勃的講話,小桃突然抬頭看他:「公子,你在我們村裡住了這麼久,現在店也開起來了,盤纏也有了,打算要回京城了麼?」
  秦桐立刻啞然,看著小桃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小桃見他反應,肯定自己所料不差,低頭踢著腳下的石子,一邊接著道:「昨天你回來的時候便不對勁,既然不是身子不舒服,我便猜會跟這個有關,果然被我猜中。」
  聽了小桃的話,秦桐呆立半晌,到底嘆口氣,說道:「是啊,我流落在這裡好幾個月了,怎麼說也得回去。」心下還是猶豫該不該說自己的身世,但是走是肯定的,於是只說一半。
  小桃看著他,說道:「你若真要走,我也一定要跟著去。」
  秦桐被小桃的說話嚇了一跳,瞪眼看著她。小桃吸口氣,繼續道:「你還記不記得看店舖的那天,是怎麼跟那個莫叔說起我的?」
  想了半天,秦桐終於記起來,那日他是將小桃叫做妹妹的,不由有些動容,點點頭:「自然是記得。」
  「記得便好。我爹死得早,懂事起便是我與我娘兩人相依為命,一直想著若有個哥哥或是弟弟那該多好。與公子相處這些時日,心裡便將你當成我哥哥了,那天你說我是你妹妹,我不知道多高興。若是哥哥要走,妹妹跟著哥哥也是天經地義吧,除非……除非你根本就沒把我當妹妹。」
  小桃此刻的眼神變得異常堅定,這是她唯一想到的能離開這個村子的辦法。上面說的話雖也全是真心,卻一樣隱瞞了自己的秘密。
  秦桐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又何嘗不是在心裡已經將小桃當成了自己的妹妹,擁有自己的家人是一件多麼讓人感到溫馨幸福的事情。
  當下也承認道:「我又不是冷血,你們收留我,供我吃住到今天,每日相處之下,我也是將你當作妹妹了。」
  說到此處停了一下,苦笑道:「但你畢竟還有你娘,哪裡能就這樣說走就走的?」
  小桃聽到這裡,面露欣喜之色,問道:「真的?你真將我當妹妹?」
  看到秦桐肯定的點頭,立刻高興道:「那便好了,娘那裡我去說,她肯定會同意。」一臉的自信滿滿。
  秦桐卻沒那麼有信心,看著小桃的模樣反而更是心裡打鼓了。心道:「周嫂哪有那般容易好說話,若她以為我是要拐了她女兒跑路,不把我打死才怪。」
  想起初時周嫂冰冷的態度和現在雖有改善卻還是冷淡的模樣,背脊上不由得開始有些發寒了。開始有些後悔自己先前說的話,自己一人走又不是不成,暗暗嘆氣。
  小桃卻沒注意他的情緒變化,一把跳過來叫了他一聲:「桐哥哥。」聽得秦桐只想拔腿就逃,卻奈何不能。
  只好伸手摸了摸小桃的頭,扯出一絲笑,說道:「就直接叫哥哥吧,聽來也親切些。你『桐哥哥桐哥哥』的叫,一個不好還會被人聽成『桶哥哥』,那我可受不了。」
  這話不過隨口一說,倒真的把小桃逗樂了,「咯咯」笑道:「好,我便叫你哥哥。」拉著秦桐的袖子一起往家中走去。

  柳暗花明

  周嫂剛剛做好了飯放在灶上溫著,等著他們兩人回來吃。見他們進門,便道:「正巧飯菜剛剛做好,擦擦手臉便去吃吧。」
  兩個人答應一聲,立刻去廚房舀水洗過手臉,將飯菜端出來吃了。秦桐邊吃邊偷瞄小桃,猜她什麼時候會對周嫂怎麼說那些話,不過小桃一臉淡然吃飯,完全看不出她有任何打算,秦桐簡直覺得剛才與她的對話好像是作夢。
  這晚無事,第二天小桃照常和他一起去到鎮上店裡再一起回來,關於昨天的話題也再沒有提起。秦桐以為她不過是小女生的性格,說說而已,也就沒將這事放在心上了。
  隔天便是「朱顏居」正式開張的日子,村裡人破例都放了手中的活計,早早起來和秦桐一起到鎮上去,要看看這個對他們來說也別具意義的店舖。
  夢梅望春正等在門口,招牌上已經掛上了紅綢,門前擺著秦桐他們自己扎的花籃,香氣盈鼻旁邊一邊支了一枝竹竿,上面掛著鞭炮,四旁已經圍了不少人,連莫叔和鄭三都在,看起來一片喜氣。
  見到他們過來,大家的目光立刻全部轉到秦桐身上。被這樣一瞧,秦桐有些慌神,昨天在腦子裡過過幾遍的賀詞突然消失無蹤,讓他不由心裡暗罵「SHIT!」
  步子卻被眾人擁著一步不得慢的往店門走去,只覺得冷汗順著後頸一顆顆滑到衣服裡去。那邊的人潮卻在夢梅望春她們的帶領下正往這邊迎來,讓秦桐生起了逃跑的衝動。
  只是這好不容易才開起來的店面對他何等重要,逃跑的衝動只能硬生生掐斷,心中不斷地告訴自己:「沒什麼大不在沒什麼大不了。」咬牙衝著夢梅望春她們而去。
  短短的路程很快走完,夢梅望春笑得興奮地過來,叫聲:「公子,你看,好熱鬧呢。」秦桐扯出笑對著眾人抱拳點頭,大家也紛紛回禮道喜。
  就在眾人這樣的注目中,秦桐終於站到店門中央,張口用有些發緊的聲音說道:「今日是『朱顏居』開張大吉,謝謝前來的各位捧場!秦桐為表謝意,決定新開張的這三日店裡的東西一律以八折優惠的價格出售。謝謝!」
  幾句匆匆說完,再度抱拳為禮,曾經腹稿的長篇宏論連個影子都不剩,讓他不免有些沮喪,看來這樣的場面還得早些習慣才是。
  人群中卻是大聲叫好,這時早守在鞭炮前的村人立刻點燃鞭炮,「噼啪」聲轟然而起。小姑娘們這時便掛著笑容將早準備好的小瓶香露分發出去,聲明這是送給大家試用的,喜歡的話歡迎來選購,頭三天一律八折。
  那香露早先就十分受歡迎,天氣漸熱,人人都換了單薄衣衫,可是卻無法阻止自己出汗。姑娘少婦少不得要用東西壓下汗味,以往都是配著香囊或是在衣服上薰香,卻總覺得效果不是很好。
  現下這香露一出,清爽清香,又滋潤舒服,配著香囊薰香一同用,人一整天都是暗香繚繞,精神爽利。
  當下便有不少領了香露後便湧進了店裡點著要各種香味的,更配了相應的胭脂水粉,喜滋滋的付了銀錢打包回家。
  店裡一派欣榮景象,秦桐這時反而成了最閒的,除了偶爾應付一下前來道賀的人,就只是抱著手在旁邊看熱鬧。
  莫叔鄭三早前就已來道過喜,閒聊幾句後兩人因為都有事在身,已經先後走了,更沒人陪秦桐說話。秦桐一人站在店門前,看著人來人往,突然覺得有些不真實起來。
  直到小桃來到他面前說道:「公子,這兒看來一切穩妥了,我們這麼多人站在這裡反而不方便,不如早些回去吧。」
  秦桐這才將神智拉了回來,看看熱鬧但有序的店裡,夢梅望春應付得很好,轉頭看村人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一旁,便點點頭:「說得也是,我去和夢梅他們打個招呼就一起回去吧。」
  來到店裡和夢梅他們交代了幾句便出門和大家一起回了村,路上村人都興致勃勃地拉著秦桐談論今天的開張,秦桐雖然有些心不在焉,倒也應付了過去,沒有掃大家的興。
  回去後村裡又張羅著弄了一回慶功宴,這次秦桐學得乖了,沒再把那酒喝個底朝天,意思到了也就作罷。大家都知道他酒量差,也沒為難他,不過是吃喝一場圖個喜慶。
  鬧完後回到家裡,秦桐剛準備休息,周嫂卻忽然叫住他,說道:「小桃說你已經打算要上京了,可是真的?」小桃正站在她身邊。
  那點倦意立刻不翼而飛,秦桐轉身正對周嫂點點頭,正經道:「是啊,我在這也住了不少日子,現在手上有了盤纏,自然得早些回家看看。」
  話說得鎮定,一顆心卻七上八下跳得飛快,小桃和她說了嗎?那接下來會怎麼樣?是直接把他趕出去還是真答應讓他帶著小桃一道上京?
  果然周嫂開口說道:「小桃還對我講,她心裡早把你當了哥哥,想同你一起去京城,說是你已經答應她了。」
  秦桐聽她口氣平淡,如同在談論天氣,心裡更是沒底,又知道這時否認不得,只好點頭:「我是答應她了,也很想認她做妹妹。」
  話是說了出來,卻沒勇氣抬頭看周嫂的表情,垂了頭等著。周嫂卻嘆了口氣:「兩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這樣便要跑出去?你們雖然知道你們現下所在,可你們知不知道京城在哪個方向?離這裡多遠?要走多久才到?」
  拿眼睛看著秦桐:「你多大的人了,這麼輕易就答應一個小姑娘這種事?你在我這裡住得夠久了,我難道不知道你不會認路?丟了誰找你們回來?」
  秦桐的腦袋越垂越低,周嫂的話句句戳到他的痛腳,卻句句屬實,讓他根本反駁不得。是啊,他哪裡知道京城在哪個方向?以前他就東南西北不分了,想到若是要他孤身一人上路,心中不由更怕,那可叫他怎麼辦?
  正在忐忑不安,周嫂接著說道:「我又怎麼會放心把女兒交給你照顧?就算她認了你做哥哥,我也還沒同意呢。若是要上京,自然得由我帶著,去京城的路我倒是認得,跟著你們我也才能放心。」
  秦桐聽她前半句話只覺得透心涼,正覺得沒有絲毫希望。哪裡知道聽到後面半句居然情勢急轉,怔了半天才回過神來,下巴都沒來得急合攏。
  小桃這時才笑盈盈地道:「哥哥,這回可好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呢?」
  秦桐看了小桃半天,真想衝過去問她是怎麼讓她娘作出這樣的決定,但看了周嫂一眼還是忍住,反正來日方長,以後偷偷也是一樣。嘴裡回答小桃的問話道:「下月初吧,我想先看看店裡的運營情況。」
  他說的也是實話,畢竟是第一次,哪有放心就這麼甩手就走的?周嫂點點頭:「也好,正好我也要安排些事,還要為上路做些準備。時候也已經不早了,都休息去吧。」

  初遇

  之後的日子秦桐便全心全意的用在了打理那間店舖上,幾乎天天要往鎮上跑,他的經濟學雖然不夠精,但對付一間小店面倒是綽綽有餘。
  除了糾正了夢梅春桃在記賬上的小瑕疵,動腦筋想出了一堆五花八門的促銷方式,在這鎮上倒也將生意做得有聲有色。
  其間有不少次都是小桃陪他過來,他也偷空問過小桃到底是怎麼說服周嫂的,只是小桃總是一臉神秘,告訴他:「天機不可洩露。」
  試過幾次得不到答案,秦桐也懶得再問,他一向好奇心不重,反正左右是答應了,省了自己到處摸索的麻煩。
  這段日子過得飛快,彷彿一眨眼,一月時間便過去了。村裡製作胭脂水粉的小作坊已經初步規模,村人也在許墨的教導下識了不少字,店舖的生意也很平穩。
  秦桐操心的事情已經全部步上軌道,接下來他該想的便是決定什麼時候離開這個小山村,去看看外面的時間。
  分離就擺在眼前,秦桐卻有些捨不得這樣純樸的地方與熱心善良的村人了。藉口現在天氣炎熱上路不方便拖了一日又一日,等到過了立秋,暑熱漸消,再找不到別的藉口留下,只得打點行囊,準備上路。
  這日便是秦桐預定離開的日子。周嫂和小桃一早便收拾了隨身的包袱,等秦桐也打點完畢,用過早飯後出了門。
  村裡人全圍在周嫂家的門口送他們,村長對秦桐說道:「秦公子,自從你來,便幫著村裡做了不少事。以往大傢伙沒有本事手藝,我這村長也沒別的能耐,只能靠山吃山,日子過得苦,現下已經好了太多,無論如何,你都得受這一禮。」
  說完便要跪下,秦桐慌忙把他給托起來,這樣的大禮他哪敢受?村長沒法,雖是不跪了,卻執意帶著村人給他深深鞠了三個躬。
  秦桐無奈,只好悄悄繞到周嫂的身後去,卻被周嫂一把拉了出來,用眼神示意他乖乖受下。秦桐僵在那裡受了禮,趕忙謝謝村人一直對他的照顧,將三個躬一個不少的全部還了回去。
  村長看他如此,不由笑了起來,接著轉頭對周嫂說:「你們放心去京城,村裡定會照看好你家裡,保管你回來的時候還跟現在一模一樣。」
  周嫂謝過村長,村裡人一直將他們送到山下,三人又與村人話別過,這才算正式踏上路程,由周嫂領著往京城而去。
  秦桐本就不急著趕路,加上周嫂和小桃兩人也走不了多快,他樂得一路上看這「江怡國」的風土人情,覺得挺有意思。
  一路上在離「應山鎮」比較近的幾個鎮中挑了一個新開了一家分店,那鎮名叫「取陽」,規模比起「應山鎮」來也大了不少。
  秦桐對這個鎮子很是滿意,於是租下了另外一間店舖,寫了封書信讓人帶回了村裡,等了幾天便有夢梅領著另一個姑娘和兩個村人過來打理新店的事情。
  如此耽擱了幾天,新店開張後秦桐看夢梅做得上手,便放心將店面交給她管,再與周嫂小桃往京城去。
  夢梅他們來時依了秦桐信上的話,從鎮上買了駕車趕過來,是以才能到得快些。現下他們用不著那車,自然便給秦桐他們了。
  不過秦桐本來是在信裡說是要馬車,想過一過坐馬車的癮,卻不知道那馬可不是輕易能買來的,鎮上不過幾家真正有錢的,全當馬是寶貝養著。偏遠的小鎮上又哪裡會有好馬賣,便是有,也不是隨便幾兩銀子的事情。
  夢梅他們也是在鎮上找了一圈,才發現買馬不是那麼容易,而且誰都不會看馬,就是買了也不知道那馬是優是劣,無奈之下只得拉了頭騾子駕車。
  秦桐剛開始聽說不是馬時也是很失望,不過在見到騾子後卻興趣大起。他自小受貴族教育,對馬頗有心得,騎馬認馬自是不在話下,可是卻從來沒有見過騾子,看到這個與馬長相相似卻不是馬的生物,立刻圍著轉了幾圈覺得很是新奇。
  這好奇也讓他很快忘記了沒有馬車的事情,興致勃勃地駕著騾車上了路。一路上秦桐發現,那騾子跟馬比起來不光好照顧得多,脾氣也溫順,便覺得用騾子還是挺不錯的,不必像伺候大爺一樣的伺候馬。
  周嫂和小桃看他的舉動十足像個孩童,覺得很是好笑,也由得他去趕車慢慢研究騾子,兩人坐在車上樂得自在。
  有了車,速度自然就快得多,秦桐卻不想趕得太快,抱著遊山玩水的心理一路前行,有時因為未到村鎮,三人便在路上過夜,對秦桐來講也是一個特別的體驗。
  這天晚上便是在去往雍城的時候錯過了驛站,便在官道旁的小林裡就地休息了。這時節剛剛入秋,樹葉大都還未黃,只偶爾伴著秋風飄落一片兩片,晚上也還不冷,只微微有些涼意。
  這雍城二面臨山,護城河的水源來源正是山中的溪水。秦桐他們便是將馬車停在為護城河提供水源的其中一道溪水旁邊。
  周嫂和小桃就著這溪水生了篝火燒水做飯,秦桐跑到溪邊洗去一臉灰塵,順便喝了兩口解渴。這時代的溪流河水清澈甘甜,大多可以直接飲用,是秦桐在現世連喝最高級的法國礦泉水也感受不到的滋味。
  吃過東西后周嫂與小桃在車裡休息,秦桐抱了薄被就在火堆附近躺下睡覺,卻在半夜自己醒了過來。
  睜眼看著滿天星光如鑽映入眼簾,秦桐發現自己一點也睡不著了,看看車內安安靜靜,周嫂母子想是睡得正沉,便靜靜起來信步往溪流處走去。
  夜間的空氣分外清新,讓他忍不住深深呼吸,不遠處隱隱泛著白光的便是溪流,晚上溪水輕拍岸邊流過石子的潺潺聲聽在耳裡分外鮮明,吸引得他不由自主順著溪流往上游慢慢行去。
  想是因為此處並無多少人往此處行走,越往上遊走林木越密,長草灌木也多了起來。秦桐停了腳步,看著溪水中倒映的星光發呆,自己也不知道該想些什麼。卻在這個時候,被一陣奇怪的聲響拉回了注意力。
  那聲音很是奇怪,彷彿風聲還夾雜沉悶的聲響,但秦桐卻沒有感覺到有風吹過,不由自主尋聲望去,可是微弱的星光月色讓他即使窮盡目力也看不清楚層層的灌木後面到底有些什麼,只隱隱綽綽看到似乎有影子在晃動。
  平日裡絕少出現的好奇心被挑了起來,秦桐舉步往聲響出處走過去,卻下意識的放輕了腳步。繞過那大片的灌木,前面就是樹林,聲響越發清晰起來,秦桐不由加快了步子,越過前面的幾株樹木,前面居然是一塊空地。
  聲響就是從那空地上發出來的,赫然是兩人正在交手,掌影重重拳來腳往間衣袂翻飛,帶出呼呼的風聲,那沉悶的聲響便是兩人肢體相觸時所發。
  秦桐躲在一棵較大的槐樹後帶著感嘆的目光看著眼前的一幕,想不到原來真的有所謂的「武功」,跟他以前在現世所見識的「功夫」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相比起功夫來速度更快招式更加複雜多變,殺伐之氣直迫而來,卻不及影視上那些通過種種特技手段製作出來的打鬥場面那般華麗,真實得無以復加。
  場中的兩人沒有言語交談,只有越來越快的招式對攻,秦桐屏氣看得目不轉睛,雖然光線不足讓他無法看得很清楚,卻絲毫沒有降低對他的吸引力。
  忽然聽到一聲低喝,隨即一抹微光閃過秦桐眼底,快得他幾乎來不及捕捉,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兩人間一觸即分,再無動作,沒有多久,左邊那人伸手撫向自己的脖頸處,一個沙啞的聲音發出一聲:「你……」聲音裡滿是痛苦不甘,卻也只掙紮著說出了這一個字,身軀便如失了支柱跪倒於地,隨即撲倒,再無動靜。
  直到這時秦桐才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什麼,瞠大眼晴直直盯著地下躺倒的黑影,呼吸急促起來,他死了?那他看到的是殺人現場??怎麼辦?報警嗎?有些混亂的腦子裡直覺的便跳出反應,完全沒想到他現在在的地方能夠哪裡去找所謂的警察。
  秦桐更是忽略了另一個還在現場站著的「殺人凶手」正一步步地朝他走過來,直到一道黑影完全遮住他眼前微弱的光線,他才突有所覺的抬起了頭。
  「啊!」的一聲驚叫就這樣不受控制的衝出了自己的喉嚨,即使黑暗中看不清對面之人的樣貌,可是冷冰冰的眼神還是毫無阻礙地穿透黑暗直刺在他的身上。雖然秦桐同樣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冰冷的感覺太真實,讓他的全身泛起了雞皮疙瘩。
  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秦桐的腦筋瞬間當機,直覺的舉起雙手閉起眼睛快速說道:「我什麼都沒有看到,我只是在夢遊,看不到聽不見,這就回去睡覺。」開始一步步往後退去,眼睛不敢睜開,更看不到後面,退得極慢,冷汗漸漸沁出額頭。
  秦桐現世是住在美國,美國是個槍支氾濫的國度,***殺人之事時有聽聞,他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通過媒體聽到看到的還是不少,對於這樣的事件反應已經算是鎮定。不過今天第一次親眼看到,立刻體會到其中無法言說的恐懼。
  在現世多數人碰到這種情況最好的辦法便是視而不見獨善其身,有多遠躲多遠,雖然在道德方面很讓人爭議,可是畢竟自己的命也只有一條。
  秦桐這時面對「殺人凶手」很直覺地便選擇了這種解決方式,無奈被抓個現行,於是只好學鴕鳥,騙不過別人騙騙自己也是好的。
  只是這樣倒退實在是龜速,秦桐忍住雙腿的打顫,只想快點離開,即使閉著眼睛,那冰冷刺骨的感覺還是清晰的籠罩在他的身上,閉著雙眼更加深了這樣的恐懼。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彷彿一瞬又似乎很長,面前的壓迫感忽然消失,秦桐停了腳步,緩緩張開雙眼,眼前除了樹木便是灌木,望向那塊空地,原來自己已經退得有些距離了。
  有些猶豫的看著那塊空地,秦桐最終還是又重新走了過去,眼前一片空蕩蕩的土地,朦朧的月光灑下,哪裡還有半個人的身影。
  呆呆在空地中佇立半晌,秦桐這才轉身往馬車的方向走去,剛剛發生的一切雖然還清晰的留在他的腦海中,卻不真實地像一場夢。

  雍城

  彷彿真有些夢遊一般的回到車旁,燃著的那堆篝火只剩了幾簇小火星還在跳躍,秦桐走到車旁枕臂躺下,美麗的夜空卻再也映不進他的眼底。眼前一幕幕閃過的全是剛剛的所見,原來不管在哪裡,都是有這般黑暗的存在。
  這個世界突然以這樣的方式真實無比的呈現在自己眼前,讓他苦笑不已,現在自己成了一場謀殺的唯一目擊者,以後的日子還能安穩嗎?
  一夜想東想西,一會想到那人既然剛才沒有把他也幹掉,應該是覺得他夠不成威脅,既然放過應該不會再找上門來;一會又想到如果那人只是有什麼理由暫時放過他,保不準什麼時候就會突然出現要了他的命,想起那雙冰冷刺骨的眼睛,一陣陣的寒意就順著背脊爬上後腦,讓他頭皮發麻。
  正在出神,車裡突然有了動靜,周嫂和小桃先後出了馬車。秦桐回神望望天色,居然已經隱隱泛白,馬上便要天亮了。
  小桃下了馬車看到秦桐已經醒了,有些驚奇:「大哥今天醒得好早。」原來秦桐平日一路趕車也很勞累,通常一睡下就得人叫才醒,這次居然醒了個大早,難怪小桃會驚奇。
  秦桐一笑隨便打混過去:「以往走的地方太偏僻了些,難得來到個像樣的大城,我當然有些興奮了。」
  這倒也是實話,這一路走過都是些小村小鎮,真正的大城連個邊都沒摸到過,也讓秦桐真正意識到自己當初掉到了個什麼地方,那裡幾乎已達江怡國東南方的邊境。若非那山上沒有周嫂他們的村子,只怕自己早成了山頂洞人,活下來的希望渺小到幾乎不見。
  前日聽周嫂說起馬上要到達的雍城,也算得是這「江怡國」內較大的一座商城,讓他立刻起了不小的興趣。所以他將這當理由,小桃當即釋然,也有些興奮地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大城市呢,不知道會是個什麼樣兒。」
  正說到這裡,周嫂揚聲來催他們趕快梳洗,秦桐也沒有心情繼續這個話題,於是便拉著小桃趕快去洗了把臉,匆匆吃過東西就趕著車上路了。
  不多時便來到離城不遠處,青石壘砌的城牆直逼入目,秦桐卻已經沒有了欣賞的心情。此時城門已開,時辰卻還早,只三三兩兩的有人進出,連守城的兵士也似乎有些無精打采。
  秦桐趕著車來到城門口,城衛隨意掃了兩眼便放他們入了城。小桃早鑽出車廂,坐在秦桐旁邊瞪大眼睛看著從來沒見的大城市,覺得很是新鮮。
  一路行過去果然熱鬧,買賣各式各樣早點的小攤販正在吆喝,早起的人有的正或坐或站的吃著東西,有的行色匆匆為一天的生計開始奔忙。
  秦桐他們暫時也不急著找落腳的地方,便就這樣慢慢趕著車繞著雍城轉了個遍。起先秦桐還有些心不在焉,隨著時間推移,大街上人越來越多,店舖一家一家開門迎客,比起以往小鎮上不知熱鬧多少倍的繁華景象終於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直到這時他才開始真正意識到這雍城果然如同周嫂所說一般是個商城,街面上鋪面林立,除去一般的飯館酒肆,這裡賣得最多的東西便是由當地出產的香草「槿珠草」製成的熏香以及各式絲綢。
  這雍城的出名也全是因為這兩件特產,拜城外那兩座山所賜,山上最多的是桑樹與槿珠草,氣候的適宜以及質地極好的泉水造就了這兩樣特產極高的品質。
  更由於此處的絲綢歲歲都在進貢給皇室的貢品之列;有名的「華澤香」最主要的原料也是此處盛產的槿珠草,使得各地不遠萬里前來求購的商販絡繹不絕,也將這個雍城打造成了名副其實的邊陲繁華地。
  由於店舖的陸續開張,城中街上漸漸飄起槿珠草特有的香味,整座雍城都浸在一片清淺的幽香裡,讓人的情緒也在不覺間放鬆了下來。
  聞著這樣的香味,放鬆了緊張的神經,秦桐的興趣被那槿珠草所吸引,沒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他從未聞過這種香味,說什麼也要看一看這槿珠草長的什麼樣。沿著街上的店舖一路找,只是店裡出售的槿珠草都已經做過了處理,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讓秦桐不免有些失望。
  掏錢買了些由槿珠草製成的成品半成品,秦桐決定明日找個時間去山上看看這自己在現世時從未見過的香草。
  圍著這座頗有些規模的大城轉了一圈,除了找不到沒經過處理的槿珠草外,最讓秦桐鬱悶的一件事便是這麼大一座城市,他居然沒有看到幾個漂亮姑娘。
  想他自從來到這處,就一直沒再泡過妞。以往是沒那個條件,所以性子才收斂了不少,但到底本性難移,現下難得到了個大城市又不用擔心溫飽,看美女的心思自然而然就冒出了頭。
  以前在村裡的時候與那些女孩子們天天打照面,去到鎮上的市集時也見過不少來趕集的女孩和少婦,是以並沒有特別的感受,但現在在這雍城,終於以前只在書中見過的古代要求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有了切身體會。
  千金小姐們全在高門大戶裡嬌生貴養,哪裡見得到面。在外拋頭露面的都是平常的女兒家,雖然也有些限制但到底因為家境關係不可能完全養在家中,只是長相自然也沒有能達到秦桐要求的。
  城中唯一有「漂亮姑娘」拋頭露面的地方就是城東那一條花街,剛到那處時秦桐正在感嘆無論哪裡都會有「紅燈區」的存在,興致勃勃的便想過去見識見識,完全忽略了他旁邊的小桃根本就是個未經人事的小丫頭。
  那時小桃正睜著眼睛看著前面滿目薄紗輕拂,不時有笑鬧聲傳出,還以為是什麼好玩的地方,由著秦桐趕著車直奔過去。正到離街口還差幾步的時候,周嫂在車廂裡冰冷的吐出了「回去「兩個字,砸得秦桐如同洩了氣的皮球。
  小桃還在滿臉疑惑的問為什麼,周嫂也不理她,直接命令秦桐:「給我回去。」秦桐看看小桃的表情,心裡這才升起心虛,老老實實轉了方向。
  幸好路上有小桃不住問這問那,倒也攪得秦桐沒有時間再去鬱悶,應付著小桃那些千奇百怪甚至幼稚可笑的問題,順便將路邊擺的小吃攤一一嘗了個便。
  等到將小吃吃得差不多了,這雍城也被他們轉得差不多了,一路轉下來花去大半天的時間,就是趕著車也讓人覺得疲乏,秦桐昨晚便沒有睡好,這時覺得更累,於是便在早先看中的客棧裡要了兩間房。
  等一切安排妥當,秦桐雙眼打架地回了自己房裡,也沒了胃口吃飯,直接撲到床上呼呼睡去。

  山林(上)

  難得的能好好休息,周嫂她們也難得的沒有早起叫他,於是秦桐這一睡直到日上三竿才轉醒,舒服伸個懶腰這才爬起身。
  慢騰騰地梳洗完已經是接近中午,秦桐索性省了早飯,與周嫂小桃一起吃過中飯便要背了竹簍去山裡采槿珠草。
  小桃一聽也要跟去,周嫂這次卻破天荒的板了臉拉住小桃說道:「你跟我一道去找店面,不許亂跑。」小桃委屈的眨眨眼,看著娘親一臉沒得商量的表情,只好作罷。
  秦桐抓抓頭髮,知道是自己昨天一時興奮暴露本性,看來以往建立的形象算是徹底垮掉,以後要再重新塑造一個不知道有多難,不由暗嘆口氣,跟她們打聲招呼:「那我去山上了。」走出客棧。
  一路往來時的東城門而去,出了城門順路走上一段便到了當日夜宿的地方。秦桐停在那處猶豫了會,想起心理學上說罪犯通常會回犯罪現場的論調,心裡開始發毛,但是就這樣轉回去,又能編個什麼理由出來?
  再說自己實在很想看看這槿珠草長什麼樣,今天便是不去過幾天一樣得去。看看另一邊離得頗有些遠的山峰,那個距離走過去不光累個半死,怕是天都快黑了,不由自語道:「都過了一天了,我運氣應該不會那麼差。」邊念邊往山上走去。
  說是這樣說,還是下意識地避開那片空地,繞了個彎爬上山。山的外圍果然桑樹甚多,這時節多半被採摘乾淨,光禿禿的枝丫擋不住秋陽,暖暖的灑在人身上,配上時時掠過的山風,很是舒適。
  山上的景緻與以前秦桐住的那座無名山不同,這裡沒有那麼多長青植物,多半都是落葉喬木,高大聳立,秦桐很是喜歡,也沒急著進山,一路欣賞著往山裡行去。
  腳下是厚厚的一地落葉,帶來有些綿軟的觸感,行走其上幾乎沒有聲響,山中的銀杏樹偶爾飄下片片金黃樹葉,映著日光,帶著一絲明麗。
  秦桐早問過城中人,知道這兩座山分別叫「臥蠶」和「望雲」,都不是很高,自己所在的便是臥蠶山,槿珠草就沿著半山中的溪流生長,這時已過了最佳的採摘期,不過仍有就是了。
  隨著漸漸走進山中,空氣中開始飄浮起槿珠草特有的香氣,越往裡走香氣便越濃郁,清清幽幽卻風吹不散,如同路標一般指引著秦桐方向。
  順著香氣一路找去,聽到越來越響的流水聲,果然在轉過一片灌木後發現一處溪流,順著溪水兩岸生著大片大片的槿珠草,馥郁的香氣便是由此傳來。
  秦桐立刻精神一振,幾步跨了過去,蹲下身細看這種植物。葉長而扁闊,帶著微微的皺褶,有些已經帶著枯色。還沒有泛黃的草葉碧綠晶亮,日光下看來彷彿綠琉璃一般透明,絲絲細微的脈絡清晰可辯,透出淡淡香氣。
  秦桐半跪著研究半天,覺得這槿珠草與紫蘇頗有些相像,心中思索恐怕這種植物的價值不止是做香料,於是卸下肩上背的竹簍,拿出小鋤仔細挖了幾株帶土的準備帶回去。
  挖完槿珠草拍拍身上的灰土站起來,秦桐發覺時候還早,於是決定繼續往裡走走,看看這山裡還有沒有比較特別的植物。
  往裡走果然找到一些中草藥,不過都是些常見的種類,不免讓他失望。抬頭看到日頭已然西斜,秦桐順手刨了幾株草藥丟到筐中便打算回去。
  然而一轉身秦桐卻傻了眼,前面除去一片密林,滿地枯葉,便是各式草葉植物,一開始順著走的溪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所有的一切讓他清醒地認識到一件事——他迷路了。
  雖然太陽還掛在天上指示著東南西北,可是他哪裡知道回雍城該往哪個方向走,眼前完全一樣的景象讓他汗毛全豎了起來。
  這時不由在心裡大罵自己笨蛋,以往雖然住在山裡,好歹村子也是在山上,出入多半都有村人,自然不會迷路。現在這山可是沒半個人住的,自己以為自己在山裡住習慣了就以為所有的山都一樣了麼,現下可好,他要怎麼回去?
  發洩完後定下神來,秦桐決定先找到那條小溪再說,自己應該沒有離開那條小溪太遠,找起來應該不是太難,憑著記憶回想著自己來時大概的方向,往回走去。
  果然走了並沒有多久就聽到流水聲,秦桐一喜之下加快腳步,往聲音來處奔去,一條銀鏈般的溪水立刻呈現眼前,看到這溪水,秦桐鬆了口氣,看來這下自己是能回去了,順著溪水往下遊走。
  他哪裡知道這臥蠶山中溪水不少,這條溪水與他來時順著走的另一條走向幾乎完全相反,這樣順著一走,算是離雍城越來遠了。
  沿著溪流一路前行,前眼卻突然出現一泓波光粼粼的小潭,秦桐一愣之下省悟到自己又走錯了路,懊惱不已。
  竹簍背久了壓得肩膀有些痛,秦桐將竹簍摘下丟到腳邊,走到潭邊捧起冰涼的溪水澆澆臉,有些沮喪的在潭邊坐了下來。
  看看紅紅墜在西邊的夕陽,這下自己想在天黑之前回去算是不可能了,難不成自己還得在這種深山老林裡過夜不成?
  水面這時「嘩啦」一陣響動,秦桐應聲看去,一道人影自水中浮了起來。(好老套啊好老套啊,我抽搐……話說親們有什麼比較好的出場方式麻煩提供給我)
  沒想到在這種「深山老林」裡真的有人在,秦桐有些反應不過來,呆怔地看著那人越游越近,自水中站起身來。
  山中的光線已近昏暗,但因為不是逆光,秦桐還是看得很清晰,那人很年輕,不過第一眼印入他眼中的不是他的樣貌,而是佈滿全身大大小小或新或舊的傷痕。
  傷疤交錯佈滿肌膚,沒有一處完好,浸潤著水色,看起來分外刺目,半長的頭髮滴著水珠隨意批下,遮住了大半的臉龐,卻襯得那雙眼眸更加冰冷。
  秦桐立刻心頭猛跳,呼吸瞬間開始急促,熟悉的恐懼感襲來,他,認得那雙眼睛!這樣的感覺體會過一次之後根本不想再體會第二次,卻沒有想到居然這麼背運的又碰上了。
  看到他一步一步過來,秦桐幾乎快忘了怎麼呼吸,原本胸口急促的起伏這時幾乎看不到動靜,全身彷彿被無形的壓力罩住,一動不能動。
  那人卻彷彿根本沒有看到他一樣,上到岸邊撿起衣服一件件套上,秦桐這才注意到原來離他腳邊不遠處就是那人放衣服的地方,除去衣服外還有兩片薄薄的月芽般刀刃形的東西在越來越黯淡的光線下反射著寒光,一如它們主人的目光。
  想起那夜林中寒芒一閃間一人便立即丟了性命,秦桐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脖子,想像那東西劃過自己的脖子,忍不住打個冷顫。
  年輕男人穿好自己的衣服,隨手將濕髮拿髮帶束了再俯身拾起那兩片薄刃,手腕一翻兩片薄刃就已不見蹤影。
  收拾好後他便轉身離開,秦桐猛地意識到目前這山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難不成自己竟然要和他在這山裡待一個晚上麼?
  心頭升起想立刻逃走的衝動,身體馬上便有了動作,只是才掙紮著爬起來,他便發現一件讓他非常鬱悶的事:太陽下山了。
  天邊不過還留著一絲泛著暗色的光線,山林中此刻已經是非常陰暗,沒了陽光的照耀,山風吹過已經帶起寒意,與山下的溫度差異頗有些大。
  這刻秦桐不用感到恐懼就有些冷得發抖了,飢腸轆轆讓他的心情更是降到谷底,沒吃沒地方睡,身上連個火摺子都沒帶,在這山裡掐過一夜,明天只怕就得感冒發燒,爬得回去才怪,前提還得是要找得到回去的路。
  站在黑暗裡吹了半天冷風,掙扎半天,終於在一個噴嚏出口之後下了決定,往那人離開的地方跟過去。走了幾步,又轉回來摸索幾下,然後拖了被自己扔下的竹簍離開。
  秦桐也沒把握這樣就能找到人,只是不找到個認路的自己不知道要在這山裡轉上多久才能下山,恐怕也不用等到下山就先餓死了。雖然害怕,但是那傢伙碰到自己兩次都沒有殺,估計也不會殺自己了,不如賭一把。
  心裡雖然知道那人不會答應,他還是放開嗓子喊:「喂,你在哪裡?聽到答應一聲啊!」原因無它,夜間的山林靜謐得讓人害怕,如果不弄出點聲響,他怕自己沒勇氣往下走。
  果然如他所料除了隱約的回音沒有人回答,秦桐越走心裡越沒底,現在藉著那點月光,林中三步遠的地方就已經是漆黑一片,自己這樣摸索著走,慢先不說,方向也不知道偏沒偏,若是又走岔了,不知道又會繞到哪裡去了。
  就在他幾乎快放棄的時候,前方隱約有亮點跳動,秦桐極力看過去,認出那是火光,心中不由大喜過望。

  山林(下)

  加快幾步趕過去,果然地上燃著篝火,旁邊架著幾隻串了魚的樹枝,一股股的烤魚香味傳來,讓秦桐感覺更加飢餓。
  拖著竹簍來到篝火旁邊,秦桐猶豫一會,挑了有點遠的位置坐下,雖然山風吹得還是有些冷,畢竟好過了些。
  那人就坐在火堆旁邊,有些慵懶地靠著身邊的樹幹,心不在焉地翻著魚,還是沒有抬頭看秦桐一眼。
  秦桐盯著那魚,不自覺地又往火邊靠了靠,卻無論如何也不敢開口,只好撇了頭拉過自己的竹簍,翻出一片槿珠草扔到嘴裡聊勝於無的嚼嚼。
  那槿珠草除了剛入口時有些澀,果然如他所料味道跟紫蘇沒差多少,淺淺的香氣溢滿口腔,感覺舒服是舒服,只是卻覺得更餓了。
  旁邊的人已經將魚烤好,舉到嘴邊啃了起來,秦桐轉頭東張西望,努力不讓自己的視線往魚上飄去,可是入目到處一片漆黑,哪裡有什麼看頭?更鬱悶的是香氣還無孔不入地鑽到鼻子裡,讓秦桐有些後悔自己幹嘛跑到這裡來。
  為了分散注意力,秦桐開始哼歌,一首接一首,全是英文歌曲,偷眼看那人,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讓他覺得自己倒像個傻瓜,只得停了下來。
  再看魚已經沒了大半,舔舔有些發乾的嘴角,秦桐受不了這氣氛,想起自己找不到下山的路,於是試探著說道:「那個……請問……呃……從這裡到雍城該往哪個方向走?」
  一直持續啃魚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一雙冰冷的眼睛往秦桐這邊看了過來,裡面難得的帶了一絲驚訝,上上下下將秦桐打量了一遍。
  秦桐卻沒心思理會他目光裡的那些含義,只覺得被他的目光一掃,全身的雞皮疙瘩又都立正站好了。
  硬著頭皮任他打量,卻一直沒等到回應,讓秦桐也有些惱怒,雖然還是害怕,卻也忍不住瞪眼過去。剛剛一抬頭,就看到那人抬起一隻手臂,往身側一指,簡潔的說了一個字:「北。」便又繼續低頭啃魚去了。
  秦桐看他居然真的給自己指了方向,有些愣神,等到會過意來,突然覺得那人不是那麼可怕了。
  停了一會,秦桐到底還是問出了一直想問卻沒有問出來的問題:「你應該認出我了吧?那個時候為什麼不殺我?」這次說話語氣已經流利了很多。
  專心吃魚的人頓了一下,再次抬起頭來,火光映著那張年輕的臉龐光影交錯看不清楚表情,一雙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有些奇異,然後他開口說道:「不值得。」依然簡潔得可以的回答。
  隨著說話,最後一塊魚肉也進了他的肚子,隨手扔掉魚骨,那人站起身伸手在樹幹上一拍,身軀便借力輕盈騰起,躺靠在一枝較粗壯的樹枝上休息去了。
  秦桐頭一次跟說話這麼簡潔的人打交道,仰頭目送那人上樹休息後半天才理解過來「不值得」這三個字的意思指的是他這人根本不值得殺。
  由此秦桐倒是確定他是個殺手了,只有殺手才會以利益為考量決定人的生死,只是這句「不值得」指到底是他這人完全構不成威脅還是因為沒有身價秦桐不得而知。
  想他在現世是堂堂秦家的二少,現在倒是落得被人不屑一顧的地步,不知道是該慶幸沒被個殺手盯上還是該為自己的身價大跌痛哭一場。
  哭笑不得的撇撇唇,再看看毫無動靜的樹枝,別人擺明了是不想再與他打交道,秦桐收回問他怎麼還會在這裡的想法,拖著竹簍來到火堆旁坐下,頓時覺得溫暖不少,只是空氣中還隱隱殘留的烤魚香味時時提醒著他肚皮空空。秦桐餓得睡不著,只好又拽了片槿珠草葉丟到口中。
  四下恢復寂靜,只有木柴燃燒時偶爾爆出「噼啪」的輕響聲,秦桐漸漸覺得眼皮沉重,終於抵不過睡意,就地睡了過去。
  沒床沒被到底睡得不踏實,天剛濛濛亮時秦桐就醒了,張眼便看到面前一堆燃盡的灰燼。翻個身從地上爬起來,才發覺半邊身體都是僵硬的,加上浸了一晚上地面的涼氣,動一動都覺得痠痛。
  好不容易活動開四肢,記起昨晚睡在樹上的某人,抬頭看去,果然已經空空如也,那人早已經消失無蹤。
  秦桐不由懷疑睡樹上難道真比睡地上舒服,又想到昨晚他上樹的輕靈身手,嘀咕道:「看來練過武的個個是超人。」一邊背好竹簍準備下山。
  花了一番功夫確定哪面是北後,秦桐便匆匆離開,他從昨晚就沒吃東西,又沒睡好,現在是又餓又累,只想快點趕回去好好吃一頓然後大睡一場,別的什麼都不想了。
  途中幾次差點又轉錯了方向,等到秦桐帶著一身的草屑灰塵從山中出來的時候,已經又快到中午了。
  吸口氣,望望還有點路程的城門,秦桐心中暗暗發誓再也不做這麼白痴的舉動,拖著疲累不堪的雙腿一步挨一步往城裡蹭去。
  好不容易挨到客棧門口,秦桐差點不顧形象的就要趴到地上,小桃正在客棧門口張望,一看到他終於回來了,立刻跑過去,一邊說道:「大哥,你怎麼才回來?昨天可急死我們了。」話音未落人便被嚇了一跳。
  秦桐此刻灰頭土臉,髮絲散亂,臉色白裡泛青,衣衫皺得不成樣子不說上面還沾了不少草屑小枝,微勾著的腰好像直都直不起來,哪裡有平時的半分姿態,倒是與初次到村裡的模樣有得一比了。
  秦桐正努力撐著自己有些打顫的雙腿,那幾級低闊扁平的台階現在在他看來簡直就是蜀道,聽到小桃的聲音讓他如聆仙樂,趕快伸手:「小桃,快來幫幫忙。」再不來他真的要趴到地上了。
  小桃立刻聽話的話去扶住他,被他幾乎全壓過來的體重給壓得身子一歪,差點兩個人全摔到地上去。
  小桃努力撐起他,問道:「大哥,你怎麼搞成這副樣子?」一邊有些蹣跚的架著秦桐往樓上客房走去。
  秦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扒住樓梯欄杆一級一級往上挪,一邊回道:「我哪裡知道在那山裡隨便轉個圈就迷路了,轉得我暈頭轉向才走出來。」接著問道:「小桃,有沒有什麼吃的?我快餓死了。」
  小桃聽到他的回答,差點笑出來,又怕傷了他的面子,只好忍著笑說:「當然有,昨天你沒回來我很擔心呢,請客棧的廚房一直溫著粥,一會我就給你端去。」順便叫來店小二,讓他去準備沐浴的熱水來。
  等到兩人好不容易挪到房裡,小桃便去廚房端吃的。秦桐草草擦過頭臉,接過小桃剛端上來的粥就往嘴裡倒,也顧不得燙。
  正吃到一半,周嫂進來了,見到秦桐哼了一聲:「總算是回來了?」
  小桃拉拉周嫂的衣袖,小聲道:「娘,大哥昨天是在山裡迷路了。」說完又忍不住想笑,趕快偏過頭去。
  周嫂上下溜了秦桐一圈,見他那一身的狼狽,知道說的不是假話,說道:「沒亂跑到不該去的地方就好,不過在山裡住了那麼多時候居然還能迷路,倒真是少見。」
  說完對小桃道:「早知道該讓你跟著的,至少不會有這麼一出。」小桃聽完終於憋不住笑出聲來。
  秦桐悶不吭聲喝完粥,聽著周嫂的數落欲哭無淚,發現只要一到她面前理虧的永遠是自己,除了老實挨訓根本沒有招架之力,這時分外想念起現世中溫柔美麗的母親來了。
  小桃看秦桐模樣,趕忙打圓場:「大哥,看的樣子也很累了,先好好休息下吧。我和娘親昨天去看過兩條街,今天還要去別的街上看看呢,現在你回來了,我們也能放心出去。」
  周嫂看看秦桐,說道:「我們這便出去了,你休息吧。」
  秦桐立刻點頭應聲,看著周嫂和小桃兩人出了房間這才松口氣,脫下皺巴巴髒兮兮的外衫,等店小二將浴桶注滿熱水,便迫不及待的跳了進去。
  泡在熱水裡的秦桐這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痠痛的雙腿還有些隱隱的抽痛,秦桐就著熱水來來回回按摩數遍才覺得好過一點。
  洗去了一身的塵土卻洗不去那股疲累,反而因為這樣的溫暖舒適讓他的眼皮開始打架,秦桐這才有些戀戀不捨地從浴桶裡出來,換過乾淨的裡衣,倒在柔軟的床褥間,覺得真是人間天堂,伸手拉過被子沉沉睡去。
  似乎睡著沒多久就感覺有人在搖他,秦桐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原來是小桃在叫他,見他醒過來,小桃說道:「大哥,你先前就只喝了點稀粥,現在起來吃點東西再睡吧,要不腸胃容易壞。」
  秦桐這才發現房裡已經燃上燈火,外面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聽過小桃的話也覺得肚子真的餓了,於是點點頭應道:「我也正好餓了。」
  掀被起床套上外袍和小桃一道去到客棧的外間飯廳和周嫂一道用晚飯,這回周嫂再沒有拿話來刺他,只是看他一眼,說道:「臉色好多了,看來休息得不錯。」
  秦桐摸摸頭,不知道該拿什麼話來回答這樣的關心,只「嗯」了一聲就坐了下來,心裡卻是覺得暖洋洋一片。
  三人用過晚飯後各自回房,秦桐再躺到床上後一時半刻睡不著,思緒兜來兜去居然又回到那個殺手的身上。
  想起那一身的疤痕,雖然自己似乎並未認真注意過他的樣子,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絕對很年輕,頂多二十上下,看上去比自己還要小一點,卻擁有一雙與年齡絕不相襯極其冰冷的眼睛,那是最讓秦桐印象深刻的,眼神冰冷的人他不是沒見過,自己的大哥就是最好的例子。但是那種讓人冷到骨髓無比恐懼的眼神他卻是第一次見到,到底是什麼原因能讓一個人擁有一身的傷疤和那樣的眼神?
  夜漸深沉,秦桐卻發現自己睡不著了,有些鬱悶地翻個身,秦桐閉眼念道:「媽的,想那麼多做什麼,反正後會無期,明天還有事做,睡覺睡覺。」

  預感

  最後到底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第二天醒時發現天才剛剛放亮,本打算闔眼再睡個回籠覺,不想翻來覆去地居然半分睡意也無,只好無奈爬起來。
  梳洗完後打開房門走下樓來,廳堂裡只稀稀坐了幾個早起的住客在吃著早飯,店小二打著哈欠抹桌子,掌櫃的縮著脖子站在櫃檯後頭點得跟雞啄米一樣。
  秦桐挑了張桌子坐下,過了一會店小二才睡眼性忪的回來問他:「客官起早,想吃點什麼?」
  秦桐左右看看,不外稀粥饅頭一類,於是說道:「就照平常的來一份吧。」小二點點頭,說聲「稍等」便下去了。
  正等著小二將早飯端上來,周嫂和小桃也已經下樓來了。兩人尋到秦桐坐的地方落座,小桃打招呼道:「大哥今天起得可真早,我本想去叫你呢,結果發現你已經起床了。」
  秦桐笑笑,說道:「昨天白天睡得多了,所以天剛亮就起床了。」順便向周嫂問了早安。
  這時小二正端著秦桐的早飯過來,於是多叫了兩份,等著和周嫂小桃一起吃。周嫂順手拎過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杯茶,開口說道:「你既然休息好了,今天就和我們一起出去找找店面,雍城還算是個做生意的好地方。」
  小桃聽到娘親開口,也接過話題道:「是啊是啊,這城裡真的好熱鬧呢。只是熱鬧地方要找個合適的店面真不容易呀,我和娘看了兩天也沒有什麼頭緒。」
  秦桐聽完她們的話,抬眼看到小二端著早飯過來,於是說:「也好,吃過早飯我們便一塊去看看。」
  店小二正將早飯一一擺上桌子,秦桐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笑笑,在店小二轉身要走時叫住他,說道:「小二哥慢走,有事情想麻煩問問,這雍城裡哪條街上熱鬧,我們正想去轉轉呢。」
  店小二聞聲回過身來,秦桐掏出一小塊碎銀不失時機遞到他手裡,笑道:「耽誤小二哥的功夫,這算我請小二哥喝茶了。」
  那店小二眯眼將碎銀攏到袖子裡,嘴角笑開了花:「客官說的哪裡話,不過要說這城裡最熱鬧的地方,自然就是城南,那兒商舖多,各式各樣的東西都有得賣,還有不少是從外面來的新鮮玩意呢。」
  秦桐點點頭,笑道:「謝謝了。」
  那小二回過一句「不謝」便要離開,才走出一步又轉回來提醒道:「還有句話我要說,看客官們穿著打扮也算體面,要去玩可得仔細著點自己的錢袋,那地方人來人往的什麼三教九流都有哇。」
  秦桐微微一怔會過意來,立刻道謝,店小二笑笑接著道:「再說件新鮮事給客官們聽聽,聽說城裡『傲松武館』的館主前兩天夜裡莫名其妙失蹤了,官府上現正到處出貼找人呢。這世道真是怪事越來越多,連人都能這樣不見了。」
  小二正說得帶勁,忽然傳來掌櫃的聲音:「怎麼還在那磨蹭,沒看見有別的客人嗎?」小二立刻縮縮脖子,疊聲應道:「來了來了。」快步離開。
  三人於是邊吃邊說話,秦桐問道:「小桃,前兩日有去城南走走嗎?」
  小桃點點頭:「有去過,確實是很熱鬧,不過像小二哥說的我倒是沒見到。」
  周嫂點點她額頭,說道:「那都是暗裡的事,能被你看到麼?」
  接著對秦桐說道:「你平日大大咧咧的,現在既然別人提醒了,還是只帶著散碎銀子在身上保險,別的我幫你收起來吧。」
  秦桐抓抓頭髮,想起自己曾經的確被扒過幾次,那時一錢包的信用卡,丟了直接電話掛失,也不是什麼大事。但這裡不是銀子就是銀票,丟了肯定肉痛死,想起沒錢花的日子不由打個寒顫,點頭道:「好。」
  這時也吃得差不多了,三人便放了碗筷回到秦桐房裡。秦桐從枕頭處的褥子下抽出幾張銀票和一個錢袋,從裡面拿出些碎銀就都遞給周嫂,說道:「給你。」
  周嫂和小桃卻都瞪大了眼睛盯在他臉上,秦桐被她們兩個像看怪物般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開口問道:「出什麼事了?這樣盯著我做什麼?」
  小桃撫額:「大哥,幾百兩銀子你就這樣放著?」
  秦桐一臉莫名其妙,回道:「是啊,我一直這樣放的,有什麼不對?」
  小桃還沒回答,周嫂一個爆栗就敲到他頭上,惡狠狠道:「還敢問有什麼不對?死小子,一路走來這錢還在真算是你的運氣!你到底吃什麼長大的?莫不是你家裡都如你一般,那被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秦桐抱頭叫痛,卻反駁不得,誰叫他一開始說是自己全家都被搶了的,只能自己巴巴摸著被敲痛的地方,暗道:「好大的力氣,只怕要敲個包出來了。」
  小桃同情地看著他,說道:「都說『財不露白』,大哥你這樣和露白有什麼區別?若這錢丟了,我們可要怎麼辦?娘打得對。」
  周嫂木著一張臉,說道:「我們先去把錢收好,再過來找你。」轉身出門,小桃跟著出去,走到門口時又轉頭看秦桐一眼,嘆了口氣才出去。
  那一眼和嘆的那口氣大大刺激到了秦桐的自尊心,想自己二十四「高齡」的大男人居然被個只有十四歲的小丫頭以那種同情的目光看著,最後竟然還嘆了一口氣,什麼意思?當他白痴還是低能?
  所以周嫂和小桃再回來的時候就看到秦桐那張鐵青的臉,見到她們進來也不打招呼,自顧自的喝著涼茶壓火氣。
  小桃看他的模樣偷偷吐吐舌頭,走過來拉他的袖子,說道:「哥哥,剛才是我不對,我給你道歉,彆氣了好不好?」拉著袖子搖了搖。
  語氣軟軟的,軟得秦桐根本沒法發火,又不願意這麼快就把臉拉下來,乾脆一聲不吭。
  周嫂在旁邊看著,嘴角隱隱抽動,過了一會才開口說道:「你從小沒吃過苦,在村子裡時也少見外面。只是你既然曾經遇到過,多少該長點經驗,在外行走凡事謹慎小心總是沒壞處,更何況是關係錢財。」
  台階既然已經搭好,秦桐當然順勢而下,接過話道:「我也確實是不小心了一些,你們說得也對,是我沒考慮周全。」
  看看她們都已經準備好了,於是道:「都準備好了麼,那就出去吧。」說完站起來。
  周嫂點頭說道:「走吧。」當先出門。
  秦桐正要跟上去,袖子一緊,原來是小桃在後面拉著,還是用那語調說道:「哥哥,你不生我氣了?」一雙眼睛眨啊眨的。
  秦桐無奈撇嘴,攤攤手道:「不跟你這小丫頭一般見識。」順手揉揉她的頭髮。小桃這才笑開,蹦蹦跳跳地跟著秦桐走出去。
  秦桐這時卻在心裡道:「以後還是事事注意些,省得再被個小丫頭看扁了。」暗暗決定以後都要拿出穩重的樣子來。
  三人走到店門口,那小二看他們出門,立刻笑臉過來:「客官們這便要出去嗎?」
  秦桐下意識的便笑著要開口,突然想起要穩重,於是趕忙收了笑容,不咸不淡的「嗯」了一聲就走出去。小桃在後面看著,忍不住笑出來,卻不敢出聲,怕前面的秦桐聽到,只得咬著下唇,朝小二擺擺手跟著追出去。
  依著小二所說往城南去,果然熙來攘往。剛進城時雖然把全城都逛過一遍,不過那時只圖遊玩,全沒注意這些,這時用心看去,發現店小二果真說的半絲不差。
  店舖一間接一間,家家生意紅火,想來是快到中秋的原故,看那些顧客多半也是打貨的商人,正將一堆堆的香料絲綢打包往車上搬。
  連帶著路邊的小攤小販也多,多半是賣小吃,也有些賣雜貨的,甚至還有雜耍賣藝的,將本來很是寬敞的街道擠得窄小很多,更顯得人多了。
  秦桐緊緊走在周嫂,伸手拉著小桃,以免被人流沖散,一邊四處看著,正在想著怎麼能找到間店面,小桃忽然拉拉他,說道:「大哥,你看,真的有尋人的告示。」伸手往街邊指去。
  秦桐聞聲看過去,果然看到街角處貼著一張尋人啟示,還有幾人圍著在指指點點,小桃鬆手往那處走過去,邊道:「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丟了?」秦桐趕緊跟過去,周嫂看他們兩個都去看告示,便也走了過來。
  那告示上除了尋人話語也畫上了畫像,小桃偏頭看著畫上那個年紀大約四十開外一臉虯鬚,長相有些凶狠的男人,自語道:「這麼大的人怎麼會丟呢?他不是什麼武館的館主嗎,應該會功夫的吧?居然在晚上自家裡失蹤,真怪。」
  周嫂淡淡說道:「你還小,見過的事不多,這世上千奇百怪的事情多著呢。」
  秦桐聽了小桃的話心裡忽然一跳,不知怎的想到那夜林中看到的情形,再看著那張畫像,心裡隱隱約約起了不好的感覺。
  難道是他?

  再見

  本來決定拋去腦後的情景再一次浮現腦海,秦桐有些呆滯的看著那畫像,直到小桃拉拉他才回過神。小桃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不由問道:「大哥,怎麼走神了?是不是還沒有休息好?」
  秦桐趕快搖搖頭,說道:「沒什麼,只是一時走神罷了。小桃,這也沒什麼好看的,我們還是辦自己的去。」說完帶著小桃往外走,周嫂已經在外圍等著他們。
  於是三人便順著城南的街道邊走邊看,秦桐的心思卻沒有放在路面上,只是下意思的跟著周嫂小桃一路走過去,還在想著那張畫像,心裡滿是掙扎。
  那是這裡的官府出的榜文,自己該去報官說自己是目擊者嗎?可是那晚自己並沒有看到死者的臉啊,甚至再轉回去時根本連屍體都沒有了,無憑無據的說畫像上的人死了,是不是會被人當瘋子?
  可如果不去說,這事老像鬼魅一般纏在他心裡,揮之不去,畢竟那是一條人命啊,還是去說了吧。想著就停下腳步,正走在他身邊的周嫂發現他沒跟上來,回頭看他:「怎麼不走了?這附近沒什麼好看的啊。」
  小桃也在旁邊看著他:「大哥,你今天很奇怪呢,是不是真沒休息好?那不如改天再出來看吧。」目光裡有了些擔憂。
  秦桐張張嘴,最後笑笑道:「沒什麼,在想些事情,找店舖不是個容易的事,我們邊走邊慢慢看吧。」打頭走了出去,不讓她們再看自己有些僵硬的表情。
  邊走邊在心裡大罵自己果然還是個笨蛋,自己都不知道這官府怎麼走,能去到哪裡?再說了,便是要去,也不能當著周嫂和小桃的面啊,她們問起來自己要怎麼說?
  更何況,這樣過去,不是把她們也捲了進來麼?要是自己真這樣去報告官府了,那人難道不會殺人滅口?原來是覺得「不值得」,這下只怕是「很值得」了。想起那夜冰冷的眼神和銳利的寒光,秦桐不由打個寒顫,背後涼嗖嗖的。
  這樣邊走邊想,哪裡還有心思去注意路面,還沒幾步就覺得左半邊身子一痛,原來是跟一人撞到一塊去了。
  「哎喲」聲在秦桐腳邊響起,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半大不小的男孩,瘦巴巴的身材,半舊的衣衫套在身上顯得有些滑稽的大。
  那男孩正「唉唉」叫痛的揉著自己的腰腿,秦桐一見立刻低下腰將人扶起來,邊說道:「抱歉抱歉,我沒注意,沒什麼事吧。」
  男孩順勢站了起來,聽到秦桐說話立刻回道:「撞了才問有沒有事,怎麼不事前好好看路?幸好我經摔,才沒什麼大礙,下次記得帶上眼睛出門!」說完拍拍身上灰塵,甩手走開,腿雖有些跛速度卻很快,眨眼間就淹沒在人潮裡。
  秦桐沒想到居然撞到個脾氣這麼爆的,那番話把他炸得有些發怔。小桃在一旁嘀咕道:「什麼人啊,他若是看了路又怎麼會撞上,真是的。」
  周嫂卻變了臉色,急急對秦桐說道:「快看看你的錢袋還在不在。」
  兩人這才如夢初醒,秦桐伸手往懷中摸去,然後一臉驚嘆的說道:「果然被偷了!」一邊聳聳肩:「看來不管在哪裡,小偷的手腳都是一樣的快。」
  小桃聽完他的說話幾乎一個站不穩跌到地上去,周嫂臉色發黑,一手舉起來:「還不快追!」
  秦桐剛想說反正沒多少錢,而且追也追不上不如算了,結果一看到爆栗又快敲到自己頭上,那話立刻「咕嘟」一聲嚥了回去:「我這就去追。」說完立刻循著剛才那男孩逃跑的方向追了過去。
  估摸著周嫂和小桃看不到他了,便停了下來,嘀咕道:「怎麼可能追得上?」一邊慶幸早上就將銀票交給了周嫂保管,一邊信步隨意走著。
  低頭繼續想著剛剛的事情,一邊下意識的避開人潮向人流少處走去,側面忽然衝出一道人影,「嘭」的一聲秦桐被撞得一歪,連連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齜牙揉著左半邊胳膊,暗嘆道:「今天怎麼這麼衰!」
  然後一聲痛呼聲響起,正揉著胳膊的秦桐瞪大眼,喃喃道:「不會這麼巧吧。」抬頭往發聲處看去,居然真的是那個偷了自己錢袋的男孩。
  此刻他正被人抓在手裡,右肩被扣住,腳尖剛剛夠著地,一邊叫痛雙手一邊往後伸去拉扯著扣在肩膀上的那隻手,一心想逃脫。只是無論怎麼用力,那扣在肩上手猶如鐵鑄一般紋絲不動,力道反而越來越大,痛得他都懷疑自己的肩膀是不是被捏碎了。
  秦桐一看那男孩立刻出聲:「啊,果然是你……」話未說完突然消音,原因無它,只是因為他看清楚了扣住男孩的人是誰。
  最先映入眼眸的還是那雙幾乎已經在他腦海裡紮下了根的冰冷雙眼,有些瘦削的臉龐,過肩的黑髮隨意紮著,微挑的雙眉帶出一股不羈,挺直的鼻樑下是抿成一線不帶絲毫感情的嘴唇,整個人都似乎散發著絲絲寒氣,與身上那套玄色的衣衫極為相襯。
  這時那雙冰冷的眼睛並沒有看著秦桐,而是盯著自己手上那個妄圖掙扎的小子,手下越緊。終於一聲變了調的慘叫從那男孩嘴裡發出,一直掙扎的動作也停下來,哀聲求饒道:「大爺、大爺,我求饒還不成嗎?求求您放了我吧,再被您抓下去我這肩膀就要廢了。啊啊……痛,您輕點……」
  話音未落又是一聲慘叫,男孩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求您放了我吧,我不是沒偷到您的嗎?哎喲……嗚嗚嗚……」
  扣住男孩的人不為所動,冷冷開口:「交出來。」
  聽到這話的兩人同時一呆,秦桐一頭霧水,不是說沒偷到他的麼?那他要別人交什麼?那男孩一臉沮喪,到懷裡摸索一陣,拎了幾個錢袋出來,帶著哭音道:「就這麼多了,再沒有了。」
  說完老老實實的將錢袋交到後面那人的手裡,秦桐的那隻錢袋赫然在目。錢袋一交到那人手裡,男孩便覺得扣在肩膀上的力量一輕,再不用人提醒,立刻拔腿就跑。
  秦桐看得下巴都快掉了,這算什麼?黑吃黑?堂堂殺手居然去打劫一個小偷?這世界變化可真快。
  那人還是一副根本沒看到他的神態,便要從他身旁走過。秦桐看看他手裡自己的那個錢袋,想起周嫂的模樣,終於開口:「呃,你好,我們又見面了。然後,你手裡有個錢袋是我的。」
  剛剛擦身而過的人停下腳步,側頭撇了他一眼,隨手扔出來一個錢袋,剩下的放在手裡掂了掂,隨即隨手拋了出去,漫步離開。
  秦桐連忙接住那個扔過來的錢袋,上面暗含的勁道砸得他手隱隱作痛,還沒來得及有什麼表示,就看到那人居然將幾個錢袋全拋了出去。
  秦桐訝然,這才注意到原來這僻靜的小路是條小巷,兩旁全是低矮的平房,全是由茅草土坯和亂石塊壘起來的。
  心裡忽然有些明白,低頭看看手裡那個不屬於自己的錢袋,聽見四下的屋子裡似乎有了動靜,於是便把自己手裡的錢袋也扔了出去,接著拔腿就去追剛剛才離開的人。
  那人走得不快,一離開小巷就看到那個醒目的身影在前面不緊不慢的走著。秦桐下意識的便要叫人,一開口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只得喊道:「喂喂,等一下,等等我!」
  前面的人卻恍若未聞,只走自己的路,進了路邊的一家不算很大的酒館,倒是秦桐一路的大呼小叫,引來了不少旁人側目。
  看到他進了那家酒館,秦桐想也不想的抬腳跟了進去,尋到他坐的那張桌子坐下,大大喘了一口氣,拿手扇著風。
  店裡小二一見又有客人來,立馬迎上來,陪笑道:「客官想點些什麼?」一邊拿搭在肩上已經不算白的布巾擦了擦秦桐這邊的桌子。
  秦桐揮揮手:「你看著隨便上點吧。」就將小二打發走了。
  桌子另一邊的人表情不變,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兩人一時無話。
  秦桐覺得自己腦子有些發蒙,暗想自己是發什麼神經,腦袋一熱想也不想就跟了過來,可是跟過來之後呢,又要怎樣,難道互相來個自我介紹不成?
  可是要就這樣走吧,一樣會被人看成神經病,再說心裡的那個疑問悶著實在讓他受不了,下了決心一定要問出來。
  最討厭這樣的氣氛,秦桐忍不住終於開口道:「那個……你怎麼會在這裡?」聲音卻不敢放大,壓得很低,幾乎還在自己的氣管裡,可他知道,對面的人肯定聽得到。
  那人一口一口喝著茶,沒有反應。小二將酒菜送了上來,那人將茶換成酒,一口一口繼續慢慢喝,還是沒有說話。
  儘管等半天等不來回答,秦桐卻還是把那個問題問出了口:「那天晚上那個人……是……是那什麼武館的館主吧?你……你把他帶到哪裡去了?」
  喝酒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冰冷的雙眸掃了過來,秦桐不由一顫。

  危機

  酒杯「喀」的一聲被放到了桌子上,秦桐瞪著那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吞了吞口水,克制不住地開始幻想那隻手掐上自己的脖子會是怎樣的情形。
  然後一個略微有些沙啞的嗓音在他耳邊低低說道:「你想知道?」字如冰珠,吐出一顆就讓秦桐抖一下。
  秦桐立刻連連搖頭,生怕慢了那麼一點那手就真掐上自己的脖子:「不不不,我是一時口誤,請你忽略。」背後的冷汗已經順著脖子往下淌了。
  那人收回酒杯,再倒了一杯一飲而盡,隨手扔出一塊碎銀就起身出了酒館。秦桐擦擦冷汗也想離開,不想才走到門口就被拉住。
  回頭一看,原來拉住他的是店小二。那小二一臉堆笑,開口說道:「這位爺,你忘了付銀子。」一手指指他先前坐的桌子,然後將手伸到他面前來。
  秦桐習慣性的去掏銀袋,才猛地記起自己的錢袋早用去「扶貧」了,看著小二那隻拽著自己袖子的手只想翻白眼,自己一個人跑到這裡來,上哪找周嫂她們要錢去?
  眼見那人越走越遠,他只得大叫:「喂喂,你先回來一下啊!我有事情!!」雖然心知要叫他回頭是不可能的事情,可還是想試試看。
  果不其然那人筆直往前走,絲毫沒有回轉的打算。店小二將秦桐抓得死死的,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口氣惡劣地道:「爺,要走就付銀子哪。」
  秦桐回頭看著店小二變得有些兇猛的臉,一個頭兩個大,錯過那人突然一頓的身影。他正在想著這事情該怎麼解決,小桃的聲音忽然傳來:「大哥,你怎麼在這裡?讓我好找,你倒是喝酒喝得悠閒。」
  秦桐立刻大喜:「小桃小桃,你真是我的救星,快快快,幫我付酒錢。」
  話音未落,一聲冷哼傳來:「你倒是喝得舒服啊,沒錢還敢進酒館。」周嫂一邊說一邊越過小桃來到秦桐跟前,伸手遞過一塊碎銀給小二,說道:「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小二這才放手,接過銀子又堆上笑:「哪裡哪裡,還請以後常來呀。」轉身回到店裡。
  秦桐拉拉自己被拉皺的衣襟,謹慎的後退一步,這才僵硬笑道:「幸好你們來了,不然我可真不知道怎麼辦。」
  小桃跟了上來,一手攀住自己娘親,對秦桐說道:「我和娘也是擔心你一個人跑去追賊,要是又找不到回來的路可不好辦,於是一路找過來了。」
  接著問道:「那賊抓到了嗎?」
  秦桐再往後挪了半步,這才開口:「抓到了我至於付不出酒錢來麼,跑得真快,連影子都沒摸到。我也是一時氣悶才跑了進來,結果忘了自己被人掏了腰包。」
  小桃聽得好笑,打趣道:「那真是幸好我們過來了,不然可有得瞧。」
  周嫂臉上看不到什麼表情,只淡淡說道:「事情都解決了,那我們就先回去吧。」
  小桃放開周嫂的胳膊,走到秦桐那邊:「大哥,先回去吧。」拉了秦桐往客棧方向走去,周嫂慢慢走在後面,臉上浮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三人走過後,酒館邊的小巷裡轉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有些怔然的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冰雕般的臉上第一次有了裂痕,眼裡湧動翻絞諸般不明情緒,良久,薄唇輕吐出一句話來:「這不是幻覺……」
  秦桐他們回了客棧,正是晚飯時分,於是吃過晚飯這才各自回房。秦桐一直戰戰兢兢等著周嫂訓話,哪知一路平平安安,等到吃完飯回了房這才松口氣,想起周嫂一路以來的照顧,知道她是個外冷內熱的人,不由笑笑。
  將那幾盆移回來的槿珠草搬出來看過,再澆澆水,秦桐便把自己扔到床上,隨手抓過枕頭,又覺得那枕頭太小,於是拉過薄被抱在懷裡,暗暗想道:「還是大抱枕好,等安定下來一定去訂做幾個。」
  想完這些,又轉回那個殺手身上,忍不住地好奇:「他怎麼還會這裡?還有,那人的屍體到底到什麼地方去了?」
  自己在腦子裡胡亂想著,到底沒有結果,睡意卻是越來越濃,就這麼抱著被子睡了過去。
  臥蠶山
  夜風清涼,吹拂著指間一張兩指寬的薄薄紙片,發出輕微聲響,沒有多久,五指收攏,紙片轉瞬成為碎片,散在月光裡緩緩飄落於地。
  夜色中顯得有些單薄的修長身影緩緩靠向身後的樹幹,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分外醒目。
  那真的不是作夢嗎?自己這麼多年來一日不曾或忘,幾乎夜夜夢到,滿以為再見一面只是奢望永遠不可能成為現實,卻沒想到現實居然就這樣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今天不過一時興起想去城裡走走,順便聽聽消息,不想竟就見到夜夜出現在夢裡的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儘管與記憶中的樣子有了些差別,可那並不妨礙他一眼認出,這算是天意?
  輕吐出一口氣,微挑的眉卻皺起,他那時聽到的那聲「大哥」是叫那個看起來有些呆的小子嗎?這是怎麼回事?
  目光轉冷,是有人冒充他?是被什麼人派來的?那會有什麼目的?原來那個呆子並非簡單人物,只是平日裡隱藏得太好,所以才沒有讓她們發覺麼?這樣說他也不可能不懂武功,相反是個高手,居然能瞞過自己的眼睛!
  眼神變得更冷,如若真是這樣,看來自己有必要將他解決掉。活動下手指,下一刻身影騰起無聲無息的融入黑夜中。
  留駐客棧
  秦桐雖然就這麼抱著被子睡了過去,但怎麼睡怎麼覺得不舒服,在床上翻來翻去最後終於不情不願的醒來,眼睛半睜半閉的摸索著將枕頭放好,蹬掉鞋子躺到床上準備再去會周公。
  正模模糊糊間突然打個寒顫,眼睛下意識的睜開,這一瞬間睡意頓時全無,退了個乾乾淨淨。
  事實證明他的第六感果然很準,視線不過在屋子裡繞了個半圈,立刻就和一雙閃著冷冷光芒的眼睛撞到一起。
  秦桐做夢都沒想到那傢伙怎麼會半夜跑到他這裡來,看看窗外暗沉沉的天色,心不由「嘭嘭」直跳,後頸處的發絲也一根根豎了起來。
  看他沒有開口的打算,秦桐吞吞口水小心問道:「你那個……怎麼會找到這裡來?」那個「來」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咽喉處一緊,別說說話,便是呼吸也不能了。
  心裡一聲慘叫,秦桐奮力用手扒著那五根如同鐵條一般的手指,喉嚨發出「絲絲」聲,身軀拚命掙動,想要吸入哪怕一點點的空氣。
  他簡直不敢相信世上竟然有力氣如此大的人,只用一隻手就讓他這個大男人完全動彈不得無法反抗。力氣隨著肺裡空氣的消失而流失,沒有多久秦桐就完全絕望了,喉骨幾乎被掐碎,到底他還是要死!
  無力的雙手滑下,卻在下一刻被人扣住右手,感覺到冰冷的手指搭在了他的脈搏上,接著一股暖暖的熱流順著脈動進到自己體內,有如實質一般在體內轉過一週,然後鉗住自己喉嚨的五指倏然鬆開。
  秦桐立刻趴倒在床榻上拚命呼吸,氣息進出間讓嗓子火辣辣的痛,即便這樣秦桐還是拂著脖子大口吸氣,讓新鮮的空氣灌滿自己的肺部,這樣的疼痛讓他真實的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接著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你竟然真的沒有武功?」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遲疑。怎麼回事?他怎麼可能沒有武功?可是空蕩一片的氣海是騙不了人的,看他的反應也完完全全是個不懂武功的人,難道自己想錯了?
  秦桐雖然沒聽過那聲音幾次,可是印象卻深得很,但沒想到居然聽到這麼一句話出來,不由大翻白眼,若是就因為這樣一個沒來由的懷疑就白白死了,那自己可真是冤枉。
  沒好氣的開口回道:「你……你哪個眼睛……看到我……我會武功了?」只是嗓子太痛,本來滿是火氣的一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一點氣勢也無。
  那雙眼睛閃了閃,並不理睬秦桐的話,直接問道:「你到底什麼來歷?」語氣更為冷厲。
  秦桐卻聽得心頭火氣,自己差點死在這傢伙手上,他明知殺錯了不道歉就罷了,居然拿這副口氣來問他,幹什麼?他活該欠他的?
  立刻撇開頭去:「關你什麼事了?」火藥味也重得可以,渾沒想到自己這態度去刺激一個殺手,小命可是危險的很。
  果然那雙眼睛眯了眯,隱約傳來關節的「咯咯」聲:「說不說!」話語中根本不給半分餘地。
  這動作成功地喚起了秦桐的恐懼心,剛冒出頭的那點勇氣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秦桐下意識的伸手再摸摸自己的脖子,回答道:「我哪有什麼來歷,不過就是這麼一個人,你問得才是莫名其妙。」
  籠罩在黑暗中的身影迫近了一步,再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五指再次伸了出來。

  誤解

  秦桐這時已經適應了屋裡的黑暗,一見那五指伸了過來,連忙往床裡躲去,投降道:「我說我說,我全告訴你還不行嗎?」
  心裡覺得很是憋悶,卻不敢再得罪面前的人,老老實實將在山村裡對眾人說身世再照搬一遍,再加上後來如何與周嫂小桃來到雍城一齊全說了出來。又怕他沒有那耐心聽,充分發揮急智總結得簡潔明了,一口氣講完,比起他以往做的那些報告水平不知道高了多少。
  這樣一口氣說下來就算這個報告再簡短也讓人有些吃不消,秦桐說到後面調都有些變了,加上嗓子才受過創,最後幾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猶如拿砂紙磨過,又啞又糙,聽得他自己都不舒服。
  說完後他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縮在牆角盯著那人的反應。嗓子又乾又痛,秦桐渴望的盯著桌子上那個隱約的茶壺輪廓,真想衝下去好好喝個夠。只是強大的壓力在前,他也只敢看看,忍著嗓子的疼痛吞吞口水而已。
  秦桐蹲在牆角下意識的又把被子抓在手裡,防備的盯著那雙手,心裡暗暗祈禱他趕快走人,可是那人真如生根一般,非但不走,根本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看著眼前雕像一般動也不動的人影,秦桐心裡暗暗叫苦:「這傢伙到底是要怎麼樣啊?要就這樣站到天荒地老嗎?」很想沖上去大吼一聲:「要殺快動手!不殺快走人!!」終究是沒有那個膽。
  冰冷的眼神來來回回在秦桐的身上打轉,似乎在判斷他說的到底是真是假,目光裡始終帶著的一抹懷疑不曾褪去。真像如此簡單?
  倒是秦桐等了這麼久沒見他有動手的打算,膽子漸漸大了起來,這時再想想他問自己的話,心裡不由奇怪起來,這傢伙怎麼會突然關心起自己的來歷?
  想他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就一直待在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山村裡,根本沒有跟什麼人打過交道,下山也不過是這幾個月的事情,一路上別說跟人結仇,就是講話的也沒幾個,怎麼會讓一個殺手盯上的?
  但是看這殺手的表現,絕對不是真要殺他,難道是哪裡出了誤會?畢竟關係自己的小命,有必要搞清楚,於是秦桐清清喉嚨說道:「既然事情我都說清楚了,那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一說話就覺得嗓子真是痛得厲害,連連咳嗽,還不敢咳得太大聲,伸手摀住自己的嘴巴,咳得胸口陣陣發疼。
  剛剛覺得好過些,就聽到那聲音說:「沒有。」
  秦桐差點瞪眼跳起來大叫:「什麼叫沒有?那這烏龍到底算個什麼鳥事?」一口氣堵在胸中上不上下不下,他呼呼喘了半天才算是平靜下來。
  閉閉眼,秦桐握拳問道:「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人理他,那雙冰冷的目光不過在他身上兜了一圈,就沉默的轉身往窗口走去,那裡正是他進來的地方。
  秦桐一看他要走,那口氣是再怎麼樣也忍不下來了,這算什麼?真要被他莫名其妙殺了,自己算認倒霉,畢竟死了什麼都找不回來。現在是差點被誤殺,他還活著呢,怎麼能不給個解釋?
  火氣上衝的秦桐一時忘了顧忌,從床角跳起來大叫道:「你給我等等,這樣走了算怎麼回事?怎麼也得給我一個交待!」伸手就去拉前面的人。
  那人沒想到居然會有人做得出這麼出格的事,被秦桐吼得一愣,閃神間竟然真的被拉住了右臂。側頭看著那隻拉住自己的手,目光往上一移就碰到一雙滿是火光的眸子,在黑夜中亮得醒目。
  秦桐一開始也沒考慮什麼,直到和那雙眼睛相對才猛的驚覺自己幹了什麼傻事,火氣立刻消失地無影無蹤,瞟眼自己拉住手,只想一刀砍了乾脆。只是這時候想撒手,明顯就是自己真怕了,剛才自己已經丟過一回臉了,這次自尊怎麼說都不允許再當一回狗熊,那手說什麼都不能松,只好虎起眼狠狠瞪回去,私下裡背後的冷汗卻是怎麼也控制不住的了。
  而被自己拉住的人居然也半天沒動靜,既沒掙脫也沒有一掌將他拍死在地然後走人,就那麼任他拉著,似乎也在發呆,屋裡的氣氛突然變得沉重。
  正在這時,一陣拍門聲猛地響起,然後「啪」的一聲,門開了,小桃衝進來急急問道:「大哥大哥,出什麼事了叫那麼大聲?」隨著亮起一道燭光,幽幽映著屋裡的情景。
  小桃剛跑進兩步就看到房內還有另外一個人,腳下一停驚道:「怎麼還有別人?」
  周嫂這時剛剛走到門口,正問小桃:「怎麼回事?」
  小桃一指秦桐那處,說道:「娘,大哥房裡有人呢。」
  秦桐剛剛一聽到小桃的聲音就意識到是自己那聲大叫將人吵醒了,心中大悔得只想給自己兩個耳光,自己怎麼就這麼白痴!
  剛想著要怎麼回話糊弄過去,好讓她快點回房去,沒想到小桃竟然闖了進來,呆了片刻想起自己迷迷糊糊睡著時似乎真的沒有給門上拴,心裡想的便不止是只給自己兩個耳光了。
  眼看周嫂進來,秦桐立刻收回那隻拉住人的手,連連道:「沒事沒事。」一邊趕到門邊給被動靜鬧醒跑出來的住店的人道歉,一邊將門關上。
  周嫂皺眉道:「沒事?那怎麼會多出一個人來?」秦桐一時語塞。
  屋裡安靜下來,四人各站一處互相對望,光源不過是小桃手裡的一隻細燭,光亮昏暗跳躍,映得每個人臉上陰晴不定。
  秦桐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這下完了,他該怎麼解釋?那個傢伙只會殺人不會說話,說不定自己一個開口不對,他們一行三人就全得交代在這裡,那隻怕周嫂做了鬼還會一口咬死他。
  煩躁的抓抓頭,秦桐開口說道:「那個……他……他……那個……」糾結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有用的話來。
  周嫂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難道你們不認識?有什麼不好說的?我剛剛還聽你叫得那麼大聲,說是就這麼走了算怎麼回事?要人給你一個……交待?」
  平日裡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突然出現一抹不敢置信,眼睛瞪大的上下打量了秦桐幾遍,不敢置信漸漸變成了震驚。
  小桃在一旁接著娘親的話說道:「是啊是啊,嚇了我一跳呢。大哥,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呀?還有這個人是誰?」
  秦桐哪裡有心思去注意周嫂的表情,更沒有心思去回答小桃的話,只一個勁的在想該怎麼掰個完美的謊話出來,隨口應道:「不是什麼大事,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卻沒看到周嫂的眼睛瞪得更大。
  小桃和周嫂的目光全盯在秦桐身上,一個不解一個震驚,渾沒注意一旁那道複雜難解的目光正在她們兩個身上來回,竟似瞧得有些痴了。
  秦桐還在「他他他」個沒完,周嫂的聲音卻突然插了進來:「不必說了,我也大概心裡有數了。」
  小桃問道:「娘,你知道什麼了?」
  秦桐心裡一跳,抬頭看著周嫂小心問道:「你知道什麼了?」她怎麼會知道的?
  周嫂嘆口氣:「這還不好猜麼?都這麼明顯了。」接著轉頭對小桃道:「小孩子家,這裡沒你什麼事,趕快回去睡覺。」
  秦桐卻是聽得一頭霧水,這是知道什麼了?真知道怎麼會是這樣的反應?抬頭看著周嫂,這時她臉上的震驚已經褪去,卻換上了以往秦桐從不曾見過的表情,在微弱的燭光下顯得很是詭異。
  秦桐看得更奇怪,不由開口問道:「你都知道些……什麼!」
  最後的語調猛的拔高,完全不是疑問語氣。小桃剛聽娘親的話準備回房間去,被秦桐這話嚇了一跳,忙問道:「大哥什麼事?」
  另一雙目光也因為他這樣一叫猛地回神,朝他望過來。
  秦桐幾步趕到周嫂面前,連連說道:「不是不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不對不對,完全不對。」心中大叫上帝,怎麼會變得這麼扯的?
  他又不是呆子,就算自己沒那個愛好,但在美國什麼樣的沒見過?回想起她們初進門時的情景,再想想剛才周嫂說的話,看看她那表情,什麼都明白了。只是這也太離譜了,這又算哪門子烏龍?
  周嫂看他的表現更堅定了自己的猜測,再看看秦桐一身的不整衣衫,說道:「我知道了就是知道了,還用掩飾什麼呢?這世上這事雖然不多,但又不是沒有,不算什麼大事的。」
  秦桐一呆,順著周嫂的目光看看自己身上,回來時倒頭就睡,那衣服早揉得不成樣子,剛剛又經過一番死命掙扎,裂了幾道口子不說,更是變得鬆鬆垮垮。
  猛然記起脖子上被人掐過,這時要是被發現了事情更不好說,趕快伸手整理衣領,幸好屋中這時光線昏暗,脖子上又纏了不少髮絲,一時不會被看到,心裡鬆口氣。
  他卻沒想到這動作更加讓人浮想聯翩,果然一口氣還沒松完,周嫂的聲音又響起:「現在才想起整理衣服,太晚了吧。」這話實在是明顯到了極致。
  一句話激得秦桐跳起來,哽在喉間的氣流倒流回去,嗆得他猛咳不止,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壺灌水救命。
  站在秦桐旁邊的那人似乎也沒有想到事情居然往這麼詭異的方向發展,也顯得有些呆怔,只是氣勢冰冷依舊,讓人不能忽視也不敢輕易靠近。
  周嫂目光移向他,靜靜打量片刻,不知怎的忽然湧出一股奇怪的感覺來,雖然輪廓不是很相似,可是那雙眼睛太像了,像得讓她心痛,眼神不由黯淡了下。
  強壓下心底的感覺,周嫂問道:「你是……」
  秦桐剛剛把一壺茶全倒進喉嚨裡,一時還說不了話,那雙眼睛緊緊盯著被問話的人,心裡大聲道:「快否認快否認,否認了天下就太平了。」
  「我是,多謝伯母。」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麼?」
  「陸伽焰。」
  「噗」的一聲,剛剛進到秦桐喉嚨裡的茶噴了一地,他再顧不得什麼,跳過去揪起那傢伙的衣領,咆哮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微挑的眉毛輕輕一動,一隻手看似溫柔實則強硬的將自己的衣領從秦桐手裡解救出來,說道:「既然都這樣了,不如承認的好。」現在只有這樣,才能就近在身邊保護她們,順便弄清楚這人對自己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有什麼能承認的!老子根本不認識你!」他哪裡做錯了,怎麼會招惹上這麼個神經病?這傢伙到底是為了什麼?

  第一次相處

  陸伽焰語氣平淡:「怎麼能不承認呢,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
  秦桐火氣冒得更大,剛要張嘴反駁,周嫂插進來道:「好了好了,有什麼話好好說,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別人還要睡覺呢。」
  說完牽了小桃的手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轉頭說道:「有什麼話你們私下說,可不要再把我們吵醒了。」眼睛直瞪秦桐,不指而明。
  秦桐被那一眼瞪得火氣全哽在喉嚨裡,發也發不出來,又不能瞪回去,只好轉了方向瞪向旁邊那個老神在在悠閒自在得很的「瘋子」。
  見鬼的,他秦桐活了快二十五年,也直了二十五年,別說對男人有「性趣」,就是「興趣」也是半分也欠奉,現在倒好,不過幾句話,自己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同性戀,他男人的臉面要往哪裡擱?
  看著面前一臉淡定波瀾不驚的的人,秦桐真是想狠狠一拳揮過去,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他是不是連著八輩子殺了他全家?還是連著八輩子都欠的他家錢?所以這輩子才會活該碰到他,被吃得死死的?
  陸伽焰對他的怒火只作不見,反正再怎麼瞪也不能在他身上燒出兩個洞來,信步走到床邊,就要坐下。
  旁邊一道身影卻更快的衝過來,跳到床上一把操起落在床角的被子,兩眼冒光的瞪著他:「你幹什麼!」聲音卻不敢大了,只是這一壓低,氣勢上倒是顯得足了不少。
  「睡覺。」
  「沒你的地,哪來麻煩回哪去。」
  「……」
  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屋裡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小桃留在桌上的蠟燭本就不多,燒了這麼些時候已經只剩一點火星勉強燃著,不多久,終於完全熄滅。
  秦桐眼前剎時一黑,呼吸下意識的就屏了起來。黑暗成功地扭轉了兩人間的對峙氣氛,秦桐隨著燭火一滅氣勢也跟著弱了,面前的那傢伙簡直就彷彿天生為黑暗而生的,一旦被黑暗籠罩無形的壓力立刻撲面而來,讓人想忽略都不行。
  陸伽焰是什麼人,感官的靈敏別說常人,一般的練武之人也沒可能比得上,秦桐氣息上的變化他清清楚楚,心下也不由覺得有趣起來,這人明明膽小怕死,偏偏幾次三番找著自己說話,現在更好,沒有武功也敢跟他槓上,他到底是怎麼被養大的?
  想歸想,該做的事還是要做,雖然自己一向隨遇而安,但現在既不是在荒郊也不是野外,能有床睡時為什麼要白白放過?
  肯定秦桐絕不敢真正把他踢下床去,陸伽焰也不多說什麼,直接解了外袍就躺到床上,果然柔軟的床鋪枕頭比起硬梆梆的樹枝還是好得多,反正自己已經把手上的活都退了,就當休個長假也不錯。
  果然秦桐看他躺上來,除了那雙眼睛瞪得更大將手裡的被子抱得更緊之外也沒什麼大動作了,不過是又往床角縮了縮。
  秦桐這回算是窩火得可以,從小到大還沒外人敢這麼讓他吃憋過,只是現在在這麼個時代,對方又是個身手高強的殺手,那殺人的俐落乾淨可是他親眼見過的。
  只是再怎麼火,也不能讓他在自己脖子上也那麼來一下,然後帶著屍體消失無蹤,搞不好就算自己掛了,周嫂小桃還會以為自己是私奔,那真是永遠都洗不清了。
  現在至少看他的模樣是有事要辦,暫時不會對自己怎麼樣,於是秦桐一邊反覆暗念:「忍耐忍耐忍耐,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這點事,不計較不計較。」一邊稍微舒展下已經有些麻木的雙腿。
  他訂的本就是間單人房,那床能大到哪裡去,現在擠上兩個大男人,其中一個還霸道無比的佔了大半,另一個的處境可想而知。
  秦桐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坐著吧,大半夜的別人都睡覺憑什麼他得坐得天亮?更何況這房是他出的錢,是他的!可要是躺著吧,怎麼躺呀,與那傢伙頭對頭,自己睡得著才有鬼;但是換一邊,那就是要對著別人的腳丫子,他秦桐死也不要。
  這邊秦桐在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那邊陸伽焰卻是呼吸越見悠長平緩,已經睡去。夜更深沉,秦桐再掙扎,到底也鬥不過睡意,又不肯躺倒,最後終於昏昏沉沉的搭著被子坐著睡著了。
  陸伽焰一向淺眠早起,窗外剛剛泛起濛濛天光時他就已經醒了,睜開的雙眼犀利淡漠,絲毫沒有半點的迷糊睡意,彷彿他晚上不過是在調息練功,根本就未睡著過。
  然後他就感覺到旁邊還有另一個人動靜,直覺的轉頭伸手就往對方的要害扣去,卻在最後半分時堪堪停手。
  眼前的人歪歪斜斜的靠在床頭,髮絲凌亂,被子搭拉著掛在身上要掉不掉,眉頭皺得極緊,睡得似乎極不舒服。
  看著眼前這個似乎頗有些骨氣的傢伙,陸伽焰嘴角微微勾了勾,看來不論如何,這一路上至少不會太無聊。想起住在隔壁的人,心裡又蒙上一層憂色,該在什麼時機如何說出自己的身份?
  既已醒了便躺不住,陸伽焰起身走到桌邊想倒杯水喝,不料壺裡空空如也,這才記起秦桐昨天將一壺水全喝光了。
  只得放下茶壺打算去大廳,剛剛將茶壺放到桌子上,就聽到床上傳來「嘭」的一聲,回頭一看,原來是秦桐終於支持不住倒到床上頭朝外的半橫躺著。
  似乎是被自己弄的動靜驚醒了,秦桐一聲呻吟半眯著眼睛從床上探出頭來,雙隻眼睛似睜非睜,全無神采,顯得很是憔悴。
  然後換個姿勢再閉眼睡去,卻睡不踏實,翻過來再翻過去,那條原本搭在他身上的被子就這麼被他揉成了醃菜,與他身上同樣皺巴巴的衣衫倒是相配得很。
  就這樣翻過幾圈,秦桐終於不情不願的爬起來,頂著一頭亂發眼睛也幾乎不睜的往門口走去,幾步路走得踉踉蹌蹌,到門邊摸索半天開了房門就走了出去。
  陸伽焰幾乎是有些驚嘆的看著秦桐的這一系列動作,像他這樣的自己真是平生僅見,恐怕連幾歲的小孩也不會如他這般。
  不多時,秦桐回來了,那眼睛依舊沒睜開,走路一樣踉蹌,卻還是像出去一般奇蹟的繞過桌子板凳,回到床邊撈過被子隨手一搭,滿足的哼了一聲,再次睡了過去。這次入睡極快,很快就睡得人事不知,而從頭到尾,他壓根沒有注意到房裡又多出了一個人。
  (那啥,小桐子不是夢遊,是去茅房了。他昨天喝了整整一壺水呀,連個廁所也不去上的話就成仙了。古人用的夜壺那玩意他是怎麼也不習慣的,在現代的時候上廁所上習慣了嘛,於是保留下來,改成上茅房。)
  看秦桐睡得舒服,陸伽焰不知怎的打消了去大廳喝水吃早飯的想法,反正天色還早得很,自己要這麼早出去萬一碰到她們,要是問起什麼有的沒的來,還真不好應對。目光在這間稍顯狹小的房間裡溜了一圈,要自己在這裡乾坐著,也無聊的很。
  不由又轉回那個睡得香甜的傢伙,現下沒人跟他搶位置,他倒是睡得舒服愜意,恐怕早把自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想起昨天他有趣的反應,再想到自己現在的「身份」,陸伽焰起身往床邊走去,反正橫豎這樣了,不如做得更真些。
  推推霸著整張床的秦桐,依舊是呼呼大睡沒有反應,陸伽焰也不客氣,動手就將人挪到裡邊,自己在外側又躺了下來。
  這麼多年,自己的神經何曾有一刻如同現在這樣放鬆過?更別提睡回籠覺,伸手看看自己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便閉上眼睛,享受這樣難得的平靜。
  不知是不是心境的關係,旁邊起起落落的呼吸聲居然也沒有讓他覺得心煩,久違了十幾年的深沉睡眠,終於再次造訪了他。
  等陸伽焰覺得不舒服再張開眼睛時,天已經大亮,而他睜眼看到的就是秦桐雙手雙腳扒在自己身上,儼然將他當作大型抱枕,睡得一臉幸福,那床被子早被踹到角落去。
  忍住一掌將人拍死的衝動,他皺眉將掛在自己身上的傢伙扒下來,剛剛準備起床,秦桐居然不滿的呻吟兩聲,手腳並用的又掛了上來。
  再將人推開,居然又不依不饒的過來,再推開,再過來,來來回回幾次,他的耐性終於磨光,準備一掌將人拍醒。
  手掌剛要舉起,秦桐也終於不耐煩的醒了過來。搞什麼?他好不容易夢到金發碧眼身材火辣的美女,正抱得舒服,怎麼就老被打斷,如果他有槍,一定抬手就把搗亂的傢伙送到上帝那。
  結果眼睛剛一睜開,就和一雙閃著不耐情緒的冰冷眼神撞了個正著,滿心的火氣立刻被凍住,只覺得吸入肺裡的空氣都帶著冰渣。
  然後那人薄唇微張,冷冷道:「拿開。」
  秦桐根本反應不過來,下意識就問道:「什麼拿開?」沒有回答,秦桐眨眨眼,偏頭看去。
  一眼還沒看完,他就如同被雷電劈中,動作迅速無比的從床上跳起來,同時一聲發音標準的 「SHIT!」清晰傳遍客棧內外。
  什麼火辣美女,根本就是噩夢!

  誤解加深

  陸伽焰皺眉:「你剛剛說什麼?」那是什麼語言,那種奇怪的發音自己從來沒有聽人說過。
  秦桐居高臨下看他一眼:「關你什麼事。」接著就要跨過他下床,他要去洗冷水臉,他要吃東西,他要壓驚,他秦桐從小到大睡覺抱過狗抱過女人,就是沒有抱過男人,實在太可怕了,可怕到他臉色發青。
  陸伽焰早看穿他的舉動,在他舉腳之前搶先坐起來,慢條斯理伸個懶腰接著下床,秦桐差點一腳絆到他身上,若不是收得快,只怕就得成個滾地葫蘆滾下床去。
  看著陸伽焰悠閒的背影,秦桐眼睛幾乎瞪出了眶,他是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這世上怎麼會這種人!
  陸伽焰已經拉開房門走了出去,絲毫不把背後幾乎快把自己燒成灰的視線當成一回事。秦桐一邊憤憤地換衣服一邊暗自道:「不行,再這樣下去就真的得被吃得死死的了,得想個辦法反擊!」
  臭著一張臉拉開房門,周嫂正站在外面,秦桐怔怔才道:「周嫂,有事?」
  周嫂上下將他打量個遍,問道:「剛剛全客棧幾乎都聽到你的聲音,沒什麼事吧?」
  秦桐臉更青了,全客棧都聽到了?千萬不要全客棧都知道了,不然叫自己怎麼活?立刻死命搖頭:「沒事沒事,沒有事,不用擔心。」
  周嫂卻不相信:「真沒事?你的臉色很不好呀。」
  秦桐還是搖頭:「真沒事,我只是……呃,那個……」他本來想說晚上沒睡好,結果一想不對,這樣一說不是更叫人誤會麼?又想改成不舒服,還是彆扭,想來想去,居然想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來,尷尬的卡在那裡。
  周嫂沒再追問下去,只道:「你不想說便不說吧,不過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的,可別再動不動就吼了。」
  秦桐沮喪地想回她這不是好好說的事情,周嫂卻接著道:「好了,你也早點去吃東西,你也該餓了,吃完了趕快把鋪子落實吧,我們也在這裡耽誤不少時間了。」說完轉身準備進自己房裡。
  秦桐應了一聲就準備下樓,周嫂卻突然轉回身,說道:「還好,把領口整理好,給人看見可不好。」說完不等秦桐回答,就進了自己房中。
  秦桐聽得莫名其妙,低頭看看,挺好的啊,下意識的摸上自己頸側,突然醒悟過來,連忙跑進屋裡找來銅鏡一看,不由倒抽一口氣。
  自己脖子上斑斑點點的紅痕,自己掀開領子看還能勉強看出來是個手指印,擱別人那隻怕沒人認得出來,而且被領口這麼半遮半掩,居然該死的跟吻痕差不了多少。
  原來晚上陸伽焰一開始也沒打算殺他,是以手下力道控制得極好,加上拿捏得位置極準,就算沒用上多少力氣也一樣制得秦桐動彈不得呼吸不暢,只不過後遺症就是這樣隱隱的痕跡。
  秦桐氣得差點把銅鏡掄到地上去,顧忌到周嫂就在隔壁,最後只到憋屈的慢慢放下,把牙磨得「咯咯」響,更加堅定了要反擊的決心。只不過這時的他,還沒有注意到一個更令他抓狂的「嚴重問題」。
  翻出一件長豎領的長袍換上,將脖子上的痕跡遮了個嚴實,秦桐這才帶著一臉稍微褪下的青色出了房門,正好在樓梯處碰到吃完早飯上來的陸伽焰,又是一眼惡狠狠瞪去,這才下樓。
  吃過飯後,秦桐就去找周嫂和小桃,準備去將店舖的事情搞定,結果她們不在自己房裡,轉到自己房中一看,兩人居然在和陸伽焰聊天。
  想起陸伽焰對著自己說話的態度和簡潔程度,現在居然能和周嫂小桃聊天,秦桐不由更加警惕了,這人到底要幹什麼?
  小桃坐的正對門口,第一個看到秦桐,立刻招手笑道:「大哥你終於過來了,我們都在等你呢。」
  秦桐裂嘴笑笑,也走過去坐下,一邊問道:「在聊些什麼呢?」
  小桃興奮回答道:「陸哥哥在說他的見聞呢,他到過的地方真多,我聽了都好想去看看。」
  陸哥哥?這孩子是不是太缺少父兄愛,見一個管一個叫哥哥?秦桐聽得只想哭,還說他呢,她們還不是一樣沒警戒心,就這麼的又認了一個「哥哥」了。
  周嫂說道:「我們都在等你呢,總不能像啞巴似的坐著,自然要聊聊,不過倒真是長了不少見識。」長吧長吧,你們要看到他殺人那才叫真長見識。
  「既然你也吃完東西了,那我們出去吧,把那幾個看中的店面的再去過一遍,早些訂下來。」
  秦桐回神,應道:「好,我們是在這裡耽誤不少時間了。」
  說完就站起來,看到陸伽焰也跟著站起來,不由道:「你跟來做什麼?」天啊,千萬不要是他想的那樣。
  天不從人願,周嫂說道:「他有什麼不能跟的,你的事難道不是他的事,有什麼不能看的?別鬧彆扭了,快些走吧。」
  陸伽焰瞟了秦桐一眼,轉頭對周嫂說道:「沒事的,他不過就是脾氣急了些。」說完居然微微一笑。
  他笑得很是好看,周嫂和小桃都看得有些發怔,秦桐卻差點跳起來一拳揮過去打爛那張可惡至極的臉,再去搖醒發呆的母女倆。
  沒有表情的人會笑那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事,他只從裡面看到了對他的挑釁和更大的陰謀,見鬼,哪裡好看了?想他萬人迷一個,笑的時候怎麼不見她們露出這種表情?
  立刻哼哼兩聲喚回她們的神智,說道:「走吧走吧,時候也不早了,還是辦正事要緊。」一邊踩著重重的步伐出去,連地板都被他踩得悶聲作響。
  陸伽焰沒再說話跟了出來,小桃在後面悄聲對周嫂說:「娘,大哥怎麼怪怪的?」周嫂低聲回道:「你還小,大了自然會懂,現在多看少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秦桐一人埋頭走在前面橫衝直撞路也不看,因為不管他走得多麼快,後面總有一個人悠閒地邁著步子不即不離的跟著,彷彿秦桐就是在散步,跟上完全不吃力。
  這還不是最讓他鬱悶的,更讓他鬱悶的是,今天走在街上,他居然覺得別人全都拿異樣的目光在看他,即使自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心理上的暗示依舊強烈,讓他的心情更加煩躁。
  他正在大街上練競走,突然肩膀被人扣住,然後便一步也動不了了,秦桐一回頭就看到拉住自己的人是陸伽焰,立刻下意識的閃開,沒好氣的問道:「做什麼?」語氣裡都快噴出火來。
  陸伽焰表情不變,只說道:「你走過了。」說完指指身後。
  周嫂和小桃正在快步趕過來,小桃還在叫:「大哥,你走過了!」一邊小跑起來,氣喘吁吁地在他們中間停下,過了一會兒周嫂也趕了過來,一樣累得呼吸急促。
  秦桐這才記起她們,看她們累成這樣,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歉意道:「我走得急了些,沒注意,有沒有累到?」
  小桃牢記娘親的教誨「多看少說話」,只搖搖頭,有些喘的指著身後說道:「大哥你走過了,店在那兒呢。」努力忍住問話的慾望。
  秦桐「啊」了一聲,抓抓頭找個藉口:「呃……我記錯了,還以為是在前面。」邊說邊往回走,「原來真是在這裡,先去看看。」
  一路就這樣將那幾家店面再看過一遍,比較再三,終於在傍晚時分訂下一個,簽好契約付了租金,這才回客棧。
  秦桐一門心思就在走路上,根本沒有注意到時間變化,這一路轉下來他破天荒的沒覺得累。陸伽焰一身武功,走路自然不在話下。最苦最累的是周嫂和小桃,一路窮追猛趕,走路的時候少跑步的時候多,還要提醒秦桐又走過了,等到事情弄完回到客棧,又渴又累,話都不想多講一句,只要小二將飯菜和沐浴熱水全送到房中,就立刻回房倒在床上休息。
  秦桐則是一進客棧就搶在陸伽焰前面吃飯沐浴,換過衣服直接霸到床上,大字攤開將床佔得滿滿的閉眼睡覺。等到陸伽焰吃完飯泡完澡晃回房間,秦桐已經睡得很是深沉。
  他在外面跑了一天,當時雖然因為心情的關係不覺得,回來之後身體的疲勞卻是沒辦法再忽略的,洗澡時熱水一泡,倦意自然上來,所以躺到床上沒多久就睡著了。
  陸伽焰有了上次的經驗,知道這傢伙一睡著怎麼動他都不會醒,於是照例將他挪到裡面去,動作自然也不輕,秦桐果然沒醒,不過呻吟一聲換個姿勢,就繼續睡過去。
  陸伽焰枕著胳膊躺到床上,看著那個睡得大咧咧的傢伙,回想起早上與聊天的內容,難道真是自己想多了?可是為什麼他總會覺得這人的來歷不是他說的那樣?

  端倪

  第二天醒來時秦桐丟臉的發現自己又把那個混蛋當成了大型抱枕,看著那雙冰冷的眼睛就那麼直直的看著自己,他簡直就想一頭撞死算了。
  克制住又要大叫的衝動,秦桐深吸一口氣力持鎮定的下床,他可不想再讓人看笑話,一再重複蠢事的人才是不折不扣的白痴。
  他不說話,陸伽焰更不會作聲,兩人便在極度靜默的氣氛中穿衣梳洗,直到打開門走出房間見到周嫂和小桃,秦桐一直板著的臉才算有了放鬆的跡象。
  吃早飯時說到昨天新租的店面,秦桐突然想起還沒有給村裡寫信,周嫂敲敲桌子說剛來這裡的時候就已經找人寫信寄回去了,若是等到他想起來,只怕他們還得在這裡多待上不知道多少天。
  秦桐無力反駁,只得老老實實坐在桌子邊看他們三人邊吃邊聊,憋氣得大口吞著碗裡的粥,臉繃得更緊,現在他倒真成一個外人了。
  食不吃味的吃完早飯,秦桐把碗一推獨自一人上樓,抱著挖回來的槿珠草研究了一天,居然一天說的話總共沒超過五句。
  他反常的舉動讓小桃很是奇怪,又不敢去問一直板著臉的本人,只好偷偷跑去問另一個:「陸哥哥,大哥怎麼了?老是一副看起來很生氣的模樣。」
  陸伽焰摸摸她的頭,平靜道:「沒什麼,他就是在鬧彆扭,過幾天自然就好了。」
  結果過幾天秦桐到底也沒有好轉,倒是三叔領著兩個丫頭和另一個小夥子尋到了客棧,見到好久不見的熟人,秦桐的心情才算好轉點,只拉著三叔他們講話。
  同三叔一道過來的兩個丫頭是明杏和銀佩,銀佩是三叔的女兒,小夥子則是明杏的哥哥,叫明連。
  幾人見到秦桐也很高興,有說有笑,談笑間知道他們是由村長挑出來派出這邊的,沒多久大家就發現明連對銀佩頗有意思,不由玩笑道村長倒是會做好人,派了一家子過來,以後做什麼都方便,聽得銀佩滿臉通紅躲回屋裡去了,明連摸頭傻笑不止。
  寒暄的話說完,三叔就把賬冊和銀票拿了出來,邊道:「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帶這麼銀子上路,吃也吃不好睡不睡不好,天天摸三遍就怕掉了,現在交給你,我總算是能放下心睡個安穩覺。」
  秦桐笑著把東西接過來,拍拍三叔的肩膀說聲辛苦,明杏接過話興奮道:「秦公子,現下兩處店面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村裡現在的變化也好大,你先前說的開花田,我們也都弄得差不多了呢。」
  聽到這個秦桐眼睛一亮,連忙跑到角落把那兩盆槿珠草抱過來擺到桌子上,說道:「等這邊的事情告一段落你們就找個時間把它帶回去種上,看看能不能在村子里長起來。」
  三叔看了看:「這不是這裡的香草嗎?聽說除了那兩座山頭上能產,移到別的地方都養不活呢。」
  「沒事沒事,帶回去試試也不損失什麼,種的方法我給你們寫下來,如果能行自然是好,要是真種不活,反正在這城裡也有店了,到時候直接加工也一樣。」
  說話間翻開賬本,神情一瞬呆滯,「啪」的一聲又把賬本合上,明杏在一旁發覺有異,緊張問道:「公子,是不是賬本有哪裡不對?」
  秦桐勉強一笑:「不是。」這叫他怎麼說?說自己看著那一行行毛筆字看得眼暈,而且,他根本不會打算盤。
  周嫂一看秦桐的神情就猜了個七七八八,開口道:「現在也沒算盤核,帳本的事情以後再說吧。你們也累了,一會吃過飯早些休息,明天可是有得忙。」
  周嫂說得在理,自然沒人反對,秦桐暗暗鬆口氣將賬冊放下,又開始懷念起現世的電腦這一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了。
  等到吃過晚飯,將三叔他們安頓好後,周嫂直接帶著小桃到了秦桐的屋子裡,發現他和陸伽焰兩個人一個坐床上一個坐桌邊,誰也不說話的互看著,氣氛極度靜寂,不由有些奇怪起來,那模樣怎麼看也不像是情人啊。
  見到周嫂進門,兩人這才收回互相瞪視的目光,不約而同站起來,周嫂將疑問壓下,笑著對秦桐道:「來吧,把帳本給我。」
  秦桐尷尬道:「果然被看出來了。」一邊將帳本遞過去。
  周嫂伸手接過:「你有什麼都寫在臉上,怎麼會看不出來。」一邊在桌邊坐下,擺上剛去買回來的算盤,接著道:「有時候我真看不透你,說你是個生意人吧,字寫不好還不算,怎麼連命根子的算盤也打不好。可要是說你不是個生意人,你那一套一套的生意經可比現在大多數的生意人都高明得多。」
  一席話說得秦桐冷汗直流,「嘿嘿」乾笑兩聲矇混道:「我爹和我哥都算是經商的人才,我不過是個喜歡玩樂的主,自然學得都不好,至於你說的那些生意經,不過是平時被兩大家長押著強灌進腦袋裡的。」
  這倒是實話,如果不是他爹和大哥把他強行押著去公司開會順便再扔進商學院,只怕他就算能作出轟動這世代的化妝品也得活活餓死。
  周嫂一邊打著算盤一邊說道:「這樣說來你們家應該也算有名的大商家了,只是現今最為有名的莫、林、周、辛四大商號,怎麼卻從來沒有聽過你們秦家?」小桃坐在一邊專心看娘親打算盤,也有些躍躍欲試了。
  秦桐這回不止是冷汗直流,簡直就快哭出來,怎麼好死不死的要聊這個,胡扯道:「嗯……我們家是這幾年才漸漸開始發跡起來的,原來也不過是個小商販而已,偏遠的小山村裡自然不會聽到消息。」
  回答完後連忙轉移話題:「周嫂,你這樣一邊說話一邊算賬難道不會錯麼?」專心算賬吧,快別問了。
  周嫂的算盤撥得「噼啪」作響,顯得很是輕鬆:「這麼點小數字還難不倒我,你也找時間好好學學,我可不會次次幫你。」
  秦桐嗯一聲算是答應,立刻好奇起來:「周嫂,你不是一直在小村裡的麼?怎麼這麼會算賬?」而且連字都認得不少。
  撥算盤的手停了一停,秦桐突然感到屋裡的氣氛壓抑起來,心裡一跳,自己該不是問到不該問的問題吧?
  但壓抑的感覺只是一瞬間,周嫂的手一停之下又撥起算盤,平淡道:「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原來並非那村裡的人,只是後來定居在那處的。」
  知道周嫂如同自己一般有些話不願意多談,於是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屋裡又安靜下來,只聽得到「噼噼啪啪」的撥算珠聲。
  沒多久「嘩啦」一響,周嫂已經將算盤復了位,說道:「賬沒有錯,兩個鋪面淨賺兩百一十兩。等到三叔他們把店面的事情弄好,我便教你打算盤吧。」
  秦桐「啊」的一聲回過神,小心道:「難不難學?」
  周嫂白他一眼:「用心自然就不難,到時候我讓小桃也學,你總不會連個小丫頭片子也比不過吧。」
  小桃正趴在桌子上扒著算盤珠子,聽到娘親這樣一說,立刻笑道:「好啊好啊,我正想學呢。」說完又沖秦桐一笑:「大哥,你可不要學得比我慢呀。」
  這下秦桐徹底沒話了,總不能說:「那你讓小桃就好,以後幫我看賬本,我就不學了。」只好點頭,半開玩笑道:「我要真比你慢呢,你要咬我嗎?」惹來小桃一個大大的鬼臉。
  陸伽焰一直坐在一旁靜靜聽他們說話,並未開口。周嫂將賬本一收交給秦桐,從秦桐手裡接過那兩張三叔帶來的銀票便要帶著小桃離開,走時不經意的掃過他們一眼。
  之後的時間便是忙著整理店舖上貨開張,直到店舖的經營狀況穩定下來,秦桐一行才和三叔他們告別,繼續上路。
  一路上週嫂和小桃照例坐在車裡,秦桐和陸伽焰在車轅上各坐一邊互不搭理,氣氛如直寒冬,看得周嫂更加疑惑。
  這天在官道的樹林邊吃過中飯,周嫂和小桃坐在馬車上休息,秦桐坐在一邊發呆,陸伽焰懶懶的靠著一棵樹閉目假寐。
  秦桐正在神遊物外,耳邊突然傳來陸伽焰的聲音,還是那般冰冷的道:「再過不久就到京城了,你打算怎麼來圓你的謊話。」
  秦桐先是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頭就看到陸伽焰冰冷又有些高深莫測的眼神,當即心虛偏過頭,嘴硬道:「什麼叫圓謊,我有什麼謊可圓的?」心裡卻突突跳個不停,他也知道京城已經不遠,也一天比一天更睡不踏實,他該上哪裡變出一家人來?
  陸伽焰冷哼一聲:「剛開始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沒說實話,前些日子在雍城,周嫂幫你看賬本時問的那番對話你說得遮遮掩掩,這樣還能叫人不起疑心?」
  眼神突地轉利:「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還不準備說實話?」語氣瞬時變得咄咄逼人,殺氣隱隱浮現。
  一提到這個,秦桐立刻火氣就大了,什麼目的?天知道誰才是帶著目的來的,仗著現在光天化日周嫂她們又在一旁,算定陸伽焰不肯動手掐死他,秦桐起身與他對視,冷笑道:「目的?真不知道誰才是有目的而來的?死皮賴臉的硬要賴在這裡不肯走。」
  想起自己蒙受的「不白之冤」全是因為這個莫名其妙的混蛋,秦桐越說越氣:「老子明明喜歡的是女人,偏偏就因為你被認定成同性戀!你能這樣『忍辱負重』,說沒有目的鬼都不信!該說實話的難道不是你?有目的的難道不是你?」不知不覺聲音開始大起來。
  陸伽焰一眼瞟過馬車,果然周嫂她們被驚動,正探出馬車往這邊張望。心思電轉間舉步往秦桐那邊走去,最近周嫂眼裡越來越深的疑惑和不經意之間的探查他怎麼會不知道,再說自己的出來是突然了些。看來是時候打消她的疑惑了,如果他還想跟著她們一起走的話。
  秦桐一見陸伽焰往這邊走過來,心中立升警惕,後退一步瞪著他道:「你要做什麼?」難道真敢這樣殺了他?
  陸伽焰平淡道:「沒什麼,打消一些人的疑惑罷了。」
  「?」
  秦桐正死死盯著陸伽焰的雙手,準備一有動作立刻轉身逃跑,卻被陸伽焰的話弄得一怔,接著眼前一花,雙手被扣,腰間搭上一隻骨節分明結有薄繭的手掌將他往前拉。
  再然後……再然後,一張臉驀地在眼前放大,嘴被一個柔軟溫熱的東西堵住。
  不遠處的馬車上,周嫂一把摀住小桃的眼睛,將她拖回了車廂裡。

  跌到谷底

  小桃瞪住的目光根本收不回來,還在定定地望著那兩人在的方向,彷彿能在擋住自己的車廂板上燒出兩個洞。
  顫抖的伸出一隻手指著那個方向,小桃張張嘴,憋了半天吐出一個字:「娘……」剛剛她看到的,是不是幻覺?
  周嫂將小桃抬起的手壓下去,平靜道:「事實你已經看到了,也不用太過大驚小怪。」
  「可是……」
  「沒什麼好可是的,世事之大無奇不有,存在總是有理由的,等你到我這個年紀自然就會知道了。總之一句話,你還當他們是哥哥麼?」
  前半句小桃聽得似懂非懂,只得「哦」了一聲算是回答,聽到娘親問的後半句,偏頭想想,肯定道:「當然是。」
  周嫂笑笑摸摸她的臉頰:「好女兒,既然是,那又有什麼不同呢。」
  秦桐只覺得自己腦子裡似乎有無數的響雷在轟轟作響,炸得他一陣陣的頭暈目眩,反應過來後拚命掙扎旋扭雙手想要給眼前的那張大臉狠狠一拳,雙手卻如同被鐵箍箍住動不了分毫。心裡更是窩火,毫不猶豫的露齒就要往還堵在自己嘴上的雙唇咬下去,同時右腳抬起,往那混蛋的小腿就是一踹。
  可是雙雙落了空,前一刻還在自己眼前的臉倏忽退去,手也在瞬間恢復自由,於是「咯」的一聲上下齒合在一起震得牙齦發疼,踹出去的那一腳也因為沒有著力處反而害得自己差點撲倒在地。
  不過這一切秦桐都顧不上計較,「呸呸」兩聲吐出兩口唾沫,立刻跑到剛剛坐的地方拎出水袋一口接一口的開始漱口。
  該死該死,他一個大男人居然被另一個男人強吃了豆腐!還是因為一個神經病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真是大大的他媽的!
  直到那個水袋裡的水告罄,秦桐才一把扔了水袋,扭頭跳到那個神經病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握住的拳頭就揮了過去,低咆道:「FUNK YOU!」
  陸伽焰對他毫無威脅的拳頭不放在心上,看也不看就伸手攔住,老神在在道:「動靜鬧大了驚動馬車裡的人,你打算從頭到尾解釋麼?
  一句話說得秦桐猶豫起來,下意識地拿眼睛瞟過安靜停在路邊的馬車。陸伽焰鬆開截住他拳頭的手,皺起眉頭:「把手拿開!」從來沒人敢這樣拎著他的衣領子,而這個小子不光做了,還是幾次三番。
  秦桐卻不放手,眼珠轉了轉,說道:「要動靜不鬧大就把事情解決也簡單,你就這樣站著讓我揍一拳,我保證弄不出大動靜來。」被莫名其妙吻了,難道要他忍氣吞聲不成?理由自己打死也問不出口,那跟自取其辱沒區別,但揍一拳解恨總是可以的吧。不打下他兩顆門牙,他秦桐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陸伽焰料不到他居然以討價還價的口氣說出這麼找死的話來,更稀奇的是自己竟然絲毫沒有動氣生殺氣。一指彈到秦桐肘上的麻穴,冷冷回道:「做夢。」整整衣襟走到一邊去。
  那副自大的模樣讓秦桐怒火燒得更旺,一陣陣的熱度讓腦子隱隱作痛,這個死混蛋,佔了便宜還賣乖,真以為自己軟柿子?
  站到旁邊的陸伽焰彷彿有讀心術,這時撇過頭來:「收起念頭,不然我不保證你明天晚上就消失了。」
  再大的火氣因為這話也得憋回去,秦桐這次真的成了不折不扣的軟柿子,心裡把自己知道的美國粗口中國國罵輪著來了一遍,接著暗恨道:「不就是有武功麼,有什麼了不起!老子遲早也去拜個高手當師傅,不把你打趴下叫爺爺我就不姓秦!」
  周嫂這時從馬車上探出頭來:「休息好了麼?快趕路吧,不然天黑前到不了鎮子上。」現在已快近深秋,晚上還是儘量不要在野外露宿得好。
  陸伽焰答應一聲往馬車走過去,秦桐則是煩燥的一腳踢開跟前的石子,一言不發的跟著走到馬車邊,拉過韁繩一揮鞭子,騾子吃痛下拉著馬車開始小跑起來。
  深秋的涼風颳過臉龐帶起一絲寒意,秦桐卻絲毫不覺得冷。現在在他心裡什麼珠算口訣什麼開店大業全扔到一邊,想的只是如何去找一個武林高手來當師傅好把坐在對面的混蛋揍得叫爺爺饒命。
  陸伽焰則是靠在車廂上閉眼假寐,秦桐心裡想什麼他懶得理會,不過剛剛他要揍人時吼的那聲怪腔怪調的話,更讓他確定旁邊趕車的人,來歷不單純。
  騾車一路小跑,在剛近黃昏時就已經到達離開雍城最近的一個鎮子,晉台鎮。沾了雍城的光,這個去往雍城必經的鎮子也是相當繁華,規模日益增大,與一座小城已經相差無已。
  進到鎮中找到一家看著還不錯的客棧,店小二滿臉堆笑的迎上來:「幾位客倌,打尖還是住店呀?」
  秦桐一絲笑也掛不出來,板著臉道:「住店。」扔了韁繩就往店裡走。
  小二將騾車交給一旁負責看管馬廄的夥計,趕緊跟上:「那請問客倌要幾間房?晚飯是在大廳吃還是小的給各位送上去?」
  秦桐往裡走的腳步一頓,立刻就想到要開三間房,好不容易換了地方,怎麼樣也不能再委屈自己。
  誰知他念頭剛剛轉完,嘴巴都還沒來得及動一動,一旁就有人接道:「兩間上房,晚飯就送到房裡吧。」語氣冷淡,不是那個混賬還有誰。
  爆粗口的怒罵就堵在喉嚨口,噎在那裡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秦桐強迫自己深呼吸才勉強將那些話嚥下去。
  小二立刻樂得傳話:「客倌四位,上房兩間。」
  陸伽焰越過秦桐走到櫃檯邊,伸手拋出一錠銀子,掌櫃的眼睛放光,連聲吩咐道:「上房兩間,二樓盡頭「天」字號,包您滿意。」
  小二盯著那錠銀子眼也有發直,娘的乖乖,那可是五十兩的呀,沒想到眼前的人穿得不怎麼樣馬車不怎麼樣,底子卻深厚著哪。當下臉上笑得更開:「幾位客倌請跟我來。」
  秦桐看著陸伽焰的舉動徹底呆住,那個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幹嘛老是要跟他作對?明明不是個同性戀偏偏還硬要跟自己擠在一堆作戲,見鬼了,什麼目的要通過這種方式才能實現?
  同樣有些怔愣的還有周嫂和小桃,看陸伽焰一出手就這麼大方,兩人不禁轉頭看看秦桐,同時想到:這兩人,都不把銀子當銀子的性子還真是一對。
  感覺到後面沒有人跟上來,陸伽焰轉頭說道:「怎麼都站著,快走吧。」示意小二帶路,跟著踏上二樓,後面的三人帶著還有些恍惚的表情跟了上去。
  吃飯時因為習慣一起吃,所以便讓小二將飯菜都送到了周嫂和小桃的房中。四個人圍著桌子,小桃是吃得津津有味,陸伽焰默不聲把飯菜往嘴裡送,秦桐是心不在焉數著飯粒菜都沒怎麼動,周嫂不動聲色吃自己的,眼睛卻在陸伽焰和秦桐身上溜來溜去,這兩小子,白天還好好的,這又是怎麼了?莫非察覺白天被撞破,所以不自在起來?
  眼睛又轉到陸伽焰身上,發現他居然和她眼神一觸立刻轉了開去。再看看秦桐,以往胃口最好的人還是在數著飯粒,看他們兩人的模樣倒真像是不自在。周嫂這才稍稍將心放回肚子裡,不過那個陸伽焰,絕口不提自己和秦桐之前的事,總是讓她覺得有些不妥。秦桐那個直腸子,怎麼能瞞得這麼好?竟然讓她一點也沒發覺,就這麼讓陸伽焰蹦了出來。
  桌上碗盤漸空,周嫂放了筷子,問秦桐:「教你的算法口訣背熟沒有?吃過飯橫豎無事,不如你打給我看看。」
  又對小桃道:「還有你,一路盡想著玩,也不知道記住多少。」小桃吐吐舌頭。
  秦桐對這種「突然襲擊」一點準備也沒有,想起那拗口的口訣一個頭兩個大,急忙找理由:「周嫂,今天趕路累了,不如休息一晚,明天再考。」
  周嫂橫他一眼:「今天與明天有什麼差別,你記得住的今天自然能背,記不下來的就是到了明天也不可能出現在你的腦子裡。」
  幾句話聽得秦桐只想扔下碗筷趕快逃命去,周嫂卻已經起身拿了筆墨紙張過來,在他和小桃面前各鋪一張:「開始吧。」
  秦桐垂死掙扎:「才吃過飯,就不能先休息一下?」
  周嫂毫不動搖:「你不是說累了麼,那早完早好,大家都能早些休息,難道你硬要拖著我們陪你一起受累?」
  對面的小桃已經蘸了墨開始埋頭在紙上劃拉起來,秦桐除了哀嘆這小丫頭不跟自己一條心外也只得無奈拿起筆,開始搜腸刮肚的想已經在記憶裡所剩無已的口訣。
  最後的結果自然可想而知,不光如此,還被周嫂一怒之下罰抄口訣三百遍,言明這還是輕的,如果下次默寫還是這德性,那就等著三千遍。而最讓秦桐的鬱悶的不是這三百遍,而是監督他抄寫的任務居然落到了陸伽焰頭上。
  說完懲罰的內容,周嫂大發慈悲的叫他們去休息,明天把罰抄的東西交上來即可。秦桐壓著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悶氣回房,衣服也不脫直接踢掉鞋子躺到床上。
  那個混賬真是不折不扣的掃把星,從碰到他開始自己一路倒霉到現在,如果這樣還不叫跌到谷底,那自己究竟還能倒霉到什麼程度!

  談判

  陸伽焰一臉平淡的揮出掌風熄掉燈火準備休息,秦桐卻在這時猛地從床榻上彈起來,套上鞋子就往門口走去。他真是個笨蛋,怎麼現在才想起來自己也能單獨開房間的,那混帳開的房關他什麼事。
  離門口還有幾步路,冷淡的聲音傳來:「站住。」那聲音聽得秦桐咬牙切齒,想起白天的窩囊,火氣終於爆發,老子又不是活該聽你的。
  當下不理陸伽焰,筆直走到門邊手搭上門栓準備拉開。一隻手臂橫裡伸出,抵上那兩片薄薄的門板,任憑秦桐將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兩片門板硬是如同鐵鑄的一般動也不動。
  秦桐不信邪的又拉拉門,還是紋絲不動,心裡立時升上一股挫敗感,練過武功連力氣都像外星人了嗎?氣極抬頭:「給我把手放開!」
  「想單獨去開個房間?然後明天呢?」
  「那是我的事。」
  「不止。」
  秦桐愕然半晌之後又想發火,腦中卻突然靈光一現,火氣瞬時退去,眼裡閃出點點莫測的光。原先他老是喜歡衝動,總被怒氣蒙了心,但那並不表示他是個呆子,現在怒極,心思反而愈加清明起來。武力比不過,沒關係,被老爸大哥拎著耳朵磨練出來的反應能力就不信還能被比下去。
  秦桐一瞬間斂去的怒氣讓陸伽焰暗暗皺眉,這小子是準備玩什麼花樣了?秦桐拍拍手轉身往回,說道:「不出去就不出去,反正現在就我們兩個人,不如好好談談。」說完在桌邊坐下,手指輕敲桌面,發沉的夜色中,那模樣,居然真有幾分懾人的氣勢。
  陸伽焰不動聲色,跟著在秦桐對面坐下,一言不發,雙目中掠過疑惑,這才是這小子的真面目麼?
  秦桐看陸伽焰不開口,暗暗嚥下口水,努力在冰冷的目光中力持鎮定,克意壓低聲調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陸公子,我不否認我是隱瞞了一些事,不過看你這樣處心積慮地想混在我們之間,先不說你的目的是什麼,至少你隱瞞的事情應該不會比我少多少吧?」
  陸伽焰眼中瞬間閃過寒光,開口道:「那又如何?」
  秦桐很想在這時候輕鬆笑笑,至少那會顯得自己更加讓人捉摸不透些,但面對著那雙眼睛別說笑,就是扯扯自己的面皮也不是件容易事,不由慶幸現在屋裡黑漆漆,如若燈光通明,自己恐怕再沒勇氣演下去。
  小心控制好自己的呼吸,秦桐知道不能讓對面的人察覺到自己任何一絲的懼怕,擱在桌面上的手輕輕搖下,說道:「陸公子敬請放心,我對別人的秘密從來不關心,你雖然是殺手,不過看來你對我們的性命並無興趣。」
  不著痕跡的將那手撤下,在桌面下使力交握,語氣仍是一派輕鬆:「可見陸公子的目的在別處,而我要保證的不過就是我們這三人的性命安全。」
  「至於你的目的,我願意配合你達到,不過我也有要求。」
  陸伽焰挑眉,原來這小子真不如表面那般輕浮天真,卻並不接秦桐的話,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秦桐一直等不到陸伽焰的回答,心裡開始打鼓,本就沒什麼把握,現在看他的反應更是沒底了,冷汗順著後頸一路滑進脖子,強撐著繼續說下去:「首先,我所隱瞞的事對你們來說有些匪夷所思,但絕對不是會損害大家利益的事情,我可以保證不會有任何危險。因此,陸公子」
  秦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滿是誠懇:「你也不要再用試探敵意的態度對我,現在從頭想想,其實一開始你就是針對我而起的懷疑吧?」可是為什麼要懷疑到他身上來?這點秦桐怎麼也想不通。
  一邊說,秦桐一邊在肚子裡大罵自己是頭豬,這麼明顯的事,打他一開始出現在雍城裡自己就應該發現的,不然這傢伙老追著自己問來歷做什麼,卻偏偏被他想岔地方,老圍著目的打轉,典型的抓不住重點。
  喘口氣,秦桐繼續:「我可以保證我絕無惡意,也答應配合。所以,我們是不是可以先把這種令人尷尬的關係解開,相信一直持續這樣的誤會,你也覺得不好過。」
  陸伽焰不由帶著思索的目光重新審視面前的人,看來自己一開始的感覺並沒有錯,這人並不簡單,只是這段時間的相處看他老是粗枝大葉,自己也漸漸開始放鬆警惕,現在他擺出這麼一副架勢,本已有些鬆懈的防心再次升起。
  人心隔肚皮,一張嘴裡說出來的可信度有多高?妄想憑區區幾句話就打消自己的懷疑麼?陸伽焰雖然覺得這樣的做法很可笑,卻不得不承認他很敏銳的抓住了關鍵。
  略一思索,陸伽焰淡淡回道:「很可惜,我不覺得現在的狀況有改變的必要。」秦桐的臉色在暗夜中立時變得鐵青,陸伽焰兩手擱到桌子上:「我沒有必要答應一個根本沒有任何***的人與我所談的條件。」
  秦桐在桌面前拚命掐住自己的雙手:「陸公子,還是請你再考慮考慮。」尾聲裡已經隱隱含上威脅之意。
  陸伽焰有些意外的挑眉,性子轉變不怕死了?突然覺得有趣起來,嘴角一扯:「哦?我要考慮什麼?」
  秦桐忍住一把拍上桌子的慾望,吸口氣道:「陸公子,別把別人都當傻子,你的目的我雖然不知道,雖然不是要命,但是,總不會脫了另外兩人的關係吧?」
  此時終於能冷笑出口:「你一直不殺我,難道不是因為要藉著我接近她們?你現在的出現可是不明不白,若沒有那層可笑的關係,根本混不到我們身邊。你若是現在把我殺了,你在這裡一樣待不下去,那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樣才能達到目的!」
  陸伽焰的目光有些明滅不定:「看來我剛才說錯了,你並不是沒有***,而是把性命擺在這個賭局上了。」
  秦桐徹底豁出去:「不錯!」這也是他剛剛才想通的,如果殺掉他也不妨礙這人的計劃,他早動手了,而不是幾次三番只是威脅而已。心裡更是鬱悶,全怪自己怕死,被嚇一嚇立刻當真,被人耍得團團轉。
  陸伽焰突然覺得有些好笑,說來說去這傢伙不過是為了自己的臉面,雙手抱胸全身放鬆:「既然你稱我一聲公子,那麼我也叫你一聲秦公子好了。」
  「秦公子,你繞這麼大一個彎,我如果理解得沒錯,應該就是為了被誤解的事情。又不是真有其事,值得你把自己的命押上?」
  秦桐再也忍耐不住的拍桌站起:「什麼叫值不值得?我是個正常的男人,哪裡看起來像同性戀了?我雖然對同性戀沒有偏見,但也不想成為其中一員,這是人格問題!」
  黑夜中陸伽焰一樣看得清秦桐滿臉的嚴肅狀,人格問題?忍不住開口:「秦公子,剛剛在下沒聽錯的話,你不是對同性戀沒有偏見的麼?怎麼又會扯到人格問題?照你這樣說,豈非同性戀都是人格有問題的?」
  秦桐頓時語塞,自己好死不死扯個這麼大的旗子做什麼?陸伽焰無所謂的聳聳肩,接道:「不過這不是問題,隨你去說。剛剛你的提議,我接受,因為我的確不能殺了你。不過,我同樣有條件。」
  秦桐一聽有希望,眼睛放光,問道:「什麼條件?」
  「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有一條,既然這個是你提出來的,那就由你想辦法把這層『尷尬的關係』解決,我當然會全力配合。不過,在辦法沒想出來前,還請秦公子先配合我繼續演下去吧。」
  「我?」秦桐傻眼,他剛才滿腦子只想著如何逼陸伽焰點頭以及保住自己的小命,這個他當真沒來得及考慮。現在陸伽焰輕輕鬆鬆就把問題扔給他,無異於叫他一個人把燙手山芋吞下去,他恕不奉陪。
  天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眼睛轉了兩轉,秦桐剛想開口把他拖下水一起傷這個腦筋,陸伽焰卻搶在前面閒閒開口了:「說起來,這還是秦公子你尊口一開惹下來的禍。」
  想想那晚的情形,秦桐無語。的確,若不是他那一聲大叫,也不會招來周嫂和小桃,也更不會有後面種種了。
  陸伽焰起身伸個懶腰往床榻走去:「你也說自己是個男人,那就一人做事一人當,由你而起由你而終。」
  快到榻邊時忽又補充一句:「對了,你稱龍陽分桃為同性戀,我倒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稱呼,倒也新鮮。」

  默寫

  秦桐直想拿頭去撞牆,從小到大沒少見過笨蛋,但沒見過自己這麼笨的,繞了一個大彎最後的結果竟然是自己挖個坑把自己推下去,看著別人一鍬一鍬填土把自己埋進去。
  一個經商世家裡出來的二少爺,在談判桌上鬥不過一個殺手不算還把自己給賣了,現世的老爸和大哥若有知,只怕氣得把他塞進媽的肚子裡回爐重造。
  他清清楚楚的看到陸伽焰冰涼依舊的眼裡閃著得逞的奸詐自得,現在,在他沒有想出任何有效的辦法前,不光沒辦法再如從前一樣對他冷眼相待,日後還得強迫自己擠出一臉讓自己快吐的笑容「含情脈脈」的來「配合」。
  瞪著在床上躺得四平八穩呼吸漸輕的陸伽焰,秦桐再次肯定那個混賬絕對是專門禍害自己的「災星」!而在這一刻,秦桐心裡想的已經不再是只揍一頓如此簡單的事情,他在心裡發誓,不久後的將來,他一定要讓這個傢伙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的從他眼前「消失」,後會無期永不再見。非如此,恐怕自己想左擁右抱安穩過下輩子的美夢就真遙不可及了。
  模模糊糊間感覺有人在拍他的肩膀,語氣裡還有一絲不耐煩:「喂,快起來。」
  秦桐皺眉,哪個不識相的敢擾他的清夢,抬起巴掌將拍在肩上的手揮下去,嘟囔一句:「別吵我。」偏過頭繼續睡去。
  拍在肩膀上的手離開,耳邊安靜下來,秦桐滿意的勾起嘴角再次沉入夢中。猛地,「砰」一聲響震得他一顫,清夢戛然而止,秦桐有些慌亂的抬起頭:「怎麼回事?失火還是***?」受驚的心臟跳得快從他嘴裡跳出來。
  「放心,不是失火也不是***,而是你應該起床了。」
  呼出一口氣,秦桐搓搓臉,才發現自己居然是趴在桌面上睡了一晚。該是昨天煩惱該用個什麼辦法結束這種荒謬可笑的事,結果想著想著就趴在桌上睡了過去。再抬頭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傢伙,想都不用想用這麼惡劣的方法叫人起床的還會有誰。
  揉著醒後就感覺痠痛不已的肩膀和胳膊,秦桐的口氣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叫我做什麼,我在這睡覺也礙到你了?」老子又沒佔你的床。
  陸伽焰指指窗外,再點點桌面上的東西:「你沒忘了還有什麼事要做吧。」
  窗外陽光明媚,已近午時,再扭頭看看桌面上剛被陸伽焰重重放上的筆墨紙硯,秦桐的臉色黑如鍋底,三百遍,晚飯時便要交上去,殺了他還乾脆些!更何況他根本背不全,叫他怎麼寫出來?秦桐煩躁的爬爬頭髮,突的一拍桌子起身就往門口衝去,陸伽焰的聲音又冷冷飄來:「你晚了,周嫂一早就帶小桃出去了,你當她想不到?」
  一大盆冰水迎頭澆下,秦桐凍在原地欲哭無淚,周嫂這下做得真絕真狠,他真是犯太歲,老天要不要這麼對他啊?
  陸伽焰敲敲桌子:「趕快抓緊,還是你更喜歡三千遍?」
  秦桐「啪」一聲拉開門:「總得先讓我洗個臉吧。」
  再回來時帶著一臉的水珠,秦桐擦也懶得擦,慢騰騰挪到桌旁坐下攤開紙張,咬著筆桿開始努力回想拗口的口訣,想出一句寫上一句。
  陸伽焰無事可做,翻出早前買的書挑出一本靠到床頭看起來。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翻著書頁,心思卻完全不在書上,目光飄到爛泥般癱在桌前苦惱的邊背邊寫著口訣的秦桐身上,看著更遠處虛無縹緲的一點。
  那是小時候的自己,娘親正抱著幼小的妹妹坐在旁邊耐心地教自己識字,當然也少不了背誦珠算口訣,因為娘說那可算是立家之本,日後的家業還要接到他手上打理。
  等到他累了時,爹爹也回了家,他便會扔掉筆「咯咯」笑著撲倒爹的懷抱去,那雙有力的大手會把自己抱起來轉個圈,娘親會抱著幼妹站在一旁微笑。
  秦桐正在桌前看著紙上殘缺不全的口訣發呆,拼出來七零八落的字句讓他差點把頭髮全揪下來,正在這時,一個有些虛幻的低沉聲音響起來:「一上一 一下五去四 一去九進一二上二 二下五去三 二去八進一……」
  愕然轉頭望去,就看到陸伽焰眼睫低垂薄唇開合間珠算口訣便輕瀉出來,如流水般毫無阻礙。
  秦桐心裡覺得說不出的奇怪已極,剛想開口問卻猛然頓住,提筆趕緊順著陸伽焰的話音把口訣記下來。管他奇不奇怪,不被罰抄三千遍才是當務之急。
  加法背完接著便是減法,再來是乘法與除法,秦桐記得暗暗吃驚也更奇怪,他怎麼會將珠算口訣背得這麼熟練?
  等到最後一句也被記到紙上,秦桐這才擱筆問道:「你怎麼會背?」拿起紙張反覆看看,越看越是覺得不可思議。
  陸伽焰驀然回神,知道是自己一時失神,倒是幫了那小子一個大忙,淡淡看過秦桐一眼,並不答話。
  秦桐見他不答也不在意,反正自己橫豎說了不會探究他的秘密,轉過頭開始全力抄寫,希望能趕在晚飯前抄完三百遍。
  陸伽焰收斂思緒,開始專心看起手中的書,秦桐坐在桌邊奮筆疾書,兩人間再無說話,只餘翻頁時的輕響和筆摩挲著紙張的輕微聲響震動著空氣。
  秋天的太陽落得早,天色漸漸暗下來,秦桐拖著已經痠痛到麻木的右手落下歪歪斜斜的字跡,不斷給自己打氣:還有十張還有十張,忍一忍就過去了。
  等到他終於將筆扔到桌上時,房裡已是昏暗一片,陸伽焰手裡的書早放到一側,正在閉目養神。
  敲門聲響起,小二的聲音傳來:「兩位客倌,晚飯都已送到隔壁,正等著兩位過去用呢。」
  陸伽焰說聲:「知道了。」便站起來,順手將衣服理理,問道:「抄完沒?」
  那個「抄」字秦桐怎麼聽怎麼不舒服,又沒得反駁,只好粗魯的收著桌上的紙張,沒好氣的應道:「完了。」打死也不肯說「抄」。
  兩人來到周嫂和小桃的房中,周嫂和小桃已經坐到桌前,桌面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看到他們過來,周嫂的第一句是:「默寫完了?」
  秦桐和陸伽焰坐到桌邊,秦桐忍不住看一眼旁邊的人,點點頭「嗯」一聲,將那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遞過去。
  周嫂翻著那沓紙,眼底透出驚訝來,除去後面的字跡有些醜,內容倒是半分也沒錯,不由道:「居然一字不差,你昨天怎麼就錯那麼多。」
  秦桐心更虛,忽閃的視線不敢與周嫂對視,:「所以我就說我昨天是累了啊。」抓了筷子在手裡接著道:「我餓了,快吃飯吧,放冷了可不好。」端過飯就往嘴裡塞。
  周嫂有些懷疑的看著他,轉過去問陸伽焰:「真的?」
  秦桐跟著不由自主望過去,然後,讓他掉下巴的事情發生了。陸伽焰如有所感的側頭回看他,微微一笑回答道:「真的,我看著他默下來的。」
  說這話時,陸伽焰的目光始終對著秦桐,笑得那叫一個春風拂面。秦桐一口飯含在嘴裡努力半天也沒吞下去,春風般的笑容在他看來簡直就是催命符,因為他想到了陸伽焰提出來的「條件」。
  含著那口還沒吞下去的飯,秦桐在陸伽焰的微笑注視下抽搐的扯開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後低下頭繼續扒飯連頭都不再抬一下,桌上的菜被他忽視了個徹底。
  隔著輕飄的熱氣看到對面的兩人相視一笑,周嫂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漏跳一拍,當即舉起筷子說道:「真的就好,快吃吧,別放涼了。」
  夾了一筷魚到小桃碗裡,桌下不著痕跡的拍拍已是臉紅發傻的女兒:「快吃吧,你不是早餓了。」小桃這才回神,吶吶應一聲,開始動筷子。
  四人各吃各的,誰也沒有再說話。如坐針氈的解決完碗裡的飯,秦桐「啪」一聲將碗筷放下,匆匆說句:「我吃完了。」立刻起身回房,那速度實在叫人望塵莫及。
  陸伽焰則是一臉莫測的平淡,以著一慣的速度吃完飯,這才放下碗筷說聲:「我吃完了。」再邁著平穩的步伐離開。
  他們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後,同樣埋在飯碗裡的小桃才抬起頭長長吐口氣,轉頭說道:「娘……」剛才她的心跳得真快。
  周嫂準備夾菜的筷子略略一頓:「小孩子,多看少說話,趕快吃飯。」
  秦桐再次澆了自己一頭涼水,上帝,事情開始往越來越詭異的方向發展了,陸伽焰的那一笑,讓他直到現在都全身汗毛直豎,那傢伙完全是故意的,絕對是!
  想起自己還得「配合」,秦桐簡直要發抖了,這怎麼能行!事關男人的顏面,他一定要儘早擺脫同性戀的身份!但辦法在哪裡?
  陸伽焰進門時就看到秦桐兩手抓著頭髮把頭埋在手臂間,正在喃喃自語,飛速而出的串串音節全是他聽不懂的語句語調,目光一沉,看來這語言秦桐是掌握得極好,那麼對於他只是略通的猜測也可以完全拋開了。可這究竟是什麼語言?

  反將一軍(上)

  此後一路秦桐一籌莫展,在他絞盡腦汁想要擺脫那層可笑的關係時,陸伽焰卻是悠哉游哉,偶爾還要故意的戲弄下早已頭痛不已的秦桐,甚至開始覺得也算是個不算的消遣,更是讓秦桐恨得牙癢癢,巴不得把他早日挫骨揚灰好解心頭之恨。
  天氣開始轉冷,已入初冬,算來秦桐他們在路上已經走過差不多兩個月,江怡國地處偏北,初冬時寒冷的意味也頗有些重了。
  跟以前比秦桐的少爺脾性雖然少了不少,但那不代表他就能吃得多少苦。現世時夏天有冷氣冬天有暖氣,掉到這裡來之後的夏天也是在山上過的,山風一吹可比冷氣還要舒服得多。但現在在路上又是入冬,不像現世能開著寶馬賓利,坐在騾車的車轅上他可有些捱不住。
  這時候他可管不了周嫂的什麼勤儉,先斬後奏的再買了輛騾車雇上個車伕,縮到車廂裡抱著火盆才覺得好過些。陸伽焰自然也不是傻子白白坐在車外吹北風,當即也找了個車伕去趕周嫂她們那輛車,自己堂而皇之的坐到秦桐車上,閉目養神。
  秦桐又妒又恨瞪上陸伽焰一眼,低下頭繼續烤火,為什麼同樣是人差別會這麼大?他冷得要死,冬衣穿了一層又一層還是不住發抖,對面的傢伙卻穿得與初見時全無二致,靠著車廂閉著眼睛愜意得彷彿是在過不冷不熱的初秋。
  除此之外,讓秦桐更為鬱悶的事便是睡覺的時候。想當初他好不容易克服掉自己睡覺時愛亂抱「美女」的習慣,從此兩人間睡覺楚河漢界分得極為清楚互不相擾。
  但現在冬天一來,卻成功的讓他再次「破功」,在沒有暖氣的房間睡覺對他來說就是受酷刑,就算被窩裡塞了暖壺也一樣全身冷,於是每每睡著後就成了他老往陸伽焰那裡靠,最後乾脆一把蹬開自己的整個人全鑽過去,抱著「天然大暖爐」美美睡過去,然後在隔天醒來時恨不得再去撞牆。
  不得不說習慣是個很可怕的東西,在短短半個月的時間裡,陸伽焰從先是拍醒他到直接一腳把人踹出去再到翻個白眼聽之任之,而秦桐由是從最開始的想去撞牆到醒時低咒一聲再到完全無動於衷。
  隨著天氣越來越冷,秦桐乾脆把兩個被子搭在一起,直接就這樣睡覺,他一路為「配合」演戲不知道自己把自己噁心了多少次,叫那傢伙提供一點熱源當補償難道也不行?想到這裡,秦桐更是睡得理直氣壯有恃無恐,也不管陸伽焰臉色鐵青到什麼地步,真有本事就別睡,那被子自然給他全佔了,也不吃虧。
  而離京城的距離,也越來越短。秦桐煩悶到極點,與陸伽焰的事情還沒解決,如何在周嫂和小桃面前圓謊又擺到了他的面前。蠟燭兩頭燒,離京城越近秦桐的心情便越浮躁,晚上開始頻繁的失眠,整個人瘦下一圈來。
  這天一行人來到鹿城投宿,吃飯時周嫂看著秦桐眼底明顯可見的青黑,不由皺眉道:「秦桐,你最近休息不好麼?」
  思及秦桐與他們說的身世,暗想許是害怕回家後會聽到親人的噩耗,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說些讓人寬心的話,只得接道:「別想那麼多,晚上還是好好睡吧,可不要還沒到京中你就病倒了。」
  她哪裡知道秦桐是在繼續騙下去還是說實話的矛盾中掙扎,聽到她這番話後秦桐眼前突地一亮。
  第二天,秦桐就病了,高熱咳嗽,明顯風邪入體的症狀。於是他們不得不在距離京城不過半月路途的鹿城停了下來。
  躺在床上的秦桐捂著兩床棉被臉龐通紅一片,額上高燒不退身上卻冰涼透體不住打顫,心裡已經開始後悔起來。
  不錯,這便是秦桐從周嫂話中得到的啟發,那就是「苦肉計」,狠心露著後背凍了一夜才得出這樣的結果。雖然病總會有好的一天,但拖得一時是一時,眼下他實在是想不出別的辦法來。
  不過在這個沒有西醫西藥的地方,病了無外施針和中藥。施針他倒是不怕,但那個中藥實在是要命,別說喝,光是端到他面前時散發的那股苦味就足夠讓他把膽汁都嘔出來了。
  窩在被子裡抱著暖壺秦桐哆嗦得直哼哼,額頭上不退的熱度燒得他全身無力昏昏沉沉,身上的冰涼卻讓他抖得牙關打顫,鼻子也不通氣,尤其是嘴裡不散的苦味讓他連喝米湯的味口也沒有了,叫他怎麼能不後悔。
  還在心裡自怨著,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熟悉的苦味又飄了進來,讓秦桐的胃不由自主一陣抽搐。
  小桃一手端著藥碗一手端著小水盆放到床頭小幾上:「大哥,你醒了麼?」說完探手試試秦桐的熱度後直嘆氣:「怎麼熱度這麼難退?」又蹲下身撥撥地上火盆的炭讓火燒得更旺些。
  都五天了,還是那樣燙手。小桃在水盆裡擰了冷水浸過的布巾替他擦去一頭的汗,接著道:「大哥,那快把藥喝了吧。」
  秦桐看都怕看那碗黑乎乎的藥汁一眼,只抬頭看向小桃:「這東西我能不能不喝?我身體底子好得很,不喝恐怕還好得快些。」語氣半是哀怨半是哀求。
  他身體底子好是不錯,好得快些就是睜眼說鬼話。那些中藥苦是苦,效果卻讓秦桐驚嘆,不過喝下才三天,熱度就全退去。若非那時正是半夜只有他一人知道,又偷偷掀開被角讓自己吹足一夜寒風,只怕這戲沒幾天就做不下去了。
  秦桐的眸子被高熱燒得有些氤氳,薄薄的泛著水氣,眨那麼幾眨倒把小桃看得有些發怔,看他一臉可憐兮兮的模樣再瞧瞧自己手裡的藥碗,心有些軟了,那藥真不是普通的苦啊,她聞得都有些受不了。
  一隻大手伸手接過小桃手上的藥碗,淡淡道:「你再被他看幾眼,以後的藥只怕都不用喝了。」
  小桃「嘿嘿」一笑:「陸哥哥,因為大哥的模樣很難過啊。」說著掩掩鼻子:「這麼苦的藥,我也早聞得快吐了,還是去透口氣的好,還要給娘幫忙呢。」說完當真直接跑出房去。
  藥既然到了陸伽焰手裡,喝不喝自然由不得秦桐。陸伽焰一手穩穩的將碗遞到秦桐鼻子底下,還是沒有開口說話,也根本不用說。
  秦桐半撐起身子,臉皺成一團接過藥碗,苦澀的味道立刻迎面撲來,不由閉住氣,覺得胃是一陣又一陣抽搐,只得閉起眼睛將藥一口氣全數倒下去。
  「咕嘟」幾聲將藥吞下喉嚨,苦味直衝上來,秦桐連忙端起床頭小幾放的茶碗將裡面的溫水喝個乾淨,苦味才稍稍退點。理也不理陸伽焰,又伸手將小桃擰的布巾搭到額頭上,覺得一陣冰涼很是舒服。
  他正閉目感覺燒得昏沉的頭腦清明了些,就聽到陸伽焰的聲音:「你打算一直這樣病下去?風寒反覆要是成了癆症,你是不是就打算等死了?」
  秦桐心下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什麼叫我打算一直病下去?這又由不得我。」還有,那個什麼「癆症」是個什麼東西?
  陸伽焰伸腳將桌旁的凳子勾過來,氣定神閒的坐下:「秦大公子,你半夜裡把被子掀開那麼大個口子吹冷風,以為我是死人嗎?」
  秦桐本來燒得通紅的臉頰瞬間變白,身上只覺更冷了,寒風直灌而入,兩層厚實的棉被彷彿不存在。
  陸伽焰盯著床上把自己裹成蠶繭樣秦桐,說道:「你說你是京城人,而且親人的下落消息你還一無所知,現在離京不過半月路程你卻要吹風得病賴在這裡不走,常人會做出這樣的事?」
  俯下身讓自己靠得更近:「你甚至連封信都不願意寫往家中,秦公子,你當真是京城人氏?」
  現在秦桐已經不止覺得冷了,冷汗早隨著陸伽焰的字字句句一顆顆滑下後背,浸得渾身如入冰窖,看來這個謊怕是兜不住了。
  陸伽焰幾乎快與他鼻尖相對,冷聲道:「你既然病了,那我就做次好人,替你送次信如何。就算你的父兄都已遭不幸,家裡母親仍在吧,仍是有人看家的吧?讓他們派輛馬車舒舒服服把你接回去養病,豈不是好?至少你沒死,他們應該會很高興。」
  看到秦桐不答,復又一笑:「如何?」笑容中卻半分笑意,冷得叫人膽寒。
  秦桐猛然抬頭直直對上陸伽焰的眼睛,用因為高燒而有些沙啞的嗓音說:「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來歷嗎?我可以告訴你,但作為交換,你得幫我瞞過周嫂和小桃。」
  劍眉輕佻,陸伽焰生出一絲興味,這小子三番兩次與自己講價,連命都可以押上來當賭注,現在燒得發昏居然也不忘將一軍,倒是有趣。於是開口:「說吧。」
  秦桐卻不輕易上當,這樣棱模兩可的想誆他,真當他近二十五年白活嗎?堅持道:「你先答應我的條件,不然休想我吐出一個字來。大不了我一直病下去,那個癆什麼症的也無所謂,不過一死。」心裡卻開始打鼓,又有些悲哀,動不動就把「死」抬出來,看來自己真是再沒別的賭注了。
  那話在陸伽焰聽來卻很是新鮮,「那個癆什麼症的」,顯見他是對癆症一無所知,這傢伙到底從哪國蹦出來的?消失許久的好奇心成功的被面前的人勾了起來,明知裡面有詐卻彈彈手指:「我答應你。」

  反將一軍(下)

  秦桐眼角掠過一抹詭光,復又在床上平躺好,閉閉眼再睜開,沉沉開口:「不過我身世離奇,我保證我說的一字一句都是真的,至於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陸伽焰卻沒將這話往心裡去,這麼些年來身世再離奇的他都見過,秦桐的身世能離奇到什麼地步,總不會是憑空蹦出來的。當下也不說話,靜靜等著秦桐和盤托出。
  再次回憶起自己的身世,秦桐有瞬間的恍惚,輕咳一聲收回心神緩緩說道:「我本生在與這個世界毫無關聯的美國……」
  等到他說完,陸伽焰生平第一次陷入到呆滯的狀況中,剛剛心裡想的一句戲言不想成真,面前的人真的是憑空蹦出來的,這也太匪夷所思了。眼底的懷疑越來越重,編謊也要有個譜吧,竟然一個比一個離奇。
  秦桐看神色便知他是十足十的不信,略一沉思再道:「麻煩你幫我把我的隨身包袱拿過來。」
  陸伽焰撇他一眼,便依所言起身將包袱拿過來丟到他旁邊,滿是懷疑的看他還能玩出些什麼花樣來。
  秦桐伸手拿過包袱,從最底層翻出一個小包裹,解開包袱拎出一串怪模怪樣的東西搖搖:「這是我原來的時代所用的鑰匙,材料形狀都與這裡的完全不同。」鑰匙發出清脆的相撞聲被遞到陸伽焰手中。
  秦桐再拿出幾張美鈔:「這是我所處的國家所用的貨幣,這鈔票上有著最先進的印刷和防偽技術,即使比這裡晚不到上千年幾百年總是有的,科學的發展這裡遠遠是比不上的。」
  遞過這兩樣東西,秦桐將手縮回棉被裡:「我身上能證明的只剩這些,不過我相信足夠了。」
  看到陸伽焰有些呆愣的將那串鑰匙舉到眼前,秦桐暗自壓下得逞的快意平淡解說:「這些鑰匙分別是家裡的、車的、銀行保險庫的。」
  那串鑰匙裡有的還能隱約見到這時代鑰匙的影子,有的壓根則完全脫了形,單獨一根擺到面前來,如果秦桐不說那是鑰匙,這天下絕無一人能猜出那是什麼。
  而手中那幾張美鈔更是無可辯駁的證據,那傢伙說得沒錯,那東西絕對不是現在的人能印製得出來的。
  陸伽焰看著手裡輕飄飄的鈔票,感到額間的青筋開始隱隱跳動起來,看看他給自己惹了個什麼麻煩,還是心甘情願鑽到套子裡去,好奇心這東西果然要不得!
  看著陸伽焰愈見鐵青的臉,秦桐心情大好,這刻連熱度都褪下去不少,閉目掩住眼中得意的光彩,不再說話。原因無它,只為了努力平復嘴角隱隱的抽動。
  陸伽焰不得不承認自己被反將一軍的事實,將那兩樣東西放到小幾上,臉色雖然有些鐵青語氣卻冷淡如常:「你想要我怎麼幫你?」
  秦桐心底大笑一聲,面上卻不過半開眼簾掃過陸伽焰一眼:「我怎麼知道,既然是你答應下來,辦法當然由你想。」說完再次閉起眼睛,意欲睡去。
  這才多長時間,自己招呼在秦桐的身上全數回到自己身上了,這算不算天道輪迴報應不爽?陸伽焰開始覺得一口氣在心裡憋得慌,逕自拉開房門走出去,他得出去吹吹風,不然真會失手掐死那個不怕死的傢伙。
  「啪」的關門聲響起,秦桐猛然睜眼,克制不住的笑出聲來,若不是因為發燒咳嗽,他真想掀開被子跳起來。報復的感覺實在痛快,現在的他,不用喝那些苦得要命的湯藥,病也已經好上大半了。
  心頭正在暗爽,推門聲傳來,秦桐連忙收斂表情躺好。這次進來的是周嫂和小桃,周嫂將床頭小幾上的東西收走,小桃放下托盤仔細看看秦桐,有些欣慰的道:「大哥氣色可是好多了。」
  周嫂看看房裡不見其他人,問道:「陸公子呢?」
  秦桐乾咳兩聲:「他剛剛出去說是有事要辦。」
  周嫂哦一聲,小桃將托盤裡的熬得濃濃的粥端出來,夾上一些小菜遞過去:「你胃口不好,這是娘一大早去菜市裡挑的土雞熬的,趁熱吃吧。」
  秦桐半是感動半是心虛的支起身接過粥碗,這一病,自己受苦不說還連累她們,這招數真是損已又害人,邊想邊把粥往嘴裡送。小桃坐在旁邊照顧著,周嫂則將茶碗小盆清出去,說道:「我去看看爐火。」
  秦桐喝著粥,問小桃:「你們都圍著我轉,吃過飯沒?」
  小桃皺皺鼻子:「早吃過啦,輪流幫你看著藥的火呢,那味道好苦。」彷彿當真聞到了那股苦味。
  小桃話音剛落,秦桐立刻聯想起這幾日灌的苦藥,胃裡頓時一陣泛酸,那粥到嘴裡都覺得嚥不下去,好在只剩下了小半碗,乾脆幾口喝乾把碗遞給小桃,眼巴巴的望著她:「小桃啊,你也知道那藥苦,一會你送碗出去的時候就對你娘說我睡著了,把那碗藥省了吧。」
  小桃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周嫂的冷哼就傳過來,秦桐縮縮脖子,苦澀的藥味飄來,正是她端著藥碗從門口進來,聽到秦桐的話冷哼一聲:「多大的人了,不過一碗藥,又不是要你命。」
  秦桐在心裡嘀咕:「豈止一碗,連著五天每天三碗,加上這一碗不多不少正好十五碗,早要掉半條命了。」
  話卻只敢放在肚子裡,屏著氣從周嫂手裡接過藥碗,看著黑糊糊的湯汁更覺得剛才吃下去的粥也成了苦的。
  周嫂從冬衣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放到小幾上,香甜的味道四散和著藥味齊齊鑽到秦桐鼻子裡,秦桐溜眼看去原來是蜜餞,嘴裡的澀味立刻覺得消減不少,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拿。
  「啪」一聲,伸去的手被周嫂給打了回來,周嫂冷著臉說道:「喝完才許吃。」冷淡嚴肅的表情卻因為有些上揚的嘴唇有了些破功的跡象。
  秦桐全副心神都在手裡那碗苦藥上,也沒看到,只咕嘟句:「喝就喝。」還是用老辦法將藥一氣灌下去,然後出手如電抓起兩顆甜梅丟到嘴裡,滿嘴的苦味絲絲化去,覺得好過多了。
  小桃看他模樣分明就像個小孩,忍不住笑出聲。秦桐倒是渾不當一回事,反正他在這兩人跟前哪有什麼面子可言,將那包蜜餞拿過來對小桃道:「我不過喝藥時要兩顆壓壓苦味,要不了這麼多,你陪我一起吃。」
  看著遞到眼前的蜜餞,小桃想起自己剛剛還笑他,臉不由有些紅,但到底小女兒心性,尤其蜜餞以前就極少吃,在村中時家貧自然不作它想,後來出村又忙著趕路哪裡記得這個,現在倒是託了秦桐生病的福,過一會也就高高興興拿起顆糖球吃起來。
  周嫂側目看著女兒紅撲撲的臉蛋,眼神黯然,轉身說句:「晚上冷,我去讓小二燒些熱水再添個火盆來。」小桃和秦桐齊齊應一聲。
  她剛走到門邊,陸伽焰正好進來,一掃眼就看到她眼眶有些發紅,心裡忍不住發緊,動動唇卻發不出聲音,只沉默著看她走下樓才進門。
  小桃正坐在床邊眼角帶笑的和秦桐說話,手裡拿著那包蜜餞不時往嘴裡塞顆,嬌憨可愛。
  這番光景讓陸伽焰眼裡多了些暖意,緩步走到桌旁站定,目光一直流連在小桃身上。聽到動靜,小桃抬頭看到是陸伽焰,燦顏一笑:「原來是陸哥哥回來了。」又坐著與他們聊上片刻就回房去了。
  陸伽焰直到小桃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才將目光轉到秦桐身上,沉聲開口:「你打算病到什麼時候?」
  秦桐重新窩回棉被裡,隨意道:「無所謂,你什麼時候想出解決辦法我就什麼時候好起來。」
  感覺灼灼的目光定在自己臉上半晌,才聽陸伽焰回道:「很好,那麼你明天就可以開始好起來了。」
  什麼?!秦桐瞪大眼,無法置信的看著他:「明天?」這麼快就把辦法想出來了?怎麼可能!
  陸伽焰剛要回答,敲門聲伴著小二的聲音傳過來:「客倌,熱水已經備好,現在要抬進來嗎?」
  「進來吧。」
  門打開,一陣冷風也跟著鑽進來,秦桐忍不住又往被窩裡縮縮。小二端著一大盆熱水進來擱到小幾上,另外兩個雜役抬著燒好的熱水走進來繞到床榻後的屏風裡,「嘩啦」一聲倒入浴桶內,屏風後便升起緲緲白煙。
  小二們走後,陸伽焰也不忙著回答秦桐的問題,自行走到屏風後面除去衣衫泡起澡來,也不管秦桐的目光幾乎快在他身上燒出兩個洞。
  等到沐浴完出來,換上***的中衣,陸伽焰慢步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去。秦桐早擰了布巾擦過臉,看到陸伽焰居然已經閉上眼睛,不由更是上火。
  正想開口時突然眨眨眼,當即也不再追問,把被子一拉蓋好翻身躺倒,不說?本大爺還不稀罕,今天不說明天不說,難道到京城了你還能不說麼。
  陸伽焰輕闔的眼簾張開,看一眼秦陸的背影,眼裡閃過奸詐,反將一軍?真不知道事到臨頭時是誰反將誰一軍,他突然開始期待早日到京了。

  解決方法

  第二日過午後陸伽焰給秦桐一張紙條,展開一看是處地址,當頭的上京兩字讓秦桐知道這恐怕就是陸伽焰幫他想的辦法。
  抬頭看陸伽焰,他仍是副淡淡模樣,秦桐把紙條一收也懶得理他,不說就不說,船到橋頭自然直,他總不會真想個蹩腳辦法落得讓自己嘲笑。
  於是從這天開始,秦桐的風寒開始好轉,不出數日不光高熱全退,就連咳嗽都好得差不多,精神已恢復得與日前一般,開始嚷著要早些回家見家人。只是外間天冷,周嫂她們還不放心,怕出門寒風一吹又要病倒,押著他在客棧裡又多住了幾天,又多備下幾件冬衣這才上路。
  今天一早動身,秦桐裹得嚴嚴實實出客棧,出門便發現天上居然揚揚灑灑飄著雪花,雪雖不大,卻落得急,地上已鋪了一層,踩上去輕微作響。
  兩輛騾車都已經套好,騾馬鼻中噴著白氣,雇的兩個車伕披著蓑衣雙手縮在袖中正在等他們,秦桐他們一上車立刻一聲呼哨,趕著騾車往京城而去。
  這一路因為風雪,到京城時已是大半個月後。在京城高大巍峨的城牆漸漸出現在眼前時,怕冷的秦桐還是忍不住跳下車在飄飛的大雪裡看個仔細。
  他雖是華僑,卻還未有機會去過自己真正意義上的祖國,只在博物館裡為它深沉濃厚的歷史而震憾神往,雖然他現在掉的地方並非真正的古中國,卻依然在這裡感受到血脈中抹殺不掉的牽繫。現在這歷史就活生生擺在了自己的眼前,叫他怎麼能不激動。
  除了陸伽焰,大家都當他是因為快到家而心情激動,也不催他,由著他來來回回將帝都比別外都更加雄壯堅固的城牆打量個夠才往城裡走去。
  進得城中時因為天色還早,秦桐便堅持讓大家一同去自己家。周嫂猶豫半天,看著秦桐欲言又止,看他的模樣似乎認定自己的父兄都好好的,這也是人之常情,可將近一年都沒有音訊往來,誰又敢那麼肯定呢?若是大家冒冒然闖過去,萬一看到噩耗該怎麼辦?
  但看到秦桐的堅持神情,這些話她又哪裡說得出口,最後終於拗不過答應下來,於是所有人便在剛剛過午時抵達了秦桐口中的家。
  那個地址秦桐雖然早就背得滾瓜爛熟,具體何在他卻是不知道的,於是上車後只把地址報給車伕就說自己累了想小睡會,反正宅子也算顯眼,讓車伕自行去問問,應該很容易就找得到。
  地址倒是真不難找,不過下車時秦桐望向那宅子卻被狠狠嚇了兩跳。第一跳是沒想到陸伽焰竟然有辦法找到個這麼大的地方,什麼叫「高門大戶」他今天算是真正見識到,這裡的恢宏氣勢立刻就把他家在美國的別墅給完全比了下去。
  而嚇的第二跳就是在漫天白雪中飄揚的片片白綾以及大門上掛的那兩個大大的白燈籠和上面黑黑的「奠」字,尤其是刻著「秦府」兩字的門匾上掛著的那朵大大的白花看得他心底陣陣發寒,開始明白陸伽焰所謂的「解決」方法是什麼。
  呆看著那片白,秦桐恨得牙癢癢:他媽的!他老爸老媽老哥可是在美國活得好好的,這混蛋居然設起了靈堂!
  但現在周嫂她們都站在自己身後,他連想狠狠剜眼那個混賬都不行。在風雪中呆立半天,寒意喚回他的神智,秦桐終於心一橫上前拍門。拉起門上的銅環扣出三聲悶響,他沒有發覺身後的三人都流露出深沉的悲哀神色,眸間翻騰著他未曾見過的複雜情緒。
  沒等多久,門緩緩打開,一個弓著腰的老頭睜著有些迷離的眼睛有氣無力的問道:「什麼人啊?」話音未落戛然而止。
  老頭迷離的眼睛在注意到秦桐時愕然睜大,抖著嘴唇半天后老淚縱橫:「二少爺、二少爺,你終於是回來了,老奴等得好苦啊……」隨後的聲音被一陣陣的嗚咽打斷,但秦桐沒有錯過老頭在自己腿上狠狠獰的那一把。
  有些呆怔的看著老頭在自己面前越哭越大聲,秦桐終於意識到自己再不說點什麼就太不合情理了,舔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剛準備說話。那老頭卻猛的一把撲倒他懷裡來,邊哭邊道:「二少爺,你怎麼了?我是錢伯呀,你不記得我了?」邊說邊哭得抽抽咽咽,秦桐將人架住,雖然知道這是假的,還是真怕他會哭暈過去。
  既然已經知道這老頭的名字,秦桐再說話時就流利得多了:「錢伯,家裡……出什麼事了?」雖然他自己覺得這話問得白痴,卻是恰到好處的傳到旁人耳朵裡。
  後面的周嫂小桃都有些不忍的撇過頭,暫時壓下自己的情緒,真心為秦桐感到難過。陸伽焰則在一旁不動聲色,靜靜看著。
  秦桐正在問這個「錢伯」,不妨自己胳膊上被他狠狠掐了一把,便是隔著厚重的冬衣也疼得有些齜牙,然後錢伯在他耳邊低聲道:「快哭,再不濟也擠出些眼淚來!」秦桐恍悟下開始努力想要滴幾滴眼淚下來,可是心裡只有對陸伽焰滿滿的怨憤,硬是流不出半點淚。
  那老頭看秦桐完全哭不出來,居然翻個大大的白眼,一邊繼續放聲大哭一邊藉著秦桐的身體遮擋從衣袖裡摸出個小盒子,示意秦桐打開。秦桐趕忙接過打開,老頭一手拍上去,語聲悲慟:「老奴一人撐著這個家真是苦啊……」
  拿在秦桐手裡的盒子隨著那一拍被舉到秦桐眼前,頓時一股辛辣之氣迎面撲來,秦桐立刻下意識的閉眼想要丟掉盒子去揉眼睛。
  他還沒有動作,那老頭就動作迅速的搶過盒子並將他的雙手死死拉住,居然往下一滑跪到地上去:「二少爺啊,老天還是待秦家不薄,你終於是活著回來了。」
  強烈的刺激讓秦桐終於流下淚,忍住想要揉眼睛的衝動,秦桐使力將老頭從地上抬起來,說道:「錢伯錢伯,還是進去後再說吧。」他好冷,大風雪天的在門口站了半天,已經快凍僵了,尤其臉上的淚水被冷風一吹,更是讓他打個激靈。
  錢伯吸吸鼻子總算是站起來,那眼淚還在「嘩嘩」流個不停,看得秦桐佩服到家,這樣的演技拿到現代,不得「奧斯卡」就真是浪費。
  接過秦桐的話頭,錢伯連連點頭:「是老奴糊塗了,二少爺快請進來。」又往他身後看一眼,從秦桐身前站到旁邊讓出路,一邊擦淚一邊用哽咽的聲音說道:「這幾位是二少爺的貴客吧,老奴怠慢,還請不要見怪。」躬身請周嫂他們進屋。
  周嫂他們一言不發跟上來,錢伯轉身將門關好就在前面帶路。影壁後是一個極廣的庭園,園後方的主屋上白綾翻飛,襯著這樣的皚皚大雪讓園景說不出的消寂。
  錢伯將眾人領進主屋大廳,秦桐一眼望去額角青筋猛抽。大廳全然一副靈堂裝扮,光是正前那方白幔上又黑又大的「奠」字就刺得他極不舒服,隨著推門時灌進來的冷風微微抖動,黑沉沉的顏色透著死氣。
  「奠」字下就是設的靈台,一溜四個牌位擺在上面,秦桐掃一眼發現都不是自家父兄的名字,心裡才松些,暗道幸好沒把家裡人的名字都報出來,不然自己真在這哭靈,老頭和哥哥要知道了不把自己打死才怪。
  心裡還沒輕鬆多少,就看到最下邊的牌位上刻著自己的名字,「秦桐之位」四個鎏金字在漆黑的牌位上刺眼到極點,刺得秦桐險些控制不住就要撲到那個混蛋身前一拳頭把他打扁。
  站在那四個牌位前秦桐雙拳緊握,臉上忽青忽白,周嫂和小桃都道他是得知噩耗心情大變,不由擔心的在一旁看著他,陸伽焰神色如常,眼中卻閃過一抹奸詐。
  錢伯這時走上前,將刻著秦桐名字的牌位拿下來,抽抽噎噎說道:「感謝老天爺讓二少爺回來,當初接到信時真是晴天霹靂,大家都以為當家的全沒一個能回來了,老夫人日日以淚洗面,沒多久也鬱鬱而終。」
  伸手摸著那個牌位,突地把它往靈桌上砸去:「今日二少爺回來,秦家總算沒絕了後,這勞什子也用不上了。」話音中「嘭嘭」數聲,那牌位被砸個稀爛。
  秦桐呆看著寫著自己名字的牌位被砸個面目全非,錢伯自去取過三支線香在靈牌旁的白燭上燃著,雙手捧到他面前:「二少爺,向老爺老夫人和大少爺報個平安吧。」三支線香就這麼舉到了秦桐鼻子底下。
  回神從錢伯手裡接過線香,秦桐咬牙撩袍跪到蒲團上對著三個莫名的牌位拜上三拜說聲:「爹、娘、大哥,我回來了。」
  起身走到香爐前將線香插上,錢伯跟在他後面抹淚:「老爺老夫人,大少爺,九泉下你們也可安心了。」就在秦桐回身時壓低聲音:「記得再去叩三個響頭。」
  秦桐望望牌位,不斷告訴自己這是演戲這是演戲,再回到蒲團上跪好,伏首「咚咚咚」三響叩下去,起來時臉色更青,配上還未乾的淚痕,真真實實的淒慘模樣任誰見了都會相信那靈台上供著的絕是他的親人無疑。
  之後周嫂他們也依次進過香,便由錢伯招呼著住下,等把安頓的事情忙完,已是晚飯時分。不過這秦家府第雖大,裡裡外外卻只得錢伯一人招呼,周嫂心下惻然,晚飯便由她張羅了,錢伯不住道謝。吃過晚飯後,眾人各自回房休息。

  波動

  秦桐在房裡轉來轉去,這大宅中的房中都建有地熱,平日雖然都停住不用,但如今他們過來,錢伯便將幾人住的房中的地熱都燒起來了,屋中暖氣融融,自然不是平常客棧能比。但秦桐此刻哪有心情享受這個,在自己房裡轉沒幾圈便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因為人不多,所以大家住的地方都在主屋後的東院內,往來間不過幾步。眨眼間秦桐就到了陸伽焰房前,他門也懶得敲,直接推開走進去。
  陸伽焰正在小廳裡喝茶,秦桐進來他眼也沒抬,自顧自斟。秦桐見他一副悠哉樣,氣就不打一處來,走近猛一拍桌子:「你倒真是想的好辦法啊。」開口就滿是火氣,桌上的茶壺跟著跳三跳。
  端在陸伽焰手裡茶碗卻顫都沒有顫,揭開茶蓋喝過一口,陸伽焰才不緊不慢的說道:「不錯,我也認為最好。」
  這大言不慚的話更讓秦桐火冒三丈,最好?好個屁!哭喪叩頭也就罷了,靈位齊齊一排咒他全家死絕,還敢說最好!秦桐咬牙切齒:「好,是很好,好到我想殺人!」而且要千刀萬剮才解恨。
  陸伽焰把茶碗放了,回道:「一勞永逸一次解決,當然好得很。」
  這種混賬話讓秦桐再忍不住,伸手又揪住他的衣襟,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幾乎噴出火來,咬牙切齒恨不得一拳扁上去:「一勞永逸?永逸得讓我全家死光光?」
  陸伽焰抬手握住他的脈門略一用力,冷冷道:「你倒是揪得習慣啊。」秦桐只覺得疼痛難當只好將手鬆開,陸伽焰也才把手放下來,人卻還是安坐在錦凳上沒動分毫。
  秦桐哼一聲揉揉手腕,覺得陣陣麻痛使不上力,捲袖一看清晰的留著兩枚指印,又撇到陸伽焰站起來,立刻後退一步,緊緊盯著他。
  陸伽焰與他對視,說道:「自然一勞永逸,你本就不是這處的人,難道日後還要再變出親人來嗎?現在你孑然一身,以後再不用為身世煩惱,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好的。」
  秦桐被噎住,想不出要怎麼反駁,但想到一溜的牌位和上面刺眼的「秦桐」兩字,這口氣怎麼也嚥不下去:「想辦法有必要想那麼絕的出來?況且,那牌位……牌位上刻我的名字做什麼?」
  陸伽焰冷笑:「你是笨蛋嗎?你說你出事之後一直沒與家裡聯繫,既然你爹和哥哥都死了,你倒說說憑什麼要你這個也沒音信的活著。」
  秦桐怔愕間也知道陸伽焰說得不錯,一時吐不出半個字。這確實是最一勞永逸的辦法,但想起用自己恐怕再無緣一見的家人來演這麼一齣戲,心理上卻無論無何也無法接受。
  心裡這一年來壓抑的感情蘊成了苦酒,他的思念害怕恐懼能說給誰聽?抬頭冷硬的對陸伽焰說道:「你又知道什麼?」然後半刻也不停的拉開門出去,轉身的瞬間眼裡的淚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下來。
  一邊在心中暗罵自己沒用,眼淚卻是不爭氣的越落越凶,秦桐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砰」一聲將自己關回房間,甩手狠狠給了自己幾巴掌,低咒道:「沒用的傢伙!」
  從掉入這個時空起,他就一直拚命找事情分散注意力,強迫自己不要想那些有的沒的,反覆告誡自己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刻意的忽略,成功的讓他沒有掉入消沉的情緒中,可是忽略得再徹底也不代表事情不存在,他和家人天各一方,他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他們也不知道他的消息,二十多年的血緣羈絆一夕斬斷個乾淨,連絲痕跡都沒留,誰能輕易接受?
  扇的那幾巴掌沒能讓秦桐冷靜些,相反,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在此刻如同潰堤的洪水肆意蔓延,和著淚水一起湧出,讓他只能狼狽的席地而坐,靠著牆將臉深深埋進雙手中。
  陸伽焰沉默的站在桌邊,心情煩躁莫名,他知道秦桐哭了,雖然在那瞬間他背過身,但突變的呼吸氣息和僵硬的動作瞞不過他,而就在那時,他心裡居然升起了名為心虛內疚的情緒。
  心虛什麼?他說不上來,內疚什麼?他更不知道,事情解決得很完美,肯定不會再有麻煩,甚至在面對秦桐質問的時候他都能理直氣壯,可為什麼在聽到那句「你懂什麼」的時候他卻莫名覺得心虛覺得內疚了。
  煩躁的在屋中走了幾圈,不知是不是地熱的關係,讓他只覺得屋裡實在讓人透不過氣來:「見鬼,我懂什麼?那你又懂些什麼?」若不是那傢伙橫插一腳,讓他看著親人就在眼前天天相見卻不能相認,這種滋味,誰又知道?他幹嘛要覺得心虛內疚?
  「啪」一聲打開門,寒冷的空氣夾雜著稀稀落落的雪花撲了他滿臉,將心頭的無名火澆熄了些,陸伽焰忍不住深吸口氣大步出屋,果然還是外面舒服多了。
  夜間雪雖下得小了,風卻更大也更冷,陸伽焰連冬衣都沒穿卻渾然未覺,反倒想讓風吹得更大些,若是能把那股無名火吹熄更好。
  他還沒在外面站多久,隔間的房門忽的打開,下意識側身望去,小桃正探了頭張望,見到他在,叫了一聲:「陸哥哥。」就跳出門來。
  陸伽焰看她回身關好門跑到自己身前,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棉襖裡還有些發抖,有些心痛,伸手揉揉她的頭髮,問道:「晚了還跑出來,怎麼還不睡覺?」又看一眼關好的房門,繼續道:「你娘讓你跑出來的?」
  小桃吸吸鼻子,抓著陸伽焰的袖子:「睡不著,想看看大哥怎麼樣了。」聽到陸伽焰問起娘親,頭低了下去:「娘今天覺得累,很早就歇下了。」
  陸伽焰看她小臉閃過黯色,不由拉過她的手拍拍,心底嘆息,是啊,重回舊地,物是人非,誰心裡都不好過。又不由苦笑,豈止物是人非,根本物非人也非,自己剛將這裡重新買回來時根本就已與記憶中的模樣大相逕庭,是他全憑著那點模樣零碎的記憶將園子恢復成如今光景,再多的,也是有心無力了。
  小桃卻沒有低落太久,畢竟她現在擔心的是秦桐,又反手抓了陸伽焰的袖子,問道:「陸哥哥,大哥現在怎麼樣了?你去看過他沒有?」
  陸伽焰動動嘴角,這叫他怎麼回答?人剛被他氣跑了,能好到哪裡去?更別說再去看他,恐怕他會先用目光在自己身上戳上幾個窟隆。只得說道:「你大哥的心情也不好,想自己靜一靜。」說到「大哥」這兩個字,連眉毛都忍不住在跳。
  小桃心思在秦桐身上,沒注意陸伽焰有些奇怪的語氣,哦了一聲只探著腦袋往秦桐房中那盞有些明滅不定的燈光看去。
  陸伽焰看小桃凍得抖個不停卻不肯回房,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裡已經有了個大概,說道:「你大哥是大人了,這兩天過去了就好,不會有什麼事。倒是你,現在又晚又冷,快些去睡,再站下去小心風寒。」邊說邊牽起小桃半拖半拉的往她門口走去。
  小桃不情不願的邁開腳,頻頻回頭,說是這樣說,可她就是擔心呀。陸伽焰硬是將她架到門口,推門讓她進去,說道:「放心,我說沒事便會沒事,快些去睡。」
  不等小桃再說什麼,陸伽焰說完就將房門關起,人卻在門前站了半天才離開,唇角掛著一絲無奈,他要是哪天出了事,她會不會這麼擔心?便是只得十分之一,他也滿足了。
  站在院子中吹足了冷風,陸伽焰終於決定回房,回去時看到秦桐房裡還有燈火,不知怎的就想過去看看,只是沒走幾步自行打住,猶豫片刻還是轉身往自己房裡走。
  有什麼好看的,看到了又能說些什麼?今天晚上的自己真是有點反常,還是早點休息去,明天應該就能恢復正常吧。
  秦桐在坐地上哭得夠了,腰骨上的陣陣痠痛提醒他地板雖有地熱也不能算是個舒服所在,一手扶腰,一手扶牆撐著已經有些麻木的雙腿站起來。
  臉上淚痕半乾,緊繃繃的很是不舒服,秦桐找來溫水洗過臉,又在屋子裡繞了幾圈,直到覺得腳不麻了才坐回床上。
  該哭也都哭完了,現實還是擺在眼前,既然短時間內不可能回去,那麼還是先解決眼前的問題比較重要。
  拉過被子躺下,陸伽焰說的「一勞永逸一次解決」八個字浮上腦海,秦桐嘴角噙上一抹笑,既然如此,便讓他也「一勞永逸一次解決」那個讓他頭痛的問題好了。
  想到能夠「一勞永逸」的擺脫那個混蛋,秦桐覺得說不出的痛快,閉上眼睛翻個身,很快就沉沉睡去。
  而另一間房內的陸伽焰卻霍地睜眼,背脊上寒氣一陣陣往外冒,怎麼回事?警覺的感應四周,並無異狀,原來是錯覺麼?
  想來是做殺手時養成的直覺,陸伽焰隱隱覺得有不好的預感,他的直覺從未出過錯,但在這時候又會出什麼事?睡意被打破,一夜無眠。

  措手不及

  第二天秦桐睡到正午才有些戀戀不捨的從床上爬起來,一反常態的,陸伽焰居然也是這個時間才剛剛起床,梳洗完畢出得門來,秦桐一抬頭就看到了那個命裡的災星。不過沒關係,想到自己很快就能擺脫災星過回正常人的生活,他毫不介意在此時對著災星擺出笑臉。
  陸伽焰滿腹狐疑,他昨天把人得罪了個徹底,怎麼今天居然對著他笑得這麼開心?昨晚上不好的預感再次浮了出來,陸伽焰不由心下戒備,笑成這樣沒有陰謀他陸伽焰三個字就倒過來寫!
  遠處忽然傳來人聲:「大哥大哥。」原來是小桃跑過來了,秦桐一聽聲音立刻側過頭,斂去笑意,換上一副哀淒神色,任由小桃拉住自己的袖子。
  小桃滿是擔憂,看到秦桐的表情心裡更難過,又不知道怎麼安慰,只得道:「娘和錢伯把午飯做好了,大哥和我一起去吃些。」拉著秦桐就走,一旁的人則被她完全忽略了。
  他們兩個在前面走,陸伽焰在後面看得心裡更不是滋味,只覺得似是被堵了塊大石頭不上不下,重重吸了幾口氣才跟上,心裡開始為如何相認煩悶不已。
  前院的小廳中熱氣騰騰,一桌四色小菜,中間置了個涮鍋,熱氣便是由鍋中散出,伴著的還有陣陣香味,圍著擺了不少肉食蔬菜用來涮著吃。
  秦桐沒吃早飯,被香氣一薰立刻覺得胃中空得難受,身上也有些發冷,很想就這麼撲上去吃個痛快,但牽著自己的小手時時提醒他,他現在是在服喪中,不能失態。
  拚命壓下氾濫的口水,秦桐苦著臉坐到桌子旁,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微微抽動,手無意識的握緊。小桃一直拉著他,自然有感覺,以為他是心中悲傷,只得無言的回握,卻不知道此刻秦桐心中想的是怎麼都不動筷子,他好餓啊,餓得快死了。
  大家紛紛落座,錢伯也跟著坐到一起,周嫂拿起筷子說道:「吃飯吧。」
  這一聲讓秦桐如蒙大赦,一把將筷子搶到手裡,趕快先挑了塊煮好的牛肉放到嘴裡,神情突的一變,卻不敢叫出來,只得維持那副苦瓜表情默默吞下去,眼淚頓時就「吧嗒吧嗒」往下掉,燙的。
  他的眼淚這一掉,大家本來就少得可憐的食慾就變得更少了,不管是知情的還是不知情的,全都定定的看著他,又覺得這樣似乎不好,再齊齊把視線拉開。
  陸伽焰垂著眼睛,再不看秦桐,不動聲色的吃飯,他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趁著現在能吃趕快吃,不然恐怕等會就吃不成了。
  秦桐被大夥瞧得一呆,下意識的摸摸臉,完了,肯定都以為自己哭了。錢伯和那個混蛋忽略不計,看看周嫂和小桃一副食不知味的樣子,只拿目光往自己這方向瞟,秦桐突然覺得說不出的心虛。
  拿袖子把眼淚擦掉,秦桐儘管餓得要死吃起來還是中規中矩,一碗飯漸漸見底,最終只剩幾顆米躺在碗底。他還沒飽,可是在這種情況下說再來一碗合適嗎?
  他兀自左思右想,渾不知這舉動又引來旁人的側目,個個執了筷子不動只專心看著他。等到秦桐再抬頭時,看到的便是這麼副光景。
  周嫂和小桃滿是憂色的看著他,怕他情緒不穩。錢伯則是一臉不解,表情上明明白白寫著這戲做得也太逼真了吧。陸伽焰劍眉微挑,眼中存疑,似乎在猜測他又在動什麼歪腦筋,臉上是毫無遮掩的戒備神色。
  秦桐的目光在各人臉上溜過一圈,最後在陸伽焰臉上停下,心中下了決定,暗笑道:「任憑你再戒備,老子我今天一樣要讓你措手不及。」
  努力克制著就要在嘴角浮起的得意笑容,秦桐打消再來一碗的主意,維持著那抹悲傷的表情沉痛的將碗放下,儘量以最低沉的聲音說道:「今天,我決定了一件事。」
  一桌子人全沉默的看他,錢伯聽到這話時直覺站起來準備迴避,卻被秦桐叫住:「錢伯,既然你是『我家裡』的老管家,這件你也該聽聽。」
  錢伯目光一飄往陸伽焰看去,看到他沒什麼表示便又坐下,應道:「既然二少爺這麼說,那老奴留下便是。」手裡還緊握著那雙筷子,自己卻渾然未覺。
  感到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自己身上,秦桐的心跳不由加快,小心的深呼吸平復心跳,秦桐雙手都不由有些顫抖,自由啊,我終於快奔向你的懷抱了!
  沒人說話,大家全等著秦桐開口,半晌後終於聽到他輕咳兩聲,開口說道:「我想好了,焰,我們分手吧。」那聲「焰」叫得自己都渾身一抖,真惡。
  呼吸聲頓止,不要說沒人說話,更是連個透氣的都沒有。周嫂和小桃呆呆地看著秦桐不知該做何反應,陸伽焰仍是沒有表情,只有額間的青筋隱約跳動。
  不知過去多久,「啪」的一聲打破一室寂靜,錢伯將張得大大的嘴合上,彎腰拾起地上的筷子,忙不迭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呃,我去把筷子洗洗。」邊說邊將筷子捏在手裡,扭頭看過陸伽焰一眼,目光裡是萬分震驚,隨即低了頭快步走出屋外。
  他的天啊他的神啊,他聽到什麼不得了的事了,這事情的發展太匪夷所思也太……不可置信了!往自己腿上狠狠掐了一把,換來尖銳的疼痛,錢伯卻仍是兩眼無光喃喃道:「這怎麼可能是真的!」
  筷子落地的聲響震回大家的神智,眾人重新找回呼吸,小桃張張嘴想說話,卻被娘親在桌子下拉了一把,只得把話嚥下去,繼續盯著秦桐看。
  果然秦桐接著說下去:「焰,你也看到我家裡的情況了,現在家中只剩我一人,樹倒猢孫散,連個親戚朋友都不再上門,現在重整家業為秦家留後的只能是我,所以,我們分手吧。」不行了,那聲叫得他快吐了。
  看看,多麼偉大的情操多麼偉大的藉口呀,秦桐自己都不覺有些飄飄然,看他多聰明,竟然也能被他抓住時機想到一個這麼絕的辦法來,他果然是個天才!現在提出這個要求簡直天時地利人和全齊了,怎麼會有人反對,肯定不會有人反對,秦桐自信滿滿。
  心裡越得意,他臉上擺的表情就越沉痛,目光沉重的周嫂和小桃臉上繞上一圈,果然看到她們正震驚的看著他,秦桐不由更佩服自己的演技,看來自己這方面還是很有天賦的。最後,目光終於停在陸伽焰身上。
  不看不打緊,一看之下秦桐忍不住打個寒顫,陸伽焰臉上平平靜靜,眸子如同往常波瀾不現,但秦桐知道,他在生氣,而且氣得不輕。
  好吧,這事自己是事先沒跟他打招呼,那又如何,只准他搞突然襲擊的嗎?這麼白白大好的機會,能夠重新做回正常男人的機會,他只要點個頭大家就都自由了,這個混蛋幹嘛還一臉要把他生吞活剝的樣子?老子可不欠他。
  問心無愧,秦桐壓下心寒抬起下巴示威的回看過去,媽的,那什麼表情?真當我欠你的啊,你欠我還差不多,精神損失費就不少了,遲早慢慢算回來!
  想是這樣想,儘管秦桐不斷給自己打氣,氣勢上卻還是慢慢軟了下去,陸伽焰臉上情緒半點不露,秦桐完全看不出來他的打算,他知道的只有一點,那人的火氣似乎更大了。
  陸伽焰沒有說話,秦桐自然也不再開口,維持坐姿如同石像一般對望,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秦桐覺得大腿一陣陣發麻,就在他忍不住想輕輕動一下的時候,陸伽焰拍桌而起,幾步跨到他身邊,拎起他的領子就把他往門外拖。
  還來不急有任何反應,秦桐就被他拖到門口,立刻伸手開始使勁扒著領子上的那隻鋼爪,什麼形象不形象的也顧不上了,大叫道:「喂,快放手!你個混蛋,我命令你放開!放開!」沒人應聲,秦桐依舊被拎著領子拖走了。
  不理他一路哇哇怪叫,陸伽焰拽著他一直走到房間,揚手就將他扔了出去,「嘭」一聲秦桐重重砸到床板上,與此同時,房門也「啪」的關上。
  從床上掙紮著爬起來,秦桐被陸伽焰的臉色駭了一跳,抖著聲音開口道:「你、你要幹嘛?」此時此刻,他的腦海裡只有四個字——毀屍滅跡。
  陸伽焰往前邁步,秦桐立刻跳起來往床裡躲,也不管沒脫鞋將床褥踏得一片黑,他還不想死,他連兒子都還沒生。
  屋子空間不大,陸伽焰幾步到位,緊緊盯著床上的傢伙,雙手控制不住的就想掐斷那個看上去很礙眼的脖子,反正那上面的東西也是空的,要不要無所謂。
  秦桐不敢去看陸伽焰的神色,只拿眼睛死死瞪著他的手,腦海裡不禁又回憶起它掐在脖子上的感覺,心臟一陣又一陣發顫,但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正在這樣想,陸伽焰冰冷的聲音響起,卻讓秦桐氣得兩眼一黑:「我說,你真的是個白痴吧。」絕對肯定的語氣。

  你來我往

  雖然氣得不輕,秦桐卻沒頭腦一熱沖上去,只窩在床角儘量把眼睛瞪起來,怒道:「你說誰白痴!」開口閉口罵人白痴的才是白痴吧,後面這句沒膽說出來,只能腹誹。
  陸伽焰雙手抱胸,冷冷道:「這房子是誰的?」
  「……」
  不理秦桐是否回答,陸伽焰繼續:「你真當自己是這裡的主人了?這裡是給你白吃白住的麼?」
  秦桐終於忍不住從床角跳出來:「要多少錢?」真當他是乞丐呀,好歹他也有幾張銀票,只要能讓這傢伙從眼前消失,花點錢又算什麼。
  換來的是一聲冷笑:「多少錢?你是要租還是要買?就你那點銀子能撐多久,還想重整?估計能修好兩個屋頂就算不錯了,而且錢伯是我的人,既然他現在是『你的管家』,費用當然也是少不了的。」
  「……」沒人應聲,安靜的房間裡只有急促的喘氣聲,好半天秦桐終於咬牙道:「說來說去,就是你根本不打算走對不對?」
  「當然。」回答的理所當然。
  「鏘」的一聲,秦桐清楚的感到自己本就越來越緊的神經終於隨著這句話繃斷,雙手在身側握緊又鬆開,反覆數次後一拳揮出:「你個混蛋!」除了分手叫他還能想什麼辦法出來?以前總找不到好藉口,這回好不容易齊全了,他媽的居然不肯配合,當他是傻子耍嗎?
  陸伽焰輕易就將他的拳頭接住,略一用力就聽到骨骼摩擦發出的「嘎嘎」聲,秦桐不由臉色發白,卻強忍著不叫出來。
  陸伽焰沒將手放開,就那麼繼續握著,說道:「這事你不是早知道了麼,我的事情還沒辦完,自然不能離開。」當然辦完後更加不可能離開。
  秦桐顧不上手痛,直直看著面前那張仍舊沒有表情的臉:「跟她們有關?你想利用她們做什麼?」手還被握得疼痛入骨,秦桐卻對著把自己制得死死的人放狠話:「你要敢傷害她們,我絕對會叫你好看!」
  陸伽焰挑眉:「就憑你?」眼光忽地飄過緊閉的房門,隨即一側身坐到床邊,登時就將距離拉近,握住秦桐拳頭的手也摸上他的脈門,不輕不重的扣住。
  呼吸可聞,秦桐下意識的順著他的目光瞟眼房門,突然意識到這是個絕好的機會,於是也不去回答陸伽焰的問題,只說道:「喂,你到底有什麼事?」
  「不關你事。」聲音卻刻意壓下了不少,低低響在秦桐耳邊。
  秦桐眼珠子轉轉:「不關我事?怎麼我感覺這事與我關係不淺?你覺得,我要是現在叫出來,結果會怎麼樣?」
  聲音配合的放低,輕吐在陸伽焰的耳邊,說話間的熱氣輕掃過他的臉側,有些癢的感覺似乎順著靈敏的神經爬到心裡,讓他微微皺眉。
  略微偏過頭,陸伽焰學著秦桐的模樣靠近他耳邊,語氣輕柔的道:「你在威脅我?」聲音同樣不大,一個字一個字鑽入秦桐耳裡,讓他抖了一下又一下。
  手腕上傳來的疼痛開始壓迫他的神經,秦桐咬牙,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無所謂的聳聳肩:「我只是想與陸大公子你好好談談,若你認為這是威脅,那我也無話可說。」他就不信他敢在這時候把自己宰了。
  盯著眼前那對漆黑的眸子,裡面正光華流轉,信心滿滿的看著他,似乎認定了自己這次必定穩佔上風。陸伽焰沒說話,只伸手摸上秦桐的臉頰,修長的手指慢慢劃過臉頰往下來到頸部,並未急著離開,在他的脖子上來來回回摩挲,似是意猶未盡。
  秦桐在陸伽焰這樣的動作下很快底氣不足起來,寒氣悄悄豎起,雞皮疙瘩一顆顆冒起,雖然一再告誡自己不能示弱,身體卻不受控制的往後退去。可這一點用都沒有,那人的手指依舊在自己頸邊,然後,他聽到一句話:「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有點穴這門功夫?」很輕很軟的聲音,彷彿羽毛。
  「什麼?」秦桐還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反問,右頸下一處卻突的感到有些麻痛,那兩個字還沒來得急出口就已消失。
  秦桐再張張嘴,發現自己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一雙眼睛頓時瞪得又圓又大,嘴巴開開合合,幻想自己能這樣噴出火來把面前的傢伙烤焦。這混蛋,不知道世上有人權這種東西麼,竟然剝奪他的話語權。
  陸伽焰靠得更近,握住秦桐脈門的手也已經放下,兩手都撐在他的身側,隔著那麼點若有若無的距離在他耳邊說道:「要威脅我,你還不夠格。」
  秦桐呼呼喘氣,扔了對大大的白眼到陸伽焰身上,隨即眼睛瞪得更大,「啊啊」兩聲指指自己的喉嚨,示意陸伽焰把啞穴給解開。
  屋外,小桃正扒在門邊的窗戶上從捅了個小洞的窗紙往裡看,溜溜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冷不防橫裡伸出隻手在她腦袋上狠狠一拍,疼得她差點就叫出來,連忙咬住自己的袖子,縮縮肚子看著橫眉站在自己前面的娘親。
  不用周嫂再開口說什麼,小桃自動自發的鬆開扒住窗檯的雙手,一路小跑回屋,完了完了,被抓個正著,不知道主動認錯有沒有用?
  直到周嫂和小桃的身影消失,屋頂上突地滑下一個人,有些佝僂的身子,經歷過風霜的面容上那對眼睛顯得有些無神,蠕動的嘴似乎在喃喃自語,卻因為聲音太小,甫出口就被風雪打散了。
  陸伽焰這時才將秦桐的啞穴解開,說道:「好奇心太重不是什麼好事。」轉身就準備從床榻上起來,不防卻被秦桐一把拉住。
  秦桐一副慨然就義的模樣,死死拽著陸伽焰的袖子:「不行,我必須得知道是什麼事。」有句話叫什麼來著,老爸以往最是喜歡,好像叫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現在他算是深有體會了,連對方的底細都沒摸清楚,他真是一點勝算都沒有,只能被人牽著鼻子走。
  看著抓在自己袖子上的那雙手,陸伽焰瞳孔微微一縮,問道:「她們對你來說有那麼重要麼?」心底的感覺有些奇怪,說不上來都是些什麼。
  秦桐一怔,明明是在談他們之間的事,怎麼扯到周嫂和小桃身上了,略一思索立刻會意,毫不猶豫的回道:「當然重要,現在她們就是我的家人。」話音一落,明顯的感覺到被自己拉著的人有瞬間的僵硬。
  沒有回答,陸伽焰只撥開秦桐的手往前走,秦桐立刻又沉不住氣,大叫一聲:「喂!」
  陸伽焰回過頭,臉上的表情雖然淡,秦桐卻覺得裡面似乎什麼地方有些不同了,不過沒等他想個明白,就被陸伽焰的話砸得發暈:「今天晚上我到你房裡去睡。」
  沒什麼比這句更讓他神經過敏,秦桐當即幾步衝到陸伽焰面前,這次是雙手伸出死死揪住他的衣領,恨不得將人一把勒死,吼道:「你有膽再說一遍!」
  陸伽焰這次居然沒有將他的手拉開,只指指自己的床,說道:「今天晚上我到你房裡睡。」語氣再平靜不過,就像在討論天氣。
  秦桐驀然回頭看過去,一床的腳印立刻呈現眼前,褥子被子被踩得慘不忍睹,皺巴巴的團在一起無聲控訴剛才某人的暴行。
  雙手鬆開衣領,秦桐有點心虛的扭過頭,摸摸鼻子悶聲道:「睡就睡,有什麼大不了的。」想了想又覺得有些不甘心,繼續道:「這又不能怪我,還不都是被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嚇的。」越想越覺得憋悶,怎麼一對上他就被克得死死的,又記起陸伽焰根本沒回答自己的問話,抬頭問道:「喂,你還沒回答我。」面前已是空空如也,半個人影都沒有了。
  大風捲起的雪花讓陸伽焰微眯起眼,離開小院在迴廊走上一段就看到主屋上迎著風雪飄舞的白綾,推門進去,沉寂空曠的靈堂裡有人背對門口站著。
  陸伽焰剛抬腳進去,那人猛然回身就往他身上撲來,帶出一串嚎叫:「啊啊啊,你個小子什麼時候對男人感興趣了?」
  身手敏捷的閃過那個熊撲,陸伽焰還是那副冷淡表情:「要說話先把臉上那層皮扒掉,我看著就噁心。」
  說話的人剎住腳,眼睛閃啊閃的:「有了新人忘舊人,我被你嫌棄了。」皺巴巴的臉上全是委屈,看著就讓人忍不住寒顫,那張臉,正是錢伯。
  陸伽焰沒作聲,逕自走到桌邊坐下。錢伯撇撇嘴,伸手在自己臉上抹上幾抹,老態龍鍾的臉立刻不見,換上張邪氣又有些玩世不恭的年青面孔。
  「喂喂,你不會真看上那個男人了吧?」看看他們兩人上在床上那模樣,冰人也會有融化的一天麼?不過說實話,那男的還是長得不賴。
  「找我來什麼事?」
  嘖,真沒情調,那人甩手扔出張薄薄的紙,回道:「當年的事情,總算查出些眉目來了。」

  擦槍走火

  輕飄飄的紙張筆直朝陸伽焰飛去,陸伽焰伸手一抄,隨即便將夾在指間的紙張展開,直到看完紙上的內容,平淡的神色也沒有半分變化。
  旁邊的人眨眨眼,問道:「看完了?」
  「看完了。」
  「就這樣?」
  「……」沒有回答,那人誇張的嘆口氣:「算了,你的私事我不管。不過,我這個錢伯到底得演多久啊?」老皮老臉的,害他都不敢照鏡子。
  「不知道。」
  一蹦三尺高:「你什麼意思?」
  眼光淡淡掃過:「當初是你自己跟著要湊熱鬧,講的條件裡沒說時間。」
  那人肩膀一垮,無力揮揮手:「算了算了,就當我江歧遇人不淑,攤上你這樣的當朋友。」
  紙團揉進掌中,片刻後細細的碎屑從指間流出:「你是瞎了眼死纏爛打,幹我何事?」
  江歧做雙手捧心狀:「誰叫你當年總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我是個憐香惜玉的人啊。」隨即跳開,身後的那張椅子「嘩啦」一下成了堆柴火。
  「那我換正經話題,你真不打算再回去了?」
  「我有我的事。」
  「你就捨得把那一大攤子甩我身上?累死了怎麼辦,我兒子都還不知道在哪呢。」
  「你現在不就跑出來了。」
  「……」
  江歧在對面的一張椅子裡坐下,整個人軟綿綿的窩著,彷彿沒有骨頭,有氣無力地道:「算我犯賤,而且還賤成了習慣,就當自找罪受。」又伸手摸摸臉,續道:「扮老頭子一點也沒想的好玩。」
  「死了就行了,反正你『年—紀—大—了』。」
  一句話就讓江歧臉色發青:「我說,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毒。」
  秦桐揉著手腕回屋,剛才還不怎麼覺得,陸伽焰一走,手腕上被扣的地方就火燒火燎的痛起來,拉起袖子一看,果然剛剛被扣的地方起了紅痕,他媽的手勁怎麼那麼大!屋裡沒有藥油之類的東西,秦桐只得擰個巾子冷敷,冷冰冰的觸感讓他打個寒顫,手腕上的痛被這麼一激,倒是消下去不少。
  閒來無事,秦桐把自己扔到床上開始發呆,他想不通陸伽婁怎麼會盯上週嫂和小桃,一對小山村裡出來的母女,沒錢沒地位,能從她們身上撈到什麼好處?
  在床上翻來翻去,平明不怎麼靈光的腦子突然就想到周嫂打算盤時利落的樣子,又想起她會認字也會寫字,那樣的見識談吐,越想越不像是個小山村裡能教出來的,頓時恍然,「我這運氣是好呢還是不好呢,隨便敲個門都能敲到個有來歷的。」但自己果然也是笨,明明這麼多明顯的線索擺在眼前,居然到現在才看出點眉目。
  既然已經動用了許久沒用的腦細胞,秦桐破天荒決定思索下去,結果想來想去發現腦筋打了結,只得暗嘆一聲放棄,看來自己真不是這塊料。
  他正在床上打滾,門外傳來小桃的聲音:「大哥,在不在?娘親叫你去吃飯呢。」秦桐應聲開門,就見小桃低著腦袋站在門口,看到他開門也不抬頭,重複一句:「大哥,去吃飯了。」就轉身跑開。
  秦桐剛剛準備點頭答應,就看到小桃一溜煙的不見人影,不由愣住,這孩子,今天怎麼怪怪的?
  秦桐到飯廳時陸伽焰和錢伯都在,他目不斜視往裡面走,堅決不多看一眼。小桃也早就跑過來,正坐在位子上垂著頭,兩手將面前的筷子擺來擺去,仍舊不抬頭。
  周嫂不在,桌子上也還沒擺上飯菜,飯廳裡的氣氛一時有些詭異,秦桐想了想,拉開小桃旁邊的椅子坐下,學著小桃的樣子抓過面前的筷子擺弄,忽然就感覺到似乎有人的目光正牢牢釘在自己身上。
  秦桐本來沒太在意,但那目光停留在身上的時間實在超出了自己的忍受範圍,不由將筷子拍到桌上,端出最不耐煩的表情抬頭迎上一直釘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陸伽焰正在閉目養神,秦桐愣住,原來不是他?略偏了偏,才發現一直釘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居然是那個錢伯的,那目光裡興趣盎然,看到秦桐看過來也不避不讓,牢牢粘在他身上就像是巴不得把他看個內外通透,讓秦桐渾身不自在,又不能發作,只好狠狠瞪過去以示不滿。兩人就這麼隔著桌子互看,直到周嫂端著飯菜過來,錢伯才將目光移開。
  周嫂將飯菜一樣樣擺上桌,錢伯滿臉歉意的開口:「人一老就精力不濟,顧得上這頭就顧不上那頭,倒讓貴客受累。」
  周嫂只是笑笑:「錢伯說的哪裡話,我們也不是什麼貴客,這樣說話就真是見外了。」接著走到空位坐下,說道:「快吃吧,冬天冷得快。」
  桌上眾人舉筷開吃,廳裡只聞一片咀嚼之聲,沒人說話,氣氛愈見沉悶。陸伽焰第一個吃完,打過招呼後就逕自走了,錢伯似是想追上去,但眼睛轉過那麼幾圈後還是穩穩坐在椅子上。秦桐吃得最慢,連小桃都放了筷子他還在數著碗裡的米。
  磨磨蹭蹭吃完,秦桐難得積極地幫周嫂和錢伯收拾桌面清洗碗筷,而後對周嫂說:「周嫂,這段時間一直沒空複習,口訣我都忘得七七八八,一會你再教教我吧。」
  第一次聽到秦桐主動要學習,周嫂一慣淡然的表情難得的有了鬆動,帶著滿臉懷疑將秦桐上上下下看過三遍,才用不確定的語氣道:「你是不是燒還沒完全退?」伸手就要往秦桐的額頭探去,該不會是燒得不正常了吧。
  秦桐頭一偏躲過周嫂的手,無奈道:「我健康的很,不過是突然開竅而已。」想到晚上又得和那傢伙睡一張床,自然是越晚回去越好,如果不是天氣太冷,他倒寧願在外面吹上一夜風。
  周嫂看他模樣,突然笑笑,說道:「那倒是難得。」
  錢伯和小桃都先走了,秦桐幫忙將碗筷收拾停當就跟在周嫂後面進屋,開始一遍遍複習原先覺得拗口不已的珠算口訣,到最後居然背得滾瓜爛熟。
  背熟時夜色已沉,秦桐卻覺得太快,怪自己腦袋太不爭氣,該速記時記不住,不該記得那麼快時偏偏就像刻上去的,想忘都忘不了。不想回屋,秦桐乾脆把盤算找出來,拉著已經開始不停打瞌睡的小桃練習打算盤。
  小桃連眼睛都快睜不開,到最後支持不住,趴在桌上呼呼睡過去。秦桐無奈,也再找不到理由待下去,只好幫著周嫂把小桃抱到床榻上,磨蹭著回自己房裡。
  房裡空空如也,秦桐不由鬆口氣,心裡有些後悔了,早知是這樣真該早些回來。當即用最快的速度洗臉脫衣鑽到被子裡閉眼睡覺,要能在那傢伙回來之前睡著那就再好不過。
  不知道是不是背熟口訣消耗太多精力,秦桐果然如願以償沉入夢鄉。陸伽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光景,原本裹得嚴嚴實實的被子被蹬開,本來應該露在外面的腿因為怕冷半縮著,枕頭早從頭下移到胸前抱著,有些跳躍不定的燭光將臉上那抹淺笑映得更加清晰,看起來似乎正做著什麼美夢。
  果然是本性難移,只不過一晚獨睡,睡相就立刻恢復,或者應該說,比最開始的睡相還要難看些。
  陸伽焰走到床前脫去多餘的衣物,拉開秦桐的手將枕頭抽出來放好,因為他的動作,原本搭著秦桐手腕的袖子翻開,露出一圈暗紅泛紫的痕跡。低頭一看,認出是自己早上扣住他脈門時留下的,在偏白的膚色上極是顯眼。
  陸伽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對著那圈傷痕居然有些發呆,好半天才移開目光,一縷指風將燭火熄掉,自己又沒用多大力,誰會想到他那麼皮薄的,果然就是個沒吃過苦的少爺。
  抱枕被抽掉,秦桐下意識的皺眉,不滿的哼哼兩聲,迷糊間就伸手想把抱枕抓回來。結果手一伸就摸到個彈性不錯溫度適中的東西,比之前那個抱枕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又大又舒服,當即雙手雙腳全纏上去,蹭來蹭去找到個舒服位置後呻吟一聲繼續做美夢。
  陽光燦爛的夏威夷還是那麼讓人流連,因為碧海藍天下的沙灘上全是只穿三點式比基尼的火辣美女,正個個笑得魅惑的在他面前扭著腰,將完美的身材充分展示在自己眼前。
  這種誘惑只要是個男人就無法抗拒!幻想著充滿青春氣息的肌膚摸上去會是怎麼滋味,按捺不住的雙手立刻伸出,撫上腰前線條柔韌流暢的腰線,耳邊的輕笑是比天使的歌聲更加動聽的聖樂。火辣美人們正越靠越近,豐胸長腿若有似無的擦過,還在不時在眼前晃過的翹臀,那是這世上最無上的享受!
  毫不猶豫的將在身邊磨蹭的美人拉進懷裡,手掌更加放肆的遊走在美好的身體曲線上,緊致彈性的肌膚,溫熱的觸感,如此美好的感覺簡直得不像是夢中,與現實裡一般無二。
  手掌的遊走越加肆無忌憚,果然很真實,這樣的夢似乎在很久以前也做過,記得也是這麼美好,然後……呵!
  秦桐猛然睜眼,現實就這麼直直闖進眼中。陸伽焰正側頭看著他,深黑的眸中隱約跳動著火焰,放下拉開秦桐臂膀的雙手,平靜的說道:「你很有精神。」
  轟隆一聲,晴天霹靂。

  火花四濺

  僵硬的身體沒有反應,雖然秦桐的大腦在拚命命令自己的手腳動一動,要從陸伽焰身上拿下來,無奈手腳都不聽話,就維持著那個丟臉的姿勢扒在陸伽焰身上。心裡恨得要死,發誓往後絕對要痛改自己睡覺的壞習慣,管它是什麼都打死不抱了。
  不過俗語說物極必反,雖然陸伽焰的話更是讓秦桐聽到了其中嘲諷的意味,卻也讓他原本混亂的心情居然因為這句話奇蹟般的冷靜下來。
  自己的手還搭在陸伽焰的胸膛上,秦桐眼珠子轉轉,忽然開口說道:「雖然我精神很好,不過旁邊的品質實在太差。」邊說那手邊大刺刺的在下面的胸膛上來回摸了幾把,然後惋惜的嘆口氣,翻過身睡覺去。
  說是這樣說,翻身背對陸伽焰的秦桐心裡卻是嫉妒的要命。人和人還真是不一樣,同樣是男人,他雖然自認身材不差,但旁邊那傢伙也太好了些,不光比他高,胸膛也明顯的強健得多,摸上去又厚又硬但又彈性絕佳,手感其實……非常好。
  好到讓他恨不得狠狠捶幾下洩憤,在現世時為了泡漂亮妞,他也沒少去健身,順便還學了點博擊術,不過放到這裡真的是半點用處都沒有。對上陸伽焰打架打不過,身高比不過,氣勢差一截,就連平時看來瘦精精的身板居然也比他長得好,真是天理何在!
  陸伽焰平平躺著,直到秦桐拿背對著他,才反應過來剛剛秦桐的動作,他居然就這樣老老實實的被調戲了?!
  秦桐正在自怨自艾,不想腰側上突然多出隻手來,輕撫一個來回就讓他全身再次僵硬,後頸上的毛髮因為感受到的熱氣而根根豎起,差那麼一點就讓他從床上蹦起來。
  頸後的熱氣越來越近,拂過敏感的耳旁,秦桐緊緊閉著眼,拚命忽略身上顆顆冒起的雞皮疙瘩,不斷對自己說:我睡著了我睡著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撫在腰側的手還在繼續,秦桐的裝睡也在繼續,只是陸伽焰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徹底破功,騰的翻身對著陸伽焰就是一拳揮過去,低吼:「老子忍你很久了!」
  因為陸伽焰伏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你的身材倒是『非常好』。」那種語氣腔調,秦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因為那是他泡馬子時最常用的,那個混蛋居然敢拿這樣的語氣來對他說話,不是拿他當女人來侮辱又是什麼?
  拳頭毫無例外的又被接住,秦桐卻不放棄,咬牙提起左拳照著那張他肖想很久要痛扁一頓的臉用盡全力打下去。
  陸伽焰本是用左手制住秦桐的右拳,現在秦桐左拳打來自然用更加靈活的右手抓住,隨即一個挺身就將秦桐壓到身下。
  天旋地轉,秦桐兩眼發花,等到眼前的景物再靜下來時就發現自己原先的優勢蕩然無存,手腳動彈不得的情況讓他驚怒之下再顧不上什麼,頭一抬張口就向制住自己的右手咬去。
  沒有想到秦桐居然用出這樣的招數,陸伽焰皺眉輕嘖一聲,在那口白晃晃的牙就要咬上皮肉時往下一壓一帶,避了過去,同時聽到「喀」的一聲輕響。
  輕響過後秦桐臉色頓時慘白,身子抖了半天終於開口道:「你個……混蛋!」說得雖然咬牙切齒,但語氣卻虛弱得緊。
  腕間一陣強似一陣的劇痛讓秦桐想破口大罵也罵不出口,除了剛剛那句之外只能捧著右手腕呼呼喘氣。
  陸伽焰也有些發怔,在他過去的生活裡極少與普通人這樣打交道,不懂武功的自是一招就斃於掌下,有武功的不外交手然後殺掉,力道這種事從來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他要想的只是怎麼能更快更準的殺掉對方。面對秦桐的攻擊所做出的是最自然不過的下意識反應,雖然並未想過要殺他,但自認已算很小的力道還是把秦桐的手腕弄脫臼了。
  秦桐疼得冷汗直冒,而面前的始作俑者居然動也不動的沒有反應,他也倔強的強咬下唇再不出聲,不肯再在陸伽焰面前示弱。但他畢竟從小嬌生慣養,一直都被保護得很好,這種罪哪裡受過,沒多久冷汗就浸透了背心。
  右腕突然被人提前,秦桐差點就痛得大叫出來,瞪眼看著身前的傢伙半天才能鬆開緊咬的唇齒:「你要幹嘛?」
  陸伽焰沒有回答他,只在他腕間輕輕按了按,然後說道:「你再忍忍。」握住脫臼的腕關節摸索片刻,然後輕輕轉動幾下,猛的往前一推一扭。
  秦桐在陸伽焰輕轉自己手腕時痛得差點咬到舌頭,更加認定那混蛋是不想自己太好過,只怕痛死了他才高興,剛想將人推開時就被他握住手掌往前一推一扭,輕微的「咔咔」聲在寂靜的房裡聽來異常清晰,當即認為陸伽焰是想把自己的手給廢了,再不猶豫,伸手就往前推去,忍痛恨聲道:「你給我滾開!」
  陸伽焰紋絲不動,只低頭看著抵在自己胸膛上的兩隻手說道:「看來還是得腫了。」真是枉費他好心接上去。
  秦桐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已經能動,疼痛也減輕不少,連忙將手收回拿到眼前翻來覆去看個遍,雖然還有些隱約作痛,動作起來卻沒什麼大問題。
  陸伽焰一把扣住他還在亂動的右手:「我剛說的你聽到沒,還想讓它腫得更大是不是?」
  秦桐暫時把恩怨都拋到腦後,對著陸伽焰問道:「啊?什麼會腫?」難道不是接上就好了麼?
  陸伽焰深吸口氣:「你到底從哪蹦出來的,千年後來的人難道連這點常識都不知道?」他一定是白痴!
  秦桐反駁的振振有詞:「我們那時候的生活品質不知道比現在提高了多少倍,哪會有人動不動就脫臼的,只有真脫臼了去醫院的人才會由醫生告訴這些注意事項,我不知道正常的很。」
  說完又接上一句:「我來這裡也沒動不動就脫臼,當是誰害的。」新仇舊恨立刻湧上腦海,揮手掙開陸伽焰的箝制:「你放開!」
  陸伽焰冷著臉任由秦桐掙開,他愛動是他的事,自己操的什麼心,就算他手真腫得報廢了也與自己無關。
  秦桐一掙開就想從床上爬起來,動彈不得下才後知後覺地發見自己被壓得死死的。由於之前是翻身坐到陸伽焰身上對他揮拳頭,被他反過來制住後就成了壓在身上的姿勢,不光如此,自己還是兩腿分開被壓的,那姿勢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這種情形秦桐萬萬不能接受,急著要從陸伽焰身下襬脫出來,邊掙扎邊推那副讓自己嫉妒的胸膛,順便捶幾下洩憤:「喂,你快給我起來。」
  還是紋絲不動,秦桐更怒,抬頭對陸伽焰低吼:「我說你聽到沒有。」話音未落就被近在咫尺的臉駭了一跳,緊張的咽嚥口水,警惕道:「幹什麼?」
  陸伽焰目光閃爍,看得秦桐心驚肉跳,那目光緩緩在他臉上溜過幾圈,才聽到陸伽焰緩緩說道:「這麼好的辦法我居然到現在才想到。」
  秦桐腦中頓時警鈴大作,滿是戒備的盯著陸伽焰:「你在說什麼?」邊將自己的臉往旁邊挪了挪,兩人間靠得太近,似乎連空氣都沒有了。
  陸伽焰微微翹起的嘴角讓秦桐有落荒而逃的衝動,他開始後悔自己剛剛問的話,肯定不是好事自己問來幹什麼,真是大笨蛋。
  眼前的臉越湊越近,秦桐緊張地連呼吸都忘了,眼睜睜看著那個大臉停在自己頸間,呼吸間的熱氣噴在頸間的皮膚上,帶出輕微的顫慄。
  陸伽焰似乎很享受這種情形,伏在秦桐頸間半天后才開口:「你要是再不乖乖聽話,信不信我會讓你這輩子都碰不了女人,嗯?」一隻手指滿是暗示意味的在秦桐頸間緩緩摩挲,威脅意味也同樣十足。
  沒有反應,既沒有大吼大叫也沒有瑟瑟發抖,身下的軀體僵硬的好比石頭,陸伽焰不由抬頭,面前的人兩眼瞪得大大的,視線發直雙唇微張。伸手在秦桐面前晃晃,眼睛還是定定的一動不動,忍不住再戳戳:「喂,你聽見沒?」
  遲滯的視線終於有了反應,緩慢的在自己身上打上個轉後,驀然回神,那人居然又揪住自己衣領:「你個混蛋剛剛在說什麼?」抖抖抖,氣得全身控制不住的發抖。
  陸伽焰不介意再說一次:「我說你要是再不乖乖聽話,我就讓你這輩子都不能再碰女人。」甚至好心的再加上解釋:「放心,不是閹了你,而是我會先上了你。」
  本就瞪得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幾乎快從眼眶裡掉出來,劇烈的喘息讓胸膛上下起伏,秦桐的大腦一片混沌,說不出一句話,只能用目光恨不得在陸伽焰身上刺出十七八個透明窟窿。
  半晌後,秦桐終於找回聲音:「卑鄙無恥的變態!」
  陸伽焰壓得更低,幾乎就快碰到秦桐的唇:「你再說一遍。」

  反擊

  秦桐瞳孔輕縮,不得不說他現在還是有些害怕,他是男人,知道有時候男人的衝動是不會受理智控制的。但是,就算害怕,他也不能失了男人的臉面,在這種情況下被嚇嚇就退縮,以後他的臉面還往哪裡擺。
  冷哼兩聲,秦桐不怕死的重複:「你個卑鄙無恥的變態!」即使兩人間的距離已經讓他覺得窒息,他卻依舊不肯退步的與陸伽焰對視。然後他清楚的看到了陸伽焰眼中開始漸漸點亮的火焰,不是怒火,所以他看得更加心驚膽顫。
  陸伽焰本來只是拿那個嚇嚇他,卻沒想到平時怕死的傢伙這會居然真敢頂嘴。暗夜中那對眸子被怒火燒得亮晶晶的,雖然其中閃爍著些許懼意,卻依然不肯退讓的與他互瞪。
  從未試過與人在不是生死之交的時刻這樣對恃,陸伽焰不知怎的想起從初見到一路上的點點滴滴,驚嘆自己竟然記得很是牢靠,沒有半絲或忘。
  兩人間的距離還是沒有拉開,呼吸間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陸伽焰發現自己突然有些喜歡這樣的感覺。他沒說話,就這麼看著秦桐的眼睛,捕捉到了其中一閃而逝的慌亂。
  一瞬他就知道了秦桐慌的是什麼,作戲作到一半自然不能半途而廢,更想看看那傢伙更加精彩的表情,當即不怒反笑道:「我是該表揚你膽子真大還是該笑你沒腦子?」右手修長的手指開始在秦桐的喉結上輕輕劃著圈。
  秦桐在開口之後就後悔了,而且後悔非常,常言道好漢不吃眼前虧,大丈夫能屈能伸的,他現在較的什麼勁,萬一真要貞操不保,這世上哪有後悔藥吃?陸伽焰的話更是讓他心臟狂跳,加速的就跟一腳油門踩到底的法拉利沒兩樣。
  只是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哪有收回來的道理,這時候示弱也顯得更沒骨氣,找不出話反駁,只好搜刮出渾身的勇氣氣勢十足的開口:「你快從我身上滾開!」雖然屈居人下氣勢再足也還是差了那麼點,可他的腿真的快麻了。
  現在唯一能指望的,只能是陸伽焰這直男不會那麼容易就彎,畢竟上男人和上女人完全不同,他應該可能大概不會那麼快就做好了心理建設吧?秦桐心下忐忑,暗暗祈禱千萬要如他如料。
  陸伽焰那對眸子微微眯起,都這時候了居然還敢大小聲?看來真是小看了他,那好,就看看他的神經能粗到什麼地步。決定既下當即付諸行動,頭一低來到秦桐耳邊:「原來你沒把我的話當真啊。」在喉結上打圈的手下滑,「嗖」的一聲抽出了條腰帶扔到床下。
  秦桐早在陸伽焰手往下滑時就全身僵得動也不能動,直到那條夜色中還隱約透著光澤的月白腰帶在眼前一閃即逝,感覺腰上一鬆,立刻大驚:「你要做什麼?」老天,不帶這樣的吧。
  陸伽焰回得理所當然:「你說我要做什麼。」突然發現作弄人真是件挺有趣的事情,靈活的手指已經開始解身下人的衣扣。
  這時候再不掙扎就是正宗一傻子,秦桐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出手極快「啪」的打掉那隻狼爪就開始四肢齊動拼了命的要將一直壓在身上的混蛋掀翻,他媽的,看起來那麼瘦怎麼重成這樣?
  陸伽焰更不示弱,兩腿一勾就將秦桐亂動的雙腳制住,接著架開秦桐的雙手扣在頭頂,剛準備說話突然就聽到輕微的骨骼錯位聲,秦桐手臂顫抖,咬牙對他道:「你給我放開。」
  陸伽焰聞聲鬆手,秦桐立刻捧起右手,痛得冷汗直冒。這個災星,碰到果然就沒好事,看那傢伙還壓在自己身上,忍不住再吼:「你到底要壓到什麼時候?」
  這句話陸伽焰沒理會,只將秦桐的右臂抓著,不顧他的掙扎,說道:「別亂動。」
  夜色裡看不清傷勢,不過手腕處卻是隱隱約約有些腫脹,看來情況是要比原先嚴重得多。陸伽焰不由皺眉,心裡這時內疚又有些心疼,嘴上卻說道:「你是吃什麼長大的?這麼容易受傷。」
  秦桐氣不打一處來,什麼叫他這麼容易受傷,說話更沒好氣:「還不是你,根本就是災星,我無災無難長到這麼大,自從碰上你才沒好過。」
  「要真無災無難你會跑到這裡來?」
  無言以對,秦桐怒火無處發洩,憤憤來句:「FUCK!啊!」前面是標準的美國國罵,後面那聲是因為陸伽焰趁他沒注意時將再次脫臼的關節接了回去。
  就算秦桐自認自己很男人,這樣的疼痛還是讓他忍不住流淚,渾身輕顫再沒力氣把還壓在身上四平八穩的傢伙掀翻了。
  早已散開的頭髮因為冷汗粘在臉頰上極不舒服,一直抓著右腕的左手實在沒有力氣抬起來,秦桐只好側頭在枕上蹭了兩下。旁裡突然伸出隻手輕輕將他粘在頰上的頭髮撥開,讓他有些詫異。
  陸伽焰收回手,終於從秦桐身上起來,抓過外袍披上,只交待道:「你別亂動。」便開門走了出去。
  秦桐低咒一聲,不用他的交待自己也不敢亂動,不過這算怎麼回事?他居然就這麼跑了?秦桐小心的調個姿勢喘口氣,也罷,那個災星走了也好,至少他不用擔心手腕會再脫臼。
  正這麼想著,房門又被推開,抬頭一看,秦桐忍不住臉色發黑,他居然又回來了,不會是覺得自己還不夠慘吧。
  陸伽焰先走到桌旁將燭火點燃,然後拖張凳子端著燭台走到床邊,將燭台擱到擺到床頭的凳子上,又把身上的東西一一放好,這才轉頭對秦桐道:「把右手給我。」
  秦桐一臉戒備:「幹嘛?」難道還想打骨折麼?眼睛飄到凳子上,一個小瓷瓶一個玉盒,還有繃帶一卷,似乎是想幫他固定手腕。
  陸伽焰多的話半句也沒:「把右手給我。」現在對他這麼戒備做什麼,他要想打骨折還會幫他接上?這個笨蛋。
  秦桐撇撇嘴將手伸過去,說道:「你那醫術能不能見人啊?」要是治成殘廢他找誰哭去?
  陸伽焰看他一眼:「要治不好我砍隻手賠你。」看他的那一眼淡淡的,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秦桐卻沒來由的心跳漏了一拍。找不到話說,只得哼一聲。
  陸伽焰低頭去看秦桐的右腕,早上被自己扣住脈門時留的傷痕還在,現在已經是深紫的一圈,配上已經腫脹不少的手腕更是顯得可怖。
  將秦桐的右腕仔細看過,陸伽焰打開小玉盒,清甜的氣息立刻瀰漫鼻端,淡綠色的膏體看起來就像果凍,秦桐看著突然覺得有些餓了。
  陸伽焰挖出藥膏塗在秦桐腫起的手腕上,這次力道極輕,秦桐只覺得冰涼涼的,疼痛消減不少。再將瓷瓶裡的藥粉撒上一層,拿繃帶包好,這才說道:「好了,這段時間不要亂動。」
  秦桐哦一聲,不忘再加句:「這副模樣,就是想動也動不了吧。」眼睛還盯在那綠得晶瑩透亮的「果凍」上。
  陸伽焰正在收拾東西,聽到秦桐的話手下微微一頓,沒說什麼就繼續收著東西,等他弄好就發現秦桐正目不轉睛的看著那個小玉盒,不由問道:「你在看什麼?」
  秦桐回神眨眨眼,回道:「我餓了。」說完晃晃自己剛剛包紮好的右腕,眼神清亮無辜。
  陸伽焰感覺額上青筋隱約又有跳動的跡象,忍住想揉額頭的衝動問道:「你餓了?」這現世報來的還真是快。
  秦桐點點頭,手腕上的傷突然不覺得痛了,繼續拿清亮無辜的目光看向陸伽焰:「餓了。」忍不住在心裡狂笑三聲,原來這樣也能翻身啊。
  兩人對看半天,陸伽焰終於說道:「那你等等。」轉身再次往外面走去。
  要不是力氣還沒完全恢復,秦桐這個時候真的想跳起來仰天大笑,看看自己包著繃帶的右腕,心裡已經在盤算怎麼在這段時間好好「報復」了。
  等陸伽焰再進來時手上端著只碗,幾步走到床頭坐下,拿筷子挑起碗中的面條:「快吃。」
  看著面前的面條,秦桐伸手:「給我,我自己吃。」他一個大男人怎麼能叫人喂。
  陸伽焰看看他的手:「你會用左手吃麼。」挑著面條的筷子在秦桐面前不動如山:「你吃還是不吃?」
  秦桐懊惱的看看自己的左手,那手除了能拿刀切切牛排,握筷子這種技術活還真幹不來,不由又開始後悔自己的沒事找事。雖然很想狠狠心說不吃,但面條的香味一直往鼻子裡鑽,空空的腸胃更覺得難受,於是張嘴將面條吃進去。吃就吃,飯來張口的服務不享受那是大大的浪費。
  等到吃完,他大爺的指指自己嘴巴,示意陸伽焰拿布巾過來,擦乾淨了嘴角的油漬,又要喝水。直到吃飽喝足,這才心滿意足躺下睡覺,完全無視某人越來越黑的臉色。

  試探

  秦桐這一覺睡得不錯,手腕間的疼痛也沒影響他的睡眠質量,第二天醒來時已經過午。難得睡個好覺,秦桐窩在床上就想伸懶腰,手才動就愣在那裡。
  他的右手是被另一隻手托著的,手臂橫過他的胸膛不輕不重的抓著他的肘部,雖然一直露在被外,但有暖炕倒不覺得冷,不過抓著自己的那隻手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背後傳來的熱度和呼吸在頸間的氣息讓秦桐滿頭黑線,這是個什麼狀況?一向只抱人的秦二公子這回居然讓人給抱了!
  這種事秦桐怎麼能忍受,立刻從被子裡伸出左手準備把那手給拉下來,哪知他還沒真正有動作,後面的人就醒過來,問道:「你醒了?」
  看不到表情,剛醒時沙啞的嗓音如同磨過細砂紙般鑽進秦桐耳朵裡,當即就讓他打了個寒顫。不過陸伽焰也並不指望得到他的回答,問完後就將一直托著的手收回來,起身梳洗更衣去。
  秦桐摸摸脖子後面冒出的雞皮疙瘩,從床上爬起來,微抬的右手不能動,左手抓著衣服套來套去怎麼也穿不好。
  見鬼,殘廢果然不好當,不過少了一隻手做什麼都不順。秦桐好不容易將衣服搭到肩膀上,左手穿過衣袖後捧著右手往衣袖裡套去,不過是這樣輕微的動作摩擦就疼得他想罵娘了。
  秦桐還在跟衣袖奮戰,額上已經浸了薄薄一層熱汗,無奈那個倒霉的衣袖硬是跟他作對般怎麼都套不上去。他正想乾脆放棄再到床上去窩著,不想陸伽焰居然過來幫他牽起衣袖,破天荒的舉動讓秦桐訝異抬頭看向他,這人難道改性了?
  陸伽焰見秦桐沒動作,抖抖衣袖問道:「你穿不穿?」語氣冷淡表情冷淡,跟平常沒有兩樣。
  秦桐看看牽在陸伽焰手裡的衣袖,小心將右手穿過去,儘管動作已經很輕,還是疼得讓他倒抽口氣。
  穿好衣服,草草梳洗完出門,迎面就撞上錢伯,還沒等秦桐開口,錢伯就大嗓門嚷了起來:「哎呀呀,我的二少爺,你的手這是怎麼了?」
  錢伯大嗓門一開,周嫂房裡馬上就有了動靜,小桃第一個開門衝出來,直接跑到秦桐面前盯著他的手:「大哥,你手怎麼了?」邊說邊將秦桐的右手牽起來,看著腫得跟個饅頭似的手腕,想摸又不敢,只能問道:「疼不疼?」連眼圈都有些泛紅。
  周嫂跟在小桃後面出來,看著秦桐的手腕直皺眉:「這是怎麼搞的?」這兩人到底發生什麼事,不過一晚不見居然手腕就腫成這樣。
  面前三對眼睛緊緊盯著他,錢伯眼裡的興味、小桃眼裡看著就快掉下來的眼淚和周嫂眼中的擔心看得秦桐頭皮發麻,乾咳兩聲說道:「沒什麼,昨天晚上起來找水喝,不小心碰到桌子結果把手撞脫臼了。」
  錢伯「哦」一聲,語帶哽咽的說道:「二少爺,你可要好好保重身子,秦家如今就剩一個,老奴沒本事沒照顧好你,日後我怎麼向地下的老爺夫人交待。」
  語氣說得那叫感人肺腑,但微彎的眼睛明明透著笑意,顯然對於秦桐的說辭半分都沒信,目光就在他和陸伽焰身上來來回回打著轉。
  周嫂的目光也同樣在那兩人身上掃個來回,最後說道:「你啊,老是這麼莽莽撞撞的,以後可得小心些。」說的是秦桐,話卻是對著陸伽焰說的,讓秦桐只想翻白眼。
  真是找的爛藉口,看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沒一個信的。好在還有個小桃,對秦桐的話照單全收,拉著他的袖子問道:「腫成這樣,什麼時候才能好?」自己這個哥哥最怕痛,腫成這樣只怕夠他受的。
  秦桐心裡嘆息著揉揉小桃的頭髮:「沒事沒事,已經上過藥,疼倒不怎麼疼,不過估計得段時間才能好。」
  錢伯在一旁吸著鼻子:「二少爺,你才起還沒吃過飯吧,餓不餓?老奴現在就給你準備去。」呵呵,他已經等不及要看接下來的好戲了。
  一句話提醒了所有人,周嫂立刻接道:「也是,我現在就去幫你熱熱。」說完就往廚房走,小桃自然跟過去幫忙。
  錢伯跟在最後,往秦桐再看一眼,說道:「老奴這就出去買些燉湯的材料回來,這傷筋動骨的可要好好補補。」話裡的內容說得很是正經,可秦桐卻覺得怎麼聽怎麼不是味道,最後看的那眼更是讓他如芒刺在背。悶氣憋在胸中無處發洩,這才想起一直站在自己身後沒說過話的罪魁禍首,忍不住轉頭狠狠瞪去,都是他害的!
  被瞪的人完全沒有反應,平靜的與秦桐凶狠的目光對視,到最後,毫無意外的秦桐敗下陣來。移開目光,秦桐扭頭往小廳走,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耳光,明明有錯的不是他,為什麼他會心虛?
  到小廳不久周嫂就把熱好的飯菜端上來,聽說錢伯一個人出去買補品,不放心的也跟著出門,小廳裡於是只剩三人。
  秦桐看著面前的筷子發呆,現在怎麼辦?總不能在這裡指使陸伽焰喂他吧,面對大眾的目光他可做不出來。左手抓著筷子擺弄半天好不容易夾起的菜剛離開盤子就掉到桌子上,讓秦桐挫敗得只想嘆氣,小桃過來拿起秦桐面前的碗筷笑道:「大哥,還是我來幫你吧。」
  就著小桃的手一口一口吃飯,不得不說還是小丫頭細心,喂的份量適口不多不少,吃起來很舒服。而陸伽焰坐在旁邊直到吃完飯都沒有抬頭往兩人的方向看上一眼。
  剛吃完飯,秦桐就被小桃趕回床上休息。從沒想過小丫頭片子居然像個老媽子樣將他拖回去,秦桐無奈示意自己只是手脫臼,還沒虛弱到要天天躺在床上過日,不過被小桃兩眼一瞪,只好摸摸鼻子自覺躺好。
  睡又睡不著,秦桐便和小桃扯閒話,聊著聊著睏意漸漸上來,模模糊糊間居然睡熟過去。醒來時天色已經黑了,屋裡沒有點燈,黑沉沉的沒有人聲。
  眨幾下眼睛才適應一室的黑暗,秦桐掀被起床,大概是睡得太久,頭有些昏沉。在屋裡子摸索半天找不到火摺子點蠟燭,感嘆完現世電燈的好處後終於打算出去找小桃拿個火摺子過來。
  門卻在這時打開,陸伽焰走進來,看到秦桐站在桌邊,有些皺眉:「醒了怎麼不點蠟燭?」
  門開處透進微弱的月光,秦桐看著他在微光中顯得更加高挑的身形忍不住又要嫉妒,回答時語氣自然不好:「我找不到火摺子。」
  沒有說話,陸伽焰直接越過秦桐走到床頭,伸手拿過就擺在案几上的火摺子走到桌旁點燃蠟燭。
  秦桐在蠟燭點燃時有些發怔,然後就恨不得去撞牆,床頭多了案几這麼大個東西他在屋裡摸了一圈居然都沒發現,這眼睛真是瞎到家了。
  一時無話,燭火燃燒時輕微的「噼啪」聲清晰異常,秦桐突然覺得氣氛很詭異,站在桌邊盯著蠟燭,不知怎的沒勇氣抬頭看站在桌子另一邊的人。
  陸伽焰站在桌邊沒動,以往他是個很習慣安靜的人,但現在他忽然覺得這樣的安靜讓他感覺有些不舒服,他不是個習慣說話的人,以往這樣的情況不說話也沒覺得怎麼樣,但現在突然覺得不說話似乎就少了點什麼。輕動嘴唇,一個「你」字卡在喉嚨間將出未出時,門口探進一個小腦袋。
  小桃探著頭往房裡望卻沒進來,大眼睛裡透著絲猶豫,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秦桐心里長出口氣,出聲招呼道:「小桃,站在門口做什麼,沒下雪外面也怪冷的,快進來吧。」
  意外的小桃沒有如往常般衝進來,而是答應一聲又把頭縮了回去,過會兒才踱著步子進來,卻一步三望的往門外看去。
  秦桐看得奇怪,問道:「外面有什麼東西?」
  小桃低著頭支支吾吾不說話,陸伽焰看她一眼,突然起身就往門外走去,小桃被他的動作嚇到,「啊」的一聲趕快衝上去,陸伽焰卻已經轉回來了。
  晃晃手裡拎著的小竹籃,陸伽焰問道:「這就是你想說的?」以往冷淡的眸子在看著小桃低垂的腦袋裡漾著淺淺的暖意。
  秦桐好奇的湊過來:「到底是什麼?」在瞄到籃裡的東西時愕然瞪大了眼睛:「不會吧……」
  籃子裡的是小狗,本來小狗也沒什麼,但問題是那小狗不光看起來就沒足月,而且還是兩隻,正睜著沒什麼神采的眼睛在小籃裡蠕動著小身子。
  秦桐有些頭疼地看著小桃:「你從哪裡帶回來的?」
  小桃抬頭眨巴眨巴眼睛,說道:「下午大哥你睡著的時候我就想著出去轉轉,說不定還能碰上娘親,但拐過個街角時就看到它們在角落裡發抖。」
  小桃的目光變得可憐兮兮:「它們真的很可憐,那麼點大在冷風裡直發抖,所以我就抱回來了。」目光開始在秦桐和陸伽焰身上打轉:「哥哥們幫我一起養好不好?」

  喂食

  秦桐嘆口氣:「小桃,寵物不是那麼容易養的,而且它們太小了。」更別說這年頭可沒有疫苗,什麼細小犬瘟狂犬,隨便一樣就乖乖不得了。
  小桃繼續看著他:「這麼小所以才要養呀,難道哥哥你忍心看著它們死?」眼淚在眼眶裡轉啊轉,只要秦桐點個頭,絕對就會嘩嘩的落下來。
  秦桐一個頭兩個大,籃子裡的小傢伙們看起來是很可憐,真要看著它們死怎麼忍心,但要養,他真的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小桃看秦桐不說話,於是轉過去盯著陸伽焰:「陸哥哥,你幫我養麼?」
  陸伽焰看著小桃,不答反問道:「你撿小狗回來,你娘親知道麼?」
  小桃的頭立刻低下不說話,好一會兒才又抬起來:「娘親還不知道,可是也不能就這麼就把小狗丟掉啊。」那眼淚只差一點點就要掉出來了。
  陸伽焰一窒說不出話來,生平第一次不敢與人對視,只得把目光挪開,不期然與秦桐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秦桐在小桃把目標轉移時也沒閒著,隨著她和陸伽焰的對話自然也將眼光移過去,他也沒料到陸伽焰居然會把目光移開,就這樣冷不丁的迎了上去。
  兩個人對視良久,同時在對方眼裡看到無可奈何的寵溺神情,雖然這樣的神情不是對著雙方的任何的一方,卻莫名其妙的讓他們移不開視線。
  而當事人站在旁邊渾然不覺此刻怪異的氣氛,大眼睛骨碌碌轉上幾圈,發現那兩人絲毫沒有回應她的打算,忍不住再說道:「哥哥們,你們就答應我吧。」
  一直安靜躺在竹籃裡的小狗們也在這時插上一腳,嗚嗚輕叫著提醒屋裡的人自己是活生生的生命。
  細弱的叫聲一聲聲擊在心上,小桃奔過去把竹籃從陸伽焰手上拿下來,捧進懷中輕輕搖晃,狗狗太小了,她不敢抱,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傳達自己的關愛。
  還有什麼可說的?秦桐大大嘆口氣,問道:「小桃,這兩個小東西到現在為止有沒有吃過東西?」
  小桃眼睛一亮,原本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早不知道收到哪裡去了,興奮的跳到秦桐身邊:「大哥要幫我?」邊將祈求的眼神直直往陸伽焰那邊送去。
  秦桐攤手:「不幫你我還能幫誰。」接著對小桃說道:「把狗狗給我看看。」
  小桃忙不迭的把竹籃遞過去,然後跑到陸伽焰身邊去扯著他的袖子:「陸哥哥?」在得到陸伽焰無聲的點頭後立刻歡天喜地的蹦到秦桐身邊去看小狗了。
  秦桐捧著籃子研究片刻,一邊拿手逗著在籃子裡爬來爬去的小東西一邊道:「看來就是小土狗,應該比純種的好養得多,不過這麼冷的天氣恐怕得好一陣子不能洗澡。」其中一隻小傢伙掙動著扒上秦桐的手指,拚命吸了幾口又吐出來,繼續嗚嗚叫個不停。
  秦桐抓抓頭:「它們真是餓了,小桃,有沒有羊奶牛奶一類的?」土狗應該沒那麼高的要求吧,對付著應該行。
  小桃跟著撓頭:「沒有啊,那怎麼辦?」她可不要小傢伙們就這樣餓死,想了半天,問道:「米湯行不行?」
  秦桐嘴角輕抽,在這個連奶粉都買不到的時代裡還能怎麼辦,只得道:「暫時也沒別的辦法,就試試吧。」看看懷裡的兩個小傢伙,希望它們命大。
  他的話音還沒落小桃就已經衝了出去,秦桐看著在寒風中搖擺不停的房門搖搖頭,先將竹藍放到床榻上,再去將門關好,然後回到床榻小心的將兩隻小狗移到榻上。至少有地熱的地方溫暖得多,能讓它們不感冒。
  秦桐翻出件半舊的冬衣,窩成半凹形放到榻上,直到被地熱烘得暖暖裡,便將趴在床上的小東西們搬到裡面,手指輕逗著,臉上不自知的帶上了淺淺的笑意。
  門前響起急促的敲門聲,一直站著的陸伽焰將門打開,小桃就風風火火地端著碗米湯跑了進來,邊跑邊問:「這個行不行?」
  秦桐摸摸碗:「有些燙,涼些應該就行了。」然後問題又來了,這樣的小東西,該拿什麼來喂?而小傢伙們似乎聞到了米湯的味道,在窩裡爬得更起勁了,叫得也更加急促,顯然是餓得不行。
  想了半天,秦桐再對小桃說:「家裡沒有沒小勺子?很小的那種?」
  小桃搖頭,秦桐再想半天,說道:「那去找細竹剖開。」伸出自己小指比了比,點頭道:「大概就剖成這樣的大小,記得洗乾淨後再拿開水煮煮。」小桃連連點頭,再次跑了出去。
  等小桃再來時已經跑得出了些薄汗,紅撲撲的臉頰上一雙眸子顯得更加晶亮,手裡的細竹還冒著絲絲熱氣。
  將細竹遞給秦桐,小桃問道:「大哥,這樣的行麼?」
  秦桐接過來對著小狗嘴巴比了比,點頭道:「應該行吧。」又伸手試試米湯,溫度剛剛好。
  拿著細竹挑起一點米湯遞到其中一隻小狗嘴邊,小傢伙立刻有所感應的爬過來伸舌舔起來。小桃在一邊看著,驚喜道:「在吃了在吃了。」自己也拿細竹學著秦桐的模樣去喂另一隻。
  秦桐讓小桃將小狗抱起來,這樣喂起來方便。但他右手有傷,不能將那隻小狗抱起來,喂起來麻煩不少。
  小桃看秦桐喂得辛苦,不由去看陸伽焰,剛抬頭陸伽焰就從桌邊走過去,將還在窩裡趴著的那隻小狗抱起來,說道:「我來吧。」順手從秦桐手裡抽走細竹。
  秦桐有些呆怔的任由陸伽焰從手裡抽手細竹,看他抱著小狗喂食,想他一個殺手居然也會做這種事,還一點不覺得突兀,這情景實在讓他覺得有些……詭異。
  他還在盯著陸伽焰,不想正專心喂著小狗的人突然抬頭,看著他說道:「你也沒吃飯吧,難道不餓?」
  「啊?」愣愣回一句,秦桐才發現剛剛他居然盯著災星看了半天,立刻挪開視線:「我沒覺得餓。」哪知話音剛落,肚子就應景的「咕咕」作響,讓他尷尬得臉上發熱。
  小桃趕忙將手裡已經吃得半飽的小狗放回窩裡,自責道:「我居然給忘了,娘親和錢伯燉好了骨頭湯,一直在爐子上熱著呢,我這就去端來。」不等秦桐開口說什麼就跑了出去。
  屋裡的氣氛又沉寂下來,只有兩隻小狗低微的叫聲。陸伽焰低頭一點一點的喂著懷裡的小東西,秦桐渾身不自在,拿起小桃留下的細竹蘸著米湯有些心不在焉的喂另一隻。
  這次小桃再沒用跑的,小心的端著一隻大湯碗兩碟小菜和一碗飯慢慢走回來放到桌上,濃郁的香味飄滿一室,小桃舉著湯勺說道:「大哥,快來喝吧。」
  秦桐飢腸轆轆,幾步跑到桌邊坐下,對著湯碗聞聞,感嘆道:「好香。」
  小桃「咯咯」一笑,舀勺湯遞到秦桐嘴邊:「趕快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秦桐剛要喝湯,一個聲音插進來:「現在時辰不早了,小桃,你要不趕快回去,你娘親可要找來了,給她看到這些小狗你要怎麼說?」
  小桃低呼一聲,看著陸伽焰抱在懷裡的小狗,她還沒跟娘親說,要是娘親這時候找來少不了會挨頓刮。可是現在回去,小桃為難的看看秦桐,大哥要怎麼吃東西?
  不等她再為難下去,陸伽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湯勺:「我來吧。」
  小桃下意識的去看已經抱回窩裡的小狗,陸伽焰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說道:「兩隻喂飽了。」
  小桃跑到床邊,看到兩個小東西正蹬著小細腿找到舒適的位置睡覺,那眼睛都懶得再睜開,這才完全放心,笑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可怕娘親現在找來。」向兩人道過晚安,這才跑回去。
  陸伽焰舀了勺湯遞到秦桐嘴邊,發現他在發呆,眼睛定定的盯在自己臉上,不由皺眉:「你看什麼?」
  秦桐似是嚇了一跳,垂眸搖頭道:「沒什麼,一時走神。」今天似乎兩個人都有些不正常,怎麼搞的?
  就著陸伽焰的手吃完飯,秦桐對著在床上睡得香甜的兩個小東西發愁了,忍不住嘆氣:「真是找抽,這地方連個疫苗都沒有,這要怎麼養大啊?」隨便來個小病小災的估計就得掛,想想那時小桃要眼淚汪汪的,怎麼受得了。
  陸伽焰不解:「不都那樣養的,還有,疫苗是什麼?」養個狗有那麼麻煩?養不死就行。
  秦桐翻個白眼:「怎麼能隨便養,在我們那都是把狗當家人。」將狗窩往裡面挪了挪,爬上床後又把狗窩抱到懷裡:「至於疫苗,算了,說了你也不會懂。」
  陸伽焰也沒再問,把狗當家人,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離奇的事,也不打算深入瞭解。將桌面早早收拾後走到床邊對秦桐道:「把右手給我。」
  「嗯?做什麼?」
  「你該換藥了。」

  關於養狗

  第二天秦桐睡得正迷糊就聽到嗚嗚咽咽的聲音一直在耳朵邊盤旋不去,勉勉強強張開眼睛好半天才對準焦距,看到放在自己身邊的小狗正在窩裡爬個不停,忍不住埋頭呻吟,現在連天都沒亮,這就是一時心軟的後果,看來他在未來得犧牲睡眠很長一段時間了。
  身後空空的,屋裡也沒人,不知怎的這竟會讓秦桐鬆下一口氣,等松完了才意識到,媽的,自己又不是做賊,真是莫名其妙。
  捧著還有些發暈的腦袋坐起來,正在和衣服奮戰時小桃跑了進來,一見他的樣子立刻放下手中的碗過去幫他穿衣服,邊道:「大哥你起得好早。」
  秦桐咧咧嘴,指著床上的狗窩:「沒聽見叫得正熱鬧麼,睡得下去我就能成仙了,睡仙。」
  小桃嘿嘿一笑,幫著秦桐把衣服整理好,又拉著他的手看,驚奇道:「腫消了好多。」
  秦桐聽到連忙往自己右腕看去,昨天還腫得像個饅頭的手腕真的消下去不少,包裹的紗布都有些松,也有些吃驚:「真的消下去不少啊。」舉手反覆看了看,小聲道:「看來那傢伙的藥還真不錯。」
  小桃很高興,連聲說太好了,然後跑到床邊把小傢伙們連窩抱起來逗著玩,然後啊一聲轉頭望秦桐:「大哥,它們尿尿了。」
  秦桐湊過去看看:「沒事,吃完就拉很正常。」接著一臉可惜:「不過我的衣服算是報廢了。」
  小桃將小狗圈在胳膊彎裡,眼睛都笑得彎彎的:「看起來好好玩。」
  秦桐揉揉額角,不操心喂當然好玩。突然想起什麼來,對小桃說道:「對了,小狗光用米湯喂也不行,得去買點羊奶什麼的回來。」
  小桃連連點頭,秦桐看看那兩隻小狗:「還是先用熱布巾給它們擦擦吧,既然我們要當狗媽媽就得當得像樣點。」
  小桃簡直是用崇拜的目光在看秦桐了,這是秦桐第二次看到她這樣的表情,自從教會她作胭脂水粉以後就沒再看到過,心裡忍不住有些得意,說道:「等喂完寶寶們我就和你上街去買羊奶。」
  一席話聽得小桃高興非常,立刻就道:「那我現在就端熱水過來。」轉身將小狗放回床上就「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等小桃回來秦桐教她用沒有完全擰乾的布巾輕輕擦拭狗狗的小屁股,小桃不解的問:「大哥,怎麼不能給擦擦身子?」
  秦桐難得耐心解釋道:「小傢伙們太小,又沒有母奶喝免疫力不強,這麼冷的天氣身上打濕容易生病,病了也不好治很容易死的。」
  小桃卻聽得半懂不懂:「抵抗力是什麼東西?」
  秦桐一愣,暗罵自己怎麼拋出個這種詞彙,只好繼續面對好奇寶寶的「一萬個為什麼」,想想才說:「像我們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在生病,有時候不舒服休息個幾天也就自己好了,這就是身體自己能調整自己的狀態,免疫力就是這麼回事。」他又不是醫學院畢業的,況且跟個古人解釋這種東西他也不在行,將就將就,只求小桃不要再蹦出什麼別的問題。
  小桃自然是聽得似懂非懂,想了一會覺得秦桐的話似乎很有道理,點點頭,臉上崇拜之色更深:「大哥你懂得真多。」
  秦桐感覺更好,轉頭假咳一聲才回過來說道:「米湯涼得差不多了,先來喂吧。」
  他手腕已經靈活很多,雖然使不上力但扶著只小狗還沒什麼問題,於是就和小桃一人一隻抱著慢慢喂。等喂完東西,秦桐又和小桃找來好些布片墊在窩裡防止小傢伙們再尿尿,他衣服現在可不多,還不想全拿來做狗窩。
  等到要出門時,小桃卻不放心的圍著小狗轉過一圈又一圈,那模樣十足像怕他們出去那會兩隻狗會平空消失或死了,怎麼也邁不開步子跨出門檻,讓秦桐只想嘆氣。
  在不厭其煩的再次催促小桃出門時,陸伽焰回來了,秦桐趕緊道:「你看你二哥回來了,這下可不用擔心了吧。這時辰過得快,再一會只怕早市就要收攤了。」不知怎的目光就是無意識的轉開不去看人。
  小桃戀戀不捨再看眼小狗們望向陸伽焰:「陸哥哥幫我看著狗狗好麼,我和大哥去早市買些羊奶回來。」
  陸伽焰瞟一眼秦桐再問小桃:「你要和他出去?」那眼神語氣擺明不相信秦桐,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傢伙就這樣帶著小姑娘逛才到的京城,說不會迷路誰都會懷疑。
  小桃不知道秦桐那次的光榮史,聽到陸伽焰問話老實點頭:「是啊。」
  聽到這話秦桐在旁邊氣得直磨牙,那是什麼語氣?偏偏自己做的糗事不好自己翻出來,於是抬抬右手:「我照顧它們不方便,就和小桃出去買東西好了。」
  小桃立刻接著說:「陸哥哥幫我照顧它們吧,沒人看著我都不放心。」
  對著她巴望的眼神陸伽焰說不出不行,只得道:「知道了。」
  小桃立刻笑容滿面,拉著秦桐就要出去,陸伽焰接上一句:「可不要到處玩,小心你娘找不到你,買完了就回來。」
  這話明著是對小桃說,暗裡指的卻是另一個,秦桐哪會不知道,只當沒聽到。小桃應一聲就拉著秦桐跑了出去。
  這兩天都沒有下雪,溫度卻很低,大街上被踩結實的雪踩上去直打滑,小桃這才慢下步子,和秦桐小心翼翼慢慢走。
  出門後秦桐才發現現在住的這棟屋子位置有些偏,安安靜靜的沒有人聲,走上一段後才意識到這似乎是所謂的「富人區」,佔地廣大的圍牆高門滿眼皆是。
  跟在小桃身後花了些時間才走到大街上,這是秦桐第一見識到這江怡國的「首都」,大大讓他震憾了把,心裡不住感慨原來這古代的首都除去沒大街跑汽車外,倒真是壯觀得很。
  寬廣的街道足夠八匹高頭大馬全力奔馳,路邊高挑的屋簷掛著晶瑩的冰棱,雖只是大早街上已經是人來人往,有的悠閒有的匆忙。
  小桃一心記掛著羊奶,目不斜視只顧往前,秦桐雖然想看看京城的風物也只好先暫時忍著,跟著她先往早市去。
  早市在京城西面,隔著段還有些遠的距離就能聽到嘈雜的人聲,讓秦桐恍惚間感覺自己彷彿又回到了曾經的市集上。
  早市裡的人比大街上更多,叫賣聲和砍價聲混成一片,偶爾還會有些小爭執。小桃一直拉著秦桐的袖子,邊躲閃著迎面而來的人流邊回頭對他說道:「京城的市集就是不一樣呢,什麼都有,我剛過來時嚇了好大一跳,裡面好多我沒見過的奇怪東西。」
  秦桐很想說他見過更多奇怪東西,到底忍住了,笑道:「也幸好你是來這裡才揀到那兩個小東西,不然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養才能活。」
  兩人找到賣羊奶的地方,想到現在天氣冷,於是打了一大罐,由秦桐提著和小桃擠出早市。正事辦完,小桃放心後立刻覺得肚子餓,這才記起兩人都沒吃早飯,轉頭對秦桐道:「急著出來還沒吃東西呢,大哥你餓不餓?」
  秦桐看看天色,搖頭道:「算算時間家裡的早飯應該做好了吧,我們回去吃,還要趁著你娘親和錢伯忙時把罐子放好。」
  小桃抓抓頭:「我差點忘了。」
  秦桐問她:「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你娘親說小狗的事?」
  小桃似是還沒想到這問題,聽到秦桐問她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道:「我想等它們再大些,這樣要是娘親不同意它們也能自己活下去了。」
  沒想到小桃會這樣回答自己,看著她突然之間有些傷感的表情,秦桐不禁沉默,半晌後回道:「這樣啊……」
  小桃點點頭,秦桐滯了會突然道:「小狗再過個幾天就會叫會跑了,那時候要想瞞住你娘估計誰都做不到。「
  小桃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滿是憂慮的抬頭看秦桐:「那怎麼辦?」
  秦桐笑道:「有個法子,你今天回去後就把小狗的事跟你娘說,再把小東西們放到她面前,我保管她絕對不會說出不同意的話。」
  小桃還是擔心:「就這樣?」
  秦桐自信滿滿保證:「聽我的準沒錯。」他是什麼人,見過的女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不說個個都能馴服但掌握她們的個性對他也不算難事,周嫂雖然性格是冷了點,但女人天生的母性她卻是絕對不缺的。
  小桃還是有些猶豫不決,街邊這時飄來賣餛飩的叫賣聲,秦桐看看天色,將小桃帶到賣餛飩的攤子前:「既然這樣決定了那我們就不用趕著回去,路上也滑,不如先吃點東西暖暖身子再慢慢走。」一句話就替小桃將決定下了。
  有些遲疑的「哦」一聲,小桃跟著秦桐在攤子前坐下,不時往家的方向望上幾眼,秦桐安撫她幾聲不會有事就轉頭招呼道:「老闆,來兩大碗餛飩。」
  老闆應聲後麻利的下好兩碗餛飩端過來,熱騰騰的讓人食指大動,秦桐吃得很帶勁,小桃也在吃完後也感覺多了些信心,決定照著秦桐的話回去找娘親坦白。

  一點回憶

  回去剛進屋就看見陸伽焰對著兩隻嗷嗷亂叫滿窩亂爬的小狗束手無策,小傢伙們填飽了肚子睡足了覺精神百倍,剛一睡醒就全叫喚著要吃的,在陸伽焰端著米湯回來後更加激動,差點從沒窩裡掉到床下去。
  陸伽焰喂狗的經驗也就昨晚上那麼一次,那時小狗們能有個力氣蹬蹬腿就不錯了,抱在懷裡不亂動喂得自然舒服。這會兒個個精力旺盛,對著米湯碗就想撲上去,搞得他手忙腳亂顧得上這個顧不上那個,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看著那小身子和小脖子,不由想到秦桐脫臼的手腕,要自己一個不好,絕對真會把這比手腕更纖弱的脖子給擰斷,只得放棄喂食,索性全扔窩裡等他們回來再說。
  這本來也沒什麼,但小傢伙們叫得人那叫一心煩意亂,就算是他也覺得有些受不了了,偏偏出去買東西的人居然直到早飯過了都沒回,面對兩隻狗居然讓他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無力感。
  米湯的味道讓小狗們努力不懈的想要從窩裡衝出來,陸伽焰只得守在床邊一次次地把它們逮回去,反覆幾次後小崽子們徹底怒了,開始對著這個一直阻擾自己進食的「龐然大物」亮出了剛長出不久的小乳牙和小爪子吼吼出聲。
  這就是秦桐和小桃剛進屋的所見,在看到他們回來後陸伽焰終於覺得如釋重負,雖然他掩飾得很好,表情依舊冷淡,但秦桐還是眼尖地看到了。或者說不是看到,而是敏銳的感覺到那傢伙身上的氣場與平常很不一樣,眉眼低下輕笑。
  不等他們開口,陸伽焰先說道:「小桃,一大早的不回來吃飯,你娘正在找你呢。」
  小桃聽著小狗們嗷嗷叫,都邁不開步子,只應一聲,眼睛還是巴巴的瞅著小狗們。秦桐拉拉她:「正好,把你娘帶到這裡來吧。」
  記得早先秦桐對她說的話,小桃這才把眼光從小狗身上收回來:「那我去找娘親。」
  秦桐晃晃手裡的羊奶:「正好我要去熱奶,和你一起出去。」
  兩人正要走,陸伽焰突然插進來:「你手不方便,不如我去熱羊奶,你在這看著狗好了。」
  不想秦桐齜出一口白牙:「我手不方便更照顧不好它們,還是你來。而且羊奶和米湯不同,對煮的溫度有要求。」
  臨了出門突然轉頭交代道:「對了,那米湯不要再喂,喂多了對它們身體不好,一會熱好羊奶再餵牠們。」
  真當自己不知道他耍的什麼心思麼,他秦二少爺還沒看夠熱鬧,可不能就這樣收場。秦桐說完,便和小桃一道踏著有些飄的步子出了門,準備著回來再看笑話。
  陸伽焰低頭看看兩隻依然對他亮出小乳牙的傢伙,又想到剛剛秦桐剛剛的表情,突然有了要把小崽子們那口珍珠小牙全拔光的衝動。
  秦桐帶著嘴角的弧度去了廚房,發現那弧度怎麼都平不下來後也由它去,拿只中等大小的碗將羊奶倒進去,再放到注了開水的大砂煲中,蓋上蓋。
  坐在爐前的小凳上哼著歌詞都還算記得的英文歌,偶爾掀開蓋子試試羊奶的溫度,覺得溫得差不多了將奶取出來端回去。
  還沒走到屋前就聽到小狗們精力旺盛的「汪汪」直叫,嗓子雖然有些細但嗓門卻著實不小,他的嘴角不由笑得更開,撲克臉的頭大表情,怎麼想怎麼期待。
  刻意放輕腳步推門進去,裡面的人在他推門瞬間收斂了所有情緒,秦桐暗暗叫聲「可惜」將碗放到桌子上,卻還是掩飾不住好心情,笑道:「小寶貝兒們,來喝奶了。」
  羊奶的香味威力巨大,與米湯更是不可同日而語,兩個小狗叫得更歡,恢復力氣的四條短腿撲騰幾下就幾乎從窩裡爬出來。
  秦桐撈起一隻放到桌子上,小傢伙就想往奶碗衝去被秦桐一把拽住尾巴,然後略微使力壓住它的頸背處,右手拿勺子舀起半勺羊奶:「來,乖乖吃。」
  小傢伙立刻低頭舔得津津有味,在喝完後立刻眼巴巴的盯著勺子舀起另半勺,黑溜溜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另一隻在窩裡的這下更是受了刺激,叫得更大聲,前爪一伸就從窩裡掉了出來。
  窩離床沿很近,秦桐還來不及叫陸伽焰就已經伸手將它接住,看到陸伽焰有些僵硬的抓著手裡的小東西,秦桐暗笑:「幸好接住了,那快來餵牠吧,看樣子是餓壞了。」
  被陸伽焰抓在手裡的小傢伙呆了下,然後連叫帶掙扎得更起勁,提醒抓著自己的傢伙它餓壞了。
  陸伽焰很想說「都交給你喂」,但看秦桐怎麼都掩飾不住的上揚的嘴角,最後還是把這話吞回肚子裡,他怎麼能被這個傢伙給看輕,覺得自己連條沒滿月的狗都對付不來。
  學著秦桐的模樣開始喂自己的那條小狗,小傢伙一看到勺子過來就興奮得尾巴直搖埋頭大喝,早將張牙舞爪的模樣拋到九霄雲外。
  指掌下傳來溫熱的溫度,那個脆弱的生命正在自己面前為了活下去而努力。陸伽焰不由有些感慨,生命的毀滅與拯救都是這樣簡單的事麼。殺手做得久了,這樣的感觸在湮滅近十年後第一次回到自己心中,讓他有些不適應起來。
  抬眼往秦桐看去,見他正專心喂著那隻狗,手掌輕壓在狗背上防止小狗亂跑,從他的方向能看到四隻手指。秦桐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剪整齊,得益於以前的保養,手指上沒有一絲的硬繭,乾淨而潤澤。
  此刻那四隻手指正在小狗的身上輕撫,秦桐輕輕撓著小狗的脖子,帶著些回憶意味地道:「以前我最喜歡的是馬,我媽最愛的就是狗,老爸和大哥忙於公事沒什麼時間陪她,我這個不孝子天天混在外面更不容易見面,陪伴她度過漫長時間的就是狗了。」
  微偏著頭,秦桐看著小狗的目光露出深深的懷念之色:「久而久之在她心中我們這幾個都比不上她的寶貝狗了,家裡的狗也漸漸多起來,最開始是一隻小西施,然後是博美,後來她又迷上體型大的,於是家裡又多了一對薩摩耶,那也是她最寵的,還有哈士奇、阿拉斯加。最誇張的是後來又抱了只小藏獒回來,有段時間沒回家的我爸那天被一大屋子狗嚇得不輕。」
  說到這裡秦桐笑笑:「而我最喜歡的是就是那三種雪橇犬,可能也是因為愛馬的關係,而且我跟它們也確實相處得不錯。倒是藏獒,我算是怕得要死,見到都要繞道走,真怕它給我來上一口,那傢伙除了我媽對誰都不親。」
  「自從我讀大學後就不大回家,從讀書到來這之前總讓老頭子氣得跳腳,現在想想倒算是好事,如今我跑到這地方來,估計回去的希望也不大,爸和大哥有事業要打拚,我媽有狗陪著,大概也不會傷心太久。」
  秦桐的語氣說得很平和,表情也很平和,可陸伽焰不知怎的覺得心裡有什麼堵著,梗在那裡讓他呼吸不順,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嘴唇翕張幾次還是沒有發出聲音來。
  門被推開,小桃挽著周嫂進來,邊道:「娘,你看它們好小,如果我不帶回來早凍死了,多可憐,您就同意它們留下吧。」說完將周嫂拉到桌子前,自己跑去將門關好。
  秦桐和陸伽焰同時抬頭,看到周嫂過來,秦桐微笑:「周嫂,你也來看小狗麼?」說著將手裡的小傢伙往她那裡推過去,順便把勺子也遞過去:「我手有些不方便,小桃要幫我換藥,你幫幫我喂小傢伙們吧。」
  周嫂原本繃著臉,在看到小狗時眼神有些柔和下來,順著秦桐的話接過勺子,突然又覺得有些不妥,乾咳兩聲又將臉板起來:「小桃,那你先去幫你大哥上藥,待會我再教訓你。」
  小桃一直盯著自家母親的表情,這時當然應下話,然後拉著也在旁邊看的秦桐跑到床邊偷笑去了,大哥說得果然對啊。
  幫秦桐磨磨蹭蹭換完藥,那邊也已經喂完奶,兩個心滿意足的小傢伙搖著尾巴站在桌子上開始好奇的瞅著桌邊人,不時湊上去聞聞嗅嗅,傻傻呆呆的模樣很是可愛。
  小桃這時走過來,拽著周嫂的衣袖搖搖:「娘親,就讓它們留下吧,這樣送出去它們不可能活下來的。」
  周嫂看著滿眼祈求的女兒,剛想硬起心腸拒絕,擱在桌邊的另一隻手卻傳來微癢的觸感,低頭一看原來是自己幫著喂的那隻小狗正趴在桌上拿頭在自己手邊輕蹭,於是開口的話變成了:「留下可以,但你可要自己養。」
  小桃眼睛發光,點頭如搗蒜:「嗯嗯嗯,我會把它們都養得乖乖的。」說完就跑到桌子邊逗狗了。
  看他們三個湊在一起,周嫂只搖搖頭:「小孩脾氣。」說完便出了門。

  心情

  秦桐在小桃額上彈個響栗:「小鬼,你養?」
  小桃摸摸額頭,討好笑道:「大哥厲害嘛,我給你打下手,也能保證把它們養得胖胖的,絕對不掉肉。」
  秦桐敲著桌子,惹得小傢伙們全齊齊盯著他的手指:「說起來也該給它們起名字了,不然不好叫。」
  小桃抱起一隻連聲道:「我我我,名字我都想好了。」滿臉的興奮神色,一邊將在懷裡不老實要跳下去的傢伙摟緊。
  另一隻跑到秦桐面前圍著他的手指打轉,似是對他的手很感興趣,秦桐把手抬起來,對小桃道:「你想好了?不過那不代表它們會接受啊。」
  小桃的興奮神色聞言斂去:「怎麼會有這種事?」
  秦桐笑笑:「狗狗其實是很聰明的,對不喜歡的東西自然也不會接受。」
  這下小桃連臉都垮了下來:「那怎麼辦?」這兩個名字可是她想了好久才決定下來的,要是狗狗們不喜歡該怎麼辦?
  一會又忍不住抬頭,滿眼的自信:「但我想的名字很好聽啊,它們怎麼可能不喜歡,肯定我一叫它們都會跑過來。」
  秦桐逗她逗得有趣,忍住笑一本正經地道:「我倒是有個法子。」
  小桃急急問:「什麼法子?」
  「不如我們都想兩個名字,然後對著它們叫,看它們衝著誰跑過來就說明它們對什麼名字感興趣,這樣好不好?」
  小桃想想,點點頭,然後轉過去對陸伽焰說道:「陸哥哥,你也來想兩個名字。」
  沒想到自己被點名,一直作壁上觀的陸伽焰怔住,好一會兒才道:「我不會起名字。」
  秦桐看小桃露出失望表情,說道:「你陸哥哥沒本事起好聽的名字,咱們也不為難他。我們就用自己想的,要是小狗們都不喜歡那就再換。」
  「……也好。」
  桌子上的小傢伙開始轉著圈東聞西嗅,秦桐臉色一變,撈起它就往牆邊跑,邊招呼小桃:「快快,快帶小狗過來。」
  小桃下意識的反應跟過去,學著秦桐的模樣將小狗放到牆角,問他:「大哥,這是要做什麼?」
  不等秦桐回答,「嘩啦」聲響,兩隻小傢伙幾乎同時開閘放水,把小桃瞧得眼睛都直了,呆看半天崇拜問道:「大哥你怎麼連它們要尿尿都知道?」
  「那是,我掐指一算就算出來了。」
  小桃眼睛更直,秦桐看得哈哈大笑,彈彈她的腦袋瓜:「小狗都是吃完就拉,拉完就睡的,多注意下很容易看出來。」
  將擦拭乾淨的小狗們抱到床上,小桃站在床邊又是期待又是不安的拍手小聲叫道:「平平、安安。」
  秦桐和陸伽焰同時愣了愣,秦桐喃喃道:「我還以為你會叫它們寶寶貝貝。」
  小桃轉頭微微一笑:「它們被我撿回來,我最希望的還是它們平平安安長大。」對著小狗們再拍拍手,沒再去看他們:「平安比什麼都重要。平平、安安,快到這邊來。」
  雖然她的心願很好,可惜小狗們並不買帳,在床裡爬來爬去,頂多聽到小桃拍手的聲響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各玩各的。
  反覆叫過幾聲,小桃站直失望道:「看來它們真不喜歡我想的名字。」
  秦桐還沒想好怎麼安慰她,小桃就已經跑過來拉著他過去:「狗狗們不喜歡我想的名字,那大哥你來試試。」
  根本沒想過名字的秦桐剛想對小桃坦白那是逗著她玩的,小桃卻在他前面開口道:「不知道大哥會取什麼名字,看看狗狗們喜不喜歡。」
  秦桐只得摸摸鼻子站到床前,想了會才對著兩隻狗拍手叫道:「小哈、大馬。」
  那是以前最喜歡粘他的哈士奇和阿拉斯加,雖然他回家次數少,那兩傢伙卻總能最快認出他並撲上來,倒是薩摩耶偶爾會和他幹一架。雖然他有點想用它倆的名字,但洋味十足的名字用在這不適合,索性全俗稱,就當是對過往的紀念。
  這兩名字一出口就讓小桃皺眉:「大哥,你名字起得好難聽,它們才不會理你。」自己起的那麼好聽的都沒人理了,更何況這兩個,不如重新想。
  然而事實再次出乎她的意料,兩隻小狗先是同上次一樣停下朝秦桐瞅瞅,也不見答理,就在小桃以為它們對這名字也不感興趣的時候卻突然撒開四條小短腿跑過來衝進秦桐懷裡。
  小桃再次目瞪口呆,秦桐也沒料到,摟著兩隻小狗問小桃:「它們都跑過來了?」小桃傻傻點頭。
  看著兩隻小狗直往自己右手上湊,不找別的光找食指,秦桐這才記起熱羊奶的時候是用食指試的溫度,端著羊奶進來的時候小傢伙們被大碗給吸引了,等喝完大的自然就開始對手指上羊奶的氣味感興趣起來。不由心裡覺得好笑,這算是歪打正著麼?還是該說有奶就是娘?
  小桃還是一臉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秦桐安慰她:「這兩傻小子沒什麼文采,欣賞水準一般,只喜歡土名字,沒辦法。」
  一句話說得小桃「撲噗」笑出來,本來還有點的失望隨著這笑聲消失得乾乾淨淨:「那可就真沒辦法了。」
  湊過去摸著那隻毛色淺灰的小狗:「這只是小哈麼?」
  沒想到被叫小哈的小狗居然很給面子抬頭對著她嗚嗚叫上兩聲再低頭去找秦桐的手指,算是對這名字的肯定。
  於是小桃再指著另一隻:「那這個就是大馬了。」
  大馬黑白相間,除去四肢和脖子上一圈白毛外,其餘全是黑毛,在全心研究秦桐手指的時候被打擾顯得很不滿,偏頭對著小桃指在自己身上的手指一口咬去,嚇得小桃趕忙將手縮回來。
  這邊的打擾解除,大馬對旁邊老跟自己搶的傢伙也忍到極限,前爪對著就拍過去,「啪」一聲輕響,小哈被推倒在床。面對挑釁小哈也不示弱,小身板雖然沒有大馬看著壯,還是半跳起來對著大馬的耳朵就咬過去。
  小桃在旁邊連聲驚叫:「打架了打架了。」
  伸手想將兩小傢伙拉開,卻被秦桐攔下來:「沒事,打架才正常呢,這對它們的牙齒骨骼都有好處,也算是它們之間交流的一種。」
  小桃擔心:「會不會打壞?」看起來打得真是很凶啊。
  秦桐聽了忍不住笑:「怎麼會,那小牙小爪子沒威脅,玩玩鬧鬧的才健康。」
  兩人蹲在床邊看著兩個肉球摔跤,最後秦桐興致勃勃拉著小桃打賭,看看誰能打勝,輸的人幫贏的洗五天的碗。
  小桃一開始還很擔心的看著兩個小東西,後來見到它們只是打架場面凶也放下心,看它們推來咬去笑得很是開心還在旁邊喊加油,聽到秦桐的提議後毫不猶豫就選了大馬勝。
  這次倒是沒讓她失望,大馬仗著體力上的優勢成功將小哈壓倒在爪下,樂得小桃將它抱起來親親:「大哥,可別忘了幫我洗碗啊。」
  秦桐看她高興,笑道:「知道,不就是多洗五天碗麼。」
  小桃突然輕「咦」一聲,問道:「陸哥哥呢?」
  秦桐跟著抬頭,才發現陸伽焰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屋裡的笑聲止住,小狗輕細的叫聲聽在他耳裡不知怎的覺得心裡有點空。
  陸伽焰在他們的注意力全在小狗身上時悄悄出了門,外面的陽光雖大曬在臉上卻感覺沒有溫度,如刀的寒風颳在臉上有些發疼。信步在院中走過幾圈便直接去了大廳。
  廳中靜寂陰沉,陽光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阻擋照不進來,讓廳裡顯得越發陰冷,涼氣直透心底。
  隨意挑個椅子坐下,兩眼微閉,有些暗的光線讓表情也顯得朦朧起來。沒有多久,閉起的雙眼睜開,冷酷的光芒讓廳中感覺更加發寒:「你還要看多久?」
  江歧笑嘻嘻的走進來,散散漫漫癱在對面:「屋裡不是很熱鬧,你怎麼跑到這時來自己把自己晾著?」
  陸伽焰不答,江歧繼續道:「以前你不是一直很想你妹妹,現在有機會怎麼不多陪陪她?」他可是記得以往這傢伙對家人尤其是妹妹有多唸唸不忘,也只要在想起這些的時候才會讓他感覺像個人,而不是一柄殺氣四溢的凶器。而現在,他似乎更像人了。
  陸伽焰的眼睛又已閉起,偏頭將自己的表情全藏進暗淡的光線裡:「我覺得自己並不是個好哥哥。」
  十年時間的失落從來沒有像現今這樣明顯,即便他再想更親近些也不知道該怎麼才能融入進去,這個時候他更羨慕秦桐能那麼容易的就跟小桃有說有笑,更帶著嫉妒。說大哥,似乎現在看來秦桐更合適。
  江歧嘆氣:「我說那你就早點和她們相認吧,這是何必?而且從你娘那裡能直接知道不少事吧,可比這樣查起來快得多。」那些被人刻意塵封的東西要挖出來可真是件耗精力的大工程。
  陸伽焰搖頭:「以前的事情還沒有徹底解決,我不想因為相認而把她們扯進來,無力的感覺只要一次就足夠,這次該我真正保護她們。」
  「徹底的。」掌下的扶手「卡卡」作響,在他站起時碎了一地。
  江歧在陸伽焰走後對著地上的碎木頭搖頭嘆氣:「看得我得多準備幾把椅子了。」真是個彆扭傢伙。

  關於一個意外(上)

  有狗的日子讓生活豐富了不少,兩個小傢伙輕易地在極短時間內奪得了大部分人的疼愛,當然還是有一個例外——陸伽焰。
  這也是秦桐到目前為止最大的發現和最大的樂趣,原本這個世界上真有怕小狗的殺手,看他每次僵硬的跟小狗喂食,看他每每臉越冰小狗就對他叫得越起勁,秦桐真的是想當著他的面哈哈大笑一場。
  看來那傢伙並不如表面看來那麼冷啊,甚至看他面對小狗手足無措的模樣秦桐很想評價一句——可愛,那會讓他想起陸伽焰真正的年齡,明明就只是個半大的孩子,即使他也沒比對方大上幾歲。
  秦桐在小桃越來越崇拜的目光下將小狗訓得很好,斷奶後沒多久就學會了「坐下」、「握手」這樣簡單的口令,更是在剛剛兩個半月的時候學會了自己去茅房,就是擺在門邊的一個鋪滿碎布的木製淺盤。
  而隨著小狗們將這些都學熟悉,過年的日子也臨近了。大街上更見熙攘,賣年畫的、寫春聯的、辦年貨的,還有越來越多的紅色,將這國都裝扮得益發喜氣起來。
  周嫂和錢伯也忙活著置辦年貨,而對那些個講究完全不懂的秦桐被錢伯以休養為藉口勒令在家待著。他那手腕早先就已經消了腫,卻被陸伽焰弄來兩塊夾板綁了個結實,不准他亂動。也不知道是真的是假的,這脫臼怎麼跟骨折差不多?
  不過不用他幫忙倒也樂得自在,右手現在完全不能動,喂狗清潔什麼的只要動動嘴自然有人做,他每天的日子就是逗狗再加吃和睡,如果再能來個美女作伴,那就簡直是在天堂了。這也是讓他最讓人鬱悶的地方,掐掐算算,掉到這地方十個月都有多的,居然一個美女都沒泡上,完全是他以往輝煌戰績上最灰暗的敗筆!
  俗話說,溫飽思那啥。秦桐現在就將這一條詮釋得淋漓盡致,早上有小狗和小桃陪著他頂多憂鬱下,等到晚上對著自己那個身板扁平的「床伴」,長吁短嘆開始越來越嚴重,而對成親這個詞彙非常感冒的他打死也不將此列入考慮範圍,但這樣下去自己「二弟」的「性^福」該怎麼辦?
  秦桐還沒想出個一二三四,新年就已經到了。
  由於他還在「守孝」期間,所以家裡也沒弄得多喜慶。大年三十上靈堂敬香,他在下面跪著,錢伯又開始抹淚,把原來的話照舊重複一遍,然後又開始哭訴現在的人情涼薄,得知家裡的遭遇後老爺原先交的朋友個個有多遠躲多遠,全裝著不認識。然後家裡的傭人丫環也開始偷跑,人走還不算,還要捎上府裡的東西。
  末了哭得更厲害,跪到靈位前不住說自己不中用,讓府裡荒涼成這副樣子,對不起天地更對不起老爺夫人大公子。秦桐在旁邊跪得雙腿發麻,忍不住又在心裡大罵想出這爛主意的罪魁禍首,讓自己過個年的都不安穩。
  好不容易等到錢伯消停,秦桐撐著血流不暢的雙腿勉強站直,細細的麻癢和刺痛讓他不住齜牙,走路都有些搖晃。
  之後就是吃年夜飯,沒有電視播放春節聯歡晚會,在噼噼啪啪的鞭炮響過後飯廳中的氣氛更加沉默。
  原本因為一桌子豐盛飯菜的香味而胃口大開的秦桐更是沒有了胃口,機械的慢慢往口裡扒著菜卻吃不出味道,最後第一個放下筷子:「我吃飽了。」再這樣吃下去他肯定會消化不良。
  年飯吃完了便是守歲,大家依舊沉默,坐在廳裡守著碳盆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讓秦桐幾乎想跳出來大叫:他媽的我老爸老媽大哥都好著呢,本人不過是穿越!
  好不容易守到子時,再放了串象徵辭舊迎新的鞭炮,貼上楹聯和年畫,眼睛都快睜不開的秦桐一回房倒頭就睡。這個年,既沒說什麼也沒動什麼,卻讓他感覺疲累無比。
  後面的幾天雖沒有大年夜時候那麼沉悶卻也比不上之前的熱鬧,沒有朋友親戚會來拜年,他們也不用出去跟別人拜年,幾個人就守著兩隻小狗一直到初五。
  初五要吃餃子,這天周嫂起個大早就開始和面拌肉餡,叫小桃將人全拉到廚房,打算一屋子人圍著包餃子。
  小桃一會興高采烈的抱著兩隻包得嚴嚴實實的小狗帶著餘下三人跑到廚房:「娘,餡和好了麼?」隨即轉頭對他們道:「都準備好了,快來包餃子,我娘準備了好多呢。」
  由於秦桐算得上半個「殘廢」,分配到的任務就是看著小狗。剩下的兩個男人照著周嫂的安排學搟餃子皮和包餃子,這東西說起來不難做起來卻算個技術活。平日裡握慣兵器的雙手在搟麵杖和餃子皮面前顯得十分笨拙,好不容易包出來的一排餃子扭曲的模樣逗得小桃直樂。
  在小桃爽快的笑聲和小狗們精力十足的叫聲裡氣氛終於又回覆平常,秦桐蹲在地上想了想,抓起一把麵粉就往小傢伙們黑黝黝的鼻頭抹去,順便又將剩下的全點到了小桃鼻子上。三個白生生的鼻頭和著六對滴溜溜的眼睛全瞪著他,讓他忍不住大笑。
  很快這由他起頭的壞事就擴大了範圍,廚房裡一時烏煙瘴氣粉塵亂飛,最後以周嫂豎目將全部人和狗清出廚房而告終。
  熱騰騰的餃子美味非常,胃口大開的眾人將一大鍋餃子掃了個精光,後面的日子也隨著這鍋餃子的下肚說說笑笑的好過了很多,而小狗們也在秦桐和小桃的努力下學會了新的一招——打滾。
  在正月十五的早上,秦桐終於欣慰的看到大廳的那個靈堂中那個觸目的「奠」字被拆下,四個牌位連同香爐白燭都被移到剛打掃出來的一處臨時充作祠堂的偏房中。
  在最後磕過三個響頭後,秦桐按捺住想歡呼的衝動幫著小桃穿衣打扮,開始期待早日天黑,他要見識見識只聽過沒看過的燈會。
  作為一個受過良好教育有著高雅品味的現代人,秦桐對古裝的品味也很精到。粉綠色的小裌襖鑲著一圈白毛兒,嫩藕色的百褶裙結上七彩流蘇穗子腰帶,讓由他親自操刀打理化妝的精緻小臉蛋更顯漂亮可愛,髮髻上輕飄的與衣服同色的粉綠細帶讓小桃的笑容添上幾分少女的嬌憨。
  小桃轉著圈對著銅鏡左照右照捨不得放下,對秦桐更加崇拜了,尤其秦桐還拆了夾板幫她化妝,小丫頭眨巴著水靈靈的眼睛拉著秦桐的袖子:「大哥你對我真好。」惹得秦桐呵呵直笑,卻帶著一絲心虛。只有天知道他是因為得知今天所有的姑娘家都會上街看花燈才會興奮不已,心情大好的幫小丫頭打理門面。
  等到天色擦黑,燈市上一盞接一盞亮起花燈,秦府裡的五人也出了門。秦桐早將自己收拾得乾淨俐落,自認當得上玉樹臨風這四字,牽著小桃兩眼發光的準備專心欣賞美女。
  五光十色的花燈將燈市點綴得燦爛輝煌,秦桐卻根本沒注意去看,只應和著小桃時不時發出的讚歎聲,目光如雷達一般掃視著一波波迎面而來的人流。
  上元節,對平日裡難得出門的閨秀們來說是難得出遊的機會,也是眾姑娘家藉機挑選佳偶的良宵。在這天,以往矜持的姑娘們穿著美麗精心裝扮,含笑帶情的眸子分外大膽的挑逗著年輕的男人,期待著能在這一天邂逅自己的愛情。
  不過她們的愛情卻不是秦桐,這讓認知到這一點的秦桐鬱悶非常。世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麼?看得到卻摸不到碰不得,更不要說吃下去。
  漂亮姑娘確實不少,因為秦桐和陸伽焰的出色外表更有不少人拋過來含情脈脈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如鉤子鉤著秦桐的心魂。但他旁邊那座冰山散發出的寒氣讓她們都退避三舍,失望的目光真的很想讓秦桐抱在懷裡好好安慰。
  在心裡又一次把陸伽焰罵到狗血後,秦桐剛準備邁向美女的步子就被周嫂無意的一句:「你要看上哪個好姑娘,我就託人幫你說親。」給嚇得縮了回來。
  想他年紀輕輕,瀟灑的單身貴族日子還沒過夠,叫他娶個女人從此相看到老怎麼受得了。看著那些秋水頻送的眸子秦桐心裡在滴血,這樣的風情和洋妞的火辣那真是南極與北極的差別,可惜自己又無福消受了。才感謝過老天安排下這個日子的心裡不由又開始抱怨可恨的封建禮教,自己的泡妞大計就這麼化為飛灰。
  把不到美女的秦桐對花燈再無興趣,街邊的陣陣酒香倒是引起他的注意,原來是個被人圍得滿滿的賣酒攤子,都正大聲嚷嚷著要拎上兩壇。於是秦桐跑過去擠進人群說道:「老闆,給我兩罈好酒嘗嘗。」說完拋出一錠銀子,美女碰不得借酒澆愁總該行。
  老闆接過銀子笑眯眯的應聲好,遞過兩大罈酒給他:「客倌接著,這可是新釀的『梅花酒』,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嘗得好記得明年再來。」
  把其中一壇扔給陸伽焰,拎著酒在燈市上又晃了會,看過煙花便回去煮元宵。秦桐拍拍酒罈:「好酒加元宵,倒是挺不錯。」
  就著元宵,秦桐不客氣地喝起酒來,錢伯和陸伽焰跟著喝了幾杯,其餘大半全進了他的肚子。這酒名字雖然不怎麼樣,入口卻綿軟清新,不燒喉嚨,秦桐心情鬱悶之下一杯接一杯,最後周嫂發覺不對搶下酒罈時,裡面的酒已經所剩無已了。
  酒的後勁雖然不強,這麼多灌下去也沖得秦桐有些站不住腳,倒霉的陸伽焰只得扛著他回房。踢開房門將他扔到床上,趴在籠子裡睡得正安穩的小狗被動靜驚醒,迷糊睜眼嗅幾下發現是熟人嗚嗚叫幾聲便又安心趴下睡去。
  陸伽焰沒有點燈,去洗過臉回來發現秦桐已經抱著枕頭睡著了,只得翻個白眼幫他除鞋脫衣塞進被窩,抱怨一句:「真是個麻煩精。」
  睡到半夜時忽然被噴在臉上的熱氣驚醒,發現那傢伙又扒到了自己身上,不光如此,鼻息幾乎就貼在自己頸間,不一會聽到他說道:「My sweet baby,give me a kiss……」隨即帶著酒氣的唇貼上來,靈活的舌尖甚至撬開了自己的牙關。

  關於一個意外(下)

  儘管陸伽焰機變,遇到這種事也不禁有些呆怔,而這短短怔愣的時間給了身上人更多行動的時間。牙關被撬開,舌尖被捲起吸吮,那雙不老實的手也沒閒著,幾下功夫就將盤扣靈活的解開了一半。
  不得不說秦桐在女人堆中練出的吻技夠棒,而純正的法式深吻也夠熱夠辣,陸伽焰甚至被吻得很享受,有點捨不得推開。但也只是有點而已,在狼爪開始與自己的腰帶糾纏的時候,終於忍不住要把秦桐推開,這個醉鬼加色鬼!
  秦桐在他身上扒得出奇的牢,陸伽焰一推居然沒有推開,秦桐卻因為他的動作抓得更牢,伏在他身上又靠近他耳邊:「Baby what's worng?」
  呵!醉成這樣還會說話,可該死的說的是什麼玩意。陸伽焰抓著他在自己腰間亂動的右手,還得小心不要又拉脫臼,口氣極差的低喝:「給我滾下去!」
  秦桐醉得七七八八,沒覺得跟他說話的人嗓音低沉得有些嚇人,反倒很配合的將英文改成國語,儘管說得有些含混不清:「寶貝,你推我做什麼?」奇怪,洋妞會講中文?
  寶貝?!陸伽焰差點咬到舌頭,從小到大可沒人這樣叫過他。小時候爹娘沒這麼稱呼過他,後來流落在外成了殺手當然更沒人敢這樣叫,現在扒在自己身上的傢伙不但這樣叫了,而且那左手是怎麼回事?
  秦桐的左手鑽到他衣服裡貼上肌膚,暈眩的大腦只有一個感想:觸感真好,緊致又彈性十足,只是可惜硬了點,是常常健身的關係麼?
  陸伽焰在他正要向上時及時將他的手拉出來,秦桐一掙掙不開,偏頭問道:「寶貝,怎麼老抓著我?難道你不想要?」說完很應景的蹭了蹭,以表示他多麼「想要」!
  秦桐的舉動讓陸伽焰一口氣哽在喉嚨裡差點吐不出來,即便是晚上他不照鏡子一樣知道自己臉色肯定青黑交加。尤其是此刻正抵著自己下腹的那個玩意兒,陣陣的熱度讓他非常有砍掉的想法。
  深呼吸數次,陸伽焰鬆開抓住秦桐的雙手,聚力於掌去往秦桐頸間,卻在半途改了方向抵上他胸口,他沒把握會不會把他的頸子給劈折,只能把他推開,卻在剛剛要抵上他胸口的時候又猶豫了,這一掌雖然不致命,但過去會不會打得他吐血真沒把握,到時候該怎麼處理接踵而來的麻煩?
  瞬間的猶豫讓陸伽焰在下一刻就後悔了,擺脫了束縛的秦桐將他的腰摟得更緊,整個人幾乎就是緊緊貼著他,還不忘邊磨蹭邊道:「寶貝……」
  這一蹭蹭到了重點部位,陸伽焰的臉色更黑,瞬間繃緊呼吸和下腹,該死的,剛剛真該一掌過去劈斷他的脖子!
  他雖然性格冷漠但不代表他冷感,正常男人的生理反應他都會有,只不過之前一直為了生存而拚命,更為了當年的事耗去幾乎所有精力,對於這方面的渴求自然減最低。年輕健康長年禁^欲的身體哪經得住一而再再則三的撩撥。
  早先喝的酒似乎也成了催化劑,秦桐呼吸間的酒香似乎也將他體內的酒精蒸騰起來,身體漸漸開始感覺燥熱,讓他忍不住低咒一聲。現在這種情況,他該不該拎著那個亂發情的傢伙去外面吹吹風?
  今天秦桐的動作似乎永遠都比他下決定的速度快,在他剛剛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秦桐就已經如同八爪章魚將他抱得牢牢的,陸伽焰也才發現自己的中衣已經被完全解開了,秦桐正趴在他光裸的胸膛上。
  這混蛋,以前肯定脫過不少女人的衣服,不然哪練得出這麼快的速度!甚至在這個時候已經開始努力扒褲子了。
  灼熱的呼吸噴在光裸的肌膚上挑起的效果讓陸伽焰驚訝,他第一次被人挑逗起生理上的衝動,然而為什麼讓他衝動起來的會是個男人?!
  眼見秦桐就要成功解開褲帶,陸伽焰趕緊將他的雙手拉住,接著挺腰翻身將他壓住,低吼:「你給我消停一點!」就算他現在有衝動,那也不代表他願意被個男人上。
  秦桐模模糊糊睜眼,努力半天也沒有看清楚壓在他上面的人長什麼模樣,雖然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但他的大腦早將這一條自動過濾掉,只對著陸伽焰痴痴笑道:「親愛的,原來你喜歡這樣。」嗯,這可真是個大膽的驚喜。順便再輕微地調整了下自己的姿勢,上面的女人重量真不輕,但誰叫她是做運動的呢。
  親愛的?叫寶貝還不夠,現在居然連這個都叫出來!陸伽焰還來不及對他的措辭表示憤怒,秦桐接下來的動作就讓呼吸猛然一滯。
  秦桐的動作其實很輕,但動的卻是該死的「恰到好處」,被喚醒的欲^望脆弱而敏感,偏偏在努力壓抑的時候受到這樣的挑逗,年輕而火熱的身體再抑制不住產生激烈的反應。
  感覺到身上人更加緊繃的身體,秦桐努力睜開迷濛的眸子:「寶貝,你在緊張什麼?」掙開雙手摟住彈性韌性絕佳的腰身輕撫。
  陸伽焰對於剛剛身體的反應有些怔住,在感覺到秦桐的雙手又摟上自己腰時低頭想拉開,正好直直撞進秦桐的眼裡。
  醉得迷糊的眼睛半睜半閉,氤氳著濛濛水汽,嘴角眉梢掛著慵懶的笑,不意間帶出甚至稱得上妖媚的風情,凌亂有衣衫隨著呼吸起伏,居然有些讓他移不開視線。
  從來沒有自己居然會有一天痛恨起在夜間能清晰視物的眼睛,至少在此時此刻他就不會感到口乾舌燥,連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起來。
  偏偏秦桐半天沒有等到身上人的動靜有些忍不住了,再動了動順手將陸伽焰又拉下來些,疑惑道:「甜心,你還在等什麼?」
  這句話讓陸伽焰腦中一響徹底爆發,寶貝、親愛的還不算,居然還有甜心這樣的稱呼,好、很好、非常好!怒火夾雜欲^火分兩路熊熊燃燒,一上一下衝得他平日裡引以為傲的理智全部消散,既然等不了了那就別怪他不客氣。
  有力的手當即扳起秦桐的頭堵住嘴,學著剛剛他吻自己的方式反吻回去,帶著些粗暴的啃咬唇瓣與舌尖,掃蕩過口腔裡的每一寸,簡直就像要將人拆吃入腹。
  親吻帶來的刺激與兩人間輕微的摩擦讓心火竄得更快更高,就算是秦桐這樣萬花叢中過的老手也被吻得透不過氣,醉意更濃,急喘半天后更說了句火上澆油的話:「寶貝你真棒!」
  陸伽焰冷笑:「是嗎?等會你就知道我真正棒在哪裡了。」手下更加不會講客氣,拽著秦桐的衣服唰唰幾下就扯個清潔溜溜。
  毫無阻礙的肌膚相親其實是件很舒服的事,讓陸伽焰輕哼一聲,怒火退去一些欲^火卻燒得更旺,低頭在秦桐光滑的前胸上留下個完整的牙印。
  陸伽焰在這方面實際操作經驗為零但不代表他就沒見過世面,被他暗殺的對象裡有相當大一部分是死在床上,裡面有特殊愛好的也不在少數,甚至多數時候他都本著盡歡而死的善良耐心等別人辦完事才收走性命。
  一邊回憶著以往看到的場面一邊在秦桐身上實踐,儘管他這實際上是在向死人「取經」倒也沒覺得不自在,相反,在秦桐益發粗重的呼吸和偶爾流瀉的呻吟裡感受到漲滿的欲^望原來是件疼痛卻快樂的事。
  秦桐神智更加模糊,堆積的快感和想要抒發的渴求讓他心急的想翻身將人重新壓回身下,卻在剛動作時就被制住雙手固定在頭頂,讓他不滿的發出抗議聲。
  身上的人沒有理他,逕自做著自己的事,直到相對體溫略低的手指開始在他從未被人造訪過的私密處徘徊並試圖強行進入的時候秦桐才拉回少許神智:「你在做什麼?」
  「做什麼?當然是上你。」陸伽焰此刻的表情在暗夜中透露出一絲猙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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