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戶鄭三 by 桃符(古代種田文,忠犬攻彆扭受)

文案:

一個古代大齡農村男青年的愛情之路。
內容標籤:布衣生活 鄉村愛情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鄭三、馮良 │ 配角:趙二、賀謹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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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俗話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打從前朝將軍殺了自家皇帝自立為王那時候算起,一時間強藩林立,外族入侵,戰火紛起,政權交疊。就這麼折騰了五十多年後,滿目瘡痍的神州大陸終於迎來了又一個安定繁盛的新王朝。
  達官貴人們用絲帕拭去頭上的汗,命僕人們將藏在地窖的古玩屏風重新擺放到架子上去,出門訪友也敢抬出自己鑲玉繡金的軟羅小轎了。販夫走卒也鬆了口氣,起碼以後每年不用愁該向誰繳稅金了,前些年若是不慎選錯了人,運氣好的咬咬牙再繳一次就成了,運氣差的,被扣上前朝餘孽逆匪亂民之類的帽子,抓去打板子蹲牢監乃至掉腦袋也是有的。
  要不人家怎麼說「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呢。現如今也無巨匪也無強藩,貴人的身家,窮人的性命,都能得以保全,自然皆是天大的喜事。
  京城的皇帝老爺登上高樓,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生機勃勃喜氣洋洋的新氣象。自覺英明神武,直逼堯舜禹湯。龍心大悅之下,大赦天下,除了那重罪十條中所列的,將其他犯人統統放了出來。這下更是舉世歡騰,頌詞如潮,皇帝老爺聽了個心滿意足。至於因著這個,地方治安急轉直下,械鬥紛爭坑蒙拐騙屢屢發生此等不美小事,自是不必上達天聽了。
  在京城以北的千里之外,靠近邊境的大山裡,有個少有人知的村落。因附近有很多杜梨樹,被人稱做杜梨溝。這杜梨溝村人煙不旺,村民來歷卻很是繁雜,一村總共才二三十戶,居然就有十幾個姓氏。為何會有這樣的情景,卻是年深日久不可考證,連村裡年紀最大的老人也說不清楚了。
  杜梨溝地處偏僻,還時有猛獸出沒。當地的新朝稅吏盤算著這村子人窮地險,兼著民風彪悍,為那麼點錢實在犯不著冒著落崖遇虎的風險,索性費些銀錢買通了師爺消了名冊了事。之後稅吏大人又覺得自己這事分明是造福鄉里,自出私囊未免太過大公無私,縣老爺不是常說「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麼,便將那關節的花銷混入了公帳不提。
  只是因著這一筆,原本就少有人至的山村,更加與世隔絕了。這些年除了每月來收山貨賣鐵器的商人,連貨郎小販也不曾見著了。不過山居人家生活簡樸,一村人大都是靠打獵為生,有了背靠的大山,能摘果獵獸,衣食無缺,偶爾有女人家想要個胭脂水粉,也只需讓山貨商人帶來就是,前些年世道不太平,外面殺來殺去聽說死的人都數不過來,山裡還不是一點也沒被波及,過日子麼,不就圖個溫飽平安,還求什麼呢?
  偶爾也有幾個年少氣盛的,也想出去看看山外的天下,見識下商人口中新興的花花世界,煙雨江南。這樣的夢往往剛做個開頭,就會被自家老爹一巴掌打到後腦門上,喝罵著:「整天就知道胡思亂想,也不想想外面那世道,是咱們山裡人搞的懂的麼?你看看村東趙家的二先生,全村人誰也比不上的聰明,打小就被送到外面的學堂裡唸書,能斷文識字的!在外混了這些年,還不是回來了。你能比的上趙家先生麼?跟老子老實學點打獵的本事,來年好娶個能幹的媳婦才是正經。再不老實學連媳婦都娶不上,就跟村北鄭三一樣了!」
  少年心裡嘀咕:鄭三雖然娶不上媳婦,可比起打獵來比爹你還是要強很多啊!摸了摸被打疼的腦袋,終究不敢出聲反駁。想想那兩人的情景,再想想劉家二姑娘桃花一樣的臉蛋,也就滅了念想,把心思轉到在如何多打兩隻狍子,來年好向劉家提親這類的事上去了。

  第一章

  鄭三推開房門,趿拉著鞋走了出來。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天色,見西邊有些昏沉;又摸摸繩上昨日忘記拿進屋的外衫,沾了晨靄的霧氣而陰冷潮濕。想著要不今天不要進山了,在家做點雜活也好。
  此時正是早飯時分,村裡家家炊煙裊裊,煙火氣混著麥飯香,把鄭三的肚子勾的咕嚕咕嚕直叫。嘆了口氣,鄭三懶洋洋的去生火,再將昨日的剩飯拿來微溫一下,這才把高唱的肚子安撫了下去。
  沒女人就這點不好。做飯這樣的事,他實在不擅長。老爹活著的時候,一直都說男人就該有個男人的樣子,整天圍著灶台打轉,那還是個男人麼?當個好獵人,有一把子力氣和手藝,還怕娶不到媳婦?
  只是他那早早過世的老爹萬萬沒有想到,自家的兒子要力氣有力氣,要手藝有手藝,但最終依然沒有娶上媳婦。準確的說,是娶過了媳婦,然後人家跑了,然後就再也沒人肯嫁他了。
  原因麼,很簡單。看起來高大威猛的鄭三,對著嬌美如花的女人居然硬不起來。
  那個打敗了全村適齡少女最終勝利嫁入鄭家,號稱杜梨溝一枝花的新媳婦,過門第二天就把這個事情嚷嚷的全村都知道了,然後馬不停蹄地打包袱回了娘家,轉過月來,就吹吹打打的嫁給了村東的張家二柱,現在白胖兒子都生了兩個了。
  要知道這裡不是中原禮儀之地,新朝推崇的什麼烈女不侍二夫,餓死是小,失節是大這樣的新說法,還沒有流傳過來,此地的人們保留著前朝對女子的寬容。況且就算不論這個,村子裡本來就人丁單薄,比起那些書上的條條框框,生兒子傳香火壯大家族來的重要的多。又不是艱難到賣兒賣女,誰家肯將自家的姑娘嫁給這樣一個人,等著被人戳脊樑骨笑話麼?
  這麼英俊強壯的青年後生,居然是個廢物,村裡媳婦們見了難免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些惋惜,又覺得慶幸。村裡的男人們,更是樂的高興,見了鄭三雖然面上不敢如何,心裡總覺得自己高了一頭,不管咱平日裡打獵本領低還是製革手藝差,咱都是個能讓女人嫁的男人不是?
  鄭三倒是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女人唧唧喳喳的有什麼好,原本還沒娶老婆的時候就天天圍著他,幾乎要煩死。但是老爹死前留了話,一定要他娶媳婦生娃,才迫不得已娶了個看起來算是安靜的。
  洞房那天,他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畢竟都二十出頭了,自己也用手解決過幾次,雖然那時候念頭裡光怪陸離就是沒有女人的影子,可也終究是硬的啊。結果對著那個女人就是起不來,不過是不耐煩甩手自己去睡了,第二天她居然那麼能咋呼,嘖,果然女人都一個德行,就算文靜也是裝的,跑了倒好。
  好笑的倒是他的前丈人家的人,每每見了他像做了做賊一樣,總是能躲就躲,躲不掉也順著邊溜走。難道怕他打上門去麼?要真在乎這些,早在那個女人吆喝的時候一巴掌扇下去了,還用等到後來?如此過了兩三年前丈人才正常了些,只是還是見了他就一臉的愧疚。別人背後議論他如何他倒不在乎,反正當著他的面什麼都不敢,老實的很,這樣的彷彿被欺負的樣子,反而弄的他也不自在起來,索性呆在家裡少出門,省的碰到了尷尬。
  一個人過日子的好處自然是說不盡,唯獨就是有一點不好,就是這個做飯問題。原先沒娶媳婦的時候,自己都沒弄過幾頓,總有大姑娘小丫頭的轉彎抹角的給他送吃的,又找著各種理由叫他去家裡吃飯,自己動手生火做飯的日子屈指可數,碰到那樣的時候,他也就搭個架子,烤些獵物來吃,偶爾這麼吃著,還覺得香的很。
  後來娶了媳婦,以為再也不用走東家串西家,在自己家也能吃個安穩飯了。不得不承認,有人做飯這個誘惑是鄭三應了老爹遺言的最佳動力。誰知道出了這麼一檔子事,不但沒吃到自家的飯,連原本總是想方設法請他吃飯的人家也都不見了。早知道這樣,不如就一直不娶媳婦,吊著她們就好了,鄭三不負責的想著。
  把昨日打到的獵物剝了皮洗了淨摘了內臟掛到房梁的鐵鉤上,皮子浸到鹽水缸裡,再把原先泡著的皮子翻了翻,挑了已經差不多的撈出來晾到陰涼處。再劈了會柴,眼看到了晌午,鄭三洗了洗手,挑了一隻夠肥的兔子,拎著出門混飯去了。
  剛沒人做飯那陣,鄭三也自己嘗試過,只是自己只有烤肉拿的出手,連續吃了半月烤肉,只把自己吃的都要吐了,吃得虛火上升,嘴上生泡,喉嚨沙啞。也嘗試過熬粥,只是熬出來的東西發黑髮苦,怎麼都吃不下,丟出去喂狗,居然連狗都不吃。呿,村裡的狗都被慣壞了,怎麼能這麼糟蹋糧食!
  今天鄭三的混飯主家是村東的趙二,就是眾人口中的趙二先生。這個人前兩年從山外回鄉,也不知道在外面怎麼長的,家裡也是幾代的獵戶了,居然養了個弱不禁風的身子。這樣的力氣,自然打不得獵上不了山,幸好識文斷字,勉強做了個教書的先生。
  說是教書,也不過是替村裡人看看孩子罷。這樣的山裡人家,要識那麼多字做什麼,管吃還是管穿?稍微大點,就跟著父兄上山學打獵了,謀生才是正道。只有那十歲以下的,留家裡也是討人嫌,女人們還要幹活顧不過來,就放先生這裡,順便還能識幾個字,看的懂皇曆倒也不錯。平日裡村裡人打獵多的時候,就分趙先生一點。如此這般,趙二的日子還是能過得下去的。
  趙先生倒是有人肯嫁,總有些不一樣的姑娘,慕著風雅,肯跟他過窮日子。趙先生卻都一一推脫了,只說自己在山外早就娶妻了,因戰亂離散走失,才自己一個人回來的。趙先生雖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做飯卻是不錯的,想來是在外面沒機會接受杜梨溝的男人不近鍋台的傳統思想荼毒。

  第二章

  趙家祖父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是的安分守己的老實獵戶。小兒子,也就是趙二的父親,因頭腦靈活能說會道,做了個販皮貨的商人。這樣經營了幾年賺錢了,索性帶著老婆孩子搬到山外去住,起初還回來探過父親,說自己如何如何發達,給父兄帶回很多外面的新鮮玩意,後來慢慢地就沒音信了。
  幾年前這個白淨書生來到村裡,自稱是當年那個跟著父母離家的趙家小兒子,父母都前些年不幸去世,自己在外漂泊時候長了,想落葉歸根回杜梨溝過日子。
  村裡人哪還記得當初那娃的模樣,只瞅著這個書生模樣斯文單薄,看著不太像趙家的娃。還是後來有人記起趙家那個小山羊似的的二兒媳,這才覺得有那麼點意思。加上他對趙家的事都說的嚴絲合縫的,趙大伯也就認了這個侄子。把他父母當年的房子修葺了下讓趙二住了進去。
  鄭三進門時趙二正在教孩子們寫大字,山裡人沒那閒錢買筆墨,娃們都是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等先生看過了,就用腳蹭掉了重新再劃。趙先生看到了他,也不便答話,只是微微點頭一笑。
  鄭三逕自進了趙家的後堂,穿過天井進到廚房,將兔子丟到吊著的提籃中,掀開鍋蓋瞅瞅,見是切好了待烹飪野雞肉塊和蘑菇,看來今天中午能吃到野雞燉蘑菇了。鄭三摸了摸下巴,很滿意。
  再晃出來,娃們還在寫字。鄭三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的很,又去逗趙家養的黃狗。那條狗是大伯留給趙二看家護院的,原本是條好獵狗,可惜老了,整天只想趴著不動彈,並且見個人就搖尾巴,鄭三很瞧不起它。
  拍了拍地上的土,坐在狗舍旁,鄭三用腳踩住來回搖晃的狗尾巴稍。那狗抬眼看了看他,又閉上眼,不叫也不甩尾巴了。腳尖再加了點力,黃狗終於掙紮著半坐起來,頭湊向他。怎麼著,要咬我?鄭三大樂,低頭跟黃狗對視。那狗伸過頭來,吐出舌頭,很迅猛的舔了鄭三一臉口水。
  鄭三狼狽的蹦了起來,悻悻的擦著臉,這條沒節操的老狗!
  那邊裡趙二已經放了孩子們的學,一群小娃唧唧喳喳打鬧著滾出院門,各自回家吃午飯去了。趙二也洗淨了手進廚房做飯,鄭三百無聊賴,靠在門邊朝外看雀兒啄食,貓狗打架。
  過了半晌還未見趙二忙完,鄭三正待進去催飯的時候,忽然看到進山的路上走來了兩個人和一頭驢,看來是有生人進山了。這可是件稀罕事。
  鄭三來了精神,眯起眼睛仔細瞅了瞅,那個年紀大的牽著驢的似乎是常來的皮貨商人馮老爹。旁邊背著行囊的年輕人倒是沒見過。穿著白衫子,帶著黑色紗帽,兩根幞帶被風吹的在身後飄飄蕩蕩的,看起來倒像個書生。嘖,這麼長的帶子,怎麼就沒半路掛到樹杈上?
  待要走過去看個仔細的時候,就聽到後堂裡趙二擺碗筷的聲音。算了,吃飯皇帝大。反正他們既然大老遠來了,一時半會就不會走,回來再看也來得及。鄭三到了後堂,也不和趙先生客氣,一人一邊對面坐了,默默的吃起飯來。
  混飯這事得從趙二剛回來那陣說起,那時候村裡人還摸不透他為人脾性,都冷眼看著他能做什麼,要知道山裡可是不養閒人的。他又不慣山裡生活,就靠著大伯平日賙濟的食物,自己再挖點野菜摘點蘑菇度日。
  鄭三有次碰到了蹲溝邊挖野菜的趙二,見他一臉菜樣實在難看。就扔給他兩隻多打了的山雞。結果當天晚上就吃到了趙二的蘑菇燉雞。鄭三覺得很劃得來,就慢慢的也就成了習慣。後來趙二開了學堂教書,鄭三還是有空就過來蹭飯,趙先生也習以為常,做飯總是著兩人的量來,反正吃不了還可以留下頓。
  這兩位本來就都不是多話的人,起初還勉強客氣上幾句,後來發現彼此都不講究這個,也就免了客套,反而都自在些。
  吃飽了飯,心滿意足的鄭三摸著肚皮出趙家大門。回家路上見村裡人圍在老槐樹底下,老遠就聽見村頭二狗的大嗓門咋呼著什麼。他估摸著,應該是在說晌午來的那兩個人,就湊過去聽個新鮮。
  看來二狗已經見過那兩人了,在那說的口沫橫飛。原來是這皮貨商人馮老爹自覺年紀大跑不動了,想回家享福去。手上的買賣打算轉給他的一個遠方侄兒,就是那個年輕後生,今天是領來認認門的。二狗歇了口氣又說,這馮老爹不但年老耳聾,記性還差,囑咐他買的東西經常三五不時的就給忘了,麻煩的很。換個年輕麻利記性好的,自然是好事。只是這後生一看就一臉精明樣,只怕不好糊弄,以後買賣東西要多費口舌心神了。一群人都覺得很是,點頭不已。
  又聽了一回,見絮叨來絮叨去就這點話,沒什麼意思。就這事起碼夠他們說三天的了,鄭三撇了撇嘴,逕自掉頭回家去了。
  下午活做了一半,聽到有人敲門,鄭三拎著刮皮刀開門一看,原來是馮老爹和那個遠房侄兒,馮老爹把那意思重複了一遍,又拜託說鄭兄弟以後多照顧著點,誰不知道鄭兄弟是杜梨溝最好的獵人,皮貨是最拿的出手的呢。鄭三漫聲應了,拿眼去瞅那個後生。
  那後生看到鄭三望了過來,就眯著眼露出一個笑來:「小弟馮良,原本在南鄉里也是做點小皮貨買賣的。上月老叔來信要我回來,我踅摸著也是家裡好,咱這鄉里鄉親的,話說都覺得親厚。再說要好皮貨,還得靠咱們這大山裡的獵戶不是?那些弄點兔子灰鼠裝門面的,實在也沒什麼意思。以後還請鄭三哥多多照應,想要什麼東西,只管跟我說,沒有咱們買不到的。」
  鄭三見他說的圓滑笑的市儈,心裡嘀咕,果然精明的很,難得二狗也有看對人的時候。一時間倒沒什麼好說的,就點了點頭。
  馮老爹這時已經把上次鄭三要的粗鹽從驢背上卸下來了。鄭三見老頭搖搖晃晃的,急忙過去搶著抗,馮良也趕過去搭了把手。兩人將鹽袋抬進院子,又把鄭三前陣子做好的鹽皮翻出來,一一分類,聽馮老爹估了成色,給了價。鄭三見還靠譜,也不廢話,收了錢就幫著扎捆搬運起來。那馮良很是乖覺,只幫著幹活,聽老爹算賬,不在買賣上多插一句嘴。
  東西整備好了,鄭三就想關門。卻見那兩人還立著不走,馮老爹笑著說:「還有件事要麻煩下鄭兄弟,原先我每次來,都是在劉老哥那裡搭一宿,這次帶了馮良來了,他一個年輕後生,不好搭伙,鄭兄弟你這裡寬敞,又是一個男人家,讓他歇上一晚行個方便吧,等下次他來,讓他給你捎咱們鎮上的好酒來。」
  鄭三心裡翻了個白眼,趙二也是一個人住,他家還有大堂呢,你怎麼不去找他。不過面前終究是自己客商,推讓也說不過去,只能揮揮手允了。

  第三章

  到了掌燈時分,馮良才回到鄭三家。
  鄭三都是一人住慣了,也沒有多餘的被縟床鋪,再說山裡人哪有那麼多講究,他只用冬天的穿的皮袍疊個枕頭,放到床的腳頭裡,打算就這樣湊合湊合通腳睡一宿。
  馮良見是如此,便笑道:「在外頭跑了一天,不知道沾了多少灰,別再把被縟滾髒了,萬一鄭三哥惱了,以後不是沒地方住了?我還是先去洗個澡吧,煩勞鄭三哥指點下哪裡有可洗浴的山溪。」
  鄭三受不了他說話的這個調調,聽得直皺眉頭。又覺得他事事多麻煩,只是這也是人家的一份好意,就披上外衫帶著他到院後山灣裡平日裡自己洗澡的地方,指了水深淺。見馮良又連連道謝,也不跟他囉嗦,掉頭回家去了。
  在屋裡坐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這個馮良過去的時候也沒多拿衣物,雖說是現下是初秋,白日裡不覺得冷,可這山中裡與外面不同,入夜就起山嵐,人要是剛洗完澡不加點衣服,讓穿林風一吹,只怕會落個傷風發熱什麼的。
  本來這馮良病了也和自己沒關係,只是他住自己家裡,萬一病了不是從湊合一晚變成好幾晚了?真是的,比女人都麻煩!
  慢騰騰地找了件舊袍衫出來,再晃晃悠悠的走到後山灣。聽到有動靜的馮良原是向水裡一縮,打算躲起來,又看來的是鄭三,也就放心笑了:「鄭三哥怎麼回來了?可是忘了什麼事要交代麼?」
  鄭三把手裡的袍衫一亮,馮良明白過來,覺得都是男人,也不用避諱,站起身去接,打算自己放在身邊的石頭上。
  嘩啦一聲,馮良帶著水珠的身體就這麼毫無遮攔的暴露在月光中,也暴露在鄭三眼前。這個衝擊來的太猝不及防了,他只覺得自己腦中也有什麼東西嘩啦一聲碎開,然後噼噼啪啪落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自己還是個娃子的時候,第一次跟著老爹進山打獵。他那時一門心思只想著爬樹掏鳥蛋,不肯老實聽老爹說怎麼追著獸跡布陷阱,被生氣的老爹揍了幾巴掌,賭氣往林子裡亂竄,結果發現一個山洞。
  他扒頭往裡一瞧,黑暗裡一雙幽幽發著光的眼睛正好和他對視。那一瞬間,他覺得手足四肢都被什麼麻痺了,一動都不能動,感覺卻出奇的敏銳。嗅得到狗熊糞特有的臊氣,他踩斷的草葉發出來的青澀氣,聽的見自己血管流經耳脈的沙沙聲,狗熊急促的吐氣聲。雖然後來知道了那是只老的不能動等死的狗熊,可當時的那些感覺到現在他都忘不了。
  現在彷彿又如此了。
  他聽見旁邊林中歸巢的夜鳥在撲棱翅膀;聽見馮良在說這麼麻煩鄭三哥真是不好意思,鄭三哥真是細心的人那;聽見自己越來越不穩的呼吸。又看到天上遠遠的月亮掛著,發出的白色光輝攏在林子上,山嵐已經起來了,滿林的煙霧;馮良就那麼站著,一隻手伸了過來,水滴從他披散著的頭髮上滾下來,滑過他的身體,又滾到水潭裡。
  這一瞬是如此的漫長,漫長到他足夠把遠的近的大的小的清晰的模糊的記了個通通透透。就如同暴雨夜中的一道閃電,剎那間照亮了一切,又轉瞬即失,只卻留下了漫長的殘影供人在黑暗裡回想。
  馮良見他呆立著盯著自己不動,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重新縮回水裡。重重咳了一聲說:「鄭三哥你把衣服放在潭邊吧,我一會過去拿就是了。」
  鄭三這才回過神來,胡亂的把袍衫一丟,被鬼追著似的跑走了。
  就這麼急衝沖的衝回家,他才長出了一口氣。驚魂未定的坐下,鄭三開始尋思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
  去給馮良送衣物——馮良光著身子起來接——他嚇了一跳——想起了少年時候那頭狗熊——他逃回來了
  剛才他確實被嚇到了。多年獵人的警覺告訴他,要是那時候不走,一定會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危險冒出頭來,就因為這樣自己才會想到那次遇狗熊的事。
  可這又為什麼呢?以前老爹還在的時候一起洗過澡,山裡的娃夏天都不穿衣服,勾破了劃破了不夠麻煩的。再大點也和同伴一起下河捉過魚。後來年紀都大了,顧著生活沒空淘氣,也都各自有各自的家,不再混在一起了。可是村裡人也有三三兩兩約著一起洗澡的。他雖然不愛和人混一起,可見那些人來回也都說說笑笑的,沒聽說誰被誰嚇著了。
  那麼不是因為看到別人光著身子的樣子,是因為馮良這個人麼?似乎也不對。他不就是個有點奸猾的皮貨商麼。模樣……有點想不起來,就記得那一臉的奸笑。要不等明天仔細瞅瞅好了,這事當真透著蹊蹺。下了這麼個結論,鄭三結束了自己生平第一次的嚴肅思考。
  馮良進門的時候,見屋裡黑著,鄭三躺在床裡,好像已經睡著了。也就沒點燈,輕手輕腳的上了床,一會兒工夫就會周公去了。
  鄭三卻是在他一進屋後就醒了,為啥這樣他也想不透。現在馮良就在躺在自己身邊,兩人雖然都穿著裡衣,可他還是警醒著,總覺得對方會咬人一樣。忍不住把身子又往床裡縮了縮,這麼時睡時醒的,迷瞪著就到天亮了。
  早上兩人起來,鄭三洗漱了,就不錯眼的盯著馮良動作,看他到底有哪裡和別人不一樣。
  個頭,不高不低,村裡人一抓一堆;身形,不胖不瘦,也不稀奇;膚色,有點白,但是絕對不如趙二,算個一般出挑的後生。
  再看五官:眉毛,挺黑又不算濃,偶爾那麼一揚還有點英氣;眼睛,挺黑挺亮的,這麼側著看睫毛也不短;鼻子適中,算好看;嘴唇有點薄,顏色也挺淡。鄭三心裡說,好吧,這人也算是俊俏的了,一開始自己怎麼沒注意到?
  馮良見鄭三看他,就轉頭來一笑。鄭三頓時明白了,就是這個笑!眼睛彎彎的眯起來,鼻子皺著,嘴角翹的像個元寶,整張臉就像丟進石子的湖面,轉著圈的朝外蕩漾。生生壞了一副好模樣。
  原來馮良也是個順眼的人啊,要是他別老掛著那個欠揍的笑就好了。鄭三心裡嘀咕著,轉念又想起昨天的情形,不笑的馮良和那樣的身子……頓時覺得心漏跳了一下,再一刻轟的一聲血流穿過七經八脈。
  下面硬了。

  第四章

  鄭三又是納悶又是彆扭,只想下誰就有這樣的衝動,還真是頭一遭。幸好這時候馮良收拾好行頭,道了謝準備出門了,要不讓他看到,這臉還朝哪裡擱?
  這下面硬是因為想女人了。少年時他爹這麼跟他說的,平日裡村裡人笑談中也是這麼說的,那是天經地義的。可他怎麼就會對著一個男人起了念頭了呢?
  鄭三很迷惑。這事實在超出了他的生活認知。在他生長的這所山裡,是從沒有這樣的先例的,輩輩相傳的故事中也沒有聽到過相似的說法。出了這樣的事,實在不知道該咋辦。這下也沒心思幹活了,就坐那裡發了半日的呆,直到肚子咕咕叫,這才清醒過來。
  去趙先生家吃飯。盯著趙先生看了一會想,趙先生不穿衣服會是什麼模樣?這個念頭一起,驚的他差點把飯碗給丟了。實在是太熟稔了,只想一下都覺得受不了。
  趙二見他樣子古怪,難得在飯桌上開口說話,問:「怎麼了?」
  鄭三又怎麼好說自己今天早上想著一張男人的臉和身體就發情了。只能擺擺手埋頭吃飯。趙先生一看他不肯說,也就沒在追問了。
  吃罷了飯,鄭三也不回去,就在趙家門口,和黃狗並排蹲著,一起看街上的人來人往。見到一個村裡的男人,不管老少,就想一下對方光著什麼樣。越想越覺得想揍人,眼神也就越來越陰沉。
  被他盯過的無辜村人,只覺得生生被刮下一層皮來。掙脫帶著刮刀的天羅地網,紛紛奔到老槐樹底下,相互轉告提醒:鄭三悶了那麼長時間,這會終於開始要瘋了。
  蹲到天黑,鄭三打算聽天由命了。既然想不出個頭頭道道來,那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總不能為了這個日子不過了。跺了跺蹲麻了的腳,拍拍屁股,回家!
  接下來幾天都很平常,他也以為這事就這麼糊弄過去了。人麼,總有個反常的時候,他爹還曾經三九寒天裡半夜爬起來非說要吃藕呢。不當回事就對了!鄭三給自己打氣。
  所以再見到馮良的時候,他又被打擊了個措手不及。
  那天他剛從山上下來,在林子鑽了半天裡沾的灰頭土臉的,右手拿著繩索和弓箭,左手裡拎著兩隻沒死透的山雞,雞毛撲棱的他一身。遠遠的就看到馮良站在村頭和人談笑,這次他戴著交腳黑紗帽,穿著麻黃色的秋衫,風把他的長衫下襬吹的斜飛起來,露出白色的褲腿和黑色的短靴。
  那天早上的感覺又回來了,這次還是穿著衣服的!
  鄭三狼狽的奔到一棵樹後平歇了一會,才能如常的走出來。這時馮良已經沒在村口了,他吐了口氣,直接奔著趙家去了。等吃過飯,又磨蹭到天黑趙先生趕人了才往家走,心裡想,這下該不會碰到了吧。
  等快到家門時才發現馮良就站門旁等著呢,這時候想走也來不及了,再說這是自己家,能走哪裡去?開了門,馮良自動跟了進來,手裡還拎著上次答應的兩罈酒。口中也一直沒停的講話。
  馮良自覺和鄭三是熟人了,回了屋也不說休息,坐那裡和他開始閒聊。
  先說這酒怎麼好,是從太白樓買的五年窖藏;又說這次來的路上碰到了什麼事,差點沒掉下山去;再說咱們這邊就是人傑地靈啊,皮貨拿出去都是響噹噹的,回頭也能給鄉親們多賺點錢;然後他問,鄭三哥你想要什麼?告訴我,沒有咱弄不到的!
  鄭三打進屋就楞楞的盯著他發呆,心裡突突的冒著一堆的念頭:想讓他嘗嘗自己用杜梨花釀的梨花酒,肯定不比外面賣的差;想讓他以後別戴那種幞帶長長的帽子了,被纏上樹枝就有危險了;想讓他別見人就露那個笑,他不笑的時候比笑起來更好;想問山外的人也都和他一樣麼?讓人看了後心裡像是被抓撓了一樣難受。
  此時聽到他問自己想要什麼,鄭三在衣擺上擦了擦自己的手心,留下兩個洇濕的印子,嚥了口吐沫,說出了他出場後的第一句台詞:
  「我想***。」

  第五章

  馮良僵了一下,旋即又笑道:「今天沒覺得跑多少路啊,怎麼就累的恍神了呢?剛才我幾乎錯聽了鄭三哥的話,真真嚇了我一跳,哈哈哈哈……」
  鄭三起初也被自己天馬行空似的話語嚇了一跳,在說完的那瞬間卻幡然醒悟:原來是這麼會事!以前村裡那群人說到女人種種,每每講到最後愈發不堪,如何摟抱動作恨不得當眾重演一次,還擠眉弄眼相互嘲笑禽獸啊無恥。他聽來只覺得無趣的很。只是若對象換了眼前這個人……
  若是能將這個人捉住抱起,丟在床上,再剝去衣衫鞋襪赤條條的無所遮攔,自己壓上去啃齧撫弄,肆意送縱,他再宛轉應和,低吟輕語,然後淋漓盡致共赴極樂……如此說來,村裡那群人那般模樣也是情有可原的。
  想到此處,又覺燥熱了幾分,聽馮良如此說法,索性低啞著嗓子再重複了一次剛才的話:「你沒聽錯,我想***!」
  馮良盯著他頓了片刻,似乎在分辨這句話的真實性,又像等他馬上展開眉頭來說只是開了個有點過火的玩笑。鄭三自覺眼神炙熱語氣分明難得的誠懇,他卻不為所動,不禁有些不耐,向前一步就要去捉馮良的胳膊:願意不願意,好歹給句話對不?
  馮良見他伸手,像是受驚一樣大退一步,然後轉身拉開虛掩的門扇,跨過門檻就衝出堂屋。
  鄭三一楞,這算什麼,是給羞跑了還是給氣跑了?到底是樂意不樂意啊,那些姑娘們還知道臨走拋個媚眼或者翻個白眼呢!正猶豫著要不要跟出去看看,就聽到門外稀里嘩啦乒乓做響,馮良又張牙舞爪地衝了進來。再仔細一看,他右手裡握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卻原來是平日裡剝皮用慣了的。此時正被揮舞的毫無章法朝自己扎來。
  耳邊又聽得馮良的怒罵:「我今天扎死你這個敗德無恥禽獸不如的奸佞小人!你把馮某當什麼人了?前日裡不過是與你有些生意往來,給了你幾個笑模樣,你就一肚子齷齪心思起了這等念頭!怎麼著,看我文弱就以為我好欺負是不是?看我是商人就以為我卑微沒廉恥對不對?」
  鄭三尚未回過神來,眼見刀子扎來,側身一避就閃開來去,直把個馮良氣的暴跳如雷:「你不要躲!有臉說得,沒膽應得麼?不與你拚個你死我活,難消我今日之恨,你若是有本事,將我殺了便是,這般侮辱於我,卻是萬萬不能!」
  馮良圍著屋追了幾圈,已經是頭暈眼花,手中的刀子也揮舞的越發無力,鄭三卻是精神抖擻,閃的越發輕鬆。躲刀的空隙裡,猶有空閒去琢磨馮良臉色:這人發怒原來是這般模樣,和平日那副奸商嘴臉判若兩人,果然還是這樣順眼好多。恩,象被搶了食的小豹子,牙齒和爪子雖然也尖利,可也傷不了好獵人,只讓人看了更想欺負。
  馮良勉強又追了幾圈,實在是精疲力竭,攥著刀把靠在牆邊咻咻直喘。鄭三見他不追了,也就遠遠停下,看他還有什麼花樣。
  馮良權衡了下形勢,心有不甘又無可奈何,只得恨恨道:「將那齷齪念頭打到我頭上來,瞎了你的狗眼!今日知道大爺的為人了吧,你這等人的住處,我是再也不想待一刻了!」從牆邊掙立起來,晃了一晃,站直了身形,大步向外走去,走了兩步又頓住,走到桌邊將那壇太白樓的五年窖藏好酒拎起,方重新邁步出門。
  鄭三見他剛才追著砍人砍的脫力,拎罈酒都晃晃悠悠地,就想上前幫忙。馮良一直用眼角盯他,見他身形一動,唬的一聲回過頭來,大喝:「不許動!你要過來我就剁了你的腳!」鄭三無奈,只得訕訕的縮了回去,牙癢癢的只想咬人。
  馮良倒退著走到院門口,摸索著開了院門,才把刀子用力一丟,拎著那罈酒,頭也不回歪歪扭扭的跑掉了。
  見他走的沒影了,鄭三沒精打采的關了院門,動手收拾被剛才被折騰的一片狼藉的院子和堂屋。
  看來這是不樂意了,不願意就直說啊,難道自己還能用強的不成?瞧瞧剛才他揮刀子那勁頭,恨不得把自己捅個對穿。真是的,至於麼!鄭三忿忿的想著,把才纔碰掉在地上的皮毛朝剛接好的繩子上一搭,用力過猛,繩子嘭的一聲又斷了。
  難道是講的方式不對?也是,畢竟自己在這事上是毫無經驗的,以前那些圍著自己轉的姑娘們,即使繞的他頭都疼了,也沒聽誰直接說出「我要當你媳婦」這樣的話。可那是娘們兒才辦的事啊。他鄭三不是,馮良也不是,兩個爺們,有什麼不能講的,扯來扯去不也就是這檔子事麼?
  這樣納了一會的悶,還是想不出馮良發怒的緣由。沒耐煩再接繩子了,把皮毛隨便撂在甕蓋上,鄭三回了裡屋。喝了兩口茶水看了一會月亮,不想做事又閒的難受,乾脆脫衣服睡覺。躺到床上後他卻睡意全無,盯著屋頂檁條上的結疤發呆,心思又轉回到馮良身上去了。
  先不管生氣不生氣,他肯定是不樂意了。那自己該怎麼辦?自己見了他還是想撲上去,當沒這回事顯然是不成的。用強自然更不成,要好自然是要對方心甘情願的,憑著蠻力欺負人算什麼男人?要不以後再多問幾次吧,今天太過突然,他被自己嚇了一跳來不及細想也說不定。不知哪天也許就想明白,知道自己是真心誠意的想和他好了。
  鄭三這般一邊想一邊氣,終究還是按奈不住,想著馮良的樣子,用手自己做了一回。通體舒暢後方沉沉睡去。至於馮良為什麼不樂意,是不是根本就瞧不上他,或者人家原就是平凡世人壓根只愛姑娘這類的事情,他連做夢都不用擔心的。他鄭三能上山下海,是全天下最能幹的獵人,看上了誰,自然是誰的福氣。
  馮良這廂裡出了鄭三的門,跌跌撞撞的奔到臨近的暗巷子裡,歇了一柱香的時間,方才不那麼喘了。鄭三家是不能住了,今晚該歇什麼地方倒有些麻煩。有生意往來的獵戶,除了鄭三就還有劉老爹那裡能擠擠了。只是劉家閨女年紀正當時,當初堂叔是年紀老邁所以不用講究這些,他卻是該迴避的。只是眼下也沒別的法子,說不得多說些好話許些好處讓劉家閨女出去找女伴將就一下了。
  這以後還得多項開支!嘆了口氣,馮良整整衣衫,又揉了揉發僵的面孔,擠出一張笑臉來,拎起酒罈朝劉家走去。
  剛拐過一條街道,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在叫:「馮兄弟,天都黑了,你這是要去哪裡?」

  第六章

  馮良回頭一瞧,原來是臨街衣帽鋪子裡的裁縫陳五。這人手藝倒也不錯,村裡人的衣冠穿戴多是出自他的手中,尤其是做的一手好皮靴,不僅結實耐磨而且穿著舒適,連馮良都用絲線換過兩雙,甚是合腳。
  馮良打點精神,笑了過去:「是眼見著秋高,狐狸狍子的也該換毛了,今日特意來看看有沒有哪個大哥打到了好的皮毛,拿出去好讓那些南方人開開眼界。只是山裡山外的,一天跑不了來回,要在村裡歇一宿才成。這不正打算去找劉老爹,看他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陳五哦哦做聲:「原來如此,我記得你上次不是歇在鄭三家中麼,怎麼今天不去拉?莫非他嫌你帶的酒不好?嘖嘖,真是不識貨,我單看這個泥封就知道是太白樓的五年窖藏,我上次喝到還是張大戶娶媳婦的時候……」
  馮良面不改色繼續笑:「可不是說麼,今天等鄭三哥等了半晚,一直沒見他回來,敲門也沒人應,這夜黑風高的,不會是跌在哪個山牙子上回不來了吧,或者一不留神打獵有了閃失,讓大蟲叼了去,那可讓人憂心了。」
  因見陳五雖然和自己說著話,眼睛卻一直粘在酒罈上甩不脫,又想起堂叔說過,陳五這人貪酒話多,就繼續笑道:「若是陳五哥能幫我找個住處,這罈酒咱們分喝了也是一樣的,畢竟劉老爹上了年紀,家裡也有別人,大晚上的再去打擾他也多有不便。」
  陳五眼睛一亮,連連笑道:「正是正是,劉老爹那裡多不方便,等會我給你找個又寬敞清淨的地方住,比鄭三那邊還要敞亮。不過眼下不要去管它,咱們先去喝酒才是正經。」
  看著他熄了燭火,落了鋪門,馮良跟著來到後面的陳五家。陳五喚出自家女人,讓她下廚再置辦幾個好菜,高嚷著要同馮良一醉方休。然後不待馮良招呼,熟門熟路的接過酒罈,拍開泥封,咕嘟咕嘟先給自己倒了一大碗。
  馮良因有事要問,也是一味的勸酒,只略略的吃些下酒菜陪著。見他喝的差不多了,就把話題往鄭三身上引:「要說這縫製皮貨,陳五哥真是沒得說,我穿著陳五哥做的鞋,走鎮上哪個見了都要打聽是誰的手藝,只可惜沒能用上好皮子,要不都能賣給大名府的老爺夫人了。」
  陳五面有得色:「可不是麼,在這方圓百里地內,還沒見有縫紉手藝比我好的。只可恨鄭三那斯,打了好皮子都不肯換予我,一雙鞋他能穿好幾年,早知如此就該在他鞋底少納幾針才是。偏偏別人獵的又都不如他,實在可惱。」
  馮良漫不經意的笑:「這事倒也好說,給鄭三哥找個媳婦麼,女人家都愛穿戴打扮,要的東西自然就多了,待來年生幾個娃,這衣帽鞋襪下來,只怕他那時要回來來求陳五哥了。話說起來,鄭三哥年紀也著實不小了,怎麼就一直沒有娶媳婦呢?」
  陳五嘿嘿一樂:「馮兄弟你不是杜梨溝的人自然不知,這鄭三雖然看起來像那麼會事,他那物什兒卻是個糖心的,怎麼都是軟的,早年娶過媳婦,這就是他媳婦嚷的,這村裡人都聽到過。這樣還有誰肯嫁他?」
  馮良沒想到真相如此出人意料,對照傍晚鄭三的情形,怎麼都有些對不上號。心下驚疑不定,一時無話可說,只是干笑著。
  此時陳五媳婦正好在上最後一個菜,聽陳五那裡說的肆無忌憚,忍不住罵他:「少嚼些舌根吧,都是一村的人,鄭三也沒礙著你什麼,他也夠可憐的了,你還這樣談笑取樂!」
  陳五不以為意:「這怎麼就說不得了?當年你還不是追著他跑,後來怎麼就嫁我了?要我說鄭三早就不對頭了,那日我在村東經過,他蹲趙二家門口跟狼一樣看我,必然是娶不上媳婦悶壞了,要打男人的主意!」
  陳五媳婦輪著炒勺就去拍他的頭,口中罵道:「也不照照自己的模樣,人家能看上你?真和你說的那樣,人家也該去瞅趙先生,放著斯文俊秀的好人不看去看酒鬼,真是稀罕!」
  陳五急忙拎起酒罈抵擋。兩口子眼看就要撕扯起來,馮良急忙打圓場,說自己酒乏了,還請陳五哥幫自己找個落腳處,拉了陳五出來這才罷了。
  陳五帶著他向東走,邊行邊說:「這村裡除了鄭三還有一戶人家也是只有一人的,便是咱們要去的趙二家。他家也是做皮貨買賣的,他打小就在外讀書,後來父母雙亡,落魄了就回來了。幸好父輩留的房子還在,如今一人住一棟大房子,空餘的很。你若是不耐住鄭三家,住他家也成。原先你不認識罷?他不是獵戶,平日只靠教村裡娃子認字讀書為生,自然用不到找你買賣什麼。」
  說到這裡,卻不見有人答話,陳五轉頭一看,馮良落在身後幾步遠的陰影裡,夜色中看不清神色。正要出聲,就聽馮良問道:「這個趙二可是五年前回來的,長的模樣如何?」
  陳五撓了撓頭髮:「不是五年前,似乎是三……對了,是兩年前,我記得第一次見他是在村東王老頭嫁閨女那天,他家自釀的酒真難喝,呸,還好意思叫女兒紅!」晃了下酒後昏沉的腦袋,繼續說:「模樣麼?白白淨淨的,比你還要瘦弱,連隻雞都殺不了的樣子,要不怎麼說是書生呢!」
  黑暗中似乎有誰吐了一口氣,陳五猶自牢騷不停:「那些女人們不知道怎麼想的,見了個俊俏點的後生就什麼都不管了,只是護著,連句壞話都不讓說,鄭三是,趙二也是,模樣好有什麼用,能當吃的還是能頂喝的?連罈酒都換不來!」
  講到此處忽然停下,眯著眼去打量馮良。此時馮良已走到了他身邊,見他望過來急忙笑臉相迎。陳五端詳片刻,滿意的揮了揮手:「俊俏後生都不是好東西,讓人看了就不放心!還是你我這樣的才算真爺們。」

  第七章

  兩人很快來到了趙家門前,敲開了門,陳五大略的說了下情況。趙先生微一沉吟,就點頭同意了。
  陳五見事情已經辦妥,很是得意,拍著胸膛許諾說以後趙先生只管拿皮毛來,做衣服做鞋子都不用花錢,又要馮良日後多帶些好酒,好處自然少不了他的,哼著俚曲告辭回家去了。
  馮良一直站在夜色深處,望著趙先生和陳五交談。趙先生背對屋子朝外立著,昏黃的燈光從門和他身形間漏了出來,模糊了面貌形容,卻將身影鍍上一層薄薄的微光。
  馮良細細分辨著,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此時見陳五走了,方迎上前來,掛上笑模樣打躬作揖:「初次見面就這麼麻煩先生,實在是不好意思,先生若有什麼用得著在下的,只管開口吩咐就是。」
  趙先生略一點頭,側身讓出了路。馮良進了院子,小心的同伸鼻來嗅的黃狗打過招呼,跟隨著他進了屋內。燈光下再打量趙二的相貌,果然是從未見過的。口裡絲毫不帶停頓的說著些客套話,面上笑的愈發燦爛。
  趙先生靜靜的看了他一回,忽然開口:「對我你無需如此。」
  馮良的滔滔不絕忽然被被打斷,自是一楞,馬上又笑道:「這是怎麼說的,在下實在感激的很……」
  趙先生不管馮良如何,自行說下去:「趙某也是商人家出身的,也曾在山外學堂讀過幾年書,就連……總之你的為難之處我是知道的。再說就算我看的下去,你不怕裝久了真變成這副模樣?難得如此的你我能相識,當個能促膝秉燭的朋友不好麼。」
  馮良聽罷,又抬眼看了他幾回。趙先生神態自若的只管喝茶,並不理會。
  馮良笑了起來:「如此馮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又舉手重重的抹了下臉,嘟囔道:「這般模樣久了,只怕都不知道什麼是正經了。」
  重新抬起頭來,拱手微笑:「在下馮良,叨擾兄台了。」
  笑容裡再無半分油滑世故,和風漫起,溫文謙良。
  趙先生也拱手回禮:「在下趙姓,行二。馮兄喚我趙二便是。山居寂寞,若蒙不棄,不時造訪,於趙某也是幸事一樁。」
  兩人目光相觸,彼此會意,相視一笑。
  略坐了一會,夜已經深了,到了平日該歇息的時辰。趙二帶馮良去到一間廂房,又不知從哪裡抱出床被縟歸置好了,方才告辭回房。
  馮良四顧打量著,房間簡潔無甚繁重家什,倒也窗明几淨,再摸被縟,雖然是粗布表裡,但觸手干暖鬆軟,應該是剛曬過太陽的。這趙先生倒真是個細心的人,再想到鄭三……他無法抑制的又嘆了口氣。這一天的奔波勞頓驚嚇喧鬧,早些歇息吧還是。
  第二日的早上,鄭三早早起來,瞧著天色不錯,決定上山打獵。出發前照例來趙家蹭早飯再外帶一些午時在山裡吃。晃到趙家的門口,正好同匆匆出門的馮良撞個正著。
  兩人同時吃了一驚。
  一個想:他怎麼從趙家出來,這麼快就認識趙二熟到借宿拉?另一個想:他怎麼到這裡來了,難道是一大早來堵我的?
  二人眼神相撞。馮良謹慎的後退一步,戒備的看著鄭三;鄭三摸著下巴嘖了一聲,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模樣。
  這時屋子裡傳來趙先生的動靜,看來是洗漱完畢要出來了。
  鄭三打量著馮良的樣子,看來昨天睡的不錯,神清氣爽的很,看來以後不太可能住他家了。這樣也好,省的看著眼饞又不能碰,鬧心。只是那事還得多提唸著點,要不他不當會事,當自己是說笑的。清了清喉嚨就要開口。
  馮良心念電閃,見鄭三似有動作,先是迅速掃了周圍一眼,見只有打瞌睡的黃狗一個活物,就搶在他說話前拉下面孔自覺兇殘萬分的低聲威脅:「不許胡說八道,若是叫人聽見了你的胡言亂語,我就剁了你!」
  耳邊廂又傳來趙二開門的聲音,馮良馬上換了一副面孔,團團笑著高聲對鄭三說話:「哎呀,昨天等到天黑也沒見鄭三哥回家,我還說這次怎麼就沒緣法了,這不大清早的就碰上了,鄭三哥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麼?兄弟下次進山給你帶來。」
  鄭三看他先橫眉立目旋即又是一團和氣,直看的目瞪口呆。回過神來後暗暗好笑,看到趙先生走出屋門,對他點頭致意。又聽到馮良如此問話,難得的起了捉弄之心:「我想要什麼……馮兄弟你該知道。」
  馮良恨的眼前發黑,唸著趙先生就在自己身後,幾番咬牙,終於穩住聲音:「照舊還是粗鹽十斤,細麻繩三丈麼,好說好說。」再也不想同這個無賴對面,轉身來向趙先生道了謝,打算告辭離開。
  錯身之際,掃到鄭三晃進趙家廚房,看樣子熟稔的很,又想起陳五昨日裡說的「必然是娶不上媳婦悶壞了,要打男人的主意」那番話,很是為趙先生擔心。只是現下實在不是提醒的好時機,幾番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先走了。想來趙先生這等的聰明人物,自然懂得分寸,下次來時再談也該不晚。

  第八章

  無論如何如何,日子總得過著。
  鄭三這天沒有上山,在家做些前幾日累積下來的零活。正劈著柴呢,就聽到門外一陣陣的喧鬧,有笑的有叫的,動靜最大的像是獵戶李六。這人家在村西,跑到大北頭來咋呼什麼?本來他不打算理會的,怎奈一陣陣的吵鬧沒完了。
  鄭三放下手裡的活計,趴在短牆上一瞧,明白了。
  這是他打了大傢伙顯擺來了。李六穿的裋褐上濺滿了血點子,後襟也撕了好大一塊,手裡揮著一隻割下來的熊掌,正說的意氣風發睥睨群雄。身後堆了只用槓子麻繩綁著的黑熊,幾個沒上山的獵戶圍著說笑。還遠遠地跟了一堆娃子,有幾個膽大的還趁大人不注意跑上來揪狗熊毛。
  看來這是已經繞村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他家門口歇腳了。
  鄭三撇撇嘴。這人真是無聊的很,什麼事都想和他比高低,以前搶在姑娘面前出風頭,現在那個沒得比了,又來比本事,閒得!
  這只熊他也在山裡碰到過,是頭懷著崽子的母熊。祖輩上傳下來的規矩:殺什麼都成,就是不能殺幼獸和懷崽的母獸。這個李六,為了好處連規矩都不管了。
  雖然這麼想著,他還是沒出聲,要是說兩句,只怕李六沾沾自喜的當他是眼紅呢,鄭三又撇了撇嘴。懶得再瞧,鄭三打算繼續做活,卻在轉頭的工夫聽到輕飄飄地一句:「要說還得多謝鄭三那家傳的好套索啊,楞把這狗熊絆了個觔斗,我這才得空抽箭的。」
  鄭三一楞,尋思了會,抬手一拍腦門,壞了!他上一天是在林子裡是設了繩套,不過是循著獸跡放置在山豬道上的,那一窩有五隻野豬,他早就盯上了,瞅著天冷了,打算逮一隻燉湯喝的。
  這只熊的地盤和山豬就隔著一小片林子,想來李六和狗熊不知誰追誰,追過了地界。套索被蹚了倒沒什麼,只是狗熊是山豬的天敵,山豬鼻子又靈,等回家嗅出不對來只怕會挪窩。那邊靠著山外,再挪就要挪到進山路那塊了。
  鄭三瞅了瞅天色,該是未時時分了,馬上動身的話,應該能趕在天黑前佈置妥當。他收拾整備了打獵的行頭,急急地出了家門。並不搭理李六挑釁的架勢和那幾個獵戶的幫腔湊趣:「套索再厲害不也就是絆了個觔斗麼,還能指望把熊摔死?還不是要靠李六哥的奪命弓箭。」
  這山豬大都是習慣早晨和傍晚出來找食,若是受了驚嚇真把窩挪到進山道附近,只怕會正好和趕早進山的人碰個對頭。別人的話興許還能覺出不對躲一下,馮良那樣的,也就只有楞楞撞上去被豬拱的份了。
  離上次馮良來的日子已經一旬有餘,按他以前的日程來看,也就是這兩天就要進山。鄭三心中邊盤算著邊罵李六,他倒是風光,殺完熊甩甩手就回來了,也不管留下什麼爛攤子,就這毛躁勁,還想跟他比。呿!
  第二日清晨。
  馮良牽著小驢子走在進山道上。晨靄已經漸漸退散了,毛驢蹄子踏在山路上發出噠噠的聲音,松林滿目蒼翠,山形一片巍峨。聽著晨起鳥兒婉轉的啼鳴,馮良心曠神怡,正想深深地吸口氣,忽然道旁的石頭後竄出一個人來,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向後就拖。
  馮良有點懵,要知道自從他走這條路開始,就沒碰到過半個活人。一下反應不過來,這是遇見劫道的了,誰會蹲在整天不見一個人影的路上?又驚又怕之下,勉強定神一看,原來是那個無賴鄭三。
  這下倒是不怕了,用力掙開鄭三的手,馮良喝罵:「你大早上的鬼鬼祟祟躲這裡做什麼,若是起什麼齷齪心思,我……」話未說完,又被鄭三一把摀住了嘴,按在石頭後。
  這次他還沒來得及胡思亂想,鄭三就開了口:「前面有野豬!」
  這山路上竄來了山豬?他怎麼知道?馮良狐疑的瞅著鄭三,見他神色正經,不像是作弄人的模樣,也就停止了掙扎。又覺得胳膊被他抓的發疼,就開口想說:你先放開我!
  方才那一串動作來的太過突然,馮良驚魂方定,卻忘了眼下是被鄭三摀住嘴的。口舌微一用力,舌尖就不幸觸到了對方的掌心。鄭三登時跟讓火燙著一樣鬆開了手,還向後跳了一步。馮良又氣又窘又嘔,俯下身去吐吐沫呸呸作聲。
  馮良這邊惱火,鄭三也很煩悶。昨天本來以為若是野豬遷到這附近,趕早做些佈置,暫時不讓它們竄到山道上來就成,等回去再一隻隻的收拾它們。誰成想它們徑直就把窩落道邊了。就半天功夫,一人也對付不來幾隻野豬。還不能回去歇氣,萬一馮良第二天進山,若是早上再從莊子裡過來,只怕趕不及。
  沒奈何鄭三昨晚就在附近尋了個廢棄的山洞窩了一宿,今天一大早餓的嘰裡咕嚕的,還得向外趕了段路早早的侯著,本指望侯到中午沒動靜就可以回去叫人清野豬了。這不怕什麼來什麼,馮良果然是趕了個好時候。
  捉他是怕他胡亂朝前衝,捂他嘴是怕他咋呼的驚動了山豬。又不是要做什麼,他忽然被舔了自然是嚇了一跳,雖然那感覺……唔,眼下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馮良居然好意思做出唾棄的樣子?自己從昨天下午奔出來到現在連上頓晚飯都還沒吃呢!
  兩人尷尬片刻。鄭三打定主意,帳以後再算,山豬在前才是麻煩。馮良也自覺呸的差不多了,也就抬起頭來。
  掂量了下事情輕重,鄭三打算先帶著馮良繞過這片地界回村子裡再說。老杵在這保不定就撞到個什麼。馮良也知道這事玩笑不得,鄭三再混也是個山裡獵人,這時候聽他的沒錯。兩人難得一致,牽著驢子調頭繞路。
  山裡本來也沒甚麼通暢的道路,除了山道能走個牲口,從林茂密,要想帶著驢子行走著實有點不易。饒是鄭三熟透了周圍的地形,也是磕磕碰碰的蹣跚前行。
  正走著,鄭三忽然止步,示意馮良噤聲。馮良靜下來細聽,隱約有悉悉索索的響聲。鄭三臉色一黑,用力牽著驢子前行,這樣急趕了一刻,再停下來,悉索聲依然若有若無。鄭三眉頭皺著,轉頭問馮良:「你貨物中都帶了些什麼?」

  第九章

  馮良跟著急走的都有些喘了,聽到鄭三這麼問,曉得是行李裡有什麼東西被山豬嗅到跟上了。他不敢大意,腳下不停步,口中報帳:「幾袋粗鹽、半匹布帛、一捆粗麻繩、兩本新書,再有就是針線和胭脂了……哦,對了,還有一籃雞蛋。」
  鄭三臉又黑了一層,村裡誰要想吃鳥蛋進趟山就好,野雞蛋不是隨便揀的?他幹嘛帶這樣的東西!這山路上顛簸,不知道磕碰了幾個。野豬又最好這口,鼻子也靈。一直跟著他們的這只想必是聞出了味道,自然就盯著他們不放了。
  鄭三勒住韁繩:「雞蛋給我。」馮良見他臉色不善,知道是這物件惹的禍事,邊解驢背上的行李邊解釋:「是你們村張二柱上次要的,他說他媳婦有喜了,非鬧著吃山外的雞蛋,野雞蛋吃膩了。」
  二柱媳婦?那不就是嫁過自己那個女人麼,果然能折騰出花來。饒是情境緊張,鄭三依然嘖了一聲:又懷上了?這都不帶歇腳的!
  幸好當初堆貨的時候,怕雞蛋被壓著,馮良綁在了最上面。現在三兩下就能解開,遞了過去。鄭三接過籃子,向旁邊跑去,沒忘叮囑一句:「你朝前走別停,我一會就趕上來。」
  馮良立在原地,望著他爬上右面一塊坡地,將籃子放在一塊半人高的石塊上,又從中拿出兩個,砸在地面和石頭上。看他要轉身向這邊了,方才牽起驢子向前走去。
  鄭三幾步趕了上來,見馮良才挪了這麼點路,皺眉道:「累了也要等走出這塊再說,眼下不是歇的時候。」揪了幾片樹葉擦了擦手,搶了馮良背著的行囊,又牽過驢子,領先大步朝前走去。
  兩人又行了一段路,鄭三估摸了下路程,又打量了周圍一番,扭頭對馮良說:「現下可以慢著點了,你想要歇腳也成。」
  馮良不答話,只是搖了搖頭。
  鄭三見他臉色陰晴不定,以為他在想如何向二柱交差,就開口說:「張二柱揀我一個媳婦,我揀他一籃雞蛋,扯平了。回頭他問起來,你就說讓鄭三拿了,他不敢怎麼樣。」
  馮良嘴角一抽,隨即端正了神色,清了清喉嚨問:「你一直都這麼、這麼……」猶豫了了兩聲,似乎是找不到合適的形容,又擺了下頭:「算了!不說這個。你可想過要去山外過活?你這般身手和機敏,若是到了山外,必然能榮華富貴,遠遠好過山中清貧,你又沒有家累拖身,若是願意,我也識得幾個貴人能幫你引薦。」
  鄭三奇怪的望了他一眼:「幹嘛要去山外?我出去看過幾次,無非是人多些、房子高些,吃穿用度好些,講究這些有什麼意思。那些老爺們轎子坐的連路都不會走了,也叫個男人!」
  馮良還想分說,又想起什麼,臉色一暗,轉了話頭:「那你想娶個媳婦麼?」
  鄭三認真想了想:「有人做飯總是好的。可是那些女人都太能咋呼,鬧的人頭疼,還事事多,有比沒有麻煩。」
  馮良這次沒有馬上接話,靜靜的走了片刻後才又問:「那你就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麼?」
  「有啊,」心思不知道轉到哪裡去的鄭三喜勃勃應聲,「我想***。」
  話音落地,鄭三才想起上次因為這麼說被他拿刀追殺了半天的事,馬上警覺的後退一步,先拉好架勢方便躲避,再定睛去瞅馮良的反應。
  卻見馮良並沒有如上次那般張牙舞爪的撲上來,反而側退一步,靠到旁邊一棵楊樹上。這時候秋色已深,楊樹葉子早落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枯瘦的樹杈支楞著刺向天空。馮良穿著灰白的衣衫,灰白著臉色,靠在灰白色的樹幹上。一陣山風掠過,刮下一片殘葉,旋了幾旋,落在他的肩上。他拂也不拂,反而閉上了眼睛。
  鄭三姿勢擺的有點僵,見他老是不動,忍不住就想湊上去看看究竟,再把他肩上的落葉摘下來。腳下一動,踏到地上堆積的樹葉刺啦一聲。
  馮良睜開眼盯了他伸出的手掌一眼,鄭三訕訕的縮回了手,依稀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那邊馮良已轉了眼定定的望了過來:「原本那夜鄭兄如此說時,我只當你是個無恥禽獸,起了齷齪心思。後來聽到鄉鄰的一些言語,今日看鄭兄言行,也非舉止猥瑣的奸佞小人。」
  說到此處略有停頓,鄭三見他說的鄭重,有點摸不著頭腦:這小人君子和想不想和他好有什麼關係?張口欲問,卻被馮良搶了話頭繼續下去。
  「馮某自知身賤業卑,是以與諸鄉鄰來往從未敢有過輕忽。不知何時得罪怠慢了鄭兄,兩次三番這般羞辱於我,有今日的救命之恩,這口氣馮某忍了,只是還請鄭兄說清楚,好叫我知道哪裡錯了,以後不再誤犯招侮。」
  鄭三抓了抓腦袋,有些困惑他為何有如此說法,又想索性趁著左右無人說清楚也好:「好端端的羞辱你做什麼?雖然你起初笑的那般模樣讓人不想多看一眼,也不至於惹著我。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就是要……反正就是那意思。」
  「我是一人過慣了的,別人說的娶媳婦如何如何好,我也沒覺出來。那日在溪邊撞見,我就平白覺出不一樣來。就是想……咳,真麻煩……親近你。後來見你不掛那張笑模樣,脾氣雖然燥點,倒也順眼。」
  說到這裡鄭三居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你若是樂意,咱倆相好就是了。我能上山會制皮,就算你以後不行商了,也能養的活你。」
  馮良見他說的如此直白,又罔顧世俗倫理,憤懣反而淡去不少。也豁下臉來問道:「那他們說你……說你娶媳婦的時候不成是真的?」
  鄭三老實的點頭:「是啊。」別說那個女人那模樣,就是再俊上十倍,一想她那個折騰勁,也沒興致了。倒是馮良,現在這般苦著臉也只覺得有趣。
  馮良若有所悟,再打量鄭三的眼神,便複雜了許多,似惱怒,似羞澀,似憐憫,似斟酌。如此這般半晌後,清了清喉嚨說:「此事我已知道了,你無需再提。下次等我進山,必然能給你一個安排,總之你這般說我也是想找人安穩過日子對吧?」
  鄭三聽他這般說話,覺得似乎有絲不對,但意思明明就是說下次來就答應他。想了一遍又沒覺出哪裡有問題,加上早已餓的頭困眼花,也不再多問,點頭應了。一手拽了驢子,一手拎著行囊,趕緊回莊吃飯要緊。

  第十章

  回到村裡,鄭三找到空閒在家的獵戶,約好去圍殲那窩野豬,就奔去吃飯了。馮良也去整備交付貨物。雞蛋那事倒是沒多費口舌,張二柱今日在家,午後也要出獵,自然就曉得了緣由。
  待到將村子轉了一圈,交接完貨物,收好了皮貨,把下次要帶的物件一一記錄下來,這些事忙完,太陽已開始偏西。再應邀到村中相熟的人家略坐會吃些茶點,期間少不得要講些聽得人嘖嘖稱奇的奇聞怪事,誰叫他是唯一一個見過世面的山外人呢。
  灌了半肚子茶水,馮良自覺應酬的差不多了。橫豎也無甚麼緊要事,也就告辭出來,拿著隨貨帶來的書物度回趙家。此時孩子們已放學出籠了,庭院中,趙先生正一人坐在樹下籐椅上小憩。
  見馮良來了,趙先生也不多禮,起身接了書本,邀他坐在一起,就在院子中看云閒聊。如此談談說說,講些詩書世事,兩人居然志趣相投,聊的頗為融洽。
  只是馮良的眼神,總是忍不住過一陣就向外面進山道上瞥。趙先生逕自翻書飲茶,怡然自得,也不曉得看到沒有。
  如此待到日頭將落未落之際,終於山路上顯出幾個人影,看樣子還抬著獵物。馮良見了,反而不再張望,轉身向裡坐了,專心與趙先生講談起來。
  聊不得幾句,就聽得門環砰砰作響。趙先生開了門去看,原來是鄭三抗了只山豬立在那裡:他要割半扇豬肉過來,請趙先生做些腊肉當過冬儲備。馮良聽到他講話,忍不住轉頭瞅了他一眼。
  鄭三見馮良望過來,便衝他嘿嘿一樂。馮良實在不曉得此時該用何等的面孔去對他,只有裝做沒有瞧見,不理這茬。待趙先生走回來,馮良按奈不住出聲詢問:「那鄭三莫非時常來先生家吃飯麼?」
  趙先生道:「是啊,原先我剛回鄉時,諸事不舉,承蒙他多番照顧方能度日。即便是現如今,他依然時有幫襯。他一人過活,又不擅烹製,我能在這飲食上回饋一二,也能心下稍安些。」
  馮良聲音有點發悶:「如此說來,他倒是個好人了?」
  趙先生含笑應道:「正是如此。」
  馮良默了片刻,不再多言。
  此時日銜半山,炊煙四起,已到晚飯時分。馮良推辭了趙先生的留飯,自行出門找人家覓飯食去了。
  片刻後鄭三就晃了過來,吃飯前卻東張西望,似是要尋什麼,幾番張口欲言,終於還是沒有做聲,悶頭吃飯了事。趙先生依舊拾掇碗筷,安靜進食,也不曉得看到沒有。
  待第二日鄭三一大早再來的時候,卻發現馮良已經告辭上路了。鄭三咬牙切齒了一頓,也只有數著日子等他下次再來。
  這十幾日,鄭三過得是從未有過的緩慢。好不容易在一天的傍晚,望到了馮良立在自家的院門旁。是初見時候的衣著,今日卻分外順眼。
  鄭三開了門,將他拉進了院子,馮良默著不做聲地任他拉扯。鄭三將獵物就地一丟,去打水匆匆洗去手臉上的灰塵。見馮良還立在院子裡,就又把他拉進堂屋,按在椅子上,自己立在一邊眼巴巴的望著他。
  馮良被看的十分不自在,咳了一聲說道:「上次山道上,我曾答應你那事要給個說法,今日才特此前來。」
  鄭三點點頭,兩眼賊亮,只待他一個好字就要撲上去。
  馮良偏過頭,不去他目光相觸,從懷中摸出一疊紙張,推到鄭三面前:「你看看罷,從中選個你滿意的。」
  鄭三摸不著頭腦,接過紙張一看,疑惑道:「這是什麼?」
  馮良依舊不望他:「這是我這些日子為你覓得的幾家姑娘,都是安靜本分的脾性,廚藝也都不錯,你若是看上哪個,我便幫你去提親,保你能娶個能過日子的媳婦。」
  鄭三過於驚奇,一時忘了本意:「山外的姑娘和村裡的不一樣?」這世上居然有不咋呼不嘮叨只肯安穩做飯的女人!
  馮良又咳了一聲:「世間百相,總是不同的,只求安穩度日的女子自然不少。」為了父母生計,賣身青樓任人攀折的女子都有,何況只需做個飯又不被□□。
  鄭三嘖嘖稱奇,然後轉過念來:「可是我現下已不想娶個女人了,只要你……」
  馮良不待他說完就急急接口:「娶個女子有什麼不好,洗衣做飯,操持家務,男耕女織本就是天經地義。就算無那……也是人倫正道,總好過你日日不得安食。」
  鄭三分辨道:「我只想……」
  馮良又搶過話頭:「你在山中不知世事,外面原本也有只愛慕男子的少年,只是那般事情,總被世人嗤笑唾棄,偶有能諧的,也不過幾年好光景,年紀一長所依之人娶妻生子,便再無容身之地了。你好歹是條漢子,怎麼能做出此等低人眉眼的事來?」
  鄭三莫名其妙:「我沒想……」馮良狠狠的盯了過來。鄭三被他看的一抖,頓時噤聲。
  馮良盯了他片刻,見他依然不松口,終於咬了咬牙,繃著面皮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紙來,啪的一聲拍到桌上:「你定要如此是不是?那就給你個男人!」
  鄭三低頭展開一看,只見偌大一張白紙上只畫了一個男子,那人斜依在矮塌上,穿著甚是花哨,頗像山中的錦雞。頭髮也不束起,披散在身後,衣襟半敞著,眉目低垂著,說不出的怪異。只見過女子這般畫像的,男子如此倒是頭一回。鄭三看了新奇,就多瞅了兩眼。
  馮良冷哼一聲:「果然如此!只是此人以前是被人侍弄的,要他來侍弄人,少有些麻煩,我業已同他說明了,到時你們自己協商即可。下次進山我就帶他前來。」
  站起身來,袖子一拂:「告辭!」
  鄭三這才回過味來,一把抓住馮良:「我不要這個!」
  馮良沉著臉:「此地這樣的人就這一個,肯答應已屬不易,哪裡還有你挑選的餘地。」
  鄭三蒙冤:「我本來就沒說要娶妻,也沒想要什麼花哨男人侍弄!這不都是你硬塞來的?」心中不忿,「那日你明明應了,現在又來說這樣的話!」
  馮良咬牙:「我應了什麼?」
  鄭三道:「應了要同我相好。」心下也有氣,明知他聽了會惱怒,依然說出了口:「應了讓我***。」
  馮良果然暴怒,再無半點斯文:「操!你拿什麼操!不能辦事還天天掛嘴邊你也有臉!老子為你連上青樓找小倌這樣的事都做得,臉面不要了只想找個男人遂了你的願,你還每次都要用言語欺我,趙先生說你是良善之人我居然信了!無恥禽獸!鬆手!」
  鄭三對他暴怒倒是早有準備,此時聽他話中意思,竟然是當他不舉才有這番安排的。當下轉怒為喜:「你當我不能行事才會如此?」
  馮良依舊怒:「你本來就是不舉!」
  鄭三不再多言,將他一拉一帶,拉到身前,手臂用力就要擁入懷裡。
  馮良驚怒交加,極力掙扎:「你做什麼,放手!」
  鄭三何等的力氣,哪容他掙開。一隻手捉住他兩隻手不放,另一隻手繞到馮良背後,順著腰間下滑,摸到趁手處,用力一按,馮良猝不及防,向前一傾,腰腹之處與他貼了個正著。
  馮良只覺面皮、身體、頭腦裡都是轟的一聲,耳邊傳來鄭三得意洋洋的聲音:「你看,我是好的!」

  第十一章

  鄭三抱了片刻,懷中人居然半點聲息也無,全然不見剛才的驚怒掙扎。不由得驚奇,便鬆開手後退一步,想看看是怎麼回事。
  馮良失去了禁錮,身形微微一晃。只見他將手抬了抬,似是有所動作,卻又放下了。就這麼垂著頭默立了會,過了半晌終於轉身回頭,找把椅子坐了下來。
  鄭三一直納悶的在一旁瞅著。
  馮良緩緩開口:「如此說來,你原先說的話都是當真的了?」
  鄭三略有不滿:「當然是真的,是你偏要想岔了。」說罷憶起前事:「你還拿刀砍人!」
  馮良木著臉不理他的指責:「若是我不願意,你將如何?」
  鄭三一愕:「我能如何?總不能把你搶了來鎖家裡吧。不過你怎麼會不樂意,我打獵本領第一,制的皮子也沒人能比得上,誰還比我好?」
  馮良聞聽,目光低垂,很快又抬起頭來:「這事重大,我須得仔細考慮方能作答。」話音略停,掃了眼鄭三的臉色,繼續道:「在我想通透之前,你我還是不要相見的好,你總是擾我心神,只怕我會想不清楚。」
  鄭三這邊很煩躁。本來以為今天就能把人按倒在床了,忽然又成了還沒考慮此事。這就和吃飯一樣,原本說好的,晌午吃野雞燉蘑菇,到了飯點他過去了,結果趙先生說野雞飛了,蘑菇有毒,得重新等半日,還不能催。真讓人既煩躁又無可奈何。
  但是轉念想想,他說的話也有道理。當初自己溪頭初見他那般模樣後,還不是先嚇著了,想了一天,躲了幾日才明白自己要什麼。前些日子幾次對話,陰差陽錯的都被他誤解了,現如今他如自己當時,只怕也嚇著了。自然要心思回轉一番才能明白自己的好。
  如此這般也就釋然了。
  理順了氣,鄭三慨然應允:「那成!你好好想想吧。」生怕他又會錯意,再補充道:「你也看到了,我是好的,只要你……」
  馮良神色終於有些許波動,冷眼盯上鄭三,開口接話:「我再清楚不過,你不用一再分說。」那聲音扁扁地,彷彿是從牙縫中擠出。不過說完似覺不妥,又重新木起一張臉:「既然如此,那就說定了。天色已晚,再遲夜深露重,馮某先告辭了。」
  收起桌上的那些美人圖,不理會鄭三如何作答,馮良頭也不回的匆匆離去了。
  鄭三目送他出門,回頭一瞅,發現桌上尚有一張畫圖未收。湊近一看,原來是那如錦雞般花哨的男子。他急忙拿了奔出院門,那馮良卻早已走的不見人影了。悵悵然地蹭回來,將那圖畫小心疊了,收至一旁,想待明日還他。又忽然憶起已答應他暫不見面,不由得有些懊惱。
  在屋裡呆坐了會,只覺得無趣的很,轉到裡屋躺下睡覺,卻又翻來覆去的睡不著。鄭三這些日子一直都想著待馮良來了,應了他後的諸般情形。往往想的熱血沸騰喧囂不安,只是唸著那日馬上就到,一直強自按奈著。今日撲了個空,體內洶湧卻是再也忍不住了。
  手掌下探,想著那夜在溪邊月下滾著水珠的驚鴻一瞥,想著方才抓住他時手掌所拂過的柔緩起伏,想著掙紮著被按在自己懷中的徬徨衝撞……待想到那日山道上舌尖輕觸手心時的溫軟濕潤時,終於不能自己,銀瓶乍破,魂飛天外。
  如此幾次後,方安撫了叫囂的身體。心中卻是一陣陣發虛,無端的失落,有些後悔應了他仔細想的話,當時就該讓他立刻想清楚的,自己不比誰差,總不至於誤了他。
  這般思想了一會,又忍不住罵自己:怎麼如同那些女人般糾纏不清,竟然片刻也不想等待,真是沒點男人氣度。這般模樣不用人說,自己看了都要嗤笑的。
  再想想前幾年的時候,山裡竄來了隻老虎,時常出沒傷人。他為了殺虎,蹲在山中半月,觀察老虎坐臥喜好出沒習性。最終一擊成功,也因此成了杜梨溝公認的頂尖獵戶。
  難道馮良比老虎還要麻煩?當初他等得,現在自然也能等得,心中終於不再毛躁,平復了下情緒,安穩睡去。
  不管多久他總能等得,第二天神清氣爽的鄭三對自己說。
  一日過去了。
  一旬過去了。
  一月過去了。
  鄭三覺得自己還能等得,但是他過不下去了。
  自打馮良說不再見面後,果然守信的很。來時不向他收貨物,走時不問他要帶什麼。只是整日裡躲著他,一直都沒見到人影。不收貨倒還好說,堆那裡就成,只是這不給帶東西,他可無法可想了。
  山內沒有鹽礦,何況無論哪朝哪代,朝廷也不准許挖私鹽。只有依賴山外商人的捎帶。這馮良一不露面,吃飯能將就,泡皮子的粗鹽卻無處可尋了。山裡地少,唯一的一點平整地,都被村人種了糧食,沒有麻可用,自然也就沒有麻繩,外出打獵就不能布套索陷阱。這兩項一缺,不能打獵,也不能制皮,日子如何過的下去?
  起初他也懷疑過是不是馮良打那日後就再也沒來過,可是看其他人都過的自自然然的,不像少東西的樣子。去趙先生那裡拐彎抹角探聽了幾次,也確實有到過的。那就是來過只是沒來見他了,沒必要避自己到這個地步吧?
  鄭三有苦難言,記得前言,不好去堵他,又不能找人代買。萬一人家問起緣由,他怎麼說?說因他想和人相好,咱們村的唯一的商人嚇得躲著他了?實在沒臉。
  在最後一捆麻繩用完後,鄭三終於痛下決心。
  明日出山進城!

  第十二章

  這天鄭三一大早起來漱洗完畢,趕到劉老爹家。扯了個出山的由頭,並許諾劉家三丫頭定能帶回鎮上最鮮亮的胭脂,順利借來了全村唯一一頭驢子。再捆紮好這些天堆積起來的鹽皮,收拾停當,出山去也。
  一路上倒也無事,只是山路坎坷難行,走出山口時已經到了晌午時分。眼見著人煙多了,鄭三也加快腳步,想著趕緊進城辦完了正事,還能逛下集市,畢竟難得出來一次。只是沒想到到了這茬口,跟著的驢子不安分起來。
  原來這頭叫驢打小就是山里長大的,除了每次隨商人進山的那隻毛驢,再也沒見過幾個同類,這次進城算是大開眼界了。因此一出山,一看到對面路上有草驢過來,便想奔過去套近乎,需得鄭三一直緊勒著籠頭;若是看到來的同是叫驢,就扯開嗓門拚命的吼,又恨的鄭三想給他套個籠嘴。
  如此這般互相折磨著,等望到城門口,一人一驢均累的沒什麼力氣了。找守城門的兵衛大哥問著了最近的皮貨鋪子的位置,鄭三打算先賣掉皮子趕緊吃飯再說別的,都是叫這驢子給累的。
  來到兵衛口中所說的南大街「顧恩記」皮貨店門前,鄭三拉住牲口,抬頭打量這家店的門面。只見三間對街的門戶都大敞著,從外就能看到裡面匆匆來去的夥計,正堂對街牆面上掛著一張黑黃花紋的虎皮,很是威風。
  看來這家店子生意不錯,鄭三琢磨著。先前進山的皮貨商人馮老爹,原是這城裡老字號「陳記」的夥計,山裡的皮貨也一直由他們家收的,想來馮良也是進了陳記了。想起馮良,鄭三不由得磨了磨牙,若不是他一直躲著,自己何必辛苦跑這一趟。
  門口的夥計一見鄭三的打扮攜帶,就知道來生意了,早就跑出來牽住毛驢,熱情招呼著往裡讓去喫茶。鄭三也不囉嗦,擺擺手謝了,就在門口卸了皮貨。
  那伙計趕緊請了個師傅過來估價。兩邊都是識貨的,也不用多言,一會功夫就達成了協議。說畢了,夥計朝店內搬著貨物,鄭三踏上台階與那皮貨師傅做銀錢交結。
  就在此時,忽然背後街面上喧嘩大作,緊跟著驢鳴馬嘶加雜著眾人的驚呼傳來。鄭三暗叫一聲不好,急忙回頭去尋自己帶來的那頭倔驢,卻早已經不在原地了。
  鄭三急急接了銀兩,朝著喧嘩處奔去。才幾步就見迎面衝來了一匹棗紅大馬,轡頭散著,正在亂衝亂撞,顯然是受驚了。周邊的擺攤小販早就慌做一團,只管驚叫著抱頭逃竄,任著那馬嘶踏折騰。
  眼見事情緊急,鄭三也沒功夫去管自家驢子了,疾步沖上前,尋個機會挽住韁繩,用力勒住驚馬。也虧的他平日裡獵獸手段和力氣,那馬掙了幾掙,見無力掙脫,終於不再嘶鳴,安靜了下來。
  見鄭三制住了驚馬,那些小販方才紛紛奔回,七嘴八舌的把剛才的情景說了一遍。
  原來這事情還是因著鄭三牽的那頭叫驢引起的。他與店家交易,夥計搬貨的時候,那驢子沒了牽著的,終於得了自由。東張西望的就瞅到了對街酒店門口栓著的這匹棗紅馬。
  自打前些年和北邊蠻族打起來,斷了馬匹貿易,中原就鮮少有馬車騎乘了。連京城裡的貴家老爺夫人,都是乘牛車騾車的,況且這邊野之地。
  平日裡鎮上人家都少見的稀罕物,剛出山的驢子又怎麼見得?想是那毛驢見著人家神駿,就跑過去搭訕,不想那馬不給面子,沖它噴了兩個響鼻。毛驢哪受過這等嗤之以鼻的悶氣?張大嘴就咬了過去。那馬又驚又怒,加上栓樁的時候可能未栓緊,兩下就掙開了,然後才有這鬧市驚馬的事故。
  鄭三一聽果然是自家的驢子惹的禍,自然不敢多待,隨便應付了眾人的幾句稱讚,趁人不防就牽起毛驢就想遁走。
  正走了兩步以為計得之時,後面傳來一聲招呼:「前面的獵戶大哥,留步!」
  鄭三無奈,只得停住回頭去望。
  在酒樓門口立了一位穿著軟甲披風的男子。那人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略一打量就覺得英氣撲面,看來是個見慣金戈鐵馬的軍士。
  那人見鄭三立住,便笑著走了過來,邊行邊說:「小弟一時疏忽,沒有安置好坐騎便上樓飲酒。適才在酒樓上看到驚了馬,想奔下來都來不及,幸虧這位大哥好身手,能挽住那該死的畜生,這才沒鬧出大亂子來。否則小弟回營,只怕要挨軍棍的。」
  鄭三見他不是追究闖禍的根源來的,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這倔驢亂跑,也不至於驚了馬匹。」
  那軍士聽是如此也不在意:「既是如此那也就不用去管他了。大哥好俊的身手,小弟著實羨慕的很,若是無甚大事,不如同小弟來著太白樓喝上一杯如何?」
  鄭三本有些不自在,就想回絕,只是肚子忽然咕嚕嚕叫了起來,登時氣悶地開不了口。那軍士一笑,不再多言,吩咐了小二仔細分開栓好兩頭牲口,攜了鄭三的手,拉上酒樓吃酒去了。
  到得樓上,兩人坐定,叫了酒水飯菜,那軍士著意攀談起來。鄭三不是個愛說話的,那軍士卻甚是健談。是以話頭大都在軍士這邊。一番話下來,鄭三就把這人的情形聽的差不多了。
  原來此人是駐邊軍營裡的一名偏將,姓李名達字子安。今日裡是來鎮上辦些公事,只是偷懶來喝上兩碗酒。見鄭三身手敏捷,就起了愛才之心,想把鄭三拉進軍營效力。
  鄭三對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本就不好,加上如今有著人生大事懸著,更是哪裡都不想去,也就拒了。那人也不惱,還是笑嘻嘻的勸酒,只說以後鄭大哥若什麼時候改了主意,到營地找我就是。只怕以後還要有仰仗鄭大哥的時候,倒是只盼不要推辭。
  鄭三被他繞的頭疼,胡亂應著,見時候已經過午,因想著當日趕回去,也就不理李達的挽留,告辭下樓去了。
  牽著惹禍的驢子,到市場採買全所需的物件,又繞到胭脂鋪買下劉三小姐的胭脂。處處小心著,終於再無風波的進了山。
  進村裡交還了驢子和胭脂,鄭三見天色尚早,還能去趙家混頓晚飯,也就樂的清閒了。
  拍開趙家門,趙先生飯食正好準備妥當,鄭三大馬金刀桌前坐定準備吃飯的時候,忽然發現旁邊茶几上放著兩個茶碗。
  鄭三心中一動,急忙起身尋找。忽然見趙先生詫異的看著他,才覺得自己過露形跡了,訕訕道:「我見這茶碗,還以為誰來了,又不見人,只當他藏著嚇我。」
  趙先生「哦」了一聲:「是李六方才有事尋我,茶碗忘了收起就趕去做飯了。」
  鄭三素來和李六不和,一聽掃興的很。怏怏的坐下,悶頭吃完了飯,也不多留就告辭了。
  趙先生起身收拾碗筷,後堂緩緩轉出一個人來。
  趙先生也不回頭,悠然問:「你還想躲他多久?」

  第十三章

  那人自然是馮良。
  聽到趙先生的話,馮良面上不由得有些火辣:「前些日子和他因著細事爭執了幾句,還有些許抹不開。」
  趙先生不做應答,過了片刻後忽然道:「我可是聽說今日鄭三出山了。」
  馮良正坐桌旁摸著茶碗走神,順口答道:「是啊,上午險些與他撞個對面,幸虧我現在走山路驚醒了。」說完方悟了過來,乾咳了兩聲:「我也非故意不與他貿易,斷他生計讓他為難的。實在是……實在是……」
  支吾了兩聲,那緣由卻怎麼都說不出口。忽然有些煩躁的樣子,再也坐不住了,站起來在屋子裡來回度步。
  此時已經過了立冬,山裡的晚上寒氣逼人,趙先生早就在屋子中間的地上放了個火盆。
  馮良就繞著那個火盆來回轉圈。起初趙先生還看著,後來實在眼暈,索性扭頭去不去瞧他。就聽他轉了幾圈,忽然恨恨地說:「我就沒見過那麼混的人!」
  趙先生聞言,轉眼看他。
  馮良似是已給自己鼓足了底氣:「 那個混人,我原先在他家留宿過一晚的,再來的那一次,我就來先生你家了。」趙先生點頭示意瞭解。
  馮良繼續道:「那是因著他、他對我說些瘋言瘋語,才住不下去的。」這時已不敢回頭看趙先生如何表情,對著火盆道:「原以為他是故意辱我,可之後舉止間又不似如此。我摸不透他的脾性,只好儘量繞著走,少交往謹慎些總是沒錯。」
  「然後又聽村人閒語,關於他為何不娶妻之事,」馮良說著,微微停頓。
  趙先生應聲道:「此事我也略曉得一些。」
  馮良半蹲下來,拉過一個杌子到火盆邊坐下:「我想他或許是因著與旁人不同,又太過孤獨了,有些異於常人的言談和念頭,便只覺得他有些可憐,不想再與他為難,因此來去貿易,也都沒少了他那一份。」
  馮良再拿起火鏟撥弄炭火:「後來在山道上,他又救我一次,沒讓山豬撞著,我見他舉止行動裡都能為人著想,實在感激的很,盡力想為他做點什麼事。誠心實意的問他,結果他什麼都不肯要,又來說那混話!」
  「我雖然氣悶,也只有當他瘋病發作,不好理論。又想若能給他尋個伴侶,日後慢慢地也許會好起來。」說到這裡似是想起了什麼,用火鏟把炭灰壓的咯吱做響,「我生平最不願的就是欠人恩惠了!」
  「因為他瘋瘋癲癲的,我便也跟著做了混事。我生怕他不滿意女子,只想著那些念頭,就給他……去找了個能侍弄人的小倌。」
  饒是火盆裡炭火劈啪做響,馮良也聽到身後的趙先生輕輕「啊」了一聲。
  果然是混事!
  馮良咬了咬牙續道:「誰知他依然都不肯要,一口咬定、咬定我答應了他的混話。我氣不過與他爭執起來,他就……他就……」
  再也接不下去,馮良丟了火鏟,用袖子蓋住臉,頭呯的一聲仰靠到身後的頂樑柱上,一動也不肯動了。
  趙先生遲疑片刻:「他……」
  馮良依舊未動。聲音被袖子擋住,有些悶:「他什麼毛病也沒有,那些混話是當真的。」
  趙先生神色放緩,帶出一絲笑意:「鄭三質樸,是難得的真性情。如此行徑倒也像他。你憑心所為,本無甚可咎。只是怕他至今仍不明白你是在故意為難於他。」
  馮良不動不做聲。
  趙先生起身:「世人百態,想必你我都是看過了,如此心若赤子之人,委實難得。你若無心也就罷了。若是有意……」
  話到此處略窒,低聲喟嘆:「便是錯的,也是做了方才知道。別就那麼看著,以後想後悔,都沒了由頭。」
  馮良聽得趙先生語中隱隱有蕭瑟之意,便坐正了身子抬頭去看,卻只望到一個離去的青影。再轉回頭來,繼續盯著火盆楞楞發呆。直到炭火全熄,寒氣侵來,方清醒過來去歇了。
  待明日起來,兩人又同無事一樣,馮良只管繼續躲著鄭三,趙先生也只做不知情,偶爾還會幫馮良遮掩幾句。
  由此開始,鄭三便自力更生起來,約莫著半月便出山一次,除了買賣皮貨工具,還捎帶些野味給鎮上的酒館。那次他去吃飯就發覺了,山裡人吃膩的東西外面居然當成大菜來賣,還貴的離譜!這樣的錢不賺可實在沒有道理了。
  村人起初還嘀咕猜疑著:莫不是鄭三想從山外騙個姑娘回來?還是山外有什麼好處可撈?等了許久也不見他有什麼動做變化,也就慢慢見怪不怪了。
  時令到了小寒。
  山中的野物,早就南遷的南遷,冬眠的冬眠,少有出來活動的了。若大個山林沉寂了不少,獵人們也都紛紛收起鐵叉弓箭,打上一壺烈酒,在自家或親友的熱炕頭上聊聊家長裡短陳年老事,愜意的閒到過年開春。這一年下來,也就這個時候能歇息幾天,自然要好好地享受享受。
  又是鄭三該出山的日子。
  頭天下過一場大雪,今日雖然是大晴天,可分外的冷冽。鄭三捆紮好了貨物,將驢子牽出院門。剛走兩步,被風一刺,冷不丁打了個噴嚏。於是折身回房又拿了件皮袍穿上,這才動身上路。這是今年最後一趟進城。把這些制好的皮子賣掉,再多買些過年用的物事,年前就不用再出去了。
  他不用再出去,馮良卻不能不來。這些日子足夠長,種個蘿蔔都能拔來吃了。還沒想明白,也該催催他了。再說沒準他一見自己就想透了也說不定,鄭三尋思著。
  打明天開始就去趙家蹲著,就不信堵不著他。鄭三拿定了主意,就想著早早的來回。只是山路被大雪一蓋,有點不辨高低,深一腳淺一腳的,怎麼也走不快。這般走到晌午,才走了平時的一半多些腳程。
  鄭三有些焦躁,早知如此就該再等幾天再出門的。看這情景今日只怕不能一次來回了。在山外多耽擱一天也沒什麼,只是他算著這兩天馮良又該來了,要是正好錯開,那不又要白白等好多日?
  眼看著日頭已高,鄭三打算先尋個地方把中飯吃了。幸虧這次出山給酒樓捎帶了幾隻野雞,只要生個火烤了來就成。要不餓著趕一天路,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打量了下四周,似乎是到了那次山豬挪窩的地界,鄭三記得這附近有個山洞,可以避下山風。
  走了一段,忽然聽到一絲雜音。待停下來細聽,又靜寂的只有簌簌落雪和枯枝折斷的聲響。鄭三等了會不見異常,只當自己聽錯了,抬腳繼續走路。那一直老實的驢子,卻突然大叫起來。
  鄭三嚇了一跳,正想抽它兩下,前方也傳來一陣驢鳴。

  第十四章

  驢子?馮良!
  這個時候在山道上牽驢行走的還能有誰?當然只有他了。鄭三心下一喜,加快腳步,朝發聲處趕去。
  轉過一個山腳,果然看到了馮良,只是他半倚在山壁上,褡褳斜斜地掛到了臂膀上,裡面的物件也有幾樣散落在地,腳下靴子少了一隻,就那麼只著布襪踏在雪地上。看鄭三來了,也不做聲,依舊白著臉發愣,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鄭三本來的滿心歡喜讓這場面登時嚇了個蹤跡全無,趕過去疾聲問:「怎麼了這是?」遇狼了?碰歹人了?都不能啊,這個時節這個地界,能見著活物才叫稀罕。又看他光著腳,也不知站了多少時候了,再不理會只怕要凍壞了。問了兩聲他還是一臉愣怔模樣,就伸手去拉,想攙起他來。
  馮良被他一扯方有反應,向前邁了一步,忽然吃痛出聲,險些跌倒在地。鄭三急忙搶起,低頭看他,馮良低聲應道:「腳崴了。」
  鄭三「哦」了一聲,心說難怪要脫掉鞋子。轉過身來抬起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打算架著他先去尋個避風處。馮良半點也不配合:「崴到的是穿鞋的那隻!」
  鄭三撓了撓頭,轉過身來半蹲下將他負到背上,一手托住,再用另一隻手挽了兩隻牲口的韁繩,蹣跚向山洞走去。馮良還有牽掛:「我的貨還在地上。」
  鄭三不理他繼續走。都什麼時候了還想這個,那些東西散那裡堆到爛也不會有人來揀!
  到了山洞裡,先將他放在一邊靠著,脫下自己的皮袍仔細鋪到地上,扶他坐定了。再到外面捧了一大堆雪來。
  馮良一直坐那裡看著他來回動作不做聲。此時見他伸手來脫自己的靴襪,瞪他:「你做什麼?」
  做什麼?給你搓腳!就那麼光著腳在冰天雪地裡傻站著,也不怕把腳站廢了。鄭三先查看了下扭著的那隻,見無大礙。就握了一捧雪大力去磨那隻凍的冰涼的那隻。抬頭見馮良還盯著他,就開口示意:「你自己也弄點雪搓搓手。」這人也不知道是怎麼長大的,這麼大冷天出門居然連個籠袖都不帶。
  搓了一會,見那膚下慢慢的泛出紅色,也有點熱乎氣了,鄭三方才吐了口氣,放下心來。輕輕放下,再把皮袍翻過角來蓋好了。起身去生火準備烤野雞。
  幸虧上次夜宿的時候收了不少柴火在洞內,要不這冰雪一浸還真不容易。用隨身火石打著了火,鄭三添柴的功夫,才有空閒問:「你剛才那是怎麼了?」
  馮良道:「那個畜生!走在路上無端大叫起來,害我吃了一驚。腳下踏錯,不知道踩到了什麼石頭,險些跌下山崖去。靴子又不知為何被掛住直向下墜,掙了一會才脫開,虧得我抓住旁邊的樹木,要不就真摔死在這裡了。」
  鄭三聽他說的驚險,語氣中又帶著惶恐,大有後怕之意。便轉身伸手,輕拍他後背兩下,再回過頭來繼續照料火堆。
  馮良被他拍的一楞,然後領悟這是安撫之意,頓時噤了聲,再也不發一語。
  鄭三燒旺了火,從馮良行李中翻出個瓦罐,燒了點雪水。正好給雞開膛褪毛。又搜出些細鹽來抹到雞肉上,就著火堆燒烤起來。馮良也不做聲,只是坐那裡瞅著他折騰。
  過了一會,雞肉漸熟,香味便漸漸散了出來。馮良肚子忽然咕得響了一聲。鄭三聽到,回頭衝他嘿嘿直樂。馮良狠狠的白了回去。
  鄭三喜滋滋的繼續翻著烤肉,覺得這個模樣的馮良真是好看。兩人這樣坐在一起又難得的安靜,卻是從來都沒有過的。
  片刻肉熟了,鄭三撕了半隻遞給他。馮良也不謙讓,接過來大口就吃。鄭三邊吃著烤肉,邊去仔細瞅他。
  此時山洞內已經被火烘的熱乎起來。馮良圍著鄭三的皮襖盤腿坐在那裡,面上早就不是方才的青白顏色,兩頰也有了酡意。加上吃肉吃的唇上油亮,手裡還舉著那半隻雞。半點也沒有平日裡那個奸詐商人或是斯文書生的模樣。只是生機勃勃的,鮮活的讓人心裡發暖。
  馮良任他盯著,逕自吃完東西,用雪擦淨了手臉。方惡狠狠的瞪他:「看什麼看!」
  鄭三此時也吃罷了,聽他如此問,看他如此模樣,心中發癢,饒是知道會被斥罵,仍忍不住出口調戲:「看你長得好看。」
  不料馮良居然不惱不氣,嗤聲道:「整天就這點心思,還知道想些什麼!我問你幾樣事。」
  鄭三從未受過如此的溫和對待,傻傻的點頭:「好。」
  馮良道:「這些日子你也出了不少次山,見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了罷,可有什麼動心的地方?」
  鄭三疑惑:「你那次不是問過了?我沒覺得有哪裡更好,看幾次都是一樣的。」
  馮良微一沉吟,又道:「你可知這世上也有所謂的龍陽之好,男子相愛戀之事並非罕見,你日後也許會遇見傾心於你之人,對你有百般體貼溫存,你若是困在山內不是遇不到了?」
  鄭三指控:「那晚你說戀慕男子都沒有好結果的!」
  馮良呸了一聲,不搭理他。繼續問:「前些日子我假意答應你仔細想,其實只是要避開你。還不與你貿易故意為難你,那日你在趙家看到的茶碗時,就是我在後堂躲你。這些你都曉得麼?」
  鄭三道:「我知道你在躲我,可是不曉得你這是為難我。」說到這裡略有不滿:「你做什麼騙我,我就說沒有思量這麼久的。我都什麼都沒有騙過你!」言下大有不平之意。
  馮良雙手支地,身往前傾,挑釁道:「我就是要騙你,還要為難你,我還是奸詐商人,原先每次交易也都剋扣了你!怎麼著?」
  鄭三見他雙目晶亮,那神態宛若幼豹初學捕獵,認真執著,正作勢欲撲。不由得口乾舌燥,全然忘卻了剛才為何生氣,啞聲說:「我要***。」
  馮良收了手,向後一退,眼睛依然望著他,緩慢開口:「那就操吧。」

  第十五章

  鄭三萬萬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回應,驚奇之下反而沒了動作。
  馮良見他只管呆望著自己發楞,面上便有些羞惱,方才開口的鎮定全無。抬起未受傷的那隻腳狠狠朝他踢了過去。
  鄭三那是何等身手,多少年練出來的,一個閃身就信手抄住。覺得觸手玲瓏溫潤,無意識的握住摩梭了兩下,這才清醒過來:他是說真的!
  馮良的腳踝被他指腹的老繭蹭的又疼又癢,咬著下唇掙扎:「放手!」
  鄭三此時哪裡會聽他的,就手往懷中一帶,馮良猝不及防,被拖的向後仰倒。饒是有皮襖墊著,也發出「嘭」的一聲悶響。鄭三大驚,這才反省過來,他與自己不同,是個沒甚麼力氣的書生,禁不起自己這般拖拉。
  急急地撲過去,伸手上下撫摸馮良的腦後和背部,見他神色只有惱怒沒有痛楚,這才放下心來。心中歡喜無限,就連人帶襖抱住馮良,來回滾了幾圈。
  馮良奮力掙扎:「鬆手!地上那麼多灰,我都不知道你這麼腌臢。」
  鄭三隻是傻笑:「你裹著袍子呢,怎麼會沾上灰?」
  馮良白他:「你衣裳沾灰就不打緊了?離我遠些!」
  鄭三兩眼放光:「那我現在就不穿它了!」
  馮良忍無可忍:「滾!」
  鄭三壓根就不理會他的此時的佯怒,抬手去解衣衫。三兩下剝了個乾淨,又去耐心扯開馮良揪緊的皮袍。待將人擁到懷裡,忽然想起一件心心唸唸之事。
  從馮良腰帶上收回了手,放到他嘴邊:「你來舔下我手心。」
  馮良不明所以,將一直別著的頭扭回來,疑惑地望他。
  鄭三啞聲道:「那日山道上,你曾觸到過,我當時就幾乎不能自己。」
  馮良也憶起當日情景,磨了磨牙,看著伸到自己嘴邊的手掌,挑了個肉厚的地方就咬了下去。
  鄭三吃痛,又不敢用力掙扎怕傷著他,只有高喊:「疼!快松口。」
  馮良鬆口,滿意的看著那兩排牙印,又伸出舌尖舔了一舔,抬頭沖鄭三露出得意的笑模樣。
  手掌已經被咬的又疼又麻,被舔了也是毫無知覺。鄭三委屈的很,又見他笑的勾人,心癢難撓。便收了這隻手,又伸出另外一隻:「再來舔下。」想起剛才,急忙又補充:「只許舔不許咬!」
  馮良見他樣子著實可憐,才沒有繼續作弄他。但終究有些難為情,伸出舌尖輕輕一觸便縮了回來。鄭三登時心猿意馬,幾乎不能自持。急忙強自鎮定心神,解了他衣衫壓了上去。
  行到此處,他忽然悟到,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雖然想著他的時候如何如何的淋漓盡致,可眼下如何縱情卻無頭緒。而身下早已提槍跨馬,躍躍欲試。只得先抱了眼前的人,攏住他雙腿,廝磨輕撞起來。
  馮良一直閉了眼準備忍痛,後來見他遲遲不動,只是廝磨,也是氣悶羞惱:「要進便快些,做這般模樣給誰看,總不成你也會體貼人了?」言畢將雙腿搭到他腰間,頭轉到一邊,再也不肯出聲動作了。
  鄭三聽得這話又見他舉止,忽然福至心靈,了悟其中關竅。先是輕輕試探,見無推拒,再無遲疑,一個縱深便挺身而入。
  馮良疼得悶哼一聲,有些氣急。鄭三那廂已經動作起來。馮良伸手待要推他。卻被鄭三抓住了手,分別按在頭的兩側。再上口欲罵,也馬上被伏下身來的人堵個正著。如此掙了兩下,也就不再掙紮了。
  洞內的火堆因著沒人添柴,已經熄了一會了。
  山裡的冬天,每天一過晌午就開始起風。鄭三剛走出山洞,便被打著小卷的山風撲了一身雪粒子。這麼低頭看著,真像是暮春時候在林中行走總要落一身的梨花,鄭三有點詩情畫意的想著。
  手腳麻利的把散落在山路上的貨物一一拾了回來,歸置好了。再去瞅了瞅那兩頭惹事的驢子,居然沒鬧起來。
  鄭三回洞裡當稀罕事和馮良說,馮良這時候正沒好氣,冷哼道:「要是驢能和人一樣,只怕那兩頭牲口早就插土焚香結拜成異姓兄弟了。平日裡我就因它老是賴在劉老爹家圈裡不走不愛用它,偏偏今日趕上了。想必是它們聞到彼此的氣味,才這般大叫的。這畜生,害我受了這麼大的驚嚇!」
  鄭三想想,決定以後喂牲口時多添兩把草料。
  勒好了驢背上的行李,朝杜梨溝趕去。馮良本來腳傷已經無礙了,但是因著其他緣由,更加行動不便,依舊讓鄭三背著。按說這裡離山外還是近些,怎奈馮良執意要去山裡,鄭三無奈,也就依他了。
  兩人趕回村時,已經到了掌燈時分。各家各戶正閉了門吃飯的時候。先回自己家兩人歇片刻,鄭三就想出門。馮良急忙喚住他:「你要去哪裡?」
  鄭三回身:「我去趙先生家請他做些飯食來給你吃。」
  馮良幾乎蹦了起來:「不許去!你要敢去我就殺了你!」
  鄭三搔頭:「那你吃什麼?」
  馮良道:「你隨便做些什麼就好,只是別做烤肉了。」
  鄭三無奈,只得去廚房生火熬粥,幸虧這些日子出山多了,日常一些事物還添置了不少,否則自家舉火都難。過了半日,才端出一碗發黑髮黃的米粥,端到馮良面前,鄭三自覺都難以下嚥,不想他居然也不挑剔,端起來就要喝。
  鄭三在旁邊看著,終究還是不忍,搶下粥碗。在廚房轉磨了會,燒水煮了兩個雞蛋給他吃。馮良不肯罷休:「那這粥呢,怎麼能浪費糧食?」
  鄭三忍氣吞聲:「我喝!」
  這般折騰一番,兩人也都早已疲乏,就偎著歇息了。
  第二日一早,兩人方起身,正梳洗間,就聽得有人叩門。鄭三出去應門,片刻回轉,手裡還拎著個食盒。
  馮良納悶的瞅他。
  鄭三面皮繃緊,嘴角輕微抽搐著:「趙先生送來的。他說昨日看到我們回村了。見我背著你,想是你路上閃失了,行走不便。所以今日就把飯食送過來了。」咳了一聲,極力正色續道:「我已和他說你崴到腳了。」
  馮良不做聲,只管盯著鄭三的神色。鄭三撐不住,轉過頭去大聲咳嗽。馮良抓起手邊的物件就丟了過去:「我本來就是崴到腳了!」
  這般打打鬧鬧過了三天,馮良行走無礙了,去各家送收了貨物,就回城去了。鄭三戀戀的送到村口,直到望不見人影了方轉回家。
  再看自己住慣的屋子,冷冷清清的,居然憑空大了許多。
  又過了兩日,鄭三對自己說,上次答應送到酒樓的野味都沒送到,做人不能不講信義,應該再去一次。所以儘管皮子都被馮良取走,還是尋了幾樣野味,興興頭頭地出山了。

  第十六章

  這天晌午,鄭三來到鎮上,先給酒樓送去了野味。貨銀兩訖後從後廚出來,尋了個路人打聽到陳記皮貨店的地址,飯也沒吃就想先去那邊轉轉。
  正在街上走著,就聽到有人在對街喊:「獵戶大哥!」
  鄭三聽那聲音熟稔,但此時只想著自家的心事,實在懶得理會,索性就裝著喚的不是自己,疾步前行。
  那人也有主意,見招呼不靈,又換了個叫法:「對街牽著驢子的獵人鄭三鄭大哥請留步!」
  這一嗓門甚是嘹喨,半街的人都齊刷刷看了過來,要瞅瞅這個鄭三是何許人。
  鄭三氣結,無奈停了步子。那人從對面蹬蹬蹬跑過來,他偷一打量,原來是第一次進城時候認識的那位李達軍爺。鄭三佯做聞聲回頭,同他頜首致意。
  李達表現的甚是熱絡,執意要請他去酒樓飲酒閒談。鄭三推說有事待辦,只想離開。不想那人熱絡的過了頭,非要詢問是要辦何事,定要跟著幫忙。鄭三平素不慣扯謊,實話又不好說,只有被他拖著進了酒樓。
  兩人樓上坐定,小二端上茶水。等菜的功夫,李達笑道:「打上次見了鄭大哥後就一直唸著。每次來鎮上也未遇到,莫非鄭大哥不是這鎮上之人?家在何處一定得讓小弟知曉。」
  鄭三實在沒心思和他囉唣,老實回道:「杜梨溝。」
  李達神情一動,自言自語道:「原來竟真有此地。」旋即更加慇勤的問起進山路徑。
  鄭三有點納悶,但自忖這不是什麼機密要事,也就簡略說了。
  李達看起來很是高興,直說鄭三幫了自己的大忙,定要好好謝他。
  鄭三心道,你別扯著我,趁早放我走那就是幫了天大的忙,再好不過。口中胡亂應著,只想早早吃罷飯菜走人。這般捱到飯後,鄭三就想起身告辭。沒想到被那李達一把握住,非要攜他到軍營再敘。
  饒是鄭三這樣少見世面的山裡人,也知道大軍駐地,不是一個平民閒人能闖得了的,只怕是和他說笑。何況他也沒有那興趣,就急忙去推辭。奈何這李達口舌了得,平日裡少有這樣和他糾纏不休的人,怎麼都擺脫不了。
  村人中哪裡有這樣不好說話的?他眼一瞪眉一橫就什麼都清淨了。這人又是好心模樣,實在做不出惡臉來。無可奈何之下,也就跟著去了,只盼到了地頭,有營規進不去他再回來。
  跟著李達到了駐地,在營門口停住。李達囑咐守門的兵丁看住了鄭三,自己去大帳內尋元帥要通行令牌。
  鄭三此時才覺出不對來,這模樣倒是怕自己跑了,心中不免打起鼓來。莫不是自己無意中得罪了這個李達軍爺,要抓自己來治罪?還是自家有什麼了不得的物什讓這位將軍看上,所以騙來強奪?仔細把兩人相處的情景想了一遍,實在沒什麼過錯,自己也沒什麼值錢的玩意。這兩邊兵卒虎視眈眈的望著,就是想跑也未必跑脫。
  正在這裡胡思亂想著,那李副將已趕了回來,取了令牌將鄭三領進軍營。一路上還同他講,何地去得,何地不能走近。
  鄭三見他神色和藹,不像有歹意的樣子,也就跟著他進了營帳。李達這次倒也痛快,不用鄭三開口,沒打哈哈就把事情說了個透亮。
  原來這兩年,邊境上時常有些外族的蠻人衝過來試圖搶掠財物。這邊兵士雖然竭盡全力抵抗得住,總是因著兵種差異損傷過多,本營馬匹稀少,多是步兵弓兵,對於蠻族的鐵騎兵一直沒有克制的良方。為此調換了幾撥將軍,都沒見效。
  那日裡李達在酒樓上見了鄭三徒手挽驚馬的功夫,心中狂喜,想若是這功夫傳授給了全營將士,又何愁蠻族的騎兵?只是他身為偏將,也無法定下主意,只想這獵戶終究是本地人士,就先放了人回營請示。元帥一聽也很高興,因此責令李副將務必把此人尋到帶回來。
  李達領命後去鎮上打聽,卻被告知未有此人。就想他應該是附近山裡的獵戶,這些日子四下打探,始終未尋到人,今日在鎮上遇見,自然是死活不肯放手了。
  鄭三哭笑不得:這算什麼功夫?不過是山裡人打獵多了身手敏捷,再加上力氣大些,只是要磨練出這樣的身手,卻不是十天半月的事。
  鄭三將其中意思說了,李達毫不在意,大手一揮:「那就一直練下去麼,一月不成兩月,兩月不成半年,總有練好的時候,何況強身健體本來也有好處。」
  鄭三大急:「那我難道不是一直要呆在這裡?」
  李達笑道:「這是自然,鄭大哥這麼俊的身手,藏在深山不是可惜了?留在軍中為國效力,將來封王封侯不都是幾年的事?」
  鄭三瞠目結舌,沒想到這堂堂將軍居然也有此等無賴行徑。他鄭三自覺平素是個不講理的,沒想到一山還有一山高。
  轉念又想,自己尋個機會逃出原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已經在酒樓上把自家老底揭過了,要跑也無處可去。咬牙暗恨,卻也無法可想,只悔自己怎麼就一時口快什麼都說了。心中一陣火燒火燎,煩躁的在帳裡來回轉圈。
  李達只管笑嘻嘻的望著他,也不出言相勸。鄭三轉身間瞥到帳內角落的一捆繩索,心中一動。雖然力挽烈馬不是每人都能的,佈置繩索卻是只要有手就成。他家祖上傳下來的套索連山豬都能逮住,熊也能套個觔斗,絆個馬匹自然是小事一樁。
  於是停下來問李達:「要是有法子止住奔馬,是不是我就可以走了?」
  李達斂去了笑模樣,正色道:「要是能少傷我軍士兒郎的性命,只要李某力所能及,鄭大哥需要什麼我都應了。」
  鄭三本來打算做點手腳,好回報他騙人之事。現下看他一臉凜然,再想想將士用命確實不易,也就平下心:「我有一種繩結套索術,只要安置得當了,絆馬不在話下,要是用牛筋鹿筋做繩索,縛虎綁熊也能使得。我教給你,只要你能放我回山。」
  李達喜出望外,連聲答應。二話不說帶了鄭三就去校場試驗。鄭三自是巴不得早早離開。兩人反覆試過幾次,果然如此。鄭三便耐下心來,把其中關竅一一分解給李達聽了。這套索之術很是繁雜,待到李達記熟了,已是日落西山,入更時分了。
  鄭三心急也無計可施,勉強在軍營將就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就告辭回鎮。那李將軍領他到軍營門口,臨行前道別:「以後要是有什麼事用得著李某,定要來說一聲。」見鄭三諾諾的應了,眼睛一轉,又說道:「不如鄭大哥還是留在軍營吧,你這等人才不用簡直是我等的罪過啊。」
  鄭三一個激靈,急忙掙脫了李達的手,頭也不回一溜煙向鎮上方向跑了。

  第十七章

  回到鎮上,鄭三哪裡也不肯呆了,徑直就朝陳記皮貨鋪趕去。沒想到這天恰巧是趕集日。眼看快過年了,鎮上湊熱鬧的,山裡出來辦年貨的,在集市上熱熱鬧鬧熙熙攘攘都擠到了一起。他剛跑到集市區,才走了幾步,便被捲入了人流再也掙不出來。
  鄭三心中急躁,也知道這事沒有法子。就隨著人群邊挪步邊四處亂看,心想沒準就半路上遇到了呢?可巧瞄到路邊一個行人,遠遠的看著就是馮良。他喊了兩聲,那人也不停步還是朝前走。這街市上商販叫賣嘈雜,一定是沒有傳到。鄭三心急之下,顧不得周圍抵肩疊背的,用力朝那邊擠去。待到從一片抱怨聲中殺出來,那人已在前面的街角拐彎了。
  他衝過去跟著拐過那個彎時,已不見了前面的身影。再打量這條街道,卻是他從來沒有來過的。
  地上乾淨平整,兩邊的樓比外面也高了不少,顯然是這城裡富貴人家常到的地方。鄭三邊走邊兩邊瞅,想從各家門面上分辨出馮良是不是進去過。
  這樣走了幾丈,就聽到前面有人招呼:「這位大哥可是來找人的?」
  鄭三心中一樂:他原來聽到了在這裡等我。
  急忙抬頭去看,只見一位四十左右的婦人站在街旁一家店子的門前,正笑嘻嘻的看著他。這婦人插了一頭的簪花,大紅花色衣裙,手裡還揮著條帕子,臉上脂粉堆的看不出原來的模樣。鄭三嚇了一跳,這是什麼扮相,怕嚇不到人麼!
  想起馮良在等,依然點頭:「是找人的。」
  那婦人一見搭上了腔,登時眉笑眼花:「找人來這裡就對了,人都在我家裡面呢,快進來快進來。」
  鄭三覺得哪裡似乎不太對,又看不出什麼問題來。猶豫了下,還是踏進了這家店。
  剛一進門,左右就撲上一紅一綠兩個人來。這是做什麼?他急忙一個閃身讓了過去,那兩人就地撲成了一堆。
  鄭三嚇了一跳,低頭看去,原來是兩個同那婦人打扮的差不多的姑娘。此刻正掙紮著爬起來,眼睛斜著撩他:「這位大哥難道不是來找奴家的麼?」
  鄭三汗毛直豎,後退一步:「我是來找一個二十歲左右書生模樣的後生的,他來過這裡?」
  門口的那婦人一聽這話,馬上轉過頭來:「在在在,原來是找那位小哥的,我說怎麼就這麼不憐香惜玉呢!他這樣的人自然不在這裡,在後面樓上呢。翠濃你帶他過去,別怠慢了這位大哥。」
  那個綠衣女子收了笑模樣,悻悻的走到前面帶路。
  鄭三邊走邊打量這裡的情景:二樓欄杆上掛著大紅的幔帳,大廳裡也有幾桌酒席,樓上房屋裡還有嬉笑彈曲聲傳出來。看來應該是家別緻的酒樓。只是這迎客的不是小二而是姑娘,真是稀罕。
  那翠濃領著鄭三到了後面一處略顯僻靜的房屋前,丟了一句「就是這裡了」就甩手走開了。鄭三打量了下四周,見沒什麼可疑地方,才推門而入——實在是讓李達嚇著了。
  裡面有個人正背門而立,聽到動靜回過身來。
  鄭三看背影就知道不是馮良,正轉身要走,忽然和那人一打照面,忍不住發出「咦」的一聲:「我好像在哪裡見到過你。」
  此時這家高樓的對面的茶樓。
  茶樓二樓窗戶前立著兩個人。其中一個二十來歲書生打扮,正是鄭三方才跟著的馮良。
  馮良手裡端著一碗茶,瞅著鄭三進了對家的樓門。轉過頭來對另一人說:「我一人在這就成。你先下去侯著,等會這個混人出來,再帶他回我那裡,讓他老實侯著。」頓了一頓又道:「若是他叫人打出來了,那就給他拿些藥酒。」
  那人嘻嘻笑著應了,快步下樓去了。馮良不再站在窗前,回到桌邊坐下,摸著茶杯蓋發楞。似是想到了什麼,面上浮出一個朦朧的笑意,又似想到什麼惱人的事情,再嘆了一口氣。這般忽喜忽憂一會,忽然清醒過來,清了清嗓子,端正神色坐直身板,望向樓梯口靜候。看模樣像是在等什麼人。
  果然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樓梯蹬蹬做響,奔上來一個夥計打扮的人。那人還沒跑上二樓,在樓梯上就喊了起來:「少爺少爺,有消息了。」
  此時的杜梨溝。
  進山的路上走著一個年輕人,遠遠望著看不出模樣如何,只是腳程倒快,一會的功夫就到了村口。只見那人找了個閒晃的村人探問著什麼,村人想了一想,就用手比劃著,然後指到了趙先生的家門。那人道了謝,朝趙家走去。
  趙先生此刻正在廚房做飯,就聽到門環做響。那條一直都瞌睡裝死的老狗忽然吠了起來。
  趙先生一楞,丟了家什,腳步有些倉皇的奔去應門。將門拉開,兩人照面。
  那人望著趙先生,道:「果然是你。」

  第十八章

  鄭三看背影就知道不是馮良,正轉身要走,忽然和那人一打照面,忍不住發出「咦」的一聲:「我好像在哪裡見到過你。」
  那人聽聞後,上下打量了鄭三幾眼:「我也覺得這位大哥眼熟……」一個側頭媚眼拋了過來,「想必是我們前世的緣分吧。」
  說話的功夫已經來到鄭三跟前,鄭三被他那一眼刺的一個激靈,見他靠過來,急忙後退一步。這人也就順勢背倚上了門:「剛來就想走,我就這麼不招人待見麼?」
  鄭三看他低眉垂眼的模樣,忽然頓悟:「哦,你就是那個錦雞公子!」這人的畫像還在自家放著呢,上次馮良去居然也忘了還他了。
  那人不明所以,抬頭看他。
  鄭三這時忽然轉起了一個心思,馮良帶畫像的那次就曾經說過,這人是這鎮上唯一一個懂得那事的人。前幾日他們倆雖然做了,但馮良著實受苦不輕,這事……也該是有技巧的吧。不如趁著機會問個明白。以後也好與馮良相處。
  想到這裡,鄭三開口:「你可是……那男子……」支吾了兩句,實在說不出口。心中也不由得納悶,怎麼當初對著馮良,就什麼都能說出來。
  錦雞公子自然是觀顏察色的老手,一看這模樣就笑了:「大哥可是那好男色之人?真巧,小弟也是呢!」
  鄭三更是尷尬:「這男子行事……可有什麼經驗可說?」
  錦雞公子吃吃笑道:「有啊,大哥想要知道,也容易的很,咱們到榻上去說……」話未說完,伸出一隻手臂,就要勾上鄭三的脖子。
  鄭三急忙躲開:「這般站著說就好,不用那樣!」說完見那人不動不喜,頓悟:「哦,要銀兩是吧!」掏出昨日賣山貨賺來的銀兩遞了過去。
  錦雞公子快手搶過,用牙咬了一下,登時眉笑眼花:「大哥叫我如何說我就如何說!」
  這人倒也爽快的很,收了錢後就再也沒有勾勾纏纏了,屋中一坐,同那教書先生一樣滔滔講開。鄭三原本就想知道如何叫下面那人少受些痛楚,怎知道這一聽下來其中居然有如此多的門門道道,不由得瞠目結舌。只是這個錦雞公子甚是敬業,說到興頭出總想親身示範,鄭三阻了幾次方才按住,難免有些辛苦。
  待到這人住了口,已過了一個多時辰。鄭三猶如被醍醐灌頂一般,大徹大悟。回想自己那日的行徑,實在是魯莽的如同禽獸一樣。難怪馮良沒給他好臉色。
  轉念又想,即便自己是這樣,他依然肯了。心中歡喜便同那泉水一樣,突突的冒出來,將人浸泡的暈暈乎乎地,只想爬到山頂上大喊幾聲。
  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出的那家店子,站在街上傻笑了一會,鄭三回了神。現在還是不要去見馮良的好,見了他只怕還是忍不住。錦雞公子所說的東西,要準備兩天才成,不如先回家準備妥當,等他進山了,再好好待他。
  打定主意,鄭三也就不再停留,趁著天色尚早,急忙回山去了。
  鄭三進了村子,心中有些不安。
  方才他來時路上,居然撞到了那個狐狸般的李達。這人怎麼到山裡來了?巴掌大的村子,有什麼人或事值得他一個將軍一得到消息就馬不停蹄的趕過來?所幸見那人臉色凝重,不像打什麼壞主意的模樣。想著這裡的消息是自己透露的,總是有些忐忑。
  走到村中,見大槐樹底下圍著人。鄭三湊過去聽了一回,這才明白:原來這個李達今天是來尋趙先生的。兩人關屋裡談了個把時辰,李達就離開了。趙先生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看不出什麼變化來。
  在趙先生家吃完了飯,鄭三坐著沒動彈。他琢磨著,這事還是問個清楚比較好。萬一是惹到了什麼麻煩,自己也該擔一些。
  趙先生收拾妥了碗筷出來,見他還在那裡,略有些詫異。這兩天鄭三像是被火燎著一樣,總是急衝沖地來去,鮮少有安靜呆著的時候。
  鄭三清了清喉嚨:「我聽說今日有人來尋你了。」
  趙先生點頭:「以前山外的一個故交。」
  鄭三問:「不會有什麼麻煩吧?」見趙先生驚詫的望著他,就解釋道:「他原本不知道進山路徑,是我沒防備透露給他的。」
  趙先生「哦」了一聲:「也沒什麼。」遲疑了下,又補充道:「敘舊罷了。」
  鄭三掂量了下輕重,還是開了口:「我早就曉得你不是趙二。」見趙先生似乎抖了一下,急忙補充說:「我的意思是,要是有為難的地方,不用因著這個瞞我。」
  趙先生面色變幻,似在希冀什麼:「你如何得知的?」
  鄭三撓了撓頭,頗有些不好意思:「趙二打小就是和我一起玩的,我那時候和他打架急了,在他手腕上咬過一口,留下了疤。你……」
  趙先生苦笑一聲:「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竟然、我竟然……」語氣滯澀,再也說不下去。
  看慣了平日裡什麼事都淡泊無爭的趙先生,這般七情上面的模樣,鄭三真是第一次見著。驚奇之下,也不知如何勸解才好了。
  趙先生略靜了下,見鄭三尚在驚訝,勉強道:「不過是方才斷了一個妄念,無甚大事。」
  話到此處,心神激盪,更兼著白日裡李達的來訪,前塵舊事滾滾翻了上來。一時心緒如潮,驚濤拍岸,趙先生忽然起了把往事一吐而快的念頭。眼前這人又能信得,不由得衝口而出:「你可想知我的前事?」
  鄭三楞楞的點了點頭。

  第十九章

  趙先生原本姓賀名謹,家是西邊代州府的。
  賀家在當地是稱的上是世族大家。祖上當過前朝的高官,後來告老還鄉回了故里。幾輩下來,雖然不當官握權了,身份人脈還是累積了許多。加上也是書香門第,因此家中的子弟,沒有不讀書習文的。
  賀謹是這一代的長房獨子,打小就是幾個夫人一起捧在手心裡養大的。雖然家訓端方,老爺又管的嚴苛。賀公子出落的胸懷澄清,坦蕩君子,可同樣也落得四體不勤,不通人情。賀老爺為此大為頭疼,如此下去,他百年後賀謹如何擔當起家業重任?世俗種種,人心險惡,又豈是這樣的脾性能應付的來的。
  賀老爺最終狠了狠心,謝了家中請的名儒,將他送進了本地書院就讀。書院裡人事繁複,三教九流的生員都有。讓賀謹懂得些人情世故,總是比較好的。至於詩書,這些年來讀的還不夠多麼?都快讀成呆子了!
  賀公子倒無所謂,反正哪裡讀書也難為不著他,能多見些人,倒也有趣。因此高高興興地收拾書包,揮別了灑淚的眾姨娘們,住到書院去了。
  書院裡早就駐了幾個世交相熟的子弟,見他來了自然熱絡。幾天相處下來,賀公子也就混跡其中,如魚得水了。他們說不要去理會那些平民庶人身份的書生,那些人不但窮,而且髒,也不要理會商人家出身的孩子們,他們都太奸猾,身份也卑賤,讓人瞧不起。
  賀謹雖然覺得這些都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那些人見了自己要麼是自慚形穢要麼是故作清高的樣子,也沒什麼值得交往的,也就隨意了。直到某天,他遇見了一個叫趙仲儒的人。
  那個人是後來才到書院的,先生叫他自陳姓氏由來。他也不怯,就落落大方的當堂說:「小生趙趙仲儒,商人之子,拜見各位師兄。」
  賀謹聽得這人名起的蹊蹺,居然同別人的字一般,不由得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那趙仲儒就在鄙夷同情交織的目光中,望見了他的笑。
  要說這趙仲儒也是奇人,雖然入學晚,但是樣樣來得,非但學業無礙,於書院間的交際往來,更是面面俱到,眾口(囧)交贊。就連賀謹那些世交,也俱對他另眼相看,竟然於他的身份少有提及了。
  賀謹對這些自然不覺,只是每每見了此人,就想起他那古怪的姓名,難免露出笑意來。那人起初與他略略交談了幾次,似有所觀察保留。後來忽然就與他熱絡起來,只要有閒暇,就約同遊同賞。賀謹本是個好說話的人,加上趙仲儒為人風趣,兩人習性又相近,也就走的愈發親密。
  漸漸地賀謹覺得,就算是兄弟,也不過親厚如他倆人了。
  那一日,兩人相約攜酒登山賞景。趙仲儒似乎是喝的有些過量,竟然一直握住賀謹的手腕問:「為何當日你見我總帶笑意?」賀謹覺得兩人相熟到這個地步,也沒什麼好客氣的,也就照實說了。
  趙仲儒聽罷垂頭喪氣了一會,像是想通透了什麼,又笑又嘆:「即便是這樣,我也認了。」言畢附過身來,徑直親上了賀公子的唇:「賀謹,我喜歡你。」
  賀公子又驚又羞,兩下掙扎開去,也不管喝多的趙仲儒,自己跑下山去了。長到這麼大,第一次有人說這樣的話,還是自己看得上的人,心中說不歡喜是假的。只是這人和他同是男子,單單這一條,就把看似無限的後路統統封死了。
  龍陽之好,斷袖分桃。這些故事,一直都是書上寫的,賀謹萬沒想到有天會活生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何況還是他最親厚的趙仲儒,何況他戀慕的對象,還是自己。
  他是注定要繼承家業,傳承香火的。他讀完書該娶什麼人,該走什麼路,早就是注定好了的。
  心底雖然徬徨掙扎,從小被灌輸的世家子的責任還是佔了上風。賀謹輾轉一夜後,盤算著待他提起,如何回絕他方不傷了兩人情義。
  誰知第二日見面時,趙仲儒於昨日的魯莽行徑隻字不提,只說喝多了,連賀謹喚他都沒聽到。賀謹雖然還有疑慮,也終於舒了口氣。既然他忘卻了,那樣最好,以後自己少與他來往些,免得誤人誤己,兩人難堪。
  此後的日子就過的快了,趙仲儒似也有事忙碌,默許了他的疏遠。賀謹見他恍若無事,胸中反而煩惱不堪,只道這人原也不過是說過就算的。只是再無法問個分明,也只有忍了。
  轉過年來,賀謹學成回家。進門拜見了父母和眾姨娘。賀老爺見他言行舉止均非當日離家時的小孩模樣,老懷大慰。開始慢慢地將手中的一些事務交付給他。
  眼看著過了數月,忽然有風聲傳來。說旁邊的異藩要馬上打過來了。許多人家都聞風而動,紛紛內遷。賀謹正盤算著,門人報趙仲儒來訪。
  賀謹打離開後就再也沒見著他,這些日子雖然忙亂,夜深時分也難免會記起來。此刻見他來了,自然驚喜交加,請進來一問,方知道他是特意來告誡此時緊急,務必內遷的。賀謹也深以為然,後堂回稟了賀老爺,一會回來了,卻苦笑著說暫時遷不了了。
  原來賀老爺一是故土難移,不想老來背井離鄉。二是前些日子給他定了下一門婚事,下月就要完婚。便是要遷移,也要等婚後,婚期變更太過不吉。
  趙仲儒聽罷也不多言,道賀後起身離去。賀謹悵然了一回,也只能罷了。
  誰知不過兩三天的功夫,敵軍就攻到城根底下。府中的老爺一臉悲憤凜然:「為了城中的百姓性命,區區虛名,要它做甚。」一分抵抗也無,拱手就讓了城池。
  敵軍的元帥進了城裡,自然是意滿志得。當晚就要將滿城的達官貴人們召集起來訓話。賀謹知道此事凶多吉少,連父親也沒通知,自己就接下了宴貼。

  第二十章

  到了當晚,果然那元帥酒後大悅,命這城中的有名文人賦詩讚頌今日盛事。賀家多少年的書香門第,第一個就被提了出來。賀謹雖然顧唸著外面親眷,但是多少輩的風骨是不敢丟的,也就直接拒了。元帥自然大怒,一聲令下就打入了監牢。
  賀謹自忖定死無疑,也不做掙扎,只是闔目待死。誰知過了兩天,居然一點消息也無,連監管的牢頭,對他也和顏悅色了許多。又過了幾日,官差大人居然什麼話也沒說就把他放了出來。
  賀謹實在摸不著頭腦,渾渾噩噩的出了牢門。忽見眼前立著一人,正是去而復返的趙仲儒。他此時心情激動,也就忘了顧忌,奔上去擁住眼前人:「我只道再也見不到你了。」趙仲儒見他如此,當下不暇多言,只是先把他帶到城中的一家客棧暫歇。
  安定下來,賀謹這才知道,原來趙仲儒就沒離開這裡。城池淪陷後,他探聽到宴會的風聲,想去尋賀謹時,已經為時已晚了。回去安撫了賀家上下,趙仲儒又尋人托關節,大筆的金銀使出去上下打點,不惜屈節攀上了藩主的家人,這才保了賀謹出來。
  說這些時,趙仲儒一筆帶過,話頭一轉侃侃講起自家故事,從老家杜梨溝說到父母出山經營,從家族傳聞說到自己喜好。他說原本以為賀謹對他是無意的,所以也就不再糾纏為難於他,只要能默默看著他平安喜樂就好。現在自己如此做也不過是為自己心安,不用賀謹為此感恩。
  又說不想賀謹與他一般,也動了心思,他便不願放手了。要是顧唸著賀家名聲,自己的功名家業,都是可以拋卻的。說到此處,趙仲儒目光定定望向賀謹:「若等塵埃落定,賀謹可願與我偕老荒山?」
  賀謹此時卻已冷靜下許多,想起自己背負的長子責任,一時難以抉擇。趙仲儒見他為難,也不勉強,只勸他先回家安慰父母。賀謹心想總有轉圜的餘地,來日再談不遲,也就先告辭回家。
  來到家中自是一番悲喜不提。第二日賀謹方起身,忽然家人來報,外面又變天了!
  原來是本藩的軍隊前日偷襲了敵藩的都城,這城中的元帥得緊急軍令連夜回援,倉促之下留下個空城。不費一兵一卒,城又回來了。
  只是這次城中卻沒有上次的那般平靜。藩鎮大人為失城之事大怒,派了親信來審理點差此事。凡是在城破之日出降的老爺官人,全都要抓起來砍腦袋的。許多人為了給自家脫罪,正在衙門口紛紛指證更奴顏婢膝的他人。
  賀謹聽罷,心知不好,急奔出去尋那趙仲儒。只是到了客棧,已經不見人影了。
  一打聽才知道,衙役們剛來過,鐵鏈子套走了趙仲儒。原本一個默默無名的小商人,幾日的功夫便成了亂賊的紅人,這等人不該抓,更該抓哪個?
  賀謹再衝到衙門口,卻聽看熱鬧的閒人說:那個商人倒是爽快,不像這些官員咬的這般難看,直言承認是想要榮華富貴所以去攀高枝,算是條漢子。被關下去看來是要準備秋後砍頭。可惜了。
  賀謹再也聽不下去,急忙回家打算尋人救他出來。本以為原本自家也算大家,認識了不少權貴,若有援手也非難事。
  只是沒想到一連闖了幾家的門戶,都被擋了。客氣點的人家推說自己也是無能為力,還勸賀謹,何苦為了一個商人擔上自家名聲的風險。不客氣的就直接摔到臉上:你不是前些日子被捉了麼,怎麼轉眼又被放了回來,自己尚不清楚,還要拖累別人去沾染卑賤小人。莫來我家門前,免得惹來是非。
  賀謹只覺得自己要瘋了,生平讀的那些詩書,都無法讓自己知道,此時該如何做才能救得那人性命。拜遍了相識之人無用,又去府衙門口擂鼓鳴冤。
  新任的官老爺同賀家也是舊識,見賀謹如此,心存袒護。當著上峰的面不能多言,只喝道,一派胡言,他與你非親非故,為何如此拚命保你?被關了這些日子關出失心瘋來了罷,還不將他轟出去。
  賀謹眼見無望,也顧不得許多,大喊道:「他與我兩情相悅私定終身,自然要維護於我。」
  登時堂上堂下一片嘩然,氣的官老爺直跺腳,直說果然是瘋了,快快亂棒轟出!那親信大人看的有趣,也就沒再追究,任他去了。
  賀謹被打了出來,再也無處可去,奔到監牢門口,也被擋了。徬徨無計,就想回家想取銀兩來打點牢頭,起碼見他一面。卻不知他這般荒唐大喊之事,早有快嘴之人傳給家中老父得知。
  賀老爺本不肯信,自家的兒子怎會做出此等不知羞恥的事情來,因此早早就在大堂侯著。見他落魄歸來,已是不滿,一問之下,居然樣樣都認了。登時勃然大怒:「論說人家救你性命,本是該知恩圖報的。只是這等齷齪事情,斷然不能出自賀家。若他為了私慾如此,便是死了也是活該,你若是我賀家子孫,就不能去理此事。」說完手一揮就要家人將他綁入後堂。
  賀謹極力掙扎,死不做聲。賀老爺更怒:「不用管他,他若今日出了此門,就再也不是賀家之人,由他去自甘墮落做世人唾棄的腌臢貨!」
  賀謹雖然知老父言出必行,只是此時心意已定,頭也不回的出了家門。又無他法可想,只得守到監牢門口,指望萬一有什麼風聲好傳出來。城中人也大都聽說了大鬧公堂的賀公子,在監獄門口見了他,無一不是嬉笑唾罵的。
  賀謹於旁人言語一絲也聽不進,只是牢牢的望向牢內。如此過了幾日,已經形容憔悴,蓬頭垢面。若非家中夫人惦唸著,私下遣人送來吃食,只怕早餓的行動不便了。
  過了幾日,又聽閒人說,親信大人已經回奏了藩鎮,已經傳下令來將這一干逆賊要擇日砍頭。賀謹此刻早已心如死灰,也不再想什麼法子,只是盼著等那日人拉出來時,能見他一面。到時與他說定了,一同赴死就是。

  第二十一章

  不想這樣過了幾日,又是一陣嘩然,傳言說京中兵變,一個軍中的將軍老爺奪了君權,朝廷又要改朝換代了。這位老爺聲望甚高,四下的藩屬都不等來攻,便紛紛上書效忠。本地的藩鎮自然也在其中,現在已經進京面聖去了。
  也就是說,牢中的犯人們,暫時死不著了。
  賀謹本來熄了的心思,又活了過來。托著送吃食的家人給家中夫人們帶話,請她們多打探著京城的動靜。果然過了半月,傳過話來,說新朝廷撤了藩鎮,只派官員過來管理。又說有人開始傳言,新朝廷要施恩於民,很有可能要大赦天下。
  賀謹登時覺得天地有了光輝,又不敢深信,只是日夜熬著不敢睡,生怕錯過一絲變動。這般熬了一旬左右,果然衙門來了公文,說要著令官府清查囚犯人數身份,將可放的報一下案,三日後統統放出。
  賀謹從未如此感激過朝廷更迭,這兩日裡打點起了精神,也略略梳洗了一番,只待後日裡趙仲儒出來,就什麼都應了他。繼續從商也好,歸隱山林也好,只要人在,什麼都好。
  到了正日子,賀謹在牢門口守定了,守門的獄卒早就看慣了他,也不去理會,待到晌午時分,解了大鎖,開了牢門,一群衣衫襤褸鶉衣鵠面的苦囚魚貫而出。賀謹不錯眼的盯著,生怕漏看了。
  這樣眼巴巴的瞅到最後一人出來,依然不見趙仲儒的人影,賀謹開始慌了起來,伸頭就要朝牢內沖。卻被獄卒一把攔住:「牢內早就空了,連個死屍也無,你進去做什麼?」
  賀謹急的口不成言:「可是……還有人……怎麼會……」
  那獄卒一聲冷哼:「還真當什麼人都能放麼?那些叛國逆倫的,早就該殺的殺完了,還能等到這時候!」
  賀謹宛若挨了一個晴天霹靂:「那我日日在此,怎麼會沒見著死囚出來?」
  獄卒嗤笑道:「誰說這監牢只有一個前門,屍體早從後門運到亂葬崗了!」
  賀謹再也不言,不顧旁人阻攔,急急的奔出了城,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便是人死了,也要尋到屍首合葬!
  待奔到地頭,果然堆了半崗的屍首,過了兩日,被野狗啃烏鴉啄的,已經有些面目全非。賀謹什麼也顧不得,一個個翻過來仔細查看。半日方才全翻完了,依然沒有尋到趙仲儒。
  賀謹心中又燃起一絲希望,萬一自己方才看錯了呢?他被放出來自己沒認出而已。又惶惶的奔了回去,獄門已是大鎖,並且也無人守候了。他又想起說是放出來的囚犯,是有名冊的,再奔到府衙去問,官老爺見他如此就有氣,喝令亂棍轟出,賀謹就在門外跪著。
  最後還是府裡的師爺看不過眼,悄悄的同他說,名冊上確實沒有趙仲儒的姓名,但是也未必是死了,有些官差聽說要大赦天下,就想趁機撈點好處,買通了獄卒,將有身家的幾個偷偷提出來拷問好得些銀錢。若是被提的人看的開,也許就那麼得了性命。若是看不開,嘖嘖,那就無處可尋了。
  賀謹聽罷恍惚如夢,萬萬沒想到這天下竟然還有此等事情發生。一時裡想,趙仲儒不是死板之人,若是人家問他要銀錢,定然能給了。一時又想,上次他入獄,只怕他已經傾盡家財了,此時若拿不出,人家只怕不信。
  這樣忽喜忽憂,加上多日勞心勞力,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花暈了過去。
  待到再醒來時,已經在自家的臥房裡了。母親和幾個姨娘團團圍著他坐,都哭紅了眼。賀謹爬起來就要出門。被母親一把拉住,只說:「那人死都死了,你還要瘋到什麼時候。老爺這些日子也為你憂心如焚,你還想作成什麼樣?」
  賀謹爬起來,給母親和眾姨娘磕罷了頭,又去前堂拜了父親,留下一句:「你只當孩兒也死了吧。」不理母親的哭喊和父親的咆哮,離開了家。
  出門來又尋了幾日,始終一絲消息也無。賀謹此刻也無甚喜怒了,想著趙仲儒和他說的那句終老山林,便打定了主意,要去他的老家。
  這樣蹣跚而行,出門時分文未待,一路上還要為人寫字代筆混的銅錢,等到得杜梨溝所在的縣城,已是半年有餘。賀謹尋人一打聽,居然無人曉得杜梨溝在何處。心想縣衙內總有詳細的文書。又無門路,只得裝了個落魄秀才,尋機去衙門內覓了個抄書差事。這樣又苦捱了半年,方能翻到地方縣誌。誰知依然沒有杜梨溝的訊息。
  賀謹始終不肯死心,就在當地離山林最近的鎮上住了下來。平日裡餬口之外,就往深山中尋覓。終有一日,在山路上遇見一個皮貨商人,才能到了杜梨溝。
  從此就沒了賀謹,有了趙先生。
  趙先生說,他還是認為趙仲儒是沒死的,那麼機敏的人不該是那樣的下場。他只要在這裡靜候著,總有一日,那人會尋了來,同他終老。
  趙先生說,也許他早就回來了,知道自己在等他,只是還記恨當年他的薄情,所以才叫他苦苦守候些時日,再出來原諒他。沒關係,他多久都能等。
  趙先生說,每日裡他都把被縟曬好了,飯菜做熟了,然後在院子裡望著進山路,這樣那人一出現,他必然會第一個知道。
  趙先生說,本以為鄭三照顧自己是他看不過眼偷偷託付的,現在知道了,不是,不過也沒關係。他自己也能活的下來了。
  趙先生說,即便是他死了,也好。他既然尋不到他死去的地方,也總算尋到了他的出生的地方。就在這裡呆著,總比其他地方好。
  趙先生說,即便是他死了,自己也不能死,如此在杜梨溝裡,自己認為他在,他的鄉親也認為他在,那就好。
  那就好。

  第二十二章

  趙先生住了口,走到房門檻處,負手向外望著。
  鄭三聽他講時雖然口吻平常,但其中的跌宕起伏驚心動魄卻是掩不住的,一時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好。他在山中生長這許多年裡,只見識過山禽猛獸自然天候的厲害,哪曾想過世俗間尚且有這般爭權奪利,世態炎涼的人情事。
  再見趙先生在灰沉的暮色中孤伶伶立著,目光又灑向了山道。這平日裡看慣的模樣也讓人覺得難受氣悶。想要出言開解,又找不到穩妥的話題。他於這寬慰人之道實在是不擅長,在屋裡焦躁的走了兩圈,才開口問:「那個李達又是什麼人?」
  趙先生聞聲回頭:「他是我一個故人。」語氣略頓,苦笑道:「若是當年我如約娶妻,他就是我的妻弟了。」
  鄭三巴不得有事能分解趙先生些愁苦,便拉著他坐定了,要他仔細的說個清楚。
  趙先生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推辭,略一思索便娓娓道來。
  原來這個李達,也是當地的世家子弟,不過是年紀小入書院晚些。賀李兩家從來親善,是以李達一進書院,賀謹便聽父親的囑託對他多有照顧。親厚雖然比不得趙仲儒,也算是談的來的好友。待到賀謹學成回家,李達幾次修書向父親稱許,力主將大姐許配於他。李父聽了勸,方才與賀家結了親事。
  後來戰亂一起,賀謹鬧公堂好龍陽之事鬧的人盡皆知。李父雖然忙不迭的退了婚事,顏面卻也受損不少。每每出門讓人指點訕笑,李父不耐,倉促把女兒嫁了人。怎知小夫妻脾性不合,時有口角發生,李小姐便索性搬回了娘家常住。
  李達不肯信賀謹是這樣的人,但面對母姐,總覺得心中有愧。眾人又言之鑿鑿,他便打定了主意要找到賀謹問個明白。只是塵世茫茫兵荒馬亂,這些年下來都沒有半絲賀謹的蹤跡。李達幾乎都要死心了,卻在尋鄭三時,在本地縣衙的卷宗上發現了賀謹的筆跡。
  找來了年久的官吏一問,方知道這是原先一個落魄秀才抄寫的文書。只是那人做了半年就不干了,去了哪裡誰也不清楚。唯一的線索就是那人似乎在打聽一個叫杜梨溝的地方。
  後來李達與鄭三相遇,循著話頭打聽出杜梨溝所在。自然是喜出望外,第二天就趕了過來。待到見了賀謹,兩廂對質,李達萬沒想到賀謹居然直承其事,驚怒之下,拂袖而去。
  見鄭三欲言又止,趙先生微笑道:「李達自幼性格豪爽,有什麼事喜怒笑罵,過去也就罷了。」
  鄭三想起那笑面虎的模樣,打了個哆嗦,不由得懷疑起兩人所說的也許壓根就不是一人。
  又坐了一會,見趙先生神態自若的樣子。他撓了撓頭,看來是無甚大事了。又重複了一遍「有事定要與我講」的話,鄭三自覺同女人一般囉嗦,自啐著告辭了。
  三天後,馮良進山了。
  這兩日裡,鄭三雖然時常去趙先生那裡看著,但見他和平日無異,也就沒再擔心。要說有什麼事早就該發生了,也輪不到現在,他想。只是他委實不易,以後應該再多照應點。
  沒了心事,鄭三便將心思轉到等馮良來了如何如何上。越想越是坐不住,所以手上一直沒歇,忙著做些準備。
  上好的皮毛翻出來,曬曬,做了褥子。木柴啪啪劈淨後,才發覺不好用,燒起來有煙!於是巴巴去劉老爹家討些木炭。尋了塊上好的豬肉,生火熬油,撇了浮沫,冷卻後將白色的油脂用瓷瓶細心裝好。裝的時候鄭三想了想,沒有摻錦雞公子力薦的香料和藥。
  這天鄭三正在琢磨著,要不要去後山砍些木材重新打張床。忽然聽到外面隱隱有談笑聲。這麼大冷的天,誰沒事在街上閒聊?他納悶的趴牆頭向外一看,居然是馮良。
  這時馮良正在裁縫鋪門口與陳五談些什麼。鄭三心裡歡喜,也顧不得開院門,手一撐牆頭就翻了出去。奔到馮良身邊,不好說什麼親熱話,只瞅著他樂。被陳五白眼了幾次也不理會。
  不想馮良卻在和陳五交談的間隙,正正經經的轉過頭來,露出一個標準的元寶笑:「鄭三哥近來可好?」
  鄭三許久沒見他這幅模樣,一時適應不來:「好,挺好的……」
  馮良聽了他回話後,便不再理他,與陳五交易閒談後,又招呼了路過的李六,說給李六哥帶來了上次要的東西,說笑著同李六走向村西。
  鄭三有點摸不到頭腦。
  這上次走的時候還是好好的,怎麼今日就生分上了?人多不好意思?那也不該這樣啊。眼見著他走遠了,鄭三還在煩惱。
  想跟上,有點難看。不跟著,又捨不得。如此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遠遠的隨著,隔著一條街望著他東家行西家串。等跑完了整個村子,天色已經不早了。馮良還不肯歇,又去了幾家人家閒談,直到天抹黑了,才緩緩出來向趙家走去。
  鄭三瞅著四下無人,從旁邊竄出來一把揪住他,扯到暗巷裡,按到牆上就親下去。
  馮良開始一驚,險些叫出聲來,被鄭三堵住嘴後才發現是他。掙紮了幾下掙不開,就抬腳用力踩去。鄭三吃疼,後退了一步,惱火道:「做甚麼這般用力。」
  馮良不理他,只是微微喘息。過了會方開口:「你是不是就只想著這個?」
  鄭三這半日裡挨凍喝風也覺得委屈了,又挨了一腳狠的,自然沒什麼好氣:「不想這個還能想什麼?」
  馮良緩緩道:「你還有其他事要同我講麼?」
  鄭三這才想起這幾日準備的東西和那天學到的本領,又跟他真生不了氣,於是回道:「我跟你說,我準備了一些好東西,今後再做,你定會快活許多。」想著那情景,心中歡喜,便重新上前去擁馮良。
  馮良不語,只伸出一隻手來擋他。鄭三覺得觸手冰涼,想他是在外面凍久了,便想捉了放在懷裡。
  馮良卻像是受了什麼驚嚇,急急的抽回手去。鄭三一楞。
  此時天色昏黑,兩人即使面對,馮良的神色也有些看不清。鄭三隻聽他道:「鄭兄以後莫要有此等舉止。你我非親非故,如此脫略形跡,只怕讓人見了有閒言閒語。」
  鄭三心中雖然不滿,依然不做他想,笑說:「做都做了,還講這些。」
  馮良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聲:「原來如此。那今日便講個清楚罷。」
  鄭三疑惑,想湊近了看他神色,卻被他後退一步。
  馮良繼續說道:「當日裡你曾在山道上救我一次,我雖然是個碌碌商賈,也曉得知恩圖報。你又不要金銀前程,財帛妻妾。只想著這龍陽之事,我別無他法,就應了你。現在恩也報過了,鄭兄還是放過我罷。」
  鄭三萬萬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說法,想著那幾日兩人相處的情景,只不肯信:「那日在山洞你應我,後來在我家依偎談笑,都是為了報恩?」
  馮良不動,開口時依然聲音發冷:「正是,原本想好說好散了罷,不想鄭兄非要撕破臉面兩人難堪,我也無法可想。」
  鄭三隻覺手足發冷,中心搖搖。
  恍惚中又聽得馮良說話:「是了,原來鄭兄在下雪那天也當救過我一次,難怪不肯罷休。也罷,鄭兄若是執意,那便再做一次就是。只是之後切莫糾纏於我。」
  鄭三聽到這話反到清醒過來,胸悶氣窒,說不出話來,只有狠狠的朝旁邊吐了口吐沫。轉過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第二十三章

  鄭三回到自家門口。
  一推門,發現還是內栓著的,這才記起出去的時候自己是翻牆的。又想到當時自己的興頭勁,心中說不出的煩躁。嘭的一拳就砸在了門上。
  門閂應聲而斷,院門嘩啦一下打開,鄰近的狗高聲地吠了起來。鄭三此刻倒是什麼都不在意了,總得要做些什麼方才快意。進得門來,看到院牆根下,前兩天自己碼的一人多高整整齊齊的柴火堆,只覺得可笑。抬腳踢了過去,柴堆登時嘩啦啦地散了一地。那些狗大約被驚住了,反而不吠了。
  不就是這麼回事麼?鄭三略有些麻木的想。也懶得去修院門,就這樣進屋和衣扎到鋪上睡了。
  第二日清晨,鄭三從好夢中醒來,唇角猶帶著笑。撐起身時,覺得手掌有異,低頭一看原來是擦破了皮。這才想起昨晚種種,胸中百味陳雜,一時楞在那裡。
  這般呆坐了半日,直到晌午時分,被肚子咕嚕嚕叫著喚醒。這才懶懶地下了地,草草的梳洗過後,又開始發起呆來。論說該去吃飯了,可是想來昨天那人就是歇在趙家的,若是今日還沒走,去了准會撞見。此時此刻,實在不想看見他。
  話說到如此的地步,那便是再無轉圜的餘地了。真不明白那人是怎麼想的,這樣的事情,也能拿來交易,也能做的這般自然。是山外的人都這樣,還是自己根本就不曾明白過那個人?
  鄭三歎了口氣,然後馬上明白過來,反手給了自己一巴掌:鄭三你也是個男人!少了誰活不下去?什麼時候居然連別人的憐憫施恩都留戀了,說出去也不怕讓人嗤笑!
  重新振作精神,跑到院子裡把昨夜踢散的柴火胡亂堆起來,再去廚房生火烤了些東西吃。轉身看見被撞斷的門閂,有點頭大。這個物什得挑棗木的,其他木質都松容易裂,一時尋不到合適的,先用樹枝胡亂對付著罷。早知道就去踢門檻了,鄭三有點悻悻。
  這般亂忙了一氣,已經到了晚間。鄭三定了定神,自覺心氣平和無事了,方出門去了趙家。到了那邊一看,果然只有趙先生一人在。兩人默默相對吃罷了飯。明明一切如常,他卻是怎麼都不自在。倉皇告辭回了家,見到家中物件,卻又想起那幾日那人在時候的情景。
  這有甚麼,咬咬牙就過去了。鄭三對自己說。
  如此過了月半,年也過了,鄭三才略鬆了口。
  這些日子過慣了,也就不覺得什麼了。自己一人還不是已經過了這些年了?還是和從前一樣麼!至於那幾天的混亂日子,就當害了場傷寒罷,病中只覺得必死無疑,天地變色,過了後再看,也不過如此。
  這一日天氣轉暖,眼看要開春了,鄭三琢磨著該是要上山的時候了。正在自家裡收拾整備打獵的家什,忽然劉家老爹尋了過來。
  鄭三停下手裡的活計一問,才知道村子裡有麻煩了。原來自打年前那次馮良來過後,就再也沒有皮貨商人進山。這眼看著又得忙活了,各家都少些物件使用。商人不來就沒法子過活。村裡人想著他原先出山多些,所以問他近日裡若是出山的話,便請捎帶些東西,再順便去打聽下進山商人是不是又換了。
  鄭三這些日子過的恍惚的很,一直沒見到馮良,只當他又在躲自己,心灰意冷之下也沒再打聽。今日乍聽他一直沒來,先冒出來的想法居然是鬆了一口氣,原來不是故意在躲。然後便不情願起來,那我還不想見他呢。
  正想推脫,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該不是他回去或來時路上不小心有了什麼閃失罷?這天寒路凍的,什麼風險沒有?登時一個激靈,丟下一句我這就出山,便向外竄去。也顧不得理會劉老爹在背後追著喊「你還沒拿買辦單子呢」的話了。
  一路上小心翼翼仔細查看著,既怕漏看了什麼,又怕真瞅到什麼,如此等走到鎮子上,鄭三已經是精疲力竭了。再也無心計較那人作為,只想問個平安。
  衝到陳記皮貨鋪門口,鄭三揪住一個往外出的夥計,沒等氣喘勻了便問:「你們鋪子裡那個叫馮良的夥計可在?」
  那伙計板著臉回道:「馮良?沒聽說過,我們鋪裡沒這人。」
  鄭三一懵:「怎麼會?他不是去年秋天到的這裡麼?是接的原先馮老爹的差事。」
  那伙計有點不耐:「難不成我還騙你?這位大哥你放手,我還有事等著辦呢。」
  鄭三心中更慌,仔細想想,馮良卻從未有說過他就是陳記的夥計,只是大家都當如此。如今不是陳記又是哪家的?自己原先居然也沒想過要打聽!還是一家家問過去罷。
  想畢便不再盤桓,急忙去尋其他家店舖。只是剛剛轉過街角,他就被人叫住了。
  鄭三回頭一看,是一個夥計打扮的人,那人趕上前來笑嘻嘻的說:「適才大哥在陳記打聽人的時候,我恰巧在旁邊,略曉得一些消息,這位大哥可想知道?」
  鄭三大喜,急忙拉人進了酒樓,好酒好菜點了侍候上。那伙計見他如此上道,甚是高興。毫不藏私的把自己知道的倒了出來。
  先是問鄭三所說的這個馮良是不是原先陳記馮老爹的親戚。見鄭三點頭稱是,那伙計手掌一拍,那就是了!
  「這位大哥所說的馮良並非陳記的夥計,而是另一家皮貨鋪的二掌櫃,跟陳記算的上是對頭,您去陳記問能問出個好來麼?」
  鄭三有點傻:「二掌櫃,那不是有錢人了?幹嘛還每次得把得把牽個小驢子進山?」
  那伙計一聽樂了:「喝,這大哥是山裡人吧,要說這馮掌櫃就這事在咱們鎮上還算挺有出名的。他那叫仁義!」
  見鄭三還是一臉懵懂,那伙計得意續道:「馮掌櫃這是尋人那!他家的鋪子,大掌櫃的位子到現在都是空著的,就是為了等他找到恩人好交付出去!」
  鄭三一聽到報恩兩字便是一陣難過。又聽夥計如此說法,心中只想,原來這人當真為了恩義便什麼都做得麼。一時紛亂,便沒有聽清後面的話。再回過神來,只聽到那伙計尚在讚歎:「連鋪子名字都取的那麼仁義,顧恩記,嘖嘖!」
  鄭三這才知道,原來自己每次進城賣貨,也都是賣到了他家。心中恍惚著,只想問了他個平安便逃回山裡去,再也不想在山外他這不明白的地方呆了。
  想到此處便打斷了那人的話:「那他現在為何不進山了?」
  那人一愕,語帶不快:「敢情我剛才說的您都沒聽進去那?馮掌櫃已尋到他的恩人,年前就去西邊接人拉!」
  鄭三「哦」了一聲。原來如此,既然尋到了人,那麼自然也無需這般辛苦四下找尋找。實在不想再坐下去,叫過夥計結了帳,好言謝了那人,便倉皇下樓去了。
  那伙計在身後猶自感慨:「要說做商人就得做馮掌櫃這樣的,重義輕利,千金一諾!今日起我便是顧恩記的夥計,以後需做到馮掌櫃那樣才成!」

  第二十四章

  鄭三下得樓來,也無心四顧了,就失魂落魄地回到山中。他想自己或許永遠都搞不懂這紛繁的世間,怎麼就有那麼多讓人摸不透的情理事由。只是他沒料到的,除了情理,還有陰差陽錯的天意。
  上一次鄭三進城時,青樓對面的茶樓。
  馮良在樓上靜坐,就聽得樓梯蹬蹬做響,奔上來一個夥計打扮的人。那人還沒跑上二樓,在樓梯上就喊了起來:「少爺少爺,有消息了。」
  馮良精神一振,疾步迎上去:「快些上來!查到大哥的所在了?」見來人搖頭,便回身坐下,不悅道:「那你這般咋呼做甚麼?」
  來人笑道:「是有了那個公子的下落,尋了這些年,總算沒白奔波。」
  馮良尚不死心:「那大哥沒和他在一處?」
  來人道:「小的日前去雄州交接點生意。經首府時,見公佈的新榜舉人中赫然有那公子的姓名,便託人去探聽,那人的籍貫年齡果然都一一能對得上,這不就是了麼。只是聽說那人是寄宿在當地一戶官吏家做西席,並沒有親眷同住。」
  馮良臉色有些變幻,沉吟了一回,還是嘆了口氣:「罷了,尋到他也算我沒辜負大哥的囑託。等這邊忙完了我便去接他。只是你們切不可懈怠,大哥的消息還要繼續打聽著。」
  那人笑嘻嘻的應了,又說道:「方才我進來時,見來貴賊頭賊腦地縮在門口,不知道在盤算些什麼鬼主意,少爺可要小心著。」
  馮良笑罵道:「盡會胡扯!就你是忠心耿耿的?」說到這裡忽然一楞:「怎麼他還在?你去喚他上來。」
  自己走到窗口前,仔細瞅了對面門口幾眼,見喧鬧如常,方轉過身來。
  來貴已經應聲上樓,窺著馮良的臉色回道:「少爺,那人進了樓子便一直沒有出來,小的要不去打聽下?」
  馮良面色微赭,輕咳一聲:「不必,你在下面呆了這些時候想必也凍壞了,和來福喝兩碗熱茶祛祛寒罷。」說罷也不去看二人表情,只管轉了身去望向窗外。
  來福來貴道了謝,兩人對了個眼色,坐下飲茶,大聲談論起來福這些日子的行程。瞅著馮良不覺,便開始交頭接耳。
  「瞅什麼呢這是?」
  「剛才一位爺進了對面樓子,到現下還沒出來。」
  「什麼人那,值得咱們少爺這麼掛心?」
  「心上人唄!」
  「噗!咳咳咳咳……」
  馮良聞聲回過頭來,兩人急忙分坐開。來貴拍著來福的背分說:「不過是給他講了個笑話,便咳成這樣!」
  馮良狐疑的盯著他們,二人一臉無辜。馮良這才又轉回身,口中還叮嚀道:「小心些,多大的人了還同小時一般玩鬧!」
  來福咳罷了,捶了幾下胸口方續道:「怎麼我們少爺也好上這口了?什麼時候的事?」
  「可說啊,就是這兩月。有次進山回來氣呼呼地,像是被什麼人惹著了,打那以後就沒消停過。還讓我四處淘籮了一堆姑娘的畫像,說是給什麼人做媒。」來貴瞅了瞅馮良的背影,再壓低聲音:「還去對面樓子裡討了那個小倌的畫像一副!」
  來福不由得慶幸,方才聽了那話後就把茶碗放下了。
  「再去了一趟回來後啊,便有點魔怔了,一時惱一時笑的,起初還是惱的多笑的少,後來便是笑的多惱的少了。這次回來,更是一點惱模樣都沒有了。嘖嘖!虧我今天跟著過來了,才見著那位傳說中的爺。」
  「可是風流倜儻俊美無雙?」
  「嗯,無雙的很,你等會見著就曉得了!」
  兩人嘀咕了半晌,見馮良依然立在窗前,身形動也未動,不由得有些忐忑。來貴便讓來福侯著,自己再偷偷溜下樓去打聽下那位到底是做什麼去了。
  待到探聽完畢回來,方上樓坐定,就聽得馮良頭也不回地開口:「說罷。」
  兩人這才醒起,原來少爺一直盯著人家樓門口沒放。
  來貴略一躊躇,還是老實說了:「那邊的姑娘們說,那位爺進了樓子一個姑娘也沒理會,就打聽著小倌在何處,然後便匆匆的趕去了,到現在……都沒出來。」
  馮良不做聲。
  兩人對視一眼,蹭到窗前,去偷瞄馮良的臉色。被凍了一個寒戰後便不敢開口了。
  又過了頓飯功夫,來福方見馮良神色略有鬆動,又聽得來貴小心翼翼的道:「我下去接這位爺上來?」便急忙望去,就見一個高大漢子立在街頭,面目倒也不錯,只是目光飄散面帶恍惚,不知在笑些什麼。不由得大嘔:這叫做無雙?傻的舉世無雙麼!
  馮良冷哼一聲:「不必!我倒要看看他還能幹什麼。」見鄭三立在街頭一陣傻笑,心中有氣,回身抄了個茶壺便要砸下去。來福來貴急忙一左一右攔住:「少爺莫氣!未必便是那樣的!」
  馮良住了手,盯著鄭三漫步離開,轉頭對來福道:「你去問下,他在裡面做了些什麼。我曉得你在那樓中有相好!」見來福應了下樓,馮良在身後又急急補了句:「不許讓人知道我是問的!」
  過了片刻來福便回到樓上,面色有些不好看。
  馮良也不廢話:「說!」
  來福正了正衣襟,咬了咬牙一口氣說道:「他說,這位客人不但出手大方而且人也夠直爽,他許久沒有這般痛快了。只是到了興頭處總是被按住不能完全盡興!」
  馮良聽罷反而不暴躁,頓了一頓後大笑兩聲:「好!好!好的很!」也不理會兩人,自己率先下樓去了。
  來福來貴面面相覷,同時嘆了口氣。
  來福道:「那分明就是個山中的粗糙漢子,又有什麼好,咱們少爺發昏了才看上他的罷。便是這樣還不知道惜福,居然跑去找小倌,這下也好,省的少爺真做出什麼荒唐事。」
  來貴悠然道:「只怕已經做出荒唐事了,你知道前兩天少爺做了什麼?他居然在盤點鋪面打算收攏買賣了!」
  來福愕然:「不至於罷,以前他不總是叫嚷著還了恩情便自己再開舖子麼?怎麼會昏頭到如此地步?」
  看來情愛之事果然是不可理喻的!兩人對視,不約而同的抖了一下。
  回到自家鋪子,馮良鐵青了三天的臉,忽然又整備東西入山去了。來福來貴也不敢提醒,日前少爺說是要去接那位公子來著。心想好歹這次去了必然能扯開了,這樣陰著臉色讓人難受也就罷了,嚇退了不少主顧才叫麻煩。
  第二日馮良回到鋪子,面上也無甚麼喜怒之色,只是吩咐來貴依舊留守著鋪子,來福跟隨著去雄州接人。兩人揣摩不出事情因果,又不敢多問,只有惴惴地應了。
  馮良像是跟什麼人較勁,一路上也不多話,只是悶頭趕路。不惜花重金租用了驛馬,還要日夜兼程,只趕得來福叫苦不迭。來時走了大半月的路程,現下一旬便到了雄州地界。
  兩人到了那公子所在的館所,一打聽方知人出門了。馮良也不囉嗦,就立在門前等著。片刻便聽的背後有腳步聲漸進。馮良聞聲回頭,那人也頓住腳。馮良楞了一會,忽然跳將起來撲了過去:「仲儒大哥!」

  第二十五章

  那人被撲的一個踉蹌,扶住馮良站穩後,搖頭嘆息道:「怎麼還是這般毛毛躁躁地?」
  馮良歡喜的過了頭,一時忘形。此時見街上來往的人都在看他,也就醒悟過來。後退一步重新拱手為禮:「仲儒大哥,別來無恙?」
  那人皺著眉頭打量了馮良幾眼:「你還是毛躁點好。」繞過有些氣悶的馮良去開院門。
  馮良這才騰出空來狠瞪了來福一眼。來福被瞪的委屈,小聲辯解道:「探聽到的消息確實是只有賀公子一人在這裡,誰曉得……」
  那人頭也不回:「在下確實姓賀名謹,這位小兄弟是你喚錯人了。」
  馮良滿腹疑惑,只是礙著大庭廣眾之下不能好口,勉強隨趙仲儒進了屋內,命來福門口盯著免得闖進人來,便再也忍不住了:「大哥你那時是怎麼出來的?你可知道這些年我一直在尋你?你怎麼又成賀公子了?你……」
  趙仲儒急忙止住他:「我的事情暫不忙說,我且問你,你是如何尋到我的?」
  馮良有些不解,依舊照實說了出來。
  趙仲儒「哦」了一聲,轉身去倒茶水:「那你這幾年都在易州代州罷,就沒聽到我的什麼消息?」
  馮良道:「大赦後我在代州城沒等到你,去尋賀公子時又被他家人轟出門外,便照你的話去了易州接下鋪子生意。在兩州裡都尋了三四年,始終沒有音訊。今年秋便回了鄉里,直到如今。」說到此處有些憤懣:「大哥你既知曉我在何處,就該來通個話,害我這般好找!」
  趙仲儒一絲愧疚也不見,繼續問道:「賀謹他也是沒有音訊麼?」
  馮良有些遲疑:「後來是半點消息都無,只是聽代州那邊人講,當日裡他……」略微停了下,小心的去窺趙仲儒的臉色。
  趙仲儒止住他:「不用這般小心,那些傳聞我也聽說了。」說到此處露出一個笑來:「那個書呆的脾氣我是知道的,他若認定甚麼必然會倔到底。不等到我,斷然不會做出什麼事來。」
  馮良默然片刻,又開口道:「那大哥當日情景如何,可受了不少苦罷?」
  趙仲儒站起來身,走到窗前向外望去:「那也沒甚麼,不過是官差貪銀錢,我便應了帶他去鋪子取。半路上趁他不留意便逃了出來。」
  馮良見他講的簡短,想必是不願回想,也就不再追問。便岔開話題:「大哥當日裡沒有說清楚家是何處,倒是害苦了我。鋪子裡的夥計大都曉得你是山裡人,具體哪個村寨的卻說不上來,我想著或許你會回鄉,這些日子單單進山尋人就不知多少趟了。如今可告訴我罷,賀公子或許已去尋過你也說不定。」
  趙仲儒嗤笑一聲:「我又如何想不到?當日裡逃脫出來便回了家鄉。賀謹那呆子若記得我的話必然會到那裡找我。我苦侯了近一年的光景,沒等到人。這時日就算是兩個一般的路程也該走到了。他一直沒來,只怕是路上被什麼事羈留住了。」
  轉身瞥了馮良一眼:「我想著你在代州易州找尋,那這一路上只有雄州是沒人留意的,便在此處歇下了腳。四處尋了兩年也無甚麼消息,就想著換個法子讓他來尋我。因此便去考了舉人。」
  馮良見他什麼都透徹,偏偏就是不與自己聯絡。恨的磨牙,又無法可想,索性不開口應聲,任他繼續說下去。
  趙仲儒繼續侃侃而談:「不過時至今日,你都風聞尋了過來,他還未見,只怕不在這雄州了。這也沒甚麼,待到來年我狀元及第大魁天下,他自然就知曉,到時不用我尋便來找我了。」
  馮良聽他把考進士說的同去菜園子摘菜一般簡單,忍不住背過身去撇了撇嘴。原先的離亂淒涼的心思也被氣的一乾二淨。忽然又想起一事,便問道:「那我為何沒有聽聞你回鄉的消息?還有你為何用了賀公子的名頭?」
  趙仲儒悠然道:「混到這般地步很有臉面麼?自然是要掩藏形跡不欲人知了。我每次回村都是半夜去偷看的。」
  馮良為之語塞。
  趙仲儒也不理會,繼續道:「賀謹為了我拋家棄業,我替他混個好名聲出來,也算對的起他們家族了,他日後同我偕老也多安一份心。」語中頗有沾沾自喜之意。
  馮良此時方覺,這人脾氣始終沒變。當日縱使在監牢裡待死,也自大自得的宛若身處神仙府。自己這些年真是白操了這麼多心思。悶了一會,終究還是沉不住氣,還是開口道:「那現下既然我尋到了你,你便接手鋪子罷,我是不替你管了!」
  趙仲儒笑道:「我還要應試呢,哪有那閒工夫。何況你不是一直在嚷要做出個大鋪面讓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看看,現下掌櫃當著,算盤打著,難道不風光?」
  馮良聽他語帶促狹,更覺氣悶:「少時不懂事的話還記它做甚麼?我現下已不願做買賣了,整日裡裝笑做樣的實在沒意思。又不愁生計,不如尋個僻靜處安靜過日子才好。」
  趙仲儒聽出意味來,打量著馮良笑道:「哦?這雄心萬丈怎麼就變成樂不思蜀了,該不是看上了誰家姑娘想成親過小日子罷?」
  馮良被他說中心事,又想起那人行為孟浪終非佳偶,心中不由得一陣煩躁,忿忿道:「做什麼非要同別人一起,我偏要一人過活方覺得快意!」
  趙仲儒嘖嘖做聲,盯著他上下打量。
  馮良繃住了面皮任他取笑,只是不理會。
  過了半晌,馮良又道:「不管如何,大哥你也該回鄉看看。一則是鋪裡的老夥計都記掛著你,二來也該去舊家瞧瞧,指不定會有甚麼線索。說起來,到如今你也未讓我知曉你家在何處。」
  趙仲儒笑道:「你急什麼?我這邊事處理罷了隨你回去便是,到時候你就曉得了。倒是我該去請你帶我瞅瞅,是哪裡的姑娘這般有能耐,讓你如此掛心。」
  馮良聽他允了,心中歡喜,也不同他計較,只是出去吩咐了來福馬上回鄉準備著,自己同仲儒大哥略後幾日就到。
  來福苦著臉嘟囔道:「剛來了便要再趕回去,就算是牲口都該歇歇腳的!」被馮良怒瞪:「你敢說少爺我是牲口!」挨了一腳方才心不甘情不願的上路去了。

  第二十六章

  這一日,鄭三吃罷了飯,從趙家晃出來。就見到街頭比著平日來,要熱鬧些。他本是沒什麼心情湊熱鬧的,只是耳邊忽然飄來一句「皮貨商人」,這腳便有些不聽使喚了。
  前日那天,劉老爹等到他回山,見也沒帶著物件,也沒有個說法。問他什麼也不吭聲,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便沒再追問了。只是這兩日飯食裡莫名其妙的多了些雞血豬血之類的東西。嘖,這個劉老爹,大概以為他半路上撞邪了吧,所以叮囑趙先生給他弄點這些東西壯壯陽氣。實在懶得解釋,就是吃的虛火上升有些麻煩。鄭三煩躁的想著,還是走到了槐樹下。
  仔細一聽,原來是在說,皮貨商人又換人了,原先來的那個馮良以後不進山了。以後便是新來的這個叫來貴的夥計的買賣了。
  果然不來了啊,人都找到了,還來做什麼。饒是過了幾日了,這麼一想還是刺的慌。鄭三便調頭向自己家行去。
  行到村北,就見到一個二十來歲夥計打扮的小夥子正立在街上和陳五在說話。
  這便是新來的商人麼?鄭三也懶得理會,徑直朝自家走去。不想卻被那個夥計喚住:「這位想必是鄭三哥吧!」
  鄭三點點頭,仍想走人。就見那伙計笑眯了眼招呼起來:「方才我去鄭三哥家拜訪了,見鎖著門,還當今日見不到了呢。以後皮貨買賣上還得請鄭三哥多照顧些。」
  鄭三見他笑的那個模樣,竟然同馮良有那麼幾分相似。當日裡見了只覺得煩人的模樣,現在居然懷唸起來。腳便停下了,應付了兩句,就看著他同陳五聊天。
  陳五正在抱怨:「有你們這樣做生意的麼?拋下山裡的買賣不管,也不怕鋪子倒了?」
  來貴也不惱,笑嘻嘻的回道:「這事要說倒是巧了,原先跑這邊的那位,本來山中的買賣都是他跑的,可後來慢慢的便轉手給別的夥計了。到現在也就這裡還是他跑著。」說到這裡眼睛有意無意的掃了鄭三一眼,繼續道:「這不前些日子他有事趕著出門,這邊就給撂下了。我們前幾日一清賬目,才知道耽誤了事。這個本是我們的不對,所以這次進山帶的東西,都給各家打了對折。也算是給鄉親們賠禮了。」
  陳五一聽,也就不再言語,悶著頭開始成捆的挑起貨物來。
  鄭三聽的卻是心中一動。有些東西似乎要破殼而出。
  當下也顧不得理會他們了,奔回自己家中,只覺得心怦怦地跳。至於是為什麼卻一時想不明白。來回轉了幾圈,又喝了幾口涼水,這才平靜了少許。
  仔細回想那個叫來貴的夥計的話語:馮良原是跑鋪子裡所有山內生意的——後來都不跑了——只留下這一處。
  只留下這一處!
  他若是尋人的話,自然跑上幾次見人不在就不必再去了,所以就把山內的生意轉給了別人。可是他為什麼要留下這一處?不會是他恩人在這裡,前面那伙計已經說他找到恩人在西邊了。那他為了什麼?為了他鄭三!
  一瞬間鄭三如醍醐灌頂,有些事豁然開朗了。去他的報恩!他若是真只是為了報恩,早就該答應了,何必要躲了他那麼久讓他撞到才應了他?何必還不肯回城只跟他回到家中歇了好幾日?那天必然是騙他的!
  想到這裡鄭三再也坐不住了,也不管天色已過晌午,也不想馮良是否回來還說不準,只想馬上就去城裡見他。想問他為何要騙自己。有什麼事不能說開的?就算他還沒回,自己還可以等他,見見他的鋪子,他住的地方也好。
  想到這裡不再停留,略微一收拾便匆匆出山去了。
  村裡的人望見了,不由得佩服起劉老爹的見識來:這果然是撞邪的模樣,哪有趕天黑往外趕的?不是誠心去撞鬼麼!
  一路急衝沖趕到城裡,天色居然還亮堂。遠遠的望見顧恩記的招牌。鄭三便覺得心跳的有些快。前些日子來這裡貿易的次數也不少,因此認識了幾個夥計,略一打聽,便知道二掌櫃確實還沒回來,不過前幾日遞過來的消息,說的就是今日就能到的,所以大約也不差早晚了。
  鄭三謝了那伙計,也不尋個舒適地方,就在街角茶鋪攤上坐了下來。邊打量顧恩記邊瞅城門方向。這般呆到暮色漸沉了,茶鋪也開始收攤趕人的時候,就望見了一輛騾車駛了過來,緊靠著顧恩記的門口停下了。
  來了來了!鄭三來了精神,向前湊了湊。果然車子停穩了,馮良便從車內跳了出來。鄭三心中一喜,便要趕過去。卻見那馮良不急著進門,反而轉回身,伸手向車廂內,不知道要接什麼人的樣子。
  鄭三這裡略一遲疑的功夫,車內又出來一人。卻是一樣書生打扮年紀略大些的男子。馮良伸手便握住了那人的手,那人不知說了句什麼,馮良居然露出又羞又氣的神色。卻不見他發作,轉著眼珠說了什麼,兩人俱都笑了起來……
  鄭三隻覺得像是被打了一棍。這個模樣的馮良,只有那兩天兩人獨處時才見過。馮良為什麼騙他,一路上他什麼原因都想過了,就是沒想到那恩人或許不只是他的恩人,還是他戀慕的人。難怪這麼費盡心力的四處尋找,難怪……
  論說此時他該是生氣發怒的。但是望著那兩人,同樣的書生打扮,同樣的文質彬彬。只覺得心中一陣冷似一陣。自己和他們,原本就不是一路人。便是有再好的本領又如何呢?山中的老虎,又怎麼能捉住翩翩翱翔在天際的鴻雁?鴻雁,本來就該同鴻雁在一起罷。
  這次真是心冷了,他轉身就要離去。卻一眼瞥到那人抬腳進店時略一側頭,面目朝向了這邊。鄭三忽然覺得這人眼熟的很。此時又聽到馮良一聲喚:「仲儒大哥快來!」
  仲儒?前幾日似乎還聽過這個名字。是誰呢……對了,趙仲儒,趙二!
  這個衣冠禽獸!趙先生在他家鄉那麼苦侯著他,他居然跟沒事人一樣!
  想到這裡,似乎方才被壓抑著的什麼鬆開了,怒火呼呼的冒了上來。只覺得不能這麼便宜了這個人。這顧恩記皮貨鋪的宅院地形方才等人的時候便摸的熟透了。此時也不思量,拐到旁邊的暗巷,手一用力便翻上了牆頭。正打量著從哪邊下腳的功夫,就見月門那裡人影一閃,那個禽獸趙二走了進來。
  鄭三不再猶豫,嘭的一聲就落到他身前。
  趙仲儒吃了一驚:「鄭三?」
  鄭三點頭:「很好!果然是你!」一拳砸了過去。
  趙仲儒猝不及防,被打的向後跌去。身子歪倒在花架上,晃悠了一會方才站住了。
  鄭三本來想義正詞嚴地斥責怒罵他,問他為何要辜負賀謹,任憑他這般孤苦自己卻在外逍遙自在。但是不知怎得心念一動想到馮良,手下一滑便沒管住自己。
  趙仲儒剛站穩了,正想問他瘋了麼,不想又一個拳頭打了過來。登時又歪了過去。
  這拳下去,鄭三張了張嘴想開口講話,忽然覺得自己不是那麼理直氣壯。沒有甚麼資格說他,又聽到前院傳來人聲,似乎要過來了。不及細想,也就狠狠的哼了一聲,翻上牆頭走了。

  第二十七章

  馮良在前院聽到動靜趕過來時,就看到趙仲儒一人站在路上在拂弄衣裳,旁邊的花架七歪八扭地倒在地上。
  馮良走近了,喚了個聲大哥。趙仲儒一抬頭,嚇了馮良一跳:「這是怎麼弄的?」只見趙仲儒面頰腫起老大一塊,嘴角還有點血絲滲出來。倒像是被人打了。這私家宅院的,進強人了?
  趙仲儒用手摘下衣襟上的枯花葉,忿忿地說道:「方才一個同鄉跳了進來,冷不丁打了我兩拳就跑了,連個由頭都沒說!」語音含混,想來是咬到了舌頭。
  馮良大奇,又震驚怎麼會有這等入宅行兇的事,便喚了來福過來:「今日鋪子裡可有甚麼異常?」
  趙仲儒猶自惱怒,在那裡自言自語:「這個鄭三,下手也未免太狠了!難道還記恨我當年把他踢下水的事?」
  馮良聽得鄭三兩字,身形便是一僵,又聽著來福也在小心翼翼的回道:「今日後半晌的時候,那位爺便過來了。也不肯進鋪子,就在街口茶鋪蹲著。後來少爺和大掌櫃一回來,他便沒了蹤跡。想來是看見了……您和大掌櫃……」
  馮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聽他越說越不成話,急忙喝止:「住口!你們是怎麼看家的,進來人也都不曉得。還不著人四處查看下有什麼錯漏!」
  再轉過身來扶住趙仲儒:「大哥先隨我進屋上些藥罷。」
  趙仲儒任他扶著進了屋子,任他拿熱水浸了帕子來拭面,又任他侍候著上罷了藥粉。在椅子上坐定後,便開始默不作聲的盯著馮良看。
  馮良被他盯的坐立不安,強笑道:「大哥這一路可乏了?我去叫廚房預備些吃食罷!」說完就想向外走去。
  方走到門口,就聽到趙仲儒在背後緩緩開口:「那位爺?看見了我和你?我可都是聽到了。」語義頗有些陰森,只是因為舌尖嘴角的緣故,原本涼涼的語氣被他說的像是含了口熱粥。未免少了幾分氣勢。
  馮良見被他點破,也就裝不下去了。轉身回來,尋張矮榻跌坐下去,垂了頭不肯做聲了。
  趙仲儒打量著他這幅模樣,心中便有些了悟:「看來這兩拳我是因著你才捱的了。」
  馮良依舊垂著頭,用腳去踢眼前的茶几架子:「我不認識他!」過了片刻又恨恨道:「他憑什麼打人,我就算做了什麼也與他無幹!」
  趙仲儒嘆了口氣:「說說罷。」
  馮良聞聲抬頭,瞅了瞅他。見他正捂著臉頰抽氣,不像是取笑的模樣。胸中也委實煩躁,略猶豫了下便開口道:「當日裡我為尋大哥你的家鄉,接下了很多進山的買賣。便是在一處山村裡遇見了這個混人。」
  忽然記起趙仲儒說的「一個鄉親」那話,居然隱隱有些歡喜,原來仲儒大哥也是那裡的人。想到這裡,心中便有了一絲怪異之感。
  趙仲儒見他頓住,便出聲催促:「然後?」
  馮良不及細想,鄭三的事又翻了上來,便續道:「那人見我兩次後,便開始風言風語說些混話。我同他打也打過了,吵也吵過了,他只管笑嘻嘻的也不惱,依舊犯渾。」
  趙仲儒悠然道:「你若是真惱,何苦一次次送上門去讓他調戲,必然是他當時讓著沒揍你,你便覺得新鮮了。還看他好欺負無需懼怕,便想找回場子來,是也不是?」
  馮良聽這話登時氣的蹦了起來:「我、我……」這樣結巴了兩聲,又頹然坐下。決定不理這茬繼續說。
  「期間有次山路中遇險,他趕過來救了我。我感激的很,便想法子報答於他,結果陰差陽錯鬧出了不小的笑話。」想到自己辦的丟人事和鄭三做的惱人事,只覺得面上一陣發燙。
  趙仲儒饒有興趣的盯著他看,示意他說清楚些。
  馮良只做沒瞧見,繼續踢茶几架:「都沒見過這麼沒臉皮的人。說出那樣的話,辦出那樣的事,居然還好意思問我要不要考慮他!我氣不過,便使了個幌子騙他說要細想,躲起來不見他,他居然就真信了,傻頭傻腦的自己進城,其餘時間便老實在家侯著。憨成這樣,有什麼好!」
  趙仲儒點評道:「其詞若憾焉,其心深喜之。若不是這樣,只怕還打動不了咱們馮掌櫃的心罷?」
  馮良此刻已經從容到眼皮都不抬了:「他就這麼侯著,橫豎我也不急,便看看他能侯到什麼時候。直到那一日……」
  說到這裡揚起頭來,認真地對著趙仲儒道:「從在獄中我聽了你同那賀公子的故事,我便對自己說,以後若有人真心對我,我必誠心以待。我若無意,便不誤他;我若有意,便好好待他。定然不要再讓人落得同你一般。」
  趙仲儒聽到這裡也苦笑一聲:「我們……這樣也始終無悔。」
  馮良又想到了什麼,略有些惱:「本來我想著,還有這些事務在身,又是商賈之身,各地奔波未有終時,便沒去招惹誰家的姑娘。只待以後尋到大哥你再談家室。誰料想……遇見了這個混人!」
  「那日正好是雪後,山上路滑。我不慎踏錯一步,差點便跌落山谷。他恰巧在附近,便趕過來負我到山洞,悉心照料。我當時想,若我方才就那樣跌下去死了,只怕這傻子會真傷心罷。便是我自己,也有不甘。唸著前事,便應了他。」
  趙仲儒微笑道:「這樣不是很好麼?那今日怎麼又是這般狀況,鬧彆扭了?」
  馮良聽到這話登時從甜蜜中回過神來:「那個禽獸!我不過是回城裡兩日,他便出得山來,初始我以為他是來尋我的,還好心派人去接他,誰知他居然一拐彎進了青樓!」
  趙仲儒張口結舌,風度盡失。
  馮良繼續忿忿道:「我只當他不曉得是什麼地方,還擔心他受人矇騙,派人去問,得知他居然一去了就打聽小倌所在,逕自去尋樂了!後來見他出來,居然掛了一臉□,果然是得趣的模樣。我還當他是好人,著人去探聽,連那小倌都認了!」
  說到這裡實在氣憤難平,蹭的一聲站了起來:「我實在氣不過,便去進山問他。誰知他跟沒事人一樣,見面便只想摟抱求歡,我探問於他,他居然裝著沒事人一樣,還好意思說……說……呸!」
  說到此處恨恨的去踹幾腳,用力大了些,疼的又跌坐了回去。
  趙仲儒有些憋不住,怎奈方一咧嘴便扯動了傷處,疼的嘶嘶做聲,於是充滿希冀地問:「那你如何應對?狠狠的揍了他一頓麼?」

  第二十八章

  馮良揉了幾下腳趾,又開始喪氣:「我那時忽然想起,打從一開始,那人便只是出言調笑求歡,卻從未有過喜歡真心之類的言語。只怕我於他,就是一個能歡愛的人罷,換做誰他大約都會如此。」
  「只是我昏了頭,把那些當作喜歡,然後便一頭栽進去了,原來傻的那個是我。一時之間只覺得手足冰涼,心灰意冷。他還是那副對人好的樣子,讓人看了卻只覺得難受。可要我去求他用真心待我,卻是怎麼都做不出來。便……同他說了些話,撇清了干係。」
  趙仲儒怒其不爭:「怎麼能就這麼算了?你管他怎麼想的,就該先揍了再說!」
  馮良也覺得自己不爭氣,咳了一聲繼續道:「我當時只想離他遠遠地,和這人再無糾葛。可是看他氣的話都說不出來的模樣,又覺得不對……」
  趙仲儒此刻已經不想理他,別過臉去不看馮良。
  馮良也不再用腳踢東西了,改用拳頭敲打著扶手:「夜裡我怎麼也睡不著,便起來出去轉轉。就見他連門都沒關,院子也搞的一團糟,人就那麼睡那裡,也不怕招賊。」
  趙仲儒氣的哼出聲來:「可不就是招了你這個賊?你平素不是誰的氣也不吃麼,怎麼他這般對你你還心疼他?沒出息樣!」
  馮良倚在扶手邊,把頭埋到臂彎裡:「誰心疼他了?我還不是回來了去接你了麼。」
  趙仲儒嗤笑道:「多稀罕!那現在他也逛過青樓了,還又來招惹你,你怎麼著?」
  馮良悶聲道:「我明日就去問他,看他是有心還是無意。」
  趙仲儒道:「有心如何,無意又如何?」
  馮良悶著咬牙:「若是有心,我便同他講明白,以後再不可有這樣的事,還會同他相好。若是無意,我便殺了他!」
  趙仲儒又氣又笑:「要是他同你好還非要去那青樓呢?」
  馮良唬的一下抬起頭來,目放凶光:「那我便打斷他的腿!」
  趙仲儒又嘶嘶的吸了口氣,誠懇建議:「不如你先打斷他的腿,這樣省心。」
  馮良心事說畢,此時方覺出不好意思來。跳下榻,不理趙仲儒的挑撥,起身向外走,邊行邊說:「我去著人給你準備些酒菜。」
  趙仲儒恨道:「這般模樣吃什麼有味?不用亂忙了。」馮良應了,依舊出去準備不提。
  一會功夫便有人端了飯食上來,馮良也去換了衣衫,在旁邊作陪。與趙仲儒閒話著,忽然想起一事:「仲儒大哥你也是杜梨溝的人麼?」
  趙仲儒點頭挑刺:「是便是罷,還非要說個也,可見我是不如人家了。」
  馮良此刻無暇理會他的打趣:「可是杜梨溝就一家姓趙的!」
  趙仲儒有些納悶:「是啊,那是我大伯家。」
  馮良瞠目結舌:「可是那趙家已經有一個叫趙二的堂侄了。」
  鄭三從暗巷出來,心緒茫然。這時天色已經暗了下去,漏液回山實在犯不著,一時竟然不知該去何處。正躊躇著,肚子忽然響了起來。這半日奔波折騰,此時方覺出餓來。
  罷了,不管怎樣,總得吃飯睡覺過日子不是?抬頭望見前面的酒樓,吃飯去!
  進得樓內,大堂中人聲混雜沸沸揚揚,鄭三不耐,便走上二樓。尋了個空位方一坐定,便聽到有人招呼他:「獵戶大哥!」
  鄭三聽這語調措辭如此熟稔,便知又是李達。心中叫苦,卻不敢不應,向發聲處望去,果然是李達從雅間裡走了出來。
  鄭三隻是納悶,這人不是軍伍中人麼,怎麼總是有如此多的閒暇出來飲酒作樂?眼見著李達拉起他來,拽進雅座,按到桌前坐下,面前又被斟了一大碗酒。李達那裡正在說甚麼一人飲酒無趣恰好遇見鄭大哥,今日不醉不歸之類的話語。鄭三插不上嘴,索性任他擺佈。反正說也無用,自己也實在沒心情掙扎甚麼,醉了也好。
  如此李達滔滔不絕,鄭三沉默不語,兩人卻都是痛飲的架勢,一碗碗灌了起來。喝到後來,李達忽然停了話頭,沉默了片刻後又道:「商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鄭三想起今日的情景,覺得李達此言大有道理:「不錯!」
  李達見他附和,更是高興:「尤其是一個叫趙仲儒的賊子,最為可恨!」
  鄭三隻覺得眼前這人登時親切了許多:「正是!」
  兩人對視一眼,只覺惺惺相惜,酒碗端起,又猛喝了一氣。李達再次開口,聲音已是含混低沉:「那樣的人有什麼好的,值得他如此惦記。放著錦衣玉食的日子不過,非要去受苦。」說到此處忽然一把握住鄭三的手腕:「你曉得麼?」
  鄭三喝的頭昏眼花,懵懂答道:「我不曉得。」
  李達不理,繼續喃喃道:「我那日裡問他,到如今你可後悔了罷?你曉得他怎麼講的?」
  鄭三昏昏欲睡:「我不曉得。」
  李達恨恨道:「他說我早就後悔了,當初城破之前,便該跟他走,出獄之日,便該應了他。」心中著惱,手中的酒碗砸將下去,嘩啦一聲把鄭三震的清醒了少許。
  李達繼續道:「那趙仲儒又是什麼好東西,明明逃出來了,卻任他苦候著不來見他。這等小人早晚要被官府抓了去砍頭!」說到此處酒勁上湧,只想朝桌面趴去:「還背著……人命官司……」話未說完,便睡了過去。
  鄭三迷糊中聽得隻言片語,應道:「這個我曉得,趙仲儒不是東西……」也身體前俯,昏昏睡去。
  酒樓的夥計打烊的時候瞅見這兩位,嘆了口氣:一位是軍爺,惹不得;一位是熟人,不好惹。便把雅間合了,任他們睡著。
  第二日鄭三醒來,只覺得頭疼欲裂。徬徨四顧,認了半天才想起是昨夜同李達在此處飲酒的,想來是喝的過量就此睡了一宿。叫過夥計來一問,果然如此,那李達已結過賬先走一步了。
  鄭三下得樓來,走到街上。乾澀的雙目被迎面的日頭一刺,只想流下淚來。再望了眼不遠處的顧恩記皮貨鋪,見那邊已經店門大開忙碌起生意。比照那邊的生機勃勃,只覺得自己形容枯槁,著實沒意思。也不再多做停留,倉皇回山去了。

  第二十九章

  未完
  鄭三進到山裡,也不理會村人招呼,直奔回自己家。進門來又無心做事,頭還疼著,索性先睡了再說。
  待到再起身來,已到了薄暮時分。鄭三爬起來胡亂洗漱一番,方覺得清醒了許多。肚內空空,便要去趙先生家吃飯。
  走了一半,忽然想起趙仲儒的事,腳步便躊躇起來:這事到底要不要同趙先生說呢?若是不說,那他就會一直這麼無望的等下去。若是說了,只怕他會傷心難過至極。到底如何做才是好的,一時倒也拿不定主意。算了,還是過去探探口風再看罷。
  進得趙先生家門,桌前坐定,等了片刻趙先生便端了菜出來。鄭三一瞄之下,卻見與平日裡不同,不由得驚奇:「這是什麼?」
  趙先生以袖掩口,輕咳了兩聲:「這是白日裡劉老爹送過來的豬腰,我就做了個爆炒腰花。他說……咳咳,他說今日見你目光游移,腳步虛浮,只怕是昨夜被山鬼吸去了精氣,便送來這些東西讓我給你補補陽氣。」
  鄭三心中暗咒,這劉老爹,真是操心不到正點上!放下這個,便開始盤算方才那事。瞅著趙先生坐定,開口問道:「若是那趙二不回,你就一直這樣等下去麼?」
  趙先生見他冷不丁提起這事,也是一楞:「這是自然,現在這樣不也挺好麼?」
  鄭三遲疑:「若是他在外面過的好的很,還找了別人,就是不來尋你呢?」
  趙先生笑道:「那我就在此終老也好,不過他最多不過是惱我怨我,斷然不會負我,我知道他的。」
  鄭三見他說的篤定,想這個人原來也是個傻子。嘆了口氣,便不再多言。如此看來還是不要說與他聽的好。低頭吃飯,瞥見那盤爆炒腰花,臉色黑了一黑。
  趙先生看他不再言語,也拾筷準備進食,又見鄭三瞪著菜色板著面孔,便道:「你若是不喜這菜,撤下去就是,不用勉強。」
  鄭三胸中憤懣不平:「我怎麼不喜,我喜的很!」挾起一大筷丟到嘴裡,用力咀嚼。見趙先生望著他,又招呼道:「來,你也趁熱吃些,冷了就腥了!」
  吃罷了飯,鄭三再度回到家中。他白日裡睡多了,此時精神得很,怎麼也不想睡。無聊之餘便開始收拾屋子。見到前些日子做好的成瓶的油脂,心中有氣,這玩意想來是怎麼都用不著了,啪啦一聲丟出去砸個粉碎。又去整理箱櫃,把那些皮褥皮袍的統統塞到櫃底。眼不見心不煩。
  如此翻騰著,忽然揪出一件中衣來,卻不是自己所有的。展開一看方明白過來:原來是當日馮良在家的時候,替換下來的,走時沒晾乾便留在這裡了。
  鄭三心中一動,想起了他當日穿著這件衫子時候的模樣。放到鼻下一嗅,似乎還帶著那人身上的氣息。這兩日裡補的雞血豬腰一下顯出了成效,他坐不住了。
  鄭三倚向床頭,將這件衫子墊在掌中,伸手下探,握住那處,閉目想著那人的模樣,手中便動作起來。正行到驚濤拍岸,懸河欲洩之際,忽然聽得屋內有異響。鄭三睜眼望去,這才發現,屋門口赫然立了一人!
  再仔細一看,來人竟是自己正唸著的那個。當下鄭三也顧不得是夢非夢。只管狠狠的盯住了他,手下動作更急。那人也彷彿被什麼定住,立在那裡只不做聲。
  一時之間,房屋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迅猛蔓延的熱度。如此過了片刻,鄭三啊地一聲,打破了這凝固般的平衡。
  馮良如同大夢初醒般,一下回過神來,當下又羞又怒,暴跳如雷。衝過來就要揍鄭三:「你個禽獸!那是我的衫子!你做了這等齷齪事,以後叫我怎麼穿!」
  鄭三左手拎著腰帶,右手還拿了沾了那物什的衫子,一時腿腳也不靈活,躲的甚是狼狽。吃了幾拳幾腳後,無奈威脅:「不許再打了,你再過來我便把它抹到你身上去!」說著揚了揚右手。
  馮良氣結,又怕這個混人真干的出來,一時無法,氣咻咻的坐在椅子上狠瞪著他。
  鄭三這才松了口氣,騰出空來,整理了下衣裳。去外面洗罷了手,再回到裡屋。
  一進屋門便見馮良又要撲過來揍他,鄭三心中沒有來地一酸:這般模樣的馮良,離上一次見已經恍若隔世了。他如今不是也尋到了人,也過的很好麼,為何又來這裡,又進到自己家裡做什麼?是終於記起自己的好來,還是忘記了什麼東西要取?
  百般滋味齊湧心頭,鄭三再無心思打鬧。躲開橫飛的拳腳,再伸手按住張牙舞爪的人,狠狠的勒進懷裡。生怕他再做出一副冷淡傷人的模樣,不敢多看,將頭埋向他的頸子。悶聲道:「你別開口,就讓我這麼抱會。」
  馮良起初掙紮了幾下,紋絲未動。又被他勒的生疼,正要開口怒罵,忽聽得這人如此說話,語義中大有哀求之意,心中一軟,便放鬆了身體。稍靜下來,這些日子裡的思念就湧上心頭,於是又抬起手臂,也狠狠的勒住懷中這人。
  就這麼用力抱著過了許久。藉著這個擁抱,牽掛,哀求,依戀,愛慕,無法言諸於口的情緒靜靜交匯相溶了。
  他是捨不得我的!兩人都有了這個領悟,是以再次同時開口的時候,底氣也足了許多。
  一個說:「你以後不許再去找別人!」
  一個道:「你以後不許再去逛青樓!」
  兩人同時一楞。馮良沉了沉氣,示意鄭三先講。
  鄭三想起前事猶自憤憤不平:「那個趙仲儒有什麼好?你只怕不知罷,趙先生一直都在等他,他卻在外面逍遙自在,純粹的衣冠禽獸!你既然同我好了為何還掛著他?以後不能再與他來往了!」
  馮良見他妄自揣測便橫加指責,心中也是有氣:「仲儒大哥那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對他好對誰好?若不是他,只怕你都不認識我!還談什麼相好!」
  鄭三一聽報恩兩字心中更火:「報恩是罷,那我還是你救命恩人呢,所以你就以身相許了?」
  馮良也開始冷笑:「那又如何?總好過你這樣的禽獸,同我好了還要去逛青樓,出手大方啊,小倌都誇你厲害,讓他爽的很,我怎麼就沒看出來?」
  鄭三一個虎撲,將馮良壓倒在床上,恨聲道:「那我便讓你見識見識!」

  第三十章

  馮良大怒,奮力抵打。鄭三力氣又大,怎麼都掙脫不開。馮良只覺得自己實在是蠢透了,怎麼就放不下這樣一個畜生,這些日子千里奔波還心心唸唸著,多日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住,眼淚便流了出來。
  鄭三碰到他頰邊濕潤,心中震驚:「你哭甚麼?我都沒哭!」
  馮良聽得這話更氣:「滾!」
  鄭三終是不忍,放鬆了手臂,耐下性子和他說:「我那日是跟著你過去的,後來你不見了,我被那女人騙了進去。我問她你有沒有在那裡,她便使人把我領到了那個小倌之處。」
  馮良用力踹他:「那你就半推半就了?」
  鄭三躲開,又道:「我都沒有碰他,不過是問他如何才能讓人不疼……」
  馮良怒道:「撒謊!那小倌怎麼說你按著他?你不碰他如何按?」
  鄭三磨牙:「是他總要脫衣服,我才按著,不按成麼?」
  馮良大愕:「真的?」
  鄭三不悅:「你不信就算了!」丟開手就要起身。
  馮良伸手拽他:「我原也是不信你是那樣人的,只是那人言之鑿鑿,不由得我不信。」
  鄭三依然有氣:「你不會來問我?」
  馮良惱道:「我可不是問你了?你想你當日怎麼說的!」
  鄭三略一回想,便有些訕訕,躲過話頭問馮良:「那你說報恩也是為了這個?」見馮良點頭,就抓起他手,撫上自己胸口:「你當日說這話時,我只覺得心都是冰的,以後切莫如此了。」
  馮良有些後悔又有些不甘:「那時我聽你說話也是這般難過,你混的都覺不出來!」
  兩人心意相通,也都緩和了許多。鄭三便問:「趙仲儒又是怎麼回事?」
  馮良道:「他當年救過我,這個以後再同你細說。只是你別胡思亂想,他同我大哥一般,他原不知道趙先生在等他的,這次便同我一起前來尋人去了。」
  這些日子累積的誤會全解開了,兩人再無怨懟。鄭三萬沒想到事到最終竟然會是最好的結果。一時只覺得喜樂無限,瞅著馮良傻樂。
  馮良被盯得不好意思,別開臉看向別處。目光忽然掃到那件被鄭三弄髒的衫子,心中氣又上來了。伸手揪起鄭三的衣袖,用力一扯,刺啦一聲便撕裂開了。
  鄭三心疼道:「你做甚麼?好好的衫子被你撕破了!」
  馮良哼道:「你污了我一件衫子,我撕你一件衫子這才叫扯平。」
  鄭三笑道:「那有什麼,洗洗還可以穿麼,這個縫起來多難看?」
  馮良啐他:「那麼腌臢的物什落在上面,我嫌棄的很!」
  鄭三賊笑:「這也好說,我讓你也沾一些,你就不會嫌了。」說罷便伸手解人衣衫。
  兩人打打鬧鬧著,解到最後,鄭三忽然停了手。心中叫悔不迭:早知道如此,今日又怎麼會把那裝著油脂的瓶子摔了。現在倒好,真要用也沒有了!
  馮良見他發愣,便抬腳踹他。鄭三回過神來:「那油脂讓我氣惱之下丟了,只怕你會疼,要不等明日……」
  馮良又羞又惱,抓起鄭三的手掌狠狠的咬了下去:「那便讓我疼!」
  杜梨溝的另一頭。
  村東,趙家院子。
  一個黑影翻過了牆頭,落在院中。然後就聽得「哎呦」一聲,像是受了什麼襲擊。
  趙先生聽到聲響後,掌燈出來查看。
  就見院中立著一人,那黃狗正死死的咬在來人的腿上。
  趙先生揚聲問道:「是誰?」將手中的油燈湊近了去看。忽然之間僵在那裡。就聽那人道:「賀謹,我回來了。」
  噹啷一聲,銅燈落地。火光也隨之熄滅。趙先生站在滿天星光下,微微發抖:「趙仲儒,我就知道,你早晚會回來的。」
  再開口時,聲已哽咽:「我一直……我一直……」
  趙仲儒不待他再說下去,鎮定甩開腿上老狗,步伐略有不穩地走了過去,擁住他:「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第二日上午。
  鄭三馮良兩人都懶懶的躺在床上,也不起身。一起望著屋頂,數著檁條上的結疤發楞。
  過了半晌,馮良道:「你床頂也不支個布帳,這樣落下灰來多髒。」
  鄭三嘟囔道:「哪裡有那麼多講究。我多少年都睡慣了。」
  馮良白了他一眼:「我睡不慣!」
  鄭三聽清了話中的意思,登時精神起來:「好!那我現在就去砍樹枝支架子!」
  馮良喚住他:「你急什麼?今日還是先去趙家看看罷。還有,你記得尋個門閂回來。」說到這裡微微得意:「就現在用的那個破樹枝,我昨天隨便撥弄兩下便撬開了!」
  鄭三嘖嘖了兩聲,瞅了瞅馮良臉色,便沒敢調侃。只問道:「你能成?」
  馮良一陣惱怒:「現在你倒知道問了!哪來那麼多廢話,我說去就去!」
  兩人到趙家時,已是晌午時分。來應門的是趙先生,看起來神采飛揚,甚是奪目。鄭三伸頭向後望去:「趙二那小子呢?」
  趙仲儒這才從後堂轉出來,還一瘸一拐的。
  鄭三馮良均是一楞,兩人對望大駭。
  馮良一臉仰慕地望著趙先生。
  鄭三擠進門去,圍著趙仲儒轉了一圈,嘖嘖稱奇:「看不出啊,仲儒兄……」
  趙仲儒大怒:「想什麼呢?我這是讓狗咬了!」
  趙先生在一旁微笑道:「確是如此,他昨夜來也不敲門,翻牆而入,結果被狗咬傷。」
  鄭三這才信了。由衷讚歎:「真是條好狗,我原先看走眼了!」
  黃狗寵辱不驚,依舊趴那裡打瞌睡。
  幾人笑鬧喧嘩了一番,又湊一起吃罷了飯,除了趙仲儒,均覺得這是有生以來最為暢快的一日。
  鄭三馮良回到家中,鄭三忽然想起一事,問馮良道:「為什麼你們不是中午進山,而是半夜來了?」
  馮良皺起眉頭:「是仲儒大哥執意如此。他本來聽說賀公子在此,就要連夜趕來,我勸也不聽。後來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就改變主意了,非得要昨日後半晌才動身,問他緣故也不理我。」
  鄭三想了一回,嘿嘿笑道:「我曉得了!必然是我那兩拳砸重了,他臉上留下了印記,他怕趙先生看見,虧了他的面子。所以才夜晚前來。」
  馮良又驚又笑:「不能罷,仲儒大哥那麼聰明能幹的一個人,怎麼會計較這等小事。」
  鄭三嘿聲:「不信你明日問他!這人從來都是最愛裝的!」
  馮良忽然想起一事:「這麼說倒真有可能了,我原來這個笑……」說著露出一個標準的元寶笑來:「便是他教我的,我學了好久才學會的!」
  兩人對望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第三十一章(全文完)

  如此又過了兩天,馮良因著要打點鋪面生意,需回城一趟。
  正是情濃之際,鄭三半日也不願同他分開,便說:「我也同你一起進城罷?」
  馮良奇道:「你進城去做什麼?我有正經事要辦,沒功夫陪你的。」
  鄭三想了片刻,尋出一個由頭來:「那日裡我與那李達喝酒的時候,酒酣之際,隱約聽他說起趙仲儒似乎背著什麼官司,被官府緝拿的。這事若是真的,只怕還要有麻煩。不如我去再探探他的口風。」
  馮良笑罵道:「盡在那裡胡說八道,李達又是誰,我都沒聽說過的人,你要跟便跟罷,還編得出這等沒譜的事來。」
  鄭三這才想起,這幾日裡只是談過了趙家的事,這人都忘了提及。於是便把那人行事說話講述了一遍。
  馮良聽罷沉吟道:「你說他是代州人?當日的事他也曉得?」在屋內轉了一圈,忽然頓住:「這事確實大有可能!我始終沒想透仲儒大哥當日是怎麼逃出來的,他提及時輕描淡寫得很,照說不該那般容易才是。只怕真是如此,他怕我們憂心才未說明。」
  說到此處一拍手心,向鄭三道:「原來如此!我一直怨他沒有與我通音訊,又納悶他當日回家為何沒有留下口信住址之類的。否則怎麼會同賀公子錯過這許多年。這麼一說就對了!」
  旋即猶豫起來:「若是真有人命官司,為何沒有張榜通緝?這般無聲無息似乎也說不過去。」馬上又醒悟過來:「是了!那個官差索銀之事,本也是見不得人的。只怕真追究起來官府的顏面也不好看,想來才沒有大張旗鼓,只是暗地裡尋訪緝拿了。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鄭三見他忽喜忽憂,焦慮不安,出言安慰道:「日前我們也議過,這杜梨溝在官府文書上應該沒有備案的,只要趙二不出山,便相安無事。那個李達是趙先生的舊識,想來不會為難與他。我當日裡曾幫過這個李達一次,我去找個由頭讓他日後不來杜梨溝便是。」
  馮良斟酌再三,也沒甚麼好法子,只得由他:「仲儒大哥想來也心底有數了,難怪他只是指使我來回奔波。你去試探下,若是能成,那回來再同他講便是。若是不成,也別露出什麼破綻來讓人起疑。」
  鄭三答應了,兩人收拾完畢一起出山。進得城來,馮良去鋪子裡辦事,鄭三去酒樓一問,那個幾乎長在酒樓的李達居然不在。無奈還得去趟軍營。
  到了營門口,守門的兵卒竟還識得他。問明了他的來意進去通報了。
  鄭三站在門口,心裡只打鼓。他在馮良面前說得輕鬆,其實一點譜也沒有。想起李達那個狡詐模樣,便一陣陣發虛。只是這事幹係重大,推脫不得,才勉強上陣。
  過了片刻功夫,那李達果然笑嘻嘻的走了出來,見了鄭三便道:「鄭大哥終於想通了麼,要來從戎衛國的是罷,快進來快進來。」拉起鄭三胳膊便往裡拽。
  鄭三死死定住,還生怕不穩,一隻手抱住營柱:「那日裡酒醉,帳是你付的,我今日裡是來還錢的!」
  李達還是不放手:「銀錢小事,說它作甚?快些與我去見元帥!鄭大哥來的恰巧,再過兩日我便調防去西境了,以後只怕再無相見之日,今日裡你能想通前來,可見是天意了!」
  鄭三聽到他馬上便要離開此地,還是再也不會回來,心中大喜。一時高興手便鬆了,馬上被李達拽了個趔趄,眼看要跌進營內,嚇得他大叫:「我不要入伍!我只是來替人看看你的!」
  李達聽聞後放了鄭三:「哦?這裡還有人記掛著我麼?」
  鄭三記得當日裡他的酒醉之言,知曉他甚是在意趙先生,便道:「是我莊的一個教書先生,他知曉我進城,便托我來捎句話給你。還說不用通姓名,你曉得他是誰。」
  李達雙臂抱胸,神情高深莫測:「說來聽聽。」
  鄭三心中焦急,倉促間想不出什麼話來。不知為何當日老爹臨終囑咐他的話忽然冒了上來:「他說你年紀也不小了,別整天價在外晃蕩,趁早娶個媳婦過日子才是正經!」
  李達臉色變了幾變,高聲笑了兩下,聲音殊無歡喜之意:「原來如此麼?我真要感謝他惦記著!你讓他放心,我定能讓他稱心如意!」說罷頭也不回,進營去了。
  鄭三在那裡站了一會,揣摩了半晌這究竟是好是壞,也沒想出個道理來。又看天色不早,便急忙先回城同馮良會和去了。
  和馮良如實說了此事,馮良也想不透徹,兩人只好先回山同趙仲儒商議了再說。
  兩人回山後去了趙家,鄭三扯了個學做飯的由頭,推著趙先生進了廚房,讓馮良和趙仲儒好有個對證的功夫。待到再出來時,那兩人已經坐在桌前等著飯食。再看馮良面色舒展,想來已是無事,鄭三也就放心了。
  吃罷了飯,兩人緩步回家。
  鄭三漸漸地就覺得有些不自在。原來這一路上所見的村人,俱都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盯著他瞧。初始他尚不服,別人瞪他他便瞪回去。後來劉老爹上前來,拉著他的手說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話。
  「你爹死的早,我看待你便同自家子侄一般。也是我平日照顧不周,現下竟然走到這般地步,真是有些對不起鄭老哥。你也莫強撐,劉老爹曉得你的苦楚。鄉鄰也都厚道,不會有人非議的,你日後同馮小兄弟好好過活便是。」
  鄭三一頭霧水,不知這是個什麼說法,但聽得他最後一句甚合心意,便點頭應了。
  劉老爹見他答應,頗感欣慰,轉頭又叮嚀馮良:「雖然鄭三他如此,但終究是個厚道孩子,也能做得營生,你既住下了,日後也莫要負他。」
  馮良面色古怪,怎麼都擺不出平日的笑來,緊閉著唇點頭答應。劉老爹這才嘮嘮叨叨的去了。鄭三隻覺得納悶,就要問馮良這是為何。
  馮良也不做聲,只是拉起他飛奔回家。鄭三見他一進屋便撲到床上,頭埋進被子裡,渾身抖得床格格作響。未免有些不放心。碰了碰他:「這是怎麼了,沒事罷?」
  馮良想著方才趙仲儒同他說話的情景。
  他同趙仲儒說了李達之事,趙仲儒沉吟一下就認了。又聽得鄭三那話以及李達的反應,只是冷笑:「哼哼,我當日裡就看出這小子不安好心。鄭三這次倒也做得對了,真是難得。放心罷,他必然沒臉再尋過來,你我都能安分過日子了。」
  說到這裡又想起一事,面上浮出一個笑:「你也不用擔心人言,你們出山這日我已經把事情說清楚了,你同他日後進出不用遮蔽什麼。」
  馮良一陣面紅:「這也能成麼?」
  趙仲儒悠然道:「我同村人說,鄭三因娶不上媳婦,寂寞難耐之下便尋你做了他的相公。只是礙著臉面,對外只說是朋友。」
  馮良瞠目結舌半晌方道:「那你……你和賀公子,也是……也是如此說的麼?」
  趙仲儒正色道:「這怎麼使得?我是因著同趙先生的先父相像,所以在山外認的義子。今日終於尋到兄長和義父故里,所以來落葉歸根。連趙家大伯都曉得了!
  想到此處,再對照村人以及劉老爹的模樣,馮良實在按奈不住,握拳將床板捶的砰砰做響。
  鄭三湊了過來,將他身子扳正,用手掌撫他的額頭,憂心忡忡道:「莫非是今日出門撞克了?怎麼這般的發癲?」
  馮良推開他的手,雙目猶自含著眼淚,繃了繃臉認真道:「我覺得能識得你,同你好好過日子真是樁天大的幸事。」
  鄭三有生以來第一次紅了臉:「我也是。」

  後記

  這個故事算是我的第一部長篇(還是中篇?)故事。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所以若是有什麼錯漏以及寫作上的什麼問題,拜託請指出來,我好學點東西。^_^關於馮良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儘量採用的是鄭三的視角。
  我們認識一個人,往往就是從膚淺到深厚,所以儘管設計好了馮良的個性,最初出場時候,還是以商人,書生的身份出現居多。畢竟人在陌生人面前,肯露出真性情的少見,何況馮良的職業注定他必須油滑世故。直到鄭三那句違背常規的話,才開始激出馮良的真性子。
  開始沒有人喜歡馮良的時候,我還是很孤單的……
  關於感情至於感情的變化,也都是在不知不覺中進行的。這個也該是符合常理。馮良從最初的憤怒好奇找場子,到覺得這人不錯,原來他是真心,可以考慮,最後決定,也是挺長的過程。其中關鍵已經通過馮良與趙仲儒的對話提到了。如果還不夠清晰,那也就這樣罷。反正我們永遠無法瞭解別人心中如何想的,只要是知道他是真心就夠了。
  鄭三這人也未必是一往情深的,從最初的只是慾望,到覺得這人好玩,基於責任救他,到患得患失,最後終於明白不是自己想要什麼就能得到,明白人不只是吃飯睡覺過日子的道理,也是一段路程,不過是一直見他走著,便覺得更合情合理一些。
  關於背景這個故事我設定的是五代結束到北宋初期的背景。因為實在沒歷史常識,就沒敢說明了。我已經儘量注意了當時存在的作物和生活習俗,還有經濟發展之類的事情。不過要是還有錯漏的地方,那也沒辦法。^_^賀謹和趙仲儒呆的地方,設置為北漢和後周的交界處。歷史上有兩次北漢進攻後周,趙匡胤的陳橋兵變確實是以北漢同後周交戰做藉口的。至於代州城頃刻翻覆易手,就是我編的了……我想亂世中,這樣的事情也許真的存在過,誰又知道呢。
  關於感謝還要說的就是回覆,我不是很擅交際的人,每個回覆我都認真看過,不過實在不知怎麼招呼。只想著,既然來回覆必然是肯看我文的,也就努力多更一些文來回應。如果冷落的哪位大人,這裡說聲抱歉了。

  番外

  春日上午。
  馮良推開房門來到院子裡,先深吸了一口氣,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陣春風繞上來,空中瀰漫著各色花開的甜香,甚是好聞。這般靠著柱子被暖哄哄的日頭曬著發了會呆,馮良又開始犯起困來。
  前些日子因為要忙著了結外府的生意,一直在外奔波,直到昨日晌午忙完趕回山裡。
  然後……到今日方才得了空閒清淨會。
  掃了一眼院子,見打獵的家什還都在,看來那混人沒上山,只是不知道晃什麼地方去了。
  懶洋洋地怎麼都不想動彈,馮良自覺十分墮落。日子不能是這個過法,便抹了兩把臉,決定振作精神去看賬本。不在眼前更好,省的看了心煩。馮良氣哼哼地想著,恨恨的翻出賬本來,丟到桌上。
  如此剛剛翻過兩頁,就聽得院子裡有動靜,有人推門進來了。馮良也不抬頭理會,只管核對自己的賬目。忽然眼前落下一個提籃,直壓在手中的賬本上。
  馮良微怒:「你做甚麼?」這人就是見不得自己幹點正事。
  鄭三邊向外走邊道:「自己看,給你摘的好吃的。」
  馮良一楞,揭開蓋著籃子的布巾一看,居然是滿滿的一籃槐花。頓時喜出望外,衝著屋外喊:「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東西?」
  鄭三正在外面撲撲地拍打著衣衫,嘟囔著:「這些小崽子,不過是摘槐花的時候沒讓著他們,居然用坷拉丟我,看來一個個都皮癢了!」聽他詢問便揚聲答道:「我昨日接你回來時,經過村裡槐樹下,你瞅著樹頭口水都要滴下來了,嘖嘖。」
  馮良心情大好,也就懶得計較他的誹謗,去洗罷了手,捏起幾個便朝嘴裡送去。
  鄭三走進來,見他吃的香甜,心中喜悅,就坐在一旁看他。看過了一會又說:「這個東西吃個新鮮就好,別一次吃太多了,不是好物。」
  馮良不理:「你懂什麼,就是新鮮著才好吃,放過一夜就枯黃了。」說到這裡,忽然起了興頭:「剩下這些不如我給你攤咸食吃罷?」
  鄭三大喜過望。自打正經過日子以來,總不好繼續去趙家蹭飯,兩人便自己在家學著搗鼓些吃食。馮良比他手藝好,卻鮮少下廚。鄭三做出來的東西,自己嫌棄的很,奈何馮良不挑,他也只有跟著吃。今日裡不用使他那手藝,自然是快事一樁。他生怕馮良待會反悔,先跑去廚房生起火調好面,才回來安心候著。
  待到晌午飯時,桌上便有了一大盤熱乎乎香噴噴的咸食。
  鄭三挾起塊來一嘗,果然是外酥裡嫩,清香滿口。叫了聲好吃,不耐煩筷子挾來繁瑣,索性伸手去拿。吃了兩個後方道:「這也是趙先生教你的?怎麼我原先就沒見過?」
  馮良也有些得意:「你沒見過的東西多了!這是我原先就會的。我從小愛這個東西,便跟我家廚子學來了做法。當年我也是經常爬樹攀枝摘槐花吃的!」
  鄭三嗤笑道:「就你那付模樣,還爬樹呢,只怕上個梯子腿都打顫。」
  馮良白了他一眼:「那是後來我被我爹送去讀書了,整日裡悶在書房溫書,自然身子就沒那麼靈活。」
  鄭三聽他這般說法,不由得奇道:「你既然讀了這許多年的書,又怎麼當起商人來,做什麼不去考個功名當老爺?」說到這裡忽然後悔,急忙改口道:「不不,你當商人很好,若是真去當了官老爺,只怕咱們就不能相識了。」
  馮良笑啐他一口,旋即嘆了一聲:「世道無常,又是誰能預知的?」轉頭向鄭三道:「這些日子一直忙亂,我都沒同你講過我過往之事,今日一併說清了罷。」
  鄭三點頭,見他神色略黯,又道:「也不用勉強,不樂意講不講就是,反正現在咱們都好好的。」
  馮良擺擺手,開始講起往事。
  「我爹爹也是從這邊過到代州去經營的商人。我娘去世的早,他又整日裡忙生意沒空閒管教我,我也算從小野大的。後來他便把我丟進學堂,只說我日後考出功名來,他也嘗嘗當老爺的爹是什麼滋味。」
  「如此我便在學堂待了幾近十年。十七歲時,他得了急病去了,家中的店舖生意全落到我的頭上來。我是從來都沒學過這些的,自然打理得一塌糊塗。後來鄰藩入城,來鋪子裡索去不少金銀物件,便有些經營不下去了。再沒幾日城收回來,官老爺要追問從賊官民的責任。那群街鄰便串了供,拿我做了垡子。哼,不過是欺我年紀小不懂迎奉罷了。」
  鄭三見他說得淒涼,也不知該如何出言安慰,便把椅子挪到馮良身邊,貼著他坐下。馮良轉過頭來向他一笑:「沒事,我早就不氣了。這幾年我打壓的他們不輕,到今日他們才能稍微鬆口氣。」
  馮良喝了口湯又講下去,這次唇邊卻是帶了笑:「我被官差抓著進了監牢,便遇見了仲儒大哥。」
  「我那時一被獄卒推進牢門,便被他絆了好大一個跟頭,跌到在地。我氣不過,爬起來與他廝打,又被他扯壞了衫子,弄髒了臉頰。額頭上還磕了好大一塊烏青。」
  鄭三怒道:「他竟敢這麼欺負你?看我不去揍他!」說到這裡忽然想那日顧恩記鋪子裡的事,頗有些得意洋洋:「不對,我已經揍過他了,果然這是報應。」聽得馮良說碰傷,又心疼地去摸馮良的額頭。
  馮良伸手拍下他:「別用油乎乎的手碰我!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現在摸有甚麼用?仲儒大哥那是為了我好。」見鄭三不明所以,又道:「當時我只道這人怎麼這般可惡,見不得別人穿得比他整齊,非得欺負過了才甘心。」
  鄭三在一旁點頭,深以為然:「他本來就是如此!」
  馮良也不理他,面色開始凝重:「過了一日我便明白了,原來那監牢之中,什麼腌臢事都有。那天半夜,獄官查監,打量了我們這邊幾眼,便提走了對面牢房裡的一個清俊書生。待那書生再回來時……」說到話語一窒,啪地一拍桌子:「這世上總有衣冠禽獸是該天打雷劈的!」
  鄭三見他說得嚴峻,也就正經起來,不再插嘴。
  「我這才領悟了仲儒大哥的用心。白日裡我都一直罵他,還趁他不留神使絆子,他都笑嘻嘻地不在意。此時見我明白過來,也沒做出什麼施恩的模樣。我感激的很,同他親近了許多,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又教我許多生意人情上的事理。」
  「後來有一日,仲儒大哥忽然對我說,看獄卒似乎有些不對勁的神態舉止。外面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只怕會有變故。他盤算了半日,便與我講起他的事來,他家的鋪面,如何經營,還有賀公子的事。我這才知道,原本那些男子之事不是只有齷齪腌臢,也有真心誠意,只是看人罷了。」
  「他又給了我他的信物,逼著我允他,日後若出了監牢,便幫他打理生意。我想進過大牢的人,橫豎也不能科考,只怕日後注定要做個商人,也就應了。誰曉得沒過兩日他便被官差半夜提出,臨走時他要我記住他的話,還要我照料賀公子。我這才明白,他那是生死託付。」
  說到這裡馮良吐了口氣,對鄭三道:「後來的事你也曉得了,我被放出後等不到他,便在當地尋了幾年,又來到這裡。」
  鄭三聽他最後這幾句說得輕描淡寫,中間經歷了多少波折都混不在意。只想眼前這人雖然年紀輕輕,竟然一直打熬著,沒享過幾日的福。心中不由得一陣難過憐惜。也不管剛被馮良凶過,傾身擁住他,用了抱了抱,心中只道:我日後定然要好好待他,不讓他再受半分苦楚。
  馮良被他擁的有些狼狽,便有些惱:「方才說你不聽,油著手又來碰我,放開!」
  鄭三這才松了手。依舊楞楞地望著他。
  馮良被看得不好意思。轉頭向桌道:「又在打什麼鬼主意罷,這樣悶著不說出來誰又曉得?」
  鄭三張口欲言,忽然沒有來地一陣害臊,心中也覺得納悶,當初那樣的話都能說的出來,現在這個居然不好意思了。又見得馮良瞪了過來,便露出一個傻笑:「我曉得就好。」
  要待你好,我曉得就好。


番外

李達篇:七尺男兒,當效疆場
  
  邊塞,秋。
  
  枯黃的野草從驛路兩旁侵上來,灰白土道愈發顯得狹隘。遠遠望去,蜿蜒一線,漸漸沒入草色中。驛道兩邊均無人家,右側疏林後是蒼茫群山,左邊則是一片草海。道上間或零星出現一兩個行人。
  
  鑾鈴聲由遠至近,一隊騎兵緩緩行了過來。為首一人玉面英姿,正是當年的李副將李達。
  
  李達一手勒住馬韁,一手搭起涼棚,向右側群山深處舉目眺望了會,楞楞地發起呆來。
  
  後面的偏將見主帥停駐,半晌沒有動靜,便打馬趕了上來:「將軍,前方五里處便是我軍大營。此處略有人煙是因著附近有個山野小鎮。」
  
  李達這才回過神來,微笑道:「我曉得,那個鎮子中的酒樓,賣的酒倒是極好的。」
  
  那位副將一聽,大有知己之感:「正是正是,特別是太白樓那家,那陳年的女兒紅,嘖嘖!原來將軍先前住過這裡的?也曾偷溜出來喝酒?」說到此處,忽然醒起對方正是自己的頂頭上司,頓時噤聲,心中叫悔不迭。
  
  李達也不以為忤,只笑了下。此時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是感慨萬千。
  
  他又回來了。
  
  原本以為,此生再無機會踏足年少輕狂時留駐之地了,誰知過了十年,軍中人事翻覆,幾番起落後居然還能重鎮邊陲。
  
  方才看到熟悉的舊日景象,前塵舊事忽然湧上心頭。
  
  賀大哥,我如今已娶妻生子,兒女繞膝了。你依然困居杜梨溝中,始終不曾後悔麼?
  
  一時恍惚,竟然流連不能前行。
  
  虧得副將上前插話,他才回過神來:這是做什麼,早就過了愣頭後生的年紀了,不過是想起故人,居然還能失態至此,一時家國責任全忘。李達搖頭失笑,果然還是不夠沉穩那。
  
  轉回心神,催促著坐騎加快前行。天黑前就該趕到營中了。
  
  近幾年來邊防將領軍隊均調動頻繁,軍中原來的開國將軍又紛紛告老。士氣低迷已是不爭之事。這次調配過來,一路上趕得倉促,手下軍士只怕現在都還不知道主將是誰,這兵,可不是怎麼好帶的。
  
  李達邊行邊想,憂心忡忡。今年朝廷在西線開了戰事,捲進大量兵力財力,北防空虛路人皆知。現下又是秋高馬肥,對於胡人來說,正是南下入侵的最佳時機。若不小心防範,只怕就會被人鑽了空子。
  
  待到駐進大營,李達忙亂了好幾日,方才理出些頭緒來。不出所料,邊情果然是境況堪憂。
  
  近些年來,倚仗著原先他留下的克制敵騎方法,胡人已經鮮有越境偷襲之事。加上休戰多年,這平靜日子過慣了,地方州府和朝廷供給就難免懈怠起來,軍備鬆弛,兵士間怨聲四起。要安撫整備,實非易事。
  
  李達整日操練兵將鼓舞士氣,還要與地方官府應酬,上書朝廷申調糧餉,每每忙到半夜三更才能歇息。心中一直記掛著要去杜梨溝一趟,奈何竟是抽不出半日的閒暇。每每想起當年做副將時的輕鬆愜意,真是恍若隔世。
  
  如此忙亂了月餘,繁雜事務方才一一就緒,有條不紊起來。
  
  待到明日,或許能去杜梨溝瞧瞧賀謹了罷。李達在軍帳中第一次早早的歇下,躺在氈毯上迷糊地想。
  
  也不知趙仲儒那個奸人落到何處,若是讓他遇見,定然捉著送去官府。哼哼,這樣的小人,怎麼能配得上賀大哥那樣的人物。
  
  身為世家子弟,該做何事該行何處,都是注定好的,掙不開脫不掉。這些都是當初賀大哥同他講的。那時他還有些不甘心。還是賀謹開導他說,既然生而如此,便少想少求一些罷,不多要,自然也就沒甚麼煩惱。最終他老實認命,那開導過他的人,卻離經叛道了。
  
  這些年,自己過得也算得意,日子平常而且無甚悲喜。軍旅動盪,少有功夫兒女情長的時候,如此也沒覺出甚麼不好來。除了軍國大事,已經鮮有讓人熱血沸騰的事情了。唯一算做執念的,便是想再問一次賀謹,可曾悔不當初了?
  
  早就曉得人生各有不同,只要是自己選的,不礙著誰,別人便無可指責的事理。只是一放到賀謹身上,便總想推翻它。李達自嘲地笑了一下,這又算什麼,非要見他不好過才算甘心麼?怎麼都過而立之年了,還同小孩子一樣,還是不要想了。
  
  正朦朧欲睡之時,忽然聽得帳外嘈雜起來。李達急忙著衣起身,方撩開營帳,已有兵卒奔了過來:「將軍,前方邊界大火,草野已經燃燒殆盡!」
  
  李達一個激靈,急傳軍令:「敵襲!全軍整裝戒備,預備迎戰!」
  
  平日裡邊界草野茂密兩邊都有默契。一旦清理乾淨,自然是要淪為戰場。既然不會輕開戰事,那麼留著草野,既能麻痺對手,又方便己方動作,何樂而不為?
  
  前幾任將軍都認為自家邊界上佈置了套索陷阱,清理草野又非易事,胡人若要進犯必然要有大動作,到時必然能從容應付。是以從未曾做過其他安排。李達此次雖然看出癥結所在,但是此刻處境微妙,一個走漏風聲便是打草驚蛇,反而引得對方進犯。
  
  原本已做了些安插佈置,指望拖延些時日,待天寒地凍無法開戰時,再派人修築工事。此刻看來已是來不及了。這兩日天氣轉寒,北風忽起,今日胡人就趁著這夜黑風高,放一把火燒了過來。那些套索遇火只會燃成灰燼,陷阱也無遮攔,又能擋住幾人?待火熄了,胡人的軍馬應該也掩過來了。
  
  不及同其他將官解釋,李達急忙回帳披掛整齊。虧得這些時日裡兵士操練卓有成效,集結地倒也迅速。剛剛列隊佈陣完畢,敵騎廝殺聲已經近了。
  
  李達久經沙場,聽地面震動和風中嘶吼便知敵軍勢大。此刻身在軍事要地,一步不能後撤,這番交兵只怕是一場血戰。
  
  李達翻身上馬,望向軍士兵卒,高聲喝問:「兒郎們,我們身後便是大好江山。胡人要搶我江山,七尺男兒戍國衛邊,戰是不戰?」
  
  「戰!」
  
  「誰家都有父母妻兒,胡人要掠我妻兒,身為子弟丈夫,殺是不殺?」
  
  「殺!」
  
  李達甩開披風,明光鎧在營火映射下灼灼閃光,大吼一聲:「說的好!」撥馬轉身,一拍坐騎,率軍向前方暗黑處衝去。
  
  帶著熱氣的風颯颯割在臉上,前方人影隱約,敵軍近了。
  
  李達心中一片清明。
  
  少時投筆從戎,就是為了摯交家人。背後不遠處,便有自己要守護之人。這些年風雲多變,當初的信念卻始終未改,不曾後悔半分。
  
  此役,死戰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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