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甲(下) by 抽煙的兔子(腹黑王爺攻 吃貨刺客受 有互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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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曾經在慶南王府中看過《云城略》,但真到了這座城市,十五才算大開眼界。
  云城氣候溫和濕潤,不似南域那般酷熱。城東有淺丘連綿起伏,蜿蜿蜒蜒好似一條手臂將云城納在懷中。
  許是因為這安逸的氣候,當地人性格樂天爽朗,無論男女皆是語速極快。
  十五在外吃早點時,看見一名少女正在數落一名少年,看樣子是她弟弟吧?唧唧呱呱的宛如連弩機括敲打的聲音,雖然那方言十五聽不太懂,但也覺得極有喜感。
  云城略上有單獨一章記載「云城紅布」,賀云天穿的就是紅布的一種。
  其實這紅布品種繁多,並不只是布料,而是「云城紅」這種染料染出來的顏色。去一趟布店,棉麻綢料一應俱全。
  十五已經換下驛卒衣衫,扮作一名普通游商。一身青布衫子,肩上一個嶄新的褡褳。
  走進一家門臉氣派的布店,自有夥計上來招呼。
  那伙計也是個精明人,聽了十五的南域口音,再上下打量一眼就猜出個大概:「頭一次來云城販紅布吧?」
  十五憨笑,「是呢,聽人說這云城紅賣得可搶手,如果能販到北邊油水更多,所以打算也進一些試試。」
  夥計一笑,這種初來乍到的小商販他見多了,立刻將他讓到裡頭,單有一間,滿目的紅,各種料子俱全。
  十五打心眼兒裡煩躁這個顏色,紅的太刺眼!這玩意兒穿上已然就是個靶子,還是正中心那個色,這不沒事兒找抽型的麼?
  「哎呀呀~~琳瑯滿目,目不暇接啊~~」
  夥計偷偷撇了撇嘴,沒見識的!
  「哎呀呀~~這料子摸起來真好啊,又厚實又仔密。怎個價錢?」
  夥計掛起假笑,伸手比了個數兒。十五假作沉吟,拉住夥計的手在他手心回了個數兒,夥計探出兩指也在他手心回了。
  十五撓撓頭,「我且回去與同來的兄弟商議商議。」
  夥計也不急,泰然笑道:「請便。」
  這個黑店!
  他明明記得穆子規說過云城各色紅布的價格,剛才那伙計竟要高五成!就算他買賣小,也不能貴得離譜了啊!
  出得店外拐過街角,突然有人湊過來拉住他的衣袖,「這位兄弟可是要買紅布?」
  十五轉過頭,只見一名神色拘謹的中年漢子,隨口答了:「正是。」
  那漢子躲避著十五的眼神,微微偏開頭:「借一步說話。」
  十五隱在褡褳下的左手摸在腰間,「兄台有什麼指教?小弟頭一次來云城,正正是倆眼一抹黑——一無所知啊。」
  那漢子清了清嗓子,小聲說:「我、我家有便宜的好布,兄弟可願跟我過去瞧瞧?」
  十五大笑,藉著拍打他肩膀的機會稍作試探,又拉起這大哥的手腕:「有好的便宜的東西怎會不去,走走!快帶小弟去瞧瞧。」又探脈息。
  唔,就是一個普通人而已。奇怪!
  跟著這男人左轉右拐,就在十五疑心再起,準備擊暈他拖到沒人的地方捆起來審問時,漢子終於停步在一間小小院落門前,回身微微彎腰,「請。」
  十五將信將疑,死活不肯先行,正與這中年漢子推讓,院門豁然打開。
  一個俏麗的小姑娘飛快的沖那漢子說了一串話,然後才對十五說:「到裡頭來吧。」
  滿院到處都飄揚著紅布……
  被讓進屋裡,小姑娘倒了一碗茶端來,那漢子才慢慢將為何把十五領到此處,為何不正經開店做買賣等等的緣由一一道來。
  看看屋裡的擺設,又觀察了一下兩人的手指,確實是普通小作坊人家。
  這漢子一看就不是老練的生意人,還沒如何,十五剛剛表了個態度就自己落價,而且是一落到底,比穆子規說的還低一成。
  少女急了,連連推搡這漢子,還偷偷掐他的胳膊。十五看在眼裡只覺得好笑,乾脆也不跟他們逗趣,反正他有王爺給的銀兩,買上三五匹布料也不成問題。
  剛要去掏銀子,那姑娘急了,攔住:「不賣嘍!哪裡有這個價錢的?我老漢兒腦殼壞掉了。」
  漢子也急了,於是倆人開始飛快的說起當地方言。
  十五搧動了幾下鼻翼,在小屋濃重的染料味兒中辨出一絲煎煮草藥的味道。
  瞭然,做小本買賣的全家若是太太平平自然生活過得去,一旦有人生病……又嗅了嗅,黃芪?熟地黃?竟然還有人參?
  將慶南王贈予的銀子放在桌上,「就按起先大哥說的價錢買吧,我家也有生病的老母,小戶人家,禁不住這些折騰。」
  一時間少女停下話頭,滿面通紅,窘迫的站到一旁不言語。
  漢子眼圈一紅,「這……我……」
  十五打了個哈哈,「小弟頭一次來云城什麼都不懂,大哥肯將布料這麼便宜的賣與我,不欺生,小弟怎會再佔便宜?如果大哥心裡過意不去,就請我吃頓便飯,讓侄女燒兩個小菜,咱們也算交個朋友。」
  那少女啐了一口,「哪個是你侄女!自己也不過二十來歲,裝啥子大的喲!」說罷轉身跑了出去,那漢子追著罵了幾句,又轉回來侷促的沖十五說:「妹仔不懂事……」
  十五擺手親切一笑:「無妨。大哥,我來之前聽人說,這云城中的首富郭氏家大業大,羨慕死個人。不知大哥能否給小弟講講,長長見識?」
  午間與這小作坊家的人同吃。小姑娘嘴皮子利索而且涉世尚淺,將適才那大叔不敢說的全抖落出來,語氣間提起郭氏就恨恨的咬牙。
  十五這才知道,他方才去的那間氣派布店就是郭氏產業之一。那郭家人仗著是當地氏族與官府相熟,族中又出了一個拜在劉仕冕門下的門生郭彥慈,更是囂張得無以復加。
  慢說區區一項紅布,云城迷山特產的茶葉,玉石,哪一樣他們不佔上四五成?
  剩下那些小作坊小買賣的如何競爭得過,就算有便宜的好貨色,一旦被郭氏的人發現立刻勾結官府,隨便給你扣個名頭或查或抄。
  云城人生性直爽,這家的小姑娘更是小小年紀就要幫著頂門立戶,言辭甚是潑辣,將郭氏罵了個狗血淋頭。說道最後提起家境落魄,她娘又一直病在床上,買不起藥,等死……
  畢竟還是個半大孩子,眼淚就啪啦啪啦掉下來。
  十五隻是聽著。
  在他入營以來,替李大人尋訪探查各地,類似的事見過太多。不是他的心麻木了,而是謹記大人的話。
  【你幫的了其中一家一戶,能幫的了天下所有人麼?你就見這個人可憐,殊不知比他更可憐還有多少?如果真想盡一份力,那就好好辦你的差事,剩下的事自有我來做。】
  郭府。
  不用人指引也能找到的龐大宅院。
  十五背著褡褳,手裡提著一網子鮮果從郭府派頭十足的大門前經過,繞進院牆旁的小巷,行至供下人雜役出入的後門時,故意掐斷網子讓水果滾了一地。
  他那手忙腳亂的樣子實在是滑稽,守在門口的小廝們齊聲笑他,十五陪著笑慢吞吞的撿起水果用網子來裝,當然是一邊裝一邊掉,惹得小廝們更是笑得歡暢。
  十五又用褡褳來裝,可那褡褳上的兜子終究裝不下,懷裡捧著四五個圓溜溜的水果犯起難,左右一看,乾脆踏上台階,邊走邊說:「這果子送給眾位小哥吃吧。」
  小廝們眉開眼笑,一一接了。
  十五抬起袖子擦擦汗,「這天氣,死熱的。」
  其中一個小廝道:「你穿得不合時宜,這邊濕熱,去買件薄料衫子穿上就好了。聽你口音,是北邊來的吧?」
  十五點頭:「是啊,都說云城遍地是寶貝,我也來闖闖,販些稀奇的回去賣了賺個老婆本。」
  「喲喲,臉紅起來了!這是有相好的了!」
  十五運氣繼續把臉憋得更紅,期期艾艾的:「唔唔,翠妞兒長得好,不備下多多的聘禮怕是她爹不肯將姑娘給我呢。」
  男人之間的話題沾了女人就熱鬧,更不用提一幫血氣方剛的青年,頓時那些郭府小廝與十五聊在了一處。
  期間門內有人進出過幾次,十五不著痕跡的將可見之處默記心裡。但,畢竟門小院大,看不到再多。
  十五隻是一味與小廝們插諢打科,間或提幾句生意,完全一副傻頭傻腦的樣子。不多時,見再探不到什麼找個由頭就撤了。
  入夜。
  換過夜行衣,悄然由白日經過的後門潛入郭府。
  云城多山地,即便如郭府這般將府宅建在平整處的,也因院落龐大,難於避免地勢起伏。雖似北方格局有中軸,但兩旁偏院跨院卻是分層築台,層層跌落。又因氣候多雨,庭院、天井密如蜂房,多設敞口廳,以花罩隔斷,院中種滿花草,一派悠然安逸的舒適景象。
  不過十五才不管這房子漂亮還是醜,這麼多的花木和天井正是他所喜歡的。唯一難處就是這層疊的房舍太多,而且錯落開來,走房頂極易被人發現。
  他這次的活兒是郭氏家主次子郭彥丹。
  這個名字今日被那小染坊的姑娘提過許多次。郭氏如今雖老家主尚在,實則掌權人就是這個郭彥丹。
  據說此人風度翩翩俊逸瀟灑,卻是一副惡毒心腸。按小姑娘話裡的意思,普通人與他做買賣等於就是鮮肉送到狼狗的嘴裡,連個渣渣都不給你留。
  十五靜靜的微笑了。他就喜歡這樣的,一刀下去,心裡可痛快了!
  正想著,耳朵一動,敏捷的貓在天井陰暗的角落裡。
  有女子嬌媚的笑聲,清脆動聽,又有男子低沉的調笑。這是誰?小心探出頭去觀望,只看到一個中等個頭男人的背影,藉著小廝所提燈籠的光亮能看出衣飾華貴。
  斷斷續續的交談傳入耳中,「二公子」的稱呼讓十五精神為之一振!
  哦~~你送上門來了麼?
  但,十五不打算今晚動手。踩地盤,熟悉進出路線,偵察護院小廝人數,這才是今天晚上他要干的活兒。
  十五,向來有的是耐性。
  悄然無聲尾隨在其後,可恨這郭彥丹突然來了「興致」,藉著草木掩映抱著那女子又啃又摸,足在庭院中鬧了小半個時辰!
  十五在心裡默默的問候了一遍云城蚊子的祖宗十八代。
  我不動!就是不動!來吧,小爺今兒大放血了,先讓你們郭家的蚊子吃個血飽,明日再一刀咔嚓了你們當家的!
  桀桀桀……
  終於,那一對男女熱血沸騰要辦正事了,可能也怕蚊蚋給自己白白嫩嫩的屁股上留下一堆「愛的小紅包」,倆人連推帶搡的進了一間頗氣派的大屋。
  十五依舊靜靜的埋伏在原地喂蚊子。
  果然,在事後有小廝婢女上來伺候著,但只有郭彥丹一人出了房門。女人似乎是因為剛才過於激烈昏死過去,又或是氣力用盡?
  十五繼續尾隨著郭彥丹,最終跟到了他切實住所這才算結束。
  如潛入時一般悄然而出,十五一路左轉右閃,足足多繞了大半圈才回到他的客棧。
  脫去夜行衣,拿來一壺涼茶狂飲。
  脖子,手背,眼角這些露在外的地方都沒能倖免蚊子的熱情款待,最讓十五氣結的就是,云城的蚊子嘴巴好長啊~隔著衣袖竟然也叮了他兩個包!
  但凡治蚊蟲叮咬的藥膏都有藥香,這個在刺客來說是大忌,十五想了又想,最終決定:忍了!等明天干掉郭彥丹再說。
  以清水簡單擦洗後,在花叢中貓了小半宿的刺客甲酣然入睡。
  第二天,十五吃過早點,假作出去跑買賣,卻是晃了一圈就潛回客棧,懷裡揣了幾塊乾糧,靜靜的在房中靜修,調理氣力。
  務必,今晚以最佳狀態一刀斃命,早早瞭解了差事早早回南域去。
  他答應了榮敏最遲十五天一定回家。
  回家……閉目養神的十五嘴角微微翹起。
  按昨晚探好的路線潛入郭府。
  一路騰挪迴避,很快就摸到了郭彥丹的屋子。
  人還沒有回來,十五輕輕推開一道門縫……
  不對!有詐!
  這般深宅大院即便房內無人怎會連盞燭火都不留?
  十五穩住氣息,藉著廊下陰影緩緩退至之前尋好的逃脫處,空氣中飄來一絲絲甜。
  竟然用藥?
  被出賣了!
  逃!
  不再斂氣凝神,將一枚火丸向他遁逃的反方向彈射,丸子打在隔窗上,頓時引燃窗紗。
  「這是詐,別讓他騙了。」呼喝聲來自四面八方!
  十五不改方向,誰知道呼聲弱的地方有沒有埋伏?與其亂闖不如就走這條他熟知的路。
  躍上房脊,一覽之下……慘了!每個庭院天井中都有人頭湧動
  一路奔逃中身後破空之聲不斷。
  迎面有七八個護院手持鋼刀咆哮:「哪裡跑?!」
  十五拽開腰帶,借力房簷躍起,於空中旋身一振左臂,裹在腰帶中的飛刀散射而下。
  月色中銀光點閃,頓起哀嚎。
  可是這一躍讓十五更加震驚,氣力竟是接濟不上,而且越發氣短。
  那個甜味的東西!
  云城略中似乎記載過什麼迷藥來著?甩甩頭,意識也開始有些模糊。
  眼看著即將奔出府院,迎面牆頭上傳來一聲長笑。
  郭彥丹提著彎刀一指:「璇璣營的十五,也不過如此。昨天藏得辛苦吧?我也沒料到你竟能忍住放棄那麼好的機會,沖這一項,了不得。只是可惜了遙兒昨日布下的迷障,今日便由本公子親自領教一番璇璣營的……」
  這人廢話真多啊!
  十五躍上牆頭,雙刀出鞘,擺了個姿勢:「在下璇璣營十五!」
  郭彥丹大笑,一雙狹長鳳目異常明亮,悠然抱拳:「我就是你要刺殺的……喂!有種別跑啊!」
  傻蛋才不跑呢!
  十五由袖內摸出一柄小飛刀,重重的往右臂外側刺去!
  精神了,繼續跑。
  郭彥丹長這麼大頭一次被人耍弄,憤怒抄起侍衛遞上的長弓,三支利箭併攏,滿弓如月。
  十五聽到箭矢飛射的聲響,但他沒有氣力避開所有,乾脆生生扛了一箭。
  來吧,反正老子右半扇兒也沒剩什麼好地方了,多一個窟窿也無妨!
  一箭透肩而出,十五趔趄了一下。
  只聽後頭追著的人大呼:「放狗!」
  十五絕望了……
  
作者有話要說:【方言註釋】
老漢兒:川渝方言,老爸的意思。
.
【小劇場】
只聽後頭追著的人大呼:「放狗!」
十五隨手扔三根兒狗咬膠出去,狗兒們頓時搶做一團。
又有人大呼:「放貓!」
十五扔出去一個毛線球。
「放驢!」
十五衝到兔子面前:「你妹啊!有完沒完了?」
兔子默默的按下Backspace鍵,云淡風輕:「我就是開個玩笑。」
.
各位看官,很不好意思昨天沒有及時更新,謝謝繼續支持兔子開V的看官們。抱拳~
【每日一求】


34、第三十四章
追擊璇璣營刺客的侍衛來報,「狗兒停在巧娘河畔狂吠,人卻是尋不到了,現已吩咐下河去撈。」
  郭彥丹哼了一聲:「廢物!」親自帶著人來到河邊。
  夜晚的河面雖平靜卻也熱鬧,寬闊的水面上有三三兩兩消夏的畫舫,悠悠絲竹中夾雜著清倌兒依依呀呀唱來的小曲兒。
  「備船。」郭彥丹眯起眼看其中一艘最大最俗豔的畫舫,這樣的裝潢也只有夕醉樓那個賀云天干的出來。
  沈聿楓倚在船頭,隨手抓了把椒鹽酥豆吃著。
  自從被師兄捉回來,樓裡的長老們輪著訓斥他,連穆子規都不給一個好臉色瞧瞧。他也知道之前是被郭家的人利用了,平白的惹毛了慶南王。可是師兄說的好,沒有他亂折騰,想跟南域搭上線也沒這麼容易。
  這算是他歪打正著?穆子規聽了卻重重敲了一下他的腦殼:「樓主罵你呢!」
  拋起一顆酥豆,仰著頭接住,大嚼。
  「沈少俠好安逸。」
  郭彥丹?
  沈聿楓扭頭去看,只見江面上一葉小舟,其上卓然而立的可不就是郭家的二公子麼?
  「你來幹什麼?」就是這人,面上哄得他云山霧罩,給他們當槍使,挑撥他去偷慶南王的東西!混蛋!
  「今夜我家進來一名賊人,剛才落水跑了,所以在下要搜船,還望少俠行個方便。」
  沈聿楓冷笑:「你去問賀云天吧,這又不是我的船。」
  「哪一個要問我?」
  賀云天懷裡摟著個美人搖搖晃晃的走出來,「哎喲,這不是郭家的老二麼?上來一起耍。」
  郭彥丹懷疑的看了看這船上的人。
  有消息稱夕醉樓的人去南域搭救沈聿楓後曾留住在慶南王府多日,這個十五又是派在慶南王身邊的侍衛,搞不好他們兩家早就互通有無!
  若是如此,那十五定然會尋求賀云天的庇護,可看這二人神色如常到不像是藏了人……
  「上來喲,你怕啥子?」賀云天齜著牙嘎嘎怪笑,歪頭沖懷中的美人說:「你瞧瞧,這郭家人還怕起老子來了,怎的?老子又不會吃了你。」
  郭彥丹假笑:「如此,得罪了。」一點船頭縱身而上。
  賀云天哈哈大笑:「好功夫!比小楓強許多。」
  郭府的人也陸續上來四五個,一共兩層的畫舫不片刻就搜了一遍。
  郭彥丹看到手下微微搖頭,難道真的不在?眼珠一轉看向沈聿楓,還是倚在船頭,只不過擺了個仰望天上明月的姿勢。
  「沈少俠,你可認識慶南王的一個侍衛名叫十五的?」
  沈聿楓正在醞釀情緒打算作詩一首,緬懷孤獨又美麗的月宮嫦娥,突然被打斷面色一沉:「怎會不認識,這小子最壞最可惡!」
  「你可知他來了云城?」
  沈聿楓挑了挑眉毛:「哦?在哪裡?他還敢來云城?被我拿著了定要報當日之仇!」一定要給他困在樁子上,天天用水果和臭雞蛋丟他的頭!還要每天把他踹下河裡二十遍!
  賀云天也是滿面詫異:「他來這裡做什麼?」
  郭彥丹不答,只是冷冷一笑:「既然要找的賊人不在賀樓主船上,那我也不耽誤樓主尋歡作樂,告辭!」說罷帶著人就下了畫舫,乘著小舟向另一艘船划去。
  賀云天看著郭彥丹的小船離得遠了,回頭跟沈聿楓說:「怎的突然提起十五來了?難不成他說的賊人就是十五?」
  沈聿楓翻了翻眼睛:「管他呢!十五去找郭彥丹的晦氣最好,這倆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賀云天依然覺得不妥,叫人又將畫舫內外翻了個遍,還讓船工下水在周圍尋過一圈。
  「奇怪!」
  出了這個小亂子之後賀云天也沒心情再尋樂子,讓手下將唱曲兒的姑娘們打發回去,又命人將船開回碼頭,自己獨自坐在舫中喝酒。
  心中正盤算著應該立刻給慶南王寫封信問問時,突然發現手指所按的那片桌布泛著微潮,隨手一捻,指尖掛著淡淡血色。
  抬頭看,正好一滴血水「吧嗒」一下掉落,很快滲入這茜色桌布中。
  十五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登上船頂,勉強握緊手中最後一柄飛刀。
  眼睛雖然瞪著,但看人已是重影。見那人翻上來立刻半閉起眼,最後一擊!先捅死一個再自盡!
  「兄弟啊~真的是你!」
  聽見賀云天的聲音,十五如蒙大赦,繃緊的神經終於放鬆,他想笑一個,卻直接暈死過去。
  再醒來時,全身痠痛,睜開眼就看到紅豔豔的帳子。試著動了動四肢,滿意的發現被鋪很舒適,肩膀也被包紮妥當。
  他記得,最後見到的是賀云天。以夕醉樓在云城的勢力,他肯定是平安無事了。
  又躺了一會兒,回想起那晚的刺殺,心有餘悸。好凶險!如果不是誤打誤撞摸到賀云天的船上,恐怕天亮了他就會被人發現,有郭彥丹下的迷藥和他所受的傷,他也絕無可能短期恢復起來體力再逃跑。
  吉人自有天相啊~~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十五深吸了口氣,翻身坐起。
  咦?身上這套薄綢衫子還挺舒服的麼。
  「哼!璇璣營的人就是厲害啊,中了邱遙那個死女人的迷藥還能兩天就爬起來,佩服佩服。」
  十五沉下臉,他忘了,到了夕醉樓必然會遇見這酸劍客。
  「我要見賀云天。」
  沈聿楓抱著手臂站在門口:「等著吧,晚一點他會過來。現在云城上下都在搜捕你,你就消停消停吧。」
  「那……我要吃飯!」
  沈聿楓翻了個白眼,一甩袖子走了。
  十五站起來試了試,腿腳雖有些發軟,骨頭也疼,但這不過是躺的時間太長鬧的,不算毛病。又活動了一下左臂,一切正常。看看包裹起來的右肩膀,伸手按了按……竟然不怎麼疼,而且手臂也可以適當活動。
  一把熟悉的聲音傳來:「好兄弟,我們夕醉樓的傷藥是頂級的,你那個箭傷用不到五日就可癒合,到時兄弟再幫你調養調養,包好啊包好!」
  穆子規端著一隻大盤子,把米粥小菜擺開來,又張羅他:「來來,哥哥幫你擦擦臉,洗洗手,漱漱口~」
  十五利索的拽過他手中沾濕的布巾,皮笑肉不笑:「多謝,我自己來。」
  穆子規很傷心。
  有這個貧嘴的傻鳥陪著,一頓飯吃得熱鬧。
  但十五察覺到異常。
  他所住的這一處小樓非常清靜,能聽到外頭的鳥叫還能聞到馥郁的花香。屋內陳設算不上頂好的,但處處透著雅緻。有些東西雖然他沒用過,但畢竟李大人和慶南王都是講究的人,那些地毯,桌椅,古玩和考究的大床,絕非等閒人家。
  而這裡,更不可能是夕醉樓。否則怎會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能住得起這種屋子的主人又怎會連個小廝丫頭都不使喚呢?
  「我睡了兩日?」
  穆子規點頭,面有得色:「這還是因為給你吃了樓裡的丸子。否則邱遙的迷藥怎的也要睡上三日才醒得了,而且醒來人也會迷迷糊糊的過上二三日才好利索。」
  「這是何處?賀樓主有沒有給王爺去信?」
  穆子規嘎嘎怪笑:「這是云城最大的青樓,你睡的可是樓主老相好的閨房哦,呵呵呵。」
  十五一眯眼:「有沒有給王爺寫信?」
  穆子規輕嘆:「郭家人與官府是穿一條褲子的,現在風聲正緊,送信出去太凶險。萬一被人截了,非但是你,連我們夕醉樓也要受牽連。避一避,你也養一養,到時候……」
  十五一笑:「到時候我自己走就是了,定然不會將你們牽扯進來。這次多謝樓主搭救之恩,改日在下必然來報!」
  穆子規一時僵住:「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好兄弟,你要明白這不是哥哥我一個人的事,樓裡兄弟眾多,都是有家有業。」
  看他垂下頭,說話聲音也是越來越低,十五心裡明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好藥就趕緊拿來給我吃,早早好了,我也早早回去。」
  這次的事大有蹊蹺,他準備先潛回京城探探虛實。細回想,那封信沒有一絲破綻,甚至璇璣營的密令印章也都不差分毫。
  他們在外辦差時,往來遞送之人向來沒有固定人選,所以這信差也看不出什麼端倪。事後十五翻回去想了又想,唯一不對勁的地方就是這人稱呼李大人為「王爺」,這是璇璣營中人絕對不會說出口的稱呼。
  大意了!
  正想著,賀云天也來了。
  得意洋洋的聽十五感謝他,心裡很美,又聽十五說不想給他們添麻煩希望早早潛出城去,立刻瞪了一眼穆子規:「你跟我兄弟說了甚!」
  「沒……」
  「屁話!你這傻鳥天天像個女人一般嘰歪。不讓兄弟住在樓裡,給安排到燕燕這兒,說什麼安逸啊,別人想不到啊~現在又跟他哭喪?」
  十五搖搖頭:「他沒哭。」
  賀云天一拍胸脯:「我夕醉樓在云城如果被姓郭的擠兌得連兄弟都保不住,日後也不用混在江湖上了,免得被人笑掉了牙齒!放心,兄弟且養著,等你傷好了,我親自護送你出去。」說罷扭過頭又罵了一句:「郭彥丹這個瓜坯!」
  事實證明,穆子規還是很有遠見的。
  夕醉樓無論在江湖還是在本地都有頭有臉,但依舊僅僅是國土之上一個地方幫派而已。官府出面,說搜就搜,雖然事後又是宴請又是賠罪給足了賀云天面子,但,如果十五在夕醉樓的話,剛才還跟你笑臉迎人的官吏可就要翻臉不認人了。
  「而且這樣也正好隨了郭氏一族的心願,一箭雙鵰。」穆子規拿著把扇子搖啊搖,「看來郭彥丹還是懷疑十五是被咱們搭救了。如此,我認為此地不宜久留,儘早轉移出去,到了城外天大地大,隨便尋個小村小院藏起來就是。」
  賀云天不屑的哼了一聲,「那些小村子,一旦去了人想跑都跑不掉!乾脆,我護送兄弟出云城回南域,可好?」
  十五搖頭:「我還有事,暫時不回南域。」
  「作甚?我陪你同去。」
  「不方便。」
  「嘁!」賀云天大手一揮,一巴掌拍在十五肩上:「是兄弟不?想想我的名字,義薄雲天,當初老爹給起這個名字就是要我夠仗義。」
  「仗義過頭就是犯傻。你看,穆大哥的臉都白了。」
  穆子規合攏扇子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好兄弟啊,你是不知道,樓主就是這個脾氣,我們跟了他就得挺他。你且說說,讓我們也幫著謀劃謀劃。」
  十五打算回京的事是絕不可能告訴賀云天他們的。
  養傷這幾日時時刻刻都在反覆琢磨為何會暴露了行跡?如果僅僅被人知道行蹤,設圈套讓他送死,那璇璣營的印章他們又是從何得來的?
  難道璇璣營裡還有耗子?又或者李大人那邊出事了?
  十五猜不到也想不透。
  對於他來說,在猜不到的時候就不猜,直接親眼去看,親耳去聽才是正道。
  肩傷癒合的很好,夕醉樓的藥丸果然了得。十五跟賀云天多要了一套內服外敷的藥丸藥膏,只說留著日後用。
  入夜,換過衣裳悄然翻出青樓。卻被燈火通明的街道嚇了一跳,一隊隊巡夜士兵踩著整齊的步伐穿梭。
  十五伏在一座高樓房頂向下望,目力可及三四條街巷上好似被下了張密網,滴水不漏。
  無奈又翻回去,卻發現他這幾日居住的小樓內人影攢動。
  潛至底層後窗向內望去,郭彥丹赫然站在房中。
  「有時日未曾來看望美人,燕燕不會生氣了吧?」
  一個背影窈窕的女人嬌聲笑道:「怎麼會?二公子身邊有的是絕代佳人,能偶得公子青睞,燕燕就很滿足了。公子嘗嘗奴家自釀的桂花酒~」
  好在十五每日都清理一遍居所,那些替換的藥布藥棉全部付之一炬,務必不留一絲他的痕跡。今日又正巧準備潛出城外,不然……
  郭彥丹根本沒有心情跟這風塵女子應酬。
  近幾日云城幾乎被他掘地三尺,搜一個刺客怎的就這麼難?璇璣營,果然厲害!
  忽聽外頭有人喧嘩:「幹什麼?放開我!」
  十五心中大叫不妙,來者正是沈聿楓。如果是穆子規或賀云天到不需擔心,但這位酸劍客連謊話都不會說!
  果然,沈聿楓遇到郭彥丹完敗,不上三五句話就被詐得面色蒼白。
  郭彥丹仰頭大笑:「既然找不到那個刺客,就有請沈少俠跟我們走一趟,去我府中小住幾日如何?」
  沈聿楓硬挺著哼了一聲,還維持著那副清高模樣:「什麼刺客?你要捉刺客就去捉,我不去你府裡。」
  郭彥丹長臂一展,大手鎖住站在一旁的燕燕的脖子:「你來說。這幾日到底有沒有人住在你這裡?」
  燕燕被掐得面色青白,拚命捶打卻依舊被掐得死死的。
  「有……有……」
  郭彥丹一勾嘴角:「沈少俠,請。」
  十五默默的看著沈聿楓被帶走。
  這個人,他一定要救,但,不是現在。如果剛才他出去,夕醉樓和他就全完了,而且也救不了沈聿楓。
  不再停留,無聲無息的躲到青樓後院一顆大樹上,等明日找賀云天準備些趁手的暗器,商量好計策,再救不遲!
  十五,頭一次報著必死的決心去做差事之外的事。他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對不起李大人,也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給璇璣營帶來滅頂之災。但,他的心告訴他,絕對不能讓任何一個幫過他的人落入惡人手中!
  義氣,這個詞,他第一次領會到了。
  第二日清晨,混在熙攘人群中趕到夕醉樓。樓內氣氛異常壓抑,賀云天陰沉著臉,穆子規搖頭嘆息,樓中長老以及眾人皆是面色凝重。
  就在此時,有人急匆匆跑進來喊道:「門外來了一群人說要見樓主,攔也攔不住,他們……」
  「滾!什麼雜碎敢擋本王的路?」
  十五猛抬頭,與賀云天穆子規對視一眼,都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榮敏?
  照例的錦衣華服,照例的趾高氣昂,「十五你這個騙子!出來多少天了?可還記得答應過我什麼?」
  「我……咦?」
  怎的初八也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方言註釋】
瓜坯:四川方言罵人常用語,類似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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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看官二十世紀北京先生,看官wuxi66402403砸向兔子的地雷,感謝看官小鬼尋道的三顆地雷,感謝好友邀日月的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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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圖說話】
榮敏:十五你這個騙子!出來多少天了?可還記得答應過我什麼?

35、第三十五章
慶南王端坐在首位,沉著臉聽十五將這十幾日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如何巧遇小作坊主,如果得知郭氏在云城無法無天,如何潛入郭府,如何被發現,在逃跑中如何被賀云天搭救,而後沈聿楓又如何被捉等等。
  「你那肩膀怎麼回事?」榮敏從開始就發現這廝右肩僵硬,拱手行禮也別彆扭扭。
  十五一愣,「唔,在逃跑時中了郭彥丹一箭。」
  他是按照過往與李大人匯報的習慣說話,璇璣營的人幹活兒受傷是從來不會在大人面前提及的。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按二叔的話說:「只能說明你自己學藝不精。」
  榮敏一拍桌子:「反了反了!連本王派來的人都敢真刀真槍,這郭氏太猖狂!不收拾他難平我心頭之氣!來人,隨我去云城府衙。」
  十五呆住,這話到了慶南王嘴裡怎麼就變成是他派他來的云城了?
  「王爺,屬下不是……」
  「少廢話!賀云天,穆子規,你們倆也跟著同去。」
  說罷榮敏站起身率先走了出去,蔡廷等跟來的謀士也紛紛起身,唯有蒲紹關切的捏了捏十五的手臂:「你的朋友三日前趕過來,似乎是璇璣營出了什麼事。王爺與他密談,只有蔡先生一人旁聽。你……等今天折騰完了,你們兄弟倆再好好聊聊吧。」
  十五心頭一緊,轉頭去看初八,「怎麼回事?」
  初八咬了咬牙,「這裡說話不方便,等回去了再議。」
  十五看他腮邊有青胡茬,面顯疲憊,雙目卻是炯炯有神,眼眶微青,皮色暗淡……這怕是連夜趕來南域又與慶南王馬不停蹄轉戰云城鬧的。
  「別繃著,要懂得抓空調息,否則硬撐著到最後身體垮了,想幹什麼都是心有餘力不足。」
  初八本就佈滿血絲的雙眼頓時變得通紅,顫抖了幾下嘴唇子:「十五哥……」
  十五按住他的肩膀:「先把眼巴前的事兒對付過去,來日方長。」其實他心裡已經有了很不好的預感,但他現在不想分神,也不能分神!
  抓在初八肩膀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又放開:「走,先看看王爺是如何應付那些人的。」
  有侍衛提前通報,等慶南王一行人抵達時,府衙儀門大開,云城知事汪慎率眾官吏迎在門口。
  榮敏根本就沒打算跟這幫人客套,擺足了架子在門口就給了對方一個下馬威。任由那些人跪在地上撅著,自己仰著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點了汪慎的名字。
  「云城讓你管的很好啊~」這語氣腔調,只要不是傻子都能聽出來意不善。
  「下官……」
  榮敏卻已經帶著人走了進去,七八步之後才輕飄飄的飛過來一句,「都起來吧。」眾人這才起身,面面相覷。
  人人都在心裡暗自琢磨:怎的就惹著這位南域的藩王了?
  云城府衙修建的頗有氣派,前後共三堂。汪慎緊走幾步追在榮敏身後,躬身要將王爺引入慣常接待貴客及上級官員的三堂。
  榮敏腳下不停,冷笑:「本王又不是來與你談天說地的。公事公辦,前堂伺候!」
  汪慎一驚,回首沖隨在身側的小廝使了個眼色,那小廝微微點頭立刻避了開去,轉身穿過庭院,由堂側排房後小路遁走。
  十五混在王府侍衛中看得明明白白,悄聲跟初八要來幾把飛刀納入袖中。這小廝,八成就是去給郭彥丹通風報信的。
  榮敏風風火火的來到堂中坐定,卻又不著急說正事,任那知事幾番暗示都被他以閒話推擋開來,最後汪知事也應酬得心頭火起,急了:「不知王爺此番造訪云城卻為何事?」
  榮敏冷笑:「等人到齊了再議不遲。」
  汪慎臉色微變,口氣也硬起來:「府中官吏俱在,不知王爺要等的是誰?」
  好一個小破官,竟然還敢質問他堂堂慶南王?
  榮敏眉頭一皺:「這人真是聒噪,蔡先生,你來與他說話,本王沒心情。」
  蔡廷領命,先向王爺略一躬身又與汪知事拱手為禮,笑道:「早在南域就有所耳聞,云城府衙辦案,郭家二公子不到不開堂。我們王爺最是尊重他人習性,所以這不就是在等那赫赫有名的郭家二公子郭彥丹了麼?」
  汪知事一聽立刻反駁:「道聽途說怎可信之?!」
  蔡廷做驚訝狀:「哦?那適才知事大人以眼色示意小廝遁走……難道不是去請二公子而是去替我們備茶麼?哎呀,了不得了,蒲紹,快快將侍衛招回,免得誤傷了大人的小廝。」
  汪慎那神色好似被人潑了一頭冷水,結結巴巴:「這、這……」
  榮敏一笑:「這什麼這?你以後也換個腿腳利索的,本王等候多時也不見那什麼公子來,難道竟要本王親自去見他不成?」
  就在此時,堂外一聲長笑:「王爺說笑了,彥丹來遲,還望王爺原諒則個。」
  十五全身繃緊,斂氣凝神,微微垂下眼皮藏於堂柱之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甫入堂內的郭彥丹身上。只見他衣飾華貴,修眉秀目,唇邊一絲倨傲,雙目如電。
  榮敏直直盯住,郭彥丹也大方回視毫不怯場。
  「來人,」慶南王忽然嘴角微揚,「一介賤民見了本王竟不行大禮,拖出去打五十板子,先。」
  云城知事立刻幫著求情:「王爺息怒,此人絕非是對王爺不敬……」
  蔡廷也輕輕咳嗽了一聲,以眼神示意榮敏:別較勁,此處不是任性的地方。他很知道為何他家王爺會突然耍起脾氣,十五那一箭就算現下不補回來,王爺早晚都得惦記著。
  榮敏翻了翻眼睛,「也罷,既然有汪慎替你求情……免了吧。」
  郭彥丹簡直氣結!
  早就聽說南域藩王喜怒不定脾氣古怪,想不到竟是如此一個白痴!只不過是仗著托生的人家好,空擔了個王爺的名號。若非如此,這等人落在他手裡,不玩兒死他才怪!
  心裡是這麼想,面上還得做到,規規矩矩行了大禮,磕了頭。
  「不夠響……」
  「咳咳!!」向來溫和的蔡先生眼中飛出小刀。
  榮敏這才作罷,慢條斯理的說:「起來吧。」
  汪知事見狀趕緊再提:「王爺此番到底所為何事?」
  榮敏微挑眉梢:「我王府裡兩月前跑了一個賊人。這人曾圖謀行刺本王不成,又喬裝潛入王府意圖偷竊。本來麼,本王亦非大惡之徒,也不曾威逼他招供,就養在府裡慢慢磨著。不成想來了一幫子江湖人士將他劫走。有消息來報那人被救來云城……」
  看了一眼賀云天:「當日那伙江湖人正是云城夕醉樓賀樓主等人,如此,知事大人可知道本王要捉拿的是誰?」
  汪慎恭敬答道:「王爺所提之人恐怕是夕醉樓沈聿楓吧?」
  榮敏擊掌:「不錯,正是此人。所以本王今日一到立刻尋至夕醉樓,可為何沈聿楓不在樓中呢?」
  郭彥丹心驚。苗頭不對!
  此時蔡廷收到榮敏暗示,接過話頭說道:「賀樓主告知沈聿楓已在兩年前被夕醉樓除名,後與郭氏一族交好,更被郭彥丹收留在府中。我家王爺生怕是這夕醉樓之人栽贓嫁禍,特意吩咐下去在城中尋訪,自百姓商戶口中得知,賊人確實一直被郭府收留。是以,剛才王爺才一定要等郭二公子到了才將此事說起。」
  說罷,蔡先生捻著鬍鬚沖郭彥丹微微一笑:「公子可知窩藏罪犯是何罪名?」
  就算郭彥丹精似鬼也想不到慶南王會來這麼一手,更沒想到他為了捉拿那璇璣營的刺客拘禁沈聿楓會帶來如此後果!
  神色微變,腦筋飛轉,此事有蹊蹺!
  昨天夜裡他才將沈聿楓抓了,慶南王怎會這麼快就知道?
  旁邊射來一股犀利的視線讓他警覺。眼珠一轉,看到一名黃臉膛的王府侍衛正瞪著他,視線一錯,這侍衛旁邊的人不就是十五麼?!
  冷笑:「不錯,沈聿楓現下確實在我府中,只不過非王爺所想。王爺恐怕不知,前幾日小民家中也進來一名刺客。此人來歷非凡,不是等閒草莽,王爺可能猜到這人的身份?」
  榮敏一笑:「京城庚王李贊麾下,璇璣營刺客十五,對麼?」
  郭彥丹一愣,想不到慶南王竟然承認的如此痛快。
  「正是。可惜當晚被這刺客逃脫,小民報了官,全城搜捕數日不得要領。後有線人來報,此人被沈聿楓收留在城中某一青樓中養傷,於是昨日汪大人偕同小民一起至青樓抓人,卻是讓那刺客再次逃脫,只捉到了沈聿楓。」
  榮敏忽然展開一個笑容,那眼神好似即將捕獲獵物的野獸,「郭彥丹,你又能否猜到十五為何會潛入你家?」
  郭彥丹當然知道,這根本就是他堂兄郭彥慈與劉太傅商議的圈套。但他又怎會將這秘密說出,只是裝傻:「小民愚鈍。」
  榮敏搖頭嘆息:「你可不愚鈍,你是傻透了的瓜坯。哈哈哈~~」
  蔡廷重重咳嗽了一聲,「璇璣營十五奉庚王之命調查云城郭氏一族以重金賄賂官吏,官商勾結,哄抬物價,欺壓民眾!有密信為證。」說著由袖中抽.出一件信箋遞與知事:「云城知事汪慎,庶民郭彥丹,你們可知罪?!」
  汪慎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呼號著俗不可耐的詞兒:「王爺明察,下官冤枉啊~~」
  郭彥丹眉峰深深皺起,大喝:「小民從商,自來一力只為發展我云城經濟,如此血口噴人的罪名可有證據!」
  榮敏閒閒的的靠在椅子裡:「你不是把人家刺客打跑了麼?自然沒有證據。」
  郭彥丹冷笑:「哼,沒有證據,敢問小民何罪之有?」
  榮敏向前傾身,微微一笑:「現在本王就派專人去查你們郭家的賬目,再抄一抄汪慎的家……不就可以證明誰是清白誰該死了麼?」
  說罷臉色一變:「來人!動手!」
  蒲紹大步出列轟然應諾,一擺手十餘個侍衛虎虎生風而去。
  汪慎的左膀右臂之一,某一個云城同知哆哆嗦嗦的站出來行禮:「如此,下官派人協助王爺徹查可好?」
  榮敏哈哈大笑:「你覺得十幾個人不夠是麼?敢問這位大人姓甚名誰?」
  那同知報上姓名。
  榮敏點頭:「好,很好。難得云城府衙這個大黑窯.子裡能出個懂事兒的,來人,把他的家也抄一抄,免得日後受牽連。啊,忘了告知眾位大人,本王為了捉拿這個沈聿楓,可是從南域帶了不少兵馬來的。本意是要與夕醉樓一戰,殊不知竟然鬧了個大誤會,沈聿楓行刺本王之時……是跟郭氏一族交好的日子上吧?」
  蔡廷捋著鬍鬚微笑:「王爺英明。」
  榮敏微抬下巴,冷笑著盯住郭彥丹:「這個事兒等查完了你們家的賬在跟你算!」
  郭彥丹有如雷劈,直直的愣在那裡。
  蔡廷示意侍衛上前拿下。
  郭彥丹抬眼環視一週,只見慶南王府之前雖走了一批侍衛,卻是不知從何處又補上來一批,各個虎背熊腰凶神惡煞。
  郭氏在云城歷來橫行霸道,郭彥丹更是仗著聰慧分外得寵。雖經商時狡詐多計,卻如何比得了榮敏李讚這般位高權重的大貴族?
  堂兄拜在劉太傅門下,郭氏一族終於嘗到了官商一家的甜頭。在云城,原本與夕醉樓平分秋色,自有了這層關係之後愈發囂張橫行。
  所謂不知天高地厚?他們郭氏在云城當慣了土皇帝,只以為用銀子就能砸出手眼通天,郭彥丹不服!他也不甘!
  抬頭看向慶南王。
  不過年紀輕輕卻手握重權……如果沒有這個王爺的身份,他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郭彥丹在心中冷笑,打定主意今日決不能束手就擒,拼了也要掙個魚死網破!自己這身功夫殺一人夠本,殺一雙就賺了!
  猛然躥起,拔出腰間軟劍!
  堂上之人紛紛發出驚叫之聲,卻見數柄飛刀連射。
  郭彥丹挽起劍花,「叮叮叮」幾聲磕飛暗器,卻無奈那暗器有如無盡之泉,一波接著一波。
  十五飛刀用盡一拍初八:「上!」隨手抽取身旁侍衛長劍。
  有人卻比他們倆還快一步躍至堂中。
  賀云天挑著八字眉嘿嘿壞笑:「來來,我陪你耍耍!」
  十五拉住初八。他很知道賀云天的深淺,這人劍法之刁鑽犀利非常,又有沈聿楓的舊仇新恨,必然全力將其拿下。
  四下一掃,怕這郭彥丹備有埋伏,於是退至慶南王身側,握緊長劍目光灼灼。
  忽然感覺右手一暖,卻是被榮敏握住。
  「笨蛋!自己跑來送死,怎的不跟我說你還要刺殺郭彥丹?豬腦袋也不想想,以李讚的深沉怎會打草驚蛇去拿這個小嘍囉,要辦也是辦云城知事。須知斬草要除根,沒有地方官吏的支持,郭家人也不過就是個商人,這些雜碎還入不了李讚的眼。」
  十五垂下頭:「是,屬下知錯。」
  榮敏看著他微笑:「以後不許亂跑了。」
  「是。」
  他也亂跑不了了……榮敏忽然覺得心裡很不爽快。等云城的事處理完了,怎麼也得告訴他璇璣營和李讚的下場,到時候這廝不定如何傷心難過,搞不好又要雞血上頭自己跑出去報仇!不行,回去之後得給他鎖起來。
  這邊榮敏拉著十五的右手翻來覆去的揉著,「指頭有些好轉沒有?蔡廷找了個高明的大夫,回去給他瞧瞧?」
  那邊賀云天已經將郭彥丹逼至絕境,即使不習武的人也能看出勝敗。
  賀云天根本就是個土匪脾氣的。這人搶他們夕醉樓生意不說,還拐騙了他師弟,搞得他樓裡烏煙瘴氣,害他天天聽長老唸經,又射傷他好兄弟!
  怒吼:「草你祖宗十八代,你個瓜坯!」
  「劍下留人,我要活的。」
  賀云天生生收住劍勢,改劈為肘擊,將郭彥丹打到在地。不甘心,又沖上去猛踹了一腳。
  榮敏沖十五抬了抬眉毛,拉著他走上前。先是笑眯眯的看了一會兒,將郭彥丹笑得心頭髮毛,而後突然奪過十五手中長劍,狠狠刺穿郭彥丹的肩膀。
  榮敏偏頭沖十五一笑:「這廝竟然敢刺傷我的侍衛一劍,不捅他一劍還回去怎麼行?」
  十五眨眨眼:「回王爺,此人是以弓箭射傷的屬下。」
  榮敏立刻張羅:「來人來人,給本王拿弓來!這一劍不算數。」
  郭彥丹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十五,靜靜的微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看官3929158砸向兔子的火箭炮,看官bobo0206012砸過來的手榴彈~~二位看官破費了,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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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虐部分已經渡過,小心肝兒怕蹂躪的看官請放心的追文吧。惡人自有惡人磨,你們猜是誰去磨?咦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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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一求】
來啊來啊,汝來收藏吾啊~~
前天被毆打到鼻青臉腫的猥瑣麵糰臉重歸江湖……

36、番外


  【庚王篇】
  
  李贊還記得,娘死的那一天,京城剛下過一場大雪。
  他站在廊下,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娘身邊最親近的侍女給他在脖子上圍了一條又軟又暖的貂毛圍巾。
  雪白雪白的獸毛掩蓋了他大半張臉,只餘一雙眼睛茫然的注視著那扇死氣沉沉的門。
  門裡頭有娘,有背著藥箱匆匆趕來的太醫,有平日對他極好經常逗他玩兒的宮女們,還有……剛剛才趕到的父皇。
  然而,這麼多人忙活也是白忙。娘,還是走了,帶著李贊還未出生的弟弟或妹妹,走的不明不白。
  娘,只是一個「運氣好,肚子爭氣的小貴人」。後來李贊再想起這些話,總會微微一笑。所謂母憑子貴?他的到來似乎並沒給娘帶來什麼好運。
  
  李贊記不得父皇給娘安排的風光大葬,他幼時所有的記憶都停留在娘死去的那一刻。
  曾經的他很喜歡每日趴在娘的肚皮上,問:「是弟弟麼?是妹妹麼?」
  「贊兒想要弟弟還是妹妹呀?」
  娘的微笑永遠都是那麼溫暖。或者是因為失去的太早,即使有不甘和怨恨也被李讚的記憶修改成溫暖的……
  「妹妹!」
  「胡說!以後娘再問你,你就說要弟弟,知道麼?」
  「唔……我喜歡妹妹。」
  弟弟還是妹妹?不重要,反正都跟著娘去了。
  
  娘死後被追封為貴妃,李贊被過繼給膝下無子的林妃。那條白貂毛的圍巾他一直留著,曾經上頭還有淡淡香味,是娘常用的熏香。可後來時間久了,那味道也就越來越淡,最後再也聞不到。
  有些記憶和心頭的悲傷也隨著那股幽幽的香淡去。
  
  林妃是個中規中矩的好女人,這是李贊心裡對她的評價。
  該關心的,該管的全都按照禮數來,從不虧待他冷落他,但也僅此而已。李贊喜歡林妃那種安安靜靜的氣質,每日規規矩矩的起床,規規矩矩的穿衣,打扮得體的往屋子裡一坐,繡繡花,逗逗小貓。
  他去請安的時候問問他的課業,問問他的胃口。叮囑他各方面的禮節,見了誰該是怎麼個禮儀。還囑咐他:「說多錯多,啞巴雖不招人疼但也不招人厭。」
  李贊一直儘量讓自己聽話。
  因為,偶爾他做的很好的時候,林妃會額外跟他多說說話,摸摸他的頭,拉著他的手說:「贊兒隨娘,都是不愛生事的,這很好。你哥哥們也都還小,十來歲年紀上下的,哪個不是整日胡鬧?被哥哥打一下兩下的,不是欺負,是跟你鬧著玩兒的。來,嘗嘗這點心。」
  將他攬在身邊,親手喂給他吃。這個記憶也很美好……
  
  也許就是林妃的溫吞讓她在後宮裡四平八穩,連著李讚的日子也過得順風順水。
  別人的娘都爭來爭去,前幾日還跟他橫鼻子豎眼的某個皇兄,沒過幾天就去跟另一個叫囂。母親們的鬥爭,往往延續到孩子們中間,這似乎已經變成了定律。
  沒有誰和誰能做真正交心的好兄弟,尤其在皇宮這種地方。
  李贊試著把這個想法偷偷說給「娘」聽,林妃只是一笑:「贊兒是聰明孩子。」
  後來事態似乎變得嚴重起來,皇子們陸續成年,最後只有最小的李贊還住在宮裡。當然,還有太子。
  忽有一日林妃將他招過去,屏退伺候的人讓他跪下。
  「我知你一直恨著你親娘死的不明白要給她伸冤,但現在宮裡只剩你和太子,且不管當日到底是誰這般心狠手辣,你從前那些小伎倆斷斷再使不得了。」
  李贊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女人一般瞪著她:「娘……」
  「我不是你娘。」林妃拿起繡到一半的花繃子,手指不停,也不抬頭看他:「你自小就是極聰明的孩子,認了我之後也從不給我添亂,這很好。但現在不比從前,你以為還是挑撥就夠了麼?御案後面那個位置沒你的份兒,就算你是我親生的,娘也不會讓你去爭。」
  李贊直直的跪著,說不出話來。
  「人死了就是死了。你托送在這個地方,原就別想著什麼都能公平。別人家的父母都是望子成龍,你生下來就已經是龍,可想過這個身份日後該幹些什麼?光是給你娘報仇麼?」
  「孩兒……不知道。」
  
  當年的李贊真的不知道,也真的沒想到像碗白開水一樣的林妃會跟他說出這樣的話。
  是林妃與他一次長談掐斷了他的異想天開,也是林妃的話給了他當頭棒喝。
  堂堂男兒,總算計自己那點小利害,一分仇要記一輩子,三分恨要拉人家全家陪葬,這不是男人,更不是皇子應該做得出的事。
  李贊想起來了,林妃的父親是當朝吏部侍郎,更是名貫南北的大儒。都說南蔡北林,南邊的蔡家人才輩出,京城的林氏卻只有一個不甚出色的兒子,林妃的弟弟。
  恍然間,李贊似乎摸到一點靈感。如果林妃是男人……憑她在後宮中的種種作為,恐怕北林也後繼有人了吧?
  「孩兒知錯!」
  李贊人生中第一次認錯,就是認給林妃。也是這第一次之後,他被引至一個新的世界,開闊,博大。也,不再流於他以前善於玩弄的那些下等伎倆……
  
  而他第二次認錯,卻是對著一個三層的木架。
  架子上有三十個牌位,從初一到三十。
  緩慢的將每一個牌位都擦拭一遍,還有已經擺在牌位前的銀簪。自從他接手璇璣營之後,已經死過很多個探子和刺客了……
  「朕將璇璣營交付給你,就是看中林妃對你的教養。璇璣營,監察百官但決不能與任何一派親近。助長其一,只會落得一方獨大。需知你要維繫的是各方平衡,讓他們相互牽制,才是國家安穩之道。」
  如果是皇帝昏庸呢?
  李贊沒有將這個問題問出口。父皇,也沒有將這個問題挑明,只是給他三份密詔。一份可在危機時派遣調動京畿總兵及其下所有兵力,一份直接授意持密詔者暫領都察院,一份可於大亂時特招築北王率軍上京。
  李贊知道,這三分密詔中的任何一個都不能亂動。否則,只會讓這個他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國家動盪不安。他也知道,父皇必然還另設一人牽制他。也許是某一位皇兄,也學是某一位重臣。
  最終,兩份調動兵馬的密詔被深埋在林妃的宮苑之中。在其上,李贊親手種植了許多萱草,他,要出宮立府了。
  「娘,孩兒就要出去了,您可還有什麼話要特別囑咐的麼?」
  林妃還是那樣淡而暖的微笑著看他:「莫要剛愎自用。」
  李贊垂頭:「孩兒謹記。」
  林妃笑著搖頭:「你啊,總要栽一個跟頭才記得。」
  
  新帝登基,璇璣營易主。
  李贊果然還是被林妃說中了……這個跟頭栽的夠狠!
  
  【慶南王篇】
  
  榮敏小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有個哥哥或弟弟陪他玩耍。但是,他只有一個姐姐,還是個文靜得看到他爬樹都會驚呼著暈過去的姐姐。
  即使這樣,他還是喜歡與姐姐開玩笑。偷她的小貓,踩住她的裙子,突然從樹後跳出來嚇得她哇哇叫。
  每每此時老王爺就會嘆氣,把他抱在腿上搖:「敏兒這脾性既不像我也不像王妃,竟是與他小舅舅八分相似。」
  榮敏可喜歡小舅舅了。但王府裡的先生們總告訴他,「小舅爺是個不學無術的,世子萬萬不能學他。」
  小舅舅拎著劍跑去闖蕩江湖就是不學無術麼?但他會作詩,會彈琴,會畫畫,還會上樹摘果子,「自己摘的吃著香甜。」
  於是榮敏也去摘,於是終於馬失前蹄掉下來了一次,於是老王爺怒極,要將王府裡的果樹都砍掉。榮敏大哭:「別!我以後不摘了就是。」
  僅僅不上樹是不夠的,老王爺自王妃過世後身體情況每日愈下,為了日後的打算,只能將小小年紀的榮敏帶在身邊。
  十一二歲的孩子,每日裡手把手的交。屯田,水利,鹽場,茶園……
  
  榮敏習武,但也是三天的興頭就作罷。後來當時他的西席蔡先生想了個招兒,買進來十幾個孤兒陪著一起讀書習武,到還真是圓了榮敏一個當孩子頭兒的夢。
  但,這也很快就變得無聊至極。
  讀書麼,那些孩子還小,一筆一劃的從頭學起,榮敏卻是已經得幫著父王處理公務,更是動不動就被叫去府中謀士面前聽講。
  習武麼,那些孩子就算有天賦有蠻力,也輕易不敢跟小世子動真格的。唯獨一個傻憨憨的叫蒲紹的,還敢比劃幾下。結果木劍給榮敏腦袋上砸了一個包,蒲紹被師傅揍了滿頭包……
  
  榮敏受傷是整個慶南王府最大的事。
  那一個包賺了大公主無數的眼淚。她只這麼一個弟弟,雖然從小頑皮但她知道榮敏對她極親。
  弟弟可憐,兩歲上娘就去了。從小雖然錦衣玉食,大公主卻看到好幾次衣飾華貴的小世子偷偷站在山石拐角後面,眼睜睜的瞧著府裡家奴的孩子跟自己的母親玩耍撒嬌。
  她把弟弟裝在心裡,所有的念想全是榮敏。但她畢竟是個女兒,她也是要出嫁的……
  那天她坐在花轎裡,聽到外頭弟弟脆生生的咆哮:「不許帶走我姐姐!」
  
  榮敏拎著他的小木劍帶著一幫孩子攔在前頭,倔強的仰著下巴:「來人,將這些要搶走我姐姐的都拖下去砍死!」
  那幫孩子全僵著不敢動,只有蒲紹撲出去,用木劍拚命砍其中一個轎伕的大腿。
  老王爺氣得發抖,「不孝子!你給我回來!」
  榮敏還有些少兒圓潤的臉漲得通紅:「我不!父王,姐姐要被惡人搶走了!」他當然知道這是姐姐要結親了,也知道以後會有一個男人對姐姐很好很好,但他只有這麼一個姐姐啊!那死男人想找個老婆隨便撿一個女人就是了,為何要來搶他姐姐?
  然而他的裝傻充愣也很容易被老王爺看穿。
  榮敏這孩子自幼就擅長狡辯,與他說道理等閒人保不齊還會被他繞暈,直接武力拿下更痛快。
  被三四名王府侍衛按住徒勞掙扎,目送著姐姐的迎親隊伍越走越遠……
  
  大公主出嫁那一年,他才十三歲半,之後不過兩年,老王爺也去世了。
  京城裡來了一道聖旨,說是榮敏年紀幼小,於是指派一名文官來南域輔佐直至其年滿十八繼承藩王之位。
  可惜在榮敏眼裡,只有父王臨終託付的蔡先生是有資格輔佐他的人。什麼京城裡派來的?「皇帝不過是想趁著我年紀小把爪子伸到南域來罷了!」
  蔡廷皺起眉毛:「王爺注意言辭!」
  榮敏輕蔑一笑:「南域是我的地盤也是我的家,我在自己家裡罵幾句又何妨?」
  「王爺可知京城中有一位大您三歲的庚王麼?小小年紀就接掌璇璣營。而這璇璣營專門偷聽偵察所有大臣的言行,據說是無孔不入無所不能。」
  「哦?那本王到真想見識見識這些璇璣營的探子和刺客!」
  
  可惜,璇璣營的沒見著,莫名其妙的刺客到是見了不少。
  到底有多少人想他死?他死了南域榮氏再無嫡系,皇帝就可以撤藩了麼?可惜天不遂人願,第一他命大的很,第二他那瘦伶伶的姐姐竟然高產,五年三胎,其中還有一對雙伴兒!
  「哈哈哈!我當舅舅啦~~」
  然而高興之後,榮敏卻跟蔡廷說:「我擬了一份密函,過繼大公主的次子為我慶南王府世子。姐夫那個人雖然溫吞些,人品還是很不錯,又是詩書世家,完全不用擔心爭權奪利。他們教養出的孩子,定然比我被那些居心叵測之人聯姻塞過來的女人生的要好得多。」
  蔡先生一頭冷汗:「王爺,您想太多了。」
  榮敏一笑:「能嫁過來的哪個不是千金小姐,摸摸小手就說是踰矩,但還得跟她們生娃娃,這不是很奇怪麼?納妾麼,又要開始爭風吃醋搞得王府一團亂,不納妾,難道要我憋死?還是男人好……」
  蔡廷幾乎要暈倒:「王、王爺……何時開始,中意男子?」
  榮敏撇嘴:「不中意。男的不中意,女的我也不中意。我中意的人啊,還沒生出來呢!」
  
  老人言,話說滿了就容易打嘴。
  在身邊最親密的人一個又一個的離開榮敏的時候,他早就盤算好了逍遙自在的過完這一輩子。父王要求他做個好藩王,讓他跪下起誓一切以南域子民為先。這,他都應了,也執行了,而且執行的非常徹底。
  蔡先生曾經說過,小王爺的想法太過怪異,旁的人,即便是他也猜不透。
  榮敏可以不厭其煩的處理南域所有農田水利的大小事務,可以為了南域民眾的生息與官府強取豪奪或虛與委蛇,甚至還可以為了不被人算計著聯姻四處散播自己喜好男子的謠言。
  在輔佐小王爺多年之後,蔡先生終於問起來,榮敏說:「我對這些農人一分好,他們就滿心的還給我,比那些滿嘴道義的貴族強了不知多少倍。有這樣的子民此生何求?」
  
  於是就在他踏踏實實的走著自己給自己安排的路時,他終於見識到了璇璣營的刺客。
  這個騙過他,救過他,忠於他,保護他的傢伙。
  而且,他不像其他人那樣只知道一味服從。在第一次他偽裝成茶農騙他的時候,曾用一根扁擔耍過他。在第二次成為他的侍衛時,曾因為他的一意孤行阻攔過他。
  然後就是那個攥緊了長劍滴著血的拳頭,還有散亂著頭髮重傷撲倒在地的樣子。
  真討厭,每一個他心裡真正親近的人都會離開他,或走或死。小舅舅,姐姐,父王……已經沒有了印象的娘。
  這個傢伙也會走的吧?會麼?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看官:不笑胭脂不笑紅砸向兔子的地雷.
【關於跳章的解釋】
這幾天JJ抽風,在發三十五章的時候前台死活刷新不出來。一般遇到這種情況只要在下一章的存稿箱裡隨便放幾百個字就可以將上一章頂出來。
於是,兔子就扔了些資料在三十六章裡,結果昨天更新的時候把這件事忘了個一乾二淨……就出現了跳章的問題。
給各位看官帶來許多不便,抱拳~~.
【看圖說話】
榮敏:十五也會離我而去麼?會麼?不會麼?會麼……(揪花瓣


37、第三十七章


  查抄云城知事汪慎以及核對郭氏往來賬目這些事自有蔡廷等王府的謀士辦理,奇的是十五還看到了一名穿著官服的監察使被前呼後擁。
  問蒲紹,侍衛頭子搖頭:「這位大人是跟著你那朋友一起來的,一路被累得半死。到王府,王爺又是一刻不停的催他走,真是險些給大人折騰出病來。」
  雖說堂上慶南王雷厲風行的舉動確實出了他心頭一口惡氣,也確實緩解了他與夕醉樓的危機,但,十五很明白藩王輕易不能出封地,除非有聖旨。
  尤其是南域。
  他在璇璣營時曾聽李大人說起過這一南一北兩位藩王。南域富饒,有米有糧,更是出產茶鹽重地,雖歷任藩王都未曾有過踰越之舉卻是被皇家頗為忌憚。
  反而是北疆的築北王,手握重兵把守邊關,動輒視「藩王不得出領地」的律法於無物,帶著兵馬橫行邊界抵抗琉國騷擾。皇上對此卻是睜一眼閉一眼,撐死了派人傳一道聖旨,也不過是先斥後贊,先罰後獎,拉平。
  「王爺此次出來可是奉旨?」
  蒲紹茫然的看著他:「可能是吧?那位京城裡來的大人與王爺是密會,連蔡先生都沒旁聽,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說著又擠了擠眼睛,憨笑:「兵馬之說是王爺誑他們的,我們只帶來王府侍衛和林太守增派的一百護軍。」
  十五偷偷呼出一口氣,既然有林太守的增援,看來確實不是慶南王私自跑出來的,否則,這個罪名可就大了。
  
  正想著,榮敏吩咐人招十五過去。
  穿過前堂來到平日裡官吏們處理公務的二堂。有小廝打起竹簾,只見堂內首位端坐的正是那監察使,慶南王端著茶碗悠悠然坐在一旁下首處。
  「璇璣營十五拜見王爺,大人。」
  榮敏一笑:「起來回話。」轉頭又跟監察使道:「這人就是庚王派在南域的,先前本王與云城夕醉樓有些誤會,多虧了他才免遭刺殺,真是誤打誤撞。」
  監察使奇道:「怎個誤打誤撞?」
  榮敏哂笑:「庚王派他起先可不是保護而是監視本王來的。大人也知道前陣子盛傳我南域私自屯兵,境內又因為茶稅的事鬧起一群草寇將稅銀劫了……大人也應該有所瞭解那李贊疑心病有多重。」
  監察使點點頭:「庚王一心為國又管著璇璣營,多疑一些也是正常。只不過沒想到會是這般……」
  榮敏趕緊掐住話頭:「本來這小子好好的給我當侍衛,不想庚王一封密信讓他來查郭氏。我唸著他救過我一命,上次的傷還未好利索,這次又來云城,正是心急時,正巧大人奉旨前來。所以路上急了些,還望大人勿怪。」
  監察使笑著說:「無妨。王爺乃金枝玉葉之身卻對有恩之人如此記掛愛護,這是王爺的美德,下官欽佩。」
  如此兩人互相帶了一輪高帽才又轉回正題。其間蔡廷握著一卷剛剛撰抄好的單子進來回話,自知事汪慎私庫中抄出僅僅金銀一項折合萬兩有餘,更有古玩玉器並地契若干。
  
  小小一名地方知事竟會有如此家底?
  十五仔細留心這監察使的言辭語氣,竟是個品行端正的清官?現在京城裡還能有幾個如此高潔的官吏?不由心中對這位大人泛起一絲好感。
  榮敏一邊聽一邊笑,末了說道:「這郭家人可真沒少填了汪慎。蔡先生可有派侍衛搜尋地窖之類可供私藏之處?這種人最喜歡挖坑,放在明面上的往往不足其總和的十之一二。」
  正說著,領隊抄家的侍衛來報,那汪慎之妻適才嚇暈,後轉醒,主動交代了汪慎藏私之處。
  監察使大怒,一拍桌案,「可找到地方了?」
  侍衛答道:「已派人騎馬先行,就在云城迷山腳下的一戶農莊裡。」
  「備車馬,本官親往監察!」
  榮敏勸了兩句,直說大人一路勞累先歇一歇無妨,讓侍衛和護軍去即可。但這位大人脾性火爆,根本容不得,一疊聲的催人備車。
  榮敏也不好再攔,只說:「如此便辛苦大人了,本王坐鎮府衙暫行監理。」
  
  自監察使走後,十五靜靜的站在榮敏面前,也不說話也不動。
  榮敏招手叫他上前:「我知你在等我告訴你璇璣營和李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對麼?」
  十五還是不說話,單膝跪地,垂頭抱拳。
  榮敏想了想卻不直接答他,而是說起這次他為何會突然趕過來。
  「二皇子一向質疑郭彥丹的堂兄郭彥慈。此人自科考之初就曾四處託人想拜在劉太傅門下,但那時他不過是一個云城來的跳樑小丑,空有銀子京裡那些眼高於頂的官吏怎會將他放在眼裡?偏生劉仕冕有個極貪財的門生名叫宋鶴年,你可還記得這人?」
  「回王爺,記得。」他親手絞殺的奉州運河段監察使,為了此事李大人還安排了蔡廷的侄子蔡光祖頂包,詐做斬首,實則將人藏起來留用。
  「就是這宋鶴年收受了郭彥慈大筆銀錢將其引薦給劉仕冕。郭彥慈不是郭氏本家子弟,自家如何支付得起這般巨額應酬?銀子自然是郭彥丹出的。之後郭彥丹更是通過郭彥慈攀附上劉太傅,進奉金銀無數。郭彥慈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郭彥丹在云城刮地三尺,好一對郭氏兄弟。」
  看十五毫無動靜就那麼默默的聽著,榮敏小心措辭一番,終於切入正題:「我一個輕易不能出封地的藩王自然沒可能知曉這些官吏秘聞,這些,都是李贊親筆書信告知來龍去脈。」
  十五一直舉在半空的手頹然落在地面,頭垂的更低了。
  
  剛才慶南王講的事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是他不知道的。
  李大人的書信中絕不可能只將這些人物關係告訴慶南王而不言其它,內裡涉及的鬥爭和日後的安排必然也都寫的明明白白。這……璇璣營收集的情報和李大人應該親自去安排的事為何要告訴慶南王?
  難道,真的如他所想……大人已經……
  「李贊沒死。」榮敏實在是不擅長勸慰別人,或者像蔡廷李贊之流兜個大圈子說事兒。而且,他看著十五這個樣子心裡很不自在。
  幹什麼?又不是死了爹!官場鬥不就是如此,你三十年河東,我三十年河西,搞得跟天塌了似的。再說,天塌了又怕個甚,不還有我呢麼?
  
  十五抬起頭,「大人……真的……」
  「沒死。只不過把璇璣營交出去了,現在已經沒有了這個營,你就踏踏實實跟著我吧。」
  「交出去?給誰?」
  「太子接手了。」
  十五大驚:「太子!!怎麼能交給太子……那璇璣營眾人呢?」
  榮敏很不爽這廝面上暴露無遺的擔憂,「都被處斬了……哎哎哎~我與你說笑的,回來回來,你給我過來!」
  十五喘著粗氣背對著榮敏,「王爺,璇璣營真的交給太子了麼?」
  這個背影……榮敏突然很懊悔剛才不應該跟他開這個玩笑。
  「確實是交給太子了。」眯起眼仔細去看……這廝,不會,哭了吧?「放心,沒死幾個,都跑出來了。」
  十五猛的扭過頭瞪著慶南王:「沒死幾個?」
  看著那紅紅的眼眶……自抽,真是越描越黑!榮敏心裡也窩著火,乾脆直來直去:「這次來送信兒的那個璇璣營的人說,突圍時死了五個,剩下的都潛至各地等候時機,聽從李讚的調遣安排,包括你。等候時機,懂?」
  十五試著讓自己鎮靜下來,深深吸了幾口氣,沉聲道:「這是李大人的命令?」
  「對。」
  「死的……都是誰?」
  榮敏看著他,突然覺得心裡也跟著酸酸的。這種強忍著的樣子,直直的繃著站在門口,像個樁子,硬,但是一擊就會碎。
  
  將初八告訴他的番號一一報出。
  五個璇璣營的人,三個探子兩個刺客。生龍活虎,忠心耿耿的就像他面前的十五一樣的五個人,在太子將璇璣營眾人集合在場院時,為了掩護同伴的撤離,犧牲了自己。
  那些高牆之上架起的連弩,那些埋伏在各處的弓箭手和士兵,刀光箭雨卻沒能將這二十九人全員捕獲,僅僅收到了五具英勇無畏的屍體。
  璇璣營從此消失了,只留下了傳奇的飛刀,鋼索,北斗璇璣圖。
  其中一把飛刀戳進了太子的手臂,龍顏大怒。
  當夜,李贊被關入天牢候審。
  劉太傅率先發難要將李贊處以極刑,卻被當朝大將軍聿啟山當庭駁斥,更有三朝元老率數位重臣聯名上書力保。
  「那,李大人,現在何處?」
  榮敏一笑:「聽說李贊要求見皇上最後一面,倆人關屋裡談了足有三個時辰,然後他就被放出來了。現圈禁於庚王府,除了皇帝,二皇子,其餘人等皆不可入內。」
  十五繃緊的身體終於稍微放鬆了一點。
  突然榮敏走上前一把抱住他,笨拙的拍著他的後背:「來來,想哭就哭吧。」
  
  頭被慶南王按在肩膀上,鼻子前堆著香薰過的柔軟衣料。十五被這突如其來的行為弄得手足無措,榮敏身上香噴噴的味道又讓他想打噴嚏。
  拍打著他後背的手由重變輕,耳邊還有嘀嘀咕咕:「不哭了,不哭了……不對,哭吧哭吧,哭個痛快。」
  「你那個好兄弟初八這次也不走了,他就躲在咱們王府裡。等回去了,我吩咐人每天給你們倆做好吃的,跟蒲紹玩骨牌,贏他們的銀子。」
  「李讚那個傢伙哪兒就那麼容易死的?你想想,怎的突然有武將有重臣跑出來保他呢?必然這廝還有後手。」
  「等咱們回了南域我就派人出去尋訪散在各地的璇璣營的人,找到了就都叫來王府,南域這個地盤上誰敢跟我叫囂?大不了與他們硬拚,咱們劃地為王,不伺候狗皇帝了。王爺有兵馬,安心安心~~」
  十五猛的推開榮敏,眯起眼盯著他:「王爺果然有屯兵。」
  榮敏瞪他一眼,又用力把人抱回來,繼續拍打:「廢話!現在的那老不死的早就惦記著我這塊地方。我們南域雖歷來是誰來了就降誰,那也是為子民不受戰火荼毒。我真金白銀的供奉著,從我的子民嘴裡摳出銀錢填他們,他們還不知足!逼急了就算決一死戰又何妨!」
  想到這裡手上就忘了輕重,「砰!」的以下拍在十五背上。
  「啊!!!」
  
  這一下正正拍在還未痊癒的箭傷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榮敏趕緊拉扯他的衣服:「快,拆開我看看。」
  「不用了,王爺,屬下沒事。」
  「不行!」
  「不用不用。」
  「我命令你現在就拆開給本王看!」
  ……十五默默的解開上衣,拆開包紮的布帶。
  榮敏陰沉著臉:「剛才捅郭彥丹那一下太輕了,嘖!」見十五摸出一盒藥膏,隨手接過來,先讓他坐下,自己微微彎著腰仔仔細細的塗抹。
  「疼麼?」
  「回王爺,屬下……」
  「以後不用總『回王爺回王爺』的,你看蒲紹和蔡廷私下裡與我就沒這麼多禮節。你們都讓李贊給管傻了,以後跟著我再不用這麼拘束,記住了麼?」
  「唔……」
  「什麼叫『唔』?」
  「回王爺,『唔』就是『是』。」
  榮敏歪頭看他笑:「剛還說不用總是『回王爺』。」
  十五也偏過頭看著他:「嗯,屬下記住了。」
  榮敏離十五的肩膀極近,能聞到藥膏淡淡的清香,還有十五身上的味道。現在兩人的頭相聚不足半尺,更是連呼吸都要吹到彼此的臉上。
  十五略有尷尬,榮敏突然說:「我想親親你。」
  
  啊?!
  「因為你剛才那樣子就像個絕望的小野獸又有了希望,眼睛亮亮的……」榮敏也很疑惑為什麼突然想親親十五,但他就是想這麼做。慢慢靠近,呢喃:「亮亮的,我很喜歡。」
  推開他?捅他一刀?踹他一腳?不行,他是王爺。
  隨著慶南王的靠近,十五悄悄的躲。於是一個靠近一個躲,很快倆人就形成非常詭異的姿勢,十五實在撐不住了,「屬下不想被王爺親,可以麼?」
  榮敏已經著迷於那兩片嘴唇,堅決否定:「不行。」
  十五覺得他這樣側著腰跟慶南王較勁只會讓傷口越來越疼……好吧!於是伸手扳住榮敏肩膀,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王爺,親完了。」
  榮敏:「……」
  
  蒲紹與蔡廷查抄完云城知事在府衙內的居所後,聯袂前來回覆王爺。
  至門口,忽聽裡頭傳來王爺的咆哮:「是我要親你,不是讓你來親我!」
  蒲紹一愣,與蔡先生驚悚對視,同時默默的向後退去,無聲無息的退至二堂拐角。咦?今次林公子並沒有跟過來啊……屋裡是誰?
  蔡廷拎住蒲紹的脖領子搖頭,低聲道:「好奇心要不得。」
  屋內又傳來王爺的咆哮:「不許動!我要親你!」
  蔡廷迎風輕嘆。
  王爺,您不知道您這中氣十足的聲音很響亮麼?非禮勿聽,在下,做不到啊~
  又過了片刻,只聽裡頭吩咐:「你們進來吧!本王已經聽到腳步聲了。」
  蒲紹和蔡廷這才再次上前,進屋,抬頭,十五!
  
  查汪慎查的非常順利,但郭家的賬冊卻是做得圓圓滿滿。
  蔡廷捋著鬍鬚不以為意:「偌大的買賣如果連賬目都做得漏洞百出也支撐不到今日。這郭彥丹雖然品行惡劣,卻不失為一名商業奇才。」
  榮敏一笑:「專門做黑心生意的,就算是曠世奇才也是個雜碎。查不到就查不到,無妨,反正本王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二皇子的吩咐也做到了。云城將迎來新的知事大人,來者何人?天知道。
  
  榮敏本人極其厭煩京城中那套權謀鬥法。於他來講,能治理好南域,幫二皇子幾個順水推舟的忙,每天再……親親十五,這日子不就挺美的麼?
  於是,奉命協助查處云城貪官的慶南王,順手救回了自己最中意的侍衛,又不得不拎著那個「王府要犯」沈聿楓一起踏上歸程。
  也許以後的糟心事兒還有許多,但至少,他喜歡的人已經搶回來了,南域所急需的運河工程也被二皇子接手。
  云城郭氏沒了官府撐腰,這次又被狠狠折騰了一把,夕醉樓又可以與其平分秋色。
  
  回程坐船,正趕上一場豪雨過後,站在甲板上遠眺,正是: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
  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作者有話要說:【註釋】
結尾詩詞引用蘇軾的《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五絕其一》。寫景色比喻政治,私以為很適合咱這書的中心思想……


38、第三十八章


  收押了云城知事,餘下繁複的官文通牒自有監察使留下處理。慶南王府眾人乘坐賀云天提供的大船向南域順游而下,之前所用車馬另有太守府親兵和王府侍衛帶回去。
  蒲紹等幾名平日慣常隨侍的侍衛並初八十五一同坐船,同行的還有打著「親自押送罪人赴南域請罪」的賀大樓主。
  阿福江上游水面不如南域那般寬廣,卻是水流湍急景色壯麗。尤其出云城那一段,雖區區十幾里,兩岸山崖如刀削斧劈,竟似拔地而起。
  船上眾人聚在窗前又或甲板上觀賞,無不嘖嘖稱奇。
  
  榮敏看著眼前這番景色只覺心中豁然開闊,渾身的血似乎也隨著拍打在船體岸邊的浪花翻騰。南域風景秀美,卻是平原居多,少有丘陵綿延亦種滿茶樹。阿福江下游河道平緩,可泛小舟垂釣……
  明亮的陽光下微微眯起眼,那種安逸的景緻雖怡神卻也讓人變得溫吞。南域子民多喜安寧生活,過慣了的平靜日子慢慢磨平了人的棱角,逆來順受。
  李贊歷經此番挫折已徹底歸順二皇子,現如今他們也算是同一陣營的同黨了。
  二皇子之母陳貴妃族人向來與榮氏交好,他們祖上也曾聯姻。是以,支持二皇子似乎是對南域最好的選擇。
  但太子一黨實力雄厚,皇帝對其也是寵愛有加。據說雖劉太傅囂張跋扈,劉皇后卻是個溫柔惇厚的女人,可生在這樣的家族又有幾個是真的「惇厚」?
  陳貴妃是南域望族陳氏次女,其族人亦是人才輩出,可論起來終究不敵權傾朝野的劉氏一族。唯一可力轉乾坤之處,就是利用劉氏的貪婪將其置之死地……
  榮敏忽然微微一笑。
  李贊不會想不到他一向的所作所為極易被人當成是親二皇子一派,畢竟朝中那些蛀蟲多以劉太傅為首。二皇子所親近的大臣,又多是像這回派來云城的監察使大人一般耿直的。
  就他所得知的消息中,多少次李贊辦案都是借用了二皇子的勢力,又或者說,是二皇子利用了李贊剷除敵對?
  撇嘴,所謂狗咬狗一嘴毛。榮敏不屑的想:那個人人爭破頭的破爛椅子,白給他他都不會要!
  
  許是站在甲板吹風久了,也可能是剛才一時晃神盯著江水的緣故?榮敏忽然覺得有些頭暈,叫人:「十五。」
  蒲紹躬身向前:「王爺,十五與璇璣營來的初八聚在倉裡談事。」
  「嗯,讓他們好好聊聊也好,吩咐下去,等閒人不許打擾。」
  蒲紹應了,抬頭看見榮敏的臉色,驚道:「王爺這是怎的了?面色如此蒼白?」
  賀云天壞笑:「王爺這是看江水看得太出神,暈船嘍。」
  「胡說!本王自幼就喜好戲水玩耍,水性更是絕佳,怎會暈船?」他在南域就喜歡坐船出遊,曾有幾次帶著府中客卿一同出海,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怎可能被這小小江面收服?
  賀云天上前像只大狗一樣探著鼻子嗅了嗅,又把了一次脈,說:「也不似中毒,那必然是中暑。」
  榮敏只覺剛才說話這麼會兒功夫頭暈的更厲害了,勉強撐著瞪了這苦瓜臉一眼:「南域比這邊熱上數倍,本王也從不……嘔……」
  有小廝趕緊上來拍著替王爺順氣,蒲紹也急忙去尋蔡先生看看可有什麼良方。
  賀云天冷笑:「這不是暈船又是哪鍋?死鴨子嘴硬。」
  
  十五靜靜的聽初八將當日太子率人前來接手璇璣營時是如何說的,眾人是如何反抗不肯束手就擒,李大人怎樣默不作聲任由眾人身陷囹圄,他們最終如何突圍一一道來。
  初八的情緒很激動,「哼,旁的人是靠不上了,但有朝一日我定要為兄弟們報仇雪恨!」
  聽他語氣中對李大人似乎頗有微詞,十五故意加重語氣:「一切需聽從李大人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動。」
  「聽他的?!」初八濃眉一揚:「他都將璇璣營出賣了!」
  十五沉下臉:「李大人絕對不會出賣咱們。」
  初八冷笑:「初一是這麼說,你也是這麼說,那死掉的五個兄弟如何解釋?李大人如若心中真把咱們當人看而不是走狗,為何如此漠然的看著我們落入虎口?」
  十五冷不防反手抽了他一個嘴巴:「你才進璇璣營幾天?兄弟?你和死了的二十二他們又有多深的情意在?咱們入營時發過的誓你都忘了?」
  「我沒忘!」
  「沒忘最好。你記住,李大人只有一個,璇璣營的探子刺客就算沒有這檔子事,往昔辦差時又死過多少?大人定然是被逼無奈才做出如此選擇。必要時犧牲少數保全大家,這是營規第三十條。」
  初八的胸脯劇烈起伏,眼眶微紅,「那死了的兄弟呢?就白死了麼?」
  十五搖搖頭,「初一曾經說過,如果不是進了璇璣營,咱們這些人裡十個有七個得在小時候餓死,另外三個縱然長大了也學不出好。再深的話我不會講,總之你記住,只要李大人活著一天,你,我,所有人,依舊是他的兵。」
  服從。這是營規第一條。
  「初八,」十五重重的按了按他的肩膀:「你來的時日太短了。如果兄弟們地下有知,也不會高興你這樣替他們報仇……」
  
  初八突然耳朵一動,一個箭步將艙門拉開。
  門外赫然是彎著腰將耳朵貼在門上做偷聽狀的慶南王和侍衛頭子……
  「王爺?」
  榮敏強忍一波一波想嘔吐的衝動,「嗯,你們繼續聊天吧。」
  十五上前仔細看了看,拱手道:「王爺可是暈船了?」
  賀云天此時也溜躂著跟了過來,聽見十五的話站在旁邊偷笑:瞧瞧,好兄弟也說你是暈船,可見英雄所見略同~~看你怎滴說?
  不想剛才還打腫臉充胖子的王爺此時卻是單手撫額:「唔,確實有些難受。可有法子緩解麼?」
  見他搖搖晃晃的似要跌倒,蒲紹和十五趕緊一邊一個攙扶著:「這似乎還真沒什麼立時可行的緩解辦法。我們先扶您回房躺下休息片刻可好?」
  榮敏歪在十五肩膀上:「好。」
  賀云天八字眉高挑,一臉的匪夷所思。啥子情況?
  
  榮敏的房間自然是船上最大最好的。桌椅器皿不提,一張雕刻精緻的大床即便躺上三人也是富富有餘。
  十五和蒲紹將榮敏小心扶著躺下,剛要起身卻聽他說:「躺下更暈了……」那細細弱弱的聲調讓人心生憐憫。
  昨天還威風八面的王爺,突然落得縮在床上小聲呢喃。
  十五拽出被榮敏拉住的衣袖:「屬下去請蔡先生過來瞧瞧。」
  蒲紹輕咳一聲:「蔡先生也暈船了。這段河道水流急得很,咱們的船雖大卻也搖擺不定。適才先生與另一位門客下棋,一時入迷,再抬頭就暈了,現也躺著休息。」
  賀云天倚著床憋著兩片嘴唇兒:「啡啡啡……」
  十五一把將他拽了過來,「樓主是云城人常走水路,必然有緩解高招。」
  賀云天搭拉著嘴角:「哪有什麼高招?直接拎出去吹吹風就好嘍,最忌諱關在屋子裡。」
  蒲紹微怒:「那剛才樓主不早說?」
  「你們王爺不承認是暈船,我自當是他中了賊人的毒藥。」
  賀云天這麼一說到把十五嚇了一跳,毒藥?趕緊拉起榮敏的手腕探查一番,又上前細細看他的臉色眼瞼。
  榮敏勉強一笑:「剛才是本王逞強了。十五,你就將我再扶出去罷。」
  
  甲板上光禿禿的,自然不能讓王爺坐在地上。於是蒲紹帶著小廝忙緊忙搬來幾把椅子並一張小桌。
  榮敏無力的靠在十五肩頭,小聲說:「其實你親親我就好了。」
  十五不答,只是默默的扶著他坐在蔭涼處。
  此時同樣暈船的蔡先生也被人扶了出來,陸續又有兩名王府謀士也加入了暈船大軍,這隊伍更有逐步擴大的趨勢……
  賀云天叼著一隻蒸熟的河蟹圍著坐成一排打蔫兒的人繞了一圈,嘴裡砸吧得嘖嘖有聲:「好可惜喲,本來還想招待眾位嘗嘗特產的河鮮,這江裡的魚雖然腥氣些到是鮮的很~」
  又招呼船工提來一簍子河蟹並小河蝦:「現在螃蟹還瘦,但也吃得。小蝦米炸一炸下酒到是很好……」
  「嘔~~~」有一位留著八字鬍的先生率先被這魚鱉蝦蟹的腥臭刺激得雙眼一翻大吐特吐起來,賀云天大笑:「對嘍,吐一吐就舒服了。」
  蒲紹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趕緊命小廝來清理,又讓人弄些清水來給先生漱口,自己則親自替先生拍著後背。
  十五看他人高馬大卻是極會照顧人的樣子,一時想起了初一。
  他入營時,初一也是這般像親兄弟一樣照顧他……又想起剛才跟初八說話語氣重了些,心裡很不安。
  想著就扭頭去看,只見初八也是愣愣的盯著看蒲紹張羅來張羅去。
  
  「在想什麼?」
  初八低低地說:「雖然大家平日裡不怎的說話,其實,營裡的兄弟們……很好。」
  「嗯,以後你就隨我待在慶南王府好生保衛王爺。我相信李大人自會安排好一切,咱們且修身養性,但不能荒廢了功夫。到時候大人要用人時……」
  初八重重點頭:「十五哥,我明白了。」
  
  榮敏閉著眼假寐,其實耳朵支棱得尖尖的。
  很好!
  原本他並未暈得如此厲害,後來在十五倉外偷聽,彎著腰憋得久了才會落得這般下場。不過,既然十五已經定下心來,他就算再暈得厲害些也無妨,值了!
  「王爺,你笑得好怪異哦~」賀云天嘎巴嘎巴的咬著螃蟹腿蹲在旁邊,一股一股的腥氣往榮敏的鼻孔裡鑽。
  慶南王胎教一踹,中氣十足:「滾!」
  
  船行半日,已經過了水流急的地段,夕醉樓的船大而結實,再無任何搖擺。上午被折騰得只想一頭撞死的暈船人士也都恢復了活力。
  船工人手不夠,王府帶來的小廝又有限,所以蒲紹就讓十五去伺候著王爺,他自己則一直在艙底監管著一應吃食用品,盯著小廝不許偷懶等等的,已然一個老媽子。
  十五抖了抖王爺的外袍,先幫他穿上,又理順腰帶。榮敏攤著兩隻手任由十五為他忙上忙下,很享受這份親暱的服務。
  要不……回去讓十五當他貼身小廝算了。
  「王爺,你真的會派人去找璇璣營四散的人麼?」
  還沉浸在十五替他搓背,穿衣,整理床鋪,端茶倒水的幻想中的慶南王立刻回神:「當然,只要你想找他們,我就撒出去天羅地網。咱們不用王府的人,用我養在外頭的去找,不顯眼。」
  「營裡的人……恐怕不是那麼好找的,不如……」
  「不行!」榮敏冷冷的拒絕道:「你就別想再跑出去。走一次身上就多個血窟窿,多出去幾次再回來就剩個人肉篩子!」
  十五手上動作一頓:「屬下是想避過一陣風頭讓初八先潛回京城聯絡上初一,看看現下的情況然後再做定論。也許李大人就是要將人散開來,方便日後行事呢?」
  榮敏神色頓時緩和,「嗯,到時候再議。這次太子一黨沒能將李贊置之死地,只怕以後有他們頭疼的。當然,李贊再想像從前那麼方便的使喚你們也難了。我到覺得如若找到那些探子就一起招到王府裡來,不發愁吃喝生計,也不用東躲西藏。」
  
  十五正好將腰帶打好結,聽了後退一步單膝跪地:「十五替璇璣營眾人謝過王爺。」
  「無妨,起來吧。」榮敏很高興他的侍衛肯受他的恩惠,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你不是提過京城裡還有些退下來的璇璣營的人麼?這次的事可牽連了他們?」
  十五搖頭:「沒有。」
  「乾脆先讓你那個紅姐和四哥過來。聽你以前提過,看得出心裡很在意他們。如今璇璣營沒了,雖有你贈予的黃金能度日,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京城裡那幫子狗官都不是省油的燈,萬一被捉到了,只怕生不如死。」
  十五一震:「是!王爺想得周全。」
  榮敏得意的笑著,「來,親一個。」
  
  李贊獨自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面前一壺酒兩碟小菜。
  以前他不愛喝也沒機會喝。日日從各地傳來的各種消息多而繁雜,那些旁人看起來無甚奇怪的東西彙總到他手裡之後,總能在其中摸到蛛絲馬跡。
  探子們都是很盡職盡責的,但最終費勁思量的人卻只有他自己。旁的人,他看不起也覺得靠不住,璇璣營知道的太多,也無怪乎皇上會藉著太子的事兒一舉剷除!
  太子平白的給人當了前鋒卻渾然不覺?未必。只不過對於璇璣營,父子倆是同仇敵愾。但撤掉璇璣營之後呢?皇上就真的那麼中意太子麼?也未必。
  璇璣營下查貪官污吏,對外戚重臣亦是震懾,按說是一把君王手中的利刃。前幾代雖也被諸多忌憚,但都未曾這般被當做眼中釘,唯獨到他手裡……皇兄,你在怕什麼?怕皇太后當年毒殺我娘的事情敗露麼?
  
  【死者已矣,皇兄,我早就不想再計較了。後宮之中本就從未太平過,只不過我娘……是那些冤魂其中之一。】
  【你……真的不?】
  【臣弟願以性命起誓……】
  【不,不用!你且容朕再想想。】
  
  璇璣營既然要交,就要交個明白。給太子,還不如直接給皇帝。這麼多現成的探子刺客,哪一個不是費勁心血去粗存精?這,是一份大禮。
  皇兄,你要是有了一隊自己的探子……你還會這般親近太子麼?你還會對我上的奏摺視而不見麼?你還能包容劉氏到多遠?
  招人要來紙筆,李贊龍飛鳳舞的寫下三個大字:添翼所。
  



39、第三十九章


  船行三日就進了南域地界。
  這幾天十五覺得自己已然變成了個吃貨。賀云天充分發揚了云城人愛吃又會吃的脾性,把沿途那些好吃的風味弄上船來招待大家嘗了個遍不說,還變著花樣拾掇那些河鮮,蔬果並零食點心。
  隨便走進哪間屋,桌上必然擺有四色乾果四色蜜餞組成的八仙攢盒,圍著中間一隻圓盤上堆得崗尖兒崗尖兒的蜜汁肉脯。
  十五對這些東西本無甚喜好,主要是見識短,荷包裡的銀錢又有限。而且,以前幹活兒的時候,不是蹲在房樑上啃乾巴得撲簌簌掉渣的乾糧就是縮在某個犄角旮旯餓著。
  捏起一片肉脯塞進嘴,手指在褲子上一抹,拈起一枚棋子「啪!」
  「哎呀,你應該下在這裡!」蒲紹站在旁邊起急冒火的指指點點。
  「觀棋不語真君子。」
  「我當了君子你就輸給王爺了!」
  榮敏搖著扇子微微一笑:「你們倆一起商量商量也成,再多一個人亦無妨。」
  初八默默的推門而入,陰森森的說:「蒲紹,這個時辰不是應該你站崗的麼?」
  十五和侍衛頭子同時扭頭看他,只見兄弟的髮型非常銷魂,宛如被龍捲風旋過一般。原本梳理得整整齊齊,現今各種滋毛各種亂。
  蒲紹沖王爺拱手一揖:「屬下告退。」簡單整理了一下領口袖口,手提長劍施施然去了。
  榮敏以兩指夾著一片肉脯沖十五說:「張嘴~」
  十五樂顛顛的服從命令。
  初八不動聲色的從桌上順了許多干果肉脯也退了出去。走到艙門前,一邊吃著一邊看蒲紹被江上大風吹得齜牙咧嘴。
  初八,無聲無息的微笑了。
  
  除了下棋,船上有榮敏這種喜歡熱鬧和賀云天那般唯恐天下不亂的,摸骨牌,變成了眾樂樂的一項大事。
  蔡先生等人飽讀詩書,對賭博多少有些反感。但王爺牽頭,又是小賭怡情,動輒眾人輸得多了,王爺還給兜底又或變著法的將銀錢賞回去,也就由著他們玩耍不再多說什麼。
  初八被初一吩咐速速來南域投靠十五,並帶著李大人的信箋,走時匆忙他又是剛入營沒什麼積蓄,是以只是站在一旁瞧樂子。
  十五看出他那眼饞和躍躍欲試,偷偷將他拉到一邊塞給他一塊銀子:「你先玩幾把,注意瞧著點兒。阿海很會擲骰子,有五六種手法,分別出不同的點數。你摸清楚他的路數兒,就可以……」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榮敏跟賀云天大戰了幾把打了個平手,此時任由下頭的人隨意玩耍,自己刻意避開免得他們拘束。
  見十五讓初八上桌就乾脆叫他來一同去甲板上透透氣。
  
  今日天氣很好。初秋,萬里無云,陽光雖亮但已不似夏日那般炙熱。
  「再往前十里就能看到雨樹縣在南域這邊開鑿的運河,直接連上阿福江,以後咱們南域的貨船就從這邊兒走。」
  十五順著慶南王手指的方向遠眺,「以後不知道阿福江上會怎樣熱鬧?來來往往晝夜不停的貨船,運米糧運茶葉,把南域各種好吃的和特產都運到北邊去賣。」
  榮敏冷冷一笑:「是啊,這樣一來京城裡的那些人更要花盡心思惦記我了。」
  十五想了一下,誠懇的說:「王爺,屬下會保護您的。」
  「我知道。」
  
  榮敏想的卻是二皇子那封語焉不詳的信。
  開鑿運河於國來講是大事,於民是好事,於官吏是肥得流油的差事。劉太傅一黨將運河段一向緊緊的抓在手裡,之前死的宋鶴年,後來另派到奉州的范秉,全是劉黨之人。
  為何雨樹縣這一起突然換成二皇子的人?而且信中很隱晦的提到了范秉……此人是劉仕冕門生,難道已經被二皇子收服了?
  還是說……李贊?
  「十五,現今璇璣營已經不在了,我問你幾件事,你願意告訴我麼?」
  「行!王爺請說。」
  「可接觸過工部郎中范秉?」
  十五點頭:「識得。去年過年的時候,李大人命我將他半夜捉到王府裡去,但後來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果然!
  榮敏心頭疑雲散了一大塊,拉起十五的手揉著:「你去過北疆麼?見過築北王沒有?」
  
  何止是去過!北疆那個兔子不拉屎鳥不生蛋的破地方,真是坑死個人。
  一年有三個月被雪蓋著,盛夏的夜晚也要蓋薄被。一冬天不是蘿蔔就是白菜,到是夏季的山景很好,而且也不熱,清涼舒適。
  榮敏著迷的聽著十五形容北疆的崇山峻嶺,那些山珍,野禽,野果……
  「你一直在山裡?」
  「是。琉國有個很能打的大將軍叫蘇閬,人稱戰神,築北王幾番都險些敗在他手上。這人很擅長帶騎兵,戰術詭異莫測,各種包抄突襲搞得北疆軍疲憊不堪。我奉命去探查敵營,那些琉國人卻古怪的很,只吃乾糧肉乾,不生營火不扎帳篷。往往夜間行軍,人人背著一個一尺半的被鋪包裹,連補給都是且走且征,征不到就搶。」
  榮敏從未接觸過實戰,幼時看些兵書也不過是紙上談兵,聽到這兒很好奇。
  於是十五開始口若懸河。
  這種快速移動的騎兵步兵混編隊特比適合伏兵突襲。以騎兵打頭陣吸引對方,步兵做包抄並修建工事挖掘陷阱等等。
  「我以前聽李大人提起過,北疆王恨這個蘇閬恨得牙癢癢,但無奈此人用兵如神,戰術百變。築北王遇到他就靠磨著打,拖著打,欺負他們琉國補給有限。」
  
  原來如此。
  榮敏在心底冷笑,十之八九是朝廷的軍糧應付不來了,需要南糧北調支持築北王那個二愣子繼續磨琉國人。
  戰事吃緊才想起來他南域的用處麼?
  抬眼忽見已入雨樹縣境內,「看!那個就是運河挖出來的土方。」
  十五抬手遮擋陽光遠眺,果然見阿福江西岸上有高高堆起的土方堆,還隱約可見忙碌的工匠身影。
  突然耳邊一熱,是榮敏湊過來說:「不久之後李贊必然會給你安排差事,但大事兒辦完也再不會有璇璣營。等運河開了,南域更加富足安定,你,可願意一直陪著我麼?」
  
  十五覺得心跳很快。
  慶南王這個人讓他很疑惑。他可以肯定跟著這個主子他會過的很舒服,王爺心裡也是真的對他好,這都無可置疑。
  但每每與王爺在一起,他總會不自覺的踰矩。
  他從小接受的教導就服從和忠誠,入營之後更是李大人讓他上刀山也不會有任何遲疑。可跟慶南王在一起,他會偶爾回嘴,會調皮。
  十五是已經被各種制度管習慣了的人,突然有榮敏這樣由著他性子來的,卻是非常惶恐。就好像被捆得久了,突然鬆綁,反而手腳不知道該放在哪兒一樣。
  「屬下……」
  「嗯?」
  十五隻覺心跳如擂鼓。
  慶南王很好,雖然經常提出一起莫名其妙的要求。比如「親親」……他服從了,這不算什麼。兩個王爺都養著公子,就算自己之前沒被親過,但見過的也不少。
  可是十五真的很不習慣被親來親去,昨天還被舔了一下。那種渾身雞皮疙瘩的感覺……
  「如果王爺以後能不再戲弄屬下,十五願意以一生奉陪。」
  
  戲弄?
  榮敏抬了抬眉毛,「我怎麼戲弄你了?」死小子不開竅啊!
  十五沉默不語。
  「如果我說,有你在身邊我很開心,能親親你我就更開心,你還覺得這是戲弄麼?」
  「是。」
  榮敏很想砸點兒什麼來表示他的怨氣。
  「十五,情況是這樣的。如果你肯踏踏實實的跟著我,璇璣營以後所有退下來的人,我都養著。願意住府裡也行,願意在外頭置辦房產的我給地給錢。」
  「王爺,我是打算跟著您的,只要您不戲弄我。」
  撓牆!「我那不是戲弄!」
  「可是您就是這樣一直戲弄林公子的。」
  「明天到家就把他攆出去!」
  「王爺,您扯遠了。」
  「你跟他不一樣。」
  「……」
  榮敏長這麼大還頭一次遇見這麼不識抬舉的!想他英俊瀟灑有權有錢,誰不是巴巴的貼上來,就這個傢伙!給臉不要臉,「我命令你,必須聽話,我讓你幹嘛就干嘛。以後想親就親,想摸就摸,想幹……什麼就干什麼。否則,回了南域你和那個初八立刻卷包滾蛋!」
  十五又不吭聲了,氣氛一時僵住。
  
  終於把憋在心裡的話嚷嚷出去了,慶南王覺得很舒坦。
  就是的麼,他堂堂一個王爺,不就想要個侍衛麼?犯的著顧及他的想法麼?
  可得意了沒一會兒,自己又驚悚了一下。他剛才突然想把十五拐到床上去!這……難道他養公子養的久了,真把自己也給養成喜歡男人的癖好?
  不能夠不能夠,他其實就是喜歡逗逗十五,戲弄他一下……還真是戲弄啊?這小子沒說錯。
  輕咳一聲:「你想什麼呢?」
  十五靜靜的答道:「屬下在盤算手中的銀錢夠我和初八在外頭活好多好多年。」
  榮敏氣得幾乎翻白眼:「你休想帶走我一文錢!」
  「王爺,那是夕醉樓的人贈予屬下的,不是王府裡的錢。」
  榮敏在心裡大罵:賀云天你個孫子!我的侍衛跑了就賴你,沒你愣沖假大方給那麼多金銀珠寶,他現在能跑到哪兒去?
  似乎就像讀懂了他的想法一般,十五又說:「王爺,就算沒錢我和初八也餓不死。我們可以進山打獵當獵戶,可以下河捕魚當漁民。您忘了,我們的暗器手法還不錯。」
  
  蔡廷也惦記著進了雨樹縣看看沿岸的稻田和開鑿的運河工程,更因為有了之前那一次暈船,這幾日也不敢再跟老友們下棋作樂。
  紙扇輕搖獨自踏上甲板,只見王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跟十五說:「我是真心喜歡你的,剛才不過是一時氣話,你可千萬別偷偷跑掉啊~」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蔡先生一如來時般瀟灑的轉身……
  「蔡先生!你快來告訴十五,本王是否真心對待他。」
  
  刺客甲終於見識到了所謂文人的三寸不爛之舌。
  蔡廷除了一開始面色尷尬之外,很快定下神來從十五第一次偽裝做茶農時王爺就如何看重他,又到後來捨身救主,那是何等的功勞啊,再來被人設計誆騙至云城,王爺如何焦急一一道出。
  最後總結道:「王爺將你當恩人一般看待,想讓你留在南域過些悠閒生活不必再替已經不存在的璇璣營奔命,這是主子的恩惠,也是主子的情意,你若執意要走就是大不敬。」
  「蔡先生,如果王爺要求他對屬下想親就親,想摸就摸,想幹什麼就干什麼呢?屬下不過是希望王爺不要再戲弄屬下,這樣也是大不敬麼?」
  蔡廷的鬍子抖了抖:「這是王爺與你說笑的。」
  十五眨眨眼,看著榮敏:「真的麼?」
  榮敏現在只求十五不要深更半夜人不知鬼不覺的卷包跑了就行,當然是猛點頭:「是是,本王說笑的。」
  
  看著十五心滿意足的告退,榮敏重重一拳砸在欄杆上。
  蔡廷斟酌一番後說道:「王爺何必急於一時?適才在下見十五眼中頗有戲謔之色,推斷他不過是一時裝傻充愣,王爺在他心中必然頗有份量。只不過,在下踰矩提醒王爺一次,璇璣營剛被剿滅,十五的身份待定,為了全局考量,王爺也不應如此。」
  榮敏眉頭一皺:「我對他不是你想的那般不堪。」
  蔡廷拱手道:「如此,是在下多慮了。」
  榮敏稍作思量又問:「蔡先生,如果我很喜歡十五,跟他不樂意擺王爺的譜兒,很在乎他,很想讓他永遠留在身邊,這是什麼感情?」
  蔡廷再次拱手:「這便是在下剛才推斷的那般。」
  原來……他真的喜歡上一個男人了麼?
  榮敏點頭:「不堪就不堪吧,我喜歡就是喜歡了。」
  
  初八環抱雙臂盯著十五。
  十五冷冷的說:「看什麼?你都聽到了?」
  初八點頭,「你喜歡王爺?」
  「不知道。」
  「他喜歡你。」
  「我知道。」
  「你有很多銀子?」
  「有。」
  「我剛才輸了。」
  十五又摸出一把錢遞過去:「給你拿去耍。」
  初八想了想說:「如果王爺真的肯接收所有璇璣營退下來的人,你就從了吧。」
  
  蒲紹今天贏了不少,正是興高采烈時忽聽船尾有打鬥之聲,立刻抖擻精神拎著長劍衝過去……又躲回來。
  乾果暗器,蜜餞暗器滿天飛,偶爾還會飛出來一隻圓溜溜的西瓜……
  「砰!」在船艙內感慨自己那悲催的命運的沈聿楓想出來吹吹風,結果正正被凌空而來的西瓜砸了個仰面朝天。
  「為何吾眼前血紅一片?這是哪裡?」
  蒲紹蹲在旁邊用劍柄捅了捅沈少俠:「醒醒,那是西瓜汁。」璇璣營的暗器,果然了得!
  
  入夜。
  輪到十五值夜。明天一早就可以抵達碼頭,回去估計沈聿楓還是被安置在他那個小院,初八也應該住過來才對。
  耳朵微動,聽到一串熟悉的腳步聲。
  慶南王走到他身後兩步停下:「我白天是與你說笑的。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最中意最喜歡的……侍衛。如果有不尊重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介懷。」
  十五回過身衝他一揖:「屬下白日裡也是陪著王爺逗趣兒的。」
  榮敏微微頷首,轉身要走。呼……蔡先生提的欲擒故縱果然使得!衣袖卻突然被十五拉住,回頭看,夜色中十五的臉離得很近。
  當嘴唇碰在一起的時候,榮敏簡直被這種柔軟捕獲了。可惜,太短暫。
  「王爺該安歇了。」
  
  看著慶南王氣息不穩的離去,十五靜靜的微笑了。
  初八說的對,親親就親親唄,又少不了一塊兒肉。只要慶南王真能接收所有璇璣營退下來的人,這筆活兒干的值得。
  刺客甲很得意的站在船頭擺了個大馬金刀的姿勢。其實,和王爺親一親,感覺也不錯。
  



40、第四十章


  去云城這一趟足足折騰了將近一個月,終於又回到南域時,十五騎在馬上遠遠地看到慶南王府巍峨的大門時,竟然生出一股「回家」的感覺。
  總管老伯率領著一眾奴才們迎在大門右側,左側是留在府中的客卿們。翠翠帶著侍女在二門等候,進了王府,十五眼尖的看到她穿著鵝黃衣裙踮著腳向這邊張望。
  賀云天一雙眼冒著賊光,挨在十五身邊問:「那個妹仔是誰?」
  十五淡定的扯謊:「蒲紹沒過門的小媳婦。」
  賀樓主很失望:「自古鮮花插牛糞……可惜啊可惜。怪不得這麼漂亮的妹仔一直看過來,我還以為是在看我,呵呵呵。」
  初八上下打量了一下賀云天:「看樓主年紀沒有四十也是三十有餘,你又貪吃,乾脆去後廚尋個會炒菜的婆娘到合適些。」
  「我才二十六!不過是長得老相些。」
  十五和初八一起扭頭靜靜的看著他,「哦?」
  「二十七……」
  據說,賀云天的年紀一直是個迷,連夕醉樓裡知道的都很少……
  
  當晚為王爺擺的洗塵宴非常隆重,其中還暗含了慶功宴的意思。
  此番王爺出行協助監察使將云城貪官一舉拿下,又捉回之前被劫走的沈聿楓,還救回了被困住的侍衛,真是一箭三雕一舉三得。
  宴會上除了王府中人,更有南域林太守和一眾官吏前來道賀。一時間推杯換盞,各種恭維此起彼伏。
  榮敏一直面上帶笑,口中謙虛著這不是他的功勞,是當今聖上英明,是託了二皇子的洪福,是眾位大人的幫襯。總之,你來我往說了半天無非都是些虛頭八腦。
  慶南王歷來好酒量,來者不拒那是為了一碗水端平,人人的面子都要給。間或有刺探他與二皇子之間關係的,也是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笑著岔開話頭。
  這些,是他作為一個王爺必須要應酬的,也是榮敏最厭惡的。
  但,此次二皇子是把他推到了台前,怎麼也得粉墨登場唱上一出才行。蔡先生已經擬好了直接遞上去的摺子,個中不乏微妙言辭針砭劉太傅,但又不能過分。
  
  這便是他與先生在船上三日商議的成果,真是煩死個人!
  乘船而下的三天,榮敏多麼希望沒有這些糟心的事兒來煩他,只要能日日跟十五下下棋,談談天,開個玩笑,親個嘴兒,多美……
  夾起一筷子筍絲肉,突然想起這不是十五最愛吃的麼?裡頭有紅紅的辣椒,筍絲又脆嫩……他記得十五說這個拌飯吃極好。
  可惜在這種場合下是萬萬不能要來一碗米飯拌著吃的。
  十五他們自然有翠翠張羅,也不知道這些混小子們怎麼樂呵呢!想到這兒榮敏示意心腹小廝上前,低聲說:「你到後頭盯著點兒去,別讓蒲紹他們灌十五喝酒。他身上新傷摞著舊傷,要是有誰敢上臉非勸他喝,你就說我吩咐的,誰勸誰就來領二十鞭子。」
  想了想又加一句:「讓後廚給十五單做一道筍絲肉。」
  
  王爺的心腹小廝名喚葛冬,向來是個精刮得能冒油兒的。知道自家王爺很寶貝這名侍衛,也知道十五曾兩次救過王爺性命,於是對他的事特別上心。
  先去了後廚要了菜,還自己做主添了兩色極精緻的點心一併裝了盤,親自托著來到侍衛院。
  嚯!這院子裡好場面。
  六張八人的大圓桌坐的都是有頭有臉的,四下里還擺著十來張四方桌。每桌都有好酒好菜,雖比不得前頭主子們的席面兒,但也張羅得像模像樣。
  十五自然是和蒲紹坐在首席。葛冬一看暗叫不妙,瞧臉色怕是已經被灌了幾杯,眼睛也有些發直了。
  王爺雖然有話,但他一個小奴才必然不能直接跟這些侍衛們嗆起來。
  於是主子的吩咐被這小精豆子掰成兩半,只說王爺擔心十五身上老傷新傷禁不起酒水折騰,又擺出神神秘秘的樣子好像在透露什麼天大的秘密般,「今兒兄弟們樂呵歸樂呵,我瞧著王爺臉色可不太好,八成是酒桌上又讓那些不開眼的官家人擠兌了。兄弟們悠著點罷~」
  果然這比王爺那「二十鞭子」還好用,以蒲紹為首,個個都收斂了許多。
  葛冬端著托盤繞到十五身邊笑著說:「十五哥,這是王爺特意賞你的。」他家王爺也真奇怪,賞人家個菜還不給個好的,偏弄盤尋常可見的。要不是王爺點著名的說給送來,他倒真有心讓後廚給燉一盅鮑魚四寶。
  奇的是,這侍衛十五看到筍絲肉,剛才還有些木訥的眼神一亮,甚至微微一笑:「多謝王爺惦唸著。」
  於是葛冬目瞪口呆的看他折了一大碗飯進去,拌了拌就大口吃起來,而且吃得特別香甜。
  
  初八坐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趁著無人注意悄聲說道:「王爺把你愛吃什麼都記得這麼清楚,可見對你是真上心。你就從了他吧~」
  十五嘴裡塞滿了飯菜,點點頭,含糊的說:「我已經打算從了他了。」
  初八頷首:「很好。」
  如果初一在,肯定恨不得幾刀捅死這倆二貨!
  十五猛扒了一陣之後突然抬眼看到坐在尾席獨自吃飯的伍伯。老人家牙口比不得年輕人,不知吃得順不順心,別讓人把好吃的都搶沒了撿些剩的吃吧?
  剛要起身去請伍伯來他們這一桌同吃,不想葛冬突然躥過來:「十五哥您要什麼?我給您張羅就行。」
  「我想讓伍伯過來同席。」
  「這……他不過是一個花匠,您這席面上都是侍衛和管事……」
  「那我自己過去就是了。」
  「哎喲~~」葛冬吊著嗓子:「您這是干嘛呀?」
  十五好奇的看著他:「尊老愛幼。」人家可是我們璇璣營前輩。
  「……好!您稍等,我給您把老爺子請過來。」
  
  此時已經吃了一半,大家都是鬥酒划拳,伍伯上了席面也沒人說什麼。
  葛冬伺候著給添置好了座椅碗筷又退到一旁守著,心說:嘴上說尊老愛幼,那我這個「幼」的怎麼沒人愛?
  「葛小哥,這些點心你拿去吃,先墊吧墊吧。」
  葛冬流淚了……果然十五哥是尊老愛幼,他是愛我的~~
  殊不知十五最不喜歡的恰恰就是他自以為是讓後廚做的精巧點心。人家嫌這玩意兒油性大,又是蜜汁火腿又是各色果仁兒的。
  璇璣營的人,喜歡清淡……
  
  「初八,這位是五叔。」
  按照璇璣營的規矩,二叔那一代的老輩探子和刺客一律尊稱為「叔」,甚至連李大人也跟著敬他們為「二叔」,「五叔」。
  伍伯便是璇璣營探子的老前輩——初五。最傳奇的探子,服役四十年竟然還活著……也不知是福是禍。個中滋味只有營裡的人能明白,怎一番心酸了得啊~
  初八肅然起敬,但也未曾太過激動的表示什麼。只是多看了兩眼老人眼角密密的皺紋,粗糙的大手……
  「臭小子看什麼看?老子活的好著呢!」
  伍伯倒是一點兒都不客氣,來了首席淨撿好的吃。那筷子下的才叫一個快,準頭非同一般,愣能從一堆油菜裡準確無誤的夾出來一塊滑溜溜的海參。
  「我老了,吃這個正好。」吸溜一下就滑進肚,美味!再來一塊!
  
  有了王爺的吩咐和葛冬「秘密」透露的狀況,大家吃了個盡興卻都壓著不再豪飲。很快一頓飯吃畢,眾人也就散了。
  十五跟總管老伯打了招呼,說初八是新來的,暫時與他同住。總管二話沒有,立刻吩咐小廝去取鋪蓋和王府侍衛配給的一應衣衫雜物。
  有小廝們張羅著,十五和初八就坐在小院竹林旁的桌子邊喝茶醒酒。不片刻,東邊那間屋子的房門被猛的推開,沈聿楓仰著臉踱出來:「吵得很!」
  十五在云城時雖然與沈聿楓接觸頗多,但他那時重傷,一直昏昏沉沉的,兩人也沒聊什麼。現下看他氣色紅潤,又是一副翩翩酸公子的樣子……十五微微一笑:「沈少俠左手的劍法練得如何了?」
  「他這鍋笨蛋每日裡就是抱著右手嘆氣,哪裡有時間去練劍喲~」賀云天吊兒郎當的也從屋內走了出來,站在一旁挖耳朵:「剛才又磨我再把他帶回云城去……」
  「師兄!」沈聿楓一張俊臉漲得通紅,「你怎可把這事說出來?」
  初八冷漠的盯著他們倆:「有我在,你休想跑掉。」
  沈聿楓仰頭振臂向天吼:「一個刺客盯著我不夠,這次竟然有兩個!蒼天啊~~~你怎能如此不公?」
  可惜舉了半天沒人搭理他,灰溜溜的放下雙臂扭頭一看,師兄,十五和新來的竟然湊在一起分吃小廝送來的乾果蜜餞,邊吃邊聊好不開心……
  沈聿楓,默默的湊了過去,悶頭吃了起來。
  
  「伍伯?」榮敏接過小廝遞來的熱手巾擦了臉。
  「是。席上十五與新來的對伍伯很好,給他夾菜,替他盛飯。十五跟奴才說是『尊老愛幼』,奴才以為這裡頭八成有點不對勁,這才來回了王爺。」
  榮敏扔開手巾:「走,瞧瞧去。」
  
  洗塵宴散時已經很晚,此時有些人睡了,沒睡的也多在洗漱。
  榮敏進了小院先聽到東邊屋裡賀云天和沈聿楓嘰嘰咕咕的說話聲,這才來推開西屋的房門,卻見十五已經脫了外衫只穿著中衣在洗臉。
  看了一眼已經躺下又站起身行禮的初八,慶南王心頭浮起一團黑云。
  「你出來,本王有話問你。」
  十五擦乾淨了手臉胡亂套上外衫跟了出去。
  「王爺請說。」
  
  小院兒中沒點燈籠,朦朦朧朧的只有月光。
  榮敏讓跟著的人都退出去,壓低聲音問起伍伯的事。
  十五覺得既然璇璣營已經散了,李大人也把不少事都交代給慶南王,這也算是自己人了吧?而且,突然間王爺問到伍伯,必然是今日吃飯時他和初八的行為讓葛冬看見了說與王爺聽。所以,扛著不說,到顯得故作神秘,搞不好這慶南王一生氣又讓人把五叔捉起來吊著抽打,何必呢?
  「王爺,花匠伍伯也是璇璣營的人。」
  榮敏冷笑:「我就知道得是這麼回事兒!李讚這個屬耗子的,到處挖洞!」
  「王爺,李大人不屬耗子。」
  「去去去,少跟我逗貧。我發現你是越來越會打岔了!」
  「王爺,屬下一直都很會打岔,但是輕易不跟別人打岔,只喜歡跟相好的人打岔。」
  榮敏一顆心頓時柔軟了,「嗯,那以後你隨意吧。」
  「其實這句屬下也是在跟您打岔。」
  「……知道了!」
  榮敏突然上前一步:「我不喜歡你跟別人同床睡,不如……你搬到我那邊去吧。」
  十五眨了眨眼。怎麼個情況?怎會突然漲行市了?親一下不夠還要陪睡麼?如果陪睡豈不是夜裡他想親幾下就幾下,那就虧大發了。
  當機立斷,雙手一探抱著王爺的頭拉過來「吧唧」一口,「王爺該歇息了。」
  可惜這次榮敏早有準備。上次在船上就被他用這招兒騙了,這次還想再來?哼哼哼,當本王很好敷衍的麼?
  
  東屋的窗紗上有四個小窟窿,賀云天和沈聿楓齊刷刷的趴在窗邊。
  四隻眼,眨也不眨的盯著看慶南王怎麼把舌頭伸進十五的嘴裡,怎麼又吮又咬又舔。
  大家都是練家子,這眼神兒本來就好,現在又有如此活色生香的禁忌之愛可以觀摩,自然不能錯過。
  
  十五掙紮了一下,「喲嗯……」
  榮敏喘著粗氣額頭頂著他的,「什麼?」
  「有人。」
  榮敏眯起眼:「誰愛看誰看!」又貼過來亂親了一通才作罷。呼出一口氣,一派神清氣爽:「我很喜歡這種,記住了。以後不許敷衍。」
  「王爺,屬下有一個問題。」
  「嗯,你說。」
  「為什麼您喜歡親來親去?」
  「因為我喜歡你。」
  「為什麼您對林公子也親來親去?」
  「不許打岔。」
  十五搖頭:「這真不是打岔,是好奇。其實,王爺您才是在打岔。」
  「嗯……跟他是做戲給別人看的。」壓低聲音把從他十六歲起遇見的那些懷有目的的各種提親都說了一遍,冷笑:「想算計我也沒那麼容易!」
  十五想了想說:「那您完全可以找一戶不算計您的人家的姑娘啊。」
  慶南王灑然一笑:「娶一個我不喜歡的人進門多麻煩?而且我發現,我喜歡男人。」又湊到傻愣愣的刺客甲耳邊說:「剛剛發現的。」
  
  十五回房,先看了一眼窗紗,果然發現兩個圓溜溜的小窟窿。
  但初八什麼也沒說。第二天到是很積極的開始籌劃如何尋找璇璣營四散在各處的人。十五將五叔也叫來商議,老頭兒聽了片刻問道:「都找來王府如何安置?」
  於是初八便將王爺說的話講了一遍,五叔驚得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厥過去,「親……親就肯收留璇璣營的人?」
  他十幾年前來到慶南王府,幾乎是看著榮敏長大的。這小王爺雖然脾性古怪了些,到一向是說話算話不打誑語。
  五叔想了想笑道:「王爺說到做到我信。什麼親親摸摸的,不過是你們年輕人之間的兒戲。想來是他垂涎咱們璇璣營的才幹,哪個王府如果有十個璇璣營的人在,那就等於是銅牆鐵壁!這個算盤王爺打得精明。」
  十五點頭:「五叔說的是,晚輩也是這麼想的。」
  老頭兒很得意,吧嗒了幾口煙袋,在鞋底子上敲了敲煙灰,「這麼的吧,我對南域奉州的地界比你們熟悉,既然王爺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不如由我先出去探探。」
  初八動容:「五叔!此行兇險……」
  「無妨,我一個半截子入土的,能最後為營裡做點事兒,很知足。最好能找到初二那個老不死的,好多年沒見過他嘍~」
  說罷,老人家將煙袋往後腰一別,「如此,我先回去準備準備。十五,王爺雖然與你玩笑,卻是真看重你,莫要辜負了主子一片心意。」
  探頭看了看又說:「都已經是公開的了,下次議事的時候能不能不要爬到這麼高的樹上?我這老胳膊老腿的禁不住啊!」
  初八和十五默默的垂頭看了看,也……不是很高吧?
  
  一陣風吹過,榮敏抬頭掃了一眼王府中最高的榕樹,怎的似乎有人在上頭?難道是……璇璣營那三個傢伙跑上去開會了麼?
  一個十五很可愛,多了個初八就開始跟本王打岔貧嘴,現如今再多一個老頭兒!保不齊還出什麼新花樣。
  果然是不能讓他們湊在一起!
  



41、第四十一章


  五叔是輕裝走的。
  王府中不明緣由的奴才們聽說的版本是老花匠回鄉探家。有機靈一點兒的會問幾句:「伍伯在府裡這麼多年都沒見他回去過,怎的現下突然探家去了?他在鄉下還有家?」
  「哎喲~~這小子是哪個管事手下的呀?話還真多,誰誰的事都問問,哪兒都有他~」葛冬抄著手縮著脖子冷笑:「舌頭這麼長,乾脆割了給小爺醃成醬口條下酒吧。」
  小廝們無不噤若寒蟬瑟瑟發抖。
  侍衛裡也有好奇的。蒲紹意味深長的拍了拍自己的佩劍,也都老實了。
  侍女那邊到省心,姑娘們不過是惋惜花匠老伯走了,只怕院子裡的花草沒人侍弄。翠翠低頭繡著一隻荷包,說:「伍伯會回來的,人家只不過去尋兄弟了。」
  
  榮敏搖著扇子坐在樹下乘涼,身前站著林夢卿,許西堂等一眾公子們。
  林公子垂著頭,手中的扇子攥得死緊。王爺終於還是要把他們都送走了……贈予銀子,房產,田畝,甚至還允許他和西堂隨意再要一兩樣喜歡的。
  「你們平日裡當本王伴讀,陪本王散心,這很好。如今年紀大了,本王也不能再耽誤了各位公子的前程和終身大事。」
  我不要前程,我就想伴在王爺身邊!
  
  許西堂掃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林夢卿。他自然是知道這兄弟的心思,可惜王爺並不是能把情意放在他們這種人身上的人。
  其實就像王爺說的,他們這些公子們,不過是陪著散心讓王爺開心的食客罷了。
  來王府之前,他爹也是斟酌許久。慶南王有些名聲確實不好,但好歹孩子進去混幾年,王爺總不會虧待了吧?再說,貴族間男人與男人相好也是常見……
  他們許家,雖是老派書香之家,祖上也曾輝煌過,但後來攏共族裡也不過出了三兩個取得功名的,也未見如何出色。他家又是旁支,真是勉強撐著門面過日子。
  是以,如今王爺給錢給房給地,真是正正中了許西堂的意。而且王爺一直也並未拿他如何,平日裡稍微親密些也不算什麼。
  許西堂抬頭看了慶南王一眼,「如此,西堂謝過王爺~還有一事相求,不知王爺可否願意幫一個忙?」
  哦?這個傢伙好,上路兒!榮敏微微一笑:「但說無妨。」
  「我二弟打算參加來年科舉,不知王爺可否與京城中的熟人知會一聲提點提點?」
  「好說,上京之前把你弟弟帶過來讓我瞧瞧,回頭我寫個保薦貼。」
  許西堂心滿意足,俊美的臉蛋上綻開笑容對著王爺謝了又謝這就退下去收拾東西了。
  其他公子們有了許西堂開的這個頭兒,也都爭著表達了一番對王爺的感謝,有幾個也求了王爺應允一件事或者求一兩樣東西的,之後陸續散了各自回屋收拾家什,不提。
  
  林夢卿等人都走了,還是不甘心,怎的他也要最後試一試。
  榮敏按捺著煩躁,眼巴前這位估計是最麻煩的。要怪只怪他自己,平日裡看林夢卿溫溫柔柔俊俏可人就喜歡逗弄他,結果現在八成要變成塊粘糕……
  所謂自作孽啊~那就自己還唄。大不了多多的給銀子,多多的給東西。
  可惜,林夢卿終於開口的時候,榮敏為了追求日後美好生活而積攢起的好脾氣徹底煙消云散。這個人,想留下?!
  「放肆!」
  他留下能幹嘛?既沒有蔡先生那類謀士的才能,也沒有蒲紹等侍衛的功夫。彈琴唱歌寫個字兒畫個畫兒?這又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給南域帶來任何好處。
  其實,榮敏現在心裡多少有點懊悔當初招攬這些青年入府。雖然明白人都知道他們是擋箭牌,但慶南王真沒想到他這輩子還會遇見一個真正可心的傢伙。
  以前心裡沒有人,跟這些公子真真假假的玩鬧也就無所謂了,但他現在有十五,除了這傢伙看別人都黑眼……
  尤其是林夢卿,那會還因為他對十五親密些就捏碎了一個粽子!不知道這是他家十五最愛吃的東西麼?
  「王爺……我對您是真心實意,我……我嫉妒您對別人的好。我只求留下,能陪伴在王爺身邊就足夠了。」
  嫉妒?憑你有什麼資格來嫉妒我的十五?
  榮敏抖著腿,一甩手合上扇子:「別人?你是說十五麼?那我告訴你,本王不僅僅是對十五好,本王是中意他,喜歡他。你若是識趣兒的,就趕緊收了賞賜走人!」
  一偏頭看見蔡先生悠悠然在廊下踱步,立刻吩咐小廝把先生請過來。
  
  蔡廷來到樹蔭下,只見王爺面色不善,林公子一臉淒然的跪著,立刻就猜到了原委。
  「蔡先生,你且開導開導林公子,本王還有公務。」
  榮敏沒這麼多工夫跟林夢卿這種閒人扯淡。休耕季節到來,多少屯田水利的公務需要處理,他還惦唸著之前那引水渠的案子。
  今年南域這場旱情尚不算太嚴重,卻已經讓稻米減產茶樹傷根,萬一再來這麼一出,豈不是要徹底傷了南域的元氣?
  
  蔡廷衝著慶南王離去的背影行禮,眼中滿是敬佩。
  對王爺不甚瞭解的人都說這小王爺脾氣陰晴不定古怪非常,還有說他蠻橫驕縱的。但蔡廷是親眼瞧著榮敏從頑皮任性硬給板得老成,也是親眼看著他的脾氣被這些年的壓抑變得越來越怪異。衝動但是有算計,天真卻又冷漠,矛盾重重。
  現如今,北疆有外族來犯,運河開通急需南糧北運。太子與二皇子鬥法,雖明面看去平分秋色,但劉太傅那一黨早晚會拖垮了太子。畢竟,還有個李贊……
  自他們與二皇子結盟,周邊的奉州云城又逐一剷除了劉太傅的走狗,南域,再不是以前那般任人欺壓的地方了。
  蔡廷從來不會誇讚王爺關心子民愛護封地上的一草一木,這在他看來,是一個合格的藩王應該做的。老王爺是這樣,小王爺也是這樣。
  所以他蔡廷才肯放棄了奉州名士大儒的超然地位甘心當慶南王府的謀士。
  
  直起身轉頭看了一眼對著慶南王離去方向發愣的林夢卿,蔡廷淡漠一笑。
  其實他也贊成王爺將這些公子散了,養一群只知道風花雪月的廢物一直讓這位謀士各種堵心。
  以前是得找個由頭拒絕那些聯姻,但現如今根基已穩,南域的勢力也愈發被皇族仰仗,以王爺的脾氣,必然是寧可跟那些人正面叫囂也不願再忍著。
  更不用說……王爺的性格,如果心心唸唸著一個人,那便是開罪所有人也不肯讓那個人受一分委屈。
  蔡廷笑眯眯的捋著鬍鬚,「林公子,在下聽聞你娘在太守府過的很是清苦。」
  孝道,仁義。
  這邊給你大筆銀錢,田莊地畝,讓你有實力將生母接出來享福,你不要?你想為了自己一份別人根本不在意的痴情讓母親繼續在太守府受人白眼吃穿無靠?
  林夢卿仰起頭惡狠狠的盯著負手站在身旁的蔡廷,心中那份兒女情長直接被扣上了一頂「不孝」的大帽子。
  「林公子,以前你沒來王府,縱然是有孝心也沒有這個能耐讓母親過上好日子。現今你有機會盡孝但又因為自己的私心而不孝,身為人子……」
  「夠了!」林夢卿低喝一聲,「蔡先生好口才,夢卿領教了。」
  
  把王府裡養的閒人都清理出去的慶南王勤勤懇懇的履行完了作為王爺的義務。
  合上最後一卷公文,站起來抻懶腰。
  招人進來問了十五的去向,逕自帶著心腹小廝樂顛顛的去找他玩耍。
  榮敏都安排好了。
  平日閒暇時教教十五打麻將,摸骨牌,讓十五陪著一起耍耍劍,練練拳腳。府裡那些侍衛向來是不敢冒犯他的,而他又一向自覺武藝還不賴,總之就是慣常會點功夫的青年人那種手癢癢。
  一路在迴廊下大步流星,邊走邊想。
  十五這廝肯定是不會給他留情面的。他聽侍衛說過,這傢伙揍起沈聿楓時下手才叫一個狠,「幾乎要將沈少俠踹出尿來。」
  榮敏低頭噴笑。侍衛的話雖然糙了些,但不失生動。
  而且……切磋什麼的,不正好可以揩油麼?摸摸他家十五的小臉蛋兒?咦嘻嘻嘻~~
  
  十五今天是值夜的班次,下午自然就在他那小院兒中休息。
  快到院子時,榮敏刻意放輕了腳步,跟在他身後的小人精葛冬也跟著踮起腳輕抬輕放,無比猥瑣。遠遠看去,主僕倆好似兩個偷兒……
  蔡廷站在不遠處的廊下搖頭,罷了,由著王爺高興的玩耍就是。至少,有十五在,王爺就開開心心,那種擰巴的樣子很少再出現了。
  
  榮敏每次一想到可以和十五逗趣玩耍,心裡就熱乎乎的,那股興奮和期待足以驅散所有讓人煩躁的公務私事帶來的壞脾氣。
  來到門口,只聽裡頭有刀劍打鬥的聲音。由敞開的院門向內望去,只見是十五手持長劍在與沈聿楓過招。
  可為何十五是右手持劍?
  榮敏向後隱了半步。
  不片刻,沈聿楓的劍就被十五挑飛,只聽他鄙夷的說:「我這左撇子用廢了兩根手指的右手跟你打你都贏不了?」
  初八也起鬨:「我們十五等於只用三根手指就把沈少俠幹掉了!」
  賀云天嘎嘎的笑著:「小楓廢物喲~」
  榮敏酸溜溜的想:我家十五幹嘛這麼在意沈聿楓?拙劣的激將法只怕那沈家二愣子也不明白,到時候還得記恨十五。
  「師兄!你明日就開始教我!想我堂堂御風劍竟然敗在這等小小刺客手裡,氣煞我也!」
  只聽十五呆呆的提醒他:「是敗在一個只有三根手指頭能用,還是個左撇子用右手跟你打的小小刺客手裡。」
  「啊啊啊啊!!!蒼天啊~~」
  葛冬使勁兒用手捂著嘴。他若是會功夫,也要來蹂躪一下這沈少俠,此人有趣得很啊!
  
  「砰!」的一聲,估計是沈聿楓摔門回屋的動靜。
  裡頭安靜下來,榮敏正想抬腳忽聽初八幽幽長嘆:「不知五叔走到哪裡了?」
  十五答道:「五叔是老前輩,必然穩重有算計,咱們不必擔心他,我到是很惦念四哥和紅姐。現在沒有李大人的消息,初一和三十兒他們也不來個信兒!」
  「三十兒……唉~~」
  榮敏微微皺起眉頭站定不動,聽這初八的口氣,那個叫三十兒的似乎有什麼不妙?十五對璇璣營的人這麼上心,可千萬不要太難過了啊。
  正想著,忽聽有人重重捶打石桌,「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親手斃了太子!」
  「十五!莫要信口胡言!」
  榮敏站在門外卻是心疼的要死,這笨蛋!自己心裡難過捶桌面幹嘛?砸東西啊,王府裡有的是東西,隨便砸就是了。
  「初八,我不明白。咱們不是效忠於李大人的麼?李大人不是效忠於國家的麼?這國家以後還不是太子的麼?為什麼他要這般對待咱們?」
  「我也不明白……」
  榮敏心裡就跟被人捅了一刀似的,疼啊~~李贊是怎麼教導這幫刺客的?愚忠!蠢材!
  「初八,璇璣營看樣子是真的散了。以後你可有什麼打算麼?」
  「沒打算。我會等李大人的命令,至少,給兄弟們報了仇再說!」
  「好!算我一個!」
  榮敏後來沒進去,只是帶著小廝又回了書房。
  第二天有一群小廝捧著一大堆瓶瓶罐罐以及各色擺件送來小院。
  葛冬笑著說:「王爺吩咐,以後十五哥有不開心的事兒就砸這些玩意兒解解氣。」
  十五眨眨眼,「那……我能不能把這些拉出去賣了換銀子?你就當我都砸掉了。」
  葛冬:「……」
  
  奉州城中,一個全身髒兮兮的老頭兒面前擺著個大木盆,盆中有三尾活魚。老頭兒蜷著腿坐在地上,垂著頭好像睡著了一般。
  「你這魚我全要了,給讓幾個錢不?」
  老頭兒也不抬頭,只是謙卑的叨咕著:「給給,給您讓十個錢,我的魚新鮮。」
  一隻粗糙的大手按住他去拿草繩的手腕,「我腿腳不利索,勞煩你跟我家去一趟。」
  老頭兒終於抬起頭,「好。」
  將大木盆委託給旁邊的菜販幫忙看著,賣魚老頭兒提著魚跟隨在買主身後,兩人轉過街角,又穿行了兩條小巷,終於進入一座尋常小院兒後……
  「初二!你個老不死的果然命硬!」
  魚,掉在地上絕望的撲騰著,翻著眼睛看那兩個抱頭痛哭的老頭兒,心想:您是要燉了還是紅燒?趕緊的給咱一個痛快啊~~
  
  「添翼所?」皇帝合上奏摺陷入沉思,想起李贊被軟禁時跟他說的話。
  【太子也好,諸位皇子也罷,都是您的兒子,也都有可能繼承皇位。臣弟對任何一個都不曾偏頗,除非其所作所為於國不利。】
  外戚!都是那幫外戚鬧的!
  皇帝皺起眉頭。
  他何嘗不知皇后娘家人做下的那些「好事」!但劉太傅黨羽盤根錯節,又怎可能輕易撼動?李贊啊~~你讓朕很為難!
  
  「父皇就是個偏心的。」二皇子李仲揚微微一笑,落下棋子。
  「還很會找理由。」李贊捏著棋子到不著急落下,神色間絲毫沒有被軟禁之人的煩悶,反而一派逍遙。
  「我估計皇兄又在給自己找擋箭牌開脫了,類似於互相牽制,平衡朝中勢力等等的。他這皇帝當的委屈,讓大臣制住了還自詡英明神武呢~」
  李仲揚微微吃驚,旋即一笑:「這裡的人,都換了?」
  李贊落下手中棋子:「璇璣營,不是旁人想的那麼容易對付。我,也不打算對一個愚蠢的皇帝繼續效忠。尤其是他將國之利益擺在自己後頭的時候……」
  李仲揚停住去拿棋子的手,「小皇叔今日的訓誡仲揚銘記在心。」
  李贊也停下,卻轉開話題:「聽說,皇兄著急給太子建立功勛。等開春兒讓他帶兵出征北疆?」
  「是。」
  「哦,他倒是真偏心這個兒子。」
  李仲揚笑而不語。
  李贊伸出手指點在他的手背上:「小皇叔這桿槍現在借給你用,但也隨時會槍頭調轉……全看你自己是什麼打算怎個行事。」
  「有好兵器在外衝鋒陷陣,我必然提供最厚的盾牌。」
  李贊輕蔑一笑:「誰稀罕你的盾,我要的是明白人。」
  
  李仲揚出了庚王府只覺後背已經濕透。小皇叔到底從先帝手中得到了什麼權利?
  他要求的是個明君,而所謂明君……對於李贊又是個什麼定義呢?這人就像個守衛在皇位之下的猛獸,虎視眈眈。震懾著滿朝大臣,也震懾著座位上的人。
  璇璣營,只是一條線,動一動,保不齊拽出來後面多大一座山。
  李仲揚忽然有些慶幸。小皇叔雖然身為皇子,可惜生不逢時,母親家又是地位尋常的,沒有靠山。否則,這皇位……
  坐在轎中,雙手成拳壓在膝蓋上。小皇叔,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也,不會給你機會……
  
  初一單膝跪地,靜靜的等候李大人吩咐。
  李贊卻是呼出一口氣:「初八應該已經到了南域。慶南王是個聰明人,那邊兒又都安置妥當了。你親自去一趟吧,如果榮敏放人就把十五帶回來,如果不放,就讓十五開始聯絡尋找營裡的人。期限三個月,三月後無論尋到了多少,全部撤到慶南王府,等候我的安排。」
  說罷遞給初一一封信箋:「榮敏看過自然會收留眾人。」
  
  真是太可惜了,任由李贊聰明絕頂,也萬萬料想不到慶南王早早就為了留住某個刺客甲上趕著的全盤接收璇璣營的人。莫說是來十幾二十個,就是一百二百個他也不在乎。
  按榮敏的話說:「本王有的是米糧,有的是銀子!就算狗皇帝真急了打過來,大不了我就帶著人跑到洵國去,等他們撤了我再打回來~」
  當時十五好奇的問:「那要是又打過來呢?」
  「再跑唄~~來,親親~」
  



42、第四十二章


  初八不得不承認,他在慶南王府過的日子非常愜意。這裡的人似乎每一天都開開心心的,似乎什麼都滿不在乎,似乎每日除了當差之外就是吃喝玩樂。
  有時他剛當值下來路過侍衛院,經常能聽到裡頭有嘻嘻哈哈的說笑聲,又或有幾個侍衛摔跤玩耍。
  這裡與璇璣營完全是兩個世界。但他還無法肯定哪一個更好,畢竟璇璣營在他心裡是至高無上的地方,能被璇璣營選中是每一個官家的刺客或探子夢寐以求的榮耀。
  他喜歡手刃惡人的感覺,那生死的一瞬往往帶給他一種微妙的快樂……曾經他跟十五說過這種感覺,十五哥說:「你是天生的刺客。」
  「那你呢?」
  十五想了想才回答他:「害怕。每一次都很害怕,頭皮都發麻。」
  璇璣營的初一和十五,在他沒有入營時是兩個傳奇的名字。據說初一能文能武,十五從未失手過,無論是多難的差事。
  可是當他見到十五時,除了給他演示過那場精彩絕倫的伏擊,這個人似乎和傳奇人物根本不搭邊……
  
  「王爺,你看!大雁!」
  慶南王仰頭在天上找:「現在怎會有大雁?在哪兒呢?」
  初八無聲無息的笑了,十五又開始耍王爺了。
  「十五,你這個騙子!給我回來!」
  可惜哪裡還有十五的影子?這傢伙遁逃的功夫可是相當了得的。據說是因為他剛入營時做了兩年的探子,十四歲就入營了啊~十四歲。
  初八感慨了一番十五哥是個命硬的怪物之後默默的回去小院。沾了某刺客的光,他們那屋裡,各種好吃的零食點心從來不斷。
  初八深深的感覺到自己越來越貪吃了……
  
  蒲紹龍飛鳳舞的在執勤名單上寫下最後一個名字——初八。
  唔,璇璣營的人很好用啊。這兩個都特別警覺,會挖各種匪夷所思的陷阱,字寫的也好看,還能畫畫呢~
  看著輪崗交接的簽字,一堆歪七扭八的名字中間夾雜了兩個端端正正的小楷。仔細看,字體一模一樣,一筆一劃連停頓都一樣……
  侍衛頭子的腦袋裡打了個結。是說璇璣營的人寫字都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還是說這些簽字是替簽的?難道有陰謀?!
  隨即又恨不得自抽。璇璣營都讓人連窩端了還能有什麼陰謀?這兩個人就像被主人拋棄的小狗兒……唔,應該多加關心照顧才是。初八相識的時間短,十五卻真算得上一個好兄弟了~
  蒲紹站起身背著手看向窗外。
  他身為侍衛首領應該愛護這些侍衛才對,不管是什麼來歷,只要是王爺收下的人,他都要好好對待一視同仁!嗯!做頭子就要有做頭子的樣子!
  
  翠翠突然推門走進來說:「王爺吩咐讓你盤點一下還有多少侍衛的衣裳被鋪,還有多少空床。咦?你這個『初』字寫錯了吧?我瞧著怎麼好像少了一個點兒?」
  蒲紹頓時漲紅了臉,「我這是草書!」
  翠翠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嘀咕著:「草書也不能少個點兒啊。」
  「去去,你不懂!王爺都誇我寫的字只比神仙的丹青差一點。」
  翠翠眼珠一轉:「那不就是鬼畫符了?」
  蒲紹愣了愣,臉色由紅變青:「王爺還有什麼吩咐?」
  「哦,說是保不齊後頭要來不少人,讓你先查查,看缺了什麼趕緊吩咐下去預備著。還說如果床鋪不夠了,就去回總管。兵器也要重新打造,說不怕花銀子,要用琉國產的最好的料來造,或者直接買,總之你親自去挑。」
  「後頭要來人?府裡要再招侍衛麼?」
  「興許吧。哎,你這個字真的寫錯了。」
  
  蒲紹決定還是親自問問王爺的好。翠翠一個姑娘家,不懂這些事,可能聽錯了。
  路上遇見葛冬,這賊溜溜的小廝假笑著說:「王爺在果園子裡玩耍呢,你最好別過去添亂。」
  玩耍?王爺玩耍?侍衛頭子的腦袋裡又打了一個結……
  等他真到了果園,可憐的蒲紹看著眼前的情景,腦袋裡頓時打了無數個結。
  他家王爺挽著袖子,衫子也卷在腰帶上,正手腳並用的往樹上爬。此時爬到一半,似乎有些氣力不濟,只能抱著樹幹猴兒在上頭,遠遠看去宛如一隻偌大的狒狒……
  「來呀來呀,您不是說自己輕功不錯麼?這是什麼?是爬功麼?桀桀桀~~」
  由樹冠中傳來十五的聲音,王爺費力的抬頭看,怒道:「還不趕緊拉我一把?」
  「屬下想觀摩王爺的爬功……」
  「再不拉我罰你一個月的薪俸!」
  蒲紹目瞪口呆的看著樹枝中突然垂下來十五的上半身,估計是倒吊在某根樹杈上吧?也不怕掉下來!
  伸著雙手:「王爺,拉住我。」
  慶南王借上力,蹬了兩下樹幹就躥到了半腰的樹杈上,卻是不松開十五,反而把他拉過去就著這個姿勢,「啾」的親了一下他的下巴。
  十五臉紅了……
  蒲紹認為也許是倒吊著的原因吧?很快他又開始否定自己的結論,因為隨著王爺一下又一下的親個不休,十五的臉越來越紅。
  已經滿是死疙瘩的腦袋裡出現了一個最大的疙瘩:王爺……幹嘛要親十五?!!
  
  慶南王府盛產木樁子一般的侍衛,蒲紹是一眾木樁裡最完美的。他直直的站在樹旁,鳥兒都會將他當做是另一棵樹……
  等了足有兩刻後,躲到樹冠裡玩耍的慶南王和十五才溜了下來。
  其實十五早就看到蒲紹了,否則榮敏親他的時候他也不會臉紅成那個樣子。本是想上來平復了氣息就下去的,不想榮敏抱著他的腰說:「咱倆打賭,蒲紹能在那兒傻愣著多久。」
  「……那,屬下賭一百文,一刻。」
  「只要我不下去,他就一直在那兒戳著。我賭一百兩。」
  十五是真心想贏這筆銀子,但是一來不想讓蒲紹站得太久,二來某些人藉口怕高一直賴在他身上,很熱的!
  
  慶南王淡定的抖了抖衣衫,恢復王爺應該有的傲慢嘴臉:「什麼事?」
  蒲紹行禮:「為何您要親……咳咳,屬下是來詢問大約要預備多少空鋪?」
  「現在還有幾張?」
  「回王爺,三張空鋪。」
  榮敏稍微盤算了一下:「不夠。你現在去告訴總管,往西擴一個院子,蓋十間屋。標準就按照侍衛院來,多多種些果樹花草。」
  有了王爺的話蒲紹心裡就有譜了。十間侍衛房,按慣例是一間屋三張床,也就是最少要來二十個侍衛。屋子不能全住著人,自然要留有雜物間,被鋪間,兵器房等等的。
  十五等蒲紹領命去了,好奇的問:「怎的要來這麼多人麼?」
  榮敏頓時又變成個得意洋洋的小人嘴臉:「這是給璇璣營的人預備的,笨!」
  拉著十五挨著他坐下,「等你們的人都找回來了,你就搬過去跟兄弟們同住。我知你心裡很看重他們,放心,有我在,以後璇璣營的人再不用受苦。」
  
  說不感動是假的。可是十五覺得心裡一直懸著,想了又想,還是說:「王爺,我們不一定會一直住在王府。李大人如果有命令……」
  「我知道。」榮敏輕蔑的挑起眉毛:「李贊肯定還要用到你們。」
  十五默不作聲。
  他覺得慶南王真的對他們很好。這種時候肯收留璇璣營的人,一旦被發現,即便他身份尊貴也免不了被重罰,甚至丟了藩地……
  「想什麼呢?」
  旋身站起,單膝跪地,十五羞愧的連頭都抬不起來:「王爺,其實……屬下一直在利用您,利用王府。您對璇璣營有大恩,但我們、我們……」我們只能給你帶來滅頂之災!
  「你們個屁!」堂堂慶南王出口成髒,「我這麼做又不是衝著李讚的面子,都是因為……」不對,這話還不能說。
  剛才聽了那一口一個「我們」由心底躥起的無名火頓時偃旗息鼓。
  這傢伙的脾氣是不愛欠別人的。
  榮敏向後靠在藤榻中眯著眼看十五的發心,「本王是與李贊有交易,我收留你和初八是他信裡懇求的,收留其它的人以後也是為了跟二皇子買個好兒。你們這些人個個都是庚王費勁心血選拔出的精英,有你們在,我也安生……」
  忍著想摸摸他發心的躁動,「我這個從小就被刺殺得丟了魂的,正是希望有你們這些人護著才好。」
  榮敏做了個鬼臉。
  這種假話歷來是應付別人用的,說給十五聽簡直就是把他一顆真心踩在腳下。他心裡明明沒有顧忌什麼李贊啊二皇子啊,他就是想十五開心才這麼做的!
  慶南王很委屈,於是他衝動了。
  一把拉起十五抱緊:「騙你的。我喜歡你……」
  
  十五想了想,推開榮敏:「因為喜歡我,所以收留璇璣營?」
  「對!」
  「一丁點都沒想過我們在的話您的王府會變成銅牆鐵壁?」
  「……想過一點兒。」
  十五滿意的點點頭,「其實我也挺喜歡您的。」
  榮敏大喜過望,人都要飛起來了,「真的麼?」
  「真的,至少您跟我說實話。」
  
  榮敏不傻,他才不會繼續問「你有多喜歡我啊?」,蔡先生說的好,越是遇到喜歡的人就越要動腦子。
  「尤其是璇璣營的人身份特殊,您即使說動了十五,到時候庚王一聲令下,他也為難。」
  「那本王該如何做呢?」
  「只要庚王那邊沒動靜,您且先與十五好好相處。多留心他喜歡什麼,看重什麼,爭取在庚王準備再有動作之前把十五的心拿下,然後麼……」
  蔡先生搖著扇子微笑:「等大事定了,璇璣營也不再如此見不得光時,您出了這麼大的力,跟庚王要個人,他沒道理不給,也不能不給。」
  「我就擔心李贊會給十五派些危險的差事。」這傢伙,是個不要命的,尤其還有他那些兄弟的血仇未報。
  蔡廷聽了也為難。十五是個刺客,所做差事必然都是凶險多多。
  榮敏煩躁的翻動著桌案上的信箋文卷,隨手打開了一封還沒來得及銷毀的二皇子密信,突然大笑起來:「有了!」
  
  初一一路風塵僕僕。
  這次他南下不僅僅是要去找十五,還要將一路的暗哨撤的撤,消的消。
  李大人說,皇上雖很有可能最後接手璇璣營變更為直隸於他的添翼所,但這之前,憑皇帝的性格,必然要剷除「一部分」不聽話的。
  一部分……自從李大人出事到現在,已經陸續收到三處暗哨傳來的消息,有內鬼。
  不得不承認,太子一黨中確有能人,而且似乎對璇璣營頗為瞭解。當然,因為李大人一向小心謹慎,即使是璇璣營的刺客,如他,如十五也不可能知道全局。
  所以這些內鬼也不過是小打小鬧。
  所謂撤了暗哨,自然是讓他們分散隱蔽,所謂「消」……
  初一抽回鋼刺,只看了一眼這個被他一擊斃命的人脖頸上一個突兀而猙獰的血洞,冷漠的轉頭而去。
  出賣璇璣營的人,不得好死!
  
  一路行來,他的鋼刺出手的次數多得讓他心驚。樹倒猢猻散,鳥盡走狗烹……這些叛徒!
  初一已經殺紅了眼。初六,十七,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九,每一個在他眼前死去的人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那天三十兒來找他,即使剛剛受過重創,依然挺著與他同去跟二皇子接頭。三十兒後來被他留在二皇子府上,他自己回到營裡,默默的拿出一盒江米條。
  有長有短,刻意挑了五根長的……
  【今天我請客,一人一個啊,有幾個長的,看誰手氣好!】
  他強擠出來的笑容,看著營裡那些不知情的人湊過來拿。如果當時剩給他的是一根長的,也許他就不用忍受現在這般的心痛了吧?
  【初六你突圍東邊,十七突圍西側,二十一和二十二一南一北,二十九,你準備偷襲太子!其他人聽我命令,跟我走!】
  初一用雙手摀住臉默默的縮在破廟的一角。沒人知道,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這五個兄弟,被他親手送上了路……
  
  當慶南王見到突然從房樑上翻下來的人,並且聽他自報璇璣營初一時,特別想一刀捅死他。
  這不就是之前來過的那個號稱庚王府管事的傢伙麼?哼!
  初一靜靜的看著慶南王:「在下需要十五的協助。」
  「十五死了。」
  「王爺,在下不是要帶十五走,只是需要他協助在下處理一些周邊的小事兒。」
  榮敏冷笑:「小事兒?你們璇璣營的人會幹小事兒麼?」
  初一默默的垂下頭:「璇璣營已經……不存在了。」
  「少跟我裝可憐!你不是初一麼?不是最厲害的麼?那個初八都比你歡實,當我不知道你們這些人最會演戲呢!也罷,十五畢竟是你們的人,本王不攔著,周邊是吧?限你十天後把十五給我原封不動的帶回來!有危險你上,讓他後頭躲著。」
  初一愣住了,這個慶南王……
  「不然我就剝了你的皮,剁了你的肉,包成包子丟出去喂狗!」
  初一靜靜的微笑了:「遵命。」
  
  十五以為自己眼花了,他看到了一個穿著王府侍衛服的初一。
  瘦了,似乎眉眼間與從前有些不同,但那個斯斯文文的笑容不會變。
  「剿滅叛徒,找回分散的人。」
  「是!」
  在王府養出的散漫和懶惰瞬間離去,十五,還是璇璣營的刺客。
  也許心底有了那麼一點點柔軟的地方,珍藏起一個人影,但他的身份,還是璇璣營十五!
  



43、第四十三章


  「小二,弄兩個小菜來,再給上十個饅頭。」
  「好嘞~~客官您稍候。」
  十五靜靜的坐在初一對面,默默的吃了兩個饅頭。
  這裡是璇璣營南域去云城段的暗哨之一,但初一既沒有對暗號也沒有表示身份,也就是說這是要剷除的對象之一。可現在是白天,按照他們的習慣是鮮少在白日裡動手的。
  初一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點了三個原點兒。
  十五看了一眼,微不可見的點點頭。這就是此處暗哨的人員分佈,一共三人,前頭兩個,後院一個。
  初一又伸出手指把其中兩個水點兒一抹——他對付前頭的。
  十五飛快的瞄了一眼,立刻起身:「小二,茅房在何處?」
  店小二慇勤的指了指後院:「客官別見怪,咱這是小店面,簡陋了點您將就著用。」
  十五憨憨的笑道:「有勞小哥。」一挑門簾轉身走了出去。
  
  一名壯實漢子正埋頭劈柴,十五沒有放輕腳步,反而故意裝出尋常人的樣子東張西望:「這位大哥,茅房……」
  那漢子頭也沒抬,比了比:「那邊。」
  當匕首刺進他的脖子時,一隻手緊緊的摀住了他的嘴。但他畢竟不是普通人,十五握緊匕首的手向內捲動。
  「呵~~呃!」
  出賣璇璣營的人當如此下場!十五雖然一直厭惡刀子捅進人皮肉的那種感覺,但他這次沒有帶慣常用的鋼索。
  初一一路刺殺有二十人之眾,如果不斬草除根,璇璣營早晚會被徹底剿滅!是誰?這麼瞭解營裡的暗哨排布?這一招太陰險了!
  雖然當時跑出來不少人,可又有多少因為聯絡了暗哨而被捉回去的?可惡!
  被扼住的漢子已經癱軟,十五任由他跌在地上,當胸又補上一刀。
  多奇怪的感覺。這人活著的時候也許正面硬拚他還未見得是他的對手,這皮囊包裹著的筋肉骨頭可以打斷他的肋骨,可以拿起兵器與他搏鬥,但……當匕首刺破這層肉皮時,感覺就像捅進了一塊鹹豬油,滑膩膩的,沒有阻礙的,奪取這條命!
  最危險也最脆弱的東西,人……
  
  十五敏銳的聽到一聲細微的悶響,而後隔了一層布簾的前堂歸於平靜。除了他們之外的兩桌客人什麼都沒發現,初一,已經得手了。
  甩掉匕首上的血珠,收回。十五又掛起憨憨的嘴臉走出去,在他身後合攏的門簾,擋住了死不瞑目的叛徒。
  初一摸出幾十文錢放在桌上,喊了一聲,「小二,結賬。」
  十五嘴邊浮起一絲報復的冷笑。小二?屍體來收錢麼?
  
  兩人剷除了這一處暗哨後,走到不遠處小樹林中牽來慶南王贈予的馬匹。
  十五翻身而上,「你怎麼知道這三個人叛了?」
  「李大人有密信,凡是沒倒戈的暗哨都知道在門口掛上一串紅辣椒,在辣椒串下面還得墜著兩頭蒜。」
  「大人已經摸清楚內鬼了?」
  「自然。」
  「誰?」
  初一看了一眼十五,「莊子裡的人。」
  莊子。養育了所有璇璣營探子和刺客的地方,他們的童年和少年時期都在那兒渡過。裡頭有師傅,有先生,有面冷心好的大嬸。
  「咱們全暴露了麼?」
  初一淡淡一笑:「你以為從莊子裡出來的全進了璇璣營?十個有九個被派到各處暗哨,剩下那一個才有資格進來。」
  十五以前真的不知道。他們都是單獨被帶進庚王府的,他還記得第一次走那條二叔看守的小暗道時,自己心裡的那份緊張和激動。
  璇璣營,人人知其名,但見過的人都會死的神秘刺客營。這,是他小時候聽年長的師兄說的,等他來了才發現,其實很可能人人都見過璇璣營的人,但你肯定認不出來就是了。
  也許,就是和你擦身而過的某個菜販子,也許,就是每天替你端茶送水的小廝,更也許,是你的救命恩人……
  雖然好奇,但十五不會問初一到底是誰。這個出賣了璇璣營的人,必然輩分不低!
  不該問的不問,能告訴他的,初一肯定早就說了。
  十五一夾馬腹跟上,初一的背影很直,肩膀還是那麼寬,可是看起來卻是隨時會倒下的樣子。
  
  從南域到云城,一共有三個暗哨,云城內還有一個卻是因為之前他那次和郭彥丹的衝突暫時隱藏了起來。
  夜宿客棧。
  「云城裡的怎麼判斷?」
  初一搖搖頭,斯文的臉上一雙眼閃閃發光:「咱們這次的目標是郭彥丹。」
  「他?」
  「二叔也逃出來了。」初一用匕首挑了挑跳動的蠟燭捻子,「但是二叔受了重傷。雙臂的骨頭都讓人擊碎……」牙齒還被生生拔下來,初一隱下不提,「這個行刑者,就是郭彥丹的堂兄郭彥慈。」
  十五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二叔受的罪絕對不止說出來這一項。如果他們想讓二叔招供,必然無所不用其極。
  陰影中,按在膝蓋上的手緊緊的攥住衣衫下襬,片刻後又放開。
  「睡吧。」初一需要休息。
  
  兩人並排靜靜的躺在床上。過了許久,十五翻身抱住初一,拍撫著他的後背:「我不在,就你一個人撐著……」
  初一的氣息由平穩變得雜亂。緩緩伸手反抱住十五,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腦海中是那一場刀光劍影,是那一次鋪天蓋地的箭雨,是那五個犧牲了的兄弟的樣子……
  十五感覺到脖子被熱乎乎的眼淚浸濕,有一滴滑進他的衣領時,已經涼了。
  初一把頭深深的埋進十五的頸窩,無聲的任由淚水流淌。顫抖的肩膀被十五摟著,他也狠狠的抱住十五的腰,彷彿生怕這個好兄弟也像其他人那樣離他而去,死得不明不白。
  兄弟的懷抱溫暖又可靠,那隻拍在他後背的手瓦解了一直鎖在他身上的桎梏。不再壓抑,就讓他痛快的哭一次吧!
  他聽到自己的嗚咽,聽到十五一直輕輕的跟他說:「沒事了,有我呢。」
  十五一直在南域,真好,真好。
  自從事發,這是初一第一次能安穩的睡著。雖然他仍舊沒有說出隱藏在心底的秘密,但能和兄弟在一起,能看到他活著,有人對他好,他就很滿足了。
  
  假鬍子,假眉毛。十五搖身一變,照著賀云天的樣子貼出副苦哈哈的八字眉,照著記憶中王府某個謀士的樣子貼了個山羊鬍。
  云城郭家人多勢眾,他畢竟來過,雖然被家丁侍衛認出的幾率很小,但一切小心為上。
  這次的目標是郭彥丹,這讓十五燃起了許久未曾有過的激情。
  殺人的激情。
  
  郭彥丹身邊有個擅長毒藥的女人叫邱遙。
  初一聽了沉思片刻:「迷障?」
  營裡的毒藥師傅曾經說過,云城迷障赫赫有名,獨步江湖。想不到郭氏身為一介商人竟能招攬到懂得使迷障的人?
  「是。」十五憑著腦中的記憶畫出一份粗略的郭府地圖,「我上次沒能窺見郭府全貌,這一邊是我走過的路線,郭彥丹的屋子周圍應該有邱遙布下的迷障。」
  初一冷笑:「是啊,想他們姓郭的在云城作惡多端,如果沒有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光是夕醉樓就早早下手了。府裡的人應該有定時服用解藥,所以他們不會中了迷障……」
  「依我看去郭府動手事倍功半,不可行。」
  初一微皺眉頭,想了想說:「這家人恐怕跟江湖中人有往來。」
  十五點頭:「郭彥丹本身的功夫就很好,硬拚,咱倆未見得能打過他一個,更不用提他身邊還有侍衛。上次我中了他一箭,三箭齊發還能有這種準頭和力道的,讓我想起一個人。」
  初一略一思索:「你是說秋素?」
  擅弓的一位江湖高人,脾氣相當古怪。在他還沒退隱時,據說有個好事兒的給他起了個「神弓」的綽號,結果被亂箭射成篩子。
  
  目前的情況多少有些棘手。
  他們璇璣營是官家的刺客,歷來與江湖中人沒打過交道,雖然聽說過一些江湖傳聞,但他們的差事從來與這些人沒有衝突,更沒有交集。
  以前自然不怕這等草莽,但現在璇璣營已散,孤立無援,更有太子一黨虎視眈眈。
  初一忽然輕嘆一聲:「再兩日就是霜降節了啊……」
  十五看了他一眼,靜靜的微笑了:「霜降節是好日子。」
  
  霜降節對於云城地域的人是個大節日,據說在很久以前云城飽受外族入侵,有一位英雄率領著大家反抗,最後在霜降那一天的決戰中不幸戰死。
  所以每年云城的霜降節都非常隆重,市民們湧上街頭載歌載舞不說,還有夜晚的煙花慶祝和祭祀。而郭氏,更是每年都要在這一天大擺流水席,請全城的人喝酒吃肉。
  初一和十五換了云城百姓慣常的服飾混跡在人群。
  由坊間探聽來的消息說今晚的煙火都是由郭家出資的,「那煙花的炮筒足有一人抱,聽說還是從奉州最有名的煙花作坊訂購的。兩位可要早早去巧娘河畔佔好位置,還要小心被擠下水,年年都有掉下去的。」
  十五和初一對視一眼,齊齊拱手寫過這位和善的大嬸。
  他們要的就是熱鬧!
  
  準備好了要用的暗器和逃生用的飛索,兩個刺客靜靜的在客棧中調息打坐。
  天色終於黑了下來,祭奠英雄魂的儀式已過,長長的流水席也撤下,郭家人觀看煙花的高台旁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市民。
  十五像條魚兒一般在擁擠的人群中湊到離高台十步遠的地方。他旁邊就是供郭家人上下的木梯和通道,有侍衛守著,還有家丁攔著興奮的民眾。
  等了不到一刻,郭家的轎子終於到了。
  先是三五個半大小子的公子哥兒們,一個個錦衣華服,神色傲慢的登上大大的木台。而後是以薄紗遮了頭的妻妾們,雖然看不真切面容,但人人都是身姿窈窕嫵媚。
  等這些人都在高台上坐定喝過第一盞茶,郭氏當家的才乘著一頂超了規格的大轎姍姍來遲。郭彥丹也到了,不乘轎,騎一匹高頭大馬。猛看去,確實可稱之為丰神俊朗。
  人群中許多少女都發出陣陣讚歎。
  十五一直繃緊的神經有一瞬間走神:嘁,郭彥丹比起慶南王可差得遠了。無論是俊美程度還是人品,簡直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兒!王爺的眉毛眼睛鼻子嘴,沒有一處長得不好的~
  驚覺扯遠了,速速回神。
  
  興許是郭氏剛剛失去了云城知事這個大後台,想要趕在新知事上任前拉攏人氣?據說今年的煙花比往年要闊氣的多,燃放時間幾乎是從前一倍有餘。
  十五藉著一次又一次煙花升空照亮地面的機會,仔細觀察了一番郭彥丹的隨行侍衛,除了明處的,暗處還有十多人。這人果然怕死!
  然而變故突生,一名小廝上台在郭彥丹耳邊說了些什麼之後,他立刻起身與郭父行禮,看樣子竟是要提前退走?
  初五來不及通知埋伏在路上的初一,自己獨自擠過人群尾隨在眾侍衛身後。所幸四周嘈雜混亂,即便離得近了也不容易被發現。
  然而……一旦郭彥丹上馬離去,他和初一再想動手也是難了!
  
  【這次出去你給我小心點兒!別那個初一叫你幹嘛你就干嘛。遇到危險就跑,留得青山在,大不了我想辦法再幫你把差事辦了就是。】
  
  刻意壓下浮上心頭的慶南王囑託,趁著夜空中綻放一朵明亮的煙花,十五甩出他與初一聯絡的火箭,同時迅捷的藉著街市牆邊的陰影趕超至郭彥丹馬隊之前。
  遠離的高台處有燈火隱隱的光,十五將馬背上郭彥丹的身影看在眼裡,手中三把飛刀。
  又一次煙花騰空。
  郭彥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街巷中的十五。
  勒馬,仰頭大笑:「你還敢回來!」
  回答他的是十五的飛刀。
  侍衛們迅速圍上,十五注意到還有三個繞行的,這是要包抄!
  「拿弓來!」
  十五手中已扣了若干枚小小的火丸。這是初一此次帶來的新物件兒,擲出去只要碰到東西就會炸開,雖不能取人性命但足以傷其皮肉。
  這,就夠了!
  
  郭彥丹搭弓,此時已有好幾名侍衛被火丸擊中頭臉,抱著腦袋滾倒在地。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哀嚎讓郭彥丹恨不得一箭將這個璇璣營的刺客拿下!
  該死的,上次就讓他跑了!這次拿到他,我可要好好玩一玩,聽說男人也是很有意思的!
  弓滿,冷笑,「嘣!」
  十五靈敏一躍,避開飛來箭矢,腳下不停繼續再躍。
  藉著街市中的各色小店,躥上躍下。
  郭彥丹三箭放空,怒極!
  棄弓抽出長劍,「閃開!今日本公子要親自擒住這廝!」
  數枚火丸凌空而來。適才見過這東西打在人身上就會爆開,郭彥丹也不硬拚,騰空後翻,下馬,長劍一振……
  一把匕首由他後背無聲刺入。
  十五再出手四枚火丸,他看到郭彥丹僵直的身形,也看到初一那雙冷漠的眼。
  得手了!撤!
  然而破空之聲又至!
  「什麼人敢暗算我的徒兒?!」
  秋素!
  



44、第四十四章


  十五單手撐住房簷借力空翻,堪堪躲過秋素凌厲的第一箭。
  「將!」
  這是璇璣營的暗號,誰喊「將」誰就是斷後的,讓其他人速速撤離不得耽擱。
  十五絕對不能讓初一留下。營裡的事,李大人,兄弟們……都指望他從中接洽安置。
  郭彥丹撲倒在地,四周不見初一蹤影,他必然已經隱蔽起來。
  十五心中有數,他還有十一枚火丸,十七柄飛刀,應該可以拖住。此時最要緊的便是將人引開好讓初一有機會遁逃。
  轉身沒入來時就勘察好的小巷,猛衝兩步一蹬牆面躥上房頂,伏下。
  然而氣都沒喘上一口,就聽身後不遠方有嗤笑聲:「璇璣營,不過如此。」
  這秋素好輕功!
  破空之聲再起,十五接連翻滾數圈卻被最後一箭釘住衣角。就是這一瞬的停滯,他眼中看到的是三支閃著寒光的箭頭向他射來……
  「叮叮叮!」
  就在這生死時刻,三箭全被斜裡飛來的暗器打偏。
  「秋素你個老不死的,當年說好了退隱,現下又跑出來蹦跶?」
  五叔?!
  「他是皮癢了,欠拾掇。」
  二叔?!
  
  十五抬頭去看,只見三個房頂上分別站著三個老頭兒,一個白鬚飄飄身著白緞子長衫的必然就是秋素了。
  二叔冷笑:「我老頭子骨頭還沒好利索就能打掉你的箭,可見你這些年荒廢了不少。」
  五叔哂笑:「他這慫包最怕的是老初一,可惜那傢伙上了年紀腿腳慢。勞煩神弓大俠稍等,老初一說他聽聞您在云城出沒,怎的也要來再聚江湖~」
  十五眼見秋素被兩位前輩拖住,立刻悄悄的拔掉了勾住衣衫的箭頭。
  街市上有火把光影,他得再看看郭彥丹死沒死透。
  
  一個女人坐在馬車裡,抱著郭彥丹枕在她膝上的頭嚶嚶哭啼,心疼的看一眼他後背上那一片殷紅血漬。
  「公子,你可千萬挺住了,咱們回家……」
  女子話還沒說話就軟綿綿的倒在一旁。
  十五瞄一眼初一刺傷郭彥丹的位置,果然偏了。八成是當時情況緊急失了准頭,要不就是這姓郭的心眼兒長得偏。
  難道雜碎都是歪心眼子的?
  
  郭家人已經得到郭彥丹遭遇刺客受傷的消息。
  此時郭府大門外聚集了黑壓壓一群人。族中之人對這位陰狠狡詐的下一任家主不管心裡怎麼想的,面兒上總得做足了功夫才是。
  去接人的車馬隊終於歸來,郭父立刻吩咐道:「快,仔細些把二公子抬出來!」
  可惜,車廂中除了一個暈倒的郭彥丹最喜愛的侍妾,就只有他的屍體。
  「兒啊~~~」
  「哎呀,二公子!」
  十五隱在牆角看著這一幕唇邊浮起一絲冷笑,不再耽擱,悄然遁走。
  
  這次雖是出了人命,但云城目前的代管知事早就因為上次的事與郭氏一族劃清界限。雖然之前因為郭家的賬冊做得仔細並未查出什麼不妥,但前任知事汪慎的巨額銀錢來路不明,心裡有數的都知道,上頭早晚得懲治郭家人。
  是以,即便今夜死了人,府衙卻並未有多大動靜。任由郭氏派來的人費盡口舌,一律被當值的師爺擋了,只說一切必將秉公處理,請郭老爺放心。
  說是這麼說,也不過派出去值夜的兩隊衙役應個景兒,懶懶散散的在街巷中晃蕩:「捉刺客啊!捉刺客!」
  這麼喊還捉什麼刺客?!真有刺客也聽見動靜逃跑了!
  郭家的人氣得捶胸頓足,卻是再無它法。
  而此事在云城百姓中一夕傳開,非但沒人驚慌,反而都說:「所謂人作惡,天在看。不知那位路過的大俠除了咱云城一害,快哉快哉!」這是後話了。
  
  當夜,十五順利的翻出城牆,在之前與初一約定的小樹林碰頭。
  他到的時候,二叔和五叔也是前腳才到。一時間璇璣營老一輩的和小一輩的四位刺客相聚,皆是激動萬分。
  五叔拉著十五道:「剛才聽小初一說營裡出了內鬼,還好我許久未曾出南域去聯絡暗哨。到奉州時便留了個心眼兒,幾番查探後發現有兩家暗哨不對頭。」
  初一呼出一口氣:「幸虧五叔機警,非但沒讓暗哨察覺,還碰巧遇見了落跑的十三和二十。」
  「那他們倆人呢?」十五左右張望了一下,「在下一站接應麼?」
  五叔擺了擺手道:「遇見他們時聽說初二隱在奉州城內,老兄弟還受了重傷,於是我便叫他們一路晝伏夜行趕去慶南王府,自己去尋這老傢伙。」
  旁邊的二叔咳嗽著,「原本這兩個小子是陪我同行的,但到湛州時我染了風寒……咳咳!」
  十五趕忙拍撫著老人的後背,初一則搭手切脈。
  「這裡不宜久留,咱們且先上路。我和初一有馬匹留在不遠處的農莊,咱們兩人一乘,先回王府再說。」
  
  十五原打算在第二日雇一艘船,這樣兩位前輩就不用忍受騎馬顛簸之苦。但五叔堅決不同意:「我和初二是沿著你們倆一路滅掉的暗哨摸過來的,我們能來,別人也能。一旦上了船,萬一被人發現,縱使想跑都沒路可走。」
  沒有退路,是刺客大忌。
  十五隻得於第二日扮做牲口販子,在出云城後第一大鎮買了兩匹馬給二位前輩騎用。
  「小子現在出手很闊綽啊!」二叔雖然身上有傷,精神頭卻是相當不錯的。竟然比在璇璣營時開朗許多……
  途中休息時,十五問起在與秋素對決時他們提到的老初一:「前輩身在何方?」
  五叔苦笑:「入土了。他倒是安生,早早就交了差。可惜啊~」
  二叔到是頗看得開:「咱們這一代就剩你我這兩個苦命的還得扛到現在。不過小初一很好,是個有擔當的,老傢伙要是還活著,看到他的接班人也會很欣慰。」
  初一聞言只是垂頭不語。
  璇璣營雖然不分主次,但有幾個番號還是略有不同的。比如初一,一旦主事大人不在,就是他負責調派人員,安排差事。比如十五,頂尖的刺客才有資格用這個名字……
  「您們除掉那個秋素了麼?」
  二叔搖頭:「只是嚇跑而已。我和初五不過是虛晃一槍,好在秋素不知道老初一已經死了,他真正怕的人是他。」
  十五支楞著耳朵還以為二叔會順口說說這個他們年輕時的恩怨傳奇,結果老頭兒很不給面子的掐斷了話頭。
  
  這四人雖是人多容易引起注目,但五叔對南域地界實在是摸透了一草一木。帶著他們走小路,繞丘陵,路程長了些卻是安全無憂。
  如此四日終於回到王府。
  大總管看見人回來了,掄起一雙老腿嗖嗖的跑向後院稟告王爺,愣是把十五等人曬在門口大眼瞪小眼。
  伺候在門上的小廝笑逐顏開:「十五哥,您總算回來了,您這要是再不回來,王爺都快把王府拆了。」
  「啊?拆?」
  旁邊一個侍衛揮手趕開那小廝:「這位是伍伯的弟弟麼?趕緊後頭休息休息吧,我叫人給你們準備些飯菜?」
  真的餓了……
  十五摸了摸肚子。這些天一直沒吃到合口的東西,他早就被慶南王養刁了胃口。
  「那勞煩兄弟讓後廚給炒幾個小菜,最好有筍絲肉和紅燒獅子頭。」
  侍衛拍著胸脯保證:「行!你們趕緊後頭去擦洗擦洗,瞧這一臉的灰塵。」
  十五就像在自己家一樣,大喇喇的領著三人向他的小院子走去,「初八也在,想必十三和二十他們正和他在一處。我那小院子清靜,呃……就是東屋裡有個酸劍客。」
  二叔一雙眼睛沒閒著,按照刺客的習慣,一路走一路觀察這慶南王府。哪裡可以逃跑,哪裡可以偷聽,哪裡可以翻牆,哪裡可以偷吃的……
  猛然想起大可不必如此,這裡既然能收留他們就已然是璇璣營另一處落腳根據地。老頭展開舒心的笑容說:「你在這兒混得不錯,竟然還可以自己點菜吃?」
  十五傻呵呵的笑,「是,王爺對我很好……」
  
  「總算回來了!」
  人就是不禁念叨,說誰誰就到。
  離得老遠老初二就看到一名錦衣青年大步流星的往這邊走,還有二十來步時甚至跑了起來,而後……竟然一把抱住十五,重重的親了兩口!!
  二叔驚悚了,看看身邊的老初五,結果這廝一臉淡定,習以為常。
  
  「回來就好!快讓我看看,受傷沒有?你們走了第二天賀云天就追過去,說是怎不提前告訴他,同去也可幫襯上一把。我也後悔呢,怎的就忘了這廝?」
  十五萬萬沒想到慶南王會當著眾人的面親他,一時間臉紅得堪比熟透的番柿。
  「王爺,你看!大雁!」
  榮敏:「……又來這一招!」知道他是害羞了,但總歸不甘心。
  自十五走了,他的心時時刻刻都懸著,很怕這傢伙再出點什麼事兒。因為他太明白這人絕非貪生怕死之輩,那會兒僅僅是遵從李讚的命令保護他,就肯連命都不要!此番前去云城,又背負了兄弟的血仇……
  一想到十五可能在刀光劍影中危機重重,榮敏就恨不得追去。但他也明白自己這一動只會給十五添麻煩,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狗皇帝正巴不得他犯點什麼錯呢!
  
  就這麼握著十五的手直直的盯看,似乎怎麼看也看不夠。
  忍不住抬手撫摸這傢伙的眉毛眼角,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忍不住想痛快的再親一親,可是十五神色間明顯的疲憊讓榮敏按下所有衝動。
  「去休息一會兒吧,泡個澡解解乏,我叫人給你們準備飯食。」
  十五微微一笑,「王爺,屬下想吃好的……」
  這還是他的寶貝刺客頭一次主動提要求!
  榮敏喜得心花怒放,挽住十五的手就走,嘴裡一連聲的吩咐下去:「來人,告訴後廚,要蹄筋燒海參,豉汁蒸排骨,各色燒臘,還有……」
  「還有筍絲肉和獅子頭!」十五生怕王爺給忘了,高聲叫道。
  二叔徹底絕望了,璇璣營的頭號刺客竟然是個吃貨!這讓他情何以堪?
  
  洗了澡,換過乾淨衣衫,一路的疲憊瞬間消去大半。
  十五的動作是最快的,主要是他餓了,外屋飄進來陣陣飯菜香,簡直讓蹲在澡盆裡的刺客甲口水橫飛。
  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前,初八,十三和二十也上桌陪著。雖然一時吃不到口裡,但聞聞味兒也行啊!
  趁著這功夫,十五將他們在云城怎麼刺殺郭彥丹,怎麼滅了幾處倒戈的暗哨,怎麼遇見二叔等人說與他們聽。
  初八皺著眉毛:「下次一定要帶我同去。你身上有傷,這次初一就不應該叫你,我一個全乎人,有使不完的力氣卻蹲在王府里長毛,沒道理!」
  「帶你去這次就都得死在云城!」
  初一也是沐浴完畢換了新衫子,整個人都透出一股乾淨儒雅的氣質。但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可就沒那麼「儒雅」了。
  「你進營裡的時間短,與我配合起來必然吃力。別聽十五說得輕鬆,你可知裡頭多少變故?如果最後不是十五靈機一動在我們之前選好逃逸的街巷中故意暴露自己引起混亂,你以為郭彥丹這種本身功夫就相當不錯的人我能那麼容易就刺殺成功麼?」
  十五小聲補充道:「其實你失手了,我又回去補了一刀才弄死。」
  初一淡定的點頭:「原來如此。」轉頭又跟初八說:「如果是你,你能想到我會失手麼?你會回去補這一刀麼?」
  初八傻眼了,「呃……我想不到你也會有失手的時候……」
  初一正色道:「馬失前蹄也是正常。」
  桌上三個刺客不約而同的斜目看初一的手……
  
  兩位前輩稍候也來了,七個璇璣營的刺客一同埋頭大吃。
  十三中途與初八搶一塊燒蹄膀失敗,初一試圖與十五搶筍絲肉,結果這回到王府就囂張起來的傢伙泰然的吩咐小廝:「再來一盤。」
  二叔等小廝退下立刻掄起筷子敲了一下十五的頭:「王爺給一分臉你就使出三分顏色?沒規矩!」
  初八嚥下燉的滑溜溜軟糯糯的蹄筋,「王爺可喜歡十五哥了,慢說是要幾盤菜,就是要金山銀山也是樂不得的奉上。」
  不提還好,一提二叔就想起剛才那驚世駭俗的「男男亂親圖」。雖然貴族商賈之間流行與男子相好,養幾個俊俏的公子,又或是彼此之間曖昧不清都是常見。但十五是刺客,那一位是藩王,地位相差甚多……
  初八話一出口窺見初一的臉色就知自己說了不該說的,立馬亡羊補牢:「二叔,十五哥也是為了營裡。這慶南王說只要十五哥肯與他親親,他就收留所有營裡的兄弟們。」
  初一真恨不得掐死初八。不會說話就閉嘴,誰也沒把你當啞巴!這麼一說便活活糟蹋了慶南王對十五的一片真心,如果二叔和五叔端起長輩架子訓斥乃至責罰十五,他即使有李大人賜予的令牌也保護不得。
  二叔果然衝著十五發火兒:「咱們是刺客,不是奴才!你的骨氣何在?璇璣營就教出來你這麼個懂得用歪門邪道取悅主子的廢材麼?!滾到院子裡去!璇璣營是不在了,但只要我活著一天,規矩還在!」
  說著就站起身解下系在腰間的軟皮鞭。
  十五放下碗筷也站了起來,「二叔,我沒有用歪門邪道取悅慶南王,我是真心喜歡他的。」
  「你還來跟我狡辯!」
  「沒有狡辯,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的人我也犯不著替他挨一頓鞭子!」說罷自己推開門走到院中,脫去外衫中衣背對眾人:「二叔請!」
  
  老初二聽了他的話反而愣住了。
  五叔敲了敲煙袋鍋,一拉他的袖子:「你啊,暴脾氣跟從前一樣,竟一點兒長進都沒有。十五和慶南王確實是兩情相悅,絕非你想的那般齷齪。」
  手上一使巧勁兒,生生把老初二又按在凳子上,伏在他耳邊說:「十五兩次救了慶南王的命,這小王爺心裡早把他當祖宗一樣供著。對這孩子真真是花盡心思,一味的好。你不信的話且去輕輕的抽他幾鞭子,不片刻王爺就得過來。剛才你一發火伺候在旁邊的小廝就溜了,必然是去給王爺報信兒。」
  老初二深知這麼多年的兄弟絕對不會扯謊騙他,剛才他也不過是恨十五不爭氣。這麼有天賦的刺客,竟然委身他人身下?也是怕慶南王玩弄十五,平白的孩子受了騙。
  「他們……有沒有?」
  老初五噴笑:「兩個未經人事的,還不懂得呢!」
  「咦?十五不懂是正常,慶南王也這麼……單純?」
  初一是什麼耳力?當然聽得一清二楚,此時微微一笑:「二叔確實急了些,您不妨按五叔說的試試,此王爺非彼王爺,很有意思。」
  有意思個屁!
  老初二覺得腦袋裡亂鬨哄的。李大人也喜好俊俏男子,但落在大人手裡的玩物們沒一個有好下場。十五是他親自從莊子上挑來,親自培養。要說璇璣營這一代的孩子裡,也就初一和十五是他最上心最喜愛的。
  不過試試也無妨,正好親眼瞧瞧這慶南王有多寶貝十五!
  只不過……如果初五和初一說的是真的,那王爺怒極會不會一刀砍了他?
  
  就在二叔還猶猶豫豫時,榮敏已經趕過來了。
  一進院門就看到十五光著上身站在院子裡,那個才被接回來的老頭兒手握皮鞭坐在飯桌旁!
  慶南王心頭一把怒火狂燒,「來人!把這老不死的拖下去砍了!」
  「王爺,二叔沒打我,他是給我驗傷呢。」
  其實十五等了半天不見鞭子抽過來,又聽到身後有嘀嘀咕咕,就猜到必然是五叔在勸解。剛感慨估計今天這一頓鞭子是躲過去了,沒成想榮敏就來了。
  「不用你給我說好話!」
  老初二拎著鞭子走出來,盯了慶南王片刻,「你中意他?」
  榮敏眼睛一眯:「哪兒來的老雜碎敢質問本王?!蒲紹,亂箭射死他!」說著便將十五一把抓過來掩在身後,手上不停,解開自己的外袍給他披著。
  老初二目瞪口呆,璇璣營眾人也趕出來齊齊衝榮敏行禮,初一滿面微笑:「王爺,這是璇璣營長輩怕您欺負十五,稍作試探而已。」
  老初五也勸道:「是是,王爺息怒。」
  榮敏眼睛一轉,扭頭沖十五說:「看見了吧,璇璣營的人哪兒有我對你好?以後不理他們,安心跟著我吧~」
  
  初二人老成精,一聽這話立刻明白自己中意的小徒弟還沒答應慶南王。
  感慨,十五平日裡看著直率,想不到鬼心眼子還是有點兒的。這般吊著王爺的胃口很好,吃不到才是香餑餑~
  初一和五叔看到老初二眉眼一動就知他心中所想,三人眼神互相一串,同時靜靜的微笑了……
  榮敏背對著他們看不到,十五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一時間頭皮發麻,為何有種會被那三人打包賣掉的感覺?
  



45、第四十五章


  農閒時期的南域是很快樂很愜意的。
  辛苦了一年的農人們終於得以休憩,今秋各項稅銀都無增項,慶南王府又在徵召工匠挖掘運河。一時間有勤快些肯賣力氣的,還能去做工賺取散銀補貼家用。
  榮敏帶著府中眾人換做普通衣衫巡視茶鄉稻田,見家家戶戶都是穀倉充盈,在老鄉家吃頓飯也是有魚有菜,很是滿意。
  自己的子民能過得好,能吃飽穿暖,便是身為藩王最舒心的事。一路上有十五陪在身側,說說笑笑,間或偷個香,更是把榮敏喜歡得幾乎飛上了天。
  為了能延續這份愉悅,榮敏甚至半途突然來了興致非要出海遊玩。
  這於他來說不過是製造機會與十五多親近些,但對於一眾伺候的人可添了大亂。王府慣常用的出海大船並不在附近,王爺脾氣急,想起什麼就是什麼,完全是個等不得的主兒。一時間調派不來,真是急得葛冬團團轉。
  可讓這王爺頭號心腹小廝奇的是,主子要的東西沒能立馬給預備上,這麼大的罪過王爺卻滿不在乎,絲毫不似往日般大發脾氣,反而笑著說:「無妨,且租幾條漁人的小船就是。」
  葛冬應了,轉頭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兒。
  沒做夢吧?
  可不是沒做夢麼?想那些漁船且不說破舊,又窄又小連個好生坐下的地方都沒有!但眼巴前別無他法,又是王爺親口說的,也只能硬著頭皮帶人去租來幾條比較像樣的。
  到了船上,看王爺喜氣洋洋的與十五擠在一處,葛冬終於明白了……
  漁船窄小,又是留了大塊的空倉裝海貨用,一條船不過能坐下四五人。是以,王爺只帶了十五,初一還有葛冬同乘。
  初一拽著葛冬坐到篷外,故意將身後的篷子留給一雙彆扭的傢伙。偶爾能聽到一些異響,葛冬想回頭卻被初一掐住脖子,一指:「小哥,你看,大雁!」
  
  因為慶南王的各種突發奇想,眾人在外多耽擱了三天。
  蔡先生和老總管坐鎮王府沒有跟來,算日子未見人歸,急了。雖然有侍衛趕回來傳遞了王爺親筆,說是多玩幾日,但終究現在還算不得太平日子。
  蔡先生想了想,便先去與璇璣營兩位前輩商量。
  老初二一笑:「這不是有初一和十五跟著呢麼?放心,即便人全死了,他們倆也能保王爺平安無事。」
  蔡廷深知璇璣營的能耐,此事便放下不提。轉眼看到屋內桌上擺著一些畫兒,好奇去看,卻是看不出個所以然。
  「這是……?」烏龜?野兔?鯉魚?四不像吧……難道是麒麟?一代大儒不忍再看。想他們這些年老的武夫,掙紮了一輩子,晚年學習些水墨丹青修身養性也是好的。
  「這是我們老哥兒倆研究的暗器圖。」
  蔡廷面上一紅,原來是他無知了……抖擻精神,一撩袍子坐在桌邊,「本人年輕時也曾閱讀些奇門機括的閒散書籍,二位不嫌棄的話可願意一起切磋研討一番?」
  
  半個時辰後。
  蔡廷勉強還維持著端正的坐姿和淡定的神色。真是小看了這兩個武夫……
  璇璣營以前給刺客們配的飛刀都是用採買產自琉國上好的鐵礦熔煉鍛造而成,現今璇璣營已取締,南域遠離北疆,何處去尋那麼好的礦石?而且那些礦也非私人可以買賣,沒有官家的許可,個人買進就是私販重罪。
  所以這兩個老頭兒揣摩研究的便是如何利用現有的資源鍛造另一種暗器。
  蔡廷拿起桌上擺著的飛刀。刀型微彎,三棱有血槽,果然是上佳利器。
  「這種飛刀便是你們也只能攜帶二三十把,為何不做些小的?」
  老初五比較有耐心,「普通飛刀慣常會在柄尾綁一根綢帶,只為擲出時能平穩。但這種太過顯眼,達不到無形刺殺的目的。是以,璇璣營的飛刀皆無刀衣。這般暗器必然要在前後重量上做足功夫,否則擲出去或偏或斜無法傷人。」
  蔡廷略微沉吟,道:「天下暗器又非只飛刀一項,不可試試其它的麼?」
  老初二一抖紙張:「本就是在研究別樣暗器,這不是被你添亂給打斷了麼?還那麼多『為何』,為何這個為何那個,半個時辰沒幹別的,淨應答你了!」
  說著眼神一變,突然竄起掐住蔡廷的脖子:「說!是不是慶南王派你來竊聽我們璇璣營機密的?奸細!」
  初五趕緊攔著:「哎哎,不得對蔡先生無禮。」
  蔡廷被掐得直翻白眼,想不到這又瘦又小的老頭兒竟有如此手勁。
  被鬆開後急喘著,一邊拍撫胸口一邊說:「前輩誤會了……」
  初二瞪眼,「誰是你前輩!你這樣的就該綁起來捉到柴房去抽上一百鞭子,看你還不招?!」
  蔡廷驚嚇萬分,趕緊站起身拱手一揖:「本人絕無探聽之意,不過是一時好奇。二位且忙著,在下不再叨擾先行一步。」落荒而逃。
  
  等人走遠,初五吧嗒了一口煙袋,「多少年沒一起唱紅白臉了?」
  初二也掏出煙絲荷包,抖鬆了一團煙絲壓進煙袋鍋,湊到初五跟前猛吸兩口點上,一咧嘴,露出缺了數顆牙齒的微笑:「就缺了老初一在旁邊扮黑面神,有他在只怕這蔡廷要嚇得尿褲子了。」
  「蔡先生人還是不錯的……」初五緩緩吐出一口煙。他在王府當了十多年花匠,蔡先生從未慢待了他,每逢年節更有各色禮品贈送。難得的讀書人不清高做作的,好人~
  
  當慶南王一行人終於歸來時,二叔他們琢磨的新暗器也已經定型。
  臨到王府之前,榮敏把十五叫進馬車。
  拉過他的手,低聲道:「你那屋裡現在住了四個人,不如晚上來我院裡睡吧。西廂房空著兩間,總比和別人擠著強。」
  「屋裡是擠了些,有空房當然好,但屬下還要盯著沈聿楓。不如讓十三和二十去您院子裡住吧,他們倆功夫不錯,夜裡也能照看著,總比侍衛強。」
  榮敏已經適應了和十五的說話方式。那就是絕對不能著急,話得說透了,不然這廝會用各種裝傻氣死人。
  淡定的拍了拍他的手:「我的目的是想跟你離得近,最好能睡在一張床上。什麼十三又二十的,本王不認識他們。」
  十五點頭:「不怕不怕,回去屬下給您引薦一番就認識了。」
  榮敏咬了咬牙,「這麼說你是不願意來跟我住了?」
  「屬下要看著沈聿楓……」眼看慶南王神色一變,眼底冒起一股怨氣,十五驚道:「王爺,您不會是想回去就把沈少俠砍死吧?」
  榮敏靜靜的微笑了:「是啊,你真瞭解我。沒有這個緣由,我看你還怎麼拒絕?」
  
  沈聿楓打了個噴嚏。
  輕嘆一聲慢慢踱出房間,惆悵的凝視著小院中的竹子。
  師兄走了,對面屋裡又住進兩個璇璣營的刺客,現在他連院子都不敢輕易去,很怕踩到什麼機關陷阱。
  慢說是他,就是那些平日裡端茶送水的小廝們,自從有兩人好奇的想偷聽結果踩到了莫名其妙的機關被倒吊在廊下大半天后,再也沒人敢在這個院子中多走一步。來來回回,都是規規矩矩的沿著石子小路走。
  沈聿楓想了又想,終於還是去敲開西屋房門:「喂,我想在院子裡練練劍。哪裡可以用?哪裡有陷阱?」
  初八抬了抬眉毛:「你那軟綿綿的『豆腐劍』還練個屁?圖有劍招沒有氣力,真是要去切豆腐麼?」
  忍!我忍!
  沈聿楓擠出一絲笑容:「換手了。」
  「哦……」初八環抱雙臂,懷疑的看了一會才說:「那你稍等。」轉頭去院裡花草中拔除了幾處機括,又想還是給他多留點地方,於是便將四周仔細清理了一圈。
  這劍客也夠倒霉的了。
  聽說本來還是個江湖中小有名氣的什麼什麼劍,後因偷竊被慶南王廢了右手,又碰到十五看守他……起先傲氣得很,根本不把十五哥的警告放在心上,後來三天兩頭的不是被吊在樹上就是摔進坑裡被網子纏住……
  初八直起腰回頭一看,大喝:「不許動!」
  
  沈聿楓掂了掂手裡的幾枚鐵橄欖,恥笑:「這麼破爛的暗器你也當寶貝麼?」
  初八一縱,躍至劍客面前搶回二叔給他們新換的暗器,「確實破爛了些。現今我們寄人籬下,自然有什麼就使什麼。別說是這個,給一把石子也是一樣的。總比有些人拿著好傢伙事兒卻耍不動的強。」
  沈少俠冷笑。
  這麼多時日的壓抑終於讓他找到一處發洩的地方怎會不好生利用?璇璣營不是無所不能麼?他們也有今天麼?瞧瞧他們的破爛暗器,給夕醉樓的幫眾都沒人要!
  「喪,家,犬……」
  
  十五大步流星的往自己的院子走,後頭追著慶南王。
  小廝和侍衛們都被吩咐退下,蒲紹和葛冬也只能遠遠的跟著不敢上前。
  拐過遊廊,榮敏一把拽住十五的手腕:「你不願意來便算了,我也沒為難你不是?」
  十五剛才只當不知道王爺追在後頭,心裡一股火氣正盛,也沒心思再跟他胡扯。現在被拉住了,只能停下腳步,心中盤算一個來回,直來直去的說道:「王爺,你所謂喜歡我就是要一直親來親去,摸來摸去,然後再將我騙到床上麼?」
  「不是。」原來他家刺客在氣這個,看樣子他是冒進了。「我只不過想咱倆常常伴在一處,花前月下……」
  「有蚊蚋。」
  「秉燭夜談……」
  「白天一樣可以談。」
  「喝喝小酒親親嘴兒……」
  「屬下不喜喝酒,親嘴兒什麼時候都可以親,也不一定非睡到一起去親。」
  榮敏趕緊抓住機會:「好好,不住便不住。既然你說什麼時候都可以親,那現在……」
  
  十五輕輕吮著榮敏的嘴唇,王爺的舌頭來回舔著他的嘴角,很癢。
  垂下眼皮,可以模糊的看到那柔軟的舌尖。十五在心底偷笑,二叔說的在理。如果慶南王對他是真心實意,就不會勉強他去做不願意的事。
  「得不到的才是香餑餑。」
  這句話十五不置可否,得到與被得到於他來說完全取決於自己。如果喜歡對方,被得到也無所謂,不喜歡,就算他自盡也不會讓人得手。
  現在他所擔心的並不是這些兒女情長。
  反正他是喜歡王爺,早晚都會與王爺在一起,什麼吊胃口啊,香餑餑啊,他還真沒想過。他所在意的是,大局未定,李大人和兄弟們還都深陷危機……
  十五更用力的抱緊了榮敏,感覺到對方有一瞬間的吃驚,之後是更加熱烈的回應。
  李大人既然安排他們去刺殺郭彥丹,必然是要用郭彥慈這條線順藤摸瓜。具體怎麼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郭彥慈是劉太傅現今眼前最得意的門生,也就是說……大人這些年來暗中鋪設的一條條線終於要收攏了。
  榮敏將十五按在牆上,大腿擠過來難耐的磨蹭著。
  十五頓覺下腹一陣躁動。
  用力推開,「王爺……」
  榮敏喘著粗氣:「我明白,不鬧了。走,陪你回院子去,給我引薦一下十三和二十。」
  「是。」
  十五默默的跟隨在慶南王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暗暗下定決心:這次的事兒過去,我就回京跟李大人請辭,即便豁出半條命也要退下來到南域找王爺。
  因為他已經答應他了……在那條搖搖擺擺的小漁船上。
  
  【你今後真的願意永遠陪著我麼?】
  【屬下願意。】
  
  榮敏自十五答應了他,心中就一直反覆著這兩句話。
  真是高興的過了頭就忘了蔡先生的囑咐。先生說,「十五這種人忠誠度極高,如今雖然接受了王爺的情意,但他仍舊隸屬於璇璣營,必然要將營內事務處理完畢才肯踏踏實實的跟隨您。」
  就是的麼,所謂大丈夫一諾千金,十五既然已經同意,他當然不可再步步緊逼。
  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傢伙,忍不住拉起他的手:「以後無需跟在後頭。」
  十五看了看被抓住的手,掙開:「那等以後的吧。」等我回來以後。
  「好!我等著。」
  
  算不上濃情蜜意,兩人卻是心裡都舒暢得很,短短同行一段路也覺得很幸福。
  就是這麼兩個冒著幸福的泡泡的人走進院子時,同時瞠目結舌。
  沈聿楓被捆在一塊大木板上,四肢攤開像個「大」字。塞了布巾的嘴裡不停的「唔唔」亂吼,雙目通紅瞪著對面的人。
  初八陰笑著掂了掂手中的鐵橄欖,「剛才失了准頭,砸到沈少俠的腦門兒真是太遺憾了,在下這次會小心的。」
  十五和榮敏齊齊去看,只見沈聿楓的腦門兒上果然鼓起一枚紅棗大小的包……
  十三咯咯笑著說:「少俠放心,這鐵橄欖還未開刃,初八又收著力氣,無妨無妨~」
  二十抱著個小木匣子站在一旁不言聲,但只要初八擲完一批便立刻補上。
  
  十五知道初八等人絕不會輕易作弄沈聿楓,八成這廝又是哪句話不對捅了馬蜂窩……
  此時初八再出手,榮敏眼看著其中一枚鐵橄欖奔著褲襠去立刻興致勃□來。
  不中,長嘆:「太可惜了……」
  初八等人齊齊回身,拜下:「王爺。」
  十五抓了一枚仔細端詳,「新傢伙?」
  沈聿楓:「嗚嗚嗚~」
  初八:「是,咱們的飛刀不多了,二叔他們琢磨著先做些這種小玩意兒用著。」
  沈聿楓:「嗷嗷嗷~」
  十五抬手一揮,鐵橄欖「篤」的一聲嵌入沈少俠耳邊的木板。
  沈聿楓:「……」
  十五先回頭沖榮敏說:「王爺,可否招工匠進來?」
  榮敏一笑:「隨便招。」
  得到在意料之內的答覆,刺客甲很欣慰。向王爺一禮,這才走到沈聿楓面前,一邊慢條斯理的解開捆綁著的皮繩,一邊問:「少俠今天又說什麼了?」
  十三嘴快,「他說咱們是喪家犬!」
  
  入夜,沈聿楓咬著被子一角默默流淚。
  太混蛋了!這些璇璣營的人太混蛋了!慶南王更是個大混蛋!師兄在的時候,他們還不敢這般欺辱,師兄走了,這些人簡直騎到他頭上來了!
  可惜沈少俠沒自知,賀云天在的時候是管著他不能隨口胡言,所謂禍從口出,不知這位酸劍客什麼時候才能想明白?
  正是自怨自艾時,房門突然被人推開。
  十五!
  沈聿楓抱著被子往床裡縮。
  十五坐到床尾,「沈少俠,有個事兒跟你合計合計……」
  



46、第四十六章


  慶南王府眾人發現一件稀奇事——這兩天沈少俠很神氣。
  不僅不再每日躲在小院兒中,反而時常溜躂出來,或在亭子中或在果園裡,身邊必然跟著十五和初一。
  「容我再尋思尋思。」沈聿楓躺在果園的吊床裡優哉游哉的晃來晃去。
  初一跟十五打了個眼色,兩人退至遠處。
  「一定得求他麼?」
  十五點頭:「我看了招進來的工匠打造的鐵橄欖,十個有六個是不合手的。李大人那邊即使來了信兒,恐怕營裡再鍛造兵器也不似以往那般方便,而且,庫存的飛刀也不多了。慶南王給我看過一本云城略,上頭寫著夕醉樓的暗器非比尋常,其中記錄了一兩樣,就是剛才我問沈聿楓的。」
  初一低頭想了想道:「你的話有理。但這種江湖門派,向來不許外傳。沈聿楓如今多半是拿堂,而且就算他同意提供暗器,最終說了算的還得是賀云天。」
  十五一笑:「是,所以我前天已經請王爺給賀云天寫了封信,想必這位大仙不兩日就該到了。但這之前,咱們且先與沈聿楓套套話,我在他身上主要想套出夕醉樓的暗器手法。」
  「為何不直接問賀云天?」
  「夕醉樓原先是靠暗器起家,但後來的樓主得了份劍譜這才以劍術獨霸一方。賀云天於暗器上並不高明,而沈聿楓的父親便是上任樓主。」
  初一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這小子對咱們的暗器諸多恥笑,雖然淪為階下囚卻傲氣得很。」
  十五從果樹枝子後頭看著沈聿楓,微微一笑:「依我之見,沈聿楓的暗器手法應該相當出彩才對。畢竟他家只他這麼一個兒子,而他爹年輕時更是技絕西南的第一暗器高手。」
  
  對於沈少俠突然得瑟起來反應最大的,不是別人,正是榮敏。
  「你總跟著他幹嘛?」拉著十五並排坐在亭子裡,「現在正午時分日頭還毒,你有什麼打算讓璇璣營其他的人去做就是了。」
  十五看了榮敏一眼,「哦,那查看農田茶園等事,您也可以派門客去大可不必事必躬親啊~」
  「這不同的,我是藩王。」
  「其實就是各盡其責……」十五遙望著池塘中的睡蓮,現在花朵所剩不多,但葉子還是綠油油的,「李大人曾經說過,在其位謀其職。我們這些人只要還在大人手下一日,便要將營裡的事放在首位。我和初一以探聽說服沈聿楓為主,其他人都幫著二叔他們忙活新傢伙。大家,都沒閒著。」
  「這都是李贊說的,如果我問你,你自己的想法呢?若是沒有李贊之前那些說辭,你又會怎樣?」
  十五想了一下,認真的說:「如果沒有璇璣營,我可能早就餓街頭,也不會長大,不會學到一身功夫來南域……不會發生後來的所有事。如果說硬要忘了李大人的教誨,我現在只希望能太太平平的在王府裡,當您的侍衛。」
  榮敏很滿足。雖然他知道讓十五忘了璇璣營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他這話裡說的很明白:他心裡有他。這就足夠了……
  把十五的手攤在掌心,慢慢的按摩著那兩隻殘廢的手指。
  璇璣營的人,不求功名,不求錢財,有功夫有忠心,真是威逼利誘油鹽不進。這種人,如果不拿真心去換,這個傢伙,也不會肯留在他身邊。
  對於榮敏來說,除了李贊,跟璇璣營的人接觸越多越是敬重這些刺客。不僅僅是十五,現下住在府中的,有一個算一個且不管他們的手段是否光明磊落,都是英雄。
  
  果然如十五所料,兩日後,賀云天帶著穆子規等人就到了慶南王府。
  「乾脆以後給我們單獨預備個院子好嘍,王府都快成了老子第二個家咧~」賀樓主一來就熱鬧,更不用說還有只傻鳥。
  「咦?小楓,幾日不見,你很到是抖起來了。」穆子規瞄著堂屋裡的坐席。
  沈聿楓首座,賀云天次席,有兩個不相識的老頭兒順位而坐,十五和初八以及三個眼生的青年並排站在一邊。
  穆子規抱拳道,「這些兄弟是王府侍衛?」
  十五搖頭:「不是,都是璇璣營的人。」於是開始逐一介紹,二叔五叔兩位前輩,初一,十三和二十。
  賀云天一拍大腿:「格老子地,你們璇璣營連窩搬過來了?一個兩個都怕人得很,一下來一幫子,傻鳥,咱們快跑吧!這地方待不得!」
  初八一翹嘴角:「人可以走,東西留下!」
  「什麼東西?」賀樓主抬著八字眉,眼睛一翻,裝傻。
  初一靜靜的微笑了,「隨樓主同來的不是還有一架馬車麼?看那軲轆軋在土裡的痕跡,怕是一車的鐵器吧?」
  賀云天大呼無聊:「說破了多沒意思,咱們就是好兄弟見面瞎扯一扯,逗個笑嘛~」
  穆子規緩過神來,逐一見禮:「初一少俠,久仰久仰~~十三少俠二十少俠,久仰啊~」
  一排五個璇璣營的刺客,同時回以招牌微笑。
  
  沈聿楓這幾天一直吊著十五等人的胃口,一來是長久以來受的氣要好好順一順,二來也是要等師兄到了仔細商議商議。
  畢竟十五他們求的是夕醉樓的獨門絕技,雖然樓中之人如今已很少專攻暗器的,但畢竟是大事。東西給不給輪不到他說話,但功夫……非但是賀云天,還要與穆子規商量。
  
  「什麼?夕醉樓暗器傳人是傻鳥?」十五驚得瞪圓了眼睛。
  「正是不才在下。」
  怪不得……憶起第一次遇見穆子規時,這人身上有袖箭,在窄小的房屋內還能躲過他的偷襲。當時他並未往心裡去,畢竟這是夕醉樓和慶南王府之間的恩怨。
  真是人不可貌相……
  現下屋裡除了賀云天,穆子規,沈聿楓就只有二叔五叔兩位長輩和初一,十五。
  賀云天說:「曉得你們現在上頭亂下面也無依無靠的,想用什麼暗器儘管說就是嘍,這次我除了傢伙還帶了兩個巧匠。都是樓裡的老師傅,手藝沒地說。反正他們平日總跟我絮叨樓裡也沒人用暗器嘍,他們要長毛嘍,手藝要荒廢嘍……」
  穆子規咳嗽了一聲,「東西是可以給的,但夕醉樓的獨門功夫……」
  「穆大哥,」沈聿楓突然打斷道:「你就教給他們吧。這些人幹的是正事,你看他們捉了汪知事,宰了郭彥丹,就算不是專門為夕醉樓出氣,咱們也是順路撿了個大便宜。」
  真是大大的意外啊!
  十五和初一對視一眼。想不到沈聿楓竟然會幫他們說話!說好聽了是曉明大義,不好聽的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雖然我不喜歡這些璇璣營的人,但阿爹活著的時候常常跟我講,好東西總是藏著就不算是好東西,大家一起分享才能讓好東西變得更好……」
  賀云天哂笑:「那是老樓主勸你不要護食的時候說地。老子記得很清楚,過年的時候分蜜餞糖果嘛~~往年你都是藏起來,藏到長毛。」
  沈聿楓一張俊臉漲得通紅,吼:「反正這擲暗器的功夫樓裡也沒人學它,現在都去耍劍,就教給他們又算啥子莫?以後跟別人吹牛,還可以說他們璇璣營還是跟咱們夕醉樓學滴!」
  「哦~~」初一和十五同時點頭。就是說嘛,這沈聿楓能有這麼高的覺悟?
  穆子規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樓主和小楓都這樣說,那我也不好再推辭。只不過,夕醉樓有些手法是要用專門的暗器,這次沒有帶來……」
  「有帶有帶!」賀云天得意洋洋,「那些個袖箭背箭,三爪五爪的我都有帶來。」
  穆子規欲哭無淚。
  看來樓主和小楓是鐵了心的要把家底都交給璇璣營了。
  老樓主啊~~弟子對不起你啊,弟子扛不住賀樓主和你那不孝子的夾板攻勢啊~~老樓主啊,你要是不開心,就拿雷劈他們吧,記得莫要劈歪了劈到我頭上呀~
  
  所謂袖箭就是當時十五與穆子規第一次遇見時暗器被格擋開的裝置。
  此物藏於袖內,狀似一根銅管。正常互搏時可以格擋,近身時按動機括可以彈射出三枚五棱鋼針。
  背箭便是藏於背上的暗器,道理與袖箭相似,只不過更加使人防不勝防。尤其在近身搏鬥中,每每彎腰躲閃時對方都會有一瞬間放鬆警惕,就在此時背箭一出……
  「這箭筒怎麼是扁圓的?」十五好奇的摩挲著擺在桌上的東西。
  「是樓裡的老師傅改進地。他嫌棄以前背的那一種太笨重,後背上鼓起來一塊很容易被人發現嘍,還只能裝三支。這一種好得很,扁扁的旁人看不到,還能塞五隻箭。來,試試看嘛~」說著,賀云天就親手解開十五的外衫,把背箭掛好。
  初一仔細觀察,如若不知,確實很難發現多了樣暗器在身上。
  「機括在這裡,你一按就可以發箭,記得頭不要抬起來,免得把自己腦袋戳穿。」
  有這麼大的威力?
  十五來到院中,比劃了兩下,假想對方橫劈一刀,彎腰躲閃時按動機括。
  「篤篤篤篤篤!」
  抬起頭,只見五支三寸有餘的鋼針成扇形戳入對面他們用來練習鐵橄欖的大木板。
  初一走過去看了看,「扎進去寸餘。」
  好厲害!
  兄弟倆眼神相會,想的是同一件事:這般威力的暗器怎麼不見夕醉樓的人用呢?
  
  後來十五問起,賀云天愁眉苦臉的說起夕醉樓的血淚史。
  他們確實是以暗器立足,但江湖上那些人,總是講他們夕醉樓是歪門邪道。再加上云城人普遍脾氣直率(除了姓郭的那一家!),遠遠沒有什麼歪心眼花肚腸。喜歡就是兄弟,不喜歡就拿暗器打你。
  「樓裡很多巧匠師傅,做了這些玩意兒但又不能輕易去用。以前有幫眾在危機時用了,江湖中那些名門大派就藉口說我們陰險,說我們暗算,聯手來打我們!要不是上云城道路艱難,估計夕醉樓早就被滅嘍~」
  原來這就是為何上一任樓主得了劍譜就棄暗器不用專心練劍。
  不得不說,夕醉樓的老師傅們確實是才華橫溢,這些匪夷所思的改進和設計,如果交給居心叵測之人,必然引起大亂。
  賀云天按住十五的肩膀:「一句話,你們要用對付的人是不是壞到值得用這麼狠的東西?」
  「我不知道。但李大人要對付的,從來只有貪官污吏,還有那些攪亂了國家的蛀蟲。」
  賀云天斜眼看著穆子規:「聽到嘍?拿出來嘛!」
  
  霜降之後,北疆地域除靠南些的地方,千里冰封。
  此時的築北王府才能迎回自己的主人——築北王靳子炎。
  王府既不像京城中那般奢華,也不似慶南王府那麼清幽自在。端端正正的建築,粗糙厚實,宛如它們的主人。
  盤腿坐在親手獵得的獸皮上,築北王看完二皇子傳遞來的信箋,抬眼:「你是璇璣營的人?」
  來人年紀輕輕中等身量,身材瘦削,一張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是,屬下璇璣營三十。」
  「你們不是被太子滅了麼?」
  「回王爺,被滅了的是璇璣營的房子,不滅的是璇璣營的人和宗旨。」
  靳子炎把看過的信揉成一團扔進火盆,「庚王支持二皇子?」
  「李大人支持有能者上。」
  「慶南王支持庚王?」
  「不知。」
  「也是,他必然是支持二皇子。只要庚王站在二皇子這邊,慶南王必然也支持你們璇璣營。」靳子炎低聲笑,「南邊的那位別的不行,論狡猾還是比本王多那麼一點點。如果他都支持二皇子,本王也隨大溜吧~」
  「慶南王一向與李大人互有往來。」
  「擦棱」一聲寶劍出鞘,築北王的劍尖穩穩的點在三十兒的喉嚨上:「我說隨大溜你就說慶南王和庚王有往來,我沒說之前你又說不知道!璇璣營的人都像你這般扯謊,就活該被太子端了!」
  三十兒怡然不懼,「王爺不表明態度,屬下如何肯據實相告?」
  靳子炎一笑,收回寶劍,「罷了,本王戎馬一生,你們耍的這一套不喜歡也不擅長。回去告訴二皇子和庚王,要動手就利索點,我只管守住邊界,其餘的事你們自己想辦法。」
  三十兒行過禮正要告退,築北王突然又說:「你們營裡有個叫初一的,還有個叫十五的對不對?」
  「是。」
  「告訴庚王,這兩個比較好,你太笨。」
  「……是。」
  「趕緊滾!」
  
  最好這次還派初一和十五來,上次那兩個小子可是耍得他夠嗆!
  「錦程,快出來,我有要事與你商量~」
  隱在屏風之後的軍師轉出來看到自家王爺那磨刀霍霍興致勃勃的樣子,就知道這個冬季王府不會消停了……
  



47、第四十七章


  夕醉樓提供的暗器品種多而繁雜,除了那些輔助逃生或飛簷走壁的物件兒,最終可用的有七八樣。
  璇璣營眾人看在眼裡驚在心底。他們苦學十幾年方能熟練運用的內功,尋常武夫只要有這些小玩意兒也可以像他們一般來無影去無蹤,真是天大的打擊。
  賀云天抓著一把乾果嘎嘣嘎嘣的嚼著,「所以樓裡規矩多,有這些東西再不管嚴一點,夕醉樓就要成賊窩窩嘍~」
  初一拿起一種喚作「三爪」的飛索,除了這種還有一樣喚作「五爪」的。
  所謂三爪,是以精鋼所制,形似手掌的飛爪。每個鋼爪如手指分為三節,第一節開刃,鋒利無比,靠鋼爪尾部相連的機括控制,可張可縮。
  初一隨手擲向院中豎立的人形靶子,爪子擊中後牽動握在手中的皮索,只聽那鋼爪咔嚓一聲合攏,向後一拽收回,人形草靶竟被抓下一大團稻草。
  穆子規帶上皮手套,小心的清理著飛爪上的稻草:「這個三爪是取人喉嚨用的,五爪麼,一般傷人四肢。」
  十五順手拾起放在桌上的五爪。心想,這些東西確實陰毒,也不怪江湖中人會認為夕醉樓是邪教。這種東西即便打在身上有軟甲護著抓不到皮肉,可這爪尖合攏時與繩鏢道理相同,又因重量略勝,只怕威力更甚。
  又細細觀察這控制鋼爪伸縮的皮繩,竟是多種材料混編而成。用力拽了拽,柔韌好力度強。「這個是用鹿脊筋編的?還放了蠶絲?」
  旁邊一個姓苗的夕醉樓師傅笑道:「小兄弟好眼力,只不過除了蠶絲和鹿脊筋還有人發。需取粗而圓的頭髮,青年男子的最好,女子的總嫌細軟了些。」
  十五頓時頭皮一麻,很怕這師傅相中了他的頭髮上來揪……
  
  璇璣營眾人跟蒲紹要來十多個人形草把,急不可待的演練這些新傢伙事兒。沈聿楓,賀云天和穆子規等夕醉樓的人搬了椅子坐在一旁觀看。
  別人還好,穆子規卻是看得滿臉的眼淚。
  這些璇璣營的人底子真好~剛上手的暗器就耍得有模有樣,如果他們是夕醉樓的弟子多好啊,樓中暗器一派的也不會沒落至今日這般光景~
  正想著,初八閃電般擲出三爪,結果靶子被生生打飛……
  「好蠻力!」賀云天拍掌大讚,「你還用啥子暗器喲,手邊沒傢伙直接抄起塊石頭也能砸死幾個。哎喲喲,了不得了不得~」
  初八撓撓頭憨憨的笑,「樓主過獎……」
  二叔蹲在蔭涼下面抽著煙袋,冷笑:「光有蠻力有個屁用?力道控制不好就容易打偏了,一擊不得手誰還給你第二次機會?沒長進!」
  初八拉著臉灰溜溜的去把靶子撿回來,繼續練。
  另一邊的十五和初一是上手最快的。將那恐怖的皮繩系在拇指上,投出飛爪牽動機關撤回飛爪一氣呵成,每次都能準確無誤的「抓」回一大團稻草。
  五叔繞到他們倆身後,放出口令:「左肩,右手,大腿,腳腕。」
  沈聿楓看得目瞪口呆。
  他想不到這兩人能如此快的掌握要領。
  還不等他感慨,十五忽然換了右手去擲,雖然準頭差了一點,但也是行云流水毫無停滯。
  「這個東西好,廢了兩根手指也是一樣用的。」
  十五和初一湊在一起,頭碰頭的演示他如何用三根手指控制機括。
  坐在一旁的賀云天心裡特別不是滋味。他總罵小楓是個方腦殼,其實他自己還不是個不問青紅皂白就上的哈兒?當初如果肯多問幾句,聽一聽傻鳥的勸,也不會跟十五打上一架。
  看著十五放下飛爪揉搓著右手兩根手指頭,賀云天一雙眼睛都不知道該看哪裡才好。
  
  十五是好兄弟,這個人他喜歡得很。
  當初空手攥住他一劍,又拼了最後一分力氣射中他一發暗器,此人就算是大奸大惡,但憑如此勇氣也值得他賀云天敬三分。更不用說後來這兄弟竟完全不與他計較,也不來那套啥子「相逢一笑泯恩仇」,人家不跟咱笑,只是不提,當沒發生過。
  捅一捅身邊的傻鳥:「你那個好東西也莫要藏起來了,拿出來給他們吧。」
  穆子規恨得牙癢癢!
  你要說就不要當著人前說!瞧瞧,那些璇璣營老的小的耳朵都立著,我就是不想給也要給。
  就是穆子規稍一停頓的功夫,二叔,五叔,初一,初八,十三,十五,二十,七個璇璣營的人掛起招牌微笑用眼角溜著一隻傻鳥……
  「給!哈哈哈,把老子骨頭拆下來磨一磨也是可以當暗器的咧~」
  穆子規瘋魔了……
  
  十五跟小廝打聽了一下,知道王爺在書房就一路找過去。
  站在門口聽了聽,裡頭有蔡先生還有兩位慣常幫王爺監察運河開鑿的謀士,難道雨樹縣那一小段的河道又出了麻煩?
  再細聽,放下心來。原來是開鑿的很順利,只不過他們嫌奉州段那一半修的不好,土方夯得不夠實,怕有泥沙流失,過幾年會淤塞了河道。
  十五雖然不懂這些權謀,但沒吃過豬肉總是見過豬跑。他從前時常竊聽京城那些官吏對話,很知道個中奧妙。
  什麼東西都不能一次辦得太利索,河道被淤泥堵了不正好又是個工程?一件事總要攤開來慢慢做,否則那些前任把活兒做滿了,繼任的吃什麼?
  還記得他當初第一次聽聞時心中大怒,當重要情報回給李大人。結果大人冷笑著說這種弊端慢說是現下,就是被後世贊為絕代明君的太祖爺也沒能管利索。
  「那些大臣,你堵住這一處總有人能翻出新花樣,到時候更是勞民傷財不說,官員中盤根錯節的關係呢?敢這麼做的,哪個不是有硬靠山的?太祖當年五征琉國,多少跟著出生入死的將領?這些人的後代子孫即使有不爭氣的,還能連他老子的面兒也不給了麼?」
  歷朝歷代,也許直至幾百年後,這種風氣都不會消失。只不過權衡利弊間,當權者對有些事睜一眼閉一眼,小的由著你們去貪去佔,國家根基不被撼動便是了。
  朝堂之上,自有李大人以及二皇子等與這些人周旋。小事警告,再不得給調離職位抑或稍做打壓暗示,一旦出現宋鶴年這種不識相的,仗著劉氏一黨作威作福欺人太甚,便輪到璇璣營來直接殺掉。
  當然,每次殺人,李大人都是做好萬般鋪墊,留出各種線索伏筆,早晚要翻出來算總賬的。
  這也是十五最佩服大人的地方。
  
  不能打擾王爺談正事,十五就靜靜的站在門旁。
  當值的蒲紹湊過來問:「聽說你們在跟夕醉樓學新暗器呢?」
  「沈聿楓說的吧?是不是還說我們沒他們厲害?璇璣營要跟夕醉樓學手法?」
  「咦?你怎麼知道的?他還是偷偷告訴我的,我倒是沒跟別人提過。」
  十五靜靜的微笑了,「我猜的。」你個酸劍客,等我回去收拾你的。
  侍衛阿海在另一邊陰陽怪氣:「你們的人來的真多啊。王爺還單獨給你們建了個院子,以後王府全是璇璣營的人,還要我們幹嘛?」
  蒲紹一皺眉:「不許胡說!」
  十五覺得很奇怪。這阿海以前跟他關係還算不錯,不說像蒲紹那般親近,也是見面有說有笑,為何突然變酸了?難道是跟沈聿楓學的?
  
  正想著,蔡先生等人已經與王爺談完開門走了出來。
  「十五來得正好,王爺都快坐不住了。」
  刺客甲面上一紅,「我是來跟王爺說正經事的。」
  蔡廷捻著鬍子微笑:「去吧去吧,王爺也是要跟你說正經事。年輕人,多在一起交流交流感情總是好的,不然……哈哈哈~」
  十五沉默了一下,對著蔡先生的背影小聲說:「二叔說他很想念先生,叫先生有空也去聚聚呢。年紀大的,多在一起交流交流也是好的,啡啡啡~~」
  蔡廷僵住,瞬間由方步變大步,嗖嗖的溜掉了。
  「十五來了是不是?快進來!」榮敏在裡頭扯著脖子喊。
  跟蒲紹點了個頭,也沒放過阿海臉上一閃而過的不屑,十五推門而入。
  
  「院子?」榮敏想了一下,「給你們造的院子還沒弄好,要用多大的地方你且說就是了,大不了我派人把後院的果林剷平。」
  那還了得?
  那片果子園不僅是伍伯和府裡工匠的心血,更是一眾侍衛小廝侍女的水果來源。有果園,隨時去偷吃也沒人管,簡直是慶南王府至寶。若是因為璇璣營砍了,別人不說,翠翠恐怕是第一個輪著鞭子來找他算賬的。
  「我們就是要一片大些的空地,演練幾樣夕醉樓的暗器。其實,侍衛院也是可以將就的,就怕打擾了眾位兄弟休息。」
  「那就用侍衛院,這算什麼事?以後不用來回我,直接讓總管安排就是了。來,親一個~」
  十五後退了一步,「王爺,屬下想再帶人去一趟奉州,最好還能再往北去去。璇璣營才找回來幾個人……」
  榮敏揮揮手,「不用找啦,這是李讚的來信,你先看看吧。」
  十五展開信箋,看到李大人的字跡心中一酸,但信的內容讓他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璇璣營的兄弟們,很多都被李大人秘密召回,雖沒說人數,但信上吩咐在慶南王府的眾人不可擅自行動,尤其是初一和十五。
  如此看來,四散在各地的人應該已經悉數召回了……
  
  榮敏站在一旁看十五的臉色忽喜忽憂,猶豫了一下,最終拿出一瓶藥膏:「李贊吩咐人一同送來的,說是你們慣常用的療傷藥。其實,我給你準備的那種也很好用,還摻了珍珠粉。你看,我每天都叫人給你燉補品,我對你比李贊強的多……」
  然而,完全沒有會讓榮敏不爽的「感動」表情,更沒有十五對著藥膏訴說他們李大人多麼多麼關心他之類的會讓某王爺撓牆的情節。
  他家刺客對藥膏的表情很詭異,「這個……這個……我收著吧。」
  對於十五而言,被李大人親手塗藥膏是個很可怕的回憶,而他自己曾聯想過的藥膏用途,更是讓他恨不得一頭撞死。
  奇怪……為什麼慶南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他就不反感呢?因為喜歡麼?
  
  王爺既然答應了侍衛院借他們用來演練暗器,十五又著急回去把李大人的吩咐轉達給大家,這算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榮敏卻一把拉住要走的人,笑眯眯的說:「還有個事兒要跟你說呢,別著急走。」
  十五:「???」
  「親親,我就告訴你。」
  十五微微一笑:「那還是等王爺想告訴我的時候再說吧。」
  榮敏乾咳了一聲,「算啦,有侍衛回報,再一會兒就有你的兩個老友來訪,估計現在也該到了。」
  「誰?」
  「你猜……」
  十五斜目看:「不猜,一會兒就知道了。」
  榮敏各種挫敗。
  
  「四哥,紅姐!你們怎麼來的?」
  十五跟榮敏在書房裡較了半天勁,他根本沒想到所謂的兩個老友會是這二位前輩。
  初一等人也聞訊趕來,一時間廳堂中熱鬧無比。
  獨臂的初四和拐腿的阿紅先拜見了二叔五叔兩位,這才接受小一輩的行禮。
  「我們是被慶南王派人接過來的。作為璇璣營的人本不應隨意出城,但城裡太亂,而且王爺派來的人有十五的信物。」
  十五一驚,「什麼信物?」
  腰牌。
  悄悄瞪了一眼慶南王。怪不得他找不見腰牌,原來是被他偷走的。可又是什麼時候偷的呢?不想還好,細細回想頓時臉紅了個透。他與榮敏相處時有若干次被親的昏天黑地,慢說是拿走一塊腰牌,就是衣服也險些被剝個乾淨。
  肯定就是那幾次撕扯時鬧的!
  榮敏假裝沒看見,得意洋洋的吩咐,「既然來了女客,翠翠趕緊把你們院子裡收拾出一間上好的屋子。侍衛院肯定是住不下了,總管,騰出偏院客房來,給幾位長輩居住。」
  二叔默默的在心裡記了慶南王一筆。
  好啊,我們兩個老的天天擠在初五的小破屋裡,也沒想著讓我們住好屋,初四和阿紅一來就成了長輩了?我們這一把歲數白活了不成?
  殊不知,在榮敏心裡,只有十五提過的人才是重要的。兩個乾巴老頭兒,堂堂王爺又怎會記在心上?所以今次榮敏真是替十五背了回大黑鍋,乃至日後被二叔各種作弄後,總要在十五身上加倍找回……
  
  「你當初就總是提四哥對你如何好,紅姐對你如何疼,怎的就沒提你師父二叔呢?瞧瞧我今日又掉到他挖的陷阱裡,這個事兒怎麼算?」
  「慢慢算唄,還你就是了。」
  「怎麼還?」
  「我挖個坑讓二叔掉進去?」
  「……然後他再挖坑讓我掉進去?想都別想,來吧,肉償肉償!」
  這是後話了。
  
  京城。
  李贊仍然被軟禁在庚王府中,卻是愈發悠閒自得。
  已進入初冬。
  開春解凍太子就要率軍親征邊境戰場。召回來的人已經通過各種途徑安插在北征軍之中,聿啟山大將軍掛帥,築北王一派壁上觀的姿態……
  掃一眼化作小廝打扮的三十兒,李贊慢條斯理的說:「以後璇璣營肯定是不在了,添翼所直隸君王,你就進宮管著去吧。」
  「屬下聽憑大人調派。」
  「你錯了,一旦日後你掌管添翼所,所要服從之人再不是我。」
  「大人!」
  李贊微微一笑不做聲,垂眼看著面前獨自面對的棋盤。
  李仲揚,你想要的我給你,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璇璣營的人忠心耿耿,但也忠的是這個國家,不是我。你對三十兒下的功夫大可不必啊~
  落下一枚棋子,想起林妃跟他說過的話:「璇璣營早晚得走到頭,急流勇退不是那麼容易的,可退下來,好歹還能留下一條命。你這輩子求什麼?」
  求什麼?他想過那把椅子,但勢孤力單沒有得力外戚。他長大了,皇兄也上位了,兒子才比他小幾歲而已。
  一個母系身份低微的小皇叔,又被先皇放在那麼個得罪人的位置上,還能爭得過那些如狼似虎的皇侄兒麼?
  錦衣玉食,夠麼?守著皇族,守著國家,夠麼?別人許諾下的權利地位,他稀罕麼?
  李贊微微一笑,夾著棋子的手遲遲不落。有人說人生一世榮華富貴不過一夕之間,那他就求個富貴安康吧~
  

作者有話要說:【方言註釋】
方腦殼:四川(特別是成都、重慶)俚語,指一個人辦事不靈醒,腦袋不好使。
哈兒:四川方言,傻瓜。




48、第四十八章


  自四哥和紅姐到來,璇璣營在慶南王府已達九人之眾,恰恰又是老中青三代聚齊。上有二叔五叔兩位前輩,又有四哥紅姐等壯年退役的,也有初一十五這種當值的。
  每日裡小的們必然先去給長輩請安行禮,更因為四哥是十五的入營師傅,如此一來,某刺客在南域養出來的散漫言行驟然收斂了許多。
  慶南王眼見著十五又變成剛入王府時的刻板樣子,自然心生不滿,以他的脾氣幾乎要立時將礙眼的眾人轟到別院去住才順心。
  好在,十五並不是表現出來的那般不解風情,難為他一個刺客竟能做出在師傅面前中規中矩,與慶南王時各種安撫的兩面派行徑。
  具體是如何安撫的無人知道,只不過熟悉小王爺的老總管和蔡先生等人都很是驚奇。以王爺的脾性竟能屈尊陪十五演戲,人前留足面子,不亞於天方夜譚。
  
  十五靜靜的坐在藤榻一端,榮敏枕在他腿上有一搭沒一搭的翻著手中的書卷。
  「再過兩日就是冬節,每年此時街上都熱鬧得很。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唔……」
  榮敏抬手捏著他的下巴來回搖:「想什麼呢?又惦記夕醉樓那些破爛暗器不成?」
  十五總算回神:「他們的暗器很精巧,怎會是破爛的?我是在想二叔他們研製的新傢伙,似乎總有些不妥……」
  「要我說你們就是多事!明明一幫子刺客,非要硬充能工巧匠。若真有一日李贊將你們召回,你以為憑他歷來辦事滴水不漏的習慣,會不把你們要用的傢伙準備好麼?搞不好你們李大人手中的工匠早早又造了新東西呢!」
  十五點頭:「說的也是,王爺英明。」伸手一撈,勾起榮敏脖頸將人拉高少許,「啵~」的一聲親在鼻子上。
  
  所謂調戲與反調戲。
  自從榮敏吩咐了只有他們二人時候無需敬語,這「您」就變成了「你」,「屬下」也變成了「我」。十五覺得挺好,這麼說話顯得親密。
  既然王爺如此對他,還要裝模作樣就顯得太矯情了。
  所以隨著二人關係逐步進展,十五也覺得他確實是越來越喜歡王爺了。平日裡的親密舉止也就不再事事處於被動,經常是在那個最恰當的時刻主動出擊,往往給榮敏帶來無法形容的驚喜。
  
  榮敏眯著眼睛舒舒服服的躺回十五腿上,對於這般甜蜜的二人時光很是滿足。把書卷隨手扔到一邊,既然他的刺客花心思在暗器上,那他也上上心。
  「說說,二叔是怎麼設計的?你又如何覺得不妥?」
  原來老初二和老初五見到夕醉樓的袖箭後一直愛不釋手。畢竟這與尋常袖箭大有不同,箭筒以黃銅造,硬度可格擋兵刃。而旁的袖箭不過是單發,夕醉樓的可以三連箭,其中機括之巧妙令人歎為觀止。
  於是二叔心血來潮時想到,如果能將箭在不影響硬度射程的情況下,做得更小巧輕便,那完全可以做成多筒。
  「多筒?你們刺客不都是講究便攜的麼?如果按他們設計的攢成個梅花形,背在身上不就沒有袖箭出其不意的功用了?」
  十五輕嘆一聲,「可不是麼,於是二叔又琢磨著能不能做成背箭那般的扁筒。」
  榮敏抻了個懶腰翻身而起,一條腿搭在十五腿上,歪著上身,下巴頂在他的肩膀,「夕醉樓不還有個特別厲害的玩意兒麼?神神秘秘的,除了你和初一都不給外人看。到底是什麼那麼金貴?」
  耳朵被一陣一陣的熱氣吹拂,十五臉紅紅的,「那東西已經不能完全算作暗器,到是沾了火器的邊兒。威力巨大,卻不適合我們隨身攜帶……王爺,別鬧!」
  榮敏抱住他的肩膀,不依不饒的輕輕舔弄眼前這圓溜溜的耳垂:「要我說,你們璇璣營的人都是一根筋。你看,你跟我親也親了,摸也摸了,再稍微親暱些就臉紅。二叔也是,既然想起來梅花筒,那就一定要捆在一起用麼?做成中空袖筒綁在手臂上不就結了?」
  十五原本聽榮敏說得流裡流氣沒點正經,後半段卻宛如醍醐灌頂。
  猛的一扭頭,重重嘬了一口。
  可憐慶南王剛才還笑話人家拘謹,結果人家給您來個突然襲擊……那一嘬用力之大,幾乎讓他一口氣沒喘上來暈死過去。
  還好沒暈過去。
  榮敏狀似無力的栽進十五懷裡:「哎呀呀,頭暈得很~」
  單手撫額,星眸半閉,朱唇微啟。來啊來啊,再來親親我啊,你看我俊不俊啊~~
  刺客甲貌似渾然未覺,抓住榮敏的肩膀搖了搖,「王爺你真厲害!我這就去說給二叔他們!」
  「砰!」榮敏還是那副勾魂俏佳人的樣子被摔在榻上,人家刺客已經跑了……
  「混蛋!」
  推門而出的十五微微一笑,裝模作樣什麼的,最無聊了。
  
  有時候太過於專一一件事是很容易困在局中的。
  榮敏雖然不懂暗器機括,卻是頭腦靈活,這一次正是應了那句「局外人看得清」,歪打正著。
  十五將慶南王的想法轉達時,二叔和夕醉樓的巧匠也都是一喜。賀云天更是立刻拿來若干只袖箭筒綁在十五手臂上,大家興致勃勃的演練了一番。
  最終二叔與工匠商議後決定,箭筒改作扁圓,內置利箭三隻。如此又修改了長短,諸多細節也一同討論。一時間氣氛熱烈,人人都是喜笑顏開。
  十五慢慢退到初一身旁小聲道:「今天王爺還有一句話提醒了我。李大人既然打算日後召回咱們另有安排,暗器等配給必然是大人預備。為何你與二叔卻對新傢伙這般上心?而且,能散射的暗器你們又格外注重?」
  初一知道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隨即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然溜走。
  二叔眼尾掃到這兩個得意弟子的身影,眉宇間有少許陰影浮現。
  
  「叛了璇璣營的,是夏迷。」
  「夏師傅?!」十五震驚,夏迷就是在莊子裡專門教這些孩子暗器以及打下武功根基的人。「怎會是他?」
  初一冷笑:「無外乎錢財功名,還能因為什麼?雖然夏迷倒戈還有其他原因,但主要的也是求這些東西。」
  「什麼其它原因?」
  「還記得秋素麼?」
  「記得,郭彥丹的師傅。」
  初一以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畫了個原點:「五十年前,有一位叱咤江湖武功超絕的大俠,」又畫出四個小圓點,「收了四個徒弟,分別是春夏秋冬。春和冬已經無人知曉其行蹤,夏便是夏迷,秋就是秋素了。」
  十五聽到一半時已經猜到大概,此時突然靈光一閃,「夏師傅的名字裡有個『迷』字,與云城迷山可有關聯?」
  初一微微點頭,又在桌上畫了個圓圈,說道:「盛傳那位大俠一生只收了四個徒弟,卻很少有人知道他還有個未入門的弟子。起先只因這青年暗器手法太過霸道,大俠將他制服,後來也許是看他品行還算端正吧,就傳了他一份劍譜讓他棄暗投明……」
  「沈聿楓的老爹?」
  「正是。」
  亂死了……十五甩了甩頭。鬧了半天,夕醉樓和璇璣營還能算上半個同宗,是一個祖師爺啊!
  「夏迷在二十年前為璇璣營所用,秋素卻是一直身在江湖。可惜那大俠一生清譽,這幾個徒弟貪財的,求功名的,竟沒有一人能繼承師尊傳統。」
  有點明白了,十五接口道:「所以今次夏師傅背叛璇璣營是劉太傅一黨通過郭彥丹聯絡上秋素,又通過秋素許了師傅功名利祿?」忽而又想起他第一次與穆子規過招時對方問起過師尊名號,他報了夏迷,穆子規想了一下說「久仰」。
  當時還他還出言諷刺說師父從未行走江湖,穆子規也是打岔說不過是尋常的場面話。殊不知裡頭有這麼多淵源,自己還是大意了!
  講清楚了原委,初一抹去桌面上的水滴,壓著嗓子說:「如果沒有變數,李大人應該會安排你我在北疆戰場刺殺太子。而太子身邊的人……」
  「夏迷?」
  「還有一眾背叛了璇璣營的武師以及沒來得及剷除的暗哨。這就是為何咱們需要可散射的暗器了,其它的玩意兒,只怕對方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怪不得太子敢如此囂張的連窩端了璇璣營,怪不得那麼多暗哨都被發現,怪不得璇璣營的事被摸得那麼清楚,原來是夏迷!
  十五思緒翻騰,總是平靜寡淡的心也亂了。他作為一名刺客,早將生死看輕。於他來講,兄弟們之間的情義,對李大人的忠心是所有信念的支撐。
  別看他嘴上說著為了國家,那也是李大人平日裡灌輸的。國家這個概念很籠統,給他飯吃給他衣穿,教他功夫教他做人的正是這些營裡的師傅師兄們。
  現如今自己心中最親近的人竟然是叛徒!十五隻覺得心都涼透了……
  
  煩亂中,一時走神撞在了走在他前面一同巡夜的阿海身上。
  阿海胳膊肘一抬將他推搡到一邊:「滾開!」
  十五正是心中一股邪火無處可撒,竟然還有人送到槍口上來?
  也是那阿海沒想到十五的反應會如此大,被反手擒住喉嚨時才知道害怕:「放、放開!你這個……下作的……」
  刺客甲不怒反笑:「下作的?」微微放鬆手指,「下作的什麼?」
  阿海也是急了。
  之前只有十五一個並未覺得如何,而且璇璣營的這個刺客主要是看著沈聿楓的。平日裡這人雖然木了些,但也好相處,便不曾太過在意。
  後來有小廝說,十五曾懷疑他的來路。哼!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你背後講我壞話就別以為沒人知道。我家三代都在慶南王府,你有什麼資格懷疑我?!
  再後來陸續多了那麼多璇璣營的人,一個個鬼鬼祟祟又傲氣的很。還不是……
  「你就是下作!來了這麼多人,王爺好吃好喝的款待,還不就是因為你肯賣屁股!」
  十五手上一緊,抓著阿海的喉嚨就把人按倒在地,「賣屁股?怎麼賣?」
  阿海瞪大眼,「就是你的屁股給王爺幹!」
  「你見過?」
  「……」
  十五眯眼:「沒見過你憑什麼這麼說?」
  「難道不是?」
  十五微微一笑,「你見過王爺幹哪個男人的屁股麼?」
  阿海心中一凜。
  他怎麼忘了,王爺之前養在府裡的公子都是親親摸摸的頂了天。也曾聽小廝們傳言蔡先生說,那不過是王爺掩人耳目用的,難道……現在王爺換了口味,喜歡養刺客?
  容不得他多想,十五改手抓著他的頭髮往地上一磕,後腦勺撞石板「咚!」的一聲,「到底見過沒有?」
  「沒……」
  唔,這還差不多,如果榮敏幹過別人的屁股,日後我就一刀給他閹了!冷笑:「你就是因為這個所以才跟我陰陽怪氣的?」
  阿海扭臉不答,十五拎著他再一次後腦勺撞石板路,「咚!咚!咚!」
  「啊啊啊!是是!就是因為這個!」
  十五靜靜的微笑了,掀起一段袖管,把箭筒展示給阿海看,「今日就拿你試試新傢伙!」
  
  另一隊巡夜的侍衛行至長廊,赫然發現地上躺著一個人。走近去看,不是阿海又是誰?只見他口吐白沫翻著眼睛暈倒在地,耳邊有一縷被利器切斷的碎髮散落……
  「他,好像尿褲子了。」其中一個侍衛拿燈籠仔細照了照那胯.下的痕跡。
  去扶阿海的兩個侍衛立刻鬆手,眼睜睜的看著他「咕咚」一聲又倒在地上,放開喉嚨:「有刺客啊!!抓刺客啊!!」
  
  榮敏正是睡得迷迷糊糊時,忽然覺得身上一涼,緊接著有人堵住他的嘴將他翻了個身按在床上。而後褲子被一把拽下,屁股上噼裡啪啦的遭了若干掌。
  「嗚嗚嗚!!」
  一股熟悉的氣息貼近耳畔,「你有沒有幹過別人的屁股?」
  這是怎麼的了?發生什麼了?天要下紅雨了麼?
  使勁兒搖頭:「嗚嗚嗚!!」
  「這還差不多。」
  剛才是突襲一時沒反應過來,此時榮敏已經清醒,奮力一掙,反身將十五抱住一翻一滾局面逆轉,「你幹嘛?!」
  
  初一曾經說過,情聖和二愣子之間的區別就是:語焉不詳。可勁兒的撿那些能讓人混亂的話來說。
  於是……微微一笑:「你猜。」
  
  榮敏只覺眼前炸開了各色煙花,耳邊還有仙樂飄飄。
  「你……我……」日思夜想的人就被壓在身下,慶南王混亂了。
  十五隔著一層薄薄的綢褲抓住某根在他身上磨蹭的傢伙事兒,「以前也就算了,以後你要是敢去幹別人的屁股,就不要怪我手起刀落!」
  「我對別人沒興趣。」傻呵呵的保證之後,慶南王終於緩過味兒來,「誰跟你胡說八道什麼了?!」那些雜碎!要是我的十五因為這個跑了,我就一個個的把你們挫骨揚灰!
  十五微微一笑翻身爬起:「沒什麼,睡吧。」
  「十五……」
  刺客甲雙手按住慶南王的肩膀,緩緩把人按倒在床榻上,印下輕輕一吻:「王爺好夢。」
  轉身,如來時般無聲無息的走了。
  榮敏瞪著帳子頂發了半宿的呆。
  
  十五神清氣爽的點上剛才藏於花叢中的燈籠,初一教的招數很靈啊,當個情聖也不難嘛~
  如果說,知道自己的師傅夏迷就是背叛璇璣營的人,是狠狠捅了他心窩的一刀,那調戲一下榮敏,嚇唬一下慶南王府的侍衛,就是他最好的療傷藥。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看官3970925砸向兔子的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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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圖說話】
榮敏瞪著帳子頂發了半宿的呆……【十五是想醬醬,還是想釀釀?】




49、第四十九章


  慶南王昨天所提到的冬節是南域非常隆重的節日,其受重視的程度堪比北方的春節。
  早在半月前,王府中上至總管下至小廝婢女全都在為這個喜慶的日子張羅。天天都能看到管事大叔帶著人清掃整理,甚至還因為修整果園,順便簡單翻修了平日無人居住的三堂偏院,每個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
  十五稍微打聽了一下,每年此日王爺都會分發紅包,府中也要請工匠塑造一百個「回進寶」拿出去分贈民眾。
  所謂「回進寶」是在一種泥塑的特製燭台,造型是一對兒圍著紅兜肚胖乎乎的小娃娃,手抱聚寶盆,取個招財進寶的好綵頭。
  這泥塑娃娃是模子翻造出來的,等烘乾成型後還要再畫上顏色,花花綠綠的很是喜慶。
  大總管抱著其中一個請王爺象徵性的畫上一筆,之後自有工匠仔細描摹填色,而這一個便是府裡過冬節時要用的了。
  十五好奇的瞪眼看,看那娃娃圓圓胖胖笑容可掬。
  榮敏心思一動,吩咐預備顏料,「今年本王親筆來畫。」
  這一對兒可愛的泥娃娃手挽著手,肉包子一樣腳丫也挨在一起。其中一個的肚兜上被榮敏畫了柄如意,另一個讓十五畫了朵牡丹。
  「這個如意娃娃就是我,牡丹娃娃就是你。」
  在這個下午,十五站在一旁靜靜的看榮敏仔細的在回進寶上塗滿色彩。天色漸暗,院子中的玉簪花悄然開放,散發出陣陣馥郁的花香。
  點起燭火,榮敏勾下最後一筆,抬起頭衝他微微一笑:「從此你和我就連在一起。」
  十五沒應聲,只是看著那兩個手挽手的胖娃娃……
  
  第二日就是冬節前一天的祭祀。
  王府中祭祖很隆重。焚香,燃燭,祖先神主龕前擺放著各色供品,還有插滿金桔的花瓶。
  眾人皆是沐浴更衣隨在王爺身後跪拜,榮敏也朗聲匯報了一年以來南域的收成,開鑿的運河,修葺的引水渠,雖有旱情總體來說還算風調雨順等等。
  璇璣營等人不算慶南王府的人,但也列隊在祖祠門外。
  原本待慶南王拜過祖先後這個儀式就算結束了,不想榮敏長跪不起,雙手合十,聲音洪亮的繼續說道:「榮氏列祖列宗在上,本王年至雙十有四終於覓得一願意付與真心之人。此人甚好,可惜目前還不肯完全委身於我。望祖上有靈,保佑這人平安無事。待得他再歸來時,本王必偕其一同來拜祭祖先。」
  蔡先生在心裡撓牆。王爺啊~~這個話無需在祖先面前說啊~
  老總管在心裡打滾。王爺啊~~咱們慶南王府絕後啦~~
  蒲紹在心裡仰天長吼。王爺啊~~您真的要把我好兄弟娶進門嗎?那日後屬下豈不是要稱呼十五為王妃麼?
  翠翠在心裡嚶嚶嚶嚶。好感動啊~~只羨鴛鴛不羨仙~~
  神主龕中,榮氏列祖列宗們很淡定……
  
  「搓丸試搓搓,年年節節高。
  紅紅水黨菊,排排兄弟哥。
  大人增福壽,妮子唱詩歌。」(註釋一)
  
  在南域,冬節還有一項全家都可以參與的娛樂。
  當夜幕降臨,家中老小都洗淨手,團團圍坐在桌旁——搓丸,而這首搓丸歌謠更是要一邊搓一邊唱。
  十五權當沒聽見之前慶南王在祖先面前那通「胡言亂語」,繼續該幹嘛幹嘛。他不是南域人,對這個節日也沒有本地人那麼上心。於是便主動承擔下了巡夜的任務,路過各院,時不時的就能聽到陣陣歌聲。
  總結一下,姑娘們唱的很好聽……
  與他同行的還有初八和初一。三人巡經果園時,幾個工匠硬塞給他們一人一碗拌了蜜糖汁的米丸。
  看著平日裡不怎麼敢與他們搭話的工匠老伯搓著手小心翼翼的謙讓:「吃,很香甜。」,初一等人也不再推脫,一人一碗站著就西里呼嚕的吞下了。
  讚一聲,「好吃。」
  老伯們很開心。
  
  巡過一圈有侍衛來找,「蒲頭兒說讓我們接替,叫你們也過去院裡一同熱鬧熱鬧。今天是冬節,無論如何每人搓幾個丸子圖個吉利。二叔等人已經都請到了,就等你們呢。」
  到了院中,只見其中一間最寬敞的屋內燈火通明,有划拳聲嬉鬧聲陣陣。
  十五微微一笑,「他們這些人一過節就鬧翻天。」
  初一點頭:「其實咱們在營裡時也鬧,只不過營裡規矩多,不能喝酒。逢年過節,有酒就必然熱鬧。」
  十五似是想起了什麼:「沒酒也能挺開心。還記得以前有一次得了慶南王送上來的西瓜,營裡人一邊吃一邊吐西瓜子麼?三十兒和十九對著吐,一人弄了個麻子臉。」
  初八輕嘆:「物是人非。璇璣營沒了,十九是個奸細,三十兒……」
  十五到看得開,拍一拍初八的肩膀:「你我的性命早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你來得晚,也正是不太平的時候。我們入營時必然有長輩警告,不要放太多心思在同僚身上。生生死死對於璇璣營太過尋常,不允許咱們私下結交要好,也是怕萬一其中一人出事,其他人會心存怨恨想方設法的報復回去。」
  初一本還詫異為何十五突然提起璇璣營往事,現下突然緩過味,原來這傢伙是要藉機敲打一下初八。
  也對,初八這傢伙,一身蠻力,論功夫可能是眾人中最高的,唯一不足便是太多衝動。畢竟經歷的磨練太少了,一來就面對生死別離……
  既然十五有心,那他也跟著敲敲邊鼓:「咱們每一個人都是自有一攤差事,但也有一起執行任務的時候。以前你沒趕上,以後也許會有。一旦出現需要配合的活兒,謹記口令,當斷就斷,當撤就撤,萬萬不能在那關頭惦念什麼兄弟朋友。璇璣營,以完成差事為主,生死不在考量之內。」
  十五掃了初一一眼,這話他最有資格說。剛入營時他曾與初一和上一任二十四同行辦差,就是那次二十四被對方射中小腿,初一為了全局親手斃了二十四,收繳他所有代表身份的物件兒:簪子,面罩,腰牌,暗器……
  事後他曾問初一:「如果是你被射中呢?」
  初一的笑容很模糊,「我會自盡。」
  
  雖然地處南方,夜晚的露水還是很涼的。三人停在門口說過這番話,各有心事,竟是沒人再張羅進去,或垂頭沉思,或對著夜色中隱約可見的玉簪花發呆。
  突然房門大開,阿海喝的醉醺醺的一頭撲了出來,正好栽進十五懷裡。
  「啊啊啊!!」好似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炸毛跳開,阿海抬手一指:「你以後不許整我!」
  十五莫名其妙:「我何時整過你了?」
  明明昨天晚上就整過!但是阿海可不敢說。
  今日祭祖,王爺的話人人都聽在耳朵裡。即便曾有人偷偷鄙薄十五,也因著王爺的說辭抹去了心中的看法。
  被王爺喜歡,是因為妖嬈多姿,還是因為善於迎逢拍馬都不重要,這代表了一項特權,一個地位。但能被王爺視為心中至愛,還要帶到祖宗面前的,那只能是王妃。
  男王妃?沒聽說過,但他們南域的小王爺幹出那種前所未聞的事兒還少麼?且不說有沒有男王妃這個頭銜,單單一項被王爺放在心尖,也比什麼空頭銜來的重要得多。
  再說……阿海迷迷糊糊的想,這十五也算是個點兒背的。
  明明不是那起妖裡妖氣的公子小倌兒,偏偏被王爺看中了,按紹大哥的話說:這是王爺追,十五跑的戲碼,絕不是人家刺客下作。
  原本心頭的積怨已經散空,又覺得這哥們兒委實可憐,趁著酒勁兒兜住十五的肩膀:「以後要是你進了王府的門,咱可就是你下屬了。兄弟我體諒你,有什麼委屈的難過的,往這兒來,哥哥護著!」
  不等十五犯壞,蒲紹先衝過來揪著阿海的脖領子拎到一邊:「別聽他胡說八道,快進來喝兩杯,捏幾個丸子討綵頭~」
  
  搓丸子有講究。蝙蝠是福,鹿竹是祿,壽桃是壽,還有捏山羊代表了吉祥如意,捏鯉魚代表著年年有餘。
  人家翠翠那邊一群姑娘家個個手巧,不僅僅這些還有各色精巧的。但侍衛都是大老粗的男人,必然以最好捏的壽桃居多,再不然還有拍扁了丸子胡亂捏一捏自己說是「蝙蝠」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
  「撲棱蛾子?」
  蒲紹怒,「這是我捏的蝙蝠!」
  十五垂下眼突然抽出匕首,四周的人除了璇璣營的全都抽冷氣:「幹嘛幹嘛?大過節的,不興動兵器!」
  初一也揉了揉手中的米粉糰子,拔出匕首,歪頭看著十五:「你來個什麼?」
  十五:「烏龜,長壽。你?」
  初一:「鯉魚吧。」
  眾人目瞪口呆中只見這兩個刺客將匕首用得出神入化,龜甲魚鱗被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十五那隻小烏龜,闊闊一張嘴,還用黑芝麻粘上兩隻眼睛。
  二叔叼著煙袋笑:「功夫到沒荒廢。」
  五叔點頭:「當年讓咱們用匕首雕豆腐,我記得老初一雕得最好。」
  蒲紹好奇的問:「為何要練這個?」
  獨臂四哥冷笑:「練手穩,練耐性。那些豆腐稍一用力就碎,碎一塊就是抽一鞭子,而且一旦碎了晚飯就只能吃自己弄碎的涼豆腐。」
  二叔抬了抬眉毛:「喲,我記得有人可是連吃了三天,一天三頓愣沒吃完,最後趴在牆根兒吐。」
  四哥沉默了……
  
  初一和十五刀法快,眾人又看他們做的精巧紛紛要求多做些拿給姑娘們瞧瞧。等十五刻到第二十三個時,葛冬來了。
  「王爺召你過去。」
  手中攥著一隻小烏龜,十五心說:這麼晚才來叫我,本以為能蹭頓晚飯吃呢!
  這次不在書房,也不在廳堂,而是直接去了王爺的院子。
  寢室中燈火輝煌,榮敏專心致志的捏著米粉團。
  「你看,我捏了個小十五。」
  湊過去看,雖然五官不可見,但穿著短打,手裡握著果脯做成的匕首,到也像模像樣。
  「我捏了個小烏龜送你,長壽多福。」
  榮敏放下手中的竹籤子接過烏龜,笑:「這眼睛黑豆豆的倒是跟你很像。」小心的將烏龜放在他做的米粉人旁邊,握住十五的手,「今天冬節,許多天上的神仙都看著,你跟我發個誓吧。」
  「什麼誓?」
  榮敏手上用力握緊,「發誓心裡有我,有南域,記著以後無論如何都要想著回來。」
  回來?
  他現在就在南域,為什麼要說回來?除非……
  「李大人來信了?」
  榮敏冷笑:「是啊,他是真會掐時間。否則我都想跟蔡先生商量怎麼請一張聖旨,封你做我的王妃,從此跟璇璣營再無瓜葛。」
  「怎麼可能?」
  「我知道沒可能,更不能暴露你們,所以就是這麼一想……幻想。」
  
  旁的人面臨離別總是要纏纏綿綿訴說心聲,榮敏卻是什麼也說不出。
  他一早就收到密使送來的信箋。李贊要調初一,初八,十五回京,立刻出發。這個人他留不住,至少,現在留不住。就算留住了人,他也會恨他一輩子吧?
  男人保家衛國是天職,怎可當他做女人一般鎖起來?更不用說,他還是璇璣營的人。
  榮敏想的很清楚,他和十五中間一直隔著一個璇璣營,本身將十五留住就是名不正言不順。巧在璇璣營遭遇橫禍,他撿了個漏兒才能有這麼長時間的相伴。
  璇璣營,貪官畏懼,清官尊敬。如果後世有史書來評定,這便是個英雄冢。如果他單純以兒女情長困住十五,那他就輸了。
  「我心裡,有你。」
  十五點點頭:「記住了。等我回來,心裡全是你。」
  榮敏一笑:「好,我也記住了。」
  拿出信箋遞過去:「你和初一,初八今夜就出發。不要驚動了府裡的人,雖然王府乾淨,但也保不齊有眼皮子淺的。你們前腳走,後腳我就關了府門徹查,保證你們行蹤不被洩露。」
  
  平日裡耍賴的慶南王不見了,那個纏著十五索吻,掛在他身上磨磨蹭蹭的慶南王也不見了。
  十五忽然覺得,這個人並不是他想的那般簡單,也是在這一刻才發現,在他心裡,他對榮敏的喜愛也不是他想的那般淺。
  「王爺,你跟我說一句『一路小心,好去好回』。」
  榮敏一挑眉梢:「不說!這句話喪氣得很。我問過初八,你們璇璣營的人只要出去辦差都會彼此說這句話,結果死了多少了?」
  突然拉著十五按倒在床上,拔開他的衣衫露出大片胸膛,取一隻沾了墨水的毛筆,在他胸口畫下一個大圓圈,「這個地方是我的!你記住了,旁人的刀子不能捅,旁人的箭也不能扎進來。」
  十五低頭看了看:「王爺,其實殺人我們都是從脖子下手……」
  榮敏憤怒的又在他脖子上亂畫:「那這裡也不能碰!」突然停住,「活著回來,無論你是殘了還是廢了,有我呢。」
  十五:「王爺你咒我……」
  榮敏低頭吻住他,好久才抬頭:「你活著回來就行,這不是咒你,是我唯一所求。」
  
  他知道這次是二皇子和李讚的收網之舉。
  他知道云城新來的知事身邊伴著一位地位超然的謀士正是蔡廷的侄子蔡光祖。
  他知道奉州府衙官吏被換了大半,之前曾收過他賄賂的水利廳知事等人都被罷黜抑或押解回京。
  他知道二皇子的母親陳貴妃族人最近動作頻繁。
  他知道此次北征軍將領是大將軍聿啟山。
  他知道聿啟山是李讚的底牌之一。
  他知道太子此行是要葬在北疆戰場。
  他也知道……去送太子上路的,應該就是十五他們璇璣營的人。
  改朝換代與他沒什麼關係,但這個皇帝換了,南域被打壓的日子也許才真的到了頭兒。十五和他,都在為一件事而努力著。
  米糧金銀,他支持二皇子,以身犯險的,是他的十五。
  
  如果十五死了呢?
  榮敏與蔡廷目送十五等人策馬離去。緩緩關閉的府門,暫時切斷了他和十五的聯繫。轉身,叫來二叔和五叔,微笑:「府裡的人十日之內不許進出,米糧菜蔬都是預備妥當的,勞煩二位前輩多留心。」
  
  【如果十五死了,你不要告訴我,讓我留個念想,一直等著他吧。】
  蔡廷跟著榮敏走回內院,對王爺的吩咐莫名的心酸。
  

作者有話要說:【註釋一】
文中提到的冬節,回進寶,祭祖,兒歌,搓丸等全部來源於福建地域古代風俗。
宋代梁克家《三山志》有「冬至,州人重此節」的相關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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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攻受問題:
我非說誰是攻誰是受也是沒用的。私以為,攻也有好多種,誰說會撒嬌的就不能是攻?誰說面癱腹黑的就一定不是受?
其實攻受還是很明顯的,榮敏也不是表現出來的那麼二……昨天夜裡他是被突然襲擊,允許王爺暫時沒進入狀態唄?
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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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圖說話】
榮敏:十五,你要活著回來啊,咱倆好醬醬又釀釀~




50、第五十章


  一路快馬上京,氣候越走越冷。離開南域時只需夾袍即可,至京城時則必須穿戴棉袍手套。
  還一個月就要過年,有不少各地往京城送年貨的車隊,也有不少拉著貨物進京指望年前兜售小賺一票過個富足年的小商販。
  十五戴著一副黑兔毛耳罩,雙手攏在袖中吸溜了一下鼻子,「我們是奉州往來的客商,車裡是我們少東家。」
  自有衛兵去檢查後頭貨車上的物品,十五在雪地上跺了跺腳,「這是啥時候下的雪?怎的這般冷?還要查多久啊,小人的腳都凍木了。」
  站在他身旁的衛兵翻了翻白眼:「你們奉州人沒見識,這算什麼?看今天陰得厲害,只怕晚上還有一場好雪呢!你才站了多一會兒?我們見天風裡雪裡的守著,也從不喊冷喊累。」
  十五等得就是這句話,趕緊把攥在手裡許久的一隻小銀錠塞過去:「軍爺您辛苦,買杯熱酒喝瞭解解乏。我們少東家身子弱……」
  車廂裡非常配合的傳來陣陣咳嗽聲。
  那衛兵小頭目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銀子,沖後頭翻騰貨車的衛兵一擺手:「行了行了,是老客商,放過去吧。」
  十五點頭哈腰的告了謝,爬上馬車一揮馬鞭:「駕~~」
  
  城南三里巷,紅姐和四哥以前買下的小院兒。按李大人的吩咐,有人會來與他們接應。
  十五和初八做戲做到足,先讓初一這個假東家屋裡歇著,倆人就像慣常夥計一般忙進忙出的卸貨。
  當初紅姐他們選定三里巷就是因為城南聚集了許多外地客商,街市繁榮,出入不顯眼,即便有人突然拜訪也是正常。
  從二里巷一直到七里巷幾乎全是這般獨門獨戶有場院倉房的小院兒,他們扮做商人進出簡直是再尋常不過,而且這時候選的好,一條胡同裡不止他們一戶,還有另兩戶也在卸貨。
  等他倆把馬車安置好,將馬匹也趕進後院添足了草料,這才一邊拍打著棉襖上沾的灰塵一邊推門進屋。
  「初一,你真當自己是少東家啦,也不幫把手……三十兒!」
  還是那個嘴角掛著頑皮微笑的傢伙,翹著二郎腿坐在炕沿兒,「十五哥,你總算回來了。有沒有給我帶南域的土產啊?」
  
  李贊還被軟禁在庚王府,據說皇帝已經心軟了,前兒剛招了他入宮,哥兒倆聊了半個下午。
  「添翼所?」
  三十兒點頭:「嗯,現在還沒下旨,今後璇璣營更名為添翼所。李大人還是庚王,在戶部掛職。添翼所直隸皇帝,令牌,腰牌等等的都要換,莊子上的人全部遣散。」
  「那咱們呢?」
  三十兒冷笑:「璇璣營的老人已經都被捉到了,現在就關押在刑部地牢。昨兒剛自盡了仨,其中就有赫赫有名的初一和十五。如今擺在明面兒上的只有我一個,只要聖旨一下,以後再見著我記得叫一聲公公。正六品呢~」
  三十兒的話說得云山霧罩,但十五等人也都聽明白了。刑部關著的保不定是哪兒拉來的替死鬼,也許皇帝和太子那些上頭的人也都心裡有數。
  但這代表的是李大人的妥協,他放棄了這項先帝賜予的權利。訓練探子和刺客的莊子解散了,縱使外頭跑了十幾二十個老傢伙人家也不以為意。
  所謂一人退一步,李贊掛閒職,不許出京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這與軟禁也差不多。
  
  初一走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多變故,心下必然很多疑問,可看著三十兒眉眼間那份說不清的神態,只是問:「你之前被太子捉到,現在怎會將你擺在明面兒上?他不會為難你?」
  三十兒一笑,「都知道我是璇璣營的,但兒子抓著了架不住老子想用我啊。老子有懷疑,架不住另一個兒子保我啊。」
  「二皇子?」
  三十兒沒答話。
  這個人身上壓了所有人的賭注。李贊,榮敏,聿啟山,陳貴妃,也許還有築北王,還有許多他們不知道的官吏。
  當他在二皇子府上養傷的時候,對方那種明顯的招攬籠絡連避諱都省了。李大人雖然是名正言順的統領璇璣營,可他畢竟不是權利頂峰上的第一人。
  出了事兒,自身難保,璇璣營又算什麼?
  「干咱們這個差事就是主子手裡的刀劍,指哪兒就得打哪兒,但得看是什麼人來用。」
  
  三十兒變了,但似乎又沒變。
  十五靜靜的看著他坐在炕上談笑風生,「這次的差事完了你們就自由了。李大人和二皇子都商量好了,明面上應付過去之後,願意繼續過來當差的就去當添翼所的師傅,不願意的,一人給一百兩銀子,隨便歸隱到哪個山溝裡,最好一輩子別再出現。」
  說著眼角一溜,看著十五:「你是肯定跑到南域去的,我知道。」
  羨慕但是不嫉妒。
  三十兒心裡冒起一股酸水兒。十五哥有個好歸宿,但是從此遙遙相隔,不知道今生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他了。
  初一似乎不想談這個話題,問:「什麼時候可以見李大人?」
  「現在不行,我就是來傳達李大人的吩咐的。修整兩日,你們三個去北疆找築北王,這裡有密信兩封,一封是你們的差事,一封交給王爺。」
  
  天黑後三十兒才走。
  入夜,三個刺客並排躺在火炕上。人人都有心事,但總有先睡著的,比如,初八。
  十五聽了一會兒,等他的呼吸綿長沉穩之後,慢慢翻過身面向初一,「你什麼打算?」
  一隻手握緊了他的手,但沒有人回答他。
  十五回握,無言。
  三十兒說的有道理,他們是當權者的兵器,但要看誰來用。
  捏了捏兄弟的手掌。初一在他們所有人中是知道內幕最多的,所以他想的也比旁人多。他知道,初一有時候不肯跟他多說,是因為不想把他也扯進這個大泥潭。
  當一名刺客,讓你殺人你就殺,讓你偷聽你就聽,你死了就死了,能活著算你命大。十五從來不去想這些事背後的聯繫,他見過曾經費勁思量去想的探子,每日裡苦大仇深的一副家國天下樣兒。
  他就從來不想,因為他僅僅是一名刺客。
  可是現在他從單純的「兵器」也變成了人啊。心裡有了念想,有人在他胸口脖子上畫的圓圈雖然洗掉了墨跡,但洗不掉那份思念。
  這次我一定要活著回來……
  
  從京城去北疆,天氣愈發寒冷。
  臨行前一天,三十兒又來過一趟,給他們送來一包禦寒的衣服。除了每人一件灰鼠皮的長襖子,十五額外收到一隻小包。
  拆開來,裡頭一條白狐狸毛圍脖……
  「這是李大人單獨送你的。」三十兒盤腿上炕,接過那條狐狸毛慢慢摩挲:「大人讓我給你們帶過來一句話『活著回來』。」
  初一,初八和十五同時抱拳對著庚王府的方向一揖:「屬下遵命。」
  將圍脖又仔細的包好,塞進十五懷裡:「哥,你還會回來麼?」
  十五想了一下,「我會的。」
  三十兒使勁眨了眨眼:「有能耐就進宮來瞧瞧我。」
  「好!」
  
  北疆,興圖鎮。
  地勢險要且多隘口,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是歷朝的戰略要塞。
  鎮中是典型的山城特色。地勢南低北高,落差竟有四百尺。當地人戲稱「東西溝、上下坎」,房屋建築多錯落在山坡上下,白天抬頭可見蒼莽的高山,入夜俯覽千家燈火。
  有詩云:「晝看山景夜觀樓」,說的便是這裡了。
  十五等人自出關入北疆,一個個都是裹緊了李贊贈予的皮襖。在京城外還說凍僵了腳,在這裡的雪地卻是動輒踩下去沒過膝蓋。
  既不能騎馬也不能趕車,三人行至興圖鎮後,就等著五日一趟來往於巴雅城和鎮裡的雪爬犁。這種東西也只有北疆有,前頭十幾隻狗兒拖著,長長的雪板上可以拉貨也可以安放車廂坐人。
  十五走之前從三里巷的水缸下頭挖出來屬於他的那份三十兩黃金,這還是在南域時紅姐悄悄告訴他的。
  有了這筆錢,他們三個就可以充當來北疆收皮子的豪客。
  在興圖鎮客棧裡大口吃著烤野豬肉,十五默默的鄙視了一下璇璣營的刻薄。
  從來只有命令,不管走遠走近,不管差事要幹嘛,營裡發給的盤纏永遠只有那麼點兒。夠吃飽,想吃好,想買點土產?您自己貼錢吧。
  初八和初一也沾了十五的光。
  甚至一連沉默了數日的初一也抓著烤肉撕咬得滿嘴流油。
  其實他們這些刺客所求的真的很簡單……
  
  北疆氣候惡略,但勝在有貫通全域的巴雅山山脈,幾乎是隔斷琉國入侵的天然屏障。冬季天寒地凍,但夏季清涼舒適。
  臨近巴雅城的山道上,一隊輕裝驃騎在滿地蒼茫中馳騁,遠遠看去宛如一條黑色的毒蛇。黑馬黑戰甲,這便是築北王靳子炎的標誌。
  僅憑雙腿夾住馬腹,拉弓,利箭在陽光下只一閃就沒入被追逐的野鹿脖頸中。
  有騎兵迅速上前,也不下馬,彎腰一抄,將獵物甩上馬背,回頭大笑:「王爺好箭法!」
  靳子炎勒住奔馳的駿馬,眯起眼看不遠方雪道上的爬犁車,「八成是個新手,跑得這麼快,一會兒彎子轉不過去準得翻車。」
  真不知是王爺天生烏鴉嘴,還是王爺見多識廣,總之這車如他所言,一道急彎後,車上的客人和裝載的物品翻了一地,其中一個客人被摔出去三丈遠。
  「咦?!」
  只見那個被甩飛的人凌空一翻,雖然穿的笨拙卻不難看出身法輕盈。
  
  十五覺得簡直是點兒背到了極點!
  這趕車的小子不足二十,一見面就看出是個毛躁的。一路上過雪山時總擔心這廝會把他們翻進山澗,殊不知一驚一乍的總算出了山區,偏偏平地翻車!
  雪地看著平整,誰知道哪裡有塊尖石,哪裡有道深溝?
  被甩出來的那一剎那,十五真想放出懷中三爪去抓一旁的樹幹,可適才他就看到似乎不遠處有一隊驃騎,還是不要生事的好啊~
  空中提氣一翻,斜斜的摔向雪地。
  「卟!」
  十五就像他種的蘿蔔一樣,大半個身子陷進雪裡,齊胸的雪面上只露出肩膀和腦袋還有一雙手臂高舉,像極了沈聿楓高呼「蒼天啊~~」的姿勢。
  行吧,他摔進溝渠裡來了,至少不是摔在石頭上,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背後有馬匹踏雪而來的聲音,十五奮力扭頭:「別過來,這裡是溝!」
  可惜,已經晚了……
  「卟!」
  一個穿著大毛皮襖的男人從他身後凌空飛來,一腦袋扎進他身前一步的雪溝。十五趕緊掙紮著用雙手拉,又拖又拽,期間還被那男人亂蹬的雙腳踹中腮幫子一次。
  旁邊有呼喝之聲,但也沒人敢過來。栽倒在他身後的駿馬也是四蹄兒亂蹬,終於站起時那馬鼻子正好頂在十五的後脖頸上。
  「咴咴咴~~」
  一個倒栽蔥的男人在身前亂踹,一匹呆馬在後腦勺噴氣兒,十五不淡定了……
  雙手探進雪裡抓住那男人的腰帶,「聽我口令,一二三,起!」
  好在這摔進來的男人真有股子蠻力,十五也是會用巧勁兒,撓了半天終於把人從雪中翻出來。沒成想,這個滿頭滿臉都是雪的大雪人剛見天日就衝他哈哈笑:「十五!你還敢來北疆的麼?」
  
  喪,不是一般的喪!
  誰想到這個從天而降的大傻冒竟然就是築北王靳子炎?早知道不救他了,讓他悶死在雪裡算了!當然,這也就是一想……
  初一,初八,十五三人換了築北王府提供的棉袍,團團圍坐在炭火盆旁。
  地上有厚厚的獸皮,小幾上有熱薑茶,有各色點心餑餑。
  人高馬大的築北王掀開棉門簾子走進來,大喇喇盤腿坐下,取過一塊點心塞進嘴又灌了一大碗薑茶,黑壓壓的濃眉一挑:「說!是不是來找我玩耍的?」
  初一看了看幾乎捅進他鼻孔裡的手指頭,默默扭開頭:「奉命而來。」
  十五由懷中掏出李讚的密信遞過去:「請王爺過目。」
  靳子炎也不避諱,直接拆開看過,揉成一團扔進火盆,大笑:「好好好,你們三個暫時歸我統領,初一和十五我是認得的,這個小子是誰?」
  「屬下初八,見過王爺。」
  靳子炎按住要起身行禮的人,好奇:「你也是刺客麼?還是探子?」
  「回王爺,屬下璇璣營刺客。」
  築北王撫掌大讚:「好!本王就喜歡刺客!來來,改日陪我過兩招。說好了,不許耍賴,不許上躥下跳,不許用暗器,不許挖陷阱。」
  初八驚了……「那怎麼打?」
  靳子炎咧嘴,「你一把刀我一把刀,硬拚。」
  「拚力氣麼?」
  「然也~」
  初八靜靜的微笑了。
  初一和十五默默扭臉,不就贏過他點兒東西麼?這王爺真記仇啊……
  

作者有話要說:(挖鼻)虐什麼的,最討厭了。所以咱們還是來找沒有最歡脫只有更歡脫的築北王吧~
咳咳,人家是武將,也僅僅是武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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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看官小鬼尋道,以及看官suezuixunxun砸向兔子的地雷,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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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圖說話】
靳子炎:不許耍賴,不許上躥下跳,不許用暗器,不許挖陷阱。
初八:那怎麼打?
靳子炎:你一把刀我一把刀,硬拚。
初八靜靜的微笑了……




51、第五十一章


  南域北疆雖同是藩王封地卻在人文經濟地理上有很大區別。
  南域不必多說,盛產米糧鹽茶等,自是富足安逸的地方。與北疆緊鄰著的蒙州以廣闊的草原為主,是全國畜牧業翹楚,但僅僅一山之隔的北疆卻是氣候惡劣,地形險峻。
  冬季的巴雅山山脈千里冰封,銀裝素裹。大地被厚厚的雪覆蓋著顯得格外寧靜,山峰也被雪包裹住陡峭嶙峋的崖壁變得非常安詳。
  初一勒住馬匹默默凝視眼前的風景,滿目的白,但不單調。駐馬山腰,遙望造型各異挺拔陡峭的山峰,偶見向陽之處露出怪石崢嶸。
  他第一次和十五來北疆的時候曾經好奇,這樣艱苦的環境,為何築北王一族代代肯為此鞠躬盡瘁拋灑熱血?
  現在他仍舊不是很明白。愛國,愛子民?這些東西離他很遙遠。完成差事,刺殺,偷聽,潛伏,這才是他要做的。
  雪地上反射著陽光,看久了會患上雪盲症。初一輕輕閉上雙眼,風從山間吹過的聲音,頑皮的松樹跳躍在樹枝間,一團雪跌落,撲簌簌。箭矢破空,能聽見獵物徒勞的奔跑了幾步,跌倒。
  「哈哈哈,今晚吃烤鹿肉!」
  築北王爽朗的大笑還有兵卒策馬去撿拾獵物。
  「初八,你獵到了什麼?」
  「回王爺,雪兔三隻,還有一隻狍子。」
  「哼哼!拚力氣,你行,打獵,你不行。」
  「王爺英明。」
  
  初一睜開眼,回頭看了看馬背上馱著的獵物——四隻榛雞。
  築北王雖名為藩王,其職責卻不似慶南王那般只需在自己的封地內管管民生。這個藩王等同於駐守邊關的武將,而且是自招兵馬,兵部按人數單有配給糧草軍需。
  臨近過年,王爺特別批准一些家在北疆的兵將回家團圓,這也算是築北王一大個性了吧?不管你上頭怎麼想,不管有沒有人要治他的罪,只要他想幹的,誰也攔不住。
  趁著這人員流動大的機會,璇璣營來的三個人悄悄的被收編入築北王親兵的隊伍。
  陪著打獵,陪著演武,陪著巡視邊境。
  「噠噠噠~」初一聽見動靜回頭看,只見十五馱著一隻偌大的野鹿得意洋洋的策馬而來。
  「活的?」
  十五點頭,「我沒帶弓箭,用飛索套的。」
  初一四下掃過一眼,小聲說:「放了吧,王爺打到的鹿沒有你的大,剛還和初八炫耀過。」
  十五抬了抬眉毛:「好吧,反正今天也有鹿肉吃。」心裡卻認為這好兄弟想太多了。築北王性格爽朗直率,敬佩有能耐的人,下屬的獵物比他打得大想必也不會在意。但打獵什麼的,也就是個玩兒,並沒有人真指著這些獵物過冬。
  殺戮,少一次也是好的。
  被捆住了四隻蹄子的大野鹿眼淚汪汪的看著兩個人把他抬下馬背。繩索被解開,迅速掙紮著站起來,傻乎乎的愣著,直到其中一個踹了它屁股一腳,這才撒開蹄子飛奔。
  「北疆的鹿比北疆的王爺還傻……」
  初一飛快的摀住十五的嘴,無奈的說:「注意言辭!」
  十五歪頭一躲,瞪著他:「怎的手這麼涼?」趕緊拉過來塞進自己懷裡捂著,「沒帶手套麼?」
  初一在他懷裡摸到一團毛茸茸還會動的東西,嚇了一跳:「你懷裡是什麼!」
  「哎呀,忘記了!我捉了對雪兔給小世子玩兒的。」說著從懷中拎出來一隻通體雪白的兔子,「看,很可愛不是麼?那天小世子說想要個玩物,我今日見到覺得好玩便捉回來送他。」
  兔子被拎著耳朵,似乎也放棄了掙扎。十五搖一搖,它才蹬一蹬腿。另一隻從皮襖裡探出頭,被十五拍了一下腦袋又縮了回去。
  初一微笑:「嗯,很可愛。」
  
  築北王有三個孩子,二男一女。
  據說王妃是個斯斯文文的官宦之家閨秀,據說夫妻二人互敬互愛,據說小公主長得特別像她爹……初一和十五見過的一對雙生世子倒是長得文靜秀氣。
  陪世子玩耍,是十五得到的莫名其妙的任務,起因還得提一提築北王的軍師言錦程。言軍師在府中的地位很複雜,像總管,像西席先生,像老媽子,最後才是像個軍師。
  北疆小世子完全跟十五在京城見過的簫王府小世子是兩種孩子。京城的那一位漂亮得宛如瓷娃娃,冷冷的也像個瓷娃娃,更完全像個瓷娃娃一般旁的人不許碰。
  北疆這兩個……
  
  「你眼睛黑豆豆的好像夏天軍師給我們捉的哈什蟆。」
  哈什蟆?!十五咬牙切齒。他怎麼會像青蛙?另,言軍師去捉青蛙給世子玩?十五飛快的瞟了一眼在旁邊嘆氣的軍師甲。
  世子甲:「小弟,你看他像不像?」
  世子乙:「像!」
  十五:「二位小主子,屬下帶您們去堆雪人吧?」
  世子甲:「冷!」
  世子乙:「很冷!」
  十五:「打雪仗吧?」
  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男孩兒對望一眼,歡呼著回房取工具。
  言錦程拍了拍十五,「以你的身法應該能應付過去。」
  十五:「???」
  小型投石車!!!
  兩位小世子命人備足了雪球,一個轉動手柄扭動投雪球的車調整方向,另一個裝填「彈藥」。十五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雪球,原來是這樣打雪仗!
  
  初一笑著接過十五遞過來的手套,「嗯,有這一對兒小玩意,世子們還能安生會兒。」
  自從那次陪小世子們打過雪仗,兩個小男孩兒就迷上了十五。因為他躲得快,因為他會上房,因為他還能在被密集的雪球毆打的同時反擊。
  雖然十五的雪球一擊便命中負責控制小投石車的世子乙的腦袋,雖然世子乙滾地大哭嚷嚷著:「來人!把他拖下去剁了喂狗!」但,這都不影響他們倆喜歡十五。
  築北王聽說後很是欣慰,覺得自家這崽子們玩兒的開心就好。什麼得罪了小世子啊,什麼把世子的鼻子砸紅了啊都無所謂。
  於是在京城裡別的小世子都琴棋書畫拿腔拿調的時候,北疆的小世子一個個擼胳膊挽袖子的在王府中開闢了小型戰場。
  言軍師悠悠長嘆,拍著十五的肩膀,「當年我給兩位世子做的那些機括玩具總算能派上用場了,辛苦你,兄弟多擔待。」
  那些?!還有別的?
  後來被玩具連弩和小弓箭射得上躥下跳的十五恨不得掐死言錦程。
  
  雪兔果然得到了兩位小世子的歡心。
  每次王爺出去打獵歸來,必然呼朋引伴,一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席上的武將也沒那麼多規矩,地龍燒得火熱,一個個敞著衣袍。
  快過年了啊,誰不是喜氣洋洋?
  靳子炎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嘴角繃不住的得意,「慶南王的年貨賀禮!」
  初一,初八,十五作為打獵的一員也有資格列在席尾,聞言悄然交換了一個眼神。
  屋裡有十來個武將,人人皆是好奇非常。
  「禮單麼?往年未見王爺提過,今年有稀罕物不成?」
  築北王伸出一隻手掌比劃著,「五十萬兩白銀。」
  抽氣聲一片,「五十萬兩!」
  「慶南王大手筆!」
  十五心中異常震驚,迅速的抬眼仔細觀察屋內所有武將的神色。這築北王是傻子麼?榮敏送給他銀子怎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
  看向一旁的初一,他也是滿眼驚愕。
  言錦程坐在築北王下席,微微一笑,「王爺斷章取義了。這五十萬兩銀子,是慶南王借給朝廷的錢,用來發放拖欠咱們北疆軍的軍餉以及購買軍需補給。但那南域的王爺脾氣頗怪,死活不肯交給兵部,直說這銀子專款專用,很怕到了兵部那些官吏的手中又找出各種理由拖欠挪用。所以這銀子雖面兒上是朝廷發放的款子,實際卻是慶南王贈予的。」
  「贈予?」
  言錦程點頭:「諸位可聽說過慶南王府第一謀士蔡廷?據說那道言辭犀利的奏摺就是出自蔡先生之筆。五十萬兩抵交來年的茶稅。」
  說著目光一掃,看著十五:「你在南域待過,必然明白個中奧妙。」頓了一下又道:「這屋裡全是與王爺出生入死的好弟兄,無需避諱。」
  
  原來如此。聽到言錦程最後一句,十五才放下心來。
  與初一對視一眼,看到對方微微頷首,這才說:「屬下在南域偽裝過一陣子茶農。諸位將軍想必不知,別看南域富饒,也是處處被制約管轄,更是連年重稅。征茶使去了不僅規定的稅要收繳,哪一次不都要搞出些花頭額外多收?」
  想起還是安大牛的日子以及後來結識慶南王的過程,十五唇邊浮起一絲微笑:「榮……咳,慶南王現下用銀子抵交明年的茶稅,到時候征茶使再來,恐怕就沒那麼都名頭可搞了。」
  言錦程一擊面前的小幾,讚道:「正是。雖然這五十萬兩不足以抵上全部稅款,卻等於有一半的茶葉讓他們無法多征,而且那項專款專用的請求……妙哉。蔡先生好計謀,若有朝一日能會會如此神人,言某便終生無憾了~」
  璇璣營的三個人卻是不約而同想起蔡廷見到二叔就落荒而逃的場景……
  
  北疆軍是苦慣了的,很早以前這些兵將就有所覺悟,想拿到全額薪資就是個夢。但只要築北王在一天,只要琉國人還在一旁虎視眈眈,他們即便過得苦一點,只要還能揭得開鍋,就會一直這般死守在祖國邊境。
  今夜突然得到消息,從今往後,北疆軍的軍餉銀錢全部由南域支付,並且不經兵部之手。這些馬背上掄起長槍奮勇殺敵的武將,即便面對勁敵也毫不示弱的軍人,竟然個個形似婦孺般紅了眼眶。
  也許是激動的吧?畢竟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知道這些武將卸下盔甲之後,面對妻兒老小時,會不會有那種囊中羞澀帶來的挫敗感?
  十五很知道這種感覺。
  曾經他想孝敬四哥和紅姐,想照顧其他退下去的璇璣營的長輩,但人想大方的時候,得先自己的荷包充盈才能大方得起來。
  想想那會兒被貧窮所困,四哥捨不得吃滋補保養的東西,就那麼扛著……
  結論:還是跟著榮敏好!
  自從十五有了退役的念頭,原本從未想過的事很多都開始惦記上了。
  榮敏有的是銀子,是不是可以請求他給璇璣營的人在南域建一所養老的宅院?自己手中有一筆豐厚的夕醉樓贈予的金銀珠寶,跟蔡先生討教一番謀個買賣,應該可以提供給大家一筆富足的月錢。
  南域有那麼多好吃的,氣候上也沒有北方的寒冬,正是最適合璇璣營的人療養的地方啊~不用說長輩們,就是他們這一代的,哪個身上沒有幾處舊傷?
  記得榮敏跟他說過,南域靠近洵國的地方有一處連綿的青山,山內有溫泉。
  忽然十五又笑了,實在是他自己的銀子不夠,就去夕醉樓搜刮一圈!桀桀桀……
  
  賀云天連著打了若幹個噴嚏,而且有愈發猛烈的趨勢。
  「師兄,你跟慶南王說說,咱們去北疆看熱鬧行不行?」
  賀云天用手巾擦了擦鼻子,「沒有咱們,要去也是老子自己去,你好好蹲在王府裡練劍法。」哪一鍋在算計他喲~~「阿嚏!阿嚏!」
  沈聿楓靠在椅子裡,威脅:「你要是不帶我去,我就給長老寫信。說你扔下樓裡的事務不顧,打著照看我的旗號來南域非但沒照顧我,還四處沾花惹草。」
  賀云天扔開手巾,怒指:「有傻鳥在樓裡照應著,哪鍋還用我回去?老子哪裡沾花惹草了?天天對著你,你是花花還是草草?」
  沈聿楓哼了一聲,微微仰頭翻著眼睛看房頂。
  賀云天吸溜著鼻子壞笑,八字眉一挑一挑的,「好嘛~你是肯定要說我壞話的對不對?那我就先沾一沾你這棵小草!」
  「啊!!你要幹嘛?不要過來!滾!」
  「桀桀桀,師弟,你就從了師兄嘛~」
  窗外的花叢裡,十三面無表情的蹲著,二十端著一盤子翠翠姑娘給的肉粽走進小院……
  「吃宵夜了。」
  一句話,屋裡兩個追跑打鬧的師兄弟迅速結束了玩耍走出來,瞠目結舌的看著十三拍打著沾在身上的草屑從窗根下躍出,看著五叔從房頂上跳下來,看著二叔從樹上溜下來……
  
  入夜的築北王府,十五盤腿坐在火炕上,旁邊擺著四五張熟好的雪兔皮子。
  穿針引線。
  初一歪在一旁不緊不慢的剝松子,初八燒了一大鍋熱水,兌了三盆抬進屋裡。
  十五抖了抖手裡縫好的東西,示意初一伸手。
  套上去,「合適麼?」
  初一點頭,「很暖和。」捏起幾顆剝好的松子塞進十五嘴裡。
  初八默默的自己抓了把花生,「泡腳。」
  三個人排排坐在炕沿,熱水漫過腳面舒服極了。
  
  初一:「看來李大人是不打算讓劉太傅過個好年了……」
  十五:「是啊,大人快點動手,咱們也好在太子來了之後趕緊給他宰了,到時候交了差速速回南域去……」
  初八:「十五哥,咱們能先把太子閹掉麼……」
  
  初一:「這次允許慶南王支付北疆的軍餉不知道大人費了多少心思啊……」
  十五:「我想念南域的水果了……」
  初八:「先割掉再打斷他三根肋骨……」
  
  初一:「不知營裡還有誰會跟著北征軍過來……」
  十五:「快過年了,我想吃南域的肉粽……」
  初八:「再拔光他的牙齒……」
  
  初一:「大人打算怎麼對付皇帝呢……」
  十五:「我想……」榮敏了。
  初八:「十五哥你想什麼?」
  初一:「十五你想什麼?」
  十五:「……唔,睡覺。」
  初一和初八靜靜的微笑了……
  



52、第五十二章


  這不是十五第一次在北疆過年。
  上一次他是和初一同來的,目的很簡單,探查築北王有沒有擁兵造反的心思。
  十五覺得很有趣,舉國就這麼兩個藩王,一南一北,當初是幫祖宗打天下的兩個實力最雄厚的地方勢力。
  南域榮氏,北疆靳氏。
  榮敏曾經跟他說過,「李氏坐穩了江山,當初替他們衝鋒陷陣的,縱然有百般好,也不可能千日紅。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現如今但凡有點動靜,你看看,璇璣營都派出來了。」
  當時他還輕佻的勾了勾十五的下巴,當然,結局是被反勾了回去,就那麼黏黏糊糊的親到一起……咳,扯遠了。
  十五有時也很滿足。作為璇璣營的刺客,他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而他可能是所有刺客和探子中的異數。對官場斗的秘聞沒興趣,倒是最愛那些高官貴胄們的私人八卦。
  比如,某個侍郎和某個尚書之間不得不說的相愛相殺?
  比如,某幾位同科進士的多角曖昧?
  但當他看到某兩位當朝大員在古稀之年還羞羞澀澀的老手摸老手時,十五不淡定了……
  他問過榮敏,為什麼這些人喜歡對方又不說出來,或者明明喜歡男人還會與女人婚配?
  榮敏說:「那是心思還不到,或者心思太雜。他們第一想要的,是功名利祿。打著好兄弟的旗號膩膩歪歪不清不楚的,一來可以鞏固自己的勢力,二來不被人指摘還能滿足一份私慾。」
  當時十五很好奇:「那你怎麼不用這般伎倆滿足自己的私慾?我雖然不甚明白,但也知道你把對我的心思這麼明晃晃的搬上檯面,於你也不利。」
  榮敏可驕傲了,挺胸抬頭伸出腳點了點地面:「這兒,是我的地盤。我想怎樣就怎樣,再說,有人還巴不得我們榮氏絕後呢,哈哈哈~」
  
  十五甩了甩頭,繼續奮力揉搓著大廚交給他的麵糰兒,他們被叫來幫著準備北方過年自陰曆二十三就得吃一頓的必需品——餃子。
  上次他和初一來的時候對築北王府已經摸了個通透。這裡和榮敏那邊沒法比,雖不至於缺東少西,但伺候的人手,吃穿用度絕對差了好幾級。
  北疆天氣寒冷,按大廚的意思,餃子一次要多包些,轉著圈擺在草簾子上貯藏在倉房特定的大缸裡,上頭蓋一塊布簾子。
  「這樣到三十兒晚上直接端出來煮了吃,初一初五也不用忙活了。」
  大師傅一張胖臉原本還笑眯眯的,忽然看見十五手裡的麵糰子就變了顏色,「哎呀,小兄弟,不是這樣揉的,又不是做拉麵,哪裡需要摻進去這麼多干面啊!」
  轉頭又看到吩咐去剁菜的初一扔下刀悠哉的靠在一邊烤火,「咦?你怎麼不繼續剁餡兒啊!」
  初一抬起眉毛,「不是您說的初一不用忙活了麼?」
  大師傅:「……」
  初八默默的走過去掄起兩把菜刀,噹噹噹!
  「小兄弟,輕一些輕一些!」
  最後還是初一合理分配了差事:擅長巧勁兒的十五去剁餃子餡兒,一身蠻力的初八去揉麵,他本人負責烤前兩日獵得的榛雞當加餐……
  為此大師傅痛哭流涕:「榛雞不是這樣吃的,做湯才是正路,烤來吃浪費了呀!」
  榛雞,又稱飛龍。北疆著名的特產,年年都是當做供奉進貢給皇帝的。這玩意兒有個諢名叫「林中鴛鴦」,特別忠實於伴侶,從來都是一對一對的出沒……
  十五拎起來一對兒觀察片刻道:「這兩隻都是公的。」
  
  這次不比上一次他與初一來時的艱苦。
  被編入築北王親兵營,又有充足的時間接觸同僚,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後,璇璣營的三位已然滿嘴北疆口音,初一和十五更是能說得一口流利的北疆方言。
  有時候十五把南域,北疆,云城的口音摻雜在一起說,又古怪又有趣,也算是在這片凍土之上的娛樂了。
  他很喜歡雪兔皮子,那種白白的軟軟的觸覺真是讓人愛不釋手。曾想著給榮敏做一副手套,但南域那個天氣……最冷的時候帶上只怕也會捂出痱子。
  雖然是帶著差事來北疆,但十五頭一次覺得在冰天雪地裡練武也是很開心的事。
  以前他辦差時,腦袋裡都是空空的,或者說,是麻木的。到一個地方,偵察好地形,準備傢伙,淬毒,調整飲食,調息理氣。
  現在他還是如此,該做的都做足,一樣不落,而且更因為此次目標是要在陣中刺殺太子,需要格外小心謹慎。還有他們的對手,他的師傅夏迷,也許秋素也會跟來?
  可是他的心底總是有股暖洋洋的熱流,有榮敏在他身上畫的圓圈,而且似乎他畫過的地方就可以刀槍不入?
  這一次的差事,十五有種莫名的自信,抑或是從來未曾有過的希望在支撐他,告訴他,一定會拿下太子,一定會平安的去找榮敏。
  
  「這一趟是咱們的收官之作!」十五摸索到一套手法,以右手拇指和食指扣成半圓,在左臂上一撥就能射出三支袖箭,反過來一撥,另三支出鞘。
  初一眯起眼看了看遠處的草靶,「好準頭!」歪頭又看看傻笑著去拔鋼釘的兄弟……
  他早就發現十五與從前的不同。很快樂,很興奮,很……迫不及待。初一垂下眼拉住興致勃勃還想再練幾次的人,「你這個狀態不行。」
  
  初八是第一次見到初一發火兒,也是第一次見到初一和十五動手。
  攔住兩個要跑進院子找十五玩耍的小世子,初八蹲下去按著兩個小男孩兒的肩膀:「他們有事,等一等才能進去。」
  世子甲眯眼:「來人,把擋路的拿下!」
  世子乙哼了一聲:「無妨,有膽子攔咱們,不如就叫他來陪著玩玩。」
  初八:「能陪世子玩耍,屬下榮幸之至。」
  兄弟倆一對眼神,「跟我們來!」
  
  十五低頭看了看胸前被劃破的棉襖:「你還真下手啊,若是衣裳單薄些,我恐怕就要掛綵了。」
  初一反手握著匕首,冷笑:「夏迷是咱們的師傅,你覺得我和他比如何?就憑你現在這般浮躁,遇上了就是個送死的!」
  「咱們又不會與夏迷硬拚……」一枚鐵橄欖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十五隻覺得面上微微一涼,怒道:「幹什麼!這是開了刃的!」
  初一看著他臉側慢慢滲出血絲的傷痕:「你躲得過他的暗器麼?」
  這兄弟今日是怎的了?十五一股火兒沖上腦門,收起匕首,雙臂垂在身側指尖微動:「我不明白你發什麼脾氣,但既然動真格的咱們就好好來一次!」
  築北王府的某個小院內頓時飛起往來的暗器,黑黝黝的鐵橄欖卟卟的打進雪堆,篤篤的嵌入廊柱門框乃至窗棱。
  十五越打越心驚,初一這是拼了全力的!探手至裝暗器的小皮囊中抓出三枚扣在左手指縫間,由掩體後躍起擲出……
  他猜對了初一的藏身地,卻沒想到初一會雙手齊發。
  
  被擊中滾倒在雪地上,十五仰面朝天,「我輸了。」
  初一默默的蹲下,「我沒用開刃的。」
  「我也沒用。但是,你得告訴我,你要幹嘛?」
  初一伸手攥了一團雪,似乎要用這溫度讓自己冷靜,「我在提醒你,不要忘乎所以。我知道你很開心,這次的活兒完了你就可以去找慶南王,可以脫離璇璣營,可以太太平平的過下半輩子。但!你要先有命回去。」
  冰冷的雪麻木了他的掌心,初一干脆和十五並排躺下:「咱們這次的對手是夏迷,是……師傅。我和初八死了也就死了,沒什麼念想,你能死麼?」
  十五想都沒想:「不能。」
  初一嘆了口氣:「是啊,不能。所以,你怕死。一旦心中有所畏懼,你的兵刃,你的暗器,還能像從前那般犀利麼?」
  「……不能。」
  「你現在只是半個刺客了,因為你害怕。越是縮手縮腳,不敢置之死地而後生,活下來的希望就越小。」
  十五突然察覺初一話裡的不對勁兒,撐起上半身盯住他:「活下來的希望?咱們不是以完成差事為目的的麼?」
  初一無奈的笑了,輕輕掃了掃十五頭髮上沾的雪:「你還記得咱們刺客的宗旨?我以為你只是想活著……回去。」
  十五覺得腦袋好似被什麼重物狠狠敲打了一般,那股一直環繞著他的快樂,更準確的應該說是浮躁,終於褪去。
  「記得!」難堪的別開臉:「之前,我確實忘了……」
  初一攬住他的脖子向下帶,把他的頭壓在自己胸口,「剛才打得疼麼?咱們這是幾比幾了?你還記得麼?」
  十五一笑:「你一百四十五勝,我一百三十九勝,十二次平局。」這是他自入營起與初一過招積累了好多年的勝敗。
  初一彈了他一個腦崩兒:「記得真清楚!」
  兄弟,你放心,我會讓你活著回去的。
  
  兄弟倆和好如初,十五終於靜下心來摒除雜念。
  面對面盤腿坐在熱乎乎的小火炕上,閉目調息。心底又恢復從前的寧靜和麻木,沒有榮敏的影子。腦中一次次閃過初一適才所用的身法,那雙手擲出個六枚鐵橄欖……
  睜眼,「你左手第一顆略偏。」
  初一也睜開眼,笑:「是啊,被你發現了。」
  「夏迷必然還是用飛刀,如若我用袖箭你用飛爪……」
  「那咱們應該……」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暗器之間不像別的兵刃,沒有什麼互克一說,同樣一把飛刀,就看是誰來用。但,夕醉樓那些古怪的暗器,又當另一說。
  他們的優勢之一就是這些稀奇的玩意兒,之二麼……人多!
  
  晚膳時分,兄弟倆開開心心的走向前院,還未到就聽見世子們哇哇的大哭聲。趕忙過去,都傻了眼。
  初八鼻青臉腫的跪在雪地裡,一對兒哭得一模一樣鼻歪嘴斜的小世子一邊拳打腳踢一邊嚷嚷,「你賠你賠!死奴才!」
  十五雞血上頭,縱身躍上幾步抓住兩個小男孩兒的脖領子:「我們不是奴才!」
  世子甲扭頭,往他身上一撲,鼻涕眼淚全蹭上去:「我的投石車被他砸爛了!」
  世子乙抱大腿:「十五,你給我的雪兔被他的雪球砸死了!」
  十五:「……」
  初一扶額,對於初八的蠻力,他有了一個新的認識。
  言錦程匆匆趕來:「二位世子,我再做個投石車給你們就是了,莫要難為侍衛。你們這般胡攪蠻纏,只怕王爺知道了要打屁股的!」
  世子乙抱來雪兔:「那我的兔子怎麼辦?」
  十五瞥了一眼,拎起兔子的耳朵搖了搖:「喂,再裝死就剝了皮烤來吃。」
  雪兔立刻蹬了蹬腿表示它的精氣神兒。
  塞給世子乙:「這隻兔子擅長裝死,您可以適當威脅一下。」剛才恐怕是砸暈了……
  
  初八不知道十五和初一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只不過,粗心如他也發現這倆人很有些地方不同往日。
  比如早點的饅頭,初一往往趁人不備放出飛爪,咻的一下抓回來一個。那輕微的機括之聲還未消散,離著兩丈遠的饅頭已經到了初一手中。
  得意的一口咬下,「如何?」
  十五在旁邊默默的喝粥:「你那爪子上不是淬毒了麼?」
  初一飛也似的跑了……
  初八呆呆的看著,十五好心相告:「他回去吃解藥。嘻嘻嘻,早點用解藥來下飯,也不錯。」
  再比如,出去打獵,十五棄了擅長的飛索不用改而用袖箭……
  初八有點兒明白了,他們是在練絕活兒!
  好,你們練我也練!
  
  初一和十五早起伸著懶腰走出房門,迎面一隻臉盆大小磨豆腐的磨盤飛來!
  好在倆人身形快,看著那磨盤「轟隆」一聲將身後的房門砸了個大窟窿……
  初八站在場院中撓頭:「有、有點兒重,沒找好準、準頭。」
  漫天的鐵橄欖唰唰唰的飛過去,初八大喝一聲掄起雙臂格擋,他袖子裡可是有專門做給他的大銅管袖箭!哇哈哈哈~~~我擋我擋!
  
  世子甲:「咦?初八你怎的滿頭包?」
  世子乙:「被蜜蜂蟄了麼?」
  世子甲哂笑:「大冬天的哪裡來的蜜蜂?走,初八,我們的投石車做好了,你來陪我們打雪仗吧!」
  到了小世子們專門打雪仗的大院子,兩個掛著慇勤笑容的小廝點頭哈腰,「小主子,奴才給您們把雪球攢好了。」
  初八斜目看,頓時瞪得眼如銅鈴。那雪球,一個個有小兒頭顱般大小,那投石車竟然換做鑄鐵所制!
  言錦程抱拳一揖,「初八兄弟來試試,在下與工匠稍作改動,加了這根扇形滑道,還在此處加了搖桿可以調整角度……哎哎!英雄,你不要逃啊!」
  
  十五和初一蹲在牆頭摸下巴,「我說,這玩意兒很妙啊~」
  初一點頭:「用在戰場上威力無窮。」
  十五:「北疆產好礦,言軍師貌似就是個巧匠,不如請他們打造一些五棱鐵橄欖。」
  初一為難了:「築北王府窮的叮噹響,這筆錢怕是要咱們自己出。」
  「獵一些獸皮拿出去賣來得及麼?」
  「來不及。而且北疆產獸皮,這就好似你在南域賣水果。你還剩多少金子?」
  十五想了一下:「二十八兩。」
  突然牆頭又躍上來一個人。
  築北王像只大棕熊一樣蹲在旁邊,雙眼放光:「十五你真有錢……」金子金子!「二十兩黃金,五棱鐵橄欖,一萬枚!」
  言錦程一溜小跑衝過來:「王爺!虧了虧了啊!」
  靳子炎撓頭:「五千枚!」
  初一和十五擺出同樣木然的臉:「成交。」
  
  入夜,靳子炎抱著香香軟軟的老婆嘀咕著:「庫裡從琉國繳獲的鐵礦終於派上用場了,還是本王聰明,招了些巧匠。這筆金子算是白賺了啊,哈哈哈~」
  王妃被自家熊一樣的王爺抱得死緊,無奈的輕拍那條健壯的手臂,「是啊,王爺英明。」
  
  十五看著一下消瘦了許多的錢袋,心中默默換算,這是多少糕點蜜餞以及肉脯……
  初八很理解十五哥在想什麼,安慰道:「別想了,想多了你會撓牆的。」
  

作者有話要說:註釋:
大概的換算:1兩黃金=10兩白銀=10貫銅錢=10000文銅錢。
二十兩黃金就是二十萬銅錢,也就是說40文一枚鐵橄欖。
.
【看圖說話】
靳子炎:十五你好有錢……



53、第五十三章


  過了年,即將在雪融開春時節前來增援的北征軍糧草輜重等已經陸續運抵北疆。
  言錦程特意吩咐這三個璇璣營的刺客在先期抵達的前鋒營中露面。無論是幫著搬運糧草還是傳個話,抑或是幫忙安置張羅前鋒營一切內務,總之,言軍師的意思很明顯,給對方一個他們是老兵的假象,讓初一十五混個臉兒熟。
  初一擔憂會有莊子裡的人混在前鋒營,他們這般拋頭露面太容易暴露。
  軍師一笑,拿來北疆士兵慣常帶的棉帽扣在他頭上,繫上保護臉頰和下巴的棉耳,「如若對方本身就懷疑王爺私通二皇子,那必然以為潛伏之人躲藏在王府中,更會多加注意那些行跡隱蔽的人。這麼多的士兵,帶上帽子都差不多一個樣,除非正面相對,恐怕還要仔細觀察才能發現不同。」
  點了點初一的鼻子:「你們璇璣營的人哪一個不是長得讓人過目就忘?這麼好的資本怎能浪費?越是在敵人的鼻子下面別人就越看不到,不信?你可以試試能不能看到自己的嘴?」
  初一受教,抱拳回禮:「謝軍師提點。」
  言錦程攏了攏身上的斗篷,笑道:「無需謝我,咱們王府本來人手就不足,一下來了這麼多官爺,恨不得人人能長出三頭六臂才好。沒道理養著你們三個白吃飯的還不干活兒~」
  
  言軍師此話不假。
  所謂前鋒營,除了領兵的那個偏將帶著一萬士兵,其餘竟有二千人是先行來安置太子住行的。
  當負責打前站的官吏暗示之前撥給太子下榻的宅院太過狹小簡陋時,靳子炎立著眉毛拍桌子:「小?太子要帶多少內侍來?那三進院子住百十來個奴才也夠了。又有馬場又有親兵偏院,你們還想要多大的?!」
  十五放平了身體躺在房樑上,靜靜的聽築北王罵娘。
  「王爺誤會了,只不過太子殿下乃千金之軀,這院子再寒酸也要有前堂,議事堂,迎客樓,內宅,後院才行。」
  靳子炎恨不得抽這人一巴掌,怒目圓睜:「一幫大男人為啥要分內外宅?!」
  十五靜靜的微笑了,別看築北王說話冒冒失失吵吵嚷嚷的,但也不傻,一下就捅到點子上。就是的嘛,你來打仗,不是兵就是將,還分個毛內外宅啊?難不成要帶妃子來?可是太子養的那些美人兒有幾個受得了戰場艱苦的?
  官吏也不急,車軲轆話來回滾,無外乎太子殿下的千金之軀,太子殿下地位尊崇,太子這個太子那個。
  就在十五以為築北王要大發雷霆的時候,卻聽他陰森森的說:「如此,那本王就將王府讓給太子殿下,我帶著家眷遷到那處宅子裡便是了。」
  官吏大驚,連稱惶恐:「王爺使不得啊~」
  靳子炎嘎嘎冷笑,「使不得?本王這都是被你逼的!現下土未化凍,巴雅城裡最好的宅院撥給太子,你還跟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你要守在前線的士兵都回來挖土造房麼?!呔!氣煞我也,待我上道摺子問問皇上可有這個道理沒有!」
  十五摀住嘴聳動肩膀。
  撲通一聲,是那官吏跪倒在地:「王爺,下官何時說過要前線兵將回來挖土造房?王爺,您不能這般……」
  「這般什麼?信口雌黃?斷章取義?!我看真正斷章取義濫用職權的人是你吧?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怎會有如此過分要求?明明就是你們這起狗腿子出的餿主意,哼!」
  說罷一甩袖子大步離去。
  
  十五微微側過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官吏,旁邊有同來的攙扶他起身,安慰道:「罷了,高大人莫要生氣。都傳這築北王脾氣火爆,竟不知是個極善胡攪蠻纏的主兒。咱們且讓自己人速速拾掇拾掇那院子,務必在殿下抵達之前像點樣子才是。」
  被扶起來的官吏長嘆,「真是犯了太歲!這王爺太過狡猾,說道最後竟把髒水潑到本官身上,鬧個裡外不是人!也罷,姑且就按你說的,先把那破院子收拾出來吧。」
  十五眯了眯眼,想不到築北王還挺聰明的麼,而且那個無賴樣兒似乎頗有榮敏的風範……也是,好歹是一方藩王。
  自上次提過一次他們三人的差事,這位王爺再不曾過問,完全是一派「你們忙著,我提供食宿順便看戲」的德性。
  又等了片刻,確定無人這才輕盈躍下,順便搜刮了兩塊茶几上的糕點。
  正要出門,忽聽一陣腳步聲,十五轉身抄起一旁桌上的托盤將屋內的茶碗收起,剛擺妥當,就聽門響,「敢問這位小哥,可見到高大人沒有?」
  十五回頭,只見來人便是前鋒營的那個年輕偏將,趕緊掛起奴才嘴臉笑道:「將軍來的不巧,高大人剛剛離去。」
  「可知去向?」
  「好像是說拾掇太子殿下的宅院去了。」
  小偏將微微皺眉,面色一沉,「多謝!」
  十五誠惶誠恐的回禮,眼角溜著,直到這人走出房門。
  
  「哦?這麼年輕就敢掉臉子,看來是剛提上來的還不懂官場規矩。」初一搓著手上炕,想了想說:「前鋒營偏將……我到是聽說聿啟山大將軍有個最中意的門生,以前一直在蒙州守著西關的,年紀輕輕便立下許多戰功,此人名叫孟天廣。」
  十五回想了一下,「他耳邊有一道寸許長的傷疤。」
  「那就是他。看來這次是真要與琉國大戰一場,而且是真要給太子攢下戰功了。」
  初八拿了一塊十五順回來的糕點啃著,「琉國那個大將軍蘇閬不是最擅長偷襲麼?我覺得咱們會有很多機會。」
  初一搖頭:「這些機會太凶險,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蘇閬會來偷襲。兵荒馬亂,還有夏迷等人保護,一旦失手打草驚蛇都是輕的,搞不好會壞了大人所有的計劃。你們倆記住,即使『包子』來了,有機會也不能輕易下手,一定要等待大人的命令。」
  初八嚴肅的點點頭。
  十五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叫『包子』很奇怪,換個代號吧。」
  「不要,我早就想吃肉包子了,最近饞的很,叫包子能讓我更興奮。」
  初八垂下頭:「我想吃肉。」
  十五耷拉著肩膀,唉~好想榮敏啊,慶南王府有好多好吃的……
  
  「這是什麼破東西,撤下去!」榮敏扭開頭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賀云天怪笑:「這個好吃滴很,你不喜歡拿過來我吃嘛~」
  榮敏皺著眉毛看向窗外。這一走都兩個多月了,連封信也沒有,就算再危險,他們璇璣營現今肯定還有通信的渠道,不然李贊怎麼下命令?
  賀云天在旁邊吧嗒吧嗒嘴,捏著嗓子學十五:「王爺,你看,大雁!」
  果然桌上的盤子碗都被摔了過來,賀樓主瀟灑的一縱一躍,「你可沒有我十五兄弟那兩下子,想打到我?再練幾年吧!」
  蒲紹默默的呈上一張大弓,「王爺請。」
  賀云天毛了,「作弊!作弊!」
  榮敏冷笑,嘣嘣嘣連發三箭,接過第四支箭矢時看到了手指上的犀牛角扳指。
  十五曾經要過去左看右看:「你怎麼總帶著這個?」
  「因為我們榮氏一族擅長射箭啊,要不你以為我們拿什麼幫太祖打江山?」
  「榮氏弓兵?」
  「真聰明~」
  扔下長弓,後悔了!當初怎麼沒給他帶個信物什麼的?送個玉珮也行啊。這廝一去辦差就什麼都忘了,簡直恨不得天天捆住才安心……
  賀云天從樹後冒出半個腦袋,苦惱了。真是要了老子的命,和蔡廷打賭輸掉了,結果那個龜兒子讓他每天都要逗王爺開心,哎喲喲,還是捅死老子吧~慶南王不開心是很大的事嗎?這些老的小的緊張個啥子喲~
  有小廝來報:「林太守派人前來詢問,捉住的土匪路霸如何處理?」
  榮敏依舊凝視著手上的扳指,沒精打彩的說:「砍了。」
  小廝:「……」
  賀云天:「……」
  蔡廷在半路截住小廝另作吩咐,而後站在原地傷了回春悲了個秋,「這樣不是辦法。」
  這話是對蹲在旁邊花叢中鬆土的五叔說的。
  老初五沒抬頭:「養你們這些謀士就是想辦法用的,要殺人你來找我,其餘的不管。」
  蔡廷一撩長衫坐在石台上,「我現在就想與你合計合計,不行麼?」
  五叔一伸脖子:「喂,初二,過來!」
  蔡廷迅速跑掉了。
  
  沈聿楓紙扇輕搖,踱著方步晃進果園,朗聲吟道:「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哎~怎一番大好春光啊~~」(註釋一)
  「來人,拖下去砍死。」
  「師兄,救命啊~~」
  
  沈聿楓仔細觀察了一下王府池塘旁的涼亭,確定沒人,這才提著一壺酒倚著欄杆,「池塘生春草……」
  頭頂的大榕樹上傳來陰森森的聲音:「來人,拉出去喂狗。」
  「師兄,救命啊~~」
  
  入夜,沈聿楓揪著賀云天的脖領子:「要麼把我帶回云城,要麼你去弄死慶南王!」
  賀云天苦著臉,「我有啥子辦法,十五不在他就是這個樣子。聽蔡廷說,以前就這樣,開心了什麼都好,不開心一件小事也要把人砍掉。雖然次次都是那麼一說,但天天聽王爺要砍這個砍那個,鬼都嚇跑嘍~」
  沈聿楓輕嘆:「這便是相思之苦吧?」心下惻然,「你們想想辦法幫幫他撒!」
  「怎麼幫?」
  「咱們去北疆,把十五捉回來!」
  賀云天一巴掌把拍到小師弟後腦勺:「你自己想出去耍就直接說!」耳朵一動,裝模作樣:「我曉得你是為了王爺好,但正主不動,咱們瞎著急有啥子用?」
  沈聿楓莫名其妙,剛要張嘴反駁就被賀云天摀住。
  門外的榮敏輕嘆一聲,轉身離去,後面跟著扛著狼牙棒的蒲紹和拎著皮鞭的阿海……
  
  南域已是春色滿園,北疆也是冰雪消融。
  北征軍即將抵達,言錦程叫來璇璣營三名刺客,遞上可以用來偽裝的小物件。
  三人因為經常跟王爺出去打獵,皮色早已變得與北疆士兵一樣的棕,再加上人人都是中等身量貌不出眾,放在人堆裡慢說是一眼,十眼八眼也找不著。但,這是對普通人。莊子裡就有專門傳授易容的師傅,十五他們不可能以身犯險。
  言錦程給的玩意兒正是時候,尤其是那些假眉毛假鬍鬚,惟妙惟肖。
  「這是我一個朋友送的,當初覺得好玩就留著了。」
  十五眼睛一轉,「江湖朋友?」
  言軍師微笑:「正是。」
  小包中除了這些,絕妙的是一小罐特製的膠水。只需少許,刷在眉梢眼角就可以略微改變面相,任你把眼角上挑,下垂,拉直。
  十五來了股頑皮勁兒,對著初八一番塗抹,八字眉,耷拉嘴角,已然賀云天的苦瓜臉。
  言錦程到不著急,就坐在一旁瞧著,末了按住初一的肩膀:「大軍增援,即將開戰。琉國那邊的已經有小股兵馬騷擾邊境,我們再無暇分心關照你們,一切小心,好自為之。」
  初一點頭:「請軍師放心,即便出了意外,我們也不會拖累王爺。」
  「好,自明日起,你們三個搬去親兵營。王府內的奴才都是老王爺家奴,自然不必擔心有人洩露口風。」
  璇璣營三個刺客齊齊向軍師抱拳。
  太子來了必然經常出入王府,他們自然不能留下。提前兩個月抵達北疆,就是為了混個人頭熟,如今箭在弦上,就等李大人的命令了。
  
  李贊放下茶碗,「如此,臣弟告退。」
  「不急,這段時間一直將你關在王府,委屈你了。」
  「皇兄多慮了。」
  「你有多久沒見過林貴妃了?前幾日朕聽說貴妃非常惦記你,你就在宮裡住些時日陪陪她吧。」
  李贊微微一笑:「是,謝皇兄恩典。」
  退出御書房,有大太監迎上,堆起笑臉:「奴才已經已經命人去王府中收拾了換洗衣裳,這時辰正好您和貴妃娘娘一起用膳,王爺請。」
  李贊隨手掏出個帶在身上的小把件兒,「賞你的,拿著玩兒吧。」
  大太監眉開眼笑,說了幾句吉利話接了,躬身在前頭引路。李贊不緊不慢的跟著,沒回頭也知道身後至少有二十個帶刀侍衛。
  皇兄,至於麼?
  

作者有話要說:【註釋】
文中提到「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 摘自《詩經·小雅·出車》。
遲遲:緩慢。卉木:草木。萋萋:草茂盛的樣子。倉庚:鶯。喈喈:鳥鳴聲眾而和。蘩:白蒿。祁祁: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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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看官3970925的地雷~抱拳~




54、第五十四章


  陽春三月三。
  巴雅山上的雪已經化了大半,向陽處的斜坡上有頑強的野花綻放,紫色的小小花朵,一大片一大片的覆蓋在樹林間,相隔不遠的樹根處也許還有少許積雪,這般冬春交替的美景也只有北疆能看到了。
  十五搬來小凳子,坐在營房場院中一邊曬太陽,一邊整理著營中兄弟們的皮甲。
  與剛剛抵達的北征軍不同,長期駐紮在北疆的士兵們,每人的護甲都有或多或少的磨損。好在北疆雖然不產皮子卻是與畜牧大戶蒙州相鄰,而築北王又是堅決要求給士兵配給皮甲。
  那些琉國的騎兵可不是吃白飯的,鐵蹄馬刀,布甲上陣等於是以卵擊石,平白的給人家一刀一個砍著玩兒……
  十五專心致志的往護甲上塗抹特製的漆料。
  看得出王爺的親兵營都是百里挑一,北疆人原本就身材高大,這些士兵更是出類拔萃。與他們一比,璇璣營的三個人已然三隻小雞子。
  這也不錯,正好他們偽裝成親兵營的內務兵,白天收拾房舍喂餵馬,晚上換了夜行衣稍作偵察。慢說是無心人,有心人想發現也很難。
  
  「小五,去拉些草料回來!」
  「哎,好嘞!」
  一個高大的士兵敞著懷大步走來,袒露的胸口上有密密的汗珠子,怕是剛操練回來。待到近前,蹲下細看,爽朗大笑:「刷的真勻稱,比我媳婦兒還細心。」
  十五撓撓頭,「我就喜歡幹這種小活兒。」
  小心的將還未乾透的皮甲放在旁邊的長條案上,囑咐:「告訴他們別亂摸,等乾透了才好。我這就去拉草料。」
  士兵熊一樣的大手拍了拍十五的腦袋,「自己去拉的動麼?我叫人跟著?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不用,大哥別看咱瘦,還是有點乾巴勁兒的。」
  十五到馬房套上木板車,一揮鞭子趕著就出了營地。
  剛才與他說話的人論起來其實是個百總,親兵營兩千人,一共十二位與他同級的武官。但北疆軍一大特點就是等級不那麼分明,或者說從築北王開始就是混著來,什麼偏將裨將千總百總,平日裡穿戴都差不多,上了戰場才有區別。
  而北疆地域荒涼,民生貧苦,這些被築北王以嚴厲軍法帶出來的兵將們更沒有旁的武官那般囂張。初一和十五與他們閒聊時,這些以守家衛國奉獻生命拋灑熱血為傲的軍人,實在是讓人不由得仰望。
  
  至糧草庫,交了親兵營的兌牌自有庫兵來裝車,十五也不閒著,幫著一起裝。
  按等級,雖都是士兵,但築北王親兵營的士兵和庫兵完全是天差地別。管著糧草庫的小軍官每次都喜歡與十五聊幾句,今日卻是黑著臉站在一旁。
  十五扭頭看了一眼,瞭然。旁邊還有幾架馬車來取草料,看押車士兵的打扮是北征軍的。
  「喂,再給裝一車豆餅!」那邊的人直著嗓子嚷嚷。
  小軍官拉著臉,「豆餅兌牌拿過來!」
  對面走來一個流裡流氣的士兵,看服飾也是個小頭目,「哪兒那麼多事?讓你給你就趕緊拿來。再弄一大盆好酒糟來,太子殿下的馬匹要用。」
  「酒糟?我們王爺的馬也吃不上酒糟,沒有!」
  「嘿!」那小頭目撇著嘴,「你是不想混了吧?」
  十五趕緊攔著:「這位大哥,我們北疆的糧食少,給人吃的都緊緊巴巴,哪裡還有多餘的來釀酒?不釀酒自然沒有酒糟……」
  「你又是哪一位啊?」
  十五滿面堆笑:「小的是築北王親兵營的。庫官真沒騙您,王爺的馬廄裡也只是草料豆餅,到是等夏季能收來些野果子。」
  那小頭目眼睛一轉,突然猛推了十五一把:「滾!少跟我打哈哈。來人,搜!讓我找著一缸子酒糟就要你們好看!」
  十五順著力氣往後趔趄了兩步,後背撞上庫官。
  小軍官頓時翻臉,「大膽!糧草庫豈是可以隨便闖的?!來人啊,叫衛兵!」
  
  他們這邊聲音都不小,十五被推開也是人人都看在眼裡的。
  北疆軍是窮,但論彪悍……您看看這兩邊列出來的人馬就知道了。
  一邊是氣焰囂張的北征軍,一邊是人高馬大的北疆軍。十五覺得站在北疆軍中間就像進了森林……四下踅摸一圈,怪不得了!來的都是操練結束正好路過的親兵營眾人。
  軍營之中全是武夫,縱是自己人有時言語不合還要嗆嗆幾句,更不用提不同系統的,那更是一點火就著。
  北征軍有大將軍聿啟山掛帥,據說聿將軍治軍極嚴,但這次的是太子親兵,這些人又怎會不狐假虎威?
  庫官不過二十多歲,也是年輕氣盛的,雙方你來我往,不上十句話已然扭打在一起。
  十五像條泥鰍一般溜著邊兒遁了,但並不出院而是轉過糧倉蹲在牆角曬太陽。
  不片刻,剛才推搡他的那個北征軍小頭目也溜了過來,飛身一縱……撲到十五身上抱了個滿懷,「你個臭小子還活著呢!」
  十五反手抱住這人,眼睛笑得彎彎的,「你怎麼混到太子親兵裡去了?」
  這人正是璇璣營的探子十一,「還記著工部范郎中麼?」
  「范秉麼?記得。」
  十一拉著十五躲到一個隱蔽的角落:「有天晚上李大人將他捉了回來……」
  「嗯,是我去的,然後是你送回去的麼?」
  十一點頭:「我和初九給他送回去之後,大人就安排我一直跟在范郎中身邊,直到他被派去奉州任職運河段監察使。原本這差事也就結了,誰想到後來……唉!」
  十一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跑出來之後被初一找到,吩咐我一路不要接洽暗哨,直接到奉州找范大人。我就一直躲在那邊,兩個月前范秉回京述職,三十兒那邊來的信兒,通過范郎中謊稱我是他族中遠房表弟給安排進的親兵營。」
  十五琢磨了一下突然想起,這個十一與他們不同,不是莊子裡來的,是一個老探子親手帶出來的徒弟直接進的璇璣營。
  「別的人呢?這次來了多少?」
  十一搖頭:「不知道。但我在聿將軍那邊見過初七和二十四,旁的人到沒見著。恐怕是扮上了,你也知道,營裡的人扮上……」
  十五大笑:「是啊,扮上連自己人都難找。」
  
  前頭也鬧不了多久,他們倆不方便多說,只是留下接頭的辦法,又定下在何處見面就散了。
  有十一潛伏在太子那邊,他們行事就方便得多。只不過十一僅僅是隱在外圍,又沒見過莊子裡的人,一時也摸不清對方的情況。
  回去把這事兒說給初一和初八,初一隻是一笑沒言語,初八到是很興奮。
  晚上趁著初八睡了,十五貼在初一耳邊低聲詢問,初一先是捏了捏他的手腕,笑著說:「沒規矩,怎麼還打聽起來了?」
  是,璇璣營的人不許隨便打聽,但之前十五看初一那德性就知道這廝心裡有譜,「快說!」
  營房是大通鋪,兩邊都有人。
  初一圈著十五的脖子拉上被,倆人悶在被窩裡頭碰頭,「這次來了多少人在什麼地方,我都知道,但不能跟你說。」
  「我明白,你在等大人的命令?」
  「是,還會有密信送過來,應該這兩天就到。等信來了就知道誰該幹什麼,也就都有數了。這之前,千萬不許再像今日這般惹事。」
  十五應了。
  初一又說:「縱然在街上與營裡的人撞個正著也不許多看一眼,今天是十一也就算了,有范秉這層關係,莊子上的人也不認得他。」
  十五用腦門兒頂了初一一下,「記得啦,今日是我莽撞了。」
  初一輕笑,被子跟著一顫一顫的,「你們倆也真是調皮,怎麼接頭不好,非要給兩邊的人拱拱火兒。」
  十五枕著初一的胳膊,被子裡很暖和,「閒著也是閒著,這兩邊早晚得掐,不如我推一把讓他們早點鬧起來。保不齊出點兒什麼幺蛾子,咱們還多個機會。」
  
  倆人緊貼著,彼此的氣息直接吹在對方臉上。初一覺得心裡有一陣陌生的躁動,他一直都想問十五,你真的喜歡男人麼?
  他還想問十五,你喜歡……
  這個問題他一輩子也不會問出口。而且他不確定,自己是喜歡十五,還是單純的兄弟情義。也許對於十五,他有一份高於兄弟情的感情?
  但他的身份首先是璇璣營初一,其次才是十五的好兄弟初一。
  十五的頭拱了拱,探出被子,但依舊枕在初一胳膊上。剛才那一陣溫暖勾起他的睡意,初一身上很暖和,抵著他的頭,能聽到他綿長的呼吸……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榮敏笑眯眯的站在他面前,說:「親親~」
  
  巴雅山山脈某一處山腰,夜色中的山野似乎很平靜,但總有一些讓人不能忽視的細微的動靜。
  剛剛發芽的樹枝間晃過一個黑影,緊接著又一個,再一個,接二連三。
  月色朦朧,一隊輕騎慢慢顯出輪廓。
  山腰下,不遠處的山坳裡,興圖鎮沉睡在寧靜之中。
  輕騎首領的臉隱在頭盔的陰影之下,只能看到一個方正剛毅的下巴,以及嘴角一絲冷笑。
  
  黎明,當第一聲鐘鳴傳入親兵營時,璇璣營的三個人就醒了。
  三人對視一眼,迅速的穿戴好衣衫。
  傳令兵在場院高聲傳達命令,「整裝,掛甲!」
  有戰況?
  十二個百總集合自己麾下的士兵,有伍長點查上報,不片刻築北王親兵已列隊待發。
  靳子炎騎著重甲戰馬馳來,「那些琉國人像地底下的蟲子,剛一開春就要爬出來鬧一鬧!昨夜興圖鎮遭遇小股輕騎騷擾,有探子來報在鎮西二十里發現敵兵蹤跡。」
  「殺!」兩千個士兵齊聲高呼,震耳欲聾。
  築北王大喝:「好!」
  兵分四路,東南西北,點將,分編,出發。
  
  十五跟在隊伍中,遠遠的看到城門上有一個全身銀甲的大將向築北王遙遙抱拳。
  小股輕騎用的上出去這麼多人麼?而且還是築北王親自率隊。
  瞄一眼歸在南隊的初一和初八,又下意識的摸了摸藏在袖中的袖箭。他的新傢伙,今日終於可以開光見血了麼?
  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這種戰鬥,不同於單打,十五心底湧起一股細微的興奮。
  他這一隊是西路軍,與東路一同負責迂迴包抄,北路軍由築北王親自率領迎擊。至山腳,分頭入山,有輕騎探子往來偵察。
  言錦程曾經說過,琉***隊最善偷襲隱藏,光是戰甲就分三種。冬季有白色兜帽斗篷,春秋有花色,而且盔甲全部磨砂,往往在曠野中能突襲攻我不備。
  親兵營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油子,放出去的探子更是營中翹楚,但十五仍舊在行軍中繃緊神經,按照步伐調息,耳鼻眼不放過任何一絲異樣。
  在岔口分路進山時,他看到初一投來的眼神。
  小心。
  無妨。
  南路軍是北路軍的伏兵,直接遭遇琉國人的機會很小。但東西路負責包抄,很可能與敵軍短兵相接。
  十五猜測,敵兵絕對不止那一小股偷襲興圖鎮的輕騎。
  他,猜中了。
  
  在一聲沉悶的爆破響動之後,上百匹戰馬由山坡俯衝而來,山谷中的迴響放大的馬蹄的奔騰,十五耳朵微動,竟聽見不知何處傳來的喊殺聲。
  難道東路也遇敵?
  利箭飛射,他所在的西路軍迅速分散各找山石樹木掩護。不知是誰放出第一箭,四周箭矢破空之聲頓起。
  十五心思一動,攀上身邊一顆大樹,居高臨下。
  琉國戰馬全部披掛重甲,馬上兵將紛紛抽出身後盾牌格擋。
  手中扣住三枚五棱鐵橄欖,靜候時機,出手,正中馬頭。
  被摔下來的騎兵抽出馬刀,在刀柄處一旋,那馬刀竟然一分為二變作兩柄長刀……
  這是什麼玩意兒?!
  騎兵已經逼至近前,掩體後的西路軍紛紛躍出。
  十五看準機會向下一跳,踹翻了一名騎兵,奪馬。
  耳中聽到利器揮舞的風聲,迅速彎腰伏在馬上,反手三枚鐵橄欖擲出,背後「撲通」一聲,是重甲騎兵撲倒在地。
  
  忽覺不妥,抬頭望,山腰上一名琉國騎兵已經拉開長弓,銳利的箭尖百步之外熠熠閃光。
  就在此時,只見那騎兵突然偏轉方向,利箭出弦,貫穿已經奔出的通報輕騎頸項。
  好準的箭法!
  那名相識的百總高喊,「小五,去找北路軍!」
  利箭又至,擦著十五的坐騎命中百總肩膀。
  十五抬頭,山腰上那名騎兵身旁不知何時又出現十幾騎,百步之遙也能聽到那人囂張的長笑。
  「小五,快去通報!」
  調轉馬頭狂奔。
  好,我記住你了!讓你笑!下次非揍出來你的尿!
  



55、第五十五章


  十五一路疾馳,待得隱約聽到前方有喊殺聲時皮甲內的衣衫已經濕透。
  這匹坐騎頗有靈性,似乎知道背上之人不是自己的主人,奔跑起來別彆扭扭,幾次突然尥蹶子險些將他甩下去。
  十五摸出匕首在馬屁股上輕刺,口中念叨著:「你再不好好跑我就挖你的肉烤來吃!」
  馬兒撒蹄狂奔,終於看到北路軍時突然前蹄高抬緊接著後蹄猛踹,十五也沒心思再跟這畜生較勁,借勢橫飛出去,凌空一翻穩穩落地。
  再回頭,那馬兒已經撒歡兒著遁逃了……
  
  這邊的戰況似乎已經收尾,十五疾奔兩步提氣躍上旁邊一棵大樹,抱著樹幹眯眼一掃。
  咦?怎麼不見築北王的黑甲?難道這是東路軍?
  正疑惑時,突然斜裡殺出一隊重甲騎兵,十五瞬間全身繃緊,看清來人後又呼出一口氣。是自己人來增援的,不是別人,正是北征軍前鋒營那個年輕的偏將孟天廣。
  「孟將軍!」
  十五一蹬樹幹躍出兩丈,落在一名騎兵馬背提氣借力再躍,如此三次,「孟將軍!西路軍遭遇偷襲!」
  孟天廣勒住馬匹,「西路也遇敵了麼?我是來接應王爺的。」
  「我們在後方五里遇到琉國騎兵,約有百十人,現下情況緊急,在下特來尋求增援。」說著遞上築北王親兵營腰牌。
  孟天廣號令:「洪泰,你帶一百騎兵跟他走,我先去救王爺。」
  十五聽了一驚,「王爺怎麼了?」
  孟天廣漠然道:「無事,本將只是奉命接應。休得多言亂我軍心,速速去罷!」不再廢話,撥轉馬頭,帶著人衝殺入北路軍戰場。
  
  被點了名的軍官駕馬至十五身旁,一伸手:「上來,帶路!」
  十五上馬,抬手一指,「沿著這條路前行五里便是。」
  洪泰一聲長嘯:「疾行五里!」
  戰馬奔騰,十五單手抱住軍官的腰,左手扣住三枚鐵橄欖,「他們有弓兵。」
  洪泰點頭沒言語。
  狂奔片刻,即將抵達西路軍遇襲的山坳時,十五喊道:「琉國弓兵射程遠。」
  洪泰高舉右手握拳,「上盾!」
  十五趕緊從馬側拎出盾牌,餘光可見所有騎兵也都紛紛架起鐵盾。
  轉過山路,之前還模糊的喊殺聲變得清晰,於馬上可見混戰在一處的北疆軍和琉國人。
  「山坡上有十幾個弓箭手伏兵,將軍小心,在下去了!」
  將盾牌交給洪泰,雙手一撐躍到身側騎兵馬背,再一蹬,遁入路旁山林。
  洪泰掃了一眼這個士兵,壓下心中疑問,大喝:「兵刃出鞘,殺!」
  
  十五在山坡林間藉著樹幹的掩映左右騰挪,迂迴著向之前琉國弓箭手所在地前進。
  至一塊兩人高的巨石後,探頭觀望,山坡下的戰局已經扭轉。有前鋒營騎兵的增援,己方士氣大增。忽聞一聲輕微的馬鼻兒,就在這塊大石另一側!
  十五斂氣凝神,手腳並用,無聲的攀至巨石之上。
  三名琉國騎兵背對著他正觀察戰局……
  
  「咔噠」,「咔噠咔噠」,機括聲響,十五的袖箭終於開光見血。
  該死!他們這是什麼護甲?袖箭有一半沒能射進,堪堪卡在盔甲之上,怕是只能輕傷這幾名騎兵!
  因為是三箭齊發,沒可能瞄準頸項,而且這些琉國戰甲都有護頸。十五袖箭一出就換了藏身的地方,但當他躍出時看到正中間那名騎兵轉過頭來,鋼盔下一雙鷹隼般犀利的眼。
  「殺了他!」
  十五靈機一動,抓出一把鐵橄欖。僅憑聽聲辨別方向,不等對方馬頭調轉,左手一揮,五枚暗器飛出,目標不是人,是馬。
  戰馬吃痛,仰天嘶鳴,不顧騎兵如何牽拉韁繩,一味的向山下狂奔。
  十五從樹後閃出,縱身向前追了幾丈,摸來一顆火丸擲出,正正擊在曾經笑話過他的騎兵馬尾上。
  叉腰學他狂笑:「哇哈哈哈,此乃火攻馬臀!琉國小兒受教否!」
  「混賬!混、混、混、賬!」
  十五靜靜的微笑了,可憐那剛才還囂張不可一世的騎兵被受驚的坐騎顛簸得連罵人都打起磕巴來,心頭大快,吼道:「滾、滾、滾、蛋!」
  
  原來被他燒了馬屁股的那名騎兵正是這一隊琉國敵軍的將領。
  隨著他被癲狂的坐騎馱著亂跑,這股偷襲部隊迅速撤離。洪泰分了五十騎前去追剿,無奈琉國戰馬遠比他們快,而且這些人熟悉地形。
  山地中就怕被人利用地勢伏擊,以少勝多都是尋常。想那些撤走的敵軍也都打過一場丟盔棄甲,輕易不會再來殺個回馬槍,洪泰這才派了輕騎去召回追擊分隊。
  下馬,走到十五身旁,「你是王爺親兵營的?」
  十五見禮:「回將軍,小人正是。」
  「今日立了功,叫什麼?我報上去。」
  「小人不過是有些運勢,今日能擊退敵兵還是將軍的功勞。」
  洪泰並不在意對方給帶的高帽,但也不追究這小子迴避了問題,只是一笑:「你可知被你『火攻馬臀』的敵將名叫滿都拉圖,是蘇閬麾下一員猛將。」
  此人最善偷襲,夜行輕騎可無聲入巷。
  洪泰不再過問十五,重新召集兵馬整隊,分出十匹戰馬給輕傷者兩人一騎速速回營,重傷者自有人照看,或攙扶或就地取材造了簡易木架子抬行。
  洪泰騎在馬上望向遠方的高山。這一戰很是凶險,琉國派出哈拉巴爾和滿都拉圖兩名大將,築北王遭遇的就是以作風彪悍著稱的哈拉巴爾。
  只是偷襲就需要這兩個人親自上陣麼?怕不是那麼簡單。
  還好巴雅城裡有聿將軍坐鎮,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但……琉國也應該知道北征軍增援已到北疆,為何還要如此?所謂調虎離山是說不通的。
  
  這邊的情形超出之前預計,隨著陸續傳回的戰報,大將軍聿啟山派出了接應部隊。出了混戰的山區後,十五所在的西路軍與東路軍會和,殿後的南路軍沒有遇敵,紛紛前來幫著抬送傷員。
  初一趁亂混過來,一把拉住十五,「如何?」
  將之前的遭遇講了,初一沉思片刻,一邊與他並肩前行一邊小聲說:「大人的手令還沒下來,這邊情況已經……唉!」
  十五看他臉色不好,問道:「什麼情況?」
  初一將聲音壓得更低,「築北王重傷。」
  什麼?!怪不得適才遇到孟天廣的時候他說「不許胡言亂我軍心」,怪不得他會來接應築北王率領的北路軍。
  「傷到多重?」
  初一搖頭:「怕是不妙,南路軍這邊接到消息就分出去一半護衛王爺回城,初八跟著去了,等咱們回去晚些時候就能知道信兒。」
  
  應該算是凱旋的一仗卻因為築北王重傷給巴雅城籠罩了一層愁云。
  晚間初八歸來也沒帶回什麼有用的消息。
  初一說心煩,也不回屋,在院中來回踱步。十五隻好將晚飯留出來幾個饅頭一碗菜,放在屋裡的爐子旁溫著。
  營房裡眾人已經知道了王爺受傷的消息,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小聲議論。十五想起那名相熟的百總被滿都拉圖射中一箭,遂起身裹上皮襖想去瞧瞧。
  跟初八交代了一聲推門而出,看見初一在院牆旁走來走去。他是在擔心為什麼李大人的密信還沒到吧?難道是大人在京城出了事?
  十五不去打擾他,逕自出了院子,才走十幾步迎面過來三名騎在馬上的軍官。天色昏暗也看不清是誰,十五退到一邊行禮。不想這幾匹馬停在他跟前,「將軍,就是這人。」
  這個聲音十五認得,洪泰。
  抬頭看,領頭的男人雖不高大,但氣勢沉穩。下馬時動作矯健,站定後能看出雙腿微微有點羅圈,這就是常在馬背上的武將了。
  三人中除了洪泰,另一個人他今天也見過,正是孟天廣。能被他們倆隨行的,也只有大將軍聿啟山了。
  十五行了最高規格的軍禮,「小人見過聿將軍。」
  「起來吧。我聽洪泰說你今日在戰場上表現得非常機敏勇敢,築北王的親兵果然不凡。」
  「將軍謬讚。」
  聿啟山是來看望受傷兵將的,隨手把韁繩交給十五又說了一兩句勉勵的話就走進兵營。
  孟天廣一挽洪泰的坐騎,「你跟將軍先進去,我去拴馬。」
  洪泰笑道:「總是忘不了老差事麼?」
  孟天廣捶了他一拳:「滾!」
  
  十五跟在一旁,和這位年輕偏將一同將馬匹牽入馬廄。
  「添些草料。聿將軍探視傷員不似旁人只做做樣子,一個時辰也未見得能完。」
  十五聞言立刻去草料房推來一車乾草,又拿來一盆豆餅,砸碎了攪拌。這三位武將的馬匹看到吃的就不安分的挪來挪去……
  孟天廣摘了手套幫著一起攪和,又幫著將草料倒入石槽,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坐騎,「今日挨了一刀,可辛苦了我的老兄弟。」
  十五看著他用額頭頂著馬兒的脖子,愛惜之情溢於言表。悄悄跑回草料房端來一大碗酒糟倒進槽內,伸手攪拌的時候差點被洪泰的馬咬到。
  饞貓!不,饞馬!偷眼看孟天廣的背影,正拿著馬廄的刷子梳理他那坐騎的馬鬃。十五迅速抬手彈了洪泰的馬一個腦崩兒,馬兄翻起嘴唇齜出兩排大牙打了個馬鼻兒,於是十五被馬口水洗了個臉……
  憤怒的拿袖子抹了,還想作弄卻發現石槽內的草料中多了一枚鴿蛋大小的蠟丸。
  又溜了一眼孟天廣,人家還抱著馬脖子絮絮叨叨的說話呢,「你這笨蛋,從小笨蛋變成老笨蛋,最後就是笨死的!躲都不會躲。」
  其實馬兒很冤枉,它是被劃傷了後腿,人家馬兄也沒長後眼不是?
  孟天廣說夠的馬語,終於開始說人話:「帶我去看看傷兵營的弟兄吧。」微微側頭一掃,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那枚蠟丸,已經不見了。
  
  十五在拾取蠟丸時已經摸到上頭有一個突起的花紋,正是璇璣營的北斗圖。
  萬萬沒想到孟天廣也是李大人的人。剛才洪泰取笑他忘不了老差事,八成就是說他曾經是聿將軍牽馬小卒的舊事。
  回去將蠟丸交給初一,兄弟如釋重負,「再不來我都有心思潛回京城一探究竟了。這也比慣常晚了許多天,怕是有變。」
  十五隻是點點頭,與初一佯作去茅廁提著一個燈籠出了營房。
  初春北疆的夜晚還是很冷的,雙手攏在袖子裡,縮著脖子跺腳。初一掉坑裡了吧?怎的這麼半天也不出來?
  茅廁中,初一展開蠟丸中的輕紗,足有一尺闊兩尺長。掏出懷中藥粉仔細的撒在紗上。幾番搖動,細細的篩過兩遍,又用火燭慢慢烘烤,紗上方顯出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不遠處有一盞燈籠搖搖晃晃的往這邊來,十五嘬起嘴唇打了個細微的呼哨,隱至房簷陰影處,隨手拾起一枚小石子一彈,三十步外的燈籠熄滅。
  「誰在那邊!」
  「怎麼回事?!」
  「何人!」
  十五心中叫苦,怎的大家喜歡結隊上茅房麼?
  捏著嗓子,左手虛扣成半圓輕輕拍打口鼻,顫著聲音拖著調兒:「還~我~命~來~,還~我~命~來~來~來~~~」
  撲通!
  「大哥,大寶子暈過去了!」
  「快走快走!」
  嘻嘻嘻……
  背後忽然飄來細微的聲音:「我~還~你~的~命~~」
  十五:「???!!!」
  初一拉著臉由茅廁中走出,「頑皮!」
  十五送他一對兒白眼,「你不也一樣?」
  茅廁的地上一團黑色的灰燼被風捲來捲去,灰飛煙滅。
  
  回了營房,剛才被嚇暈的大寶子已經醒來,正比手畫腳的形容適才是如何聽到冤鬼索命,如何感覺腦後一涼,如何兩眼一黑……
  初一和十五勾肩搭背的擠過去,「剛才是我們倆跟你們鬧著玩兒呢!」
  眾人一愣,皆是捧腹大笑。大寶子頓時漲紅了臉,「混賬東西!敢戲耍我!」
  另一個被喚作「大哥」的笑得差點流眼淚,用手抹著眼角道:「你們倆好功夫,離著那麼遠就能打熄了我們的燈籠。」
  十五抬起眉毛瞪大眼:「哎?燈籠?不是我們幹的呀。」
  前一刻還哈哈笑的士兵們立刻僵住,你看我我看你。
  初一運氣憋白了臉:「難道真的有鬼?!」
  「幹!大寶子又暈過去了!」
  
  夜半時分,十五和初一悄然離開營房。
  至王府,對府中巡夜侍衛的路線瞭若指掌,輕鬆的避過潛入內院。
  王爺的臥房內,兩名小廝守在腳踏上打瞌睡。初一和十五一人一個按住脖頸一捏,扶著軟倒的兩人輕放在地。
  
  靳子炎身上的傷口忍忍作痛,一直睡不安穩。帳簾微動有絲絲涼風,警覺。
  猛睜眼,大喝:「誰……啊!」
  四隻眼並排盯著他,一隻冰涼的手摀住他的嘴。
  十五撤下面罩,微微一笑:「王爺還是很有精神的麼。」
  


56、第五十六章


  皇宮。
  一國之君放下手中的奏摺皺起眉頭閉目沉思。
  築北王遇襲身受重傷,這個傷來的真是巧。靳子炎自繼承築北王,年年恨不得有一半的時間是在馬背上,跟琉國三月一小打,五月一大仗,到從未受「重傷」。
  突然睜開眼,喉間一陣瘙癢。
  大太監趕緊上來伺候著,輕輕的拍撫著皇帝的後背,「皇上,您喝口茶潤潤?」
  一輪猛咳過後,皇帝喘著氣擺手:「無妨,怕還是過年時陪妃子們看煙火時受的風寒。」
  大太監弓著腰低眉順眼:「現下開春兒,天乾物燥的,奴才還是傳御醫進來請個脈……」
  「不用!這個勁兒過去順了氣兒也沒事了。贊兒……庚王最近忙活什麼呢?」
  「回皇上,王爺見天在林貴妃院子裡翻土種花或是與貴妃閒話家常。晚間讀幾卷書。昨天那邊的人來遞了話,說王爺認為他這般年紀的男子不應常住宮中,免得壞了規矩。當時您歇午,奴才就……」
  「知道了。他胃口怎麼樣?」
  「回皇上,王爺偏愛口味清淡的,只喜素菜。」
  皇帝稍作沉吟,又問:「他種什麼花呢?罷了,朕親自去瞧瞧。」
  
  只帶著貼身的大太監和慣常伺候的人,行至林貴妃的宮苑。示意無需通報,逕自入內,才到門口就瞥見當院蹲著一個人,正用小鏟子仔細的翻著花土。
  春日的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有時偏過頭取一勺花肥,能隱約看到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
  「你在種萱草?」
  李贊聞聲嚇了一跳。趕緊起身行禮,卻不想起的急了,向前一趔趄。
  皇帝伸手扶住,「現在風沙大,你在外面待久了不覺得,殊不知這種暖中帶寒的風最是容易侵入筋骨。」捏了捏他的手臂,「還穿得這般單薄,不知春捂秋凍的老理兒麼?」
  李贊抽出胳膊,行禮,「謝皇兄關心。」
  皇帝由袖中抽出手巾,抬手頓在他面前,遲疑了一下。
  李贊趕緊接過來,「臣弟自己來。原想趁著開春兒翻動一下花土,種些萱草。」低頭掃一眼自己沾了塵的衣擺,笑道:「這般狼狽的模樣到讓皇兄見笑了。」
  「想種什麼讓奴才們去張羅就是,你的身份大可不必親自動手。」
  「皇兄教訓的是。只不過臣弟在出宮之前就種下滿院萱草,平日裡公務繁忙也沒功夫常常回來給貴妃請安。正是『萱草生堂階,遊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門,不見萱草花。』」
  似乎是觸動了某些回憶,皇帝微微一笑,「還記得小時候你知我喜歡春蘭,每年都親手種上幾盆,偶然有開得好的,就捧去送給我看。現在你……還種麼?」
  李贊抬起頭看了一眼,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年年都種,只不過一直沒機會送給皇兄。臣弟這手藝比不得花匠,種出來的既不肥美也不嬌豔,送上來平白讓人笑話。」
  皇帝放慢步子與他並行,「你不送進來怎知我喜不喜歡?宮裡嬌豔的多了,早就看得心煩,到是就喜歡清馥的。」
  李贊一笑沒言語。
  
  待得步入室內,林貴妃見過禮也受了皇帝的問候便帶著宮女退了,把地方留給兄弟倆。
  李贊告一聲罪,先去內室清洗換衫,這才又出來。
  站在內室門口,笑著說:「皇兄可有興趣瞧瞧臣弟種的春蘭?」
  皇帝稍有些詫異:「你還真種了?」
  李贊抿著嘴角似笑非笑,「臣弟從來不騙皇兄,答應過的,也永遠不會忘。」
  他這麼一說皇帝猛然想起。
  【以後我年年種春蘭送給皇兄!】
  那時李贊才七八歲,仰著臉笑得很甜……
  至內室,迎面有撲鼻的蘭花清香,窗前一張長條案,五盆春蘭已全部怒放。到近前賞玩,只見綠者團肥,宛如燃蠟。更有一支一箭兩花的,尋常的都是一箭一花,如此雙花甚是少見。
  李贊看著皇帝挺拔的背影面上浮現一股複雜的情緒。
  「雙飛燕。」
  李贊回神,壓下心頭思緒,「什麼?」
  皇帝回頭衝他招招手,指著那支並蒂雙花的春蘭說:「一箭兩花俗稱雙飛燕。這一盆我很喜歡,送給我吧。」
  我?
  李贊眨眨眼,「好,送你。」
  
  皇帝直直的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伸出手指撥弄著春蘭的花朵,「靳子炎遭遇偷襲,重傷。」
  「哦?可有性命之憂?」
  「暫時還沒軍報呈上,下一本摺子就知道了。」
  「還好聿將軍已經率領北征軍過去了,前線到也不必擔憂。」
  皇帝逼近一步,兩人只隔尺餘,「這傷受的巧,太巧,巧得朕心憂。」
  又變回去了啊……李贊在心底冷笑,面上卻是一彎嘴角,長長的眼睫微垂,「皇兄請稍等片刻,臣弟有一物呈上定可一解皇兄之憂。」
  說罷回身從櫃中取出一隻木匣放在書案上,向匣子恭敬的行過大禮才打開來退到一旁,「請皇兄過目。」
  皇帝走過來只看一眼就臉色大變,「這是……」
  李贊恭恭敬敬的答道:「正是先皇留給臣弟的密詔。」
  努力壓制輕顫的手,取出匣中詔書,展開閱畢。皇帝看向李贊,「一直在你手中?」
  「自先皇賜予臣弟,便一直埋在這園中的萱草之下。」
  密詔上寫得明明白白,於大亂之時可調遣築北王率軍上京。
  但,何為「大亂」並沒有明示。
  
  想起李贊之前一直參奏的以劉太傅為首的劉氏一族,皇帝不由得心驚。
  他對皇后家的偏袒一直是朝中重臣所不齒,他能有各種理由說服自己,也能以君王之威壓下所有奏摺。但先皇這一份……
  想起彈劾劉太傅的奏摺中羅列的罪名,這算不算是「大亂」?李讚這個時候給他這份遺詔為的又是什麼?
  思及至此,皇帝似乎摸到了一些頭緒,定定的看了身邊的人片刻,「你真的願意就此放棄一切,只當個閒散王爺麼?」
  陽光被窗棱隔成一條一條的打在室內的地板上,反起朦朦朧朧光。李贊原本就白皙的臉透著適才在院中勞作後的紅,竟似施了淡淡的胭脂。
  他喜歡看李贊笑,尤其喜歡看他現在這種恬淡的笑容,「我為了自己以後能太太平平的過日子,把親手培養出來的璇璣營都葬送了。現在把最後的保命符也給了你,你還來問我真的假的?」
  皇帝絲毫未曾在意這話中稱呼的不敬,只是氣息有些不穩,好似在努力壓抑著什麼,「只有一道遺詔麼?」
  李贊撲哧一笑,「我家裡那份暫領都察院的詔書還沒被你收走麼?」眼神一轉,抬手撫上皇帝的臉頰,「皇兄,你怎麼還不信我?」以拇指指腹輕輕摩挲皇帝的嘴唇,「我之前所做的還不是為了保你的江山,你……信我麼?」
  
  「不信!」
  十五叼著一根牙籤盤腿坐在大皮褥子上,打一個飽嗝,又拿來塊點心啃。
  「我真的受傷了!」靳子炎拍了拍胳膊,「你看,很長一條口子,疼得很。」
  初一悄悄的往腰側皮囊中塞滿了肉乾。這玩意兒雖然沒有在慶南王府吃的好吃,但好歹也是肉。「一條口子不算重傷。」
  堂堂築北王很憂鬱,他只是按照李讚的要求想辦法將初一和十五以及初八安排在身邊,也是按照李讚的要求受個「重傷」,結果也不知怎的惹到這兩位刺客,見天也不給個好臉色。
  「你們放心,機會肯定是有的,但琉國人現在不來打,我也沒法配合你們啊。」
  十五眯眼,「勞煩王爺去挑釁一下。」
  靳子炎正色:「我如今身受重傷……」
  「不信!」
  
  又繞回來了……撓頭,板起臉,「現如今北疆軍最重要的是軍餉!答應了五十萬兩銀子,到今天連個銅板都沒看到。多少東西等著置辦呢?我絕不能讓我的兵穿著破爛的盔甲上陣,那是送死,你們懂麼?!」
  初一和十五對視一眼道:「不是兵部統一督造的麼?」
  靳子炎冷笑,「兵部發下來的東西,慢說是琉國的精鋼馬刀,府裡廚子的殺豬刀砍一下都會破口子!什麼破爛皮子,二十個錢賣我都不要!」
  十五奇道:「那北疆軍的甲冑都是您自己花錢置辦的麼?」
  靳子炎的臉立刻垮了下來,「我自己哪裡有那麼多銀錢?年年都是跟稅官耍無賴,能少繳一文就一文,其餘的就靠封地裡的產物。攢起一筆銀子就跟蒙州買進好皮子,回來自有工匠精工細作,唉~~」長嘆一聲,想起他家王妃,跟著他苦了好多年啊好多年~
  初一皺眉想了想,「您有沒有上摺子?」
  不提還好,一提靳子炎差點掀桌,「沒用!這次的銀子是榮敏那個王八蛋爭著要給,還跳過兵部。這下好了,叫天天不應,只能傻等。」
  初一眼見著十五眉毛一動,眼睛裡泛起一層春色,心中五味雜陳。又想毆打一頓這兄弟,又想出言安慰,鬧心!
  一時間,暖洋洋的築北王寢室裡,三個人三樣心思。
  靳子炎:銀子啊銀子,榮敏你啥時候給我送過來啊!
  初一:最好別讓十五聽見有人提起榮敏這兩個字,一提他就分心!
  十五:榮敏,我很想念你……
  
  「娘娘,今晚皇上住在御書房,說是與庚王同進晚膳後秉燭夜談。」
  一個端莊豔麗的女人停下手中的小剪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表示知道了。李贊又要玩什麼花樣?可惡!這個庚王就像條惡犬,總想咬他們劉氏一口。一邊想著,手中的花剪咔嚓一聲剪斷了一根花枝,枝上一大團盛開的粉杜鵑。
  
  「皇兄,你放鬆一點……」
  李讚好笑的看著緊閉雙唇的皇帝,「這個是建蘭花熬的湯,還加了蜂蜜水,一點都不苦。來,我給你吹一吹,涼下來喝在口裡還有甘甜清香的回味。」
  說著嘬起嘴唇輕輕吹拂著湯藥。
  皇帝看著看著就真的放鬆了下來,但依舊板著臉:「朕活了四十歲,從小身強體壯,攏共也沒病過幾回。這次稍微有點小風寒,每日裡黑漆馬虎的藥湯當茶水來喝,憑的討厭!」
  李贊輕笑,「身邊兒伺候的人就沒一個知道你討厭苦藥的麼?下午我吩咐給常太醫,立刻改了這副建蘭湯來,又加了蜜水,正好滋潤春季的火氣。」
  皇帝懷疑的看著他手裡的湯藥。
  李贊示意大太監帶著人退出去,等殿內無人,上前一步親手將藥碗舉到皇帝嘴邊,「你嘗一口,不苦。」
  見他皇兄堅定的搖頭,又換一種方法,「那臣弟先替您嘗嘗。」
  皇帝看著李贊喝下一口湯藥,忽然拉住他的手腕,「我以為你會給我下毒。」
  「皇兄?!」
  
  似乎剛才兄弟間的親密都是做戲,皇帝緊緊的捏著李讚的手腕,「以你的脾氣,先是肯放手璇璣營,後來又肯上繳密詔?你從小對自己的東西護的就緊,當我忘了麼?那柄玉如意呢?你砸了也不肯給我的玉如意呢?」
  李贊試著抽回自己的手,但無奈對方握的太緊,幾番掙扎,突然皺緊眉頭,聲音裡帶著些許哽咽,「我以前當然不服!那是我親娘留給我的,我統共就那麼點念想,你還想要?你當時貴為太子,什麼好玩意兒沒有?」
  皇帝冷笑:「你果然是不服氣的。」
  李贊抬眼直直的看著他,「當然!」
  又扭開頭,一直繃緊的身體也鬆了下來,「但那是從前了,現在我早就沒有這份心思。父皇是什麼人物?他能賜給我密詔自然還有能牽制我的人,我……早就被栓得死死的,只能……跟著你。可是,你就是不信我。」
  轉回頭,看著皇帝,「我認輸了。當我把璇璣營交給你的時候,我就認了。反正你一輩子也不會信我……」
  皇帝嘴角慢慢上翹,直到變成一個笑,「你終於認輸了。」
  
  李贊忽然猛的一掙抽出手腕,連著碗中的湯藥也潑撒了幾分,狠狠的說:「我是認了,可惜皇兄還是不把我當親兄弟。竟然還懷疑我下毒是麼?」
  說罷仰頭大口灌著湯藥。
  皇帝猛然站起,扳著李讚的下巴,微微傾身湊上前,從他口中吮走所有藥水,又拿過碗將剩餘的一飲而盡。
  掏出袖中手帕抹了抹嘴角,「從今日起,我信你。」舔了舔嘴唇,「確實不苦。」
  李贊驚訝的看著他,慢慢的,眼中湧起一層水光,「當然,我從來不騙你。」
  
  入夜,被留在御書房旁的寢殿同榻而眠的李贊輕輕爬起,緊貼身側的皇帝迷迷糊糊的說:「去哪兒?」
  李贊彎腰在他耳邊輕聲道:「起夜,皇兄同來麼?」
  黑暗中只能得到輕笑,「你去吧,披上一件兒,別著涼。」
  轉出內室,至外間屏風後解決完畢,就聽木格上有兩聲輕扣。李贊轉出屏風,昏暗的燭火中是皇帝貼身的大太監。
  「王爺。」
  「嗯。」
  兩人擦身而過。大太監手中多了一枚摺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包……
  李贊回到內室,靜靜的躺在床上,很快就有一條手臂繞過來將他抱緊,「贊兒……」
  「皇兄,我乏得很,睡吧。」
  李贊慢慢將身體放鬆,又將呼吸放得綿長。不片刻,臉頰被身旁的人輕輕親吻數下,似乎還帶著一些不甘心。
  又過了一會兒,人才熟睡,但那條胳膊卻依舊緊緊地抱著他的腰。
  皇兄,你果然有這般無恥的念想!
  李贊第一次想親手殺了一個人……這個戲,他不想再演!
  
  皇宮中的夜晚是這般寧靜。
  林貴妃側躺在床榻之上,手指緩慢的描摹著一隻小小的木匣子。
  第三份可調遣京畿總兵及其麾下所有兵力的密詔就在裡頭。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看官istime000000的三顆地雷。
【註釋】
文中「萱草生堂階,遊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門,不見萱草花。」引用自(唐)孟郊的《遊子詩》。
文中形容春蘭「綠者團肥,宛如燃蠟」引用自(清)吳其濬所撰《植物名實圖考》。



57、第五十七章


  巴雅山已經開滿了漫山遍野的春花,樹林一片新綠,脆嫩的樹葉給崢嶸的山峰帶來一片生機。騎馬走在山道中巡邏時,經常能遇到飛奔而過的野兔。
  十五駐馬山巔,默默凝視著不遠方的一個小村——西麓鎮。
  這個就是琉國從他們手裡搶奪走的村鎮之一。築北王曾經提過好多次西麓鎮的油菜花田,在這北疆難得的平坦地帶,每到盛夏,那燦爛金黃的油菜花海美得讓人無法忘懷。
  西麓鎮正好是翻過巴雅山臨界琉國邊境,沒有興圖鎮那樣的天險作為屏障,以農業為主的西麓簡直就是送到狼嘴邊的肥肉。
  一個疤瘌眼的士兵駕馬而來,順著十五的視線往山下看了看,「回去吧,前幾天剛打完一場,琉國一時半刻也不會再來騷擾了。」
  十五回頭一笑,被北疆凜冽的寒風颳了一冬的臉又黑又幹,看著竟比從前瘦了許多似的,那臉上還長了不少北疆人常見的雀子。
  「初一,你說……下一次咱們能得手麼?」
  疤瘌眼的士兵撇了撇嘴,「你上次也看到了,夏迷幾乎不離『包子』左右,想下手太難,而且李大人的意思是最好能在四月之後動手,除非有特別情況,不得輕舉妄動。」
  十五小心的撓了撓假眉毛,這回的膠水調的不好,總是很癢。嘆氣,「咱們已經出來很久了啊~」
  兩人任由坐騎小跑著也不催促,就這麼顛顛搭搭的在山路中不緊不慢的溜躂。
  初一忽然笑著說:「前天到了第一批軍餉,把王爺樂壞了,恨不得抱著銀子睡覺。」
  十五也笑了,「我上山三日就來了銀子,難道我是破財的,非得等我走了才來?那,跟著銀車來的,有沒有……王爺的信兒?」
  初一搖頭,「沒有。你趕緊回去歇歇吧,我去哨營跟他們打個招呼,已經有人過去接你的班兒。估摸是耽擱住了,過會兒就能上來。」
  十五應了,在岔路與初一分手。馬鞭一揚,坐騎甩開四蹄飛馳而去。
  
  回到親兵營遇到幾個要好的兄弟,其中曾被他嚇暈過去的大寶子只要一見他必然上來捶打一番才罷休。
  笑鬧夠了,有兄弟招呼他,「知道你今日下山,給你預備了熱水。山上風大,又是天天騎馬來回巡邏,怕是已經成了泥猴兒吧?」
  十五作勢聞了聞自己腋下,「哎喲,不行了,臭得能熏暈一頭牛。」
  大寶子輕輕拍打口鼻:「好~臭~啊~~~」
  十五一個飛腳把人踹開,回屋取了乾淨的換洗衣服一頭鑽進浴房。可真是得好好搓搓這一身的泥!
  用盆中的水搓洗得乾乾淨淨,跳進盛滿熱水的大木桶泡澡。長長舒出一口氣,閉著眼睛歪在桶邊。怪不得武將十個有八個是羅圈腿,這麼天天騎在馬背上顛著,骨頭都快散架了。
  兵營的浴桶極大,人多時擠一擠能容下十來個。
  十五在熱水中伸展腿腳,慢慢的活動著腳腕子。眉毛又癢起來,這才想起忘記摘下易容的物件兒。
  把能揭的都揭了,緩緩沉入水中,當熱水漫過頭頂時,世界一瞬間變得寧靜無比。
  
  十五在水中閉氣,他想多享受一番這份寧靜。可惜天不遂人願,又有人跳進浴桶,熱水一波一波的拍在他身上,讓他在水中搖搖晃晃。
  呼啦一下鑽出水面,摸一把臉,五雷轟頂!
  榮敏笑眯眯的泡在水中,雖然還是一如記憶中那般英俊,卻難掩滿面的風塵僕僕。
  假的吧?定是我總想著他,所以犯了癔症。
  對面的人緩緩的貼過來,伸出手指抹掉他鼻尖的水珠。再靠近,微微有些干澀的嘴唇覆蓋上他的,輕碰,咬住扯了扯,一條舌頭擠進來,勾勾卷卷……
  十五終於確定這不是他的癔症。
  猛的抱住榮敏,熱烈的響應,把那些親密的動作加倍還回去。
  水汽蒸騰中,熱水被他們倆攪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這是真的!十五感受到熟悉的擁抱,熟悉的味道。突然用力推開榮敏,喘著粗氣,「說幾句話給我聽,如果我現在不是做夢,就一定能聽到你的聲音。」
  榮敏雙手捧住十五的臉,「想我了麼?我非常想你,非常非常……」
  「想!」十五再次抱緊榮敏,暫時壓下心中所有的疑問,只想這樣與他挨在一起。
  
  榮敏想過很多種十五會有的反應。比如瞪大眼睛,比如抽動嘴角跟他說這裡危險趕緊滾蛋,比如踹他一腳,但惟獨沒想到十五會這般熱情。
  原來,不是只有他被相思之苦折磨。原來,他的十五也像他一樣把彼此放在心尖上。
  榮敏低頭在十五肩膀印下一串貪婪的吻,用力之大,幾乎像是要咬下一塊皮肉才甘心。緊緊的抱住這傢伙,緊緊的抱住這個日日思念的人。
  側過頭,含住他的耳垂,重重的咬了兩下,放開。順著他的腮幫子一直親,重新找到唇,又是新的一輪。
  
  十五感覺在第二次的親吻中,榮敏明顯比第一次要暴躁。力量很重,他的手甚至還狠狠的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頭往後拉。
  喉結被反覆啃咬,他只能發出模糊的聲音。去推榮敏,結果被他更用力的抱緊。
  兩人赤.裸的胸膛貼在一起,能感覺到對方擂鼓般的心跳。
  「榮敏,你等一下!」
  第一次被直呼其名的南域王爺猛的抬起頭,結果重重的撞在了十五的下巴上……
  「嘣!」
  「嗷嗷嗷!」
  「啊啊啊!」
  一個捂著腦門兒,一個托著下巴。
  榮敏齜牙咧嘴的揉著頭頂,一邊吸著氣一邊笑:「再叫一聲我聽聽。」
  十五張大嘴左右活動了一下下顎,「榮敏,榮敏!」
  「在呢在呢!」
  倆人面對面的傻笑起來。
  榮敏往後挪了挪,倚著桶壁,伸手拉過十五示意他坐在腿上,雙臂一合將人圈住,笑:「這下再跑不了了。」
  十五覺得很幸福,也伸出一條胳臂兜住榮敏的脖子,微微垂頭壓低聲音:「你怎的自己來了?府裡蔡先生照應著?都安排妥當了麼?」
  榮敏抬手摸了摸他家刺客消瘦的臉頰,「放心吧,蔡廷找了個形似我的人,三天五日的出去晃一圈。左右林太守是自己人,他那麼多把柄在我手上,縱使知道我出了南域也不敢往上報。家裡有那麼多璇璣營的,真是連個蚊蚋都飛不進去。」
  
  十五深吸了一口氣,異常嚴肅的盯著榮敏,「我很想念你。」
  榮敏的心都醉了,只覺得這浴桶中不是熱水竟是燙燙的酒浸著他一般。他知道十五心裡把他擺在最上頭,知道如果不安置妥了,這傢伙必然要鬧。
  本應呢喃著說出的情話變成匯報,「我自年少時繼承慶南王封號,遠離京城,除了遞送聖旨的官吏,再沒人知道我的長相。如今這些年過去,就是迎面碰上那人也認不出我的,你放心……別讓我走。」
  十五點點頭:「見不著的時候是想,見著了我也舍不得你走。只是你來這邊的身份都安排好了麼?押運官?通政使?」
  榮敏扭頭親了親挽在他肩上的十五的手臂,「我就是一個押送軍餉的小兵,和你一樣。」說著攤開手掌,「看,二叔說太子身邊有璇璣營的叛徒,怕我露餡。囑咐既然要扮做小兵,就要干小兵的活兒。這一路我駕馬車,生火造飯,樣樣都親力親為……」
  十五看到那雙曾經細嫩的手掌有幾條劃傷的細口子,深淺不一,還有已經乾癟的水泡,被熱水一浸,白白的一層皮。
  低下頭親了又親,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又酸又甜。
  榮敏滿足的把頭埋進十五的懷裡,用臉頰磨蹭著,終於,又在一起了。
  
  初一輕輕的勾上門縫。無聲的站在浴房門外五步遠,用各種理由擋住了每一個想進去的士兵。
  算算時間,只怕熱水已經變冷,又怕這兩位大仙情到濃時忘乎所以,忍著心頭翻騰的苦澀在門外重重的咳嗽了一聲,這才推門而入。
  然而沒有他想像的場面,十五和慶南王頭碰著頭肩挨著肩,就這麼睡著了。放輕腳步走近,水中兩人十指相扣,緊緊的攥在一起。
  
  隨榮敏押運而來的第二批軍餉車隊中還帶來許多南域的特產。
  各色鹹魚,海味乾貨,果子干,果子醬,蜜餞等等,林林總總竟然足足裝了五車。十五幫著卸到庫房時抿嘴偷笑,都是他愛吃的。
  「哈哈哈,這些都是本王愛吃的,榮敏那王八蛋還算懂事。拖了我這麼久的銀兩,再不給點利息打打牙祭我就帶兵殺到南域去端了他的慶南王府!」
  築北王得瑟夠了還興高采烈的賞賜屋中的嫡系武將,直說多拿些特產回去給老婆孩子嘗嘗。
  有了銀子就代表他的兵有了裝備,有了裝備就可以去打琉國人。築北王得意洋洋的盤腿坐在皮毯子上抓了一大把水果乾塞進嘴大嚼,完全沒注意到那個所謂的「王八蛋榮敏」就站在一旁,並且雙目精光亂射。
  這也難怪,一南一北兩位藩王,通過信,互相在年節有禮品贈送,聽過彼此的傳聞,就是沒見過本尊。
  這是給我家十五吃的!混賬!啊啊啊!我要砍死他再鞭屍一百遍!
  十五拽了拽榮敏的袖子,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尾指。南域藩王頓時熄滅了氣焰,全身心的感受著那根頑皮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搔癢。
  忽然耳中傳入一線聲音:「我是在你掌心寫字呢笨蛋!」
  榮敏愣了愣,也咬著牙掀起嘴唇,「有罵我笨蛋的功夫直接說不就完了麼?」
  初一忽然大聲咳嗽起來,前仰後合。
  十五趕緊藉著這個機會瞪了一眼榮敏,「我知道這些東西你是給我預備的,咱們不能明吃可以暗偷。」
  榮敏豎起大拇指。
  
  王府給南域來的人單辟出一個小跨院,院門口自有南域士兵把守。
  榮敏隨著眾人一進了院門立刻就收起低眉順眼的神色,臉一抹,還是那個囂張的慶南王。拖著號稱幫忙安置幹活兒的十五直接鑽進已經拾掇好的寢室,屋裡有小廝沏好茶水,桌上還擺著零食攢盒。
  小廝也是熟人。葛冬一身南域士兵的打扮,笑著跟十五行禮,「哎喲我的爺,有了您,王爺這才能睡一場好覺。」絮絮叨叨,什麼王爺自他走後睡不香啊,吃不進啊,長吁短嘆啊……
  榮敏非但不阻止葛冬,反而一臉得意的聽他嘮叨完,這才揮手讓人退下。
  「如何?」
  十五木著臉,「不如何。」
  榮敏挑起眉毛,「我問過蔡先生,他說相思病就是應該這樣的。」說完一臉期待的看著他。
  十五想了想道:「唔,我吃的很好,睡的也很好……哎,你別急!我們有差事,如果跟你一樣作妖只怕活兒幹不好,命都搭進去。就……再也不能回南域找你了。」
  某王爺耳朵一動,抓到了一個詞「回南域」。也就是說十五已經將南域當作自己的家了麼?這比什麼甜言蜜語都有用。
  心裡一高興就忍不住抱著他家刺客一個勁兒的往人家身上磨蹭:「晚上跟我一起睡吧?好不好,好麼?好吧~」
  「別鬧!」
  「沒鬧,跟你說正經的呢。」
  「正經的也不行,這陣子琉國逼得緊,他們又擅長偷……唔唔……」
  一陣混亂後,榮敏的聲音變得低啞:「你摸摸。」
  十五:……
  榮敏:「你看你看!」
  十五:「……有什麼好看的?我也有,而且比你的大。」
  榮敏:「不信!」
  片刻後,十五的聲音透著股得意,「怎樣?哎哎!別捏啊,疼……翻臉了啊!」
  榮敏:「你翻啊你翻啊~啊!!快松手,斷了斷了!」
  初一無言的躺在房頂吹冷風,旁邊還躺著初八。倆人都漲紅了臉,直挺挺的僵著,聽著屋裡兩個人比大小的對話,誰的粗誰的長,誰的蘑菇大……
  後來,爭執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初一和初八不由自主的立起耳朵,在春風中辨別出低低的喘息。
  「榮敏,你沒我時間長!你輸了!哈哈哈~」
  「那是因為你沒我手法好,就會瞎使勁兒。為了拯救我的小兄弟於魔掌,必須儘早撤兵。」
  也不知發生了什麼,只聽十五突然驚叫一聲:「別舔,很髒的。」
  榮敏的聲音裡帶著笑:「噓,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歡。」
  
  皇宮。
  李贊在燭光下靜靜的握著一卷書出神,一個人影走近拿起桌案上的小剪子,剪了剪跳動的燭花。
  「贊兒在想什麼?」
  李贊慢慢抬起頭,微微一笑:「摺子批完了麼?」
  皇帝目光灼灼的盯著他,欺身上前,剛要低頭,突然喉嚨深處湧起一股難耐的癢。猛烈的咳嗽中只覺喉頭一甜,啐出來,帕子上一片鮮紅。
  李贊大驚,忙按著皇帝坐在一旁的榻上,揚聲吩咐奴才去招太醫,不想手腕卻被皇帝拉住,「不妨事,咳得厲害了而已。前幾日的建蘭湯還有麼?我喝著到覺得比別的強些。」
  李贊蹲在榻邊抬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有。你就是逞強,風寒入了肺經,所以咳嗽總不見好。今天吐了血,整個皇宮都得跟著折騰。」
  皇帝臉色看著比剛才強了很多,現下也不覺得什麼,滿不在乎的一笑,拉起李讚的手掌揉捏著:「有你一個著急我就很喜歡。」
  大太監捧上一碗茶來伺候著漱過口,又遞上按照太醫院之前留下的方子煎的建蘭湯。
  皇帝一飲而盡,揮手示意人都退下,拉著李贊抱進懷一同躺在榻上,似乎怎麼也看不夠似的一直盯著他瞧。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為什麼他這麼喜歡他?這麼想得到他?罷了,既然想不明白為什麼就無需去想,他是皇帝,他想喜歡誰就喜歡誰……
  「贊兒,你喜歡我麼?」有沒有像我喜歡你這般喜歡我?
  李贊溫順的貼在他懷中,「不喜歡。」
  「什麼?」
  李贊抬起的眼中有一絲駭人的寒光,「因為我從來不喜歡死人。」
  抽身站起,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的皇兄,「我喜歡年輕的,充滿活力的身體。我喜歡少年的青澀,青年的健壯,唯獨不喜歡老的,尤其還是身為我兄長的,你。」
  
  皇帝大怒,猛然坐起揮手就要抽向這張俊美的臉。可是他的手只抬到一半就頓在半空,之後頹然垂下,「你……給我……毒……」
  李贊冷笑:「怎麼?說不出話了麼?再過一個時辰你連看也看不到了。你不是喜歡我麼?你不是從小就喜歡偷看我麼?看吧,你的時候不多了,多看幾眼。記住了,是我李贊,殺了你,親手,殺了你。」
  皇帝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口中發出呵呵的怪叫,忽然身體向後一弓,一隻手死死的按住他的嘴,讓那口血生生的憋在半路。
  燭光下李讚的笑容美麗而詭異,「人的七竅是通著的,我一直想看看是怎麼個通法兒。」
  「呃呃呃!!」
  那隻手猛然加大力道,皇帝只能狠狠的瞪著他,忽覺上額一酸,溫熱的血由鼻腔中汩汩流出。李贊鬆開手,神色一變,詐做驚慌失措:「來人啊~~皇上七竅流血!」
  伺候在宮殿外的太監們頓時亂作一團,有連滾帶爬去找太醫的,有匆匆忙忙去通稟皇后的,李贊退開兩步,靜靜的微笑著看著一直瞪他的皇帝。
  「一會兒太醫們肯定認為你是中了毒,宮中慣常用的解毒散才是送你上路的東西。皇兄,一路走好~」
  我不會放過你的!
  好似看得懂他的眼神一般,李贊灑然一笑:「你猜,你死了會不會有一大堆曾經冤死在你手裡的忠臣拖你下地獄?還記得我娘麼?還有我沒出世的弟弟或妹妹?他們都不會放過你的。」
  
  初一和初八一直沒敢挪動地方。
  誰能想到十五和慶南王的「比試」竟然從三局兩勝變成五局三勝?
  初八實在是凍得受不住,將聲音壓成一線:「這、這麼多局,會不會擼、擼破了皮?」
  初一終於緩過味兒來。定然是十五又犯壞心眼子耍他們!
  剛要起身,忽見夜空中一顆流星劃過……
  「喂,上頭的兩個聽夠了沒啊?我們都叫喚累啦,下來一起吃肉脯呀~」
  「我的十五最聰明了,那兩個傻瓜怕是要凍死了吧?」
  「別動,都鬧騰大半個晚上了,走開!」
  「來來,趁著他們倆沒下來再親一個~」
  初一和初八吸溜著鼻涕走進屋時,正看到十五猛地推開慶南王,王爺像個倒地葫蘆,骨碌骨碌的在皮褥子上滾過去,又滾回來……
  十五眼中暖暖的笑比春光還燦爛。
  
  巴雅山在夜色中聳立著,輕輕的馬蹄聲沒有驚醒任何人。
  帶隊武將一馬當先,在那顆流星劃過天際時,敏銳的抬頭望。月色下,武將犀利的眼神一閃,抬起右手比了一個手勢,所有的騎兵都低喝駿馬,加快了行軍步伐。
  在樹影的間隙中,藉著月光能看到那武將坐騎光禿禿的尾巴……
  


58、第五十八章


  當偷襲的警鐘敲響時,十五還在甜甜的睡夢中。
  翻身爬起,搭在他腰上的手臂一緊,榮敏迷迷糊糊的嘟囔:「再睡一會,別走。」
  十五隨手在他臉上重重一掐,「快起來,有人襲營!」
  榮敏激靈一下坐了起來,「咱們不是在巴雅城裡了麼?難道城破了?」
  「唔,也對啊。琉國半夜攻城?」
  「笨蛋!」某王爺伸了個懶腰,「葛冬,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外頭怎麼回事?」掃一眼坐在旁邊穿衣的十五,湊過去親了親:「不怕,有我呢。」
  十五哂笑:「王爺乖,好好的躲在營裡,我去看看。」
  榮敏就當沒聽見,也爬起來穿衣掛甲,「我都來了,怎的也不能放你一個人出去。從今往後,你在那兒我就在那兒,我往東走你也不許往西。」
  十五正站在一旁低著頭繫著胸甲的皮扣,聞言停下手按住他的肩膀:「不,一個人還好,兩個人出去我會分心,目標也大。我知你有功夫,箭術了得,但……」但我一人陷入困局至少還有辦法跑,和你一起,那就寧可死了也不願分開。
  榮敏仰頭看著他停頓了一下,說:「好,那你小心些。葛冬!死到哪兒去了?」
  
  琉國果然是來半夜攻城。
  寅時剛過一刻,黑壓壓的夜色被火把照亮,蹬上城牆一側觀望,城外火光遍地,粗看去至少有萬人。
  這只是冰山一角。按言軍師的話說,琉國的蘇閬最擅長的是疑兵和伏擊,往往出其不意讓人防不勝防。築北王吃過這種虧已經不是一次,無奈那蘇閬戰術實在了得,千變萬化。
  夜間攻城本就是偷襲,自然沒有兩軍叫陣之說,等十五溜上城牆觀望時已見對方豎起云梯飛樓。己方弓箭兵已然嚴陣以待,各箭樓上也架起重型弩箭。
  巴雅城內眾將士忙而不亂,有輕騎來回穿梭在街巷中高聲呼喝,下令市民閉戶不得外出,嚴禁慌亂奔逃。
  忽然有人扯了扯十五的衣袖,「走,幹活兒去。」
  回頭時藉著火把閃爍的光只見初一身形一閃遁入黑暗中。
  十五悄然退下城牆,在角樓的陰影處見到了初一和初八,更有璇璣營潛伏在北征軍中的另外五人,以及埋伏在太子親兵營的十一。
  
  十五見十一也來了,頓時就知今夜有可乘之機,肅容道:「太子也上陣了?」
  十一一撇嘴,「你道他是敢去迎戰琉國中軍麼?」
  初一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上前,壓低聲音說:「有北疆軍探子回報,琉國此番來襲兵分三路,除了攻城的中軍,還有左翼右翼兩路。迎戰左翼軍的是孟天廣的前鋒營,太子掛帥由北征軍分派的一萬人與自己的五百親兵迎擊右路。築北王帥北疆軍迎戰中路,聿將軍坐鎮城中。」
  說著展開一張薄紙,上頭有粗畫的巴雅城及周邊地形圖。
  十五點起一根火繩,眾人藉著豆大的火苗聚首觀望。
  初一點了點其中一片丘陵,「琉國右翼軍就在這裡,目標是進攻巴雅城西門。如不出所料,太子將在西麓坡與敵軍相遇。」
  這個地方就在十五昨日巡邏的山脈以南,翻過山就是西麓鎮。
  見初一看著他,十五點頭,「我來帶路。」
  初一掃視眾人,堅定的說:「機會難得,眾位不可臨陣退縮。」
  所有人皆是朝向京城方向一抱拳,齊聲低呵:「為國為民,死而後已!」
  
  為了避免被人發覺,這九個璇璣營的刺客棄馬徒步趕向西麓坡。
  十五對那邊的地形最熟,一路奔在最前邊。
  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是為了保衛疆土,戰死沙場自有後人祭奠,但他們卻是要趁亂偷襲太子。兵將犧牲會有人為他們題做輓歌,他們死了就只能無聲無息的化為塵土。
  所有璇璣營的人都知道自己這尷尬的身份,都知道無論做了什麼也不會被外人稱頌。即便如此,一代又一代,卻奉獻了自己的生命和鮮血,無怨無悔。
  
  有夜色的掩護,有樹蔭山影的遮擋,當璇璣營眾人潛至西麓坡時,雙方已經混戰在一處。
  己方所用陣法為「常陣」,有精銳騎兵組成的「前陣」抵禦琉國鐵甲重騎。十五他們到時前陣已呈頹勢,正看到負責接應的「策前陣」武將率隊上前應援。
  在後方設的「拒後陣」像一個圓弧般守衛著我軍背腹,以防對方偷襲。拒後陣正中間就是主將所在。眯起眼細看,果然看到太子的軍旗高聳。
  初一示意眾人現行隱藏行跡,坐等最佳時機。
  今日太子所用陣型是我軍最常用的,也是被靳子炎最瞧不起的一種陣法。攻擊性差,大將在陣腹,後頭還有三分兵力保護。
  築北王曾說:「要知琉國重騎凶悍無比,如此這般分散兵力就是羊入虎口。」
  靳子炎常年與琉國征戰,自然知曉對方的厲害。但太子是來混軍功的,以為仗著人多守住巴雅城西門就行了。殊不知這一萬人分了三千保護他,剩下的七千又自以為是的左右各分一千準備兩翼包抄,中路只剩五千人,如何抵擋的了?
  典型的紙上談兵!陣型布的漂亮有個屁用?
  十五還記得上一次他們隨築北王征剿琉國偷襲興圖鎮的輕騎,他所在的西路軍以五百人之數被琉國一百騎兵殺得人仰馬翻。
  如果不是後來洪泰率前鋒營騎兵來援,保不齊他們這一路就要被人家殺得全軍覆沒。
  
  果然,前去應援的策前陣騎兵也沒抵擋得住琉國鐵騎。
  那些彪悍的琉國騎兵一個個人高馬大,揮舞著鋒利的馬刀宛如斬瓜切菜,一路風捲殘云。我方的精銳騎兵和策前陣都無法抵擋,更何況守在陣中的步兵?
  弓箭手射出的利劍在夜色中被琉國的盾牌格擋了大半,只得到叮叮噹噹的聲響。突破前陣騎兵的鐵騎一旦與中路步兵混戰弓兵則更是無從下手。
  十五看到守著主帥的拒後陣發生了變化,至少分出兩千人增援。好機會!
  看向初一,卻見初一一使眼神示意他向不遠處的山腰觀察。
  凝視片刻赫然發現那片黑黢黢的樹林中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黑影。不錯眼珠的盯了許久,終於發現那些黑影中有幾個晃動了一下……
  琉國伏兵?
  初一勾起嘴角冷笑,抬手做了個下壓的動作:等。
  
  滿都拉圖騎在馬上,靜靜的俯視著西麓坡的戰局。
  當拒後陣的步兵開始增援中路時,他笑了。
  「將軍,咱們只需沖散這個敵將的近衛軍即可。大將軍說這是他們國家內訌,要藉著戰場除掉其中一個叛徒而已。」
  「知道了。」
  那個出言提示的將領似乎還有些擔心。
  滿都拉圖將軍是蘇閬大將軍麾下最狡詐的一名悍將,連大將軍都說他打仗太過陰狠。這次攻城戰其實就是個幌子,好像是泱國裡有人與他們大王達成了什麼協議。總之,大將軍叮囑他絕不能讓滿都拉圖肆意妄為,達到目的就撤,千萬不可再像從前那般恣意殺戮。
  滿都拉圖心裡對這個安排很不滿意。
  既然要打就直面迎敵,看誰的刀更鋒利,看誰的兵更勇猛!大王身邊總有幾個文臣搞那些陰謀,什麼挑撥離間,什麼借刀殺人,什麼可不費兵卒達到目的?胡來!
  政治,他不懂,打仗,他很行。
  尤其是現在西麓坡上的這種無知主將,是他最喜歡的。無知者無畏?滿都拉圖舔了舔嘴唇,正好用他們的血來喂養他的刀,正好,他最喜歡蹂躪這種自以為是的雛兒。
  
  「來了。」十五目光灼灼的盯著那黑影湧動的山腰。
  九名璇璣營刺客頓時穩住氣息,默默的凝視著那一隊伏擊騎兵。沒有呼嘯,沒有高喝,馬蹄奔騰聲中反應過來的主將近衛步兵像被收割的麥子,一茬又一茬的倒下。
  原本還整齊列隊的拒後陣終於亂了,在重甲戰馬的衝殺中,有的士兵甚至連長槍都沒舉起來就被砍倒在地。
  初一突然說:「夏迷上了。」言罷就要躍出。
  緊接著十五發現了異常,一把捉住他,「不好,秋素也在!」
  好險,如果沒有這隊琉國騎兵當先鋒,埋伏在一旁山林間的秋素恐怕就足以射殺他們好幾個人。而且,看樣子秋素射出箭矢的地方不僅僅是他一個,從數量上來看,至少有十來名神射手埋伏在左右。
  初一暗自心驚,幸虧有十五發現及時。揮手示意眾人繼續隱蔽,自己貼到十五身邊,「再觀察一陣,沒機會就速速撤離。這邊戰況不妙,恐怕已經有輕騎回去稟報,增援來了咱們再走就難了。」
  
  十五不甘心。
  這個機會真是太好了,過了今日恐怕太子就變了縮頭烏龜。天天躲在營地,身邊那麼多莊子裡的人,想下手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就在他們遲疑不定時,秋素藏身的樹林對面突然射出數支利劍,破空之聲連十五他們都聽得一清二楚。
  「好力氣!」初一低聲讚歎。
  這突然而來的利箭速度快,準頭好,幾乎每一箭都能聽到一聲慘叫。這人必然是用大鐵弓,得多大的膂力才拉得開啊!
  「好機會,上。」
  有了這個不知名弓箭手的掩護,璇璣營的刺客們終於得以混入亂戰中的後陣,有條不紊的接近他們這次的「活兒」。
  
  太子被侍衛嚴密的保護著,外圍一圈手持長槍的士兵。有人高喊:「護著主子速速回城!」
  後方的士兵讓開一條小路,有數名親隨貼身保護著太子後退。
  忽然一小隊琉國重騎馳來,為首之人高舉馬刀一揮,三名槍兵慘叫著撲倒在地,更有數人被戰馬或踩踏或撞擊得東倒西歪。
  侍衛紛紛拔刀而上,太子怒喝:「斬了他,孤有重賞!」
  身邊的親隨拉住他腳下不停,「殿下請速速迴避!」
  突然一名槍兵被撞擊得橫飛過來,栽倒在太子的坐騎旁邊,馬兒受驚,高抬前蹄。
  有侍衛趕緊上前拉住戰馬的韁繩,只見那槍兵染血的皮甲上裂開一條猙獰的大口子,躺在地上不住的抽搐,「救、救命……」
  一名親隨抬腳要踢開這擋路的,不想小腹吃痛,低頭看,只見那名士兵渾然不再是剛才那樣,一雙黑幽幽的眼睛冒著寒光。
  「刺……」不等他喊出第二個字,脖子一涼,軟倒在地。
  可惜這一會兒的功夫,太子已經被人護著又退開兩丈。不能著急,還有機會!初一使了個眼神,十五由地上躍起,高喊:「保護太子殿下!」
  立刻有附近的琉國騎兵掉轉馬頭,目露凶光。
  而此時的初一和十五已經遁入人群不見蹤影。
  
  夏迷本還在斷後,突然聽到有人高喊保護太子,立刻警覺。
  亂軍之中回頭看,只見太子殿下已經被數十親兵護著駕馬回撤,這才微微放下心來。就是這麼一瞬,忽覺有利器向他襲來,提氣向一旁躍起,射出召喚秋素的火箭。夜空中綻放一朵火紅的煙花,然而他的增援卻永遠也不會來。
  腳一沾地,立刻又有暗器襲來,夏迷就地一滾。難道,璇璣營的人也來了?
  手中扣住一雙飛刀,按照暗器射來的方向反擊。
  「夏師傅!好走!」
  什麼?!夏迷呼吸一窒,腳下不停,連番騰躍中有數枚鐵橄欖擦身而過。待得終於再次站定時,他放棄了。
  肩膀下垂,眼睛掃過一圈,這些徒子徒孫好生陰險!竟用暗器將他驅趕至戰場一角,喊殺聲就在耳邊,火光就在不遠的身後,夏迷最後看到的是三名璇璣營刺客的臉。
  一把匕首從側面刺入他的咽喉……
  十五左手一震,甩掉匕首上血珠,「走!」
  繞過戰場時,回頭看到一名武將剛剛腰斬了一個槍兵,忽明忽暗的火把映著一張熟悉的側臉。滿都拉圖?十五摸出一枚火丸……
  
  按照太子撤走的山路追去,十五和兩名璇璣營的刺客一路提氣狂奔。當看到第一具太子親隨的屍體時,三人對視一眼紛紛遁入路旁樹林。
  借陰影左躲右閃,幾十丈的路上隔三差五就有一具屍體。終於追上時,就聽初一厲聲呵斥:「初八!你別亂來!」
  十五環顧左右,發現並無旁人,這才走出來,「他要幹嘛?」
  太子瞪著雙眼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死不瞑目。
  十一挽著幾匹馬的韁繩無奈的笑著說:「初八要閹了太子,說是拿回去給三十兒下酒。」
  「胡鬧!」
  初一扭著初八的胳膊,皺眉道:「東西收上來了麼?」
  十五從背後解下一個布卷,裡頭全是琉國的兵器以及箭矢,遞給其他人,「快,把咱們的東西換下來。」
  有三名刺客應了接過東西去偽造太子一行人被琉國射殺的假象。
  初八猛的一掙,掏出匕首撲到太子身上。十五抬腿一個飛腳將他踹到一旁:「別鬧了。你閹了他到時候怎麼交代?說琉國人喜歡用雞雞下酒麼?不許給李大人找事兒!」
  初八蹲在地上撓頭,最終憤憤的取來一支箭矢捅進太子的胸口。插.進去,拔.出來,再插,再拔,撲哧撲哧……
  十五和初一齊聲怒罵:「別玩了!」
  
  是役,琉國於天明時鳴金收兵,死傷八百,泱國唯有太子掛帥的右翼軍傷亡慘重。據說太子於戰場上英勇無比,手刃敵兵過百,卻中了琉國的埋伏,在陣中被亂箭射死。
  大將軍聿啟山率軍攻打琉國邊境重鎮,三征無功而返。
  據說在陣前,琉國悍將滿都拉圖咆哮著要親手宰了一名泱國小兵。據說就是因為這名小兵讓這位彪悍的戰將兩次在陣中被受驚的坐騎馱著亂跑……
  據說太子身重七箭,收到戰報後,本就連日身體不適的皇帝急怒攻心,七竅流血而亡。
  據太醫院流傳出的小道消息稱,皇帝之前就種了慢性毒藥,一次嘔血後昏迷不醒。至太子陣亡的消息傳回,沉睡數日的皇帝突然怒目圓睜,大喝一聲:「李贊!」後,七竅飈血。
  
  二皇子李仲揚聽了這些傳聞只是一笑,渾身縞素的他靜靜的站在金鑾殿上。
  「小皇叔,父皇到臨死還惦記著你呢。」
  空蕩蕩的宮殿裡,李贊笑而不答,只說:「從此只望吾皇善待添翼所中璇璣營舊人,臣,告退。」
  李仲揚看著李讚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金燦燦的龍椅。
  小皇叔,你想這麼便宜的躲到一邊享清閒麼?這個爛攤子你不幫我還有誰來幫?唉……弟弟們還小啊,就容朕再勞煩小皇叔些時日吧。
  
  北疆。
  那一夜攻城戰後,璇璣營眾人無聲無息的潛回自己所屬的營地。一場惡戰之後,大家都是又困又乏,大將軍和築北王開恩,允許所有兵將休整一日,晚上更有慶功宴。
  當然,因為太子陣亡,這個宴會不是大張旗鼓,只不過人人碗裡多了些葷腥便罷了。
  營中為了照顧傷員,將房舍重新分配,十五趁亂溜去榮敏的院落,一進屋就撲到他身上一疊連聲的問:「那個和秋素對射的人是你吧?」
  榮敏驕傲的挺胸抬頭,「當然!榮氏箭術怎是這些江湖雜碎可比?」
  十五拉著他的手,「來來,掰腕子!」
  榮敏:「幹什麼?」
  十五冷笑:「平時看著跟只瘟雞似的,你有那麼大力氣?鐵弓哎,人人都拉得開的麼?」
  榮敏乾咳一聲,怒斥,「是鐵弩!」
  十五眯眼看他,不語。
  榮敏收起一部分氣焰,「是……有侍衛幫我拉開鐵弩,我來射……準頭不錯吧?」
  十五哈哈大笑,抱著他的頭重重親了一口,「很準很準。」
  某王爺終於鬆了一口氣,湊上去又親又咬,「你們璇璣營的人跑得真快,要不是我猜到你要在戰場上下手,怎的也幫不上忙了。」
  刺客甲推搡著:「別過來,身上髒得很。」
  榮敏纏過去:「正好一起洗,我也出了一身臭汗。」
  「……好。」
  「這回你的活兒幹完了,咱們也可以試試好玩的。」
  「什麼好玩的。」
  「是蔡先生招來的一名江湖奇人傳授的……」醬醬又釀釀,嘰嘰咕咕。
  「啪!」
  
  臉上一枚大紅手印的慶南王沮喪的泡在浴桶裡。蔡廷這個老雜毛,回去就砍死他!
  本來至少還能抱著十五睡,現在孤枕難眠了吧?什麼龍陽十八式,扯淡!
  但是當天晚上,孤獨的枕頭就不孤獨了,十五拎著自己的枕頭大半夜的潛進來,往旁邊一躺,「營房裡臭得很。」
  榮敏趕緊抱住他的腰:「我這裡不臭,等咱們回南域,全王府都熏最好的香料。」
  可惜,心愛的人就在身側,老實了沒一會兒的慶南王就開始毛手毛腳。
  悉悉索索的聲音後,有十五小聲的斥責,「放開!」片刻後還有讓人臉紅心跳的喘息。
  後來榮敏得寸進尺:「寶貝兒,讓我試一次吧~」
  「啪!」
  世界,又安靜了。
  

作者有話要說:【註釋】
文中引用陣法取自《武經總要》中的《常陣》。《武經總要》是中國古代北宋官修的一部軍事著作。



59、第五十九章


  初一靜靜的凝視著圍坐成一圈的璇璣營刺客,反覆斟酌了一番終於開口說道:「大人給咱們安排最後一項差事就是徹底掃清北征軍中跟隨太子而來的莊子上的師傅們。」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十五微微垂著頭,初一卻能猜到他必定心中難過非常。
  十五是個重情義的,夏迷出賣了璇璣營的兄弟,他下手必然無所顧慮,但要讓他去殺那些曾經教過他,愛護過他的師傅們……
  「初一,有沒有緩和的餘地?大人是怎麼吩咐的?」
  果然他還是問了。初一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心中暗下決心。
  微微一笑:「有餘地。你們且秘密的逐一去捉,但凡肯歸順回璇璣……添翼所的,都給留一條生路。這裡有藥丸若干,讓他們服下一顆,而後跟咱們回京,自有李大人定奪是否發放解藥。」
  不僅十五,所有人都是眉開眼笑,「這樣好。咱們也不知有幾個師傅是當初被夏迷所迫,一竿子打死一船人總是不好。」
  初一點點頭,又分配了誰和誰一組去捉誰,怎麼行動,如何接頭等等。
  璇璣營目前在北疆地域一共九人,兩人一組,最後必然有個落單兒的,而十五恰好就是這最後一人。
  
  「初一初一,我呢?」
  「這個活兒輕省,你且歇歇吧。」
  十五想了一下,拉著初一到一旁小聲說:「這個差事之後璇璣營是不是就解散了?」
  「是的。」
  「那……」
  初一抬手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的意思。咱們從小被撿回莊子上,注定了這輩子生是璇璣營的人,死為璇璣營而死。最後一次差事,你不願意錯過對麼?」
  十五沉默了。這個話提起來很傷感,這次的活兒結束之後,也許大家就要各尋出路。有人會歸隱山林,有人會去添翼所繼續當差,他必然是要去南域和榮敏在一起。
  「也許以後就見不到了啊……」
  初一聽了十五這句嘆息再也不想忍著心底翻騰的情緒,一把抱住他最愛的兄弟,「人生何處不相逢。十五,我會去看你的,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
  十五笑著拍拍他的背:「淨說傻話,怎會忘掉呢?」
  別的刺客也都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皆是生出離別的傷感。慢慢的,一個個走過來,肩挨著肩,手挽著手,「只要曾經是璇璣營的人,就一輩子有璇璣營的魂。」
  也不知是誰酸了這麼一句,九個面對最艱苦最危險的環境都不曾退縮過的漢子全都濕了眼眶。
  初一把臉埋在十五溫熱的脖頸中,在心裡允許自己再放縱這最後一次……
  
  當璇璣營眾人忙碌著剷除叛徒時,十五變成了一個大閒人。
  他們的差事已經結束,太子被刺殺,莊子上的人都被初一等追殺得恨不得挖個洞藏身,於是他也無需東躲西藏小心行蹤。
  京城裡傳來皇帝急怒攻心駕崩的消息後,大將軍聿啟山勃然大怒,號令全軍整裝出征,勢必要用琉國人的鮮血來祭奠先皇。
  按說這次大舉進攻琉國築北王應該很興奮才對,按照他的性格上躥下跳的申請個先鋒都是輕的。誰知他卻一反常態,主動要求留守巴雅城。
  十五聽了,在私下裡怒罵築北王膽小,榮敏卻說:「他常年守在邊境,最是瞭解琉國人的戰術。你不是說他那軍師講琉國喜好偷襲麼?」
  十五拉著臉團坐在皮褥子上賭氣,「那留下孟天廣不就是了?再不行留下洪泰也可以啊,就是因為築北王瞭解琉國戰術,所以他才最應該衝在前頭的。」
  榮敏一盤腿也坐去他身邊,摟著他的腰輕輕彈了他一個腦崩兒,「靳子炎此番留守必然別有深意,他和二皇子之間也有約定,只不過你我並不知道內情。你這麼生氣,其實是因為築北王這個二愣子不上前線,作為他的親兵營小兵,你也手癢癢了吧?」
  十五被說中心事也不惱,反而扭過頭親了親榮敏,「你很明白我。」乾脆一歪,躺下,枕在榮敏腿上,又說道:「那天去殺包子,親眼看到琉國人屠殺咱們的兵將。你在樹林裡怕是看不真切,我就在亂軍之中,眼睜睜的瞧著他們的戰馬踩踏著咱們的人橫衝直撞,他們的馬刀是如何斬殺衝鋒的士兵……」
  榮敏彎下腰一下下的親著十五的鼻尖,「我明白,你心裡很難過對麼?」
  「榮敏,我想……」
  「不行!」
  雖然平時看著像個二貨,但其實比二貨還聰明點兒的慶南王立刻將他的寶貝刺客的念想掐死在搖籃裡,「你休想在北疆參軍!不就是想殺琉國人報仇麼?等我寫信給蔡廷,讓他派一營榮氏弓兵過來,拿琉國人當靶子練,咱倆後頭站著一邊吃水果一邊看笑話。」
  開什麼玩笑?老子要人有人要錢有錢,寶貝蛋可就這麼一個。不就是要宰些琉國的雜碎麼?那也不用他家寶貝以身犯險啊~
  所謂藩王不是白當的,弓兵不是白養的。土財主也就是這個德性的……
  十五:「……」
  
  榮敏說是那麼說,他很瞭解他喜歡的人是個刺客。
  口頭上雖然能掰得過他,可這傢伙死心眼子啊,真想溜走了去捅死幾個琉國人,他也攔不住。不過……桀桀桀,蔡廷還幹了件好事。
  榮敏伸著鼻子一路聞一路追。
  這種洵國買來的異香果然神奇。只需用少許塗抹在目標身上,施用香料的人再服用一種特殊藥丸就可以百里追蹤。而且,這種絲絲縷縷的甜蜜的香味只有服用過藥丸的人才聞得到。
  據說,這是洵國的女人們為了預防自家情郎跑去偷情的手段之一。
  
  嗅嗅嗅,嗅嗅嗅……榮敏抽動著鼻子終於找到了粘滿一身樹葉偽裝成植物甲的十五。
  「你怎麼、怎麼找到我的?」十五茫然的看著榮敏,滿心只想著難道是他的技巧退化了?竟這麼容易被人察覺麼?
  榮敏看了看十五腦袋上綁著的樹枝正隨著這傢伙的動作微微搖晃。
  心想:還好有這個香料,否則他都已經尋至近前了還沒能從一堆小灌木叢中發現他家大寶貝的蹤影……
  嘴上逞強:「哼哼哼,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忽然十五一拉,將他掩在身後。雙臂一展,左小臂上舉,右小臂下垂,又變成了一顆灌木樣。咬著牙將聲音逼做一線道:「琉國的巡邏騎兵。」
  榮敏乖乖的貼在十五身後,由葉片中向外看,果然不片刻就聽到山路上有馬蹄聲,一隊琉國騎兵呼嘯而過,帶起陣陣塵沙。
  忽而又有一隊從不遠方樹林中奔出,遠遠的兩隊人馬對了口令,竟然就在山道上聊了起來。八成是兩隊的領兵是熟人吧,離得遠了也聽不清楚說了什麼,只能聽到陣陣大笑。
  榮敏覺得很驚奇很有趣,這還是頭一次見識到十五幹活兒時的樣子。
  據說,越是這種危機關頭,越容易勾起人的性質。兩人的身體緊緊的貼合在一起,榮敏微微扭了扭腰,一陣燥熱由小腹升起。
  十五的身體僵住了,警告性的向後一頂,卻不知這就是火上澆油。
  榮敏掀開幾片樹葉,輕吮著他脖頸後的一片皮膚,「不能動哦,這是你偷跑出來的懲罰。」
  十五隻覺五雷轟頂!這是什麼破爛王爺啊!這麼沒正事兒?
  緊接著他的察覺到一隻賊手慢慢的摸進他的褲子裡……
  「不,別……」
  「噓~」榮敏覺得異常興奮,一邊由樹葉間觀察著山道上的琉國騎兵,一邊手上不停的揉捏著那個軟綿綿的小兄弟。
  你開心麼?你也很愉快吧?看,長大了,唔,更大了。
  十五咬牙硬挺,決定今日回營後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榮敏這個王八蛋!
  
  興許是衝動過後某王爺終於醒悟這樣下去肯定會被他家刺客打擊報復,於是在那兩隊琉國騎兵回營後,慶南王特別有正事的提出了幾個他的想法。
  「火燒糧倉?」十五抬了抬眉毛。
  榮敏很得意:「當然。琉國兵將雖然彪悍,但他們的國力不是比較弱麼?對付這種窮人就是要搶走他嘴裡最後一口糧食,打翻他碗裡最後一滴水,哇哈哈哈~」
  好奸詐!
  十五探手在傻笑的人胸口一捏一擰又一拽,鬆手時剛才還囂張得不行的人立刻抱著胸滾倒在地:「腫了腫了!」
  「你在這裡等我,我去探查一番,夜裡動手。」
  榮敏一把拉住十五的褲腳,「但凡軍營糧倉都修建在後方,幹嘛要進去探,這周圍淨是山,隨便爬個山頭看看就差不多了。」
  十五鄙夷道:「呸,我是要探他們有多少人馬守著!」言罷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的粗紙,上頭有炭頭畫的簡易圖,正是琉國守在此處的兵營格局。
  榮敏拿過來調整方向仔細看過,嘴角一翹,「不用夜裡。此時接近晚膳時間,正是炊煙瀰漫時。你帶我去離得最近的山頭,讓琉國人也見識見識我南域火箭的威力~」
  
  當兩人繞過林間衛兵攀上兵營倚靠的後山腰時,正如榮敏所料,整個營地後方炊煙蒸騰。
  十五聞了聞,肚腹中咕咕叫……藏了一整天啊!
  榮敏突然扳過他的頭,輕吻嘴唇,口舌纏綿片刻後,十五嘴裡多了一塊蜜餞。
  「唔,有肉脯麼?」
  榮敏眨眨眼,「你等一下。」扭頭在懷中掏了掏,又湊過來親,果然十五得到了肉脯一塊。
  舔著嘴唇意猶未盡的王爺壞笑:「還想吃麼?」
  刺客很實在:「想。」
  王爺很猥瑣:「你想要就求我啊,你求我我就給你啊~」
  「咚!」一個爆栗敲在頭上,刺客抬起左手給王爺看,那爪子裡赫然抓著一包蜜汁肉脯和水果蜜餞,「不求也有得吃。」
  好快的身手!王爺沮喪了……
  
  十五還是第一次看到榮敏的弓。可以摺疊的玩意兒,不大,勝在靈巧便捷。更妙的是他竟然還帶來了一小瓶火油!
  榮敏給三支短箭纏好油棉紗又沾滿油料,同時夾在右手四指之間一扣,搭弓,微微一笑:「勞煩大寶貝給本王點上。」
  十五搖著了火摺子,「卟~」的一聲,三支火箭燃起團團烈火,榮敏拉滿弓,「只要你喜歡,以後咱們天天來耍琉國人。」
  箭出。
  十五拉著榮敏飛快的遁入山林。
  
  自此,終於輪到琉國人頭疼了。
  總有人能躲過他們設在林間的哨兵,總有人能在各種時段將火箭射進他們的兵營糧庫。有時候是清晨,有時候是半夜,有時候是黃昏,真是讓他們防不勝防心煩意亂。
  其實這主要看始作俑的那兩人什麼時候心情不好。比如某一天半夜,幾番嘗試未果的慶南王殺氣騰騰的跳出營房,「走走走!我這火瀉不出去,就拿琉國人找樂子去!」
  十五披著衣裳探出頭:「不用你,初一他們早就去了。今兒不僅要燒,還要偷他們的馬匹呢!」言外之意,你,落後了。
  榮敏恨不得撓牆,「心裡不痛快得很!葛冬,牽馬來,我要殺進敵營!」
  供南域人住的小偏院中所有的房門都緊緊的關著,慢說是葛冬,就連平日裡最忠心耿耿的侍衛們也沒一個敢出來響應的。
  「來人來人!」
  十五嘆氣,「大半夜的別嚷嚷了,趕緊回來睡覺!」
  某王爺賭氣:「不睡!來人來人!再不出來回去砍死你們全家!」
  十五擲出合攏的飛爪,吧嗒一聲纏在榮敏脖頸上,往回拉,「快點回來!」
  「嗚嗚嗚~~嗷嗷嗷~~」
  
  慶南王居住的那間營房的燭火在一番鬧騰後終於熄滅了,過得片刻,如果去聽窗根兒,就聽到一些奇怪的動靜以及莫名其妙的對話。
  「蔡廷這個騙子!回去本王要滅他全家!」
  「……蔡先生沒騙你。」
  「胡說,這東西一點都不好用!」
  「……這個……是,塗在……那裡的。」
  「哪兒?」
  「就是那裡。」
  「咦?寶貝蛋哪裡受傷了麼?蔡廷說這是外用止血的啊。我看看,手上沒有傷口啊~」
  「不是用在手上的!」
  好似終於有人急眼了,一陣翻騰聲後,「你……慢一點,抹進這裡面。」
  「原來是這麼用的!」
  「你慢點!」
  「等不得了,十五……我的寶貝蛋~~王爺來啦~~」
  「閉嘴!」
  
  第二日十五沒有起床。一日三餐都是慶南王親自伺候在床邊,而且滿院的人都不得不無視自家王爺白痴一般的笑容一整天啊一整天。
  得了趣兒的慶南王愈發索求無度,葛冬做了許多棉花耳塞發放給所有院中的侍衛。所以沒人聽到在某一夜,自家王爺變了調子的呻吟呼喊。
  榮敏:「汪汪汪~~喵喵喵~~」
  十五停住動作:「你這樣叫我會笑岔氣的!」
  榮敏:「咯咯咯~~嘎嘎嘎~~」
  刺客甲覺悟了:「你故意的對麼?王爺?榮敏?少鳶?那我就不客氣了。」
  「別!英雄,寶貝蛋,我錯了!」
  橫衝直撞!
  「啊~~別~~嗯~~」
  所謂風水輪流轉,當王爺不能起床,換做神清氣爽的十五伺候一日三餐時,以葛冬為首的所有慶南王府眾人都湊過來,「怎麼樣?如何?」
  十五靜靜的微笑著看他們:「你們也想試試?」
  眾人作鳥獸散。
  
  北疆之夜。
  築北王盤腿坐在小炕上點銀子:「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慶南王抱著十五滾來滾去:「咱們今天好好睡一覺吧,天天來受不住啊~」
  初一和初八悄然離開躲藏的大樹,回到營房,初八沉默了許久說:「沒得聽了,其實,挺有意思的……」
  初一扭頭看著他:「你打算跟十五去南域?」
  初八點頭:「照這麼下去,我怕十五以後會吃虧。你看,十次有八次在下頭,那慶南王還詭計多多……」見初一瞪他,老臉一紅:「咳,主要是慶南王府裡很多好吃的。」
  初一伸手拍了拍他的頭,「我知道,二叔他們在那邊,還有另外幾個也在那邊。」
  初八拉好薄被,仰面躺著,「你呢?」
  初一一笑:「我要回添翼所去。三十兒一個人,我擔心他。」而且這回私自做決定沒有按照大人的要求直接斃了那些倒戈到太子麾下的師傅們,李大人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也罷,按大人的脾氣抽一頓鞭子,撐死了一直讓他留在添翼所,反正他也無處可去。
  南域,是許多璇璣營的人的選擇,當十五發出邀請時,他也動心了。可是,他知道十五有人疼過得好會很開心,但要讓他天天看著他和別人親親我我……
  初一翻身裹緊薄被,天涯何處無芳草,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他不信有前生來世,但他想,如果真的有來世,他不會再讓別人搶先了。
  
  國喪期間,聿啟山大將軍率領北征軍終於由琉國人手中搶回邊境三座城鎮,其中築北王唸唸不忘的西麓鎮也在之內。
  那盛夏的油菜花海……十五很想見識一下。
  李讚的手令遲遲未下,璇璣營眾人在北疆一直耽擱到五月才終於得到密令。隨之而來,還有每人一張新帝密旨。
  凡願意繼續效忠者速速回京歸屬添翼所;凡自願離去者,於信使處領取每人二百兩白銀,自此不得再出現在北方六州。
  曾經祖上為了均衡勢力,避免被外戚禍亂朝綱,同時以皇族之人監督警示皇帝的璇璣營,終於煙消云散,不復存在了。
  這也許是開國先祖一個美好的願望,希望能有人震懾坐在萬人之上的人,希望能有一個時時刻刻提醒當權者,充噹噹權者慧眼的組織。
  但這也只是一個願望,無論誰都無法忍受一個能凌駕於自己之上的權利旁落。
  新帝李仲揚聽從李讚的建議,將璇璣營變成直隸的添翼所,統領之人除了妥善安排執行帝王的命令,還必須做到觀其弊端直言上諫。
  
  李贊看著垂首立在面前的三十兒,只說了一句:「自此,好自為之。」
  三十兒單膝跪地:「大人請放心。」
  這是他最後一次以璇璣營的禮節跪李贊,也是最後一次稱呼李贊為大人。從此以後,他就是添翼所第一任首領。跟在曾經的二皇子身邊,目睹這一場混亂的鬥爭讓他學會了很多。
  刺客,只是他曾經的身份。雖然,他很留戀璇璣營的日子,但他更期待日後的生活。
  十五曾經在他剛入營時一次失敗的差事後跟他說:「後悔沒有用,想著以後怎麼能做好才是正路。」
  十五,初一,曾經璇璣營裡的兄弟們,我希望你們過的好,也希望你們能看著我,做得好。
  
  身在北疆的眾刺客都選擇好了自己未來的路。
  十五領了銀子,和榮敏坐在同一駕馬車中,看一眼車窗外向後退去的風景,他希望南域的水果還是那麼甜,希望南域的海還是那麼藍……
  「回家去。」
  榮敏笑眯眯的靠在十五肩膀上,嘬起嘴唇吹著歡快的口哨,「哎,你知道麼?我給靳子炎那個二愣子搗了個蛋。」
  十五燦爛一笑:「他活該。」鐵橄欖賺走他那麼多金子,他沒跟他算賬就不錯了。還是他家王爺好,心有靈犀~
  「親親~」榮敏湊過來。
  「啵~」
  
  ————全書完————
  

作者有話要說:【公告】
還有番外喲~~不要拋棄吾~
.
【看圖說話】
榮敏:十五……我的寶貝蛋~~王爺來啦~~

第六十章 番外——五年

時光飛逝,自新帝登基起已經過去五個年頭。
自璇璣營解散各奔前程後,十五就與榮敏一同回到了南域。王爺對好不容易終於拐回家的刺客甲自然是百般愛惜千般好,各種好吃好喝養著不必提,大事小情,只要和十五沾邊的,恨不得樣樣親手去張羅。
臨近冬節,僅僅因為給十五的新衣做得不可心就大發脾氣,嚇得那些繡娘抱做一團抖個不停。
「如意!我是讓你們繡如意!怎麼繡了一堆絲瓜在上頭?!拖出去砍死!」
葛冬示意眾侍衛不要動手,自己堆出滿臉笑容,「王爺,是王妃交代要儘量從簡。八成是管事的領會錯了,王妃的意思是衣裳儘量簡樸不要太過奢侈,並沒有說這如意要繡的簡單。」
「嗯。」榮敏的臉色稍霽,隨後賞了葛冬一個腦崩兒,「不許亂叫!什麼王妃?要是讓十五聽見了又要跟我翻臉,到時候你去替我跪釘板麼?」
葛冬點頭哈腰,手掌虛虛的扣著抽自己嘴巴,笑嘻嘻的說:「是是,奴才失言。」心裡卻想,誰不知道每每王爺聽到有人稱呼十五大俠為「王妃」的時候,後腦勺都樂開了花。
「王妃……咳,十五呢?」
葛冬趕緊回道:「午覺起來之後就沒離開院子,也不讓人伺候,說是給您預備冬節的禮物呢。王爺去瞧瞧?」
榮敏喜上眉梢,「哦哦?我自己去便是了,讓人都退下去吧。」

這一路,走得虎虎生風,就差跑起來。
十五給他準備禮物啊!每年都盼著這三次禮品。一次他生辰,一次冬節,一次過年。按照他家寶貝蛋的脾氣,只要是這三日,無論他提什麼要求都不會拒絕。
真是……開心的不得了喲~
「哐啷」一下推開房門衝進去,就看十五低著頭,手裡捏著個小物件兒,「做什麼呢?給我瞧瞧。」伸手就要搶。
「別鬧!這上頭有針。」十五也不遮掩,大大方方的攤開手掌,只見上頭躺著一枚做工精巧的小荷包。
榮敏小心的拿起來觀賞,一面是萬事如意,一面是花開富貴的牡丹。針腳細細密密的,五彩的繡線扎得結實又漂亮。
「你喜歡麼?」十五仰著頭看他。
「喜歡!等你做好了,天天都帶著。」何止是喜歡,簡直是愛不釋手。乾脆搬來張小凳子坐在十五身後,下巴頂在他肩頭,雙手環抱著他的腰。
「你接著繡,我不鬧你,就邊兒上瞧著。」
十五一笑:「隨你。」
室內安靜極了,榮敏真的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十五穿針引線,看他仔仔細細的繡荷包。懷裡人的身體暖暖的,這幾年好好養著,身量不似從前那般瘦削,正正好抱一個滿懷,就像心裡被這人填的滿滿的一般,幸福極了。

葛冬吩咐人搬來一把籐椅,翹著腳橫坐在王爺院子大門前,自有小廝上來給捶腿。手裡端著一碗好茶,吸溜吸溜的喝著。
「嚯,你倒是自在得很,大白日的就擺上太爺譜兒了不成?」一道清涼涼的嬌斥,而後有環珮叮噹,香風陣陣。
這必然是翠翠了。哦不,一年前人家姑娘已經升做慶南王侍衛首領夫人,開了臉,點綴了胭脂,只襯得容貌愈發嬌俏。
葛冬趕忙跳起來,涎著臉笑道:「姑奶奶來啦,快坐下,別累著了。蒲頭兒的大少爺最近可安生?沒鬧您吧?」
翠翠白了他一眼:「怎麼還跟從前似的嘴上沒幹沒淨?」撐著腰緩緩坐下,原來已是有了身孕。好在月份還小,衣裳也寬鬆,倒看不出什麼。
葛冬又湊趣說道:「可別生個閨女啊,這要是女孩子長得再像蒲頭兒,那可就砸手裡了。」
「啪~」一條細細的皮鞭在空中一卷,葛冬頭頂的簪子就飛了,立刻披頭散髮……
「紅姨!紅女俠~~您悠著您悠著!小的錯了,小的給您二位賠罪!哎喲喂啊~~」
同樣升級成孕婦的紅姐也是一年前在十五和慶南王的攛掇下終於與初四拜了天地結為夫婦。按十五的話說,「璇璣營有後啦!」
這孩子牛氣,還沒出生,一大幫子刺客和探子做乾爹,還有個財大氣粗的乾爹的相公(娘子?)做靠山。
二叔和五叔已經研究了一整套的計劃,如何將這唯一的璇璣營孫子輩培養成舉世無雙的奇才。刀槍劍戟,各色暗器,更有蔡先生的詩書禮儀,王爺的生意經。想想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紅姐收回鞭子,眉梢高挑:「十五呢?王爺在裡頭?」
葛冬一臉賊笑:「可不是麼,一時半刻是不會出來的。」說著又招呼小廝要給二位「壯士」搬軟榻。
翠翠抬手扭著他的耳朵,「你就成心搗亂吧!就算王爺如今脾氣好了,你敢大白日的躺在王爺院子門口麼?明日必定叫蒲紹賞你二十板子,打斷了腿就長記性了!」
「哎喲哎喲~~」

一門之隔的庭院裡安靜非常,花草在微風中輕輕的搖動。忽然從房內傳來一聲低低的嗚咽,似是哭,又似是舒服到極致。
十五的臉埋在枕頭裡,實在是難耐了,才側過頭重重的喘息。
榮敏放緩速度,俯在他的背上親吻著他的肩膀,「難受麼?疼了?」
「沒……」
繡了一半的荷包扔在枕頭旁邊,散亂的繡線纏了十五一身。隔著帳子朦朧溫柔的光線灑進來,榮敏深吸幾口氣,穩住被溫軟之處緊緊包裹著想要射出的快樂。
「癢得很。」
十五輕笑,扭著想躲。
「別動,別……」榮敏感覺突然被吸得緊緊的,一鬆一合之間他幾乎要成仙。直到聽見十五的壞笑,還有那側臉上勾起的嘴角,忍不住狠狠掐住他的腰:「壞蛋,竟然敢戲弄本王?」
雙手撐在枕邊,腰上重重的往前一頂。
「哎~」
單手撐住床頭,另一手探下攬住還想躲開的人的腰,想跑?
一輪猛攻。反正再也忍不得,一味的衝撞掠奪。
「榮敏~」十五扭過頭,眼神有些迷離。
被呼喚的人湊上去吻他,動作卻不停,噼啪的撞擊聲中,兩人由俯臥變作雙雙跪在床上。十五幾番險些摔倒,最終抓住床頭的欄杆才堪堪穩住。
帳子隨著他們一起搖動,枕邊的荷包被震得微抖。繡線掛在十五胸口,腰腹,也掛在榮敏脖頸,手臂,就這麼纏纏綿綿的捆住了彼此。

冬節當夜,自然還有一番旖旎風光,更因為賀云天自以為是送來的「秘藥」讓榮敏爽上了九重天。當然,結局是很可怕的,十五發脾氣的時候,慶南王從來只有跪釘板蹲牆角的份兒。
但,這也值了!
他簡直愛死十五那不同往日的風情。原來他也可以那樣笑,那樣含住他,那樣勾起眼角,那樣熱情如火……
蔡先生搖著扇子施施然路過庭院,看到一臉傻笑跪在釘板上的王爺,輕嘆一聲又踱著方步走了。
二叔躥出來:「老蔡,走啊,殺一盤去?」
蔡廷全身僵直,「不、不必了,我還有好些公務。」
「公務個屁,現在過節。來來~」捉起這文弱了一輩子的老書生,「這次你讓我二十步就行!」
「二十?你還不如直接將軍算了!」蔡廷抖著鬍子。
老初二上下打量他一眼,嚇得蔡先生又變成一顆冰鎮包菜,「來不來?」
「好吧……讓十步。」
「十五步!」
「十二!」
「來勁了是不是?」
「十五,就十五吧……」十五啊~~你來管管你師父啊!

賀云天!
十五全身發軟的坐在椅子裡,勉強控制住顫抖的手,端起一碗茶,喝一口,嗆到了。
「咳咳,咳咳咳~」
榮敏飛也似的跑進來,「怎麼了?怎麼了?來人啊!」
「別叫!」他現在這個德性怎麼見人?站不得坐不穩,知道的是被人用了藥,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開始轉行「嫵媚派」去跟王爺投懷送抱。
「下一次,你用這種藥膏!」
榮敏忙不迭的點頭:「好好,用多少次都可以,你彆氣。想吃什麼?水果要不要?」
「好。」
心虛的王爺趕緊坐在他家寶貝蛋身邊,伸長了手拿來一隻水果,仔細的剝了,一點一點的喂給十五吃,「甜不甜?還想吃點什麼?」
十五真的沒力氣逞強,只好靠在他懷裡,想了想,抬頭,眼睛水汪汪的,「我想出去玩。咱們去云城瞧瞧沈聿楓吧?好久沒見了,聽說他才娶了妻。」
榮敏撫著他的背,「好,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反正已經在兩年前用每年多繳兩成糧食換來了可以隨意進出封地的聖旨。
桀桀桀,老子有的是銀子,只要他家寶貝蛋想幹什麼,用銀子砸,還真沒遇見辦不成的事兒。知道他惦記京城裡的老友,本王爺就用銀子鋪一條路,可以隨意帶著寶貝去瞧。
但是,他沒告訴十五這件事,這個好兒得留著。他最喜歡十五求他的樣子……
一雙手臂攀上他的脖子,十五的眼睛亮晶晶的,「那,咱們可以偷著去北邊溜躂溜躂麼?我想去京城看看三十兒和初一……」
榮敏裝模作樣的微微皺眉,單手撫額,沉思。
「少鳶?」
有門兒啦!已經改口叫少鳶了!
其實,每一個老爺們兒的心裡都住著個調皮搗蛋的毛頭小子……
「安心。咱們喬裝便是,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縱然千難萬險,我也一定陪在你身旁。」
所謂心愛之人投懷送抱主動獻吻?可惜慶南王沒長尾巴,要不然必定搖得比小廝們打掃花瓶時的雞毛撢子還瘋癲。

沈聿楓最近身心愉悅,每日裡神清氣爽。一雙眼冒著桃花,手把手的教新過門的媳婦鴛鴦劍。
賀云天坐在竹樓二層,兩腿搭在欄杆上,手裡抓一把瓜子。磕一個,啐出幾片瓜子皮。準頭不錯,正正落在那個傻呵呵的沈桃花腦袋上,此人渾然不覺,頂著一腦袋粘著自家師兄口水的瓜子皮與新娘子眉來眼去。
「賀樓主,多日不見,可安好?」
格老子滴!賀云天險些一頭栽倒,能這麼無聲無息出沒的人十有八九是十五。可恨這廝每次出場都是這般犀利……
「哎呀。好兄弟~~」撲過去,被踹了回來。
十五微微一笑,「你送榮敏的好東西真不賴啊。」
賀云天八字眉一抬,抬手一指:「看!大雁~」
「咚!」看,爆栗!
蹲在地上捂著腦袋的賀樓主聲淚俱下:「兄弟啊~~是你家婆娘要滴,老子以為他是自己用撒,哪知道用給你喲~~兄弟啊~~」
一把匕首貼著他的靴子扎進竹地板。
賀云天猛然站起身,「好兄弟,蟈蟈給你更厲害的藥,保證你爽到翻白眼。」
「哦?上次你給我的時候不也是這麼說的麼?」榮敏搖著扇子拾階而上。
十五抬手搭在賀云天肩膀,「賀樓主,我們想去北方耍耍,但是出來沒帶銀子。」
賀云天在心中大哭,面上是豪爽的拍胸脯:「好說!不就是銀子麼,蟈蟈給你們大紅包!」看來夕醉樓半年的買賣是白做了啊~~這兩個冤家!
樓上師兄破財免災,樓下的師弟還在眉飛色舞的跟親親娘子你儂我儂。
十五從茶几上抓起一把榛子,掂了掂,三枚齊發。
「卟卟卟!」
「哎呀~~相公~~」新娘子嬌滴滴的喚了一聲,蹲身去扶那個成「大」字撲倒在地的沈少俠。
十五,榮敏以及賀云天三人齊齊站在竹樓上,靜靜的微笑了。

榮敏希望坐馬車北上,十五心急當然希望騎馬去。而且,坐馬車,誰知道會不會玩什麼鬼花樣?但英雄難過美人關,刺客纏不過無賴王爺的任性打滾。
這一路,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全發生了。
畢竟一簾之隔有車把式,榮敏雖然不好太過,但也意外掌握到幾種羞死人的新花樣。而且,他發現,跟他家寶貝蛋用強的下場很悽慘,如果死纏爛打軟磨硬泡,倒能得到不錯的效果。於是,經常出現絮絮叨叨。
「試一試,真的很有趣。」
「不要!」
「也不用脫衣衫,你坐上來。山路顛簸,都不用動,來嘛,試試~」
「走開!」
嘰嘰咕咕,嘰嘰咕咕。有人妥協了……
「唔……」
榮敏摀住十五的嘴,一手抱緊他的腰,臉頰緊緊的貼在十五背上。多麼神奇的山路啊,多麼銷魂的水坑,多麼美好的石塊~~讓顛簸來得更猛烈些吧!

入夜,車把式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人搖醒,「明日你揀最顛簸的路來走,不要走官道。」一錠十兩的白銀閃閃發光。
「呃……是,聽憑吩咐。」
第二日。
榮敏:「嗯~~啊!」
十五用一塊手巾塞住他的嘴,雙手探入他的衣衫,來回揉捏著胸前兩顆小果實。
榮敏難忍體內燃氣的烈火,使勁兒向後仰著頭。
十五吮住他的耳垂,配合著馬車的震動一下一下的重重挺腰,壓低的聲音略有沙啞:「山路顛簸,王爺且慢慢享受,咱們這路還有一大段好走呢。」

經過這充滿激情的一路,到得京城時,天氣已經轉冷。
榮敏被十五用棉襖裹成一個圓球,口鼻遮擋著一條白狐狸毛的圍脖,腦袋上還扣著一頂棉帽。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東瞧西看。
恰逢京城飄雪,雪花有時落在榮敏的睫毛上,眨眨眼。
十五看在眼裡只覺可愛得不得了。

城南三里巷。
曾經四哥和紅姐置辦下的院落已經變成了三十兒的外府,也就是添翼所的外營。左右鄰舍六家都被三十兒出面買下,已然佔了半條巷子,擴大後的套院已足以容納百人。
十五自一進三里巷就發現兩處暗哨,倒不是三十兒所統領的添翼所不夠高明,而是太多的東西源自璇璣營,又如何逃得過十五這「前輩」的法眼?
還未至院門,就見有個身著灰袍的男子正要登上馬車,雖然多年不見,但有些小動作抑或走路的姿勢是一輩子也變不了的。
清嘯一聲:「三花聚頂。」
那個灰袍男子身形一頓,難以置信的看向這邊,回應:「五氣朝元。」隨後大步向這邊奔來,至近前聲音竟微微有些發顫:「你……你!」

榮敏的飛醋幾乎要從每一個毛孔裡飆出來,眼睜睜的瞧著三十兒一把抱住十五,「你來看我的是麼?是麼?是麼?是麼?」
十五笑道:「是啊,來瞧瞧你們。」
三十兒渾然忘卻什麼添翼所大總管的形象,似乎又變回了那個用分筋錯骨手抓著兄弟亂搖的毛頭小子:「我很開心!走,屋裡去!」
說著也不看旁人,抬手打了一兩個手勢。
榮敏在毛皮圍巾上露出的兩隻眼睛左右轉了一圈,好嘛!院子裡無聲無息的冒出來七八個人守住街頭巷尾,剛才路過賣糖葫蘆和椒鹽火燒的,竟也放下攤子警覺的監察四周。
唔……回去讓二叔也把王府的侍衛們練一練,這般井然有序非常有氣派麼!

所謂閒話家常,那是人家兄弟們的事兒,反正榮敏聽十句有八句不懂,也就心不在焉起來。脫了外袍,狐狸毛的圍脖死活不摘,原因:「我冷!」
嘁,以為他不知道這條圍脖是李贊送給十五的麼?他就是要帶著,帶給所有的人看,你李贊給的玩意兒早被寶貝蛋送人了,摀住痱子我也不摘!
實際上,是他死皮賴臉要的……
三十兒雖然當了五年的添翼所首領,心裡頭還是那個頑皮的小子,尤其遇到他的十五哥。
「土產土產!有沒有給我帶?」
十五笑著解下包袱,「知你愛吃腥氣的玩意兒,南域的魚肉乾,給。」
三十兒手指飛快一撥一拆,慶南王府中大廚以炭火烘焙的五香魚乾立刻呈現在面前,捉起一片塞進嘴:「好香!」
他瘦了。十五有些心疼,脫了棉袍只穿著官服錦衣的三十兒,少年般細細的脖子,一副嘴饞相大嚼魚肉乾。
輕輕撫摸著他的脖頸,三十兒舒服的眯著眼:「每年你都派人給我帶一些來吧,人不好出來,東西到了就行。」
十五一掐他臉蛋兒,「就知道吃!你現在還能短了吃的不成?」
三十兒一抹嘴,仔細的捲好包裹抱在懷裡,「有些人請的山珍海味,吃到嘴裡味同嚼蠟。你便只給我帶一些小魚小蝦,我也吃得香甜。」

是啊,現在三十兒明面上是皇帝身邊的御前大總管,暗地裡又是添翼所的首領,孝敬他,巴結他的怎能少了?可這種笑臉有哪個是真?這種迎奉何嘗不是討人厭的煩悶?
「你辛苦了。」
三十兒燦然一笑:「無妨。十五哥,你知我從小就喜歡爭強好勝,心裡從不把你的教誨當回事,直到吃了大虧……現如今長進了,這些旁人看起來的苦差,我倒是做得有滋有味。」
十五心裡釋然了大半。
三十兒的話他不信,但他很知道這不是他或者榮敏,亦或是李大人可以改變的事實。總得有一個人給璇璣營善後,總會有人出這個頭。
三十兒看著十五的眼睛,忽然眼眶一紅撲進他懷裡,小聲說:「人各有命,富貴在天。十五哥,我過得很好,你放心。」

三十兒還要去宮裡當差,匆匆見過一面囑咐十五不要在京中久留。劉太傅餘黨雖已徹底清除,但只要人活一日,總會有些臭蟲蠢蠢欲動。
「南域是個乾淨地方,你就在那邊吧。能不回來……就別回來。」三十兒扒著馬車的車窗,拉住十五的手,千言萬語,就成了一句話:「別去見李大人,他……總之不要去。」
十五鬆開手,「你走吧,我自有分寸。」
馬車走了,一直到很遠,還能看到三十兒探出來的腦袋和不停揮動的手。
十五也一直站在大門口,直到馬車拐出巷子才回過身,「怎麼他見到你來京城一點反應都沒有?很奇怪。」
榮敏一激靈,「走吧走吧,咱們去瞧瞧初一。」

簫王府。
初一發出去幾個兌牌,端正的蠅頭小楷記下今日往來的物品清單。
一雙細嫩的手忽然蒙上他的眼睛:「你猜我是誰~~」說完也不等他猜,來人一邊咯咯笑著一邊放下雙臂纏住他的脖子:「別弄這個了,陪我玩去~」
「小王爺,屬下……」
一個清秀俊美的少年繞過來親暱地坐在他腿上,攔著他的肩膀來回搖晃:「陪我下棋吧,再不然咱們到京郊跑馬去?」
初一微微一笑,「今日落雪,如何跑馬?」不著痕跡的藉著站起的動作把人推開,皺眉:「穿這麼少,伺候的人呢?」說著就要叫人去拿斗篷。
簫王府小王爺又勾住他的胳膊,不讓叫,「不冷,冷了你抱著我就好了,像小時候那樣,好麼?」
初一微微垂下頭,向後避開半步,「小王爺,您不再是稚童,這不合禮數。」
「禮數是狗屁!」
初一皺緊眉頭,「王爺!您跟誰學的這般下流言辭?」
少年王爺還是很畏懼初一的,縮了縮肩膀,「我……我……端王就可以隨便玩兒,允王也是想幹嘛就干嘛,為什麼就我不行?」
為什麼?
初一在心底苦笑。因為你爹在五年前的權鬥中傾向於太子一方,雖然最後臨陣倒戈,畢竟被君王所不容。
簫王府,住在京城的外姓王爺。那一場血雨腥風的剷除異己之後,又有三年前李大人自行上書請求免除本身庚王的稱號,自此,京城中除了皇帝的兩個親兄弟——端王和允王之外,這裡便是唯一的王府。
老王爺用自身性命,換來簫氏的太平。王府唯一的世子,更是自九歲起被添翼所的人監管——初一,不,他現在的名字,叫韓澈。

「韓總管,牽頭的人來話說有您的故人造訪。」
小王爺正氣鼓鼓的坐在一旁,聞言挑高聲音道:「哪裡來的故人?攆走!」
來回話的奴才縮了縮脖子,眼睛卻看向大總管。在初一的眼神示意下,硬著頭皮道:「他說他叫安大牛。」
十五!!
初一隻覺一瞬間全身氣血翻騰,恨不得立刻奪門而出。十五來看他了麼?十五來了!
「此人是屬下幼時的好兄弟,請王爺見諒,屬下去去就回。」
「不許去!」小王爺氣得跳起來拉住初一的手,「什麼好兄弟,你是我的……總管!」
初一哪裡還等的了?稍用巧勁甩開,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小王爺氣得雙目通紅,幾滴眼淚不爭氣的吧嗒吧嗒掉落,「什麼重要人物值得你這樣?我也見識見識去!」
一旁的奴才們個個噤若寒蟬。
大總管如此失態,前所未見。

小王爺嬌生慣養,腳步慢了些才趕到,還沒到門前就聽見他的大總管的聲音遠遠不似往日那般死氣沉沉,竟然透著一份活潑。
裡頭除了韓澈的聲音,還有另一個男人在說話。小王爺乾脆不進去,耳朵貼在窗外仔細聆聽。
他們似乎說了什麼營,什麼弟兄。而後就是沉默……
小王爺好奇心大盛,同開窗戶紙往裡看。
這一看急怒攻心!
他的大總管拉著另一個人的手,來來回回的揉搓著那人的兩根手指,那種好似看著珍寶的眼神,從來就沒見過。
起身衝到門前,抬腳踹開房門,「大膽!你是誰!」

屋裡這兩個都是璇璣營頂尖的刺客,自然是小王爺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
十五被榮敏纏了這些年,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這小王爺的心思。
滿眼的嘲笑送給初一,這才拱手道:「小人是慶南王侍衛,自小與初……韓澈在一處習武。先下來京城辦事,順便探望一番老友。」說著自己揉了揉右手兩指,「京城天氣寒冷,小人還未辦差,舊疾倒先犯了。」
十五這番話是用南域口音說的,又是輕飄飄幾句將小王爺的心結拆開,可憐的少年立刻順了毛兒,破涕為笑:「既然是我家總管的老友,不如留下住幾日。我這破破爛爛的簫王府雖然比不得南邊,倒也能遮風避雨。」
真是個無趣的少年人啊~~
十五瞄了初一一眼,兄弟,可苦了你了。
看看這個假惺惺的小王爺,又想起蔡先生和慶南王府總管大叔八卦的榮敏小時候的樣子,真是不比不知道,越比自己家的那個越好。

十五自然不會住在簫王府。
他來之前與榮敏偶然聽說築北王上京述職,南域的藩王立刻犯了小心眼兒,還記得靳子炎那句「王八蛋榮敏」呢!
於是商定與十五在築北王京城別院集合,好好蹭他幾頓飯,喝他幾罈子好酒。
簫王府的小王爺本來是打定了主意要從頭聽到尾,後來一看來的這安大牛其貌不揚,溫溫吞吞的,也就不在意了。
總算是送走了「小瘟神」,初一再回頭時,又不知該跟十五說什麼是好。
院外有雪花飄落,那種細微的撲簌簌的聲音成了唯一的響動。
千百種想法在心頭掠過,他想留下十五,他想跟十五走,他想一輩子不離開這好兄弟,他想在他身邊,他想……
但是他不能。
初一畢竟是初一,雖然他現在叫韓澈,但他骨子裡流的是初一的血。
「以後,常來個信兒。」
十五也察覺出些許異樣,及至兩人靜靜對坐相顧無言,最後初一微微有點顫抖的嘴唇,他恍然,但不想大悟。
他的心裡,除了榮敏,再也裝不下其他人了。
「咱們是一輩子的好兄弟。」
初一一笑,「是,好兄弟。」

撐起一柄素面布傘,踏著細雪來到築北王京城別院。
門上竟然遇到熟人——大寶子……
「小五,竟然是你!」
「噓~」十五笑著接住他的拳頭,「我來找人。」
「誰呀?」
「前頭來過一個……」
大寶子拽拽他,「你可小聲點吧。王爺見了那人原沒怎麼的,也不知說了什麼,刀都拔出來了。滿院子追著砍,現在都打到後院去了。」
十五大驚,「好兄弟,你放我去瞧瞧。」
大寶子笑道:「去吧去吧,你突然走了,王爺和兩位世子都常常念叨。」

至後院,十五提到嗓子眼兒的心終於放下。
只見榮敏騎在一棵樹杈上,手裡一柄彈弓,嗖嗖的往下打。樹下是屢次「攻城」未果落得一腦袋包的靳子炎。
「你給我下來!王八蛋!你幹的好事!」
榮敏哈哈大笑:「王妃看了那封信什麼反應啊?有沒有罰你跪釘板啊?本王那一手書法不錯吧?花魁情書啊~王爺你果然是個風流種子~」
十五翻了翻白眼,默默退開。一轉身,兩個一模一樣的世子正好進院兒……
「小五!」
五年了啊,小肉糰子變大肉糰子啦!
十五險些被壓死。看來築北王府的生活改善了不少,這兩個圓墩墩的小傢伙,一邊掛一個,怕是初八都受不了吧?

下了一日的細雪終於在夜間停了。
李贊沐浴完畢,隨意披了一件薄綢衫字,穿過地龍燒得火熱的書房。
寢室中,錦被裡臥著一名俊俏青年,赤著臂膀探出半個身子,一挑帳簾:「大人。」
李贊一笑,坐在床尾,「在等我麼?」隨即發現熏香的繡枕邊放著一把摺扇,「你的?這麼冷的天兒還用扇子?」
那青年也是吃了一驚,「咦?不是我的呀~」
李贊挑起眉梢,伸手拿過來展開,頓時神色大變,「剛才誰來過?」
「只有一個小廝來添茶,就煮在小爐子上呢。」
李贊走過去揭開壺蓋聞了聞,厲聲叫來侍衛:「剛才進屋的人是誰?」
侍衛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哆哆嗦嗦的竟是說不出話來。
李贊平復了一下情緒,突然笑了,自言自語:「是啊,他來了,你們也看不出,否則也沒有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一說。」
他最好的刺客,十五。

李贊慢慢將扇子合攏,久久佇立在窗前。
推開一扇,清新而寒冷的空氣灌入室內,精神為之一振。
床上的青年也爬了起來,拿了件斗篷披在李贊身上,「大人,夜深了,歇著吧。」白膩膩的手指輕巧討好的揉著他的肩。
李贊歪頭看了一眼,「好,良宵苦短,莫要辜負了這時光才是。」
青年被壓在床榻上,迷戀的親吻著李讚的鬢角,眉梢。在一輪讓他非常滿足的歡愉後,趴在李贊懷中,好奇地問:「那扇子上寫了什麼?」
他不傻,他也沒膽子問這扇子是誰送的。
李贊一笑,拿起扇子抖開: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
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作者有話說:
【註釋】
文中所提到的暗號【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引自:(明)張鼎思《琅邪代醉編》卷三十:「三花聚頂,五氣朝元,道家修養之法也。三花落則死矣。三花未落,乘興來過,言有生之年,未死之日,由有再會之期也。」

最後的詩句,是曾經慶南王賞給十五的扇子寫的。那把扇子不得善終,被李贊養的公子撕著玩了。現在十五又反送給李贊一把,就是他的腹黑之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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