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林》BY 葉華(溫柔身份高貴的王爺攻 純良可愛的郎中弱受)

  第 1 章 

  晌午的時候起了風,天色一下子暗下來,一團團黑雲在空中翻卷,眼見著一場暴雨就要下來了,村裏的人都忙著把在場院裏的糧食收倉。小春兒剛把最後一捆稻收進穀倉,黃豆大的雨點就劈裏啪啦地落了下來,不一會就連成一片綿綿的雨幕。

  小春兒發現有扇窗戶還沒關上,雨水被風不斷地捲進來,急忙去關窗戶。不經意地擡眼望外看去,看見有個人跑過來,面生不是村裏的人,不由停下了關窗的動作。背後傳來低低的咳嗽聲,小春兒心一緊,剛想回頭說什麽,那人已經跑到了屋檐下,渾身都濕透了,背著個小小的包袱,頭髮貼在臉上,混著雨水,看不清臉面。

  那人站到屋檐下,伸手抹開臉上的頭髮,露出一張清俊的臉來,幷不是頂美,但是溫和可親,讓人只覺舒服。那人見小春兒不錯眼地盯著自己看,笑了一笑,說:「小兄弟,我到你家屋檐下避避雨,行不行?」

  小春兒看著那人溫和的笑容有些發呆,過了一會醒過神來,忙道:「這位大哥,進屋裏來好了。」他關上窗戶,過去開了門,招呼那人進屋。

  那人本有些猶豫,看看風雨實在大,又見小春兒一臉誠摯,推脫反而失禮,說了聲:「那就多謝了。」跟著小春兒進了屋。

  那人渾身被雨淋透,衣服都貼在身上,站在屋裏雨水一會就在脚下積了一小攤。他四下打量了一下這間普普通通的農居,只有兩間房,裏面那間顯是睡房,那個少年帶他進屋就進去了,裏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不時夾雜著幾聲咳嗽。他輕輕跺跺脚,看看身上的濕衣,包袱也濕透了,不由苦笑起來,看樣子今天又要難過了。

  小春兒從裏屋出來,手上拿了身衣裳遞給那人,說:「這位大哥,我看你身上濕了,先換身衣裳吧。」

  那人知小春兒好心,倒也不推托,感激地接過衣裳,道了謝,脫下了身上的濕衣。小春兒看他高高瘦瘦的,除了衣裳才發現那人身材極好,修長勻稱,肌理分明,幷不瘦弱,一身蜜色的肌膚光滑如緞子一般。那人穿了衣裳,回過身來,微微一笑:「暖和多了,小兄弟,多謝你。」他朝小春兒拱了拱手:「我叫岳謹言,請問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

  岳謹言穿的是小春兒爹的衣裳,普普通通的粗布灰衣裳,還綴了兩塊補丁,可穿在他身上却是說不出的熨貼好看。小春兒看得傻了眼,聽見問話,忙道:「我叫陳春,春天生的,大家都叫我小春兒。」他一向木訥少言,今天在岳謹言面前說的話却是不算少。

  「小春兒,挺好的名字啊。」岳謹言覺得面前這少年還真是像春天一樣可親。

  這時裏屋又傳來幾聲咳嗽,岳謹言看小春兒臉上一下子露出擔憂來,問:「小春兒,那是你的父親嗎?」

  小春兒點點頭:「是,我爹上個月下田時淋了雨,著了風寒,一直咳嗽不斷,身上發重起不來床,吃了好些藥也不見好。」

  岳謹言道:「我略通醫理,你要是放心的話,我給你爹看看可好?」

  小春兒大喜:「好,好,好!」他對岳謹言有種莫名的信任感,當下忙把岳謹言帶進裏屋。

  小春兒的爹躺在床上,見有人進屋,忙著想坐起來,岳謹言急忙上前按住他道:「大叔不用起來,我給你診診脉。」小春兒端了個板凳過來,岳謹言坐了,伸手給小春兒的爹診脉。

  岳謹言摸了會脉,又查了舌,收回手笑道:「大叔這病不妨事,是受了寒,惹發了舊疾,我開個方子,只要幾味普通的藥就好。」

  小春兒的爹感激道:「多謝先生。」

  岳謹言連連搖手:「是我多謝你們才對,不然我今天也要感上風寒了。」

  小春兒拉著岳謹言的手:「岳大哥,你住上幾天再走可好?」他也說不出爲什麽,只是覺得岳謹言溫和可親,不想讓他走:「你住幾天,等我爹病好了再走行不行?」

  岳謹言看著小春兒期盼的目光,想了想,笑道:「好啊。」

  岳謹言便在小春兒家住了下來。他本是去京城看朋友,眼見著走到京郊了,碰到這場大雨,結識了小春兒,倒是頗爲喜歡這個憨厚的少年。小春兒家沒有多餘的床,岳謹言便跟小春兒擠一張床,每晚跟小春兒講他一路上的見聞趣事。他娓娓道來,語氣平和,可是講得非常精彩,聽得小春兒眼睛越睜越大。岳謹言的方子還真是有效,只是極普通的幾味藥配在一起,可三天後小春兒的爹便不咳了,身子也輕了,可以下床幹些家務活了。小春兒的爹對岳謹言極爲感激,死活要留岳謹言多住些日子,岳謹言推却不過,想著已經到了京郊,反正去看朋友也不是什麽急事,便就住下了。

  岳謹言住在村裏頗爲忙碌。村裏人知道岳謹言治好了小春兒的爹,紛紛上門求醫。莊戶人家平常有個頭疼腦熱的,一般都是忍幾天,讓它自己好,往往小恙變成大疾。岳謹言知道莊戶人家貧,開的方子都是些普通藥材却有效,抓起藥來也不貴,因此上門的人竟是絡繹不絕。岳謹言不收診金,不過莊戶人家實誠,每每病好了就捉只鶏,送條魚過來做謝禮。岳謹言有空時便教村裏的孩童認字識數,他脾氣好,相貌清秀俊雅,又會講精彩的故事,那些孩童個個都跟他極爲親近,竟是一村子老少都喜歡他。

  不知不覺間岳謹言已在小春兒家裏住了一月有餘,小春兒的爹和他相處久了,發現這個年輕人相貌清秀溫和,性格却頗豪爽,特別是有些好酒,每晚總喜歡喝上兩小杯,倒也不多喝,也不拘酒的好壞,有的喝就得,更是對了脾氣,兩人每天喝酒聊天,小春兒的爹覺得日子都更有滋味了。眼見的要入冬了,岳謹言跟小春兒的爹辭行,小春兒的爹雖是不舍,却也明白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小春兒却是哭個不住。岳謹言正在安慰小春兒,村長來了,進門就說:「明日瑞親王要去獵場,中午要過村裏,還是老規矩。」

  小春兒的爹大爲詫异,問:「瑞親王明日去獵場?今年怎的這麽早,往年不都是下個月嗎?」

  村長搖頭道:「誰知道呢。反正來了咱們就按規矩辦。」他朝岳謹言施個禮道:「岳先生明日就不要出門了。」說完匆匆走了。

  小春兒的爹看見岳謹言疑惑的目光,解釋道:「我們村子在京城到皇家獵場的官道旁,每年皇家狩獵時不能有人出村。所以明日岳先生你就走不了了。」語氣有些歉意。

  小春兒却是高興:「好啊,岳大哥你又可以多住一天了。」

  岳謹言笑了,伸手去捏小春兒的鼻子,說:「小春兒,我去看完朋友就回來找你,高興了嗎?」

  第二日村裏人只能在村口的院場上活動,一堆孩童便粘著岳謹言給他們講「楊家將」。岳謹言坐在大槐樹下,被一群小孩簇擁著,娓娓地講著故事,旁邊坐了村子裏的男男女女,竟是比說書場還熱鬧。正說到精彩處,遠遠的一陣馬蹄聲傳來,村長忙帶了幾個長者站到村口,其餘的人也都站了起來。岳謹言心知定是有人來打前探巡查,也跟著站了起來。

  果然不一會幾騎馬飛奔過來,到了村口被勒住,停了下來。村長忙迎上前去,朝領頭那人深深一揖到:「恭迎趙將軍。」

  那趙將軍三十歲上下,穿了一身銀色戰袍,面目俊朗,朝村長擡擡手道:「村長不必多禮。今日我還是照例巡查一下而已。」他環視一下院場上垂手而立的衆人,問:「村裏人都在這裏了嗎?」

  村長忙恭敬答道:「回將軍,除了陳四家媳婦昨夜剛生完孩子,見不得風外,其餘都在這裏了。」

  趙將軍這時看見了岳謹言,眼裏掠過一絲驚异。他指著岳謹言問村長:「這人是誰?」語氣竟是有些不易覺察的顫抖。

  村長順著趙將軍的馬鞭看去,道:「這是村子裏陳忠家的客人,是個大夫,名叫岳謹言。」

  趙將軍策馬走到岳謹言面前,深深地看著他。岳謹言急忙俯身施禮,感到趙將軍的眼光一直盯著自己,不禁有些忐忑。周圍的人也不敢說話,一時間場院上竟是安靜的呼吸可聞。

  忽然趙將軍朝村長拱了拱手,道了聲:「打擾了!」也不等回禮,帶著人策馬飛奔而去。

  衆人均是松了口氣,村長擦擦額上的汗,大聲道:「沒事了沒事了!」衆人慢慢散去,那群孩童又圍上岳謹言聽故事。小春兒的爹悄聲問村長:「剛才趙將軍看著岳先生是什麽意思啊?」

  村長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啊,估計是看岳先生面生,要多加察看一下吧。」小春兒的爹點點頭,看看坐在樹下講故事的岳謹言,心裏却總是覺得不安。

  過了半個時辰,官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然後聽著竟是朝村子這邊來了。場院上的衆人均是面面相覷,沒等他們明白過來,一隊人馬已經進了村。村長一看頭裏那人的服色,忙跪了下去:「恭迎瑞親王!」衆人聞言均是大吃一驚,嘩啦啦跟著跪了下去。

  岳謹言正給小孩子們講著故事,眼見著來了一隊人馬,院場上人人都跪了下去,連那些小孩子也都跪了,雖然不明所以,却也跟著跪了下去。瑞親王策馬走到岳謹言面前,沈聲說道:「跟我回去。」

  岳謹言大惑不解,擡起頭來:「啊?」

  瑞親王眼裏閃過一絲傷痛,慢慢地說:「阿錦,跟我回去。」

  岳謹言心知這瑞親王八成是認錯人了,忙笑著說:「王爺,我不認識您啊。」此言一出,跟在瑞親王旁邊的趙將軍不由臉色一變。

  瑞親王慘然一笑,道:「你是不肯原諒我麽?」跳下馬來,右手一翻,拿著把匕首。那匕首精光四射,顯是把削金斷玉的利器。

  趙將軍驚呼:「王爺,您這是幹什麽!」跟著跳下馬來,搶上去想去拿掉瑞親王手裏的匕首。

  瑞親王大聲喝道:「趙雲重!退下!」

  趙雲重聞聲停住身形,看看瑞親王的臉色,垂手退了幾步。

  瑞親王看向岳謹言,臉上露出點溫柔的笑來:「阿錦,跟我回去。」

  岳謹言看這瑞親王竟是將自己認定是那個阿錦了,有些著急,張口道:「王爺,我不是阿錦啊。」

  瑞親王直直看著岳謹言道:「阿錦,我不會再傷你半分。」舉起匕首,竟朝自己的大腿刺了下去。

  第 2 章 

  岳謹言看那匕首一下子沒入瑞親王的大腿,只留個刀柄在外頭,不由嚇呆了。趙雲重驚呼一聲,又要搶上前來,瑞親王一舉手拔出匕首,頭也不回道:「雲重,不准上來!」語氣嚴厲,趙雲重不敢再上前,眼見的那血水汩汩流出,一下子就浸濕了瑞親王的衣袍,只急得莫可如何。

  那瑞親王却似毫無知覺一般,又問岳謹言:「阿錦,跟我回去可好?」

  岳謹言回過神來,伸手入懷,嘴裏說著:「王爺,我這就給您上藥。」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來。

  瑞親王聞言又是慘笑,再次舉起匕首刺入自己的大腿。趙雲重一下跪了下來,磕頭道:「王爺,求您放手!」那隊護衛也都跳下馬來,跪下齊聲喊道:「求王爺放手!」

  瑞親王恍若未聞只看著岳謹言,緩緩擡手將匕首拔了出來,這次傷的更重,那血箭也似地噴了出來。岳謹言見狀心驚,暗道:「不好,刺破血管了!」見瑞親王身形已是搖搖欲墜,忙上前扶住他,伸手去撕他的衣袍。

  那瑞親王抓住岳謹言的手,喘息著問:「阿錦,你跟我回去了嗎?」

  岳謹言著急道:「王爺,先讓我給你上藥止血吧。」却見那瑞親王竟然又舉起匕首,貌似又要扎下去,心中大駭,忙叫道:「好好好,我跟你回去!」

  瑞親王聽見這話微微一笑,眼睛一閉,軟軟倒在岳謹言身上,竟是暈了過去,却還是死死抓著岳謹言的手。

  岳謹言朝還跪在一旁不敢動彈的趙雲重大喝一聲:「你還楞著幹嘛,快來幫我給你們王爺上藥啊!」趙雲重見自己的王爺腿上噴出這許多血來,一時楞住了,聞言如夢初醒,忙上前來抱住瑞親王,撕開了瑞親王的衣袍,露出傷口來,見那血嘩嘩地往外流,只驚得兩手發抖。岳謹言一手被瑞親王緊緊抓住,只能咬開瓶蓋,用另一手往傷口上倒藥。那藥是些綠色的粉末,甚是靈驗,竟然立時便止住了血,趙雲重心下稍安,擡頭看向岳謹言,想向他道謝,却見他一臉心疼地盯著那小瓶,一下子火起,那個謝字便說不出口了,想到王爺的傷全是因爲此人而起,當下重重地哼了一聲。

  岳謹言正在心疼自己的那瓶藥:「我的雪枝蔓呀,這一下就去了大半瓶,回頭見了吳大哥,見面禮也沒了,這可怎麽辦呀?」聽的趙雲重冷冷的哼聲,擡頭看見趙雲重的臉色好像要殺了自己,縮縮脖子,把藥瓶揣回懷裏,不敢說話。

  趙雲重想把瑞親王抱起來,可瑞親王緊緊抓住岳謹言的手,竟是分不開,乾脆把瑞親王望岳謹言懷裏一放,道:「你先抱著王爺,我去叫人趕馬車過來。」

  岳謹言坐在地上,沾了一身的血,懷裏躺著瑞親王,一隻手還被緊緊抓住,甚是狼狽。他低頭看看懷裏的瑞親王,見瑞親王因失血過多臉色白的跟紙一樣,本來極英俊的一張臉,顯得异常脆弱。岳謹言本是大夫,醫者父母心,見瑞親王這樣子,不由心生憐惜,調整了一下坐姿,讓瑞親王躺的更舒服些。

  趙雲重吩咐手下的護衛去趕了馬車過來,抱起瑞親王送進馬車,岳謹言手被抓著,沒奈何也跟著爬了上去。岳謹言從車窗看見站在遠處的小春兒,對趙雲重陪笑道:「將軍,我可不可以請那個小哥幫我把包袱拿過來?」

  趙雲重看岳謹言一臉諂媚笑容,心下道:「你果然不是齊浩錦。」冷哼一聲,不理岳謹言,招手叫了個護衛過來,吩咐了幾句,那護衛便向小春兒那邊去了。

  那護衛一會兒拿了岳謹言的包袱過來,趙雲重把包袱扔給岳謹言,徑自吩咐手下開拔。岳謹言滿心想跟小春兒道個別,可看趙雲重一臉陰沈,那敢開口,只得遠遠地看著小春兒在抹泪,馬車漸行漸遠,村口的那棵槐樹終于看不見了,岳謹言嘆口氣,收回視綫,看看躺在自己腿上的瑞親王,又看看自己被緊緊捉住的手,只覺頭疼。馬車一顛一顛的,岳謹言覺得困意襲上來,慢慢睡了過去。

  馬車停住的時候岳謹言驚醒過來,趙雲重掀開簾蓋進來,抱了瑞親王就往外走,岳謹言只得跟在後頭。瑞王府已經接了通報,管家早已帶著一群傭人侯在門口,看見瑞親王昏迷不醒,衆人均是大驚失色。管家看見一旁的岳謹言,面露喜色,上前施禮道:「齊公子。」

  趙雲重抱著瑞親王徑直走進王府,道:「他不是齊浩錦。」管家聞言大爲詫异,聽得趙雲重又說:「只是長得一模一樣而已。名滿天下的光華公子的風骨,這人可是沒有。」

  岳謹言摸摸鼻子,心中暗道:「我本就說我不是麽,你們非要說我是。」趙雲重走得快,他被拽得在後頭跟著小跑。

  趙雲重把瑞親王送進臥房,早已等候著的禦醫便上來診視。瑞親王躺在床上,岳謹言還是掙不開手,傭人便拿了個凳子讓他坐在一旁。瑞親王是當今皇上唯一的一母同胞兄弟,比皇上小了十歲,皇上對他异常疼寵,十六歲時便被册封爲瑞王,今年也不過二十,地位却遠非其他親王可比。今日皇上得知瑞王受傷,當下便吩咐了宮中最好的王禦醫前來診治。

  王禦醫診了脉,道:「脉象雖略弱,但平穩,無甚大礙。」他又驗看了傷口,臉上現出詫异的神色來,激動地說:「這,這傷藥是誰給王爺上的?」

  第 3 章 

  趙雲重看王禦醫神色變了,不由大驚,一步上前扣住岳謹言的肩,對王禦醫道:「是這人上的藥,王禦醫,可有什麽古怪?」他手下加力,只疼得岳謹言呲牙咧嘴。

  王禦醫上下打量了岳謹言一番,朝岳謹言施了個禮道:「這位先生,這傷藥可是你自製的?」

  岳謹言忙著用一隻手還禮:「是,這是我自製的傷藥。」那王禦醫大爲激動,上前握著岳謹言的手道:「先生真神醫也!這麽有效的止血傷藥,老夫從未見過,請先生得空一定跟老夫傳授醫道!」

  岳謹言兩隻手都不得自由,肩膀還被趙雲重抓住,只得胡亂點頭:「好說好說。」

  趙雲重放開岳謹言,問王禦醫:「這藥很好嗎?」他想那時候藥一倒上去血就止住了,好像還不錯。

  王禦醫指著瑞親王的傷口對趙雲重道:「你看這兩處傷口,有一處剛好切到了腿上的血管,不及時止血的話百步之內必因失血過多而死。可是要止住這種噴流而出的血極難,往往傷藥倒上去就被沖走了,很少能够及時止住血的。可這藥只用了一點點,就完全止住了血。王爺現下只是心情激蕩之下失了些血所以昏迷,性命完全無礙,全靠了這個藥的神效啊。」

  王禦醫還在連連驚嘆,趙雲重問道:「那王爺可要吃些什麽藥?」王禦醫搖搖頭道:「不用特別吃藥了,我給王爺裹了傷,開個食補的方子,補補血就好。」他看看岳謹言,笑著對趙雲重說:「我今天先開了這方子,今後如何你就問這位先生好了。」

  王禦醫留下方子告辭而去,趙雲重送客出去,管家去吩咐下人煎藥,屋子裏只留下昏迷不醒的瑞親王和岳謹言。天已經黑了,瑞親王還是不醒,岳謹言知道自己那傷藥有少許安神鎮定成分,幷不擔心,只是他整日只在早上喝了些粥,此時只覺得腹中空空,饑餓難耐,肚子也叫了起來。

  趙雲重送走王禦醫剛好踏進屋來,聽得這響亮的咕咕聲,眉頭一皺,岳謹言見了嚇得趕緊按住肚子,可惜肚子不够體恤主人,繼續不屈不撓地發出抗議聲。趙雲重見了岳謹言這可憐兮兮的樣子,倒覺得好笑起來,轉頭分赴了下人去備飯。趙雲重回頭看岳謹言還是戰戰兢兢地看著自己,想想今日這人也是倒楣,而且始作俑者好像還是自己,心下有些歉意,臉色也緩和了些。

  趙雲重走到床前,岳謹言忙站起來,趙雲重也不客氣,坐了下來。他看著躺在床上的瑞王,心中黯然,不禁嘆了口氣,擡頭對岳謹言說:「你不是齊浩錦。」

  岳謹言心想你總算明白了,連連搖頭:「不是不是,我當然不是齊浩錦。我姓岳,叫岳謹言,是個大夫,來京城看朋友的…」趙雲重打斷他:「不過我要你做齊浩錦。」

  岳謹言張大嘴:「啊?」他簡直要哭了,這人,都說了自己不是齊浩錦了嘛!這是什麽意思嘛!王府的人就好欺負人嗎?不過,自己好像也沒什麽辦法啊,小人物真可憐哪。

  趙雲重看岳謹言驚愕的樣子,微微一笑:「我說了要你做齊浩錦。」他起身站到岳謹言身旁。趙雲重身材高大,岳謹言本也是頎長身材,趙雲重却比他還高了半個頭去。趙雲重擡起岳謹言的下巴,輕聲道:「王爺找齊公子找了半年了,一直沒下落,王爺這心病是越來越重,誰讓你長得跟齊公子一模一樣呢?只好拿你來當藥了。」岳謹言被捏得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甚是可憐。

  這時兩個丫鬟送了晚飯進來,趙雲重放開岳謹言,笑著說:「光華公子,請用飯。」

  岳謹言揉揉自己被捏得發疼的腮幫子,心知自己這劑藥是逃不掉的了,反正是被煎的命,那還不如被煎的時候讓自己舒服些。他生性豁達,當下主意一定,也不再跟趙雲重多話,看看擱在桌上的飯菜,撅起嘴道:「我够不著。」

  趙雲重哈哈一笑道:「果然是聰明人。」吩咐那兩個丫鬟把桌子擡過來。

  岳謹言坐下來,一個丫鬟盛了飯遞給他。岳謹言餓得狠了,也不說話,碗擱在桌上,運筷如飛,大口吃飯。這王府的飯菜自然是精致美味,岳謹言吃得開心,頭也不擡。吃了兩碗飯,岳謹言覺得有個七分飽了,把空碗遞給丫鬟道:「麻煩姐姐再給我盛碗飯。」一擡頭,看見趙雲重正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心中不快,淡淡地說:「趙將軍,您是覺得我吃得太多了麽?」

  趙雲重回過神來,尷尬一笑道:「不是,公子請隨便用。」轉過頭去,心想,看這岳謹言吃飯,怎的這麽香!搞得我的肚子都餓了,心念及此,肚子裏咕的叫了一聲。

  岳謹言聞聲一楞,隨即呵呵笑了起來,道:「趙將軍,你也該餓了,不如一起吃吧。」

  趙雲重大窘,以爲岳謹言出言相譏,却聽岳謹言對丫鬟說:「麻煩這位姐姐給趙將軍盛碗飯來。」那丫鬟盛了飯遞給趙雲重,岳謹言笑著朝趙雲重點點頭道:「趙將軍,請用。」伸筷夾了片醋溜魚片放到趙雲重碗裏,說:「這個魚片很好吃,你嘗一嘗。」趙雲重看他神色誠懇,當下微微一笑,便也吃了起來。

  岳謹言吃飽了,放下筷子,滿足地摸摸肚子,眯起眼道:「真舒服。」神情慵懶如猫,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魅惑,趙雲重不覺心神一蕩,聽得岳謹言又嘟囔道:「要是能喝杯酒就更好了。」

  趙雲重剛想說話,聽見床上的瑞王輕輕哼了一聲,忙放下碗搶到床邊,見瑞王眼皮顫動,顯是要醒轉過來了。趙雲重警告性地盯了岳謹言一眼,見他微微點頭,便上前喚道:「王爺!」

  瑞王微微睜開眼睛,沿入眼簾的是趙雲重焦急的臉,他還有點暈,一時想不起身在何處,轉了轉眼珠,大叫一聲坐了起來:「阿錦!」聲音惶急,竟是隱隱帶著哭音,雙手亂抓,倒是把岳謹言放開了。

  趙雲重一把把岳謹言拖了過來,道:「王爺,齊公子在這。」

  岳謹言被趙雲重拖得一下子跌在瑞王身上,被抱了個滿懷,正覺尷尬,却聽得瑞王輕輕地說:「阿錦,你在,真好。」擡起他的臉,一口吻了下來。

  第 4 章 

  岳謹言只覺兩片溫軟的東西印上自己的嘴唇,霎時腦子裏一片空白,嚇得完全呆了。好一會瑞王才戀戀不捨地放開岳謹言,擡手溫柔地撫摸他的臉,深深地凝視著他,低聲說:「阿錦,你終于肯回來見我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眼裏流出泪來。

  岳謹言終于回過神來,「啊」地大叫一聲,一下子從瑞王身上跳開了。瑞王楞住了,直直地看著他,眼裏滿是悲傷,岳謹言看得心中不忍,可是,這個瑞王怎麽跟那個阿錦是那種關係啊,他們是斷袖無所謂啦,漢代還有專門的方子呢,可自己不是啊,難道做這個藥還要被…,岳謹言不禁有點發冷。

  趙雲重拉著岳謹言回到床前,對瑞王說:「王爺,齊公子是怕壓到了您的傷口這才跳開的。」他朝岳謹言微笑:「對不對啊齊公子?」

  岳謹言看看趙雲重充滿威脅的眼神,又看看瑞王寫滿期待的臉孔,深呼吸了一下,擠出一個笑來,走到床邊坐下了,柔聲道:「是啊王爺,你腿上的傷可不能被壓到,不然傷口裂開又該流血了。」岳謹言說完這話,轉頭對還站在屋裏的兩個丫鬟道:」麻煩姐姐把王爺的藥給端上來,順便再帶點白粥和小菜來。」

  那兩個丫鬟答應著,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去了。瑞王拉著岳謹言的手道:「阿錦,你這半年都到了哪些地方?可受了什麽苦了?」語氣裏是前般溫柔,萬種溫存,也不管趙雲重還站在一旁。

  岳謹言心道:「這瑞王爺看著也是個習武之人,怎的說話比那些秀才還軟和些。」他不知一個人對著自己的心上人,那是百煉鋼也變成繞指柔的,當下答道:「我這半年都在湘西,沒受什麽苦。」岳謹言本就住在湘西,倒也沒有說謊。他已答應要冒充齊浩錦,自己的名字裏又有一個同音的字,現在聽瑞王叫自己阿錦倒也沒什麽不適應,只希望瑞王別再像剛才那樣親自己就好。

  瑞王把岳謹言拉得緊了些,道:「阿錦你對我好冷淡。」聲音裏帶了絲埋怨,有點撒嬌的意思。

  岳謹言這只手已經被抓了一天了,好不容易得會自由又被抓牢,現在還被緊捏了一下,痛得抽了口氣。瑞王忙放開他的手,捧起來仔細一看,岳謹言手腕赫然一圈青紫,已經腫了起來。瑞王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岳謹言手腕上的青紫之處,又落下泪來,舉起岳謹言的手,輕輕吻在傷處。岳謹言又被嚇到,剛想把手甩開,聽得旁邊趙雲重咳了一聲,便不敢動了,强忍著不適任瑞王親吻自己的手腕。

  瑞王親了一陣,擡起眼來看岳謹言,說道:「阿錦,我又傷了你了。」他眼裏還有泪光,這麽往上看來,一雙鳳目波光灩瀲,竟是美得奪人心魄。岳謹言不由看得呆了,臉上也微微發燒,忙奪過手道:「不妨事,過兩天就好了。」

  趙雲重聽見敲門聲,過去開了門,那兩個丫鬟端了藥和粥進來。岳謹言對瑞王道:「王爺,您先喝點粥再吃藥吧,空腹吃藥對胃不好。」

  瑞王眨眨眼,說:「阿錦,你爲何叫我王爺?那麽生分。」好像又要哭的樣子:「你以前不是一直都叫我阿宣的麽?」

  岳謹言苦笑了一下,心道:「我連你的名字叫啥都還不知道呢。」嘴上應道:「是,許久不叫了,都生了。」擡手拿過丫鬟端過來的粥碗,舀了勺粥送到瑞王嘴邊:「阿宣,吃粥吧。」

  瑞王臉色甚是欣喜,張口將粥吃了,道:「阿錦,你真好,你以前都沒喂我吃過粥呢。」岳謹言笑笑也沒說話,一口一口喂他吃了一小碗粥,又喂他喝了藥,那藥裏有安神的效用,瑞王拉著岳謹言說話,不一會就覺得困了,却捨不得睡,只是撑著。岳謹言看得好笑,著人拿了瑞王的裏衣來,輕輕給他換了。瑞王原先穿的那身衣裳被血漬染了多處,已是不能要了。換了衣服瑞王已經撑不住了,趴在岳謹言懷裏就睡著了。岳謹言直等到瑞王睡熟了,這才把瑞王放好,舒了口氣,伸伸腰站了起來。

  趙雲重走上來低聲道:「岳先生,請到外面說話。」岳謹言這才想起房裏還有一個人,心想難道這人以前也是這般,一直在瑞王身邊跟著?那瑞王跟那個阿錦,要親熱的時候豈不是很不方便?想得臉有些發紅,忙定定心神,跟著趙雲重出去了。

  深秋的夜晚凉得很,院子的草木又多,凉意更是一重重的漫上來,岳謹言穿得單薄,被風一吹便打了幾個噴嚏。趙雲重看岳謹言還穿著那身染了血的衣服,已是一臉疲憊,心下愧疚,朝岳謹言深深施了一禮道:「今日多謝先生了。」

  岳謹言冷不防受了趙雲重一禮,急得連連擺手道:「趙將軍,使不得,我可怎麽受得起這禮。」

  趙雲重沈聲道:「今後還多有仰仗先生之處,請先生盡心扮好齊公子,不然,王爺就太可憐了。」

  岳謹言見趙雲重說起瑞王時神色擔憂,不禁問道:「那齊公子是你們王爺什麽人?」他摸摸臉:「我和他長得真這麽像麽?」

  趙雲重躊躇了一下,道:「齊公子是王爺的伴讀,和王爺一起長大,也是王爺的…」他頓了一下顯是在尋找措辭,然後說:「情人。」趙雲重看看岳謹言:「你和他長得真是一模一樣。若不是我知道齊公子是家中獨子,只有一個姐姐,我真要以爲你們是雙生子。」

  岳謹言楞了一下笑道:「我也知道自己沒有雙生兄弟。」說話間又打了個噴嚏。

  趙雲重道:「先生今日先去休息吧,我已經叫人給先生房中送去熱水沐浴。」岳謹言感激道:「那就多謝了。」趙雲重笑笑,引了岳謹言走到一間房前,道:「這是齊公子的房間,先生就住這裏吧,有事吩咐下人即可。」說完告辭而去。

  岳謹言進了屋,兩個小丫頭迎了上來要伺候他沐浴,岳謹言哪見過著這陣仗,陪笑道:「不敢勞煩姐姐了,我自己洗就好。」那兩個丫頭看他惶恐,掩嘴偷笑了一會,給他拿了嶄新的裏衣出來,掩上門去了。岳謹言松了口氣,脫了沾滿血漬的衣服跳進浴桶裏好好地洗了一回,起來穿了新衣。那裏衣是絲綢製成,穿在身上柔滑舒適,岳謹言從包袱裏找了盒藥油出來,塗了些在手腕上,抖了被爬上床。他今日很是受了些驚嚇,又被趙雲重逼著扮做齊浩錦,壓力頗大,倍覺疲倦,腦袋一挨枕頭就睡著了。

  岳謹言這一夜好眠,次日直到丫頭端了水來叫他梳洗才醒過來。岳謹言正在梳洗,趙雲重進了屋,道:「先生梳洗完了就請到王爺屋裏用早膳吧。」岳謹言答應著,一邊用發帶束起一頭黑髮,一邊對趙雲重:「將軍,在下想,既然將軍都能看出我不是齊公子,更何况是王爺?何况我對王爺和齊公子的舊事一無所知,若是王爺說起這些,我可如何應答?」

  趙雲重楞了楞,道:「只能隨機應變了。其實先生只要挨過了這幾日,等王爺傷好後,我自會告知王爺真相。還請先生忍耐。」他也知這岳謹言和齊浩錦性格差別極大,以瑞王與齊浩錦的親密,如何會看不出來。只是此時瑞王身上有傷,又是正在以爲找到齊浩錦的興頭上,也只能先盡力隱瞞了。

  岳謹言束好頭髮,丫環拿了外袍給他穿上,趙雲重看岳謹言穿了身天青色的暗紋長袍,那袍子質料上乘,熨貼垂墜,越發顯得岳謹言長身玉立,溫潤秀雅,不由暗自叫了身好,心道:「這岳謹言雖不若齊浩錦風流瀟灑,却別有一番過人風采。」

  第 5 章 

  瑞王已經醒來,斜倚在床上,丫鬟正拿了手巾給他擦臉,看見岳謹言進來,一下子笑出來,沖岳謹言招手道:「阿錦,快過來。」

  岳謹言走到床邊坐下,瑞王便執了他的手,看那手腕上的傷痕。岳謹言昨夜擦了藥油,那青紫的痕迹已經消得差不多了。瑞王看了一會,擡頭笑道:「阿錦的手真好看。」

  岳謹言看瑞王拿著自己的手看了半天,以爲是在看傷,結果說了這麽一句話,竟是情人間極親昵的調笑,臉上一下紅透了,只把手往回抽。瑞王見岳謹言一股勁地要奪回手,極爲委屈,咬了下唇,直直地望著岳謹言,眼裏浮起一層水霧來。瑞王生的極爲俊美,年紀又輕,臉上還有些稚氣未脫,這委屈的樣子岳謹言如何招架得住,倒覺得自己對不起他了,也不敢再動。瑞王見岳謹言不再想要抽回手,歡喜地笑起來,靠到岳謹言懷裏,把臉埋在岳謹言前胸,低低喚道:「阿錦,阿錦。」

  岳謹言只覺得自己的前胸慢慢濕了,心下明白那是瑞王的眼泪。他嘆口氣,實在不明白這瑞王和那個阿錦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只覺得一個堂堂的王爺竟傷心若此,實是匪夷所思。看瑞王在自己懷中雙肩抽動,顯是哭得傷心,心中不忍,伸手環住瑞王的身體,輕輕拍著他的背,口裏低聲哄道:「不哭不哭。」

  瑞王却是乾脆放聲大哭起來。趙雲重本是侯在門外的,聞聲急忙跨進屋來,見此情形倒是楞住了。岳謹言朝趙雲重無奈地笑了一笑,擡了只手示意他著人送早膻來。趙雲重點頭出去了,岳謹言繼續哄著懷中的人,慢慢瑞王的哭聲小了下去,却還是伏在他懷裏一抽一抽的啜泣。

  未幾丫鬟送了早膻過來,岳謹言看是熬得極細的小米粥,配了幾味精致小菜,心下暗道:「這王爺倒也不是那奢華之人。」對瑞王倒生出幾分好感來。岳謹言扶瑞王坐起來,請丫鬟重新絞了熱手巾過來,自己細細地幫瑞王擦了臉,又端了碗粥遞到瑞王面前,笑著說:「阿宣,喝粥吧。」

  瑞王也不伸手,把嘴張開了,眼睛定定地看著岳謹言,竟是要岳謹言喂的意思。岳謹言無法,只得拿了勺舀了粥送到瑞王嘴裏,不時挾點小菜給瑞王送粥,就這麽著吃完了一碗粥,瑞王道飽了,岳謹言便盛了粥自己吃起來。

  岳謹言有個特點,就是吃東西總是很香。他吃得幷不粗魯,相反還相當文雅,但就是讓人覺得很香,瑞王看得呆了,舔了舔嘴唇。岳謹言吃飽了,放下碗,心滿意足地眯眯眼,猛地看見瑞王呆呆地看著自己,倒是嚇了一跳,以爲自己臉上有東西,便舉手去臉上擦了擦。

  瑞王一下子大笑起來,岳謹言看他一會哭一會笑,心道這王爺還真是個孩子脾氣,伸手按住瑞王道:「阿宣別笑,一會扯開了傷口又要流血。」瑞王向他靠過來,閉著眼懶懶地說:「阿錦,一會幫我換藥吧。」岳謹言很自然地應了聲好,瑞王嘴角一彎,露出一絲笑來。

  給瑞王換藥的時候岳謹言眼看了一下傷口,傷口已經開始結痂了,岳謹言換了種藥膏給瑞王塗上,邊塗邊說:「傷口結痂的時候會發癢,我給你換個藥,傷口好得又快,又止癢。」他裹好傷口,擡頭一看,瑞王正凝神看他,若有所思,見他擡頭,微微一笑,伸手拉住他道:「阿錦,陪我到院子裏曬曬太陽。」

  瑞王靠在荷花池邊的暖榻上,看著池內幾片枯敗的荷葉,低低吟道:「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岳謹言站在一旁,看著滿池明鏡般的秋水有點走神,想起自己屋前的那個魚塘,這時候可以釣鯽魚,個個都有巴掌大,做了香煎鯽魚,陸慎行總是一個人就能吃掉一大半,師父和自己只得小頭吃,不由笑了起來。瑞王回頭看見岳謹言臉上的笑容,呆了一呆,回過頭去,默默地看著那荷花池,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岳謹言回過神來,看看已是正午時分,輕聲對瑞王說:「阿宣,我們回去吃飯可好?」

  瑞王深深看他一眼,道:「好吧。」岳謹言便抱了瑞王回房用午膳。岳謹言看上去高高瘦瘦的,可抱著個瑞王竟也不顯得特別吃力。畢竟是失血過多,用完午膳瑞王便覺得倦了,却只拉著岳謹言要他陪著睡。岳謹言那裏敢跟瑞王一起睡,只坐在床邊打盹。趙雲重輕輕進來看了一圈,見岳謹言頭一點一點的打瞌睡,笑了一下,轉身出去了。

  岳謹言原以爲這天會很難熬,沒想到是出乎意料的輕鬆。瑞王幷沒跟岳謹言提起任何以前的事,讓岳謹言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晚飯後瑞王說想沐浴,岳謹言說瑞王腿傷沾不得水,瑞王便說要岳謹言幫他擦擦身上。岳謹言沒奈何,著人送了熱水來,褪了瑞王的上衣到腰間,打濕了毛巾幫他擦拭。瑞王生了副好身架,蜂腰猿背,精瘦結實。岳謹言上上下下仔細擦了一遍,瑞王呼了口氣道:「好舒服!」一雙眼似笑非笑的看著岳謹言。岳謹言被看得有些心慌,臉也燒起來,暗自奇怪:「我怎的被看了兩眼就會臉發熱呢。」

  擦完澡瑞王倒也沒再糾纏岳謹言,還體貼地叫他先回房休息。岳謹言告辭出來,長出了口氣,看天上一輪圓月,清輝四射,不覺心情大好,搖頭晃腦地哼著小曲回房去了。

  瑞王看岳謹言出了門,聽見他哼的小曲,臉上露出絲意味不明的笑來,擡手招了個下人,道:「請趙將軍過來。」

  趙雲重進屋的時候瑞王正靠在床上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道:「雲重,過來坐。」趙雲重到床邊椅子上坐了,問道:「王爺招末將何事?」

  瑞王微笑道:「雲重,你真是不知道我找你來何事麽?」一雙眼在趙雲重臉上掃了一下,眼神銳利,哪有一星半點跟岳謹言在一起時的溫柔多情。

  趙雲重只覺得汗一下子就下來了,低頭道:「末將實在不知,還望王爺明示!」

  瑞王端起茶杯,漫不經心地用蓋子拂著茶水,淡淡問道:「那人不是阿錦,到底是誰?」

  趙雲重撲通跪在地上,磕頭道:「請王爺恕罪!」

  瑞王看了趙雲重半晌,噗哧一笑,伸手去拉趙雲重,道:「雲重,你這唱的那一出啊,以前你犯錯可從來不討饒的啊。」

  趙雲重不肯起來:「我是想請王爺不要責罰岳謹言。」

  瑞王挑起眉毛,大感興趣:「噢,那人叫岳謹言?」他把趙雲重硬拉了起來,「你好好跟我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趙雲重把岳謹言進了王府後的事說了一遍,說到岳謹言是個大夫,且醫術高明時,瑞王笑道:「怪不得我看他給我換藥時手勢熟練,原來是個大夫。」

  趙雲重講完,又跪了下去:「王爺,此時全因末將一時不察,誤將岳大夫認爲是齊公子而起,後來要岳大夫假扮齊公子也是末將的主意,還請王爺開恩,不要責罰岳大夫,如要罰也請罰末將好了。」他對岳謹言有種莫名的好感,滿心不願岳謹言受到責罰。

  瑞王似笑非笑地看著趙雲重:「雲重你對這位岳大夫還真是非比尋常啊。」他見趙雲重又要說話,伸了個懶腰道:「你放心,我又不是不講理的人,那岳謹言也是被我逼了來的,長得又和阿錦那麽像,」瑞王的語氣溫柔起來,「我怎可能責罰于他。」

  「那王爺是何時知道岳謹言不是齊公子的?」趙雲重聽瑞王這麽一說,知岳謹言無事了,放下心來,他和瑞王之間其實沒多少上下之分,心中好奇便直接問了出來。

  瑞王笑了笑道:「我今兒早上就知道了,那時候我一抱他,就知他不是阿錦了。」瑞王眼看著不知哪里,神情悵惘,「阿錦的懷抱不似他這般暖,總是有點清凉的味道,再說,阿錦見血就暈,怎可能幫我換藥…」趙雲重見瑞王又陷入回憶,忙喚道:「王爺。」

  瑞王猛醒過來,苦笑道:「雲重你不必擔心,我現下也已經死了心了,阿錦,怕是真的已經不在了的。」他神色凄凉,趙雲重也不禁惻然。

  瑞王拿起書道:「我也倦了,你回去吧。」趙雲重答應了,走到門邊遲疑了一下,回身問道:「那個岳謹言如何處置?是否明日放他出府?」

  瑞王沈吟片刻,道:「明日早上你先讓他來我房裏,我自會安排。」趙雲重出了門,瑞王看著燈盞裏跳動的火苗,摸摸腿上裹著的傷處,微笑起來:「岳謹言,很有趣的人啊。」

  第 6 章 

  岳謹言第二日又是睡到被叫醒,正忙忙地梳洗,趙雲重又來了,看著岳謹言只是笑。岳謹言被看得發毛,忍不住問趙雲重:「將軍你爲何發笑?」趙雲重笑道:「一會到王爺房裏你就知道了,反正是好事。」待岳謹言穿好衣服,就拖著他往瑞王房間走。

  到了瑞王房前,趙雲重大聲道:「王爺,人來了。」便把岳謹言推進瑞王房裏,從外頭把門掩上了。岳謹言心裏一陣緊張,擡眼見瑞王靠在床頭朝自己微笑,硬著頭皮往前走,只聽瑞王悠悠說道:「岳謹言,你騙得本王好苦啊。」

  岳謹言頭皮一下子發了炸,雙腿一軟跪在地上,顫聲道:「王爺恕罪!」他覺得很冤,爲什麽自己明明是被逼來的還要被威脅啊。

  岳謹言聽得瑞王揚聲大笑起來,心裏一急,脫口就道:「王爺別笑,會扯裂傷口的!」瑞王聞言倒是楞了一下,心道:「這人還真是挺關心本王的。」其實岳謹言身爲大夫,對哪個病人都一樣。瑞王看岳謹言垂頭喪氣地跪在地上,覺得好笑,道:「你起來吧,我也沒怪你。」他拍拍床邊,「過來坐。」

  岳謹言爬起身來,戰戰兢兢地走到床邊,側著身坐了。瑞王看他的臉,真是長得和齊浩錦一模一樣,他本就不曾對岳謹言生氣,此時看著這樣一張臉,更是多了幾分溫柔,溫言道:「聽說你是大夫?」

  岳謹言聽瑞王口氣溫和,不像生氣的樣子,暗暗松了口氣,恭謹地答道:「是,草民家住湘西,在當地開了個醫館。」瑞王看他雖還是還有些害怕,但舉止有度,不由對他多了幾分贊賞,道:「聽雲重說,你的醫術頗好,連王禦醫都大爲推崇,可有此事?」

  「那是王禦醫繆贊了,草民只是配了點止血藥效果較好而已。」岳謹言心中只盼著瑞王早點問完,然後把自己踢出府去,自己也好趕快看朋友去。

  瑞王微笑道:「原來真有此事啊。」他看看乖乖坐著的岳謹言,想起岳謹言給自己喂粥擦身時的細心體貼,突然不想讓他走了,當下說道:「那我想請你留在我府上做個大夫可好?」

  岳謹言張大嘴:「啊?」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明年春天得趕回老家去,要換我師弟出來…」瑞王頓覺不悅,臉色沈了下來,岳謹言嚇得噤了聲,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瑞王見岳謹言這樣子倒是有些不忍,道:「那你待到春天再走吧。」岳謹言哪敢說不,連忙答應。瑞王笑笑,叫人端了早膳進來,見岳謹言還僵坐在一旁,心下嘆了口氣,尋思道:「這人跟阿錦比起來,風度可是差得遠了。」他沒想過齊浩錦本是貴族公子,跟自己從小一起長大,又是自己的情人,在自己面前自是從容不迫,風流倜儻;而岳謹言却是一介平民,自古民見官就怕,哪好拿兩個人來比的。

  瑞王笑道:「我這腿上有傷,也不好坐起來,還請岳大夫喂我一喂。」岳謹言想這王爺怎的喂上癮了,沒奈何,看今天的早膳也甚是簡單,是灌湯包和紫菜湯,紫菜湯好說,只是這灌湯包子却是如何喂?這玩意兒咬破了一嘴油,萬一燙著了怎麽辦?岳謹言挾著個灌湯包子沈吟,瑞王却是笑嘻嘻地凑過來,道:「好餓。」一口將包子咬了。

  岳謹言嚇了一跳,急著道:「王爺,可別燙著嘴了!」却見瑞王捂著嘴叫哎喲,忙捧住瑞王的臉道:「快給我看看,傷了沒有?」這一下兩個人的臉貼的極近,已是呼吸可聞,岳謹言也沒注意,手上一用力,捏開瑞王的嘴檢視起來,却沒發現什麽异常,不由奇怪,擡頭看見瑞王的臉就貼在自己眼前,一驚之下,放開手就往後一倒,用力過猛之下栽到地上,屁股摔成八瓣,也不敢叫喚,忍著疼爬了起來。

  瑞王本想大笑一場的,可看見岳謹言的臉疼得皺成一團又笑不出來了,淡淡地說:「這灌湯包子都是凉過了能入口才拿來的,你就放心喂吧。」岳謹言答應著,一個一個喂瑞王吃了包子,又喝了湯,看瑞王吃飽了才胡亂吃了些。

  吃過早飯岳謹言給瑞王換了藥,瑞王靠在床上看了會書,看見岳謹言無聊地坐在一旁,問他道:「我這傷藥每日都要換麽?」岳謹嚴搖頭:「不需每日都換,今日換了後日再換即可。」瑞王聞言說了句:「你不是有朋友在京城麽?今日沒什麽事就出去找他吧,明晚回來就行了。」岳謹言大喜過望,謝了瑞王,回房換了自己的衣服,從包袱裏拿了幾樣東西揣在懷裏,興衝衝地出了瑞王府。

  岳謹言生平第一次到京城,可真是看花了眼,他興致勃勃地在街上逛來逛去,看到什麽東西都新鮮得不得了,買了不少零食吃了,最後看天色已經不早,又買了個糖人捏在手裏,這才開始打聽龍威鏢局在哪里,根本沒發現自己身後已是綴了個人。龍威鏢局本是京城最大的鏢局,岳謹言沒費什麽勁就找到了門口,請守門人通報後,岳謹言站在門口等著。片刻之後一個大漢沖了出來,大聲叫道:「小言小言!」一眼看見岳謹言,過來一把抱住,大笑著將岳謹言旋了起來,岳謹言先還放聲大笑,後來被轉得頭暈,叫道:「吳大哥,放我下來。」

  那大漢便是岳謹言的朋友,龍威鏢局的頭號鏢師吳征。吳征把岳謹言放下來,伸手揉揉他的頭髮,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看見他手裏的糖人,笑道:「小言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岳謹言笑嘻嘻道:「吳大哥你也是跟以前一樣威武神勇。」吳征輕輕拍了他的頭一下,「臭小子,拿我開心。」拉起岳謹言的手,「我進去跟老大告個假。」轉身之際看見街角有個人影一閃,目光閃動了一下,若無其事地拉著岳謹言進了鏢局院子。

  第 7 章 

  鏢局的鏢師們見吳征帶了個清秀俊雅的年輕人進來,不由好奇地凑過來,聽吳征介紹說是朋友,見岳謹言面容溫和可親,便紛紛跟他搭起話來。岳謹言出了王府就覺得全身輕鬆,見這些鏢師都是爽直之人,對了脾氣,倒是跟他們說的投機。吳征告了假出來,見岳謹言跟大夥已經打成一片,笑了起來,拉了岳謹言,跟大家打了聲招呼,便帶著岳謹言回了自己的住所。

  吳征在城南租了間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乾淨,還有一個小院子。岳謹言趴在吳征的床上,大聲哼哼道:「真舒服真舒服,這兩天可把我憋壞了。」他在王府裏這兩天處處小心,整天戰戰兢兢的,確實是憋屈得很。

  吳征在回家的路上買了些肉菜,正準備到厨房做飯,聽得岳謹言哼哼,便問道:「你在哪里被憋壞了?」岳謹言翻了個身,道:「在瑞王府裏被憋壞了。」

  吳征不由一怔:「你怎的會到了瑞王府?」

  岳謹言煩惱地說:「他們說我長得像一個叫齊浩錦的人,逼著我進了瑞王府。然後那個瑞王腿受傷了,要我留著給他治傷,還要我留著給他做王府的大夫到明年春天。」岳謹言又翻了個身,「不過那個瑞王還不錯,今天放我出來找你。還可以在你這裏過夜。」他用手托著腮,像個小狗一樣眼巴巴地看著吳征:「吳大哥,我要吃你做的紅燒肉,要加很多土豆在裏頭。」

  吳征笑了起來:「知道你要吃這個,」他舉舉手裏的肉和菜,「瞧,早就買好了。」岳謹言笑咪咪的躺回床上,翹著二郎腿,哼著小曲,脚還一顛一顛的。吳征看著岳謹言的憊懶樣子,笑著搖搖頭,轉身進厨房做飯去了。

  快入冬了,天黑得早,屋子裏點著燈,黃橙橙的燈光顯得异常溫暖。岳謹言吃得不亦樂乎,嘴巴油光光的,消滅了大半的土豆。吳征笑著拿手巾給他擦嘴:「你呀,還老說慎行能吃,你也不差呀。」岳謹言含著土豆,烏裏烏突地說:「慎行在的時候我不都讓他的嗎。」吳征寵溺地看著他:「那倒也是,你也就是會在我面前耍賴。」岳謹言擡起頭沖吳征笑笑,低頭繼續大口吃肉。吳征一拍腦袋,「我怎麽忘了。」趴到床下拿了罐酒出來,敲開泥封,一股酒香就飄了出來。岳謹言歡呼起來,搶過酒罐子,深深嗅了一口:「好香,上好的女兒紅哎。吳大哥你最好了。」

  吳征拿了兩個小杯出來,道:「知道你要來,早早就托陳師傅走鏢時帶回來的。不許多喝啊。」岳謹言迫不及待地滿上酒,端起來抿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來,低聲嘆道:「好酒啊。」吳征看他開心的樣子,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來也喝了一口,果然不錯。

  吃飽喝足,吳征收拾了碗筷,岳謹言拉他坐在床上跟他獻寶。岳謹言拿出一個小瓷瓶,就是裝著雪枝蔓的那個,很苦悶地嘆了口氣道:「這本來是一滿瓶的,可是給那個瑞王爺止血用了好多,不過還有一點,應該也能派上用場。等我下次再給你帶一瓶。」吳征知道配製這雪枝蔓極難,要配齊所需的藥材,得冒著生命危險去懸崖峭壁上采藥,制出這麽一瓶怎麽說也得花上一年的功夫,當下珍而重之的將那小瓶收好。

  岳謹言又拿出一個腰帶模樣的東西,「這是我做的藥帶,拿好多種藥草泡過,又逢了兩層藥草進去,不過一點都不厚,」他拉著吳征的手讓他摸,「每天系在腰上,既可以保護腰部,又可以固本扶正,而且可以用兩年呢。」岳謹言又拿出了治跌打損傷的藥油和生筋續骨的藥膏,吳征笑眯眯地一一收下。

  岳謹言獻完寶就困了,他今天在街上逛了好一會,剛才因爲酒好,死乞白賴地多喝了兩杯,現在酒勁上來了就想睡。吳征給他打了熱水來,他已經撑不住了,只是往床上倒。吳征沒奈何,只得抱著他給他洗了臉脚,脫了外衣蓋上被子,自己也洗了,吹了燈,在岳謹言身旁躺了下來。

  月光還是很好,斜斜地從窗戶照進來,岳謹言不知夢到什麽好事了,呵呵笑了兩聲,翻了個身,手脚纏上吳征,腦袋也拱進吳征懷裏。吳征擡手圈住岳謹言,看岳謹言睡得香甜,微微一笑,突然想起今天在街角看到的人影,臉色不由沈了下來。他沈思了一會,把岳謹言往懷裏摟了摟,閉眼睡了。

  城北的一處府第中,如水的月光映得一池秋水明鏡一般發亮。一個白衣人坐在湖心亭撫琴,琴音悠揚,讓人心情沈靜,一名男子疾步走到湖邊,縱身一掠,上了湖心亭,躬身道:「公子。」

  白衣人停下手,回頭笑道:「小八,有什麽消息麽?」月光下看得分明,白衣人容貌俊美,滿臉尊貴之氣。

  小八沈聲道:「小人跟了那人一天,看他逛了街,最後去了龍威鏢局,找到了吳征,好像很熟識的樣子。」

  白衣人一愣:「吳征?那人不是龍威鏢局的頭號鏢師麽,我記得他身手頗爲了得,那個岳謹言是個大夫,怎的會跟個鏢師熟識。」

  小八道:「小的今日已經查了一下那吳征,那吳征和岳謹言一樣,也是湘西人,兩個人是同鄉。」

  白衣人沈吟道:「是嗎?」他問小八,「那岳謹言真是和齊浩錦長得一模一樣麽?」

  「是,兩個人連身材都甚爲相似,年歲看上去也差不多。」

  白衣人轉過頭去繼續撫琴,邊撫邊問:「小八,你覺得那個岳謹言該如何處置?」

  小八略一思索道:「瑞王似乎要留他做王府的大夫,若動他恐怕會驚動瑞王,小的會派人盯緊他,隨機而動。」

  白衣人點頭道:「你思慮的很好,就照你說的辦罷。」小八躬身施了禮,縱身掠出了湖心亭。

  白衣人眼神冷下來,輕聲道:「齊浩錦,岳謹言,長得一模一樣?有意思。」琴音一轉,隱隱有金石之意。

  第二日一早岳謹言起床時已是日上三竿,吳征早已起了。岳謹言爬起來,揉著眼睛進到院子裏,果然看見吳征在練刀,一把刀舞的水潑不進,叫了聲:「吳大哥。」吳征聞聲收了刀,看岳謹言外衣也不穿,皺起眉走過來拉著他進屋,嘴裏念道:「衣服也不穿,這天凉得很,當心回頭著凉生病。」岳謹言嘻嘻笑道:「不怕,我是大夫。」乖乖地跟著吳征進了屋。

  岳謹言在一旁洗臉,吳征拿起他的衣服看了看,問道:「這衣服上怎的有些暗印子?」岳謹言臉埋在手巾裏,聲音悶悶地說:「上面沾了些血,我洗了好久還是有些印子。」吳征放下衣服道:「快洗臉,一會我帶你出去買衣服。」岳謹言趕緊道:「我還要下館子。」吳征失笑:「是啦,快洗。」岳謹言忙忙地洗了臉,跟著吳征出了門。

  第 8 章 

  站在京城最大的成衣鋪子裏,岳謹言好奇地東張西望,琳琅滿目的各色衣裳令他眼花繚亂。吳征在京城名氣頗大,掌櫃親自出來招呼,看岳謹言相貌清俊,氣質溫和,對他頗有好感,親自給他挑了幾件衣裳來試。岳謹言看那幾件衣服都是上好的絲綢面料,搖搖頭道:「我平日要給病人診脉,這絲綢拖在桌子上一會兒就磨壞了,還請掌櫃的給我挑些布料結實的。」

  那掌櫃聞言上下打量了岳謹言一番,呵呵笑道:「難得這位小哥不愛俏。」挑了幾件棉布衣裳出來,從裏衣到外袍全齊了,岳謹言歡歡喜喜地試了,果然合身好看,吳征又給岳謹言訂了兩件棉袍。出了成衣鋪已是午飯時分,吳征便帶岳謹言到京城最大的酒樓去吃飯。

  站在「口福居」的樓前,岳謹言連連驚嘆:「哇,這酒樓好大呀。」吳征拍拍岳謹言的頭:「小土包子,快進去吧。」拉了岳謹言進了酒樓,便有小二上來殷勤招呼,「客官,幾位?」

  吳征道:「兩位,我要樓上的雅座。」手裏塞了那小二一塊碎銀。那小二眉花眼笑,帶吳征二人上了樓,找了個靠窗的好位子讓二人坐下了。吳征點了菜,見岳謹言趴在窗前聚精會神地看著樓下街景,不覺笑了起來,也不管他,自己端了茶杯喝茶。

  岳謹言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正看得有趣,忽見從街頭過來了兩個騎馬的人,那馬一看便知是千里良駒,馬上的人雖看不清臉面,但衣著華貴,氣度尊貴,非比尋常,不覺多看了兩眼。那兩個人來到口福居的門前停了下來,一人擡頭向上看來,剛好與岳謹言的視綫撞個正著。岳謹言見那人面容極其俊美,竟是不遜于瑞王,年紀比瑞王略大些,更多了幾分成熟風度,心中對那人頗有好感,見那人看過來,便友好地朝他笑了笑。

  那人看見岳謹言已是呆了一呆,看見岳謹言的笑容更是楞住了,旁邊那人不知所謂,也向上看來,看見岳謹言却也楞了。吳征見小二上菜,便招呼岳謹言吃飯,岳謹言縮回腦袋,看見一桌子好菜不禁大喜,抓了筷子就吃了起來。

  岳謹言剛高高興興地吃了幾口,忽見吳征放下筷子站了起來,詫异道:「吳大哥你怎麽不吃了?」吳征朝站在桌旁的一人躬身施禮道:「王爺。」岳謹言一聽王爺兩字便頭疼,擡頭一看,却見剛才自己看見的那兩個人站在桌旁,吳征施禮的那人竟是剛才跟自己對視的人,忙放下筷子也站了起來,剛想擡手,那王爺一把攙住他道:「小兄弟,不必多禮,坐下罷。」拉了他的手,掀開袍子坐下了。岳謹言被拉著,也只得坐下了,吳征和另一人也坐了。那王爺笑道:「吳征,這位小兄弟是誰啊,你給本王介紹介紹。」

  吳征忙道:「這是小人的同鄉好友,名叫岳謹言,特地上京城來看小人的。」

  那王爺道:「岳謹言?」他問另一人:「那不就是老六府裏新來的那個大夫麽?果然長得和光華一模一樣啊。」

  那人笑道:「樣子是一樣,氣質却有所不同,這位岳公子溫和些,光華公子清冷些。」

  那王爺點頭道:「說得不錯,仲宣眼光果然獨到。」

  那仲宣微微一笑:「多謝王爺誇贊。」他轉頭向盯著桌子發楞的岳謹言道:「岳公子,這位是慶王爺,瑞王爺的四哥。在下王仲宣。」

  岳謹言正盯著一桌子好菜流口水,聞言忙擡起頭,恭恭敬敬地叫了聲:「慶王爺。王公子。」

  慶王看岳謹言的樣子,跟齊浩錦一模一樣,可是溫和可愛,不似齊浩錦那般高傲清冷,不由得暗自喜歡。慶王在這幾個王爺中是出了名的喜歡結交朋友,跟吳征這些武林中人關係熟絡,性格也是不拘小節,頗有些江湖豪氣。他看出岳謹言一心想吃菜,不由笑了一笑,道:「我也餓了,不如跟你們一起吃如何?」

  吳征連聲應好,他和慶王本來熟識,當下叫小二加了碗筷,回頭看見岳謹言低著頭,有點垂頭喪氣的樣子,笑了起來,道:「小言,慶王爺爲人豪爽,你盡可放開來吃。」

  慶王聽吳征叫岳謹言叫得親熱,不覺看了吳征一眼,見他一臉溫柔寵溺的看著岳謹言,不由在心裏暗笑:「原來威名赫赫的烈焰刀也有這般柔情似水的時候啊。」見一旁岳謹言已是躍躍欲吃了,只是礙于自己沒動筷不敢伸手,笑著舉筷道:「來來來,快吃吧。」

  岳謹言發現這個慶王爺果然爲人豪爽,一點架子沒有,也放了開來。他本是開朗直率的性子,倒和慶王對了脾氣,兩人聊得投機,又有吳征和王仲宣從旁凑趣,一頓飯吃的岳謹言是心滿意足,喜笑顔開。慶王見岳謹言開心的樣子也自歡喜,眼見吃完飯了,朝岳謹言道:「小岳兄弟,不如飯後本王帶你四處走走如何?」他頗喜歡岳謹言,一頓飯下來竟有點不捨得就此別過。

  岳謹言兩眼放光,點頭道:「好啊。」慶王哈哈大笑,携了岳謹言下樓。吳征在酒樓前跟三人道別,岳謹言奇道:「吳大哥你不和我一起去麽?」有些不高興。吳征捏捏他的臉,笑道:「我還有點事,完了王爺會送你回去。我過兩天去瑞王府看你。」他心裏惦記著那街角的人影,知道慶王和王仲宣武功都甚好,岳謹言跟他們在一起不會有事,便急著回去查清此事。岳謹言聽他這麽一說不再鬧氣,笑嘻嘻地和他抱了一下,讓他走了。

  慶王已看出岳謹言在別人面前都是舉止有度,老成持重,只在吳征面前會表現出少年心性,才看得出他不過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孩子,心知他和吳征關係非比尋常,却也不多問。王仲宣牽了馬過來,慶王抱了岳謹言上了自己的馬,隨後翻身也上了馬,坐在岳謹言身後,策馬走出長街,出了城門便飛馳起來。

  岳謹言從未騎過馬,那馬是千里挑一的良駒,馱了兩個人也跑得甚快,岳謹言只見兩旁景物飛快地往後退去,耳旁風聲呼嘯,心中有些害怕,閉了眼,雙手緊緊抓著馬鬃,生怕被顛了下去。忽聽得耳邊一聲輕笑,慶王柔聲問:「怕麽?」岳謹言點頭,慶王用左手把岳謹言圈在懷中,道:「我的踏雲乖得很,沒事的。」岳謹言被緊緊抱著,心下稍安,睜開眼看已跑到郊外,景色甚美,而且坐在疾馳的馬上看風景別有趣味,不禁開心地笑了起來。

  慶王聽得岳謹言呵呵笑,心情也甚是舒暢,道:「我帶你去個好地方。」策馬翻過一處緩坡,眼前豁然開朗,到了一片開闊的草地,遠處還有一片樹林和一個小湖。時值深秋,草已經黃了,像一大片毯子鋪在地上,那灣湖水在太陽下閃亮,有幾隻野鴨浮在水面。岳謹言驚喜地睜大眼贊嘆道:「真美。」

  王仲宣跟了上來,聞言笑道:「這個地方是王爺去年冬狩時發現的,從未帶人來過。」

  慶王微微一笑道:「仲宣,我們今天就在這裏打兩隻鴨子吃晚飯吧。」王仲宣答應了,兩個人策馬到了湖邊。慶王翻身下馬,又伸手抱了岳謹言下馬。岳謹言見王仲宣去樹林砍了些樹枝來,心知他要搭燒烤架子,便上前幫忙。他從小經常和陸慎行兩個人在外頭偷烤東西吃,爲此不知被師父責罰過多少次,搭起架子來又快又好,倒讓王仲宣頗爲意外。

  王仲宣見岳謹言一個人就能把架子搞定,便持了弓,和慶王一起射了兩隻野鴨回來。兩人回來時看見岳謹言左手持了根草放在水裏,右手持了根箭聚精會神地盯著水面,不由大奇。慶王問:「小岳兄弟,你在幹嘛?」岳謹言擡頭笑道:「我在捉魚。」說話間岳謹言眼神一閃道:「來了。」出手如電,已經用箭穿了條尺把長的魚上來。岳謹言高興地大笑,慶王和王仲宣却是吃了一驚,看岳謹言剛才出手的速度和準頭,竟不比當今江湖上排名暗器第一的無影手嚴英遜色。岳謹言取了魚跑過來,笑嘻嘻地說:「今晚我烤魚給你們吃吧。我烤的魚很好吃的。」慶王和王仲宣對視一眼,慶王笑道:「好啊,看來我們今天有口福了。」

  岳謹言烤的東西果然好吃,王仲宣只帶了些鹽,岳謹言從草地上和樹林裏找了幾種調味的草葉出來,和了鹽,塞到魚鴨肚子裏。岳謹言先烤了只鴨子讓慶王和王仲宣吃著,果然味道極爲鮮美,吃得慶王和王仲宣二人交口稱贊。言謹言見慶王和王仲宣喜歡,心裏也自高興,又拿了魚在火上烤著。此時天已黑了,凉意也起來了,岳謹言在火旁烤魚却是滿頭大汗,臉上蹭了烟黑,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臉上,樣子很是滑稽可喜。慶王吃了幾口,看了岳謹言的樣子一笑,伸手去拿穿著魚的樹枝,道:「你先吃幾口鴨子罷,我來烤魚。」

  岳謹言搖頭道:「這烤魚火候很重要,還是我來烤。我不餓,你們先吃罷。」專心地翻動手中的樹枝,讓那魚烤得均勻。又烤了一會拿過來看了看,笑道:「成了。」

  掀開那魚的鱗殼,一股香氣撲鼻而來,慶王拈了塊魚肉進口,真是說不出的好吃,對王仲宣笑道:「仲宣,快嘗嘗。」王仲宣吃了一塊,贊道:「我從未吃過這麽好吃的烤魚,鮮香之中又有草木的清氣,妙極了。」慶王見岳謹言又忙著烤第二隻鴨子,心中道:「這孩子還真挺會照顧人的。」找了塊魚肚子上的嫩肉用手拈了送到岳謹言口邊。岳謹言眼睛盯著火上的鴨子,張嘴把魚肉含進口裏,順便吮了一下慶王的指頭,慶王感覺岳謹言軟滑的舌尖在自己手指上舔過,心中一震,不動聲色地縮回手,又拈了幾塊魚肉喂給岳謹言。王仲宣在一旁看得分明,微微一笑,埋頭吃肉。

  吃完東西,拿土蓋了火,王仲宣看看月已上中天,道:「時候不早了,王爺,咱們回去吧。」慶王問岳謹言:「你今日不如到我府上去住一晚如何?我明早再送你回瑞王府。」岳謹言搖頭道:「我答應了瑞王爺今晚回去的,還是煩請王爺送我回去吧。」慶王倒也不堅持,抱岳謹言上了馬,三人兩騎便往城內趕。

  第 9 章 

  瑞王用過晚膳,眼見的天全黑了,叫人掌了燈,倚在床上看了會書,覺得心中煩悶,放下書道:「這聖賢書真是無趣得很。」百無聊賴,看見腿上裹著的傷處,暗恨道:「這岳謹言怎的還不回來!」轉念一想:「難不成這人跑了?」心念及此,喚了個下人來:「去把趙雲重給我找來!」

  趙雲重雖有自己的府邸,但他身爲瑞王的心腹,自齊浩錦失踪後便一直住在瑞王府中。趙雲重本已脫了衣服準備上床睡覺,被人急急地叫了起來,只隨便披了件外袍便趕過來。進了房見瑞王氣鼓鼓地靠在床上,不知這小祖宗又爲了什麽生氣,只得陪著小心道:「王爺召見末將s所爲何事?」

  瑞王瞪了他一眼,恨恨道:「那個岳謹言怎的還不回來,是不是跑了?你怎的不叫人盯著他?」

  趙雲重心道:「原來是爲了這事。」心中暗自發笑,面上却是恭謹一片:「末將昨兒個叫人盯著他了,他去找了龍威鏢局的吳征,這兩人是同鄉。」

  瑞王用手捶床:「那今天呢?他都幹什麽了?」

  「今日末將沒讓人盯著他了。想來應該是跟那吳征一起吧,我看他也該回來了。」趙雲重心想,「你又不曾叫我盯著他,怎的這時候又掂著他了。」

  瑞王剛想發火,忽然一個下人進來通報:「慶王爺來了。」瑞王正在詫异爲何這麽晚了慶王還會過來,已聽得慶王朗聲大笑,「老六,你的腿可好些了?」便見瑞王携了個人跨進屋來,身後跟著王仲宣。

  幾個王爺中瑞王跟慶王平日關係最好,看見慶王也自高興,應了聲,「好多了,多謝四哥掛心。」坐起身來,一眼看見慶王牽著的是岳謹言,不由沈了臉,一雙眼睛狠狠地瞪向岳謹言。

  岳謹言見瑞王好像要殺人似的瞪著自己,不由心中害怕,往慶王背後縮了縮。瑞王見岳謹言對慶王甚是信賴,怒火更甚,當下冷哼一聲道:「岳大夫今日玩得可開心?居然還知道要回來啊。」

  慶王聽這話說得倒像小孩子賭氣,知道這個六弟自小給皇兄寵得過了頭,有些嬌縱的脾氣,也不以爲意,微微一笑,將岳謹言從身後拉了出來,道:「我今日在口福居碰到吳征兄和這位小岳兄弟,一見如故,帶他出去走了一下,有些晚了,還望六弟莫要怪他。」

  瑞王聽慶王這麽一說也不好再沖岳謹言發火,悶悶地應了一聲。慶王走到床前坐下道:「老六,我看看你的傷罷。」又轉頭朝衆人道:「我們兄弟說話,你們先下去罷。」趙雲沖忙拉了岳謹言,和王仲宣一起退了出去。

  慶王看了瑞王的傷口,驚嘆道:「這傷好得真快。」瑞王道:「那岳謹言的傷藥還不錯。」

  慶王想把傷口重新裹好,弄了半天却怎麽也裹不得向原先那樣齊整。瑞王笑道:「四哥,不妨事,明日換藥時岳謹言自會裹好。」

  慶王聽瑞王的口氣其實對岳謹言甚爲信任,不由笑了一笑。兩個人又說了會閑話,慶王便告辭了。出了門見王仲宣和趙雲重岳謹言還站在院子裏說話,岳謹言不知在講什麽,眉飛色舞,王趙二人不時哈哈大笑,心道這人在瑞王面前真是像老鼠見了猫,話都不會說了,戰戰兢兢的,還是這樣無拘無束的樣子才好。

  三人見慶王出來便收了聲,慶王拉了岳謹言的手對趙雲重道:「趙將軍,這小岳兄弟人不錯,你多照拂他些,別讓老六欺負得狠了。」趙雲重笑著答應了。岳謹言見慶王要走,眼裏流露出些戀戀不捨的意思來,慶王笑道:「我過幾日帶你出去打獵。」岳謹言眼睛一亮,問:「可要路過陳家村?」見慶王點頭,歡喜笑道:「好啊。」心想那就可以去看小春兒了。

  慶王見岳謹言喜笑顔開,高興得像個孩子,微微一笑,帶了王仲宣告辭走了。趙雲重和岳謹言又聊了兩句,各自回房睡覺去了。

  眼見庭院無人了,一個身穿夜行衣的人從房頂上站起,幾個縱身隱入夜幕之中。吳征遙遙跟著那人,見那人進了一處府第,不禁吃了一驚。略一沈吟,飛身掠上屋頂,伏下身來。他雖以一把烈焰刀名震天下,其實輕身功夫也是一等一的,江湖上能與之比肩的不會超過五個。

  吳征伏于房頂之上,見那人進了一間屋子,輕輕翻身落地,潜到窗下,凝神細聽。只聽一個男子低沈的聲音道:「噢,那岳謹言今日和慶王一起出了城?都去了什麽地方?」

  「回公子,那岳謹言與慶王和王仲宣出城之後,那馬的脚程實在太快,屬下跟不上。不過他們往西邊獵場的方向去了,到了晚上才回來,屬下看三人臉上均有烟火之色,怕是去狩獵了。」

  過了片刻那把低沈的聲音又響起來:「很好,這幾日也不用再盯著他了,你回去跟小八說,要他把那個人看好了就行。先下去吧。」

  吳征聽另一人應了是,往門口走來,急忙隱入庭院中的暗角,見一人出來大步走了。剛想離開,聽見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人走了出來,月光下那人的臉面看得甚是分明,吳征大驚:「怎麽是他!這人怎麽會盯上了小言?」他想起這人剛才說的「那人」,心下隱隱閃過一個念頭,見那人走出來,順著長廊走了,這才從角落裏出來,掠出了院子。

  吳征回到自己的住所,坐在床頭思忖了半天,總覺心裏不安,一夜也沒睡安穩。第二天一早去鏢局裏點了個卯,就急急往瑞王府趕去。

  岳謹言正在給瑞王梳頭。瑞王被岳謹言照顧了兩日,發現岳謹言細心溫和,比那些丫鬟更合心意,昨日岳謹言不在,便覺得滿心不自在,因此心情大壞,晚上岳謹言回來了其實心裏很是歡喜,一早就著人把岳謹言叫了來,指使著岳謹言給他洗臉梳頭。岳謹言王雖有些怕瑞王,但看瑞王又覺得和陸慎行那撒嬌放賴的樣子很像,心下倒生出幾分疼愛之意來,便耐心地哄著瑞王,雖然其實他比瑞王還小了幾個月。

  岳謹言剛把瑞王一把黑亮的頭髮梳通了,正在編著辨子,聽下人進來通報道:「外面有個叫吳征的來求見岳大夫。」不覺輕呼了一聲,「吳大哥?」聲音甚是欣喜。瑞王見岳謹言一聽見吳征的名字就很高興,心中不悅,冷冷道:「叫他在外廳候著吧。」

  岳謹言想見吳征,手下加快了動作,很快編好了辮子。瑞王拉過肩頭看了看,冷笑道:「編得不好,打散了重編。」岳謹言小聲說:「我覺得還行啊。」看見瑞王冷冰冰的眼神掃過來,嚇得噤了聲,低著頭打散了辮子重編,心裏明白瑞王存心刁難,頗覺委屈。瑞王從鏡中看見岳謹言垂著眼,濃密的長睫不停顫動,樣子有些可憐,心中一顫,閉上了眼。

  岳謹言這次編完辮子瑞王沒再說什麽,又喂瑞王吃了早膳,換了傷藥。瑞王待岳謹言裹好傷口,靠在床上淡淡地說:「你去見你的吳大哥罷。」岳謹言聞言大喜,謝了瑞王,忙忙地往外廳去了。

  岳謹言看見吳征叫了一聲「吳大哥」,跑過來想撲進吳征懷裏,想起這是在瑞王府,又生生停住身形。吳征笑著拉了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贊道:「小言你穿這衣裳真好看。」

  瑞王昨晚見岳謹言沒穿府裏備的衣服,心中不快,今天非要岳謹言穿了一身銀灰色的新錦袍,襯得岳謹言有了股風流瀟灑之氣。岳謹言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道:「其實是衣裳好看。」吳征大笑起來。他一夜擔心岳謹言,現下見岳謹言平安無事,放下心來,心情大好。岳謹言從懷裏掏出個小紙包打開來,裏面是塊點心,做工精細。岳謹言笑道:「吳大哥,這是早上吃的點心,可好吃了,你嘗嘗看。」拈了點心送到吳征嘴邊,眼巴巴地看著他。

  吳征就著岳謹言的手咬了一口,笑道:「不錯,就是甜了點,你吃了吧。」他知道岳謹言最饞這些小甜食,小時候岳謹言長得瘦弱,得了點零食總被村裏的小孩子搶了去,自己不知爲此跟那幫壞小子打了多少架。岳謹言聽了吳征的話,笑嘻嘻地把大半塊點心塞進嘴裏,邊吃邊嘟噥:「好吃。」瑞王的早膳一向簡單,今早有兩塊點心,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瑞王吃了一塊,岳謹言藏了一塊,一心想給吳征嘗鮮,現在吃了果然香甜可口。

  岳謹言拉了吳征要回房間去說話,吳征有些猶豫:「這王府的內宅不太好進去吧。」正躊躇間,管家出來了,對吳征客氣地說:「王爺請吳爺過去說話。」吳征和岳謹言均感詫异,却也不能推辭,便隨了管家進到瑞王房裏。

  瑞王閉了眼斜倚在床頭,一個丫頭在給他捶腿,聽見有人進來睜開了眼,看見吳征笑道:「這位肯定便是名震京城的烈焰刀了,果然聞名不如見面。」吳征上前施禮,岳謹言却是忙忙地上前對那丫頭說:「姐姐現在不要給王爺捶腿,先讓傷口收好了,我過後再給王爺扎針。」瑞王聞言,揮手讓那丫頭下去了,問岳謹言:「我這傷幾日能好?爲何還要扎針?」

  岳謹言道:「王爺的傷口已經收得差不多了,再過個五日就能掉痂。只是王爺這傷動了筋脉,傷好後需用針灸推拿方能完全恢復。」吳征在旁笑道:「王爺放心,小言的針灸術天下第一,王爺的腿定能恢復如初。」

  瑞王聽了吳征這聲小言,頓覺滿心不舒服,淡淡地看了吳征一眼,面上還是笑笑的,指了一旁的椅子對吳征道:「吳大俠坐下說話。」

  吳征坐下了,瑞王跟他聊起些江湖上的動靜來。岳謹言滿心想跟吳征說說話,又不敢插嘴,站在一旁,不知不覺就發起呆來。瑞王如何不知他的心思,但心裏對岳謹言跟吳征親厚頗爲惱怒,只做不知,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吳征閑扯。岳謹言長得跟齊浩錦一模一樣,瑞王雖明知岳謹言不是齊浩錦,但心裏難免會隱隱將岳謹言看作齊浩錦,滿心不願他跟別人交好,當下拖著吳征講話,總之不讓岳謹言跟吳征獨處。

  瑞王正和吳征說著話,管家匆匆進屋通報:「王爺,景王來看您來了。」瑞王皺了眉,「三哥不是下江南去了麽?什麽時候回來了?」

  當今的皇上乃先帝二子,精明能幹,文武兼備,頗有治國之才,自小便深得先帝寵愛,八歲便被立爲儲君,如今已登基五年,勤政愛民,選賢任能,將個偌大的國家治理得國泰民安,四海升平,深得民心,更難得的是爲人寬厚,對幾個兄弟王爺頗有手足情誼。

  先帝長子仁慈聰穎,可惜從小體弱多病,封爲康王,做了個閑散王爺。三子封號景王,心機深沈,智計多端,皇上對他的才幹頗爲倚重。四子慶王,性情豪爽,頭腦敏銳,武功也是幾個王爺當中最高的。五子誠王倒是無甚過人之處,才學平庸,不過性情和善,跟幾個兄弟的關係都不錯。瑞王是先帝最小的兒子,與皇上一母所出,最受皇上疼寵,他平素不喜這個三哥,總覺得景王爲人陰沈了些,不似大哥仁厚,不如四哥開朗,亦不及五哥和善。但景王親自上門,却是萬萬怠慢不得,聽了管家的通報,雖不歡喜,却也趕緊吩咐管家:「快快請三哥進來。」

  不一會管家就恭恭敬敬地引了景王入來。景王進門看見一屋子的人倒是楞了一楞,隨即笑道:「六弟這裏熱鬧。」眼睛看向岳謹嚴,面上露出詫异之色。

  瑞王見狀道:「三哥,這位是我府上新請的大夫,岳謹嚴。」又指著吳征道:「這位是名滿京城的烈焰刀吳征吳大俠。」吳征忙向景王施禮道:「小人吳征,乃龍威鏢局的鏢師,大俠二字絕不敢當。」景王見吳征高大英挺,相貌堂堂,贊道:「果然是英雄人物。」

  岳謹言也欲上前施禮,景王却是一把拉了他的手笑道:「岳大夫不必多禮。」仔細打量了岳謹言一番,驚嘆道:「世上竟有如此相像之人。」

  岳謹言這兩天聽人說自己和那個阿錦也聽得多了,當下也不以爲意,只是微微一笑。瑞王見景王拉著岳謹言的手却有些不爽,臉上神色不變,笑道:「岳大夫你帶吳大俠回房去罷,我和三哥說會話。」岳謹言正巴不得一聲兒,向景王辭了一聲,迫不及待地拉了吳征回房。

  景王見岳謹言和吳征出了屋子,轉頭朝瑞王笑道:「六弟何時得了這麽個人,竟和光華長得如此之像。」瑞王見景王唇角的笑有絲嘲諷之意,心中不快,淡淡地道:「也是偶然遇著的,醫術不錯,我便請了他到府裏來作大夫。」景王點頭道:「是因爲醫術不錯還是因爲像光華才請他來做大夫的?」

  瑞王沈了臉:「三哥這話說得有意思,小弟却是沒聽懂。」景王見瑞王臉色不豫,笑了一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轉了話題,跟瑞王講起此次下江南的見聞。瑞王雖是心懷不滿,却也不好糾纏,兩個人說了一會話,景王突然問道:「老六,你的羽林軍現下可是趙雲重在管事?」

  瑞王極受皇上信任,加之本身武功高强,才智過人,被皇上委以羽林軍統領之職,身擔保護皇上安危的重任。瑞王一向治軍嚴整,趙雲重更是難得的將才,這五千羽林軍雖說人數不多,戰鬥力却極强,威名素重。瑞王雖不喜景王,但知景王在政事上極其精明,現下這麽一問定有深意,便正容答道:「是,一向是趙雲重在管。三哥,可有什麽不妥?」

  景王搖頭笑道:「趙雲重是難得的將才,他主事是再合適不過了。不過,」景王語氣凝重起來,「近日我下江南聽得了一樁事,現下雖然還沒確定,却要請六弟這邊多加防範,萬萬不可懈怠了對皇上的保護。」瑞王聽景王說的鄭重,肅容答道:「三哥放心。」景王和瑞王又說了會話,說他還要進宮面見皇上,讓瑞王好好養傷,便告辭走了。

  瑞王獨坐了一會,著人叫岳謹言和吳征過來吃午膳,吳征却已經走了。瑞王見岳謹言一臉喜色,雖然不喜他是見著了吳征如此高興,心情倒也跟著不錯起來。吃了午飯,瑞王午覺起來,又找了岳謹言陪他曬太陽看荷葉,只是兩個人始終沒什麽話講,瑞王自己沈思,岳謹言獨個發呆而已。

  第 10 章 

  岳謹言的話果然不錯,五日後那傷真就掉了痂。岳謹言給瑞王拆了傷布,驗看了傷處,笑道:「王爺這傷口收得不錯。」瑞王自己看了一下,果然兩個傷處只有一點淺淺的痕迹,趙雲重在旁笑道:「岳大夫這傷藥真不錯,趕明兒我們羽林軍也照這個配些傷藥。」趙雲重其實只是這麽一說,要知這些藥方都是私家珍藏,就算是禦林軍真要用藥,也只能花錢購買成藥。誰知聽岳謹言道:「好啊,我回頭就把方子給趙將軍。這傷藥治這些刀劍傷是最好的,我再把止血的方子也給你。」

  趙雲重大爲佩服岳謹言的胸襟,忙道:「那就多謝了。」岳謹言道:「趙將軍不用客氣。不過那止血的方子不是那天我給王爺用的那個,那個要把藥材配齊太難,制不得多,不過這個也不錯,只要不是傷了血管,止血也很快。」趙雲重道:「岳大夫的方子自然都是好的。」岳謹言嘿嘿一笑,有點小小的得意。

  瑞王試著活動活動腿,却發現一點勁都使不上,那條腿竟是完全不聽使喚,不由心中惶急起來,用手捶著腿,大聲道:「岳謹言,我的腿怎的一點力氣都沒有?」岳謹言忙過來按了他,柔聲道:「王爺莫急,你這兩刀均傷到了筋脉,現下傷好了,我就可以給你針灸推拿,定能把筋脉續好。」瑞王武功高强,身手矯健,從未試過手脚動彈不得的感覺,聽了岳謹言的話心中安定下來,問:「多長時間能好?」

  岳謹言用手捏了一遍瑞王的腿,道:「這要全好得一個月。」瑞王的腿筆直修長,肌肉結實,岳謹言看了頗爲羡慕。他剛才已摸出瑞王的筋脉傷得不輕,這續筋脉極費時力,好在瑞王身體强健,應該可在一月之中治好。

  正說著,只聽一人大笑著進來:「老六,聽說你今日掉痂,四哥我給你帶好酒來慶祝。」岳謹言一聽這聲音,欣喜道:「慶王爺。」回身一看,果見慶王手裏拿了罐酒,大步走進屋來,看見岳謹言微笑道:「小岳兄弟,你好啊。」岳謹言站起來,迎上去開心道:「慶王爺好。」

  瑞王看岳謹言見了慶王滿臉喜色,心中不知爲何,升起一股子惱意來,悻悻地向慶王道:「四哥倒真是關心小弟,連小弟什麽時候掉痂都知道。」趙雲重在旁忙道:「前日末將遇著慶王爺,慶王爺問起您的傷,末將便告訴了慶王爺今日您掉痂。」慶王心知瑞王又在犯脾氣,也不理他,自己走過去將酒放在桌上,回身拉了岳謹言的手,問道:「小岳兄弟,今日咱們來個不醉不歸可好?」他上次與岳謹言吃飯,已經知曉岳謹言喜歡喝點酒,近日特地帶了酒過來,却也是想和岳謹言喝一回。

  瑞王見慶王不理他,只跟岳謹言講話,氣得用手捶床。要說他有什麽怕的人,那就是慶王了。他平日和慶王最好,皇上雖然極寵自己,但畢竟年歲相差太大,是像長輩一般的寵。慶王大了瑞王五歲,鬼點子極多,從小帶著瑞王一起玩,兩個人在宮中就是兩個小魔王,宮中人人提起來就頭疼。慶王可不像皇上,事事縱容自己,若自己有了錯,教訓起來也是毫不留情。趙雲重在一旁看得想笑又不敢笑,只忍得肚痛。慶王不理瑞王,岳謹言却不敢不理,看瑞王生氣,心中忐忑,眼睛看著慶王,想叫他安撫一下瑞王。

  慶王看出岳謹言的意思,微微一笑,走到床邊問:「你這傷好了?」瑞王扭頭不理他。岳謹言過來說:「王爺的傷口好了,可傷了的筋脉還須用針灸治療。」慶王點頭道:「那就有勞小岳兄弟了。」他見瑞王還在賭氣,笑著問岳謹言:「這針灸要多長時間?」岳謹言道:「需用一個月。」

  慶王皺眉道:「這日日都用扎針麽?」岳謹言搖搖頭:「倒也不是。頭半月需日日扎針,此後隔一日扎一次。」慶王道:「那我半月後過來帶你去打獵。」岳謹言正驚喜,就聽瑞王回過頭來大叫一聲:「不許!」

  岳謹言嚇了一跳,慶王沈下臉道:「爲何不許?小岳大夫難得有閑,我帶他出去玩玩,有何不可?」瑞王憋了半天,哼哼吃吃道:「岳謹言要服侍我吃飯穿衣!」

  慶王聞言大怒:「什麽?你叫小岳大夫做這些事?」瑞王見慶王發火也不敢說話,慶王冷笑道:「六弟你可真是越發出息了,看岳大夫好心就欺負他是不是?」慶王極喜歡岳謹言,當下氣得臉色鐵青。岳謹言見瑞王被訓得垂了頭,想起陸慎行被師父責罰的可憐樣子,心中不忍,在旁說道:「瑞王爺腿不方便,我只是幫幫他而已,他沒有欺負我。」

  慶王看了岳謹言一會,朝瑞王嘆口氣道:「六弟,人家小岳大夫比你還小呢,你別仗著自己是個王爺,盡欺負他了。」瑞王小聲地應了是,趙雲重心想:「我早該把慶王爺請過來教訓一下這個小祖宗。」

  慶王帶來的是皇上給的竹葉青,酒香淳厚,回味綿長。瑞王腿傷剛好喝不得酒,趙雲重素重軍規,也不喝酒,岳謹言雖喜歡喝酒量却不好,大半罐酒都進了慶王的肚子,結果慶王喝得大醉,也不回去了,拉著岳謹言要跟他抵足夜談,瑞王雖生氣却也無法,只得讓人把慶王扶進岳謹言房裏。岳謹言也頗有醉意,幫慶王寬衣躺下後就支援不住倒了下去,兩個人在床上胡亂裹了一夜。

  第二日却是慶王先醒了過來,看窗外天光已經大亮,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怔了一會才想起自己昨夜醉在瑞王府了。那酒頗好,喝得醉了却不會頭疼。慶王覺得身上沈重,看了一看,却是岳謹言手脚都纏在自己身上,像個猫似的拱在自己懷裏,睡得正香,不由笑了。岳謹言有一頭烏黑發亮的頭髮,慶王伸手撫摸著岳謹言腦袋,發現岳謹言竟然有三個發旋,所以頭頂上那一撮頭髮不老實,亂亂地翹著。慶王看了一陣岳謹言香甜的睡臉,閉上眼不動,讓岳謹言多睡一會。

  岳謹言睡得够了,睜開眼一看,自己趴在慶王身上,把慶王抱的死緊,一下子紅了臉,忙忙地爬起身來。看慶王還是合著眼,好像還在睡,晨光斜斜地照進來,慶王臉上鍍了層淡淡的光暈,一張臉更是顯得英俊無匹,不覺看得呆了。正出神間,慶王睜開眼來,望著岳謹言笑了一笑道:「醒了?」

  岳謹言聞聲回過神來,驚覺自己竟然看慶王看到發呆,臉一直燒到脖子去了,跳下床去,轉過頭不敢看慶王,嘴裏說道:「我叫人打水來給王爺梳洗。」慶王從床上起來,笑道:「好。」

  一會兒丫頭打了水來,岳謹言這些時日照顧瑞王成了習慣,自然地擰了手巾給慶王擦臉。慶王怔了一下,也任由岳謹言擦,只覺岳謹言擦得仔細,且力道適宜,說不出的舒服,心道怪不得老六要賴著岳謹言。擦完臉,岳謹言又給慶王梳了頭,這才自己梳洗。剛擰了手巾,就被慶王接了過去,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現在我來幫你梳洗。」抱了岳謹言的頭,細細地幫他擦起臉來。

  岳謹言被慶王抱著擦臉,一時間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小時候,吳征也是這般,抱了自己幫自己洗臉,不覺叫了一聲:「吳大哥。」

  慶王長眉一揚,笑吟吟道:「我可不是你吳大哥。」

  岳謹言驚覺自己失言,很是不好意思,但看慶王臉上笑意盈盈,幷未生氣,放下心來,道:「王爺就跟我吳大哥一般好。」慶王見他神情真摯,心下也自歡喜,嘴裏逗他道:「可我不想做你大哥。」

  岳謹言不明所以,擡眼看著慶王。他的臉洗得乾乾淨淨,皮膚光滑細緻,慶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道:「我要做你四哥。」說罷放聲大笑。岳謹言知慶王在逗自己,跟著笑了起來。

  兩人在這邊談笑甚歡,却惹惱了那邊的瑞王。岳謹言的房間和瑞王的房間只隔了兩間房,這邊的笑聲一點不漏地進了瑞王的耳朵,瑞王不禁生氣:「這個死岳謹言,平時對著我什麽話都不會講,只會跟別人調笑。」又想起齊浩錦來:「要是阿錦在,這種天氣我們可以在房內烹一壺茶,阿錦會摘了最後這一茬菊花供在瓶裏,吟詩作畫,好生快活。」不覺怔怔地落下泪來。

  第 11 章 

  慶王幫岳謹言洗了臉,又幫岳謹言梳頭。他雖貴爲王爺,但性情豪爽,江湖朋友又多,經常在外過夜,這些事做起來是駕輕就熟。只是岳謹言那三個旋讓頭髮頗爲難梳,費了些勁才弄整齊了,束了發,穿了衣,兩人便往瑞王房中來。

  一進門慶王便看見瑞王一個人坐著垂泪,心知他又是想起齊浩錦來了,也不禁難過,咳了一聲笑道:「六弟,今兒早上可有什麽好吃的?」瑞王擦了泪,勉强笑道:「我讓人做了四哥喜歡的羊肉紅燜泡。」

  慶王走過來坐下,拉了岳謹言坐在身邊,摸摸肚子道:「昨夜這一醉了,現在還真是餓得慌。」催著叫人送了早膳來,果然有羊肉泡。瑞王見慶王在,也不敢再讓岳謹言喂,自己吃了早膳。岳謹言回房拿了一個包裹來,對瑞王說:「王爺,現在天暖了些了,我們開始扎針罷。」

  岳謹言打開那個包裹,裏頭仔細地用油紙包了一套針具,長長短短地排了一排。岳謹言著人點了盆火,幫瑞王脫了褲子,讓他躺平了,在火上烤了針,便開始給瑞王扎針。

  慶王在旁邊看岳謹言扎針,只覺得岳謹言幷無什麽花哨的手法,一雙手却是極穩,快的時候真如閃電一般,以慶王的眼力,根本什麽也沒看見,銀針已經好好地站在那裏了,這才明白岳謹言那捉魚的快手從何而來;慢的時候却又是極慢,慶王眼都看酸了,岳謹言才收手。有幾個大穴扎進去時,慶王原以爲瑞王會痛得叫起來,誰知瑞王臉上幷未痛苦之色,不禁暗暗奇怪,忍不住問岳謹言。岳謹言道:「其實這幾個穴位扎的得法的話,不會覺得疼痛,只是有些酸麻而已。」

  慶王聞言暗自佩服,見岳謹言腦門滲出汗珠,知這扎針看似漫不經心,其實每一針都要仔細斟酌才能下手,最是耗費精力。岳謹言過了一個多時辰才扎完全部的針,已是滿頭大汗,舉手就拿袖子擦。他穿的是瑞王給他備的錦袍,衣著甚是光鮮,慶王看了覺得好笑,便掏了自己的手帕幫岳謹言擦汗,岳謹言感激一笑,仰著臉任慶王擦。慶王見他的睫毛又長又密,毛茸茸的甚是好看,便故意拿手帕在上面輕蹭,癢得岳謹言扭著身子笑。

  瑞王躺在床上,腿上扎滿銀針,身上有幾處也扎著針,却是睡著了。慶王知岳謹言必是扎了瑞王的睡穴,看瑞王睡得好,和岳謹言又說了幾句話,看趙雲重已經到羽林軍巡視回來,叮囑岳謹言準備半月後去打獵,便告辭走了。

  岳謹言知道慶王要帶自己出去打獵很是雀躍。他平時再怎麽老成持重,其實不過還是個少年人,一心盼著半月後快點到來。他已把那制藥的方子給了趙雲重,趙雲重喜不自禁,當天就找了藥局制藥。這半月裏岳謹言每日幫瑞王扎針,他扎針隨瑞王筋脉變化情况而變,極費心力,每次都累得滿頭大汗。慶王一走,瑞王又是每天賴著岳謹言服侍他穿衣吃飯,趙雲重勸了幾次,瑞王哪里肯聽,非但讓岳謹言時時陪著自己,連晚上也要等自己睡了才許岳謹言回房。岳謹言脾氣本來溫和,加之他看到瑞王就想到陸慎行,怎麽也惱不起來,只是順著瑞王,倒讓瑞王得意了去。還好慶王三不五時地會過來一趟,瑞王總算還收斂一些,沒騎到岳謹言頭上去。

  半月後那日一早起來瑞王就犯了脾氣。頭天慶王特意來了一趟,提醒岳謹言今日要帶他出去打獵。瑞王的腿已經下地走動了,只是力量還不足。早上起床岳謹言幫他穿衣時扭來扭去,死活不肯伸腿,岳謹言無法,捉了他的脚,强把褲子套了上去。岳謹言知他發脾氣,好言好語地哄他洗了臉,梳了頭,正給他喂著粥,慶王進來了,見此情形皺了眉。瑞王見慶王臉色不豫,沒奈何拿過粥碗,自己大口吃了。

  慶王看瑞王乖乖吃了粥,微微一笑,對瑞王道:「我這就便帶小岳兄弟出去了。」携了岳謹言的手,也不管瑞王眼裏要噴出火來,大步走了出去,只聽得後面咣啷一聲,想是瑞王把碗摔了。

  王仲宣站在院子裏等著,見岳謹言還穿著錦袍,笑道:「穿這衣服可不能出去打獵。」拿了個包裹出來對岳謹言道:「岳公子去把衣服換了罷。」岳謹言接過包裹,謝了王仲宣,就要回房去換衣服。慶王道:「這獵裝你怕穿不來,我去幫你換罷。」跟著岳謹言進了房。

  岳謹言脫了那袍子,拿了那獵裝往身上套。他果然穿不來這獵裝,弄了半天還反了。慶王大笑起來,過來幫他正了衣服,又扣好扣子,見岳謹言穿著這身藍色的獵裝,身材頎長挺拔,顯得英氣十足,笑道:「原來小岳兄弟穿武裝也不錯。」岳謹言紅了臉,嘿嘿傻笑。

  岳謹言還是和慶王共承一騎。此時已入了冬,日頭雖好,却沒有多少熱度,風也大。出了城慶王道:」風大,天冷得很,裹嚴些罷。」拿斗篷將岳謹言裹在懷裏,這才放馬疾馳起來。王仲宣雖知慶王對岳謹言青眼獨加,但見慶王對岳謹言如此細心體貼,也不禁暗自納罕。

  慶王縱馬向南疾馳了近一個時辰,岳謹言被裹得只露了兩隻眼睛,遠遠看見陳家村,興奮地大叫起來:「王爺,停一下!」

  慶王勒了馬站下,問道:「什麽事?」岳謹言扒開斗篷,指著陳家村道:「王爺,我可不可以去那村子裏找個人?」見慶王沈吟,忙說:「我就是去給他送個東西,一會工夫就得。」慶王見岳謹言一臉希翼,想了想道:「好罷。」打馬向陳家村馳去。

  冬日農閑,村裏的人聚在場院上聊天做活曬太陽,見進來了兩匹高頭大馬,馬上的人衣飾華貴,氣宇非凡,都吃了一驚。岳謹言看見小春兒和一幫半大孩子在一邊打陀螺,從斗篷裏探出頭來,大聲叫道:「小春兒!」

  小春兒聞聲看過來,看見岳謹言的臉不覺呆了。岳謹言回頭看著慶王,慶王笑笑,下馬把他抱了下來。小春兒見岳謹言站在場院上,回過神來,大叫著岳大哥跑過來,一把抱住岳謹言,又跳又笑。村裏的人也認出了岳謹言,都圍了上來,問長問短。慶王幷未穿著王爺的服色,和王仲宣二人走到一邊,笑著看岳謹言被一堆人圍著,還有幾個小孩子掛在他身上,被扯得衣服都歪了。

  過了好一陣村人才散去,留了小春兒和岳謹言說話。小春兒叫了聲岳大哥,眼睛一紅。岳謹言忙拍拍他的肩道:「小春兒,我好得很,你別哭。」岳謹言從懷裏摸出包東西來,打開給小春兒看,「瞧,這是我給你買的棉帽子,好不好看?」小春兒戴了帽子到頭上,破涕爲笑:「好看,還暖和。」

  岳謹言又遞給小春兒兩盒丸藥:「這是我這幾日配的丸藥,你收著,村裏要有誰有個風寒咳嗽的,就給他吃兩顆,應該挺管用的。」小春兒答應著收了,岳謹言道:」我還要和朋友出去,回頭再來看你。」小春兒戀戀不捨地拉著他的手,又要哭了,岳謹言忙捂了他的眼道:「小春兒是大人了,不可隨便就哭。」小春兒忍回眼泪,點頭道:「我聽岳大哥的話。」

  岳謹言別了小春兒朝慶王走來,慶王抱了他上馬而去。慶王打馬奔出村子裏許,岳謹言回頭一看,小春兒還站在那裏呆呆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忍不住心裏一酸,眼眶發熱,却聽得慶王在耳邊說:「大人不可隨便就哭哦。」語氣輕柔,含著安慰之意。岳謹言不好意思地一笑,窩在慶王懷裏,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轉眼便不見了陳家村的影子。

  兩匹馬又盡力飛馳了一陣,慶王說了聲到了,停下馬,把岳謹言抱下地。這是一片濃密的樹林邊上,樹上的葉子已經落的差不多了,只有些松柏之類的還青翠,旁邊一條河蜿蜒而去。王仲宣見岳謹言好奇地張望,笑道:「這是皇家獵場的周邊,岳公子怕是第一次打獵罷?這裏小獸多些,獵起來容易。」取了把弓出來遞給岳謹言,「這把弓稍微軟些,岳公子試試看能不能拉開,若是不能我還有更軟的。」岳謹言試著拉了一下,用點勁還是可以拉開的。這弓只比王仲宣的略軟些,王仲宣見他居然能拉得開,笑道:「岳公子臂力不錯。」岳謹言用力拉弓,臉漲得紅紅的,呼哧呼哧直喘氣,却滿是得意:「我在家時每天要抱好多柴熬藥,還要攀崖采藥,臂力倒是練出來了。」王仲宣見他樣子極有趣,忍不住放聲大笑。

  慶王聞聲看過來,見岳謹言伸臂拉弓的樣子也笑了,走過來道:「我教你射箭。」從身後握住岳謹言的手,幫他調整姿勢。慶王身材高大健美,比岳謹言高了半個頭,這樣的姿勢好像是從岳謹言身後抱住了他。岳謹言一路上被慶王抱在懷裏,幷未覺得如何,王仲宣在一旁却分明看到慶王眼神溫柔,絕非平常對朋友的神色,若有所悟,只微微一笑,默默站在一旁。

  岳謹言本是極聰明的人,慶王教的又耐心得法,岳謹言未幾便將弓拉的有模有樣了,還試著射了幾箭出去,準頭居然不錯,力道也足。慶王笑道:「我們去趕幾隻兔子出來給你射。」帶著王仲宣進了樹林。

  岳謹言拿著弓等了一會,果見幾隻兔子叢林中跑了出來。岳謹言忙搭了箭,瞄了只兔子射過去。他運氣不錯,一箭射在兔子後腿上,那兔子在地上滾了一下,瘸著腿順著河邊跑去。岳謹言平生第一次射中獵物,興奮得大叫,追了過去。荒野之中風甚大,比城內冷得多,河面上雖還沒有結冰,但河邊濕地上已是一層薄冰了。岳謹言素居湘西,不知這北方的情形,追到河邊,踩到一層冰,脚下一滑,骨碌碌滾到了河裏。

  那河水雖不甚深,但岳謹言不會游水,掉到河裏一下子慌了神,嗆了兩口水更是慌張,只在水裏撲騰。身上的衣服是冬裝,襯了棉胎,吸了水沈重無比,把岳謹言直往河里拉去。那水冰冷刺骨,岳謹言想呼救,可冷得牙齒打顫,加之一張嘴就有河水涌進來,竟是發不出聲來,只覺得陷在河底拔不出脚來,冰冷的河水不斷涌進口鼻,已經漸漸無力了。

  慶王和王仲宣趕了幾隻兔子出去,不一會聽見岳謹言高興的大呼小叫,兩人相視一笑,朝樹林外走去。一走出樹林慶王便看見河裏飄著一把黑髮,心下大驚,急急掠過去,一把將岳謹言從水裏抓了起來,縱身掠回岸邊。慶王低頭看岳謹言一身泥水,兩眼緊閉,臉色青白,不由手都抖了,忙伸手去探岳謹言的鼻息,發現還有呼吸,這才松了口氣,把岳謹言翻過來頂在膝上,在岳謹言背上擊了兩下,岳謹言哇地吐了一灘水出來,咳了一陣,呼吸漸漸沈穩起來。慶王見岳謹言還是不醒,臉色發青,渾身顫抖,知他是在冰水裏泡的時間長了,身體太冷醒不過來。當下伸手除了岳謹言的衣服,又解了自己的衣服,把岳謹言光身帖肉抱在懷裏,用衣服和斗篷嚴嚴裹住,用自己的體溫給岳謹言取暖。

  王仲宣已在一旁生了火,慶王剛開始覺得岳謹言的身體冷得象冰一樣,不停地打顫,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慢慢暖了起來,臉色回了過來,也不再顫抖,却還是不睜眼。慶王低頭看岳謹眼睫毛輕輕顫動,拍拍岳謹言的臉:「笨言兒,快睜眼。」

  岳謹言睜開眼奇道:「王爺你叫我什麽?」慶王笑道:「我叫你笨言兒啊,你真是笨死了,回頭告訴別人你被及腰深的河水淹到了,看你會不會被笑死。」岳謹言不好意思,將頭埋到慶王懷裏,嘟噥道:「人家又不會游水,所以害怕嘛。」慶王摸摸岳謹言的頭道:「所以說你是笨言兒呀。」岳謹言沈默了一會,擡起頭道:「我喜歡王爺你叫我言兒。像我師父一樣。」他抿著嘴笑,眼睛亮晶晶的,慶王看得一陣失神,輕笑道:」我可不做你師父。你以後就叫我四哥好了。」

  王仲宣在一旁道:「岳公子的衣服怕是幹不了了,這可怎麽回去啊。」岳謹言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全身赤裸地被抱在慶王懷裏,而慶王也是解了衣服的,兩個人肌膚相貼,不由大窘,連耳朵都紅透了,又不能跳開去,只把頭埋在慶王懷裏不敢擡起來。王仲宣看他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埋著頭,只看得到一對紅紅的耳朵,不覺失笑,看見慶王警告的眼神,摸摸鼻子轉過頭去,心裏却是狂笑不已。

  最後慶王脫了自己的裏衣給岳謹言穿上了,抱著岳謹言上了馬,拿斗篷裹好了,趁著太陽還好,急急趕回城去。慶王怕岳謹言受了風,讓他面朝自己坐著,緊緊抱在懷裏。岳謹言看不見外面,只覺得面前這個胸膛極之溫暖,不覺伸手摟緊慶王的腰,隨著馬背顛簸,竟慢慢睡著了。

  第 12 章 

  岳謹言醒過來時,睜眼看到一頂青色幔帳,却不是自己在瑞王府的床,懵懵懂懂地轉過頭去,天已黑了,房裏點著燈,桌旁坐了個人似乎在看著公文,却是慶王。岳謹言呆呆看著慶王的背影,忽然慶王轉過頭來,剛好看見岳謹言大睜著眼,嘴角勾起一個笑來,放下手上的公文走過來道:「言兒,你醒了?」

  岳謹言連忙坐了起來:「是,王爺。」慶王皺了皺眉,走到床邊坐下,拉著岳謹言的手道:「不是說了讓你叫我四哥麽。」岳謹言低頭道:「草民不敢。」

  慶王聽岳謹言的語氣一下子生分的多,覺得奇怪,擡起岳謹言的頭一看,岳謹言眼神清澈,却隱隱有悲傷之意,不覺楞了,良久方道:「言兒,你這是…?」岳謹言垂下眼淡淡地道:「王爺身份尊貴,草民不敢逾越。」慶王聞言怔住,正要說話,門吱扭一聲開了,一個紅衣女子走了進來,眉目如畫,生得極美,笑盈盈道:「王爺,淩霄給小岳兄弟送晚飯來了。」手上端了托盤,蓮步輕移,款款走到床邊,將托盤放在小幾上,看慶王和岳謹言兩個人都怔怔的,掩嘴笑道:「喲,王爺,您這是怎麽啦?是不是欺負小岳兄弟了?」

  慶王站起身,對淩霄道:「淩霄,你陪小岳吃飯罷,我出去走走。」轉身出了門。淩霄見慶王走了,回頭見岳謹言呆呆地看著慶王的背影,噗嗤一笑,坐到床邊對岳謹言道:「小岳兄弟,你也該餓了,咱們吃東西罷。」盛了碗米飯,挾了一大堆菜在上面,不由分說塞到岳謹言手裏,看岳謹言吃著,笑眯眯說道:「好孩子快吃,吃飽了才會長的高。」岳謹言真是餓了,正在往嘴裏扒飯,聞言被一口菜噎著,淩霄忙遞了杯水給他。岳謹言喝了水,好不容易順了氣,瞪起兩隻大眼睛說:「我不是小孩子,我下個月就滿二十了。我長得已經很高了!」

  淩霄伸出雪白的手在岳謹言臉上擰了一下,笑道:「你不過是個小屁孩,看看,乳毛還沒褪呢。」岳謹言的臉很是嫩滑,淩霄擰了一下覺得好玩,便又擰了兩下。岳謹言被擰得眼泪汪汪的,心道這個姐姐長得那麽美,怎的那麽凶,再也不敢跟淩霄說話,悶頭拔飯。淩霄笑眯眯地坐在一旁,不時往岳謹言碗裏丟兩筷子菜,見他吃完一碗,硬逼著又吃了一碗,這才滿意地叫人收拾了碗筷,送了大桶的熱水進來,對岳謹言道:「你洗個澡罷。」岳謹言見了熱水滿心歡喜,却見淩霄站著不走,正疑惑間,淩霄伸手來解岳謹言的裏衣扣子,嘴裏說道:「讓姐姐來幫你洗罷。」

  岳謹言嚇得魂飛魄散,揪緊衣領跑到門前想開門。淩霄見他真被嚇著了,咯咯嬌笑著,掠到岳謹言身邊,伸指在岳謹言額頭輕輕一戳,道:「傻孩子,姐姐逗你玩呢。」開了門,款款走了出去,還幫岳謹言把門給掩上了。岳謹言閂了門,解了衣服,慢慢沈入浴桶,看著氳氳的熱氣,發起呆來。

  淩霄出了門,順著回廊走到中庭,果見慶王一個人坐在花廳裏喝酒。淩霄走過去,坐在慶王對面,拿過一個杯子滿上,喝了一口道:「王爺,這大冷天的喝悶酒,何事煩心?」

  慶王看了淩霄一眼,淡淡地道:「本王哪有什麽煩心的事,不過是酒蟲上頭而已。」淩霄把玩著手裏的杯子,微笑道:「是爲了那個孩子麽?」慶王眼神一閃,却沒說話,聽得淩霄又道:「王爺的這些個姬妾,有誰在王爺的床上睡過?便是瑞王來玩得晚了,也是睡的客房;這孩子却是王爺自己抱進房裏,放到床上的,我要是看不出來,也算是眼瞎了。」淩霄嘆了口氣,「這孩子純樸可愛,我也喜歡呢,可是長得和光華公子太像,現下又在瑞王府裏,怕是有些麻煩。」

  慶王把杯子放到石桌上,添了杯酒:「淩霄倒是多慮了,我是拿小岳當朋友看的。」淩霄看了慶王一眼,喝幹了杯中的酒,笑道:「王爺,這話別人信,淩霄却不信。我在王爺身邊五年多,若還看不出王爺的心思,也枉費了我解語花的名頭了。這些年,王爺您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您誰都有情,又對誰都無情,可您看人的眼神從未像看那孩子這樣的。若說您對那孩子沒動心,淩霄是無論如何也不信。」淩霄伸手推了慶王一下,嗲聲道:「王爺,您就認了罷。」

  慶王微微苦笑道:「淩霄,你知我身份,若真認了,怕會害了小岳;再說,就算我認了,也不能剃頭挑子一頭熱啊。」淩霄一楞,慶王笑道:「不說這些。」一把攬過淩霄,擡起她的臉親了一口,邪邪笑道:「今晚我到你那去?」淩霄推開慶王,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看著慶王:「心不在此,會無趣得很,你還是回房睡去罷。」提了裙子,裊裊地走了。慶王見淩霄走了,又喝了會酒,才起身回房,在自己房前站了半晌,終于還是轉身去了客房。

  岳謹言泡到水都凉了才爬出浴桶,換了淩霄準備的衣服,爬上床,却怎也睡不著,心裏隱隱期盼著什麽,又隱隱地害怕著,翻來覆去,到了後半夜才迷糊睡去。第二天岳謹言沒見著慶王,被淩霄逼著吃了兩大碗鶏絲面後,想去跟慶王告辭回瑞王府。淩霄捂著小手爐,嗑著瓜子道:「王爺今兒一早進宮面聖去了。」她看岳謹言一臉失望,心中暗道:「王爺這人眼光不准哦。」拍拍手,親親熱熱地摟著岳謹言道:「我送你回去罷。」岳謹言嚇了一大跳,連連擺手道:「不敢勞動姐姐,我自己回去好了。」淩霄咯咯一笑,伸手又擰了一下岳謹言的臉:「傻孩子,我是讓人擡轎子送你回去。」岳謹言捂著臉,真真是怕了淩霄,再也不敢出聲,只乖乖地任淩霄擺弄。

  岳謹言剛進了瑞王府,管家就急急迎了上來,道:「岳大夫你可回來了,快去看看王爺罷。」一把拉著就往瑞王房間走。岳謹言心裏一沈,暗道是不是瑞王傷勢起了變化,結果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頭摔碗砸盤子的聲音,瑞王怒聲大吼:「難吃死了,端走端走!」岳謹言聽瑞王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松了口氣,擡脚跨進房裏,却被一件飛來的物事砸中額頭,痛得很,哎喲了一聲,捂著額頭蹲下身去,覺得有溫熱的液體流到掌心裏,想是出血了。

  瑞王一早起來就覺得事事不順心,早膳也是難吃得要命,正在大發脾氣,砸了碗盆還不解氣,又隨手抄了茶盞蓋扔出去,可巧就砸在岳謹言頭上。瑞王聽得聲音轉頭一看,見是岳謹言心裏一喜,却見岳謹言捂著頭蹲下去,指縫裏滲出血來,大吃了一驚。忙忙地走過來,他的腿還沒好利索,走不快,沒等走到岳謹言已經站了起來,見瑞王一臉焦急,笑道:「不妨事,我這就回房上點藥。」

  岳謹言回房一看,那傷口頗深,有寸把長,血流不止。岳謹言苦笑著搖搖頭,翻了半天找出瓶金創藥來,倒在傷口上,捂了一會止住了血,將傷口包好了。岳謹言看看鏡子,自己腦門上纏了根頭帶,樣子頗爲滑稽,不禁一笑,收拾了藥瓶,拿出針具,轉身往外走,却見瑞王站在門邊,直直地看著自己,不覺楞住了。

  瑞王看著岳謹言,臉上露出悲傷的表情,慢慢地走過來,伸手撫摸岳謹言的額頭,喃喃道:「阿錦,我又傷了你了。」岳謹言知瑞王又把自己當成了齊浩錦,忙在瑞王眼前揮揮手:「王爺,我是岳謹言。」瑞王一下子醒過來,看著岳謹言,若有所思。岳謹言也習慣了被人看成齊浩錦,當下不以爲意,拉了瑞王的手,柔聲道:「王爺,我們去扎針罷。」瑞王倒也聽話,跟了岳謹言回房。岳謹言知瑞王剛才一口早膳沒吃,叫人又送了些來,哄著瑞王吃了,這才開始給瑞王扎針。

  瑞王躺在床上,看岳謹言神情專注地給自己扎針,未幾就冒出汗來,又看岳謹言額頭上綁著的布帶,下面蓋著自己給岳謹言造成的傷,輕聲問:「岳謹言,你爲什麽對我這麽好?」

  岳謹言聞言脫口而出:「你是病人啊。」瑞王淡淡一笑:「原來是這樣啊。」閉上了眼。岳謹言見瑞王不再說話,也靜下心來繼續扎針。

  瑞王的腿恢復得極快,岳謹言隔日給瑞王扎針,不扎針時就給瑞王推拿,還要每天照顧著瑞王的起居瑣事,總不得閑,難得有空時就被府裏的一衆人等拉去看病,治好了管家劉伯的心口疼,花匠老李的風寒腿,帳房鍾先生的老胃病,若干傷風咳嗽,頭疼腦熱,還接好了香袖養的小猫的斷腿。幾個王爺都來看過瑞王,連皇上也來探望,慶王却是那日打獵之後便再沒來過。岳謹言跟誰都笑呵呵的,脾氣一如既往的溫和,人却瘦了下去,下巴尖出來,一雙眼睛顯得更大。額上的傷疤好了,只有一點點幾乎看不出的淡印子。他發呆的時候比以前多了,瑞王在院子裏活動腿脚,他在旁邊陪著,一會兒工夫眼睛就定住了。趙雲重看出岳謹言的不快活,問了幾次,岳謹言只是搖頭說他一切都好。趙雲重以爲岳謹言是想家了,盤算著等瑞王腿好了,就求瑞王放岳謹言回去。

  轉眼就又過了半個月,這天岳謹言給瑞王扎完針,邊收拾針具邊道:「王爺,您這腿上的筋脉已經全好了,日後還能和以前一樣縱高走低,不會有半點窒礙的。你這幾日若覺得腿會酸痛不礙事,晚上叫丫頭給您敷敷熱毛巾,幾天就好了。」

  瑞王試著活動腿脚,覺得又比前日有力的多,竟似全好了,正欣喜間,聽岳謹言這話竟有些要走的意思,心中不悅,沈下臉來:「你不給我敷毛巾麽?」

  岳謹言抱起用油紙包好的針具,淡淡笑道:「王爺的腿也好了,小人此次出來的時間也長了,我師弟一個人看著醫館怕是顧不過來,現下就跟王爺辭行,明日小人想出府去了。」

  瑞王聞言大怒,站起身冷笑道:「你已答應了本王待到明年春天的,本王就只認明年春天讓你走,你還是好好給本王呆在府裏罷。」眼睛瞪著岳謹言,直似恨不得在他身上燒出個洞來。

  岳謹言低頭不語,過了一會方擡頭道:「既然王爺如此說,小人就待到明年春天罷。」他笑了笑,「我這半月一直沒出府,想明日去看看我吳大哥,不知王爺可能恩准?」

  瑞王狐疑地看著岳謹言:「你可別趁機跑了。」岳謹言搖頭道:「不會。」却也不再說話,只抱著一包針具站著,眼睛也不知看著哪里。瑞王看岳謹言的樣子,突然發現岳謹言瘦得多了,心裏微微一疼,轉身道:「好罷,你明日出府去看你那吳大哥罷。」岳謹言問:「小人可否在外住一宿?」瑞王剛想說不許,想起岳謹言呆呆的眼神,心念一轉,道:「可以,你還是明日出去後日回罷。」岳謹言謝了瑞王,抱了針具回房去了。

  岳謹言正在房中收拾包袱,管家劉伯敲門進來,手上拿了個小包,笑眯眯地遞給岳謹言道:「岳大夫,王爺吩咐我給你送五十兩銀子來使。」

  岳謹言接過小包,打開一看,果然是幾封雪白的銀子,拿了一封出來,塞到管家手上道:「謹言這幾日多承劉伯照應,這銀子您拿去買茶喝。」管家劉伯平日裏對岳謹言頗爲關照,岳謹言知他最喜喝茶,拿了銀子給他買茶,也是感激他的意思。劉伯一把把岳謹言的手推開,板起臉道:「岳大夫這可使不得,一來這是王爺給你的,小的不敢拿;二來你治好了我疼了十多年的心口,又不收我的診金,我要是再拿你的銀子,那實在是天理不容。」劉伯神情嚴肅,岳謹言被逗笑了,硬把銀子塞到劉伯手裏道:「劉伯言重了些。你既不收,就幫我把這銀子帶給劉忠罷,他媳婦有了孕,讓他買點好的給他媳婦補補。」

  第 13 章 

  當晚却是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場雪,今年的雪下的晚了些,這第一場雪就極大,雪花紛紛揚揚地飄了一夜,早上的時候雪停了,地上已經積起一尺多深的雪來,屋外一片銀裝素裹。岳謹言從未見過這麽大的雪,在家時每年也會下幾場雪,却都不成氣候,那雪落到地面就化了水,一地的泥濘,又濕又滑,陸慎行每次都會摔跤,弄得一褲子泥水,屁股摔得通紅,岳謹言每次幫他洗了褲子,只得就著爐火生生地烤幹。如今這雪白的耀眼,又幹又軟,摔一交也沒事。岳謹言站在窗邊,見庭院裏的幾株紅梅映著皚皚的白雪,煞是好看,不覺呆了。丫鬟端了個托盤進來,笑嘻嘻道:「小岳大夫,王爺今兒上早朝去了,您自己吃早膳罷。」岳謹言回過神來,答應著過來坐了,吃了早膳,把那幾封銀子揣在懷裏,往大門走去。

  剛走到中庭,劉伯喘吁吁地從後追上來:「小岳大夫,你等等,王爺吩咐了用轎子送你過去。」岳謹言想推辭,劉伯一把拉住,拽到門口,果然一頂青布軟轎已經等在那裏了。劉伯不由分說把岳謹言塞進轎裏,吩咐了轎夫起轎。那些轎夫是慣了這天氣的,在雪地裏也走得飛快,也就一頓飯的工夫便到了龍威鏢局門口。岳謹言下了轎,謝了那幾個轎夫,這才去請看門人通報。

  吳征又是立刻就出來了,拉著岳謹言笑道:「我就曉得你這幾日定會過來,推了兩趟鏢了,果然你今日就來了。」他端詳了一下岳謹言,皺了眉,摸摸岳謹言的臉道:「怎的瘦了那麽多。」岳謹言淡淡笑道:「這幾日給王爺治腿,累了些。」吳征雖是不信,但他素知岳謹言性子,雖是溫和懂事,却也倔强無比,當下也不再問,拉著岳謹言進了院子。

  幾個鏢師見岳謹言又來了,圍上來招呼岳謹言。一名濃眉大眼的年輕鏢師笑道:「小岳大夫怕是沒見過這麽大的雪罷,叫你吳大哥帶你去燕山看雪景去。那裏的梅花最多,又香又美。」岳謹言有些心動,擡眼看著吳征。吳征知岳謹言心中有事,心想帶岳謹言去散散心也好,便叫人牽了匹馬來,帶了些乾糧,背了壺酒,兩人往燕山而去。

  那馬是鏢局裏的好馬,雖比不上慶王的踏雲,馱力却也甚佳,脚程也不慢,在雪地裏走了兩個多時辰便到了燕山。燕山遍山都有梅花,特別是半山有處梅園,是崇光寺的産業,植了幾百株梅花,每到雪天,經常有王孫貴族前來賞梅,尋常人等進去不得,龍威鏢局的老大却和方丈是好友,經常帶了吳征上山找方丈說禪,因此上吳征也和方丈和一干僧衆熟識。兩人到了崇光寺,守門的小和尚見是吳征,笑嘻嘻地上來道:「吳鏢頭,來看花麽?」

  吳征指著岳謹言道:「是,我帶我這小兄弟來看梅花。」小和尚看看岳謹言,又看看吳征,道:「裏頭剛進去一衆人,好像來頭很大,你們離他們遠些罷。」吳征應了,小和尚開了園門,自牽了馬去馬厩。吳征拉了岳謹言的手,笑道:「這崇光寺的梅花在京城最是有名,咱們可以在裏頭慢慢看,晚了就住在寺裏好了。」岳謹言已聞著撲鼻的清香,迫不及待就往裏走,立時滿目光灼灼光華,不禁驚嘆出聲。

  這崇光寺的梅花只得紅梅一種,半個山坡的紅梅如胭脂一般,映著瑩瑩的雪光,真是好不妖嬈。岳謹言目瞪口呆,神爲之奪,拉著吳征在梅林裏穿來穿去,只會呵呵傻笑,吳征見岳謹言開心也自歡喜,牽著岳謹言道:「這坡上有個亭子看花最好,咱們上去罷。」兩個人慢慢往坡上走,走了一會隱約聽到有說笑聲,吳征擡頭望去,道:「原來是慶王爺。」

  慶王今日見雪下的好,想起崇光寺的梅花,一時興起,便帶了幾個姬妾來賞梅。慶王坐在高處的亭子裏,吳征看得分明,但見慶王身後站了個黃衣女子在給他拿肩;懷裏抱了個綠衣女子,一口一口地喂他吃果子;對面坐了個紅衣女子,不時執了酒杯送到他嘴邊。那黃衣女子不知說了什麽,慶王一陣大笑,低頭一口親上那綠衣女子,兩個人抱作一團,黃衣女子和紅衣女子在一旁掩嘴而笑,三個女子俱是絕色佳人,風姿卓絕。吳征笑道:「慶王爺還真是左擁右抱,艶福非淺啊。」回過頭想叫岳謹言過去打聲招呼,却見岳謹言臉色蒼白,拉著自己的袖子,顫聲道:「吳大哥,咱們回去罷。」

  吳征楞了一下,見岳謹言垂著眼,睫毛不停顫動,已是快要哭出來了,心中一動,想到岳謹言沒來由的消瘦,不由嘆了口氣,攬了岳謹言的肩道:「好,咱們走罷。」

  慶王正與姬妾調笑,一眼瞥見梅林中的人影,猛地推開懷中的春意,站起身來欲往外掠去,却又生生停住身形。淩霄也看見了岳謹言的身影,見慶王臉上神情悵然,心下暗自嘆息,拿了酒壺笑道:「王爺把春意妹妹推開了,可是要換盈香姐姐?」朝春意盈香二人使了個眼色。二人均是水晶玻璃心肝,上前圍住慶王,一陣子混鬧,慶王也只得又坐下了,却只是意興闌珊,胡亂喝了幾口酒,便匆匆下了山。

  岳謹言在路上只不說話,一個勁往吳征懷裏縮。吳征攬著岳謹言的肩,只覺得骨頭都出來了,不覺黯然。進了城吳征道:「小言,這天氣冷,咱們叫上幾個師傅到家裏涮羊肉可好?」岳謹言擡起眼,蔫蔫地笑了一笑道:「好。」

  鏢局的鏢師們聽說有涮羊肉吃,紛紛叫好,除了有家室的,來了七八個鏢師,擠在吳征的小屋裏,熱火朝天的吃涮羊肉。這些都是走鏢的粗豪漢子,大塊吃肉,大聲猜拳,大碗喝酒,鬧得簡直快把屋頂都掀翻了。岳謹言活了過來,嘻嘻哈哈地跟他們搶肉吃,猜拳喝酒。他拳藝太差,總是輸,輸了就笑嘻嘻地把酒幹掉,眉頭都不皺一下,引得鏢師們大聲叫好。岳謹言其實酒量差得很,輸了幾回之後就喝得滿臉通紅,兩個眼睛睜不開,趴在桌子上不肯起來。吳征把岳謹言抱進裏屋,脫了鞋襪,蓋好被,又出來和大夥喝酒。酒足飯飽,笑鬧够了,鏢師們這才告辭而去。

  吳征閂了門,回來看岳謹言,見岳謹言大睜著眼睛,茫然地瞪著屋頂,心中一陣難過,握了岳謹言的手道:「小言,你心裏難受就跟大哥說。」岳謹言轉過眼珠看著吳征,忽然嘻嘻笑道:「你是吳大哥。」吳征點頭:「是,我是吳大哥。」

  岳謹言喃喃道:「是最疼小言的吳大哥。」猛地用手捂住嘴,吳征知他要鬧酒,忙抱了他到床邊控著身,果然岳謹言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吳征輕輕幫岳謹言拍著背,待他吐完了,拿了水給他漱口,又拿竈灰來蓋了穢物掃了出去,回來見岳謹言閉著眼已經睡著了,一頭一臉的汗和泪。嘆口氣,拿手巾幫岳謹言擦了臉,正給他蓋被,聽得岳謹言嘟嘟囔囔地說起話來。

  吳征看岳謹言還緊閉著眼,知他說的是醉話,便把他抱在懷中輕拍。岳謹言語音含混,吳征聽了好一陣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不禁又是難過又是心疼。岳謹言說著說著哭了起來,吳征不停地幫他擦泪,直折騰到快天明,岳謹言才沈沈睡去。吳征看著岳謹言的臉,還帶著隱隱的泪痕,眉頭微皺著,好像睡著了也不安似的,心裏疼得都揪了起來。

  吳征第一次見到岳謹言是八歲那年,那時岳謹言只有三四個月大的樣子,包在白底紅花的繈褓裏,拳頭大的小臉在初春冰冷的空氣中凍得發青,鼻息弱不可聞。吳征從一片血光中抱起岳謹言,師父走過來說:「你以後就做這孩子的大哥罷,好生照顧他。」吳征的師父岳清遠把自己的姓給了岳謹言,又取了名字,帶了吳征和岳謹言隱居湘西鄉下。

  岳清遠連輸了七天真氣給岳謹言,岳謹言在在岳清遠的全力施救下撿回了一條命,養育岳謹言却成了大問題。岳清遠武功極高,生活瑣事上却是一塌糊塗,還是個孩子的吳征充當了岳謹言的大哥和母親的角色。那時岳謹言不會吃東西,又找不到奶娘,小小的岳謹言餓得大哭,只會胡亂地揮舞著細瘦的小胳膊。吳征找到村裏兩頭産奶的山羊,擠了羊奶喂給岳謹言。岳謹言還不會喝東西,被嗆了兩口,哭得聲嘶力竭,臉都紫了。吳征拿手指蘸了羊奶,凑到岳謹言嘴邊,岳謹言猛地含住吳征的手指使勁吸,好像嬰兒吸吮母親的奶頭,那是一種全然的信任和依賴,吳征看著岳謹言的小臉,暗自發誓要好好照顧岳謹言一輩子。

  小小的岳謹言是吳征的小尾巴,從蹣跚學步起就寸步不離地跟著吳征,晚上也非得吳征抱著才睡得著。岳謹言小時體弱多病,岳清遠說他受寒太甚,傷了臟腑,不能練武,只編了套養身拳讓他練了强身。岳謹言六歲時岳清遠的好友,當年名滿天下的醫聖陳安找到了他們的隱居之所,岳清遠便讓岳謹言跟著陳安學醫。陳安收了岳謹言爲徒後,不許他再和吳征一起睡。岳謹言自小就特別聽話,師父如此說,便不敢再去找吳征,只自己縮在床角害怕偷哭。吳征半夜偷偷爬進岳謹言房裏,發現岳謹言在床角縮成一團,哭得累了睡著了,小臉上糊滿鼻涕眼泪。十四歲的吳征和陳安大吵了一架,被師父罰三天不許吃飯,岳謹言哭著陪吳征不吃飯,兩個師父拿兩個孩子無法,也只得隨他們去了。岳謹言是吳征從小小心翼翼當珍寶一樣養大的,現下看見岳謹言傷心,自是心痛無比,抱著岳謹言坐了整整一夜。

  第 14 章 

  第二日吳征做好午飯,岳謹言還在睡,怎麽也叫不醒,最後吳征捏了他的鼻子把他弄醒來。岳謹言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吳征低頭看著他,笑道:「懶蟲,起床了。」岳謹言從被窩裏伸出胳膊勾住吳征的脖子,吳征一使勁,直起身把他拖了起來。岳謹言呵呵笑,仰面又倒下去,道:「吳大哥,再來再來。」

  岳謹言小時最喜歡跟吳征這樣玩,那時小小的他可以整個掛在吳征身上,吳征把他拖起來又放手掉回去,樂此不疲。吳征也笑了,伸手把岳謹言拉起來,道:「老大不小的人了,還是那麽傻乎乎的。」吳征看岳謹言梳洗了,道:「酒醒了?吃完飯我們去取上次訂的棉袍罷。」岳謹言點頭說好,吃了飯,兩人便往成衣鋪子去。

  下雪天沒什麽生意,掌櫃靠著櫃檯看賬本,看見吳征和岳謹言進來倒挺高興,跟吳征寒暄了幾句,取出棉袍來。岳謹言換了,圓滾滾的像個包子,吳征看了直笑。掌櫃也笑,道:「我叫裁縫多襯了一分棉,暖和倒是暖和,就是不好看。」岳謹言知掌櫃好意,感激道:「暖和就好,我最怕冷了。多謝掌櫃。」岳謹言想起慶王身邊那三個麗人,還會有人比她們更好看麽?眼神黯淡下來。

  吳征見岳謹言情緒又低落下來,跟掌櫃算了賬,帶了岳謹言回家。岳謹言只是懨懨的,吳征看了心疼,知岳謹言這是心病,無法開解,只得不停地給他講些江湖軼事來逗他。岳謹言也知吳征擔心自己,强打了精神跟吳征說笑。岳謹言拿出那幾封銀子給吳征,吳征楞了一下,不悅道:「這銀子你給我做甚,自己留著使。」岳謹嚴把銀子放到桌上,笑道:「這是給你娶媳婦用的。」他扮了個鬼臉,「吳大哥你趕快娶個嫂子罷,這樣就多了一個人疼小言了。」

  吳征聞言却更是心疼,强笑道:「好罷。」拿了銀子道:「我日後要告訴你嫂子彩禮錢是小言出的。」岳謹言笑著躺到床上,喃喃道:「吳大哥你這裏好舒服,真不想回王府去。」

  吳征道:「那我一會去王府說一聲,你再住一宿罷,我想瑞王也不是不講理之人,應當能說得通的。」話音剛落傳來敲門聲,一個恭謹的聲音道:「岳大夫在麽?」

  吳征和岳謹言對視一眼,均大感詫异。吳征過去開了門,門口站了個健壯的漢子,朝吳征一揖道:「小的來接岳大夫回府。」岳謹言走過來,認得他是昨日早晨送自己來的轎夫之一,又見那頂轎子已停在門口,朝吳征苦笑了一下道:「吳大哥,那我回去了。」吳征沒奈何,只得包了岳謹言的棉袍,送了岳謹言上轎。

  岳謹言回到瑞王府,瑞王正在房裏等他,看見岳謹言一臉喜色地迎上來,笑道:「岳謹言,明日跟我進宮去。」

  岳謹言抱著個大包袱楞住了,過了一會才結結巴巴地問:「爲,爲何我要進宮去?」小老百姓心目中皇宮都是威嚴無比的,根本不敢靠近,一聽這個消息可是把岳謹言給驚呆了。

  瑞王看著岳謹言傻乎乎的樣子,玩心大起,把臉凑近來,低聲說:「我皇兄知道你假冒阿錦,混進我府上欲圖不軌,明日要親自審你,把你…」他用手在脖子上比了個「哢嚓」的動作。

  岳謹言聞言手都軟了,包袱掉到地上散開來,露出裏頭的大棉袍。瑞王好奇,彎下身去,把棉袍撿起來,抖開來一看,大笑道:「這袍子也忒厚了吧,穿上去還不成個包子?」還想笑話岳謹言兩句,却見岳謹言渾身顫抖,劈裏啪啦掉眼泪,倒是楞住了。過了一會才咳了一聲道:「我逗你玩兒呢,你別哭了。」

  岳謹言使勁想忍住眼泪,可眼泪還是不停地往下掉,瑞王怔怔地看著他,眼睛鼻子都紅紅的,樣子真是可憐,心中懊悔萬分。以前瑞王和齊浩錦在一起時,兩個人拌嘴生氣,齊浩錦也會傷心落泪,每次都是瑞王先軟下來,溫言好語地哄得齊浩錦破涕爲笑,可對著岳謹言却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也不能對著岳謹言說甜言蜜語。瑞王把棉袍望岳謹言懷裏一塞,道:「皇兄是說我的腿好了,要在宮裏辦個家宴,大家兄弟聚一聚。皇兄特地說要請你去,還說要好好謝謝你。」

  岳謹言接了棉袍,也顧不上跟瑞王問安,轉身就往門外走,邊走邊擡手抹泪。瑞王其實是孩子脾氣,又是嬌縱慣了的,心眼却幷不壞,嚇哭了岳謹言心下後悔,倒是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一早就爬起來,自己叫人服侍著梳洗了,悄悄走到岳謹言房前,却見岳謹言正在屋內梳洗,躊躇了一下,還是回了房。

  一會岳謹言過來瑞王房裏,見瑞王已經收拾停當,早膳也已擺在桌上,倒是頗爲意外。瑞王朝岳謹言招招手:「岳謹言,過來吃飯。」岳謹言過去坐了,瑞王挾了個燒賣到他碗裏道:「我今兒先上朝去,下午回來接你。」岳謹言輕輕應了聲,端起碗來默默地吃東西。瑞王見岳謹言眼睛紅腫,總也不看自己,摸摸鼻子,訕訕地端起碗,自己把早飯吃了。

  瑞王下朝時被幾個相熟的年輕大臣絆住,說了好一會話才脫身,趕回府裏讓岳謹言換了身新衣,坐了轎往宮裏去。王府的轎子甚是寬敞,岳謹言坐在瑞王對面,低著眼不說話,瑞王覺得無趣,又有些惱,又不捨得沖岳謹言發火,只得自己磨牙。一路上兩個人相對無語,轎子一停在內宮門前,瑞王也不招呼岳謹言,搶著下了轎,岳謹言跟著下了轎,一擡眼,見慶王正從轎子裏出來,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楞了。

  慶王先恢復了常態,微笑著朝岳謹言走來,招呼道:「小岳兄弟,許久不見了。」岳謹言乍見慶王,心臟一陣狂跳,只覺口幹舌燥,聽得這一聲「小岳兄弟」,心裏不知什麽滋味,只輕輕地叫了聲:「王爺。」兩手使勁揪著衣角。慶王走到岳謹言身邊,岳謹言穿了身瑞王與他的銀鼠大褂子,圍了個貂尾風領,更覺得一張小臉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眼睛烏黑幽深。慶王皺了眉,伸手去摸岳謹言額上那道淺淺的印子,嘴裏說道:「這幾日不見,怎的瘦了這麽多。這額上的傷又是哪里來的?老六又欺負你了?」

  岳謹言低頭道:「是我不小心撞到門上磕的。」慶王見他格外沈默,暗嘆一聲,牽起他的手,溫言道:「咱們進去罷。」瑞王本賭氣往前走了幾步,見岳謹言沒跟上來,回頭一看慶王牽著岳謹言,只把他氣了個倒仰,心裏恨道:「好你個岳謹言,慣會跟別人勾搭,就是不理我!」也不招呼慶王,只大步往宮裏走去。幾個太監見了瑞王迎上來,見瑞王臉色不豫,心知這祖宗在發脾氣,不敢多話,只陪著笑把三人引到殿內。

  其餘三個王爺已經到了,正坐著跟皇帝閑聊。皇帝跟幾個兄弟素來親厚,私底下也沒什麽架子,見康王臉色不好,知他體弱,便問起他的醫藥來。正說話間,見瑞王等三人進來,他一向最爲疼寵瑞王,當下招呼了瑞王坐在身邊。岳謹言下跪行禮,皇帝笑道:「岳大夫不必行禮,快快起來。」他和幾個王爺都在瑞王府上見過岳謹言,當下給岳謹言賜了座,慶王自去坐在岳謹言身邊引他說話,瑞王見了兩眼更是要噴出火來,直想一把把岳謹言抓過來,苦于皇帝在一旁,動彈不得。皇帝跟康王說了一會,想起王禦醫盛贊過岳謹言,向岳謹言道:「岳大夫,康王近日身體不適,你現下給他看看罷。」

  岳謹言應了,走到康王面前,伸手給康王診脉。他進了宮只覺拘謹膽怯,好在慶王陪著他,讓他安心不少,這診起脉來却是從容不迫,一臉自信。岳謹言診著脉,臉上露出詫异之色,皇帝忙問道:「岳大夫可診出什麽問題?「岳謹言覺康王的脉象雖較弱,却幷不凶險,但有一股隱隱的寒氣流轉,竟是體內有寒毒,一般大夫會以爲這是受寒而致,岳謹言却知這是一種名叫「寒香」的毒,且是康王在娘胎裏就中了的。岳謹言雖不曾呆過宮廷,也知這貌似堂皇的皇家,其實處處都是危機,當下留了個心眼,朝康王躬身道:「王爺的身子在幼年時受了風寒,當時未把寒毒拔清,因此上一直延綿至今。」

  康王苦笑道:「這許多年大夫們都是如此這般說,吃了許多藥也不見好,我也淡了,得眼前快活就好。」王康本來長得五官端正,很是清秀,却過于瘦了些,臉色蒼白,兩眼深陷,竟是有些嚇人。岳謹言心地本就極好,又是大夫,見康王神情蕭索,竟像是絕瞭望,當下胸中一熱,大聲道:「王爺這病是治得的。」康王眼睛一閃,又暗了下去,心道不知多少名醫看過自己這病,補藥吃了無數,一點起色也無,自己整日也只是混日子,你一個小孩子,醫術再高,又能如何。慶王也在旁皺眉。皇帝却是大感興趣,道:「噢,那你能治麽?」

  岳謹言心道,這病我還真就能治。那寒香毒性不大,本是一個名醫爲了治療內火過旺之症所治,用在普通人身上,會讓人腑髒鬱結,氣息窒滯,乃至身體羸弱,這不是病,乃是毒,若當作寒症來治,自是治不好的。若問岳謹言怎的知道寒香這毒的?原因無它,因爲制毒那人就是他的師父,陳安。岳謹言只是奇怪爲何寒香會流入宮廷來,因當年陳安制了寒香後,發現普通人誤中了此毒後,毒性即深入臟腑,連自己都解不了,怕被人濫用,便毀了方子和手上的存藥。

  岳謹言却是解過此毒。那年岳謹言16歲,一身醫術却隱隱已然超越了陳安,尤其是一手針灸術,已是讓陳安自愧遠遠不如。陳安對這個徒兒甚是得意,唯一覺得可惜就是岳謹言不能練武,否則若在治療時輔以真氣,岳謹言的醫術可以說是震古爍今了。那年冬天陳安從外帶了個人回來,一看就是得了弱症的,瘦的只剩一把骨頭。陳安說這人當年誤食了寒香,眼見的這人身體越來越弱,怕死在外面壞了自己名頭,帶了回來想法給他續命。岳謹言看那人實在可憐,便求了陳安,試著給那人解毒,竟是治好了那人。陳安看了岳謹言的法子,嘆道這天下也只得岳謹言一人能解此毒,因解這毒除了用藥以外,還需施以針灸,打開全身筋絡,將體內寒毒引出。而這針灸手法極繁複,分毫錯不得,陳安自己也沒把握做到。

  岳謹言聽了皇帝的問話,沈吟了一下,他知康王這毒中的蹊蹺,幷不願捲入這皇室的爭鬥中去,但見康王一臉病容,又心生同情,兩下相較,點頭道:「回皇上,王爺這病草民治得的。」

  此言一出,慶王臉色大變,不由握了一下岳謹言的手。岳謹言見慶王一臉擔憂之色,心中微甜,暗道:「你還是擔心我的。」朝慶王安慰地微微一笑,對皇帝道:「草民可以治好康王爺的病,只是需得草民的師弟陸慎行前來幫忙。」皇帝聽岳謹言說的篤定,倒是信了八分,道:「那就傳信讓你師弟快來。」岳謹言道:「草民的師弟在湘西,這一去一來,最快也得月把才到得了,我先開方子備著要用的藥材,等我師弟到了就治。」皇帝聞言大喜,他知康王因爲身體太弱,至今連子嗣都沒有,康王一直爲此心中鬱鬱。皇帝和康王年紀只差了幾個月,除了瑞王便是與康王最好,若真能治好康王的這病,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當下便令岳謹言修書一封,命人快馬加急送往湘西。

  第 15 章 

  景王笑道:「岳大夫真是醫術高明。我大哥這病,從來沒哪個禦醫敢拍胸脯說治得了的,岳大夫如此自信,想是胸有成竹了。」瑞王一聽景王語含暗諷,心中不快,冷冷道:「岳謹言的醫術是沒得說,不然我怎會請他做府裏的大夫。」誠王見兩個人又要杠上,打圓場道:「六弟的腿好了,大哥的病也有著落了,今兒咱們兄弟幾個要跟皇兄好好喝一杯。」皇帝點頭道:「時辰差不多了,傳晚膳罷。」

  當下衆人入了座,岳謹言坐了瑞王旁邊,慶王却是坐了對面,中間隔了殿堂,結果兩個人都是心神不寧,四隻眼睛不停地瞧來望去。宮女送了漱口的茶水上來,岳謹言不明所以,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瑞王見岳謹言喝漱口水,不禁大樂,嘲笑岳謹言道:「小土包子,那是漱口的,還喝得那麽順溜,真是笨。」伸手奪了那杯子,命人斟了杯茶上來,對岳謹言道:「這才是喝的茶,那漱口水怎能入口。」岳謹言紅了臉,輕輕嘟噥道:「你們這漱口的茶水比我家裏的茶好喝多了。」瑞王見岳謹言臉色緋紅,眉間帶了羞澀之意,竟是平添了種奪人之色,呆了一呆。那邊慶王也是看得呆了,打翻了桌上的酒杯,宮女忙上來擦拭。

  景王坐在慶王上首,微微一笑,對康王道:「老四今兒個不對頭。」康王喝口茶,慢悠悠道:「我也看出來了。」兩個人相視一笑。

  皇帝興致甚高,傳了歌舞來給衆人助興。輕歌曼舞中,岳謹言透過一片雲衫廣袖,却只看得見慶王那張英俊的臉。岳謹言心道:「我這是怎麽了?明知這人是天上的月亮,身邊彩雲環繞,却還是痴心妄想能親近他。」又想,「就這麽看一看應當不打緊罷,等明年春天我回去了就再也見不著了。」一雙眼睛只是盯著慶王不肯稍移。

  瑞王見岳謹言眼睛睜得大大的,怔怔地看著前頭,以爲他是看歌舞看得呆了,挾了筷子菜凑到岳謹言嘴邊,笑道:「別光顧了看,也吃吃這宮裏的八珍鴨。」岳謹言覺得有東西凑到嘴邊,下意識的張嘴含了進去,嚼了吃了。瑞王覺得岳謹言乖乖呆呆的樣子很好玩,便挾了各色菜肴喂給岳謹言。岳謹言心不在焉,來者不拒,一口一口都吃了。皇帝等人素知瑞王玩鬧慣了的,也不去管他。

  慶王在對面看著岳謹言,見瑞王一口口喂岳謹言吃菜,狀甚親密,心道:「小岳跟光華長得那麽像,六弟喜歡他也是自然的。小岳看樣子也歡喜跟六弟在一起,兩個人也算是情投意合。」心裏却是一陣黯然,只拿了酒猛灌。岳謹言見慶王一杯接一杯地喝,暗自擔心,却又不能上前阻止,只急得冒汗。瑞王見岳謹言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奇道:「岳謹言你很熱麽?」拿了手帕幫岳謹言擦汗。慶王啪地一聲把酒杯墩在桌上,站起身來。皇帝正在跟康王誠王評論歌舞,嚇了一跳,見慶王滿臉通紅,胸口起伏不已,驚道:「老四,你這是爲何?」

  慶王心中又酸又澀,情緒激蕩,苦笑道:「皇兄,臣弟酒喝得多了些,頭疼得很,還往皇兄准臣弟提前告退。」景王在旁道:「老四,你的酒量可不只這點,別是心中有什麽掛念罷。」皇帝聞言笑道:「是了四弟,我知你府裏幾個美姬俱是絕色,銷魂得很,你惦記著也是應該的。不過今日小六腿傷初愈,岳大夫又說了大哥這病治得,朕高興得很,你就再忍耐忍耐,陪陪咱們兄弟幾個罷。」

  慶王沒奈何,只得又坐了回去。景王凑過來道:「你瞧對面的岳大夫,怎的臉突然白了。」岳謹言聽了皇帝的話,臉上刹時退了血色,低了頭不敢再看慶王,只怕自己會哭出來。瑞王見他埋著頭不禁納罕,一手舉了筷子,一手伸過來撓他的脖子道:「岳謹言,擡起頭來吃菜。」岳謹言被撓的癢,忍不住縮縮脖子,使勁忍了泪,擡起臉來。瑞王笑嘻嘻地喂了他一筷子菜,道:「這鶏髓笋做得極好,嘗嘗看。」看岳謹言吃了,凑到跟前問:「好不好吃?」岳謹言根本食不知味,胡亂點了點頭。

  慶王看在眼裏只覺得二人親密無間,更加苦悶,景王又在旁不時攛掇,酒一杯接一杯的下去,岳謹言看得更是心急,壯了膽子跟瑞王說道:「王爺,我吃飽了,想回去了。」瑞王聽他這麽一說却很是高興,道:「這才好,有什麽就跟本王說,本王罩著你。」站起身來,走到皇帝身邊,凑到耳旁笑嘻嘻地不知說了什麽,皇帝楞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道:「是了,朕也乏了,今兒這就散了罷。」幾個王爺起來行禮問安,慶王却是趴在桌上不動。誠王忙去拉他,慶王身子一歪,軟軟滑到地上,却是醉死過去了。

  皇帝笑道:「老四今日倒是喝得盡興。」他看看瑞王,道:「小六,你那兒離老四府上最近,今晚先讓老四睡你那罷,讓岳大夫給他醒醒酒。」瑞王應了,自有侍衛來把慶王背了上轎。瑞王對岳謹言道:「岳謹言,你去看著我四哥罷。」岳謹言答應了,上了慶王府的轎子。

  王府的轎夫走的甚穩,坐在轎中一點不覺顛簸。慶王躺在轎榻上,轎子雖甚寬敞,但他身材高大,還是伸展不開,只蜷著身,皺著個眉,極不舒服的樣子。岳謹言輕輕把慶王的上身抱在懷中,讓慶王能把腿伸直,躺得更舒服些。岳謹言低頭看著慶王的臉,伸手撫摸慶王的長眉,想要把他眉尖那一點皺抹平。慶王醉中似乎也覺得舒服,哼了一聲,翻個身抱住了岳謹言的腰。岳謹言見慶王好像很舒服的樣子,不敢再動,任慶王抱了一路。

  到了瑞王府,瑞王著人來背慶王,慶王却把岳謹言抱得死緊,瑞王笑道:「四哥醉成這樣倒是少見。」岳謹言掙不開慶王,只得自己抱起他。慶王比瑞王高大,岳謹言抱得很是吃力,瑞王在岳謹言旁邊幫他扶著慶王的身子道:「沒法子,只好讓四哥再跟你擠一宿,明日再送他回去。」岳謹言點頭應了,兩個人費勁地抱著慶王往岳謹言的房間走,旁邊的家仆想替瑞王,瑞王只是不許,自己和岳謹言兩個把慶王抱進了屋。

  岳謹言把慶王放到床上,慶王却還是抱著岳謹言的腰,變成岳謹言趴在了慶王身上。瑞王看得直皺眉頭,伸手就去掰慶王的手指。慶王吃痛,眉毛皺成一團,却還是不放手。岳謹言忙止住瑞王,有些生氣道:「你莫扳了,十指連心,疼得很的。」瑞王聽他好像有些怪自己的意思,沈了臉,甩了手,摔門走了。

  岳謹言趴在慶王身上,頭剛好擱在慶王胸口,只聽慶王的心跳又快又急,心知慶王醉得厲害,須快些醒酒,苦于起不來身,又捨不得扳慶王的手,沒奈何,凑到慶王耳旁輕聲道:「王爺,你先放開手,我去給你熬醒酒湯。」慶王微微睜眼看了岳謹言一下,喃喃道:「言兒。」放了手,又閉眼昏睡過去。岳謹言終于脫了身,忙忙地到王府的藥房內抓了藥,自己煎了,端了回房來,見慶王還在昏睡,臉色却已不復通紅,轉成有些青白,呼吸急促,不由心中惶急。岳謹言在湘西一帶名氣甚大,慕名上門求醫的人不計其數,見過不少情形極危重的病人,都是鎮定從容地全力救治,從不曾向今日這般一顆心如在油鍋裏煎著一樣。岳謹言抱慶王靠在身上,端了藥碗喂慶王喝藥,可慶王牙關緊閉,竟是喂不進去。岳謹言捏著慶王的頜骨讓慶王的嘴張開來,可藥灌進去却又全都流了出來。

  岳謹言急得無可奈何,一咬牙,含了一口藥,貼上慶王的口,慢慢往裏渡。那藥在慶王口裏含了一會不下去,岳謹言不敢鬆口,終于慶王喉頭一動,將藥咽了進去。岳謹言不敢稍停,一口一口,將一碗湯藥渡完了,見慶王臉色終于慢慢緩了過來,呼吸也平穩起來,這才松了口氣。岳謹言收拾了藥碗已是半夜,看慶王睡得安穩,這才覺得困意襲上來,和衣躺在床邊睡著了。

  慶王一早就醒了過來,睜眼看見岳謹言趴在床邊睡著,微微張著嘴,還留著點口水,傻傻的樣子却是說不出的可愛。慶王輕輕握住岳謹言的手,岳謹言的手生得很好看,十指修長,掌心因爲長年施針和采藥的關係,長了一層薄繭,摸上去有點糙糙的,慶王却只覺得舒服。慶王輕撫著岳謹言的手心,低聲喚道:「言兒,言兒。」岳謹言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往慶王這邊拱了拱,接著呼呼大睡。慶王伸手摟住岳謹言,這一刻終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懷中這個人,自己是一點都不願放開了,就算是老六,也要爭上一爭的。

  慶王身份尊貴,武功高强,才智過人,稱得上是文武雙全,加上性情豪爽,長的又極之俊美,身邊一向是花團錦簇,不知多少人爲他痴迷。慶王風流自在慣了,身邊情人無數,却至今未曾立王妃,只納了幾個姬妾,都是絕色的美人,個個均有所長。慶王也曾養過兩個絕色的少年,比岳謹言漂亮機靈得多,床上功夫又好,後來却都放了出去。慶王對這些人都是一樣柔情蜜意的憐惜,却未曾真正動過情,也不曉得傷了多少顆心,欠了多少情債。岳謹言純良可愛,慶王覺得跟他在一起無比的舒服愜意,平生第一次有了想要跟人相守一生的念頭,當下抱了岳謹言,輕聲道:「言兒,你歡喜我好不好?」一顆心竟是忐忑不已,生怕聽見岳謹言說不。

  岳謹言正睡得香,慶王道:「你不說,我就當你允了。」凑上去在岳謹言淡粉色的唇上輕輕一吻,覺得又溫又軟,還想再吻,却聽得門外有人道:「慶王爺,您府上的王仲宣來了,王爺請您速速到他房裏去。」慶王戀戀不捨的放開岳謹言,輕輕翻身下了床,開門道:「你去告訴你們王爺,我梳洗完就來。」掩了門回身一看,岳謹言在床上坐著揉眼睛,頭頂翹了一撮亂髮,樣子很是有趣,不由笑了起來。

  岳謹言邊下床邊問慶王道:「王爺,你可有那裏不舒服?昨夜你醉得厲害,費了我好大的勁才把醒酒藥給你喂了進去。」他皺起眉:「王爺你要少喝點酒,酒喝多了傷身。」慶王暗道:「小傢夥,你可是已經開始管著我了。」心裏很是高興,笑道:「我渾身上下都舒泰得很,你昨夜是怎麽喂我喝的藥?」岳謹言想起昨夜喂藥時的情形,臉上一熱,道:「不告訴你。」忙著叫人打了水進來,讓慶王先梳洗了。

  慶王一到瑞王房裏,王仲宣便迎了上來,在慶王耳邊低語了幾句,慶王變了臉色,問王仲宣:「此事當真?」王仲宣點頭道:「千真萬確。」

  慶王沈吟片刻,對瑞王道:「老六,說不得我只好親自去一趟江南了。這京中的事你和三哥多擔待些。」瑞王已經從王仲宣處知曉詳情,點頭道:「我省得,四哥你放心。」慶王便帶著王仲宣急急地往外走,剛走出內院又折了回來,見岳謹言在房門口站著,掠到岳謹言面前道:「我聽淩霄說你的生日在下個月,是哪一天?」岳謹言梳洗完剛跨出房門,就見慶王匆匆離開,正有些悵然,却見慶王又站在自己面前了,又驚又喜,呆呆地答道:「是臘月初五。」慶王算了一下:「還有二十餘天,應當來得及。」轉身欲走,岳謹言喊了一聲:「王爺!」慶王回身問:「有什麽事麽?」岳謹言期期艾艾地道:「王爺,你,你要少喝些酒。」慶王微微一笑道:「好。」匆匆走了。

  第 16 章 

  慶王這一去便是二十餘日。瑞王似乎也忙得很,除了上朝之外,經常和趙雲重兩個關在書房商量事情。趙雲重早已搬出瑞王府,每次見到岳謹言都要跟他說說話。岳謹言還是每天照顧著瑞王的起居,給王府的人看看病,幫幫忙,有時候會到康王府上去一趟,開付方子給康王調養。康王的藥差不多都備齊了,岳謹言取了些來熬制丸藥,備著日後用。瑞王將自己貼身伺候的小厮和丫鬟都不用了,在府中的時候只認一個岳謹言,連磨墨都要岳謹言,岳謹言倒是也忙得很,只去過吳征那裏一次。瑞王有時看岳謹言還是會發呆,却已不再會把岳謹言誤認爲是齊浩錦,雖然一如既往的喜歡逗岳謹言,也總是和顔悅色的,兩個人相處的竟是頗爲融洽。

  不知不覺中入了臘月,岳謹言晚膳的時候跟瑞王說,初五想去吳征那裏一趟,瑞王楞了一下,喃喃道:「居然已經到了臘月了麽?」神色恍惚起來。岳謹言有些擔心,叫了他一聲,瑞王回過神來,勉强笑了一下道:「好罷,你去就是了。」岳謹言問:「我可不可以住一晚?」瑞王不知爲何突然生了氣,啪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冷笑道:「你就這麽想在外頭快活麽?我偏不許,晚上就給我回來。」瑞王已經許久不曾對岳謹言發脾氣,岳謹言不知自己什麽地方得罪了他,見他生氣,不敢再說,只好聲好氣地服侍著瑞王吃了晚飯。

  瑞王却是連著幾日一直悶悶不樂,對岳謹言也總是橫挑鼻子竪挑眼,岳謹言完全不知瑞王所爲何事,只是儘量地陪著小心,一點不敢拂了瑞王的意。初五那日一早,岳謹言服侍瑞王用了早膳,跟瑞王說了聲,回屋換了吳征給他買的棉袍,高高興興地出了府。

  岳謹言早已跟吳征說好,他生日這天吳征要帶他去戲園子聽戲。吳征一大早就到了王府門口等著岳謹言,見他出來了,迎上去,按著肩打量了一番,笑道:「今兒怎的穿了這件袍子,鼓鼓囊囊的。」岳謹言道:「今兒我想穿新衣服,怎的,不好看麽?」兩隻大眼睛瞪著吳征。吳征笑得要死,連聲道:「好看好看,小言穿什麽都好看。」岳謹言滿意地笑了,吳征接著道:「不穿更好看,你小時候我給你洗澡,光溜溜的一條小魚兒最好看。」

  岳謹言撲上去撕吳征的嘴:「臭吳大哥,就會取笑我。」吳征左躲右閃,哈哈大笑,鬧得够了,捉了岳謹言的手道:「快走罷,一會就開演了,別趕不上頭。」岳謹言被吳征牽著,在路上看見糖葫蘆,又要了一串,心滿意足地邊吃邊走。

  吳征在「同慶樓」定了樓席,携著岳謹言穿過樓下池座時,岳謹眼看著長凳上坐得滿滿登登的人,吵吵鬧鬧的,有小販在中間穿來穿去,叫賣杏仁果乾各種零嘴兒,拉拉吳征道:「吳大哥我們坐那兒?」吳征回頭道:「我們坐樓上。」岳謹言哦了一聲,頗爲失望,他覺得樓下熱鬧,又有好吃的,比看上去清清靜靜的樓上好玩的多。

  吳征如何會不明白他在想什麽,捏了他的臉一下道:「饞猫一隻,樓上吃得比樓下還多呢。」樓上除了各色小食之外,還供應同慶樓特製的精細點心,岳謹言聽了兩眼放光,說道:「好啊好啊。」屁顛屁顛地跟著吳征上了樓。

  這樓上坐的都是達官貴人,吳征一看就是粗豪之人,岳謹言則是一身土氣,一身棉袍圓鼓鼓的,活像個包子,在一樓的錦衣華服中頗爲格格不入,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吳征走南闖北,什麽人沒見過,對那些眼光根本視若不見;岳謹言則是一腦門子新鮮,只顧了看熱鬧,哪覺得出什麽异樣的眼光,兩個人徑自走到吳征訂的那個正中的桌子坐了。這是樓席最好的位子,桌上已擺放了各色精美小食,岳謹言一看就撲了上去,挑了塊杏仁酥猛嚼,好不高興,一旁却是有人不忿了,旁邊一桌是幾個年輕的公子哥兒,幾人嘀咕了一陣,一人起身走到吳征桌前,抱著胸道:「喂,你們是不是坐錯位子了?」

  吳征正在幫岳謹言擦去嘴角的碎屑,聽見這話頭都懶得擡:「沒錯,這就是我訂的位子。」

  那人冷哼一聲道:「就憑你這種人也能訂到同慶樓最好的位子?這可一向是留給幾位王爺的,怕是來混白食吃的罷。」

  岳謹言放下手裏的杏仁酥,有些惱怒地朝那人道:「你才是吃白食的,我吳大哥有本事訂位子,你管得著嗎。」那人見岳謹言居然敢搶白他,不由一楞,仔細看岳謹言相貌清俊,氣質不俗,而且頗爲面熟,倒是躊躇起來。那邊的人見他猶豫,哄笑道:「小候爺,你怎的敗下陣來了?」那小侯爺面上一紅,想自己如此身份,怎能在這等平民百姓面前示弱,當下一拍桌子,蠻橫道:「本侯爺說你們是吃白食的你們就是吃白食的,還不趕快讓出這個位子,滾到樓下去!」

  吳征被糾纏得不耐煩,問岳謹言道:「小言,有一隻蒼蠅在旁邊嗡嗡來嗡嗡去,你說怎麽辦?」岳謹言拍手笑道:「那趕快把他攆走。」吳征說了聲「好」,手一伸,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已把那小侯爺擲回自己的位子。那小侯爺眨眼間就發現自己被摔回位子,又驚又怒,跳將起來,一桌人俱都圍了上來。

  吳征怒視著這一群人,心道這些所謂的王孫公子真是好不無賴;那群公子哥兒平日裏驕縱慣了,也是不知天高地厚,只想著要教訓兩人一下。那同慶樓的老闆聽見動靜趕了過來,見兩邊的人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嚇得半死。問明瞭情由,陪著笑對那群公子哥兒道:「這是京城有名的烈焰刀吳大俠,這位子確是吳大俠訂下的,幾位爺還請海涵,一會戲開演了,我叫人送全套點心來給幾位。」同慶樓的點心極爲精巧美味,堪稱京城一絕,全套點心共有四十八件,算得上厚禮了。

  那幾個公子哥兒聽了却更是惱怒,一人冷笑道:「你當我們看得上你那幾件點心麽?烈焰刀又如何?本大爺可沒聽過這等名號。這樓席本是尊貴之人才上得來的,這張桌子更一向是只有王公貴族才訂得著,你倒好,這桌子不給咱們哥幾個,倒給了這麽個粗鄙下賤之人,真真是瞎了狗眼。」

  那人話音未落,一人在後面懶懶道:「噢?是嗎?榮二公子,本王倒覺得你才是瞎了狗眼呢。」岳謹言聽到這個聲音驚喜萬分,回頭叫道:「慶王爺!」果見慶王一身青色錦袍,披了件銀狐大氅,站在樓梯口,身後跟著王仲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岳謹言眼裏一熱,忙眨眨眼忍住眼泪,楞楞地看著慶王。慶王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輕聲喚道:「言兒。」上下打量了岳謹言一番,失笑道:「這件袍子暖和。」看岳謹言眼裏泪光閃閃,拍拍岳謹言的臉道:「笨言兒,怎的又要哭了,不高興看見我麽?」

  那幾個公子哥兒見慶王跟岳謹言舉止親昵,已是驚得呆了,聽王仲宣在旁輕喝了一聲:「還不快滾!還想等著王爺發火麽?」這才如夢初醒,惶惶然奔下樓去。

  吳征朝慶王施了禮問了安,見慶王拉著岳謹言不放,自去和王仲宣說話。周圍的人看了剛才那一幕,就算有人想上來跟慶王問安也縮了回去,慶王倒是落了個清靜。岳謹言問慶王:「王爺,您不是去江南了嗎,怎的就回來了。」慶王笑道:「我日夜兼程趕回來給你慶生啊。」岳謹言紅了臉,低聲道:「騙人。」慶王笑了一笑,也不多說,見戲已開場,便携了岳謹言看戲。岳謹言的手被慶王一直握著,慶王的手乾燥溫暖,岳謹言只覺得那暖意直達心頭,心裏喜滋滋的,不時偷看一眼慶王。

  慶王發現了,轉頭笑道:「言兒,你看什麽?」岳謹言尷尬一笑道:「沒,什麽也沒看。」忙坐正了,做出全神貫注看戲的樣子,慶王笑了一笑,邊看便給他細細地講,岳謹言漸漸看了進去,神情專注,完全入了迷。

  戲演完了,岳謹言扭扭發僵的脖子,一轉頭見慶王笑眯眯地看著自己,不由臉上一紅,吃吃地問:「王爺,你看什麽?」慶王伸手在他嘴角一抹,道:「你流口水了。」岳謹言嚇了一跳,忙伸手去擦,却發現什麽也沒有,這才明白慶王是在逗自己。吳征在旁笑道:「小言,今日這戲如何?」岳謹言連連點頭道:「好看。」吳征道:」這位子其實是托了王爺才訂到的,你好生謝謝王爺罷。」

  岳謹言便跟慶王道謝,慶王笑了一笑,淡淡道:「這不過舉手之勞,不用謝的。」看看已到午飯時分,問岳謹言:「你想吃什麽?」岳謹言抓抓頭道:「剛才老闆說他這裏有好多點心,我想吃點心。」慶王應道:「好罷。」命老闆送全套點心上來。

  岳謹言看了一桌子點心,心花怒放,呵呵笑道:「我從沒見過這麽多點心。」那些點心做得極爲精巧,岳謹言看來看去,眼都花了,竟是不知道從何下手,慶王給他挾了塊瑩白透明的梅花形糕餅道:「你嘗嘗這個梅香糕罷,據說是同慶樓的招牌。」岳謹言吃了一口,嘖嘖贊嘆道:「真香,真好吃。」見三人均不動手,乾脆給每人都挾了一塊點心,笑咪咪道:「快吃啊,你們肚子不餓麽?」

  王仲宣見慶王的是一塊芝麻酥,心道:「王爺一向最討厭甜食,這東西比我這桃酥還甜,只怕是吃不進去。」正想問慶王要不要另叫些菜,却見慶王挾起那塊芝麻酥,津津有味地吃了,當下驚得目瞪口呆,心想:「王爺爲了岳謹言居然連甜食都吃了,看樣子是動了真心了,怪不得這次去江南日夜兼程,昨夜還趕了半宿,原來是爲了趕回來給岳謹言過生日。」

  岳謹言看慶王吃了點心,高高興興地又挑了一塊給他,慶王又是毫不猶豫地吃了下去,吳征亦知慶王不喜甜食,見慶王一塊一塊地吃著岳謹言挾給他的點心,甚是納罕:「慶王一向不喜吃甜食,怎的今日轉了性了,莫非他對小言…?」見慶王看岳謹言的眼神甚是溫柔,不禁又是歡喜又是擔憂。

  第 17 章 

  岳謹言終于吃够了,心滿意足地把剩下的點心打了包,出了同慶樓。慶王向岳謹言道:「言兒,下午我還有點事,你和你吳大哥先自己去逛逛罷,吃晚飯時我過來找你。」岳謹言雖是很不捨得,但他能得慶王一早上相陪已是很滿足了,點點頭道:「好。」心裏却幷不奢望慶王真的能來。吳征在一旁道:「那我和小言就在家裏等著王爺了。」慶王看了吳征一眼,笑了笑,和王仲宣打馬走了。

  岳謹言和吳征在街上逛了一會,天太冷,岳謹言小時候凍傷了,受不得寒,吳征買了只鶏便忙著帶岳謹言回家了。回到家裏吳征把鶏燉上了,進裏屋一看,岳謹言坐在那兒,正看著桌上那包點心傻笑,一幅暈陶陶的表情,不覺輕嘆一聲,走過去摸摸岳謹言的腦袋,笑道:「小傻瓜,笑什麽呢?」

  岳謹言擡眼看看吳征,拉著他笑嘻嘻道:「我今天開心啊。過生日聽了戲,還吃到那麽多好吃的點心。」吳征心道:「最高興的其實是見到了那人。」他知岳謹言心思單純,整日只知道鑽研醫術,侍奉師父,照顧師弟,加之幼時所受的寒氣入腑,令他在某些方面較同齡人發育得遲緩些,長到快二十歲了,從不曾嘗過情之滋味。那日岳謹言醉中說出心事,吳征才知道他喜歡上了慶王,一直爲此憂心忡忡,倒不是因爲慶王是個男人,而是因爲吳征知慶王一向風流,看似多情,其實無情,他只怕岳謹言被慶王傷了心。今日見慶王似乎也甚是喜歡岳謹言,暗自希望慶王對岳謹言是真心相待,總之不要讓岳謹言傷心就好。

  吳征坐到岳謹言對面,道:「晚上我給你擀長壽麵吃,還有鶏湯喝。」岳謹言聽了眉花眼笑,吳征擀的麵條又細筋斗又好,岳謹言最喜歡,以前吳征還在湘西時,陳安想吃吳征的手擀面了,就讓岳謹言要吳征做,每次都能吃上;如果陳安自己去是不成的,吳征一直記恨那次岳謹言哭了一晚上的事,對陳安總是愛搭不理的。

  晚上吳征擀著麵條,岳謹言在旁邊繞來繞去,不時偷喝兩口鶏湯,好不容易盼到吳征擀好面,岳謹言催著吳征把面下鍋,自己拿了筷子坐在桌邊眼巴巴地等。吳征煮好面,盛了鶏湯,正要坐下吃飯,眼神一閃,起身又去擀面。岳謹言奇道:「吳大哥,面够了。」吳征笑道:「有朋友來了。」岳謹言莫名其妙:「誰啊?在哪里啊?」吳征飛快地擀著面,嘴裏說道:「一會就到了。」

  過了一會岳謹言果然聽到屋外傳來馬匹的嘶鳴,跑去打開門,看見慶王正在下馬,不由怔了。慶王跳下馬來,見岳謹言呆呆地看著自己,笑了笑,栓了馬,過來摟住岳謹言道:「笨言兒,這麽冷的天站在門口發呆,快進屋去。」

  岳謹言傻傻的跟著慶王進了屋,還是不敢相信慶王真的來了,偷偷掐了幾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很,這才相信原來是真的。吳征從厨房迎出來,朝慶王淡淡一笑:「來了?」慶王直視著吳征道:「來了。」吳征指了凳子給慶王:「敝舍陋小,王爺隨便坐罷。」慶王坐了,岳謹言站在一旁呵呵傻笑。慶王剛拉了他在身邊坐下,吳征就端了面出來,遞到慶王面前道:「今兒小言生日,咱們吃長壽麵。」慶王接了面,點頭笑道:「再好不過了。」

  岳謹言覺得這是自己這輩子過過的最好的生日了,有吳大哥的手擀面,香噴噴的鶏湯,還有慶王坐在自己身邊,屋子裏燒著火盆,暖融融的,聽吳大哥和慶王談論江湖逸事,那麽的精彩有趣,簡直幸福得要飛起來了。這個晚上過得如此之快,岳謹言一直暈忽忽的,慶王也一直沒有告辭的意思,岳謹言直到聽到三更的梆子聲才驚跳起來:「啊呀,瑞王爺要我今晚回去的。」

  吳征皺起眉頭:「以往不是每次都可以在這過夜的麽?」岳謹言忙忙地穿上自己的大棉袍,道:「瑞王爺這幾日心情不好,所以今兒個沒准我在外過夜。」

  慶王在一旁若有所悟地點點頭,見岳謹言低著頭扣扣子,那袖管太過鼓囊,讓岳謹言動作變得有些笨拙,伸手去幫他把扣子扣好了,道:「我送你回去罷。」

  吳征送慶王和岳謹言出門,看慶王抱岳謹言上了馬,拿斗篷仔細地把岳謹言裹得嚴嚴實實的,微微一笑,對岳謹言道:「你既今日回去,那我明日便押鏢到山東去,怕要十餘日才回得來,若是慎行來了,你有我房門鑰匙,可讓他先自行住我這裏。」岳謹言答應了,吳征又朝慶王深深施了一禮,道:「煩請王爺照顧好小言。」慶王抱拳回了一禮,沈聲道:「吳兄放心。」帶了岳謹言策馬而去。

  已過了三更時分,長街上一個人影也無,四處寂靜無聲,青石路上的馬蹄聲顯得分外清脆。慶王幷未縱馬賓士,而是任踏雲慢慢往前走。岳謹言暖暖地偎在慶王胸前,聽著慶王的心跳,很困,却捨不得睡,只想這條路沒有盡頭,就這麽一直走下去。

  踏雲走得再慢,終究也是停到了瑞王府門前。慶王把岳謹言抱下馬,岳謹言過去敲門,過了半晌守門的小厮才來把角門給打開了。岳謹言朝慶王道:「王爺,我進去了,您也早些回去歇息。」慶王點點頭,看岳謹言跨進門裏,喊了一聲:「言兒等等!」岳謹言回過身道:「王爺有事麽?」

  慶王大步走過來,從懷裏掏出個東西放到岳謹言手中道:「這塊玉佩你拿著罷,拿著這塊玉可以隨意出入我府上,不管有什麽事都可以來找我。」岳謹言接過一看,是塊綠汪汪的玉佩,謝了慶王,將那玉佩揣到懷中。慶王又道:「這幾日你都離老六遠些罷,特別是今日。不然你跟我回府住得了。」

  岳謹言想:「在你府上會看到你和那幾個神仙樣的姐姐在一起的。」只要想想就心裏難過,搖頭道:「我答應了瑞王爺回來的。」慶王也不再堅持,目送岳謹言進了門便上馬而去。

  岳謹言早上起來,瑞王已不見踪影,問了幾個丫頭小厮都搖頭不知,岳謹言雖覺奇怪,但也沒當回事,自行到藥房給康王配藥去了,忙到中午覺得肚餓,出來找東西吃,走到中庭看見趙雲重大步走進來,一臉焦急,他與趙雲重交情不錯,忙迎上去招呼道:「趙將軍。」

  趙雲重看見岳謹言,也顧不得客套,急急問道:「岳大夫可見到王爺?」岳謹言搖頭道:「今日一早就沒見過。」趙雲重駡了句:「該死!」轉身就往外走。岳謹言不明所以,搖搖頭,吃午飯去了。

  下午下起鵝毛大雪來,瑞王一直不見踪影,岳謹言難得清閑,窩在書房看了一下午的書,吃了兩塊昨日帶回來的點心,心裏又是甜滋滋的。晚飯時瑞王還是沒回來,岳謹言急起來,找到管家劉伯,却見劉伯正在後面房中坐了垂泪,看見岳謹言忙收了泪,站起身道:「岳大夫今日怎的到後面來了。」岳謹言雖看見劉伯剛才老泪縱橫,却也不好問,答道:「劉伯可知王爺哪里去了?這一整日都不在府裏,晚飯也沒回來吃。」

  劉伯道:「岳大夫莫擔心,不妨事的,王爺夜了自會回來的。」岳謹言「噢」了一聲,見劉伯說得篤定,稍稍放下心來。劉伯見他要走,叫住他道:「岳大夫這兩日離王爺遠些罷,莫惹王爺生氣。」岳謹言心道:「怎的你也是這般說。我哪有膽惹他。」笑了笑,辭了劉伯回房去了。

  岳謹言昨夜太過興奮沒睡好,早早洗漱完了爬上床,看了一會書,兩個眼睛便睜不開來,抛了書,翻身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陣砰砰的砸門聲驚醒,又聽得瑞王在外大喊:「岳謹言,開門!」

  岳謹言怕吵醒了府中衆人,忙應道:「來了來了。」伸手點了燈,衣服也顧不得穿,趕快下床去開門。門一打開瑞王就撞了進來,直撲到岳謹言身上。岳謹言後退了好幾步才扶穩了瑞王,聞得瑞王身上酒氣沖天,不禁皺眉道:「怎的喝了這麽多。」瑞王搖搖晃晃站直身子,兩個眼睛布滿血絲,瞪了岳謹言半天,突然一把抱住岳謹言,狠狠地吻上岳謹言的嘴唇。

  岳謹言嚇了一跳,心道瑞王又將自己當成齊浩錦了,用勁推開瑞王道:「王爺,我是岳謹言,不是齊公子。」瑞王瞪起眼睛打量岳謹言,冷笑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阿錦。」見岳謹言露出驚訝的表情,咬著牙道:「你不過是個小小的鄉下大夫而已,那裏比得上阿錦氣質高華,嫡仙一樣的人物。」岳謹言剛松了口氣,心道:「還好沒又被認錯了。」就被瑞王一把捏住下巴擡起臉來。瑞王下手極重,岳謹言下巴痛得要死,眼泪一下子涌上來,說不出話,只能嗚嗚的叫,兩隻手使勁去扳瑞王的手,他手上的力量本也不錯,然瑞王武藝高强,不論岳謹言如何使勁,竟是不能撼動半分。

  瑞王見岳謹言拼命掙扎,索性點了岳謹言的穴,岳謹言全身酸麻,再也沒力掙扎,軟軟倒了下去。瑞王一把將岳謹言撈起,扔到床上,跟著壓上來道:「我知道你不是阿錦,可爲什麽我還是會想著你,一日見不著你就渾身不自在呢。」他瞪視著岳謹言,突然擡手打了岳謹言一耳光,口中駡道:「賤人!爲什麽你要勾引我,讓我忘了阿錦?!」

  第 18 章 

  瑞王這一巴掌力量甚大,岳謹言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裏涌上一股腥味,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嘴角流下。岳謹言怕極了,瑞王雙眼血紅,表情猙獰,看上去好像發了狂,他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來,哽咽著道:「我,我沒有勾引你…」話音未落瑞王又是一巴掌打來,怒吼道:「放屁!那我爲什麽今天在梅林裏想的都是你?!」

  岳謹言眼冒金星,昏昏沈沈的,嘴裏全是血,已是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瑞王突然開始撕扯岳謹言的衣服,邊扯邊狂笑道:「好罷,我就來看看你到底有什麽過人之處,居然能讓我想不起阿錦。」瑞王笑著笑著又落下泪來,「岳謹言,你把阿錦還給我!」

  岳謹言本就只穿了身裏衣,沒兩下就被瑞王扯得七零八落,露出修長的身體和光滑的肌膚。他這兩個月整日在王府裏捂著,原本蜜色的肌膚褪白了許多,在燈下看起來竟是會發光一般。瑞王已醉得不輕,對岳謹言又已情動,這一看之下哪里還忍得住,趴在岳謹言身上吮吻啃嚙起來。

  岳謹言只覺得瑞王的唇舌在自己身上四處游走,一雙手還到處摸來摸去,又急又怕又羞,不由大喊救命。瑞王不等他喊完已一把卸了他的下巴,岳謹言痛得掉泪,突然覺得手脚可以動了,便奮力掙扎起來,原來瑞王點的只是岳謹言的麻穴,未幾便可自行解開。

  岳謹言被瑞王壓在身下,掙扎的結果只能勉强扭動身體,却不知這舉動就好像在一堆乾柴上點了把火一樣,瑞王一手抓住岳謹言的兩隻手壓過頭頂,笑道:「你既這麽著急,本王便不客氣了。」騎跨在岳謹言腰間,根本不理岳謹言拼了命的踢打,脫了自己的衣服。

  岳謹言口不能言,眼看著瑞王赤裸的身體壓到自己身上,而自己的反抗不過是蚍蜉撼樹,一顆心直朝黑沈的深淵裏墜去。瑞王覺得岳謹言的身體溫暖柔韌,極富彈性,肌膚更是光滑得如緞子一般,不禁情欲高漲,在岳謹言身上磨蹭了幾下,性器已是漲硬如鐵。他本在醉中,又是欲火焚身,一絲理智也無,只想在身下這具美好的身體上泄火,一把把岳謹言翻過去趴在床上,無視岳謹言的掙扎,一手掐了岳謹言的腰,一手扶了自己的性器,摸到岳謹言的後穴,就這麽狠命插了進去。

  岳謹言昏過去之前最後感覺到的是下體被撕裂的痛。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岳謹言睜開了眼,桌上的油燈還亮著,恍恍惚惚地看見瑞王睡在身邊,呼吸平穩,顯是睡得很沈。岳謹言覺得渾身上下無處不痛,慢慢撑起身體,後庭一陣劇痛直讓他兩眼發黑。下巴不知什麽時候已被瑞王上好了,岳謹言咬著牙,輕輕爬下床,覺得腿間流下些粘膩的液體,心裏木木的,也沒什麽特別的感受,身上是赤裸的,也不覺得冷,打開自己的包袱,穿了自己的衣褲,套上自己的棉袍,抱起包袱,拉開門,走了出去。

  雪已經停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岳謹言覺得每走一步都好像受刑一樣,遠遠傳來報更的梆子聲,聽了一下,已是五更了,天快亮了。好不容易走到門口,岳謹言已是一頭冷汗,守門的小厮在門房裏打盹,岳謹言拔了角門的門閂,輕輕推開門,走出了瑞王府。

  王仲宣帶了兩個親衛準備一早出城,天剛濛濛亮,數九寒冬,街上一個人也無。轉過街角便是南門,前面居然看到有個人在走著,一個親衛道:「這人起得好早。」另一個親衛笑道:「咱們不也起得早?」王仲宣笑道:「你們這兩個憊懶傢夥,又在拐著彎的跟我抱怨。」三人哈哈大笑,縱馬從那人身邊超過。王仲宣突然勒住馬,回身一看,却見那人正直直地朝雪地裏倒下去,心中大驚,打馬奔回那人身邊,跳下馬,見那人趴在雪地裏一動不動,忙把他翻過來,一看臉面,倒抽了一口氣:「岳謹言?果然是他!」

  那兩個親衛也轉了回來,見王仲宣抱起岳謹言上馬,一臉焦急,奇道:「大人認識這個人麽?」王仲宣顧不得回答,大聲道:「你們先出城等我。」抱著岳謹言,急急打馬朝慶王府而去。

  王仲宣風一般闖進慶王府,慶王一向早起,正在練劍,聽到通報出來,見王仲宣抱了個人匆匆忙忙進來,不由皺眉道:「仲宣,你不是今日一早就出城去了麽?」一眼看見岳謹言的臉,不由驚呆了。王仲宣道:「我在南門前頭看到他昏倒在雪地裏了,就把他帶來了。」慶王忙把岳謹言接過來:「小岳就交給我罷。你速速出城去,不可誤了事。」王仲宣應了一聲,風一般地又出了慶王府。

  慶王抱著岳謹言,見他的臉白得象鬼一樣,半邊臉却又高高腫起,心臟好像被人握了一下,忙叫人找太醫來。慶王抱著岳謹言往房間裏走,覺得手上有些粘濕,擡手一看,竟是一手紅,心跳都快停了,幾下掠進房裏,將岳謹言放到床上一看,那麽厚的棉袍後面已經印出血來。慶王抖著手將岳謹言的棉袍除了,見岳謹言的褲子也是一片紅,咬著牙褪了褲子,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氣,眼都花了。只見岳謹言腿間一片狼藉,血不停地從後面流出來,夾雜著些白絲,還有些白色的硬塊沾在腿上,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麽。慶王閉了眼不忍再看,拿被子給岳謹言蓋了,一叠聲地叫人去催太醫。

  那太醫被催得一溜小跑的進來了,慶王也不打話,直接把他拎到床前。那太醫揭開被子一看,饒是他見多識廣,也是嚇了一跳,搖頭嘆道:「這小哥怎的被傷成這樣。」看了慶王一眼,顯是認爲慶王是那罪魁禍首。慶王也懶得理他,只管問他:「怎樣?可有危險?」那太醫診視了一番,搖頭道:「這小哥傷的甚重,又受了凍,他體內本就有多年的寒氣,只怕是有些凶險。」

  慶王一聽臉都白了,揪著那太醫的衣領道:「你若治不好他,本王殺了你全家!」那太醫嚇了一跳,點頭如搗蒜道:「治得的治得的,只是要費些功夫。」慶王放開那太醫道:「那就快治!」那太醫陪著笑道:「先要把這小哥的傷處給清洗了才能上藥。」慶王便叫人打了熱水來,將人攆了出去,抱了岳謹言在懷中,細細地給他清洗傷處。

  慶王剛輕輕把手指伸進岳謹言的後處,岳謹言的身體便抽搐了一下,眉頭緊皺,慶王柔聲道:「乖言兒,忍一下。」引了清水進去,手指在裏面輕輕掏動,又流出許多白色的東西來,慶王看了只氣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仔細將傷口清洗完畢,慶王才放了那太醫進來。那太醫要給岳謹言上了藥,慶王在一旁殺人似的瞪他,那太醫的手哆嗦了半天,不敢伸進去,苦笑一下,遞了藥給慶王。慶王給岳謹言上了藥,血慢慢止住了,太醫又開了付方子道:「這兩日這位小哥怕是要發熱,這藥是退熱的。等熱退了再來調理身體罷。」那太醫留了方子告辭了,慶王自吩咐下人去煎藥。

  淩霄已經得了信,忙忙地趕了過來,見岳謹言躺在慶王床上,臉上一絲血色也無,昏迷不醒,看得暗自心驚,忙問慶王是怎麽回事。慶王臉色鐵青,也不答她,沈吟了一會,披了斗篷,對淩霄道:「你好生看顧著他,我去去就來。」

  瑞王醒來時天光已是大亮,發現自己赤身躺在岳謹言床上,心裏一沈,跳下床一看,岳謹言的裏衣破破爛爛地扔在床角,床褥上一片紅白相雜的狼藉,已經幹結了。瑞王暗駡自己一聲該死,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衣裳胡亂穿了,沖出來在府裏找岳謹言,却哪里找的著?瑞王又急又悔,騎馬奔出王府,朝羽林軍營馳去,剛奔出裏許,見一人騎馬攔在路前,朝他招呼道:「老六,這麽著急上哪里去啊?」却是慶王。

  瑞王勒馬站住,喘著氣道:「四哥,岳謹言不見了,快幫我找找他罷。」話音未落,慶王一鞭打將過來,身上火辣辣的痛,瑞王詫异地看向慶王,問道:「四哥,你這是爲何?」慶王更不答話,又是一鞭打來,瑞王已有了防備,翻身從馬上越起,堪堪的避過了這一鞭,落在地上,氣急道:「四哥,你幹什麽!」

  慶王冷笑道:「你還好意思問我麽?想想你對小岳做的好事!」想到岳謹言的慘狀,氣憤難當,飛身從馬上越起,一掌朝瑞王打來。他武功高出瑞王許多,瑞王竟是閃避不開,被結結實實地打了個耳光,踉踉蹌蹌地退了幾步。瑞王也顧不得許多,大叫道:「四哥你知道岳謹言在哪里麽?」

  慶王見瑞王俊臉上一個鮮紅的掌印,嘴角滲著血,他畢竟和瑞王兄弟情深,有些不忍,也不理瑞王,徑自上了馬,飛奔而去。瑞王急忙跳上馬,拍馬追去,見慶王回了王府,進門去了。瑞王縱馬趕到,那大門却已關了,叫了半日門也不開,心中惶急,只帶著馬在門口團團轉。未幾却見幾人縱馬飛奔而來,近了一看,却是趙雲重和幾個護衛。

  趙雲重見瑞王在慶王府門前打轉,搖頭嘆了口氣,策馬走到瑞王身邊,道:「王爺,你趕快回府裏去看看罷,據說岳大夫的師弟,叫做陸慎行的到了,在你府上鬧事呢。」趙雲重昨日找了瑞王一日,今天在羽林軍監完早操,便趕往瑞王府,在大門見到慌慌張張往外跑的小厮,說是要給瑞王報信,那個陸慎行在府裏鬧事。趙雲重找了一圈,終于在慶王府門前找到了瑞王。

  瑞王聽了不耐煩,又叫不開慶王府的門,心裏窩了股火,開口駡道:「那幫吃白食的,把人先帶進去先住下不就得了,找我做什麽!」趙雲重道:「據說是先讓他住下了了,可他要見岳大夫,見不著便大吵大鬧,劉伯說了他兩句,他手一揮,不知灑了些什麽,一屋子的人都倒了,又逼了小厮出來找人。」

  瑞王聽了只覺頭疼,這邊放不下岳謹言,那邊也不能不管,思前想後,對趙雲重道:「雲重,四哥不讓我進去,你幫我進去打探一下岳謹言的消息,回頭來府裏找我。」趙雲重應了,瑞王便帶了侍衛馳回王府。

  第 19 章 

  到了王府門前一看,大門洞開,守門的小厮們一個人影也無,瑞王心裏更是火大,下了馬帶著侍衛就沖了進去。幾人進到前廳一看,一個人大喇喇地跨坐在椅子上,身後一個丫環在給他拿著肩,桌上擺了各式糕點,一個丫環正拈了糕餅往他嘴裏送,那人眯著眼,一臉的享受,管家劉伯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幾個小厮也都七倒八歪地坐在地上。

  瑞王看那人年紀在二十歲上下,一雙眼珠子極其靈活,滿臉痞樣,心道這人便是岳謹言的師弟不成,怎的一點相似之處也無。陸慎行見瑞王進來,看他衣飾華貴,却破了一道口子;相貌俊美,半邊臉上却赫然一座五指山,不禁哈哈大笑道:「你就是那個瑞王麽?長得倒是不錯,可惜太狼狽了些。」

  劉伯在一旁雖是站不起來,還是喝道:「你這頑劣之徒,見了瑞王爺還不快快行禮!」

  陸慎行跳下地來,走到瑞王跟前繞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喂,瑞王爺,我是陸慎行,我們家小謹謹被你們藏到哪去了,快讓他出來見我。」

  瑞王雖對陸慎行甚是不滿,但他心中對岳謹言滿是愧疚,對著岳謹言的師弟也發不出火來,當下含含糊糊地道:「岳大夫今日到慶王府診病去了,晚些就可回來,你先回房歇息罷。」

  陸慎行大搖其頭:「不成不成,我緊趕慢趕來京城就是爲了早些見到我的小謹謹的,既然謹謹在慶王府,那我就去慶王府找他好了。」說著就往外走。

  瑞王急了,伸手去攔陸慎行,沒想到陸慎行一下子滑開了,瑞王改攔爲抓,想把陸慎行抓住,陸慎行見瑞王阻攔,哈哈大笑,身形騰挪,眨眼就跟瑞王過了數招。陸慎行武功頗爲不弱,一時之間竟是跟瑞王打了個平手,兩個人打了數十招,勝負未分,幾個侍衛想上去幫忙,却被瑞王喝止了。兩個人翻翻滾滾,把個前廳打得七零八落,桌翻凳倒。瑞王心裏憋了股火,正打得過癮,一人躍到中間將兩人隔開了,喝道:「住手,別打了!」却是趙雲重。

  趙雲重在慶王府見到了岳謹言,岳謹言剛醒過來,還有些恍惚,而且正如那太醫所說,發起熱來。趙雲重見岳謹言半邊臉紅腫不堪,他雖然不知詳情,但也隱隱猜得出是瑞王傷的岳謹言,甚是爲岳謹言不平。岳謹言見了趙雲重想擠出一個笑來,他的口裏被瑞王那兩巴掌打得破了,一動便牽得嘴裏流出血來,趙雲重忙止住了他,心中激憤,辭了慶王來找瑞王,却看到瑞王跟陸慎行打做一團。

  趙雲重對瑞王頗爲氣憤,隔開二人後也不看他,只對著陸慎行道:「岳大夫在慶王府裏,他受了傷,我帶你去罷。」陸慎行一聽岳謹言受傷臉色大變,一下子跳起來道:「什麽?謹謹受了傷?」他緊張地抓住趙雲重,「你快帶我去看他!」

  趙雲重帶了陸慎行往外走,瑞王急忙跟上來道:「雲重,等等我。」趙雲重頭也不回:「慶王說了,不歡迎你去。」瑞王一向備受寵愛,連皇帝都對他千依百順,何曾受過這種冷言冷語,剛想發火,想到這事全是自己做下的,便覺得理虧,可又捨不得不去見岳謹言,咬了唇,亦步亦趨地跟著二人。

  趙雲重在瑞王府門前問陸慎行:「你會騎馬罷?」陸慎行道:「騎過騾子。」趙雲重道:「那也差不多。」解了一個侍衛的馬,把繮繩遞給陸慎行,自己翻身上了馬。陸慎行輕身功夫不錯,有樣學樣,也翻上馬背,跟著趙雲重朝慶王府馳去。瑞王默不作聲,緊緊跟在後面。

  慶王府的守門小厮聽趙雲重叫門,便給他開了門,看見後面跟著的瑞王,想攔又不敢攔,只得眼睜睜看他進了門。瑞王見趙雲重是朝慶王所住的院子走去,倒是吃了一驚。慶王自己住一個院子,平日裏除了淩霄和貼身伺候的丫鬟小厮,等閑人等不得隨意出入,連瑞王來也要通報了才能入內,如今却給岳謹言做了病房。

  陸慎行跟著趙雲重進了屋,一眼看見岳謹言躺在床上,床邊坐了個人。陸慎行一下子撲到床前,見岳謹言燒得滿臉通紅,半邊臉腫著,頭上敷了冷手巾,雙眼緊閉,呼吸急促,不禁又急又痛,搭了岳謹言的脉搏,覺得還算平穩,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握著岳謹言的手喚道:「謹謹,謹謹。」

  慶王剛給岳謹言換好手巾,見陸慎行面生,滿臉掩不住的焦急關切,對岳謹言頗爲親昵,問趙雲重:「這人是誰?」趙雲重躬身答道:「回王爺,是岳大夫的師弟。」

  岳謹言燒得糊裏糊塗的,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喊自己,那聲音再熟悉不過,不由低低地應了一聲。陸慎行聞聲大喜,道:「還好,你還沒燒糊塗,還認得我。」把岳謹言的手放到被窩裏,跳起來叉著腰,瞪著一屋子人惡狠狠道:「是那個王八蛋傷了我們家小謹謹,給我滾出來!」

  瑞王本站在屋外不敢進來,聽見陸慎行的話,一咬牙,低著頭進了屋,慶王一見他便怒哼了一聲,瑞王不敢擡頭,一眼睃到岳謹言躺在床上,什麽也顧不得了,幾步跨到床前,看岳謹言昏昏沈沈的睡著,心中痛悔萬分,撲通跪到地上,痛哭道:「岳謹言,你快醒醒,我,我對不起你啊。」

  陸慎行在旁一聽,心中一把火燒起,一拳朝瑞王打去:「好你個小王八羔子,我打死你。」眼見那一拳就要揍上瑞王的臉,瑞王也不閃避,陸慎行的拳頭却被人接住了。慶王抓著陸慎行的拳頭,冷冷道:「就算是要教訓他也輪不到你。」陸慎行掙了兩掙却是分毫不動,心知眼前這人武功高出自己太多,眼珠一轉,就要伸手入懷。岳謹言這時在床上動了一下,輕哼了一聲,慶王一下子放了陸慎行,撲到床頭喚道:「言兒言兒。」

  陸慎行也撲了過來,將瑞王擠到一邊,大叫道:「謹謹!」岳謹言眼皮輕顫了一會,緩緩睜開眼,陸慎行把頭伸到岳謹言面前,道:「謹謹,是我,你的寶貝師弟小陸陸啊。」岳謹言盯了陸慎行一會,臉上浮起一點笑意:「慎行。你來了。」看見一旁的瑞王,眼裏露出濃濃的懼意。

  慶王看得分明,握了岳謹言的手,柔聲道:「言兒,你可要喝水?」岳謹言全身燒得滾燙,自是口渴難耐,輕輕嗯了一聲。

  陸慎行聽了這一聲,忙忙地去倒了杯水來,把岳謹言抱在懷中,一點點喂水給他。慶王見陸慎行照顧的甚是妥帖,過去提起瑞王的後領,道:「老六,你跟我來。」瑞王滿心想多看岳謹言一會,又不敢不從,兩個眼睛盯著岳謹言,倒退著出了房。慶王直把瑞王帶到書房,扔到椅子上,冷聲道:「說吧,你爲何對小岳作出這等禽獸之事?我知昨日是光華的生日,你定會心有所感,却從未想過你會如此混賬!」

  瑞王愧悔不已,垂著頭,訥訥道:「我,我喝醉了。」他猛地擡起頭,大哭道:「四哥,你也知道,昨兒個是阿錦二十歲的生日,我去了我們每年他過生日都要去的梅林,可是,可是,我在梅林裏,想到的居然不是阿錦,是岳謹言!我好怕,我怎麽能就忘了阿錦,我和阿錦從小一塊長大,情深意重,十四年啊,岳謹言只來了兩個多月,我,我不能相信自己是這麽一個薄情的人!」瑞王揪著自己的頭髮,痛苦地說道:「我一點不想忘記阿錦的啊。我喝了好多酒,暈乎乎的,我覺得這是岳謹言的錯,是他讓我忘了阿錦的,我就去了他的房裏,我打了他,又…」

  慶王氣得舉手又想給瑞王一巴掌,看看瑞王痛哭流涕的樣子,終是放下了手,良久方道:「老六,前日岳謹言也剛過了二十歲生日。他和光華如此相像,你怎麽下得去手。」瑞王聽了更是放聲大哭,慶王揮揮手道:「罷了,你先回去罷。小岳就先留在我這裏,他那個師弟也留下,不然我看他恨你入骨,怕會把你的王府都拆了的。」

  瑞王求道:「四哥,我可能過來看岳謹言?」慶王看瑞王,兩個眼睛腫得像桃子,一臉痛悔,嘆口氣道:「你啊,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終是點點頭。

  吃了兩服藥後,岳謹言的燒終于退了下來,人也有了些精神,能多說一會話了。陸慎行想要驗看岳謹言身上的傷,慶王堅决不允,岳謹言也知要是給陸慎行看了,只怕會惹出大事,只說傷口不妨事。陸慎行也通醫術,慶王却不讓他治,還是要那太醫每日來看診。

  陸慎行一身的潑皮習氣,對岳謹言却是言聽計從,從不拂逆,整日巴在岳謹言身邊,慶王對此頗爲不滿,只覺得陸慎行占了他和岳謹言相處的時間,真是無比礙眼。陸慎行又何嘗不是覺得慶王妨事,可惜打不過,自己又答應過岳謹言在他面前决不亂用迷藥,只得時時拿眼刀去殺慶王。

  岳謹言燒了兩日,覺得身上粘了一層汗,有心想洗個澡,可後面傷的實在太重,隨便動動都是痛徹心腑,又不好意思讓人幫自己洗,只得忍著。誰知到了中午,慶王喂岳謹言喝了粥,下人便送了大桶熱水進來,又搬來了一個大盆。那大盤中間有一個弧形的凸起,還墊了軟墊,盆邊上又凹了一塊,依然墊了軟墊。慶王對岳謹言道:「言兒,一會我給你洗澡罷。」

  岳謹言還未說話,陸慎行跳了起來:「謹謹,我來給你洗。」一邊淩霄笑道:「小陸兄弟,厨房剛才來問明日要給小岳兄弟燉點什麽補品才好,可我哪像小陸兄弟你這般精通醫道,要不你過去吩咐他們一聲兒?」

  淩霄時時過來探視照顧岳謹言,她是千伶百俐的人,如何不知慶王想與岳謹言獨處,經常找些事把陸慎行支開。陸慎行本也是個人精,就是聽不得好話,捧他兩句便飄飄然,經常入了淩霄的套,現下聽了淩霄這一句話,心中得意,道:「好,我這就去吩咐他們明兒個的膳食。」挺胸凸肚,跟著淩霄走了。

  第 20 章 

  慶王叫人把水注入盆中,又讓人退了出去,自去閂了門,回來對岳謹言道:「言兒,脫衣服罷。」伸手幫岳謹言除衣服。岳謹言雖然害羞,心裏畢竟還是想洗個澡,也順從地任慶王把衣服脫了。慶王把岳謹言抱了放到盆中,原來那中間的凸起却像一個軟榻一樣,那個凹處又可以把頭枕在上面。岳謹言躺在上面,水剛好漫過身子,却不會淹到頭部。

  岳謹言贊嘆道:「這盆做得真好。」慶王邊給他擦洗身子邊笑問道:「舒不舒服?」岳謹言點點頭。慶王道:「等你好了,我帶你去西郊泡溫泉去,那才是真舒服。」

  岳謹言心道:「等我好了,給康王解了毒,我便回湘西去了,那裏才是我該呆的地方。」想到那以後便再見不著慶王,心中刺痛,面上却笑了一笑道:「好。」

  慶王哪里知道岳謹言的心思,細細地給岳謹言洗淨了,也不顧會濕了衣服,把岳謹言抱在懷裏擦幹了,正在穿衣服,聽淩霄在門外道:「王爺,景王來了。」

  慶王幫岳謹言蓋好被子,這才去開了門,見只得淩霄一人站在門外,倒是奇怪起來,問道:「陸慎行呢?」淩霄道:「小陸說他要親自給小岳熬藥膳,正在厨房忙活呢,抹了一臉烟灰。」想到陸慎性的狼狽樣子,莞爾一笑,又道:「王爺,景王在書房等你呢,說是有要事,你快去罷,小岳這裏我自會照看。」把慶王推出門去。

  景王坐在書房裏慢條斯理的品茶,見慶王進來,掀了掀眉,笑道:「老四,見你一面不容易啊。」慶王深知景王脾氣,微微一笑,不以爲意。

  景王放下手中的茶杯道:「你從江南回來也有數日了,就去見過皇兄一次,今兒個我進宮,皇兄說你和老六這幾日都是踪影不見,要我來看看是怎麽回事。還有我也想找你商量一下江南的事。」

  慶王略一沈吟,道:「這次我到江南去,已經布置暗探查察此事。聽風樓那邊也發出了搜神令,這幾日也一直都有消息過來。這件事情實在蹊蹺,目前我還是沒有理出頭緒。」

  景王點點頭,神色凝重:「這件事情非同小可,在沒有徹底查清之前,不可輕舉妄動,却也不能毫無防備。我已經跟老六透露了一點,羽林軍那邊已經加强了戒備,你的聽風樓呢?」

  慶王微微一笑,道:「聽風樓隨時聽命待發。仲宣三日前已經出城,前往西關聯絡他的兄長王仲綸將軍,必要時即刻揮師回京,現下應該已經到了。」

  景王哈哈大笑:「老四,你果然是運籌帷幄啊。」面色一轉,「既已做好防備,現下的關鍵便是抓緊查察,擒賊先擒王,還是要儘快查出誰是幕後主使,然後一舉擊破。明日我會進宮一趟,有些事情,還是先讓皇兄心中有數比較好。」

  慶王點頭道:「三哥說的是。」景王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對了,我聽說岳謹言的師弟已經到了,現下和岳謹言兩人都在你府上,這是怎麽回事?」他雖知岳謹言在慶王府上,但岳謹言被瑞王所强一事,只有慶王和瑞王二人清楚,那太醫只知岳謹言的傷情,淩霄等人也只是隱約猜想,景王自是無從得知。

  慶王本已後悔萬分,那晚不曾把岳謹言帶回府,致使岳謹言慘遭侵犯,若瑞王不是他的弟弟,怕是已經死了七次八次了;更不願此事傳揚出去,令岳謹言名聲受損,却也知瞞不過這個老奸巨猾的三哥,想了想,朝景王跪了下去。

  景王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放下茶杯去扶慶王:「老四,你這是爲何!」慶王只是不起來,道:「除非三哥允我决不將此事告與別人,否則我不起來。」

  景王目光閃動:「是岳謹言的事麽?」見慶王點頭,嘆了一聲道:「那日我在宮內便看出你對那個岳謹言分外關注,沒想到你爲了他竟能做到這一步。我答應你,决不將此事外傳。」

  慶王站起身道:「此時不僅關乎小岳的名譽,更是關乎皇家聲譽。」當下將瑞王强了岳謹言一事告知景王,景王聽得大怒:「這個老六,一肚子聖賢書讀到哪里去了!竟做出這等禽獸之事!」

  慶王長嘆道:「我本已知那日是光華的生日,小岳和光華如此相像,老六必定心有所感,却沒堅持把小岳帶回府來,也是我的不該。如今悔之晚矣,我只想讓小岳在我這裏好好養傷。大哥那邊只能等小岳好了以後再說了。」

  景王見慶王提起岳謹言便是一臉的溫柔憐惜,心道:「老四啊老四,你素來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現下可真是栽了。」想想自己那高貴風流的王爺四弟跟那個單純土氣的鄉下小大夫在一起的情形,忍不住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咳了一聲道:「你放心,皇兄和大哥若問起此事,我自會搪塞。」

  景王剛走,瑞王便來了。他這幾日日日來慶王府點卯,却一次也沒見著岳謹言,陸慎行一見他就追著打,慶王也不阻攔,每次都被攆了出去。瑞王見不著岳謹言,一顆心輾輾轉轉沒有著落,整個人都蔫了。慶王見他臉色極差,目光暗淡,眼下一片黑影,形容憔悴,心中不忍,放軟了聲音道:「你昨夜沒睡麽?」

  瑞王點點頭又搖搖頭,勉强笑道:「睡了的。」兩眼望著慶王,帶著哭腔問道:「四哥,今日可能讓我看看岳謹言?」慶王見他眼眶發紅,强忍著一泡泪,不忍拒絕他,拉了他的手道:「好罷,我帶你去見小岳。」

  淩霄正坐在床邊跟岳謹言閑聊,岳謹言一向有些怕淩霄,淩霄問一句答一句,却是不敢主動搭話,淩霄見岳謹言有些膽怯的樣子極其乖順可愛,玩心大起,她本就伶牙俐齒,只把岳謹言逗得滿臉通紅,額頭冒汗,正在心裏暗樂,見慶王拉了瑞王進來,忙站了起來,朝瑞王福了一福道:「淩霄給瑞王爺請安。」

  瑞王一雙眼睛自進門就牢牢釘在岳謹言身上,含含混混地應了淩霄一聲,幾步走到床前,喚道:「岳謹言,你好些了麽?」

  岳謹言一見瑞王進來臉就白了,現下瑞王站在面前,不自禁地渾身顫抖,整個人縮到床角,死死拽著被子,說不出話來。瑞王急了,上前去想把岳謹言從被子裏扒出來,岳謹言對瑞王實是懼怕已極,見瑞王伸手過來,驀地大叫起來,叫聲凄厲,竟是充滿了絕望之意。

  瑞王一下子怔在當地,慶王一步搶上來,張臂把岳謹言抱在懷中,連聲道:「言兒不怕。」感到懷中的岳謹言抖得像風中的葉子,心一下抽緊了,邊輕輕拍著岳謹言的背邊柔聲安慰他。淩霄見瑞王呆站一旁,一臉茫然,心中暗嘆,過來拉拉瑞王的袖子道:「王爺,您還是先避一避罷。」瑞王默不作聲,任淩霄拉了出門。

  淩霄本想讓瑞王到書房小坐,等慶王出來,誰知瑞王不理淩霄,徑自出了慶王府。瑞王打馬回了瑞王府,徑直走到原來岳謹言住的那間房裏,坐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兩隻眼睛不知望著哪里,叫了也不應。劉伯來看了幾次,越看越是心驚,瑞王現下的情形竟是比齊浩錦失踪之時還糟許多,那時瑞王至少還會哭鬧,現下竟像是個空殼子,魂都沒了。

  天晚了,劉伯叫瑞王吃飯,瑞王只是不應,拿了東西喂他,倒是喂什麽吃什麽,吃完了還是呆坐著;夜深了叫他睡覺,他往岳謹言床上一倒,也不蓋被,閉上眼就睡,竟是痴呆了。劉伯急得無法,叫人連夜去請趙雲重,自己守在瑞王床邊,一見趙雲重進來,老泪縱橫,拉著趙雲重的道:「趙將軍,你快想想法子罷,王爺這個樣子,真真急死老奴了。」

  趙雲重聽劉伯講了瑞王的情形,心知瑞王這是心病,治得了的人只有岳謹言一個,可是岳謹言又是瑞王傷了的,這因果迴圈,真是難解。趙雲重安慰了劉伯幾句,打發他先去睡了,自己在瑞王身邊守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趙雲重醒來,瑞王還躺在床上沒睜眼。他在椅子上靠了一夜,渾身酸痛,脖子僵硬,正在活動手脚,見瑞王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嘴裏叫道:「岳謹言,快來幫我洗臉。」轉頭看見趙雲重張嘴呆看著自己,笑道:「雲重,你今日來的好早,咱們一起用早膳罷,我叫岳謹言再加副碗筷。」揚聲朝門外喊道:「岳謹言,岳謹言!」

  瑞王喊了幾聲,一個小厮忙忙地跑了進來道:「王爺,您起了,水馬上就送來了,我這就叫香袖和梅影來服侍您梳洗。」瑞王撅起嘴道:「誰要她們,我要岳謹言來,岳謹言呢?怎麽還沒起來?」

  小厮賠笑道:「王爺,岳大夫前幾日就出府了。」瑞王一怔,問道:「岳謹言出府了?」那小厮道:「是啊,您瞅瞅,這就是原先岳大夫住的屋子啊,您昨兒個是在這睡了一夜啊。」

  瑞王喃喃道:「岳謹言出府了。」連著說了幾遍,突然臉色一變,望後便倒。趙雲重急忙上前扶住瑞王,見瑞王牙關緊咬,面如金紙,兩眼翻白,忙用力掐瑞王的人中,連掐了幾下,瑞王才哼了一聲,呼出一口氣,慢慢睜開眼來。

  第 21 章 

  那太醫照岳謹言說的配了些傷藥來用,果然傷口好得飛快。那太醫嘖嘖稱奇,每次來看岳謹言時都要跟岳謹言理論一番醫理,陸慎行嫌他煩,一見他便是老大的白眼,若不是在岳謹言面前,早就把那太醫麻翻了捆成粽子丟出去了。

  那傷藥神效,岳謹言的傷幾日之後就好了大半,已經能下床稍稍走動了。慶王見岳謹言好得多了,放下心來,這才想起這幾日都沒見瑞王過來,暗自奇怪,遣了人去瑞王府上探問,那人回來禀道,瑞王病了。

  慶王聽了一個頭兩個大,這還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吩咐了淩霄一聲兒,換了衣服趕往瑞王府。到了府門口看幾個人不遠不進地站在周圍,認得是宮裏的內衛,心道:「難道是皇兄來了?」

  守門的小厮認得慶王,忙上前幫慶王牽馬,通報進去。慶王一進門,劉伯就迎了上來:「王爺。」慶王點點頭,看劉伯神色就知自己所料不差,道:「你帶我進去罷。」

  進了瑞王的房間,果見皇帝坐在床邊,慶王俯身行禮:「皇兄。」皇帝兩道嚴厲的眼光射過來,沈聲道:「老四,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慶王心中一緊,道:「臣弟不知皇兄所說何事。」皇帝面色一沈,他是一國之君,渾身自有一股天子威儀,雖平日對幾個兄弟都是和顔悅色,見慶王搪塞,不禁有了幾分不快,竟是不怒自威,冷笑了一聲道:「老四,你在朕面前裝糊塗麽?老六生病,府中的大夫竟然不在,却在你的王府之中,你還想告訴我你一點不知情麽?」

  慶王這才敢擡眼看躺在床上的瑞王,見他雙眼緊閉,臉色蒼白,短短幾日,兩個臉頰尖尖的凸了起來,不禁一陣難過,知岳謹言之事今日是瞞不過去了,心下正在計較,瑞王却睜開眼來,朝皇帝說道:「二哥,我這病不關四哥和岳謹言的事,是我自己前幾日到梅林裏去惹了風寒的。」他身體虛弱,說了這兩句話已開始喘息。

  皇帝平日最疼自己的這個嫡親胞弟,見了瑞王的情狀,心疼不已,又有些生氣,道:「老六,你也來瞞著朕不成?就算你是自己惹了風寒,那爲何藥也不吃?岳謹言又是爲何到了老四府上的?」

  瑞王喘了一陣,勉强笑道:「二哥,我這幾日心情不好,便把岳謹言攆了出去,是四哥收留了他。」他說的倒也不算假話,只是沒說全了。

  皇帝也知幾日前是齊浩錦生日,岳謹言長得和齊浩錦相像,瑞王定會心有所感,倒是信了七分,嘆了口氣道:「老六,這事也怪不得岳謹言,再說他還要給大哥治病的,你改日去給他賠個不是,還是把他接回來罷,別讓人說咱們皇家待人刻薄。」他摸摸瑞王的臉,皺眉道:「朕回去吩咐太醫院的王禦醫來給你看看。他們說你不肯吃藥,你已經行了冠禮,是個大人了,不可再使脾氣,要好好吃藥。」

  瑞王點頭應了,皇帝吩咐把瑞王的藥端上來,自己看著瑞王喝了,道:「你好生歇息罷。」給瑞王掖好被角,對慶王道:「你隨朕來。」

  慶王跟著皇帝出了瑞王的房間,皇帝邊走邊道:「幾日前老三來見我,說是江南最近有些事情發生,你這幾日怕又有些消息了,仔細給朕說說。」慶王應道:「是。」當下把自己這邊的消息仔仔細細跟皇帝說了一遍。

  皇帝聽了眉頭越皺越緊:「你說揚州最大的鹽商黃之衍暗中在大量收購鐵器?他買來做什麽用?」

  慶王搖了搖頭:「目前還沒有查清楚,只知道這些鐵器都被秘密運往海上,然後就不知所終了。臣弟懷疑,」慶王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這些鐵器在海外被鍛做兵器,供給了倭人。」

  皇帝吃了一驚:「供給倭人?那不就是通敵麽?一個鹽商,哪來這麽大的膽子?」慶王道:「目前臣弟還只是懷疑,但種種蛛絲馬迹已表明這是最大的可能。聽風樓現已跟上了最近的一艘船,不日內即可有確切的消息。江南最近頗不平靜,臣弟這次去江南,總覺得四大世家也很是古怪,還請皇兄自己多加小心。」

  「四大世家又有什麽古怪?」江南四大世家均是大士族,人才輩出,各家族中均有多人在朝中任職,門生無數,京中六部的官員倒有一半跟四大世家有關係。這四大家族勢力深厚,皇帝精明過人,一方面極力籠絡,納了其中陳、謝、鄭氏之女爲貴妃,一方面又讓他們互爲牽制,平衡勢力。皇帝深知這四大世家在朝中的重要性,此時聽得慶王這麽一說,不禁心中一驚。

  慶王回想著這次去江南的情形,道:「具體的我也說不上來,只是隱隱有種古怪的感覺,似乎他們都在怕著什麽。聽風樓已經在詳查此事,但一直沒有什麽太大的進展。對了,」他想起一事,「皇兄,宮中最近可有什麽不尋常之事?」

  皇帝想了想,搖頭道:「這後宮之事我一向不太管,都是交給皇后的,不過皇后寬厚賢德,宮中一直都甚是平靜。」皇帝苦笑,「而朕,爲了一碗水端平,到幾個貴妃那裏也都是輪流的,不敢有半點偏愛。」

  慶王見皇帝神色鬱鬱,忙道:「臣弟也只是這麽一問。對了,臣弟讓人從海外尋了些新奇玩意兒,過幾日就能送到,到時我送進宮去給敏兒玩罷。」皇帝目前還只有一個兒子,乃陳貴妃所出,年僅四歲,生得玉雪聰明,深得衆人疼愛。敏兒在幾個叔伯中尤其喜歡慶王,因慶王交游廣闊,經常有新鮮有趣的東西拿來給自己玩,性格又最是豪爽,可以不拘禮儀。

  皇帝想到自己那活潑可愛的兒子,臉上不禁露出一絲慈愛的笑意來,道:「老四,這江南一事就全權交給你了,有何發現速速向朕禀報。」慶王躬身道:「臣弟遵旨。」

  皇帝揮揮手道:「你現下又來這一套了,別以爲朕不知你和老六爲了那個岳謹言,都來跟朕打馬虎眼,只是你們兩個莫爲了這種事傷了兄弟情份就好。」慶王知這個皇兄最爲看重兄弟情誼,心中感動,忙應道:「臣弟省得。」皇帝道:「那就好。你也知老六嬌養慣了的,凡事讓著他些。」

  慶王應了。皇帝道:「朕這便回去了,你再進去看老六罷。」他也是常年習武之人,也不乘輦,自行帶了內衛騎馬走了。慶王送了皇帝回轉來,瑞王躺在床上,剛喝了藥,發了一頭汗,見慶王進來,忙掙著想坐起來。慶王搶上去按住他道:「你好生歇著罷,別亂動了。」

  慶王自幼帶著瑞王長大,情誼比跟別個兄弟更是不同,見瑞王憔悴虛弱,心中說不出的難過,幫瑞王蓋好被,見他發汗,便倒了茶水喂他。瑞王默默喝了水,突然拉著慶王的手,問道:「四哥,你,你是不是喜歡岳謹言?」

  慶王略吃了一驚,隨即鎮定下來,點頭道:「是。」他無意隱瞞,見瑞王問起,便也坦然相承。

  瑞王放開慶王的手,頽然道:「這是真的啊。」那日他見慶王爲岳謹言擔憂心痛,便已明白了,只是心下一直不願承認而已。

  瑞王呆了半晌,又一把抓住慶王,急急道:「四哥,你把他讓給我好不好?我,我也喜歡他啊。」

  慶王聞言大怒,甩開瑞王的手,冷冷道:「你以爲小岳是什麽物事麽?還讓來讓去的?」

  瑞王見慶王發怒,若是以前肯定是不敢出聲了,現下却慘笑起來,指著自己的心口道:「岳謹言當然不是物事,他,他是我心口的一塊肉啊。」瑞王有些狂亂地抓著心口,「他走了,我這裏一直疼一直疼,疼得我都喘不上氣啊。四哥,你看看,我的心是不是已經缺了一塊了?」

  慶王見瑞王眼神散亂,胸口已經被抓出一道道血痕,却毫無知覺,心下大驚,忙制住他的雙手,打了他一巴掌道:「老六,你醒醒!」

  瑞王被這一掌打得回了神,趴在床上喘息。慶王扶起他,見他蒼白的臉上又是一個鮮紅的掌印,心疼不已,放軟了聲音道:「老六,你到底想清楚自己對小岳是什麽心思沒有?你莫不是把他當成了光華的替身?」

  瑞王喘了一會,搖頭道:「他們兩個,除了相貌一樣,根本沒有一樣相似的地方,我怎可能會錯認?阿錦和我在一起十四年,我們之間情意深重,可見了岳謹言,我才知道那其實更像是親情,不是情愛。對阿錦,我敬他,重他,事事遷就他,寶貝他,不願他受一點氣;可對岳謹言,我看不見他,心裏就空落落的,看見他,心裏就踏實,我總喜歡逗他,欺負他,看他臉紅,著急,然後總想把他抱在懷裏,好好疼愛他。」瑞王笑得慘淡無比:「可是,我自己毀了這些,傷了他,我這也是罪有應得。」他閉了眼,眼角滑下泪來。

  慶王站起身來,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道:「你好生養病,我改日再來看你。」徑自出了瑞王府回去,一路上心亂如麻,到了府裏直奔回房。

  岳謹言正在跟陸慎行說話,見慶王進來,忙站起來招呼道:「王爺。」陸慎行正在滔滔不絕地跟岳謹言講他一路上的事迹,手舞足蹈,好不熱鬧,突然被慶王打斷了,心中老大不樂意,一個白眼遞過來,又重重哼了一聲。

  岳謹言忙道:「慎行,不得對王爺無理。」慶王怎會跟陸慎行計較,走過來,盯著岳謹言看了半天却不說話。陸慎行心頭火起,插到慶王面前道:「喂,你看够了沒有?怎麽不說話,啞巴啦?」岳謹言忙把陸慎行拉到身後,朝慶王賠笑道:「王爺,我師弟口無遮攔,這都是我的不是,平日裏沒有管好他,您大人大量,莫與他計較。」對陸慎行的關切却是溢于言表。

  慶王本就心神不寧,看岳謹言對陸慎行甚是維護,對自己反而顯得生分了,勉强笑道:「小陸兄弟天真爛漫,我怎會與他計較。」心中却是一陣酸澀,想道:「我總以爲你對我有些不同,其實你對誰都是一樣好,却原來我是自作多情了。其實你和老六原也甚是融洽,現下若是讓你去救老六,你怕也是會去的罷。」

  第 22 章 

  慶王心裏兜兜轉轉,一會兒想到瑞王的凄慘情狀,胸中滿是滿是疼惜,恨不能以己身代他受苦;一會兒又想到岳謹言的溫和可愛,心裏又都是對岳謹言的憐愛之意。這思前想後,看著岳謹言呆了半晌,暗嘆一聲,拉了岳謹言的手問道:「言兒,今日傷口還疼麽?」

  岳謹言臉一紅,低聲道:「不疼了。」陸慎行跳過來啪地把慶王的手拍掉,自己握了岳謹言的手,大聲道:「不許你對謹謹動手動脚的!」慶王心中本就有事,被陸慎行一攪,火氣上來了,沈聲道:「陸慎行,你別太過分,就憑你剛才那一拍,本王就可將你拿下治罪!」

  岳謹言一聽嚇了一跳,忙朝慶王道:「王爺,這都是我平日管教不力…」陸慎行這幾日早已看出慶王對岳謹言不一般,决不會對岳謹言有半分不利,根本不怕慶王,在一旁梗著脖子道:「哼,我怕你不成,你來拿我呀!」

  慶王見陸慎行竟是存心挑釁,不由動了真怒,冷冷一笑,手一伸,拿住了陸慎行的手腕,陸慎行頓覺全身麻痹,一絲力氣也無,剛要出聲叫駡,慶王出手如風,點了他的啞穴,他張著個嘴出不了聲,氣得一臉紫脹,眼睛裏噴火。慶王哪里理他,揚聲叫道:「來人!」

  岳謹言見陸慎行被制得動彈不得,剛想向慶王求情,幾個小厮進得房來,慶王指著陸慎行道:「你們把這潑皮捆了,扔到柴房去,不許給飯吃,好好餓兩頓,看他還能口出狂言不能。」小厮們齊聲應道:「是!」上來架著陸慎行就往外走。

  岳謹言慌了手脚,忙上前攔住那幾個小厮,回身向慶王求道:「王爺,我師弟年紀小不懂事,您就饒了他這一回罷。」慶王見他爲陸慎行著急,却更是生氣,冷冷說道:「既然你這師弟欠管教,本王今日便替你管教管教他。」朝小厮們一揮手:「帶走!」

  岳謹言不敢再攔,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陸慎行被帶了出去。慶王若無其事,拉了岳謹言的手道:「既然你的傷口不疼了,在房裏捂了這幾日,我便帶你到園子裏透透氣罷。」岳謹言見了慶王剛才的威勢,雖說怕冷,却不敢說不,加了衣服,跟著慶王到了園子裏。

  慶王府裏的幾處園子極爲精致,在京城裏是數得上的,昨夜又下了場雪,園子裏一片銀裝素裹,別有一番意趣。已經是臘月中旬了,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岳謹言受不得寒,雖說穿得厚實,還是走了兩個園子就有些哆嗦,也顧不得看景,只把雙手凑到嘴邊呵暖。慶王見了,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鶴氅給他披了,不再逗留,帶了他回房。

  岳謹言手脚都已經凍得冰凉了,他身上寒氣重,半天緩不過來,慶王有些懊惱,叫岳謹言脫了鞋襪,把他的雙脚揣到懷中,岳謹言本是不明所以地脫了鞋襪,發現慶王是要給自己焐脚,嚇了一大跳,忙把脚往回抽,却被慶王牢牢握住脚踝,掙動不得。

  慶王覺得岳謹言的脚冷得像冰塊一樣,假意哆嗦了一下,皺著眉,苦著臉,顫著聲道:「好冰,凍死我了。」樣子頗爲滑稽,岳謹言忍不住噗哧一笑,這是他受傷以來第一次真正開心的笑容,燦爛得花了慶王的眼,不由盯著岳謹言發了呆。

  岳謹言被看得不好意思,加上雙脚又在慶王懷裏,扭過臉去,耳朵都紅了。慶王把岳謹言的手抓過來,拿手焐著。兩人都不說話,房間裏靜得很,岳謹言悄悄轉過臉,見慶王盯著自幾,只覺得自己的心快跳出胸口了,周遭的一切瞬間隱退,天地間只剩了慶王那一雙晶瑩流轉的風目。

  兩個人痴痴凝望了半晌,慶王突然回過神來,眼前一下子閃過瑞王那張蒼白憔悴的臉,心頭一緊,强自笑道:「言兒,你的手脚好像已經暖和了。」岳謹言聞言猛醒,不由大窘,忙把手脚縮回來,果然已經焐暖了,感激道:「多謝王爺。」

  慶王沈吟了一會,心中翻轉不停,終于還是開了口:「言兒,今日我去看了六弟,他病得很重。」岳謹言跟瑞王相處了兩月,原本頗有情誼,雖然被瑞王所强,身心俱受重創,但岳謹言心性純良,一聽瑞王病重,還是不禁露出關心之色。慶王看了,心中却不是滋味,暗道:「原來你果然還是想著老六的。」强忍著胸中翻騰的酸澀,道:「他對我說想請你回去,我看他已是真心悵悔了的,你可願回去?」

  岳謹言的心凉了又凉,想道:「我當然不願回去。可是,你是要我回去麽?」他見慶王神色不安,隱隱透著焦灼,又想道:「是了,瑞王是你的弟弟,弟弟病重,做哥哥的自是心焦,若是吳大哥知道我病了,必定也是急煞了的。你對我很好,我什麽都不能爲你做,若是回去能讓你開心快活些,我便回去罷。」當下點點頭,輕聲道:「好罷,我回去。」

  岳謹言這輕輕的一聲聽在慶王耳裏却似一個霹靂般,他滿心想的是若岳謹言不願回去,自己便是冒了這不顧兄弟情份的名,也是再不放手了;誰知岳謹言竟說願意回去,慶王一腔的希望瞬間被擊得粉碎,只想著原來岳謹言真是對瑞王有情,心灰意冷,站了起來,笑了兩聲道:「好,好得很,那你明日就回瑞王府去罷。」轉身就往門外走。

  岳謹言心中難過已極,却還記掛著陸慎行,忙叫道:「王爺,能不能免去我師弟的責罰,放他回來了?」慶王想:「你對誰都好,對誰都惦念,偏偏不肯分些給我。」心痛難忍,說了聲:「好,我自會去吩咐放人。」再也不看岳謹言一眼,徑自出門而去。

  未幾陸慎行果然回來了,滾了一身的草秆木屑,臉上也髒得很。岳謹言忙給他打水洗臉,又拿了衣服給他換了。陸慎行大駡慶王,岳謹言忙止住他,有些生氣:「慎行,你不可如此言出無狀。王爺是好人,救了我,對我們又很好,你這樣實在太過無禮了!」

  陸慎行見岳謹言真的生氣了,忙腆了臉巴上去道:「謹謹你別生氣嘛,人家只是氣他一天到晚纏著你,害得人家都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嘛。」拿頭在岳謹言肩上使勁磨蹭。岳謹言拿他無法,嘆氣道:「那你答應我以後不可再對王爺無禮。」陸慎行知道這關又過了,抱著岳謹言笑嘻嘻道:「好好好,謹謹說什麽我都答應。」

  慶王走後再未出現,晚飯時只得岳謹言和陸慎行兩個人,陸慎行吃了一會,笑道:「今兒個那個慶王爺不來了,我還怪不習慣了。」岳謹言本在靜靜地吃飯,聞言笑了一笑,道:「慎行,吃完飯收拾收拾,咱們明天出府。」陸慎行大喜,問道:「是回湘西去麽?」見岳謹言搖頭,恍然大悟道:「噢,我知道了,是去給那個康王解毒去。」

  岳謹言再搖頭,道:「是回瑞王府去。」陸慎行一聽跳將起來,叫道:「爲何要回那個王八蛋那裏去?他們逼你麽?媽的,我把他一干老小全麻翻算了!」

  岳謹言忙按他坐下,道:「沒有,是瑞王生病了,我想回去看看他。」

  陸慎行聽了岳謹言如此一說,却真是火大了。他本是極聰明的人,精通醫術,看了岳謹言的情狀,又見岳謹言死活不讓自己驗看傷口,早已對岳謹言的到底傷在何處心知肚明,只是不願讓岳謹言尷尬,一直不曾點破。他知是瑞王傷了岳謹言,對瑞王那是恨之入骨,現下却聽岳謹言說要回去看瑞王,氣不打一處來,也不及細想,脫口駡道:「我看你真是犯賤!那麽個濫人你去看他做甚!還是你真的好這一口,想做個兔兒爺?你不嫌髒,我還嫌髒呢!」駡完了,自己却楞住了。

  岳謹言的臉白得像紙,一言不發,端起飯碗,埋了臉,一點一點扒飯。陸慎行伸手去拉他衣袖:「謹謹。」岳謹言身子抖了一下,低聲道:「陸先生放開在下罷,莫髒了你的手。」

  陸慎行怕了,他從未見岳謹言對自己如此冷淡過,以前不管自己闖了多大的禍,都是岳謹言一力承擔下來,不管自己犯了多大的錯,岳謹言也從不捨得說一句重話,對自己永遠和顔悅色,百般呵護。陸慎行抓了岳謹言的衣袖不放,連聲道:「謹謹,我錯了,你打我駡我都好,就是別不理我。」

  岳謹言只是不作聲,也不擡頭,埋著臉扒飯,陸慎行急了,一把奪了岳謹言的的飯碗,把他的臉强擡了起來,當下便怔了,過了一會才喃喃道:「謹謹,你,你哭了?」

  岳謹言滿臉泪水,那碗裏的幾粒飯也是泡在一小汪水裏。岳謹言從未在陸慎行面前流過泪,在陸慎行面前永遠是那個溫和堅韌的師兄,是陸慎行最可倚靠的人。看見岳謹言的泪水,陸慎行又急又痛又悔,只覺得自己該死,扔了飯碗,抱住岳謹言道:「謹謹,我是胡說八道的混賬王八蛋,我以後都聽話了,你別傷心了。」

  岳謹言擡手擦了泪,輕輕推開陸慎行,淡淡地道:「我沒事,咱們吃飯罷。吃完了收拾收拾早點睡,明日還要早起。」陸慎行忙應了一聲,重新拿了個碗給岳謹言盛了飯,師兄弟二人又坐下吃飯。陸慎行小心翼翼,不敢說話,不停偷眼看看岳謹言。岳謹言見狀,知他心中不安,安慰了他幾句,又挾了他喜歡的菜送到碗中,陸慎行這才松了口氣,吃完了飯,又搶著去收拾包袱。

  第 23 章 

  吃了飯,岳謹言和陸慎行把東西收拾了,陸慎行道:「謹謹,今晚我要跟你睡。」岳謹言看看他,陸慎行忙凑上來道,嘻嘻笑道:「你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我來幫你焐焐。」岳謹言心中痛了一痛,點點頭道:「好罷,你總有這許多主意。」

  第二日一早,岳謹言和陸慎行用完早飯,小厮進來道:「岳大夫,轎子已經備好了,二位這便可以出門了。」岳謹言遲疑了一下,對陸慎行道:「慎行,咱們去跟王爺辭個行罷。」陸慎行心道:「人家王爺可不想見我。」抓抓頭道:「謹謹,我不去了,怕惹王爺生氣。」

  岳謹言想了想,將包袱交到陸慎行手中道:「那你等我一會。」朝那小厮拱拱手:「這位小哥,在下想跟王爺辭行,可否煩請小哥帶我過去?」那小厮應了,帶了岳謹言往後園來。

  慶王正在園中練劍,騰挪縱越,劍光如銀,襯著四面的粉妝銀砌,真個是翩若驚鴻,蛟如游龍,岳謹言看得呆了,心道:「他的劍舞得也這般好看。」正看得入迷,慶王收了勢,彈了彈手中的劍,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岳謹言剛想出聲招呼,聽得一個清亮的聲音道:「王爺的劍法又精進了。放眼江湖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岳謹言循聲望去,這才看見原來園中的亭子裏坐了一個人,披著一件金碧輝煌的大氅,帶著一頂閃閃發光的紫金冠,眉目如畫,十六七歲年紀,竟是一個絕色的少年,渾身清貴之氣,顯是出身非凡。

  慶王哈哈大笑,朝亭子走去,口中說道:「若兒,你可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進了亭子,那少年仰起臉來,不知低聲說了句什麽,慶王又是一陣大笑,低頭在他臉頰上香了一口。

  岳謹言只覺得心臟被重重撞了一下,疼痛難當,眼前一陣發黑,不由用手扶住一旁的廊柱,忽聽得一個聲音在旁響起:「小岳,你怎麽啦?」

  岳謹言轉頭看去,淩霄滿面擔憂地看著自己,强自笑了一笑,道:「淩霄姐姐,我來跟王爺辭行。」

  淩霄一眼看見慶王正在廳中跟那少年調笑,心下了然,拉了岳謹言的手道:「我帶你過去罷。」帶了岳謹言走到亭子前,揚聲道:「王爺,小岳來跟您辭行來了。」一把把岳謹言推進廳裏。

  岳謹言被淩霄這一推,站立不穩,一下子跌了進去,眼見就要撞在桌子上,慶王一驚,不假思索,身形一掠,已把岳謹言抱在懷中。慶王覺得懷中的岳謹言,雖是穿了那麽多衣服,却還感覺得到身上的骨頭都瘦出來了,强按下想抱住岳謹言不放的念頭,放下岳謹言,淡淡道:「小心些。」

  岳謹言站定了,略定了定心神,朝慶王深施一禮道:「王爺,謹言和師弟這幾日在府上叨擾,多承王爺關照,謹言在此謝過王爺。」慶王擡了擡手道:「不必多禮。你這次去瑞王府,要跟瑞王好好相處,你那師弟你也多管著他些,別惹禍。」岳謹言躬身道:「是。」慶王道:「那你去罷。」岳謹言應了聲,退出亭子走了。淩霄見慶王對岳謹言頗爲冷淡,氣得哼了一聲,跺跺脚,跟著岳謹言出去了。

  那少年一直在旁邊好奇的看著,見岳謹言走了,回頭對慶王道:「表哥,你喜歡這個小岳罷。」慶王楞了一下,笑道:「若兒,你爲何如此說?」

  這少年乃是慶王的表弟,名叫蕭懷真,小名喚作若若,他的母親是慶王的姨母,平南侯夫人。蕭懷真小時母親病重,曾寄放在慶王府一段時日,很得慶王的疼愛。蕭懷真聽慶王這麽一問,睜大眼說道:「你可知道剛才他要跌倒時你的表情有多緊張?我可從沒見你這麽張皇失措過。還把人抱得緊緊的,都捨不得放開了。」

  慶王輕嘆道:「可惜他不喜歡我。」蕭懷真咦了一聲道:「不會呀,我覺得他很喜歡你的。」慶王苦笑:「他歡喜的是老六。」

  蕭懷真問道:「噢,就是小時候我住在你這裏時經常來的那個六哥麽?」慶王點點頭,不願再說,道:「若兒,你昨晚剛到,一路上舟車勞頓,今兒起得又早,趕快回房補眠罷。」

  蕭懷真道:「好罷,反正表哥的劍法我也見到了,真真是天下第一啊。」伸了個懶腰,道:「我回房去了。」施施然地走了。慶王留在廳中,仔細想了一遍蕭懷真昨晚送來的那封信,面色凝重,低聲道:「動得好快呀。」

  岳謹言和陸慎行進了瑞王府,劉伯已經侯在前廳了,見了岳謹言喜不自禁,抓著岳謹言的手不放,連聲說道:「小岳大夫,你回來真是太好了,快去看看王爺罷。」陸慎行在旁冷哼一聲道:「你們這算什麽待客之道,客人來了應好吃好喝的趕快奉上,居然叫人去看什麽狗屁王爺。」

  岳謹言低聲喝道:「慎行,不可無禮。」劉伯是吃過陸慎行大虧的,忙陪笑道:「是是,我這可不是老糊塗了,小岳大夫,陸爺,我先帶你們到房間裏去休息。」

  劉伯把陸慎行安排住在西厢房,房間甚是舒適,陸慎行看了一眼,道:「我跟謹謹住一間。」劉伯一聽,心道:「你跟岳大夫住一間,那我們王爺可怎麽辦。」陪笑說道:「陸爺若是對這房間不滿意,我再去叫人收拾一間。」

  陸謹言不耐煩,凑到劉伯面前道:「你聾了?我說了我要和謹謹住一間!」口沫直噴到劉伯臉上去。劉伯向後閃了閃,連連點頭道:「是是,我這就叫人把臥具抱過去。」陸慎行得意洋洋,拉著岳謹言笑道:「謹謹,我跟你住一間可好?」

  岳謹言笑著搖頭:「你呀,不是都自己定了麽,現下又來問我。」陸慎行知岳謹言允了,樂得一跳,催著劉伯帶路。劉伯一肚子苦水無處訴說,只得把二人帶到岳謹言原先住的那間房,只見房間內甚是乾淨整潔,似是時時有人清掃。岳謹言忙著擺放包袱,陸慎行眼尖,看見桌上有一叠畫紙,過去拿了一看,墨迹甚新,似是不久前才畫的,竟全是畫的岳謹言的小像,或微笑,或著急,或害羞,張張惟妙惟肖,把岳謹言那溫和純良的氣質勾畫得淋漓盡致。

  陸慎行見落款只得一個宣字,隱隱猜出這是瑞王的名字,正沈吟間,岳謹言收拾完東西,倒了杯茶走過來道:「慎行,你渴了罷,喝些水。」

  陸慎行忙把畫紙往懷裏一塞,接過茶就喝,邊喝邊想:「原來這個瑞王是喜歡謹謹。不過他既傷了謹謹,我便饒不得他,看我以後怎麽慢慢收拾他。」想到得意之處,臉上不禁露出笑來。

  岳謹言見陸慎行笑得詭异,知他必是又在打什麽鬼主意,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陸慎行做個鬼臉,嘻嘻一笑道:「謹謹放心,我肯定老老實實的,决不生事。」

  岳謹言坐到桌邊,輕聲道:「慎行,我知道你不願意來瑞王府,可是既知他病重,我還是不能不管。你放心,等他病好了,給康王解了毒,咱們就回湘西去,以後再也不踏進京城半步。」

  陸慎行見岳謹言神色寂寥,心道:「你其實是爲了那人才回來的是麽?你真捨得以後都不再見那人麽?」陸慎行年紀雖比岳謹言小了一歲,然他性格機敏詭詐,跳脫油滑,十四五歲起就瞞著師父師兄偷跑去喝花酒,在這些風月之事上比岳謹言懂了不知多少,岳謹言的一點心思早就盡收眼底。他知道岳謹言看似老成持重,其實心思極其單純,又是初嘗情之滋味,可惜喜歡上的是皇室貴胄,這身份懸隔,定是苦多于甜,心下惻然,收了平日裏的嬉皮笑臉,握了岳謹言的手,柔聲道:「好罷,謹謹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一輩子不分開。」

  岳謹言聽陸慎行這麽一說,不由笑了,道:「又昏說,那你以後娶了媳婦成了家也跟著我不成,到時候肯定嫌我煩得不行。」

  陸慎行把下巴擱在岳謹言肩上,拿牙去咬岳謹言的脖頸,輕笑道:「我不娶媳婦,除非謹謹娶了媳婦不要我了,不然我一輩子陪著謹謹。」岳謹言被咬得癢,縮了脖子呵呵笑,又拿手去呵陸慎行的癢。

  兩個人正鬧做一團,忽聽到一個有些膽怯的聲音:「岳謹言?」岳謹言身體僵了一僵,慢慢轉過身去,見一人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模樣,岳謹言却聽了聲音就知道,這人是瑞王。

  瑞王一步一步走過來,岳謹言實是怕極了他,不由緊緊抓住陸慎行的手。陸慎行忙回握住他,低聲道:「謹謹,我在,不怕。」瑞王走得近了,岳謹言這才看清他的樣子,見他瘦得臉上都沒什麽肉了,一雙眼睛却閃閃發亮,緊盯著自己,倒是不忍起來,輕聲喚道:「王爺。」

  瑞王走到岳謹言面前,有些不敢置信地擡手去摸岳謹言的臉,岳謹言見瑞王的手伸過來,已是渾身僵硬,却見瑞王眼中又是哀傷又是歡喜,還有隱約的膽怯,心中輕嘆一聲,也不閃避,任瑞王摸上自己的臉。

  瑞王細細地撫摸著岳謹言的眼眉口鼻,陸慎行看得兩眼噴火,便想上前去把瑞王的手拍掉,岳謹言忙拉住陸慎行,他已看出瑞王此時心智不明,再不能受半點刺激。瑞王摸了一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伸手抱岳謹言入懷,把頭埋在岳謹言肩上,輕聲說道:「岳謹言,你在,真好。」

  岳謹言只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見陸慎行上來就要把瑞王掰開,也不及細想,推著瑞王轉了個身,朝陸慎行道:「慎行,別動他。」伸手在瑞王後背輕拍,口中哄道:「是,王爺,我在。」覺得瑞王一動不動,嚇了一跳,忙輕輕推開來看,見瑞王閉著眼,呼吸平穩,却是睡著了。

  第 24 章 

  劉伯看著熟睡的瑞王,嘆息道:「天可憐見的,王爺終于睡著了。」岳謹言和陸慎行對視一眼,大感詫异。劉伯看看岳謹言,又看看陸慎行,欲言又止,岳謹言知他怕陸慎行,說道:「劉伯,我師弟斷不會亂來了,你有什麽話說麽?」

  劉伯長嘆一聲,道:「岳大夫,你走了的那夜以後,王爺就發起熱來,也不肯吃藥,還是那日皇上來了,勸著他喝了藥,這才把燒退了。可王爺後來又不吃不喝,整日裏到你屋裏坐著,畫些畫兒;晚上也不睡,也不吵人,就那麽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房門。」劉伯老泪縱橫,「岳大夫,我不知你爲何出府,想來總是王爺對不起你,王爺其實心眼不錯,就是平日裏嬌養了些,脾氣大些。若他做錯了什麽,還請您看在這兩個月相處的情份上,原宥則個。」

  陸慎行哼了一聲,張口欲言,岳謹言忙看了他一眼,他這才悻悻然閉了嘴。岳謹言道:「劉伯,現下咱們也不要說什麽對錯原宥了,我看王爺這病需得好好調理,我先開個方子,煩請您先找人把藥煎了,等王爺醒了就可以喝了。」劉伯連聲道謝,岳謹言笑笑,寫了方子,劉伯自拿了出去找人煎藥。

  陸慎行瞪著躺在床上的瑞王,道:「謹謹你真是個濫好人。這人對你做了十惡不赦之事,你竟還能幫他治病。」

  岳謹言看看瑞王,瑞王睡得很熟,胸口微微起伏,原先蒼白的臉上回了點血色。岳謹言輕輕嘆了口氣,道:「他也不是什麽壞人,那夜裏也是喝醉了,看他病成這樣,也是造孽,又怎能不治。」

  陸慎行道:「我看他是迷了心智,這種病最難治,又受不得刺激,若他要一輩子纏著你,難道你便讓他纏著不成?」

  岳謹言楞了一下,想了一想道:「他現下會這樣,是因爲以前太過順遂,從未受過什麽挫折,因此稍一經事,便承受不了。經了此事之後,心智應會强韌許多。等我給他用藥調理了,又用針灸幫他疏通經脉,理順氣息,應是可以治愈的。」

  陸慎行翻翻眼,心道:「你這個笨謹謹,我說的是若這傢夥裝瘋賣傻來纏著你怎麽辦,你那菩薩心腸肯定又狠不下來,你倒好,跟我論起醫理來了。」他摸摸懷裏那叠畫紙,「這傢夥對謹謹用情頗深,如果謹謹要走,肯定會死纏爛打,到時候說不得,只好把他麻翻了。」勾起嘴角一笑,點頭道:「謹謹說的是,肯定治得好的。」

  瑞王這一覺好睡,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岳謹言,見岳謹言坐在桌旁看書,清秀的面容沈靜如水,讓自己莫名心安,不覺看得呆了。岳謹言看了一陣書,擡眼看瑞王醒了沒有,見瑞王睜著雙大眼盯著自己,遲疑了一下,還是走到床前微笑道:「王爺,你可醒了,這都睡了三四個時辰了,天都黑了,餓了罷,我叫他們送吃的來。」

  瑞王張張嘴,却說不出話來,岳謹言見他有些呆滯,臉色微紅,咦了一聲,伸手去探他的額頭,皺眉道:「沒發熱呀。」岳謹言微凉的手掌輕輕按在瑞王的額上,瑞王覺得心臟狂跳起來,憋了半天,訥訥道:「岳謹言,你,你好了麽?」

  岳謹言收回手,淡淡道:「我很好,多謝王爺記掛。」瑞王心裏千頭萬緒,不知如何開口,終于哭起來,拉著岳謹言的袖子道:「岳謹言,你,你打死我罷。」他一腔悔恨,已是憋了許久,這一下真是號啕大哭,止也止不住。

  岳謹言看著瑞王哭得一塌糊塗的臉,嘆了口氣,遞過一條帕子,輕聲道:「王爺,我知你那夜是喝醉了,以後要少喝些酒。自己的身子要緊,莫哭了,擦擦泪罷。」瑞王見岳謹言只是把帕子遞過來,再不像以前那樣爲自己拭泪,更是懊悔,一心想著要討好岳謹言,拼命忍了泪,接過帕子把泪擦了。

  岳謹言看瑞王收了泪,走到門口叫人送些吃的來,回身看見瑞王已從床上起來了,正在笨手笨脚地穿衣服,好好一件灰鼠襖子,被他搭錯了扣袢,前進高高支起,不由失笑,走過去幫他解了重扣。岳謹言低著頭,頭剛好在瑞王下頜處,瑞王聞得到他特有的那股清新氣息,那是一種常年與藥草爲伴而浸染的味道,心中又酥又軟,想伸手去摸岳謹言的頭髮又不敢,只得綳緊了身體站著,强壓著想把岳謹言抱進懷中的衝動。

  岳謹言幫瑞王扣好衣服,擡頭笑道:「好了。」瑞王看著岳謹言溫和的笑臉,小聲問:「岳謹言,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

  岳謹言沒想到瑞王會有這麽一問,楞了楞道:「沒有啊。」瑞王垂下眼道:「我連穿衣服都不會。」

  岳謹言「哦」了一聲,終于明白瑞王所指何事,見瑞王甚是沮喪,安慰道:「王爺是千金之身,這些生活瑣事自有人打理,無需王爺動手,不會也是正常的。」

  瑞王低聲道:「我不想做什麽王爺,我不想要人打理我的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岳謹言裝作沒聽見,剛好丫鬟送了晚膳進來,便招呼瑞王道:「王爺,吃飯罷。」自己盛了飯遞到瑞王手中,瑞王甚是聽話,接過去乖乖吃了起來。

  吃了一會,瑞王忽然問道:「岳謹言,你師弟呢?我記得他也來了啊,怎麽沒來吃飯?」

  岳謹言道:「他說有點事,下午出去了,要我們不用等他吃飯。」陸慎行下午就出去了,岳謹言知他要性喜熱鬧,這幾日爲了照顧自己都憋在慶王府裏,來了京城還沒出去玩過,肯定早就心癢難耐了,叮囑他別惹禍,拿了自己原先在瑞王府上做大夫時支的二十兩月銀給他,放他去了。

  兩個人吃完晚飯,歇了一會,岳謹言便叫人把藥送來。瑞王見黑漆漆的一碗,皺了眉不願喝,岳謹言溫言道:「這藥里加了甘草,不苦的。」

  瑞王擡眼望著岳謹言:「真的?你不誑我?」

  岳謹言點頭道:「真的,我不誑你。」瑞王接過藥碗,猶猶豫豫地喝了一口,發現真的不苦,回味還有些甘甜,這才咕咕把藥喝了。瑞王雖睡了一天,但他連著六七日不曾好生睡覺,已是傷了底子了,岳謹言的藥是安神清鬱的,喝下去不久就覺得睡意朦朧。岳謹言見瑞王兩眼鰥鰥,忙叫人來幫他洗了臉脚,扶上床去。瑞王不一會便沈沈睡去,岳謹言見他睡得好,呼了口氣,叫小丫環好生守著,自己回房去了。

  陸慎行還沒回來,他爲人機敏圓滑,又身懷武功,還有一堆的迷藥麻藥毒藥,岳謹言倒是幷不擔心他,請人送了桶熱水來,倒了些在盆裏,洗了臉,除了鞋襪,把脚放進熱水裏。岳謹言怕冷,這北方的寒冬讓他甚是難挨,此時得這熱水泡脚,覺得渾身舒泰,長長地呼了口氣,眯起眼來,一臉的滿足享受。

  陸慎行跳進屋來時就是看到岳謹言正在心滿意足的泡著脚,神情慵懶如猫,咧嘴一笑,拿兩隻在外凍得冰凉的手去冰岳謹言的臉。岳謹言剛洗了臉,還在熱騰騰的,吃這一凍,有些惱,從盆裏伸出脚來,濕淋淋地去踹陸慎行。陸慎行順勢捉了他的脚,一伸手從盆架上拿了脚巾,兩下擦幹了,笑道:「你又打不過我,還是老實些罷。」

  岳謹言縮回脚,嘟囔道:「人家好不容易得泡泡脚,又來搗亂。」站起身道:「還有半桶熱水,你趕快洗罷,莫等水凉了。」趿了鞋,劈劈啪啪走到床前,脫了外袍爬上床,鑽到被窩裏,裹得嚴嚴實實,只露了個頭,問陸慎行:「你今天都去那裏玩了?」

  陸慎行一邊洗一邊道:「我可是逛了大半個京城了。這京城還真是不一樣,就是熱鬧好玩。」

  陸慎行洗完了,把水潑了,閂了門,脫得只剩件裏衣,跳到床上,摟過岳謹言,哈哈大笑起來:「謹謹,你睡覺還穿得這麽多,快脫了罷。」伸手就去脫岳謹言的衣服。

  岳謹言不依,揪著衣服道:「我冷。」

  陸慎行道:「我是個大火爐,你抱著我睡,不會冷的,穿這麽多睡忒不舒服,明早起來還會著凉。」强把岳謹言的衣服除了兩件,還剩了中衣和裏衣,岳謹言死活不讓脫了,陸慎行也知岳謹言比不得自己,笑道:「好罷,饒了你。」吹了燈,緊緊抱著岳謹言問道:「暖不暖和?」

  岳謹言覺得陸慎行倒真是暖烘烘的,呵呵笑道:「小孩的屁股三把火。」陸慎行惱得用腦門去頂岳謹言:「臭謹謹,敢說我是小孩。」

  岳謹言被箍得緊緊地,挨陸慎行頂了兩下,笑道:「莫鬧了,快睡罷。」陸慎行說聲好,想起今日街上的那個人,現下應該明白惹上自己是多麽倒楣的一件事了罷,得意地笑了一笑,閉上眼,聽著岳謹言輕輕的呼吸聲,聞著岳謹言身上淡淡的藥香,打個哈欠,不一會就睡著了。

  第 25 章 

  岳謹言花了心思地給瑞王調養,瑞王也甚是聽話,沒幾日瑞王的臉色便紅潤起來,頰上的肉也長了些回去,他本就生得好,現下在岳謹言面前又總是低眉順目,乖順中帶了些怯意,竟是說不出的惹人憐愛。陸慎行見了瑞王從沒半分好臉色,可對他冷言冷語了幾次,瑞王總是不回嘴,任他嘲駡,倒覺得無趣起來,也不再去招惹他。岳謹言見二人不再吵鬧,暗暗放下心來,一心想著趕快治了瑞王和康王回湘西去,得空就在藥房裏配藥,身上的藥香愈發濃郁起來。趙雲重來了幾次,見岳謹言無事甚是欣慰,只是瑞王一病,軍中所有事務均壓在他身上,忙得脚不沾地,每次都是來去匆匆,統共也沒能跟岳謹言講上幾句話。

  這日岳謹言陪瑞王吃了午飯,看他喝了藥睡下了,正要到藥房去,陸慎行一頭撞進房裏來,興奮地叫道:「謹謹,老吳來了!」岳謹言一聽兩眼閃亮,忙忙地跑出房去,一眼看見吳征站在院子裏,微笑著看他,鼻子一酸,跑到吳征面前站住,嘻嘻笑道:「吳大哥。」吳征拉他入懷,抱了一抱,皺眉道:「你怎的還是這麽瘦。」

  陸慎行跟出來聽了這話,憤憤道:「謹謹受傷生病了,又忙著去治那個小王八蛋,勞心勞力,老也不長肉。」吳征眼神一閃,忙上下仔細打量岳謹言,問道:「小言受傷了?傷在哪里?誰傷的你?」

  岳謹言忙道:「沒事的吳大哥,是我自己不小心,現下早已好了。」扯了吳征進屋,「外頭好冷,咱們快進屋罷。」

  吳征從山東帶了些蜜棗來,岳謹言高高興興地抓了一把來吃,陸慎行在一旁撇嘴:「小孩子才喜歡吃這種甜不拉幾的東西。」吳征笑著看岳謹言,道:「再過十來天就過年了,我請人從金華帶了只火腿來,到時候咱們吃火腿鶏。」

  岳謹言嘴裏塞滿蜜棗,連連點頭,陸慎行凉凉地說:「到時候別那個瑞小王爺又犯了失心瘋,把你袢住了。」

  岳謹言使勁嚼了嚼蜜棗,咽了下去,這才能開口:「他到底有沒有病我又不是不會看,我有那麽笨麽。」吳征摟住岳謹言的肩笑道:「是啊,小言那麽聰明,誰能騙得了你。」

  陸慎行心道:「你倒是够聰明,不過心也够軟。」拈起一顆蜜棗放進嘴裏,「謹謹,過年你做個糖醋魚給我吃。」岳謹言點點頭,陸慎行又道:「還要吃黃笋乾炒肉片。」岳謹言皺起眉,問吳征道:「吳大哥,京城買得到黃笋乾麽?」

  吳征微笑:「小言,慎行又逗你玩了。」陸慎行拍手笑道:「謹謹是個小笨蛋。」

  岳謹言扔了手裏的蜜棗,撲上去掐陸慎行的脖子,陸慎行啊地大叫一聲,兩眼翻白,倒在床上裝死,手脚還一抽一抽的。岳謹言笑得全身發軟,吳征把他抱在懷裏,看陸慎行的憊懶樣子,也不禁笑了起來。

  吳征坐了一會便走了,他從山東回來,還沒回鏢局就趕過來看岳謹言,現下還要趕回鏢局去交差。岳謹言要送他,陸慎行攔著道:「我去送老吳就得了,你還是在房裏呆著罷,一會那個什麽王爺醒了,叫喚起來我可受不了。」吳征也道:「外頭冷得很,小言你別出來了。」岳謹言拗不過,只得依依不捨地趴在窗前看著陸慎行送吳征出去了。

  出了內院,吳征看了陸慎行一眼道:「慎行,你有什麽話,說罷。」陸慎行笑一笑,道:「老吳你真不愧是老江湖,一雙眼毒得很。」當下將岳謹言受傷之事講了一遍。

  吳征聽得臉色鐵青,回頭朝內院那邊看了一眼,握緊了拳頭,聽完了,對陸慎行道:「我曉得了,你趕快回去罷,多幫著小言些,別讓他累著了。」

  陸慎行道:「謹謹心好,不讓我動那個小王八蛋,我却是饒不了他,總要找個機會教訓教訓他。」吳征搖頭道:「小言是對的,瑞王是皇室貴胄,你千萬莫亂來,不然到時候還會連累小言。」

  陸慎行不忿道:「難不成就這樣算了?謹謹的罪就白受了?」吳征道:「此事我自有區處,你照顧好小言即可。」陸慎行點頭道:「那好吧。」兩個人拱手作別,吳征回鏢局,陸慎行自回房去找岳謹言。

  蕭懷真在慶王府裏已住了幾日了,慶王這幾日事多,他整日在院子裏游蕩,跟慶王的幾個姬妾都混得熟了。蕭懷真自幼飽讀詩書,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人又生得高貴俊美,嘴巴也甜,甚得衆人的疼寵,只有淩霄對他一直淡淡的,讓他甚是不解。

  這日慶王難得回府來用晚膳,他這幾日忙得見不著蕭懷真,自是分外關心,吃了飯,帶蕭懷真到書房裏,細細地問了這幾日的起居飲食,又談起了詩畫。蕭懷真自幼跟慶王親近,兩個又都是滿腹詩書之人,談興甚濃,夜已頗深了,慶王才送了蕭懷真回房,在房門口蕭懷真如小時一般在慶王的臉頰香了一下,這才笑嘻嘻進了房。

  慶王看蕭懷真掩了門,這才轉身回去,走到院中,看天空一鈎彎月,冷冷清清,不覺輕嘆一聲,忽聽得一個冷冷的聲音道:「王爺好興致。」

  慶王悚然心驚,這人已到近旁自己却毫無知覺,武功實在深不可測,隱隱又覺得這聲音頗爲耳熟,遽然朝聲音之所在轉過身去,只見一人站五步開外的假山旁邊,却是吳征。

  慶王呼了口氣,笑道:「吳兄,你可真是嚇了本王一跳。」

  吳征也笑了笑,道:「王爺,我可真是羡慕你呀。」見慶王一怔,接著道:「王爺的姬妾個個是絕代佳人,新進的孌童也是絕色,這等無邊艶福,叫人怎能不羡慕。」

  慶王聽吳征稱蕭懷真爲孌童,極其不悅,沈下臉,厲聲道:「吳兄休得胡說,若若一看即是身份高貴之人,怎可誣指他爲孌童。」

  吳征見慶王滿臉怒容,言辭間對那個美少年極是維護,氣得握了握拳,强忍一腔憤恨,道:「王爺,我去山東之前,您曾答應過要好好照顧小言,又是怎的讓他受了如此傷害。」吳征冷笑一聲,「或許,您覺得小言身份不够高貴,可以任人淩辱不成?」

  慶王一見吳征便知他是爲了岳謹言而來,此時聽吳征這麽一說,想到岳謹言,心中疼痛難當,低聲吼道:「胡說!言兒在我心裏是最高貴的,你怎能如此詆毀我對言兒的心意!」

  吳征見慶王雙目發紅,嘴角微微抽搐,神情憤怒,倒是楞了一下,旋即又冷笑道:「我說錯了麽?小言受傷之事不能怪你也就罷了,那爲何你要把小言趕回瑞王府?你難道不知道就是你那混賬弟弟害的小言麽?小言會有多麽傷心難過你想過麽?」

  慶王張張嘴,却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吳征,自己一直以爲岳謹言對瑞王有情,却從不曾問過他的心情到底如何;明知岳謹言對瑞王極度恐懼,却還是要他去救治那個讓他飽受傷痛的人。一時間,慶王只覺得自己真是世上最該死之人,胸口一陣發緊,不禁踉踉蹌蹌地退了兩步。

  吳征心中憤恨難當。他一向視岳謹言如珍似寶,先前見慶王對岳謹言甚是真心,而岳謹言又喜歡慶王,這才鄭而重之地將岳謹言托給慶王,却不想岳謹言竟受了如此苦楚,心情激蕩之下,揮手一掌,將假山石劈了一角,恨聲道:「可憐了小言的一片真心,也是怪我瞎了眼,居然信了你。若不是小言喜歡你,怕他傷心,我今日就把你和你那混賬弟弟劈于掌下!」

  慶王聞言猛地看向吳征:「你說什麽?言兒喜歡我?」

  吳征見他神情震驚,絕非作僞,心道:「難道這人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竟是看不出小言喜歡他麽?」語氣倒是放緩了:「怎麽,你不知道麽?」

  慶王怔怔道:「他,他對誰都那麽好,我,我以爲,他對我也是跟別人一樣的。」

  吳征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字一句地道:「你聽好了,小言親口對我說過的,他喜歡你。」

  慶王呆了半晌,突然撲了過來,揪著吳征的衣領道:「吳兄,你快告訴我,言兒到底是怎麽跟你說的,他真的說了他喜歡我麽?」

  吳征拍掉慶王的手,看著他道:「有酒麽?」慶王拼命點頭,連聲應道:「有,有!」

  那夜吳征和慶王喝幹了整整一壇杏花白。喝下最後一口酒,吳征大力拍著慶王的肩頭道:「喂,慶王爺,小言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只曉得對人好,不曉得要人對他好,你一定要好好對他。」

  慶王使勁點頭,指著心口道:「是,本王會把言兒放在心裏,好好疼他。」

  吳征搭著慶王的肩,口齒不清地道:「你的心裏只許有小言一個人。」

  慶王哈哈大笑,舌頭也很大:「我心裏本來就只有言兒一個人,從來沒有別人。」

  吳征道:「以後也不能有別人。」他皺眉,「那個什麽若若,還有你那些姬妾,趕走!」

  慶王想了一下,搖頭道:「不能趕走,若若是表弟,淩霄她們也都不能走。」

  吳征大怒,一拳揍上慶王的臉:「媽的,趕不趕?」慶王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吳征笑了兩聲,趴在桌上,終于也醉倒了。

  門吱扭一聲開了,淩霄和春意走了進來,兩人均是一臉惱怒。淩霄走過去踢了踢吳征,見他一動不動,駡道:「混蛋,居然想把我們趕走!做你的春秋大夢去罷!」

  春意俯身把慶王從地上抱起,放到床上,蓋好被子,走過來道:「淩霄,這人如何處置?」

  淩霄恨道:「這人可惡得很,待我想個法子治治他。」一眼看見桌上的筆墨,眼珠一轉,跟春意如此這般地耳語了一回,春意咯咯笑了起來,道:「你這個死丫頭,慣會使這些壞招。」兩個人忙了一陣,終于弄完了,掩了門,笑嘻嘻地去了。

  第 26 章 

  第二日吳征醒來,只覺頭疼欲裂,駡了一句:「媽的,什麽宮廷禦酒,還不如老許家釀的燒刀子。」覺得身下硬邦邦的,原來自己躺在地上,爬起身來,看慶王躺在床上還未醒,不忿道:「你倒是有得床睡。」

  說話間慶王睜開眼來,還有些迷糊,見吳征站在床前,坐起來道:「吳兄。」眼睛突然定在吳征臉上,忍了又忍,終于揚聲大笑起來,指著吳征道:「吳兄,你,你…」

  吳征莫名其妙:「我却如何?」

  慶王跳下床來,找了鏡子舉到吳征面前道:「吳兄,你還是自己看罷。」

  吳征這一看只氣了個倒仰,不知何人給自己梳了個百花髻,更甚者是在自己額頭正中畫了只小烏龜。那只小烏龜圓潤可愛,不大不小,站在腦門上,吳征看得兩眼冒火,忙舉袖去擦。慶王强忍著笑,開門叫人送水來,又自己過來幫吳征拆那個髻。

  百花髻梳起來手法極其繁複,這拆起來也是不易,慶王一個男人,弄了半天,只把吳征的頭髮弄得糾結成一片,如鳥窩般堆在頭上。吳征大怒,推開慶王道:「算了,讓我先洗臉。」

  那只小烏龜看似用墨畫上去的,可無論如何也洗不掉,吳征氣急敗壞,快把皮都搓掉了,那只小烏龜還是笑眯眯地站在那裏,沒奈何,只得找了條布巾纏上。剛纏好,聽得有人咯咯笑道:「這位大俠,這髮式真真適合您。」

  吳征轉身一看,見一個美貌女子倚在門邊磕著瓜子兒,笑嘻嘻地看著自己。吳征認得他是慶王的寵姬之一,冷哼了一聲,對慶王道:「你要記得昨夜說的話。」身形一掠,轉瞬間踪影不見。

  淩霄吐吐舌頭,走進房來,說道:「這人武功好高。」

  慶王道:「是,昨夜他隨便就越過了王府的幾重護衛進了來,你們怕也沒發覺罷。」淩霄搖頭道:「我們真是一點也沒發覺。」

  慶王想到吳征的那個髻和那只小烏龜,笑道:「淩霄,這又是你搞的鬼罷。」

  淩霄得意地點頭道:「誰讓他居然要王爺您把我們姐妹趕走,這不過是給他給小小的教訓而已。」

  慶王道:「昨夜是吳征喝醉了,不然你怎能近得了他的身。」淩霄道:「那倒也是。」見小丫頭送了水來,忙服侍慶王梳洗。

  慶王換了身衣服道:「淩霄,我要到瑞王府去,你把前幾日的客房再收拾一下。」淩霄抿嘴笑道:「王爺是去接小岳的罷。」

  慶王的臉居然紅了一下,點頭道:「是。」淩霄道:「我早就說麽,小岳好得很,我都喜歡呢,王爺你可要好好待人家才行。」

  慶王逗她道:「那我就要把你們都趕出府去了。」淩霄在慶王肩上輕輕捶了一下,假嗔道:「王爺你可真狠心哪。」

  門響了一下,慶王轉過頭去,見春意站在門口,抱著一隻雪白的鴿子,問道:「怎麽,揚州有消息了麽?」

  春意過來遞了個小小的紙筒給慶王,慶王展開一看,笑道:「黃之衍買的那些鐵器的下落已經查清了,果然是鍛做兵器,供給了倭人。」

  春意和淩霄都凑過來看,春意贊道:「盈月姐姐真厲害,竟然把運送兵器的船截住了,還俘獲了好些接應的倭人。」

  慶王點頭道:「盈月這一次做得不錯。現下既已摸清了那個鍛造兵器的海島位置,我回頭就去奏請皇上,派水軍前去清剿。」他略一沈吟,對春意道:「春意,你速傳消息給盈月,讓她盯住黃之衍。黃之衍背後定有主使之人,一定要找出來。」

  春意應了,自去發消息給盈月,淩霄催著慶王道:「王爺,你快去瑞王府把小岳接回來罷。」

  慶王跨出門去,又縮回脚來,看了看淩霄,猶猶豫豫地問道:「淩霄,你說,言兒會不會生我的氣,不跟我回來?」

  淩霄心道:「就你那樣在小岳面前跟別人親熱,人家不生氣才怪。」正色道:「王爺,小岳生氣也是應該的,不過只要你是誠心,總能讓他回心轉意。」

  慶王聽了淩霄這話,恍然笑道:「你說得不錯。我這便去了。你吩咐厨房做幾樣精致點心,言兒喜歡吃這個。」淩霄把他往門外推:「是了王爺,你快去把人接回來罷。」

  慶王騎了踏雲,飛一般到了瑞王府門前,却看見一頂藍呢轎子停在瑞王府門口,下來了兩個人。慶王一看,竟是齊浩錦的父親齊柘安及夫人,暗自納罕道:「齊大人不是自光華失踪後,悲痛不已,向皇上辭官還鄉了麽?什麽時候回了京城的?」

  齊柘安出身江南四大世家的齊家,少年時即以文名著稱,二十歲中了榜眼,滿腹詩書,曾爲太子太傅,與當今的皇上有過一段師生情誼。齊柘安人物俊秀,才華橫溢,用情甚是專一,與夫人感情深篤,不曾納妾,膝下只有一女一子,女兒齊令婉即是康王妃,亦是名動一時的才女。齊浩錦是齊柘安三十四歲上才得的,自幼聰穎過人,又生得清秀俊雅,被父母姊姊視爲掌上明珠一般。齊浩錦六歲那年,齊柘安帶他到太子府玩耍,遇到了瑞王,瑞王一見齊浩錦就很是歡喜,硬是要他做了自己的伴讀。

  齊浩錦和瑞王一向感情極好,後來兩個人成了情人,齊柘安雖是痛心,也曾想法要把兩人分開,後來看二人情深意篤,也只得隨他們去了。誰知年初時齊浩錦和瑞王出游時竟然失踪了,瑞王急得發瘋,令羽林軍四處尋找,慶王也令聽風樓找尋,竟是一點消息也無。找了半年,衆人都已絕瞭望。齊柘安傷痛之下,辭了戶部尚書一職,携夫人回了江南,沒想到今日却來到瑞王府上。

  慶王跳下馬來,疾步走到齊柘安面前,拱手道:「齊大人,幾時回來的?」齊柘安見是慶王,慌忙施禮道:「王爺,草民現已不在朝中任職了,不敢當此稱呼。」

  慶王扶住齊柘安,微微一笑道:「齊大人,你我本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又朝齊柘安的夫人行了個禮,道:「這天冷得很,咱們快進去罷。」

  小厮早已通報進去,劉伯急忙出來,將三人迎入內堂,自有丫鬟沏了茶奉上來。不一會瑞王就忙忙地出來了,跟慶王招呼了一聲,慶王見他面色紅潤,精神甚佳,深感欣慰,心知這全是岳謹言的功勞,一顆心按捺不住,恨不能立時見到岳謹言,礙于齊柘安夫婦在面前,這才忍了又忍。

  瑞王走到齊柘安面前,叫了一聲「太傅」,執著齊柘安的手,已是泣不成聲,齊柘安也是老泪縱橫,齊柘安的夫人更在旁邊哭成個泪人,慶王在旁看了不禁心酸,咳了一聲,大聲道:「六弟,這好久才跟齊大人見面,應該高興才是,怎的哭起來了。」

  瑞王聞言忙收了泪,勉强笑道:「我這可不是太高興了麽,都糊塗了。」拉著齊柘安和齊夫人,「太傅,咱們坐下說話罷。」

  齊柘安朝瑞王深深一揖道:「王爺,在下這次冒昧前來,乃是有一個不情之請。」

  瑞王慌忙扶起齊柘安,道:「太傅萬萬不可如此,有什麽要求您儘管道來。」

  齊柘安道:「王爺,在下聽說您府上有一位大夫,長得與錦兒甚是相像,不知可否請出來讓在下與賤內見上一見?」慶王聞言甚覺奇怪,看了齊柘安的夫人一眼,見她一臉期盼忐忑,心中隱隱閃過一個念頭:「莫非言兒真的與齊家有莫大的關係?」

  瑞王道:「好,我這就叫人去請岳謹言出來。」吩咐劉伯進去把岳謹言請來。

  岳謹言在藥房裏配藥,陸慎行在一旁百無聊賴,拿根草棍掏了會耳朵,見岳謹言專心致志地撿拾藥材,哼哼了兩聲,巴到岳謹言身上,拿頭去蹭他的背:「謹謹,陪我玩一會罷。」

  岳謹言被這個大牛皮糖粘住,如墜了個大包袱,動彈不得,嘆了口氣道:「好罷,你要玩什麽?」

  陸慎行一下子來了精神,從懷裏掏出兩個色子來,道:「咱們來擲色子比大小。」

  岳謹言瞪了陸慎行一眼道:「我不會。」陸慎行拉著岳謹言撒嬌:「好謹謹,這裏悶死了,陪我玩嘛,好不好?」

  岳謹言拿陸慎行沒辦法,只得說道:「好好好,你教我。」

  陸慎行大喜,跟岳謹言示範道:「擲色子最簡單了,就是看扔出去的兩粒色子的點數如何定輸贏。」

  岳謹言「噢」了一聲,看陸慎行擲了兩把,拿過色子道,「點數越大越好麽?是不是這樣?」將色子擲了出去,竟是兩個六點。

  陸慎行拍手笑道:「謹謹你運氣不錯。再試幾次看看。」岳謹言又擲了幾次,竟然全是兩個六點,陸慎行張張嘴,揉揉眼,道:「謹謹你擲兩個一點來試試。」岳謹言果然擲了兩個一點出來。陸慎行不敢置信,又叫岳謹言擲各種點數組合,竟然沒一次失手。

  陸慎行跳了起來,大叫:「發財了發財了。」

  岳謹言不明所以,問道:「什麽發財了?」陸慎行抱著岳謹言哈哈大笑:「謹謹你這色子一擲,能把整個賭坊都贏下來。我那日輸的二十兩銀子可是有著落了。」突然發現說漏嘴了,忙一把捂住嘴巴。

  「什麽?」岳謹言氣得不行,「你不是說那銀子是你花光了麽?原來你是拿去賭了。你,你…」指著陸慎行說不出話來。

  陸慎行見岳謹言臉都憋紅了,他知岳謹言最是憎惡賭博,這下是真的被氣得不輕。陸慎行天不怕地不怕,連師父陳安的話也經常是陽奉陰違,就是見不得岳謹言生氣,心裏一陣慌,又想巴上去撒嬌,岳謹言一閃,轉過臉去不理他。

  陸慎行扎撒著兩手,囁嚅道:「謹謹,我錯了。」岳謹言回過頭來:「那你答應我以後再不去賭了。」

  陸慎行心道:「天啊,這可不是讓我又少了人生一大樂事了麽。」岳謹言見他一臉的不情願,氣得站起來就往外走,陸慎行忙拉住他道:「好,我答應你,保證以後再也不賭了。」

  岳謹言這才臉色稍豫,他也知陸慎行雖說性格頑劣,却很是重諾,既說了不賭那便是不賭了,擡手摸摸陸慎行的頭,溫言道:「慎行,這賭博最是讓人沈迷,你瞧村頭的老李,因爲賭,把女兒小翠拿去抵債,弄得家破人亡…」

  陸慎行心裏本就不爽,聞言捂了耳朵道:「煩死了,人家都說了不賭了麽,還要喋喋不休。」岳謹言楞了一下,放下手,苦笑道:「是了,是我說得太多了。」走到桌旁,低頭繼續撿拾藥材。

  過了一會岳謹言聽得哧拉哧拉的聲音,擡頭看陸慎行賭氣在一旁撓墻,忙過去拿了他的手,見他手指甲都劈了,心疼道:「疼不疼?好好的墻被你劃的一道一道的。」找了小剪刀來把劈了的指甲修剪整齊,見陸慎行梗著個脖子,摟了他的肩道:「好了,別賭氣了,師兄這也是爲你好,啊?」

  陸慎行這才笑了起來,道:「那你明日帶我上街去買過年穿的新衣服。」岳謹言道:「沒錢。」陸慎行一下子泄了氣,岳謹言拍拍他的肩笑道:「莫急,我下午去找劉伯預支些銀子,明兒帶你出去。」

  陸慎行見一人經過窗前,笑道:「這說曹操,曹操就到了。」說話間劉伯跨進藥房,對岳謹言道:「岳大夫,王爺請您到內堂一趟。」

  第 27 章 

  齊柘安的夫人一看見岳謹言,立時撲過來,拉著岳謹言上下端詳,又急切地攬過岳謹言的頭看,一看見岳謹言頂上那三個發旋,眼泪嘩嘩就流了下來,一把把岳謹言抱入懷中,大哭道:「章兒,你真是我的章兒啊!」齊柘安在一旁手脚顫抖,站立不穩,瑞王忙扶他坐了,與慶王對視一眼,均是無比震驚。

  岳謹言一進內堂就被齊夫人抱住,稱自己爲章兒,摸不著頭腦,見齊夫人哭得傷心,也不好掙脫,只得任她抱著。慶王對齊柘安道:「齊大人,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岳大夫跟貴府有何關係?」

  齊柘安看看緊抱著岳謹言流泪的夫人,嘆氣道:「這真是說來話長啊。」走到齊夫人身邊道:「阿筠,莫哭了,找到章兒該當高興才是。」自己却是忍不住淆然泪下,齊夫人聞言更是抱住岳謹言泣不成聲,道:「章兒,爲娘的對不起你,讓你這麽多年孤苦伶仃啊!」

  岳謹言實在忍不住,出聲道:「這位夫人,我叫岳謹言,不是您家的章兒啊。」齊夫人大哭,更加抱緊岳謹言:「你就是我的章兒,是錦兒的雙胞胎弟弟,齊浩章啊。」

  除了齊柘安,衆人聞言均是大吃一驚,岳謹言掙扎起來,道:「我不是!我只是跟齊公子長得像而已,您認錯人了!」他越掙扎,齊夫人抱得越緊,岳謹言又不能用勁推開她,只急得滿頭是汗。

  慶王見這情形實在是混亂,轉身對齊柘安道:「齊大人,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齊柘安還沒答話,聽得齊夫人對岳謹言道:「你是不是臘月的生日?」岳謹言遲疑地道:「是倒是,不過,岳師父說撿到我的時候我有三四個月大的樣子,他是按這個推算我是臘月生的,我也不曉得到底是不是。」

  齊夫人聽了岳謹言的話,道:「你師父算得准得很。」摸著岳謹言的發頂道:「你頭頂有三個發旋,比錦兒多一個。當時你一生下來,你爺爺便說三個發旋的孩子最聰明,又强得很。」岳謹言不由掙出一隻手來摸摸頭頂,慶王從旁說道:「小岳是有三個發旋,可是也不能說有三個旋就是您的兒子啊。」

  齊夫人聽了,急切地對岳謹言道:「你師父撿到你的時候,你是不是包在一個白地紅花的繈褓裏,那繈褓上用金綫綉著一小朵雲彩?」岳謹言搖頭道:「我不曉得,岳師父沒和我說過。」岳清遠極疼愛岳謹言,怕岳謹言傷心,從不對他提起當年的舊事。

  齊夫人一聽岳謹言竟只是不信,更是著急,突然想起一事,抓著岳謹言道:「那,你的左邊屁股蛋上有一塊紅色的蝴蝶形胎記,是也不是?」說著就要來扒岳謹言的褲子,嚇得岳謹言連忙死死按住衣擺,連連後退。

  慶王聞言,想起自己給岳謹言洗澡時的確見過在他左臀上有一塊紅色胎記,心下暗忖道:「言兒却是真的有個胎記,齊夫人連這等隱秘的特徵都說得出來,看來所說非虛。言兒長得和光華相像,原來真是兄弟。」

  岳謹言被齊夫人揪著不放,又不敢跟她用勁,大叫道:「夫人,你莫脫我褲子。」慶王忙上前去,輕輕一揮手,隔開齊夫人和岳謹言,把岳謹言拉到身邊道:「齊夫人,您莫急,有話慢慢說。」

  齊柘安也上去扶了齊夫人道:「阿筠,莫把章兒嚇壞了,咱們坐下慢慢說罷。」齊夫人适才情緒激動,已然哭得脫了力,被齊柘安攙著在椅上坐了,看著岳謹言垂泪。

  瑞王已被剛才一番情景驚得呆了,這時才能上前對齊柘安問道:「太傅,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齊柘安搖頭嘆息:「哎,這都是我們當年犯的大錯啊。」齊夫人看看瑞王和慶王,拿帕子拭了泪道:「王爺,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這二十年來我天天都在痛悔自責,也是天可憐,我的章兒竟活了下來,讓我終得以再見他。」齊夫人邊哭邊講,道出一段二十年前的舊事。

  「我娘家本是當年江南有名的巨賈,在蘇州城外建了座莊園,名字叫做東玉山莊。我懷上錦兒和章兒的時候,柘安在朝中事務繁重,便把我送回老家待産。我們原也不知道懷的是雙胞胎,大夫從來沒診出雙脉。生産的那天錦兒先生了下來,肥胖結實,可愛極了。我生下錦兒肚子却一直還痛,産婆摸了道還有一個,那便是章兒了。」

  「章兒生下來時特別瘦小,比錦兒小了快有一半,哭聲也細弱得很。兩個孩兒一天天長大了起來,錦兒健康活潑,章兒却一直體弱多病,老人們都說這孩子難養活。他們兄弟倆三個月大時,我娘親病重,想見見外孫,剛好那兩日柘安有個至交好友成親,我便和貼身婢女平兒帶了兩個孩兒回到東玉山莊。」

  「就在我到了東玉山莊的第二天深夜,莊中衆人大都正在熟睡,一夥蒙面人血洗了山莊。這夥人武藝高强,我爹本來請了好些個有名的武師護院,却都不是對手。我那時剛給錦兒章兒喂完夜奶,聽得外面的聲響,平兒出去一看,忙回來拉了我們母子就跑。」

  「山莊裏到處是血和死人,那夥蒙面人還在四處砍殺,山莊的護院家丁已經沒剩幾個了。我抱著錦兒,平兒抱著章兒,拼命想跑出山莊去。我自幼在山莊長大,對山莊熟得很,帶著平兒順著暗處往後院的假山石那裏跑,我知道那裏有一個排水洞,可以通到山莊外面的竹林。眼見得已經跑進後院,前面却突然出現了一個蒙面人。」

  「平兒是武師的女兒,會些武功,把章兒塞到我懷裏叫我快跑,上前跟那人拼了命地打了起來。我抱了錦兒章兒往假山那邊跑,那是二月中的天氣,冷得很,章兒許是被凍著了,啼哭了起來。我深知章兒的哭聲定會引來其他的蒙面人,到時候只能是連著錦兒一塊送死,當時也不知是著了什麽邪魔,竟然一狠心,將章兒放在了一旁的花壇上,抱著錦兒跑到假山石那邊,順著那個排水洞鑽了出去,跑到竹林裏。」

  「那晚還好有月亮,我不敢停留,拼命往山下跑,突然被絆了一交,摔在地上動彈不得,還好錦兒被抱在懷裏沒受傷,還在呼呼大睡。這時我看見兩條人影從林子上方掠過,隱約聽得一人道‘不知還來不來得及’。那兩條人影瞬間不見,我爬起來,抱著錦兒,不知跑了多少時候,終于跑到山下,到了水靜庵。」

  「我娘親經常到水靜庵禮佛,與庵中住持師父靜慈頗爲相熟。我拍開水靜庵的門後,已是精疲力盡,抱著錦兒昏了過去,醒來時已是次日中午。靜慈師父告訴我,山莊已被一把火燒成廢墟,官兵在山莊沒發現一個活口。我當時聽了便又昏了過去,心知章兒再無幸理。柘安這時已得知消息,趕來將我接了回去,知我心痛章兒,嚴令家中的人再不准提起錦兒還有一個雙生兄弟之事,回到京城,這事更是無人知曉,因此衆人皆不知錦兒乃是雙生子。」

  齊夫人看向岳謹言,哽咽道:「這二十年來,我時時想起自己那個可憐的孩兒,那時雖是情勢逼人,然我畢竟是丟下了你跑走,其實當時若是我們母子三人在一起,便是死了也是快活的,我一直痛悔不已,心中從未有一時安寧,日日吃齋念佛,只想能够贖回自己的罪孽。」

  岳謹言已是聽得呆了,心中紛紛擾擾,他自幼便知自己是被岳清遠救下的,無父無母,跟著岳清遠和吳征相依爲命,從未想過會有人與自己相認,怔了半晌舉手堵住耳朵,大叫道:「我不信!我是岳謹言,是岳師父和吳大哥把我養大的,我不是齊浩章,我跟齊家沒關係!」

  齊夫人聽岳謹言如此一說,哭著道:「章兒,你這是在怪爲娘的把你丟下你了麽?」齊柘安忙輕拍著夫人安慰,又對岳謹言道:「章兒,當時的情形,若是你娘不如此做,便是大家一起送死,你却須怪不得她。再說無論如何你也是身爲人子,怎可對你娘如此無理。」

  慶王聽了齊夫人的講述已是心頭火起,見岳謹言臉色發白,眼圈也是紅的,知他必是心情激蕩,輕輕把他圈在懷中,對齊柘安冷冷道:「齊大人,小岳的身世到底如何,不是你們說了就是的,你又如何能說是小岳無理。」

  瑞王聽得齊夫人這一番講述却甚是歡喜,心道:「原來岳謹言竟是阿錦的雙生兄弟,怪不得長得如此相像。」他和齊浩錦感情深厚,雖說已明白那其實更是親情,却還是對岳謹言更多了一份親切之心;加之齊家是江南世家,岳謹言既是齊家的子弟,則身份尊貴,絕非湘西大夫可比,他雖不是勢利之人,然身爲皇室子弟,這種上下尊卑的觀念是自小就耳濡目染的,還是禁不住感到高興,當下說道:「四哥,太傅和夫人人品高貴,他們說的定然都是真的。再說岳謹言是太傅的兒子那是好事啊,如今他們得以骨肉團聚,我們該當慶賀才是。」

  慶王聽瑞王語帶歡欣,不由惱怒,瞪了瑞王一眼,心道:「虧你還說喜歡言兒,言兒心裏想的是什麽根本也不曉得。」轉念一想,「我也是個混的,竟非要把言兒推給老六,却也沒資格說他。」一時間倒沈默下來。

  齊柘安對岳謹言苦笑道:「章兒,當年東玉山莊一夜之間被血洗,全莊一百多口人被殺,山莊毀于大火也是震驚一時的大案。你娘拼死逃出山莊,却失了親生的孩兒,這二十年來,我時時見她暗自傷心,如今好不容易得以母子相見,你却爲何不願認她?」

  岳謹言睜大茫然的雙眼,喃喃道:「我不信,我不曉得,別問我。」突然拔腿就往外跑。慶王心裏一緊,忙追了出去,瑞王也想追上去,看見齊柘安夫婦二人還在一旁,齊夫人見岳謹言跑走,掩著臉哀哀哭泣,只得留下來安慰,一顆心却總是惴惴,不曉得岳謹言要去那裏。

  第 28 章 

  慶王在屋外便趕上了岳謹言,拉著他的胳膊問道:「言兒,你要去哪里?」岳謹言怔怔地道:「我要去找吳大哥。」慶王見他一雙眼裏蓄滿泪水,心下嘆息,握了他的手溫言道:「我帶你去罷。」

  吳征正在鏢局裏指點幾個鏢師拳法,聽看門人通報,急忙趕了出來,見慶王牽了馬站在門口,岳謹言縮在他懷裏,眼睛紅紅的,吃了一驚,搶過來把岳謹言拖到身邊,上下打量了一番,瞪著慶王道:「你又欺負小言了麽?」

  慶王摸摸鼻子沒說話,岳謹言搖頭小聲道:「王爺對我很好,吳大哥,我有事要問你。」吳征見岳謹言神色帶了些張皇,一臉不知所措,心裏一窒,微笑著對岳謹言道:「什麽事?小言你儘管問。」

  岳謹言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剛才,剛才有人說他們是我爹娘。」把頭埋到吳征懷裏,再也說不出話來。吳征望向慶王,慶王苦笑一下,道:「吳兄,咱們找個地方說話罷。」吳征想了想道:「那還是回我那裏去罷。」叫慶王帶岳謹言上馬,自己牽了匹馬出來騎了,道:「走罷。」

  吳征一進屋就忙著把火盆生上,拉了岳謹言到火盆邊坐著,幫他輕搓已經被凍得冰冷的雙手。慶王看得不是滋味,伸手過去道:「吳兄,我來罷。」吳征看了他一眼,放了手,看他拿著岳謹言的手焐到懷裏,這才開口問道:「小言,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慢慢說給我來聽聽。」

  岳謹言過了這一陣子,原先聽到此事時的震驚錯愕也過了大半,當下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末了說道:「吳大哥,我真不知道該不該信齊夫人的話,她講得好象都是真的,可我,我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有爹娘的,我真不知道,如果他們真是我爹娘該怎麽辦?」

  吳征沈默了一陣子,站起身來,從衣櫃上頭拿下一個箱子,岳謹言認得這是吳征當年從離開湘西時帶的那個藤木箱子。吳征打開箱子,在裏頭翻找了一會,拿出一個小包裹遞給了岳謹言,道:「小言,你看看這個罷。」

  岳謹言看看吳征,接過那個小包打開來一看,裏面是一個白地紅花的繈褓,看得出年代久遠,繈褓的一角用金綫綉著一朵小小的雲彩。岳謹言的手顫抖起來,擡頭望著吳征道:「吳大哥,這,這是?」

  吳征道:「小言,這是當年你身上包著的繈褓。那個齊夫人說的,應該是真的,也就是說,他們的確是你的爹娘。」

  岳謹言拼命搖頭:「可是,可是…」他撲上去揪著吳征的衣襟道:「可是他們爲何不要我?」眼泪大顆大顆的從岳謹言眼裏涌了出來,「吳大哥,他們爲何要丟下我?是我不乖麽?」

  吳征見了岳謹言的眼泪,心裏一揪一揪的疼,抱著岳謹言輕聲道:「誰說的,我們小言最乖了,我們的小言最招人喜歡了。」慶王輕輕一帶,把岳謹言攬進懷裏,道:「吳兄,你還是把你和你師父當年救了小言時的情形說一下罷。」

  吳征嘆了口氣道:「也對,以前總怕小言難過,從沒對他詳細說過,今日我便來細細說說罷。」他撥了撥火盆,道:「那年我八歲,跟著師父習武已有四年。師父的武功天下第一,爲人却極淡泊,不喜拘束,平常總是帶了我四處雲游。那日我們到了蘇州,游覽完了寒山寺,天色已晚,師父看月亮挺好的,來了興致,說是蘇州城外東玉山莊的那座山頂賞月極佳,非要帶了我過去。」

  「師父邊走邊賞玩月下的風景,在我一個小孩子眼裏却是沒什麽可看的,天寒地凍,冷冷清清的好無聊,師父的興致却高得不得了,不時還要停下來搖頭晃腦地吟首詩,聯個對,都快半夜了才走到山脚下。我早已困得半死,突然聽得師父道了一聲‘不好’,睜大眼看過去,只見山上沖起一股火光烟霧。」

  「師父說那就是東玉山莊所處之地,東玉山莊主人是江南巨賈,怕是遭了賊盜了,携了我施展輕功就往山上趕。趕到山上一看,一夥蒙面人正在山莊裏四處燒殺劫掠,凶殘無比,到處都是鮮血和死人,其中竟有不少是婦孺。師父大怒,烈焰刀出手,與那夥蒙面人鬥了起來。那夥人武功雖是不錯,却哪里是我師父的對手,師父恨這些人凶殘,下手也殊不留情,不多時便將那夥强賊全都解决了。」

  「師父本留了一名活口,誰知那人頗爲强悍,見自己的同夥都死了,竟咬了舌頭自盡了。師父和我一起搜尋幸存之人,結果竟是一個也沒發現。火勢越來越大,師父帶了我從後園離開,我忽然聽到極細微的嬰兒啼哭聲,四下裏找了一遍,終于在花壇裏找到了一個嬰孩。」吳征朝岳謹言笑了笑,「那就是你了,小言。」

  「我抱起還是小嬰兒的你,師父走過來,摸摸你的臉,叫我好生照顧你。這時房屋已經開始傾塌,我們急忙帶著你離開了山莊。你那時已經快要不行了,師父連著給你輸了三天的真氣,這才救了你一條命。」岳謹言聽到此,哽咽地叫了聲」岳師父」,眼泪不停地落下來,慶王把他圈在懷裏,輕輕拍撫他的後背。

  吳征盯著火盆裏跳動的火光,接著道:「師父一見你就說跟你有緣,特別喜歡你,還把自己的姓也給了你,那時我還有些妒嫉呢。後來師父乾脆說他江湖闖蕩的也够了,帶了你我到湘西隱居起來,其實我知道他是捨不得讓你經受江湖風險。」吳征在心裏暗暗補充了一句,「也是怕你被人給認領走了,乾脆躲起來。」想到岳清遠對岳謹言的寵溺更甚自己,甚至在岳謹言滿周歲時試圖親自做碗長壽麵給岳謹言吃,結果弄了一坨不知什麽東西出來,不禁笑了一笑。

  「師父發現你不能學武之後,寫了信給陳安讓他來湘西,要他收了你做徒弟。」岳謹言插話道:「我以爲師父是自己找到湘西的。」吳征哧了一聲道:「陳安那點本事怎可能找到師父在哪。」見岳謹言有些不高興,忙道:「好了,這就是小言你被師父所救的經過了。那個齊夫人說的話一點不差,當時那情景確是慘烈非常,她定也是逼不得已才如此做的,不然哪個孩兒不是爲娘的心頭肉啊。」

  岳謹言低下頭去:「可是,我…」吳征知他心裏掙扎,笑著揉揉他的頭髮道:「小傻瓜,不管你是不是齊家的孩子,你永遠都是師父的小寶貝,我的小言,慎行的謹謹,曉得麽?」

  慶王低頭在岳謹言耳邊道:「是,也永遠是我的言兒。」他溫熱的氣息撲到岳謹言的脖頸上,岳謹言不禁縮了縮脖子,這才發現自己被慶王緊緊擁在懷中,頓覺不好意思,扭動身子想掙出慶王的懷抱,慶王哪里肯依,輕輕一笑,只是牢牢地圈著他。吳征看看天色道:「這都中午了,我去下點面罷。」站起身來,徑自進了厨房。

  慶王看看懷裏的岳謹言,低著頭,耳朵紅紅的,不用想臉肯定也是紅的,心中又愛又憐,輕聲道:「言兒,跟我回去罷。」岳謹言擡起頭來不解地道:「回去?現在麽?我們吃完面再回去好麽?」

  慶王又好氣又好笑,點點岳謹言的額頭道:「笨言兒,我是說跟我回慶王府去。」岳謹言把頭又低了下去,良久方道:「王爺,我可不可以不去?」

  慶王怔了一怔,擡起岳謹言的臉,見他一臉的忐忑不安,放柔了聲音道:「怎麽,言兒,你在氣我讓你回六弟那裏的事麽?」

  岳謹言搖了搖頭道:「不是,王爺你一直對我很好,我怎會氣你。」他有些局促,道「我只是想等把瑞王爺的病治好了,再把康王爺的病也治好了,我和慎行就該回湘西去了,這樣搬來搬去的太麻煩了。」

  慶王心道:「你沒怪我就好。」問岳謹言:「那你不打算跟齊大人相認了麽?」岳謹言道:「他們是我的爹娘,我自然該認。不過我自小就是鄉下長大的,也做不來齊府的公子,還是回去做我的大夫好些。」

  慶王看著岳謹言正正經經的小臉,輕輕嘆了口氣,把岳謹言的頭按在自己胸口,道:「好罷,到時我跟你一起到湘西去,不過你在京城這幾日還是搬回我那裏去罷,好不好?」

  謹言大吃一驚,使勁擡起頭來,張口結舌:「王爺,你,你說你要跟我一起到湘西去?爲,爲 什麽?」

  慶王輕笑一聲,朝岳謹言耳朵裏吹了口氣道:「因爲我喜歡你啊,不想和你分開,想和你在一起,曉得了麽?」

  第 29 章 

  岳謹言的臉紅了又紅,一雙眼睛不知該看向哪里,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極快極大聲,害怕被慶王聽見,忙伸手按住胸口,一顆腦袋埋得低低的,只是不敢擡起來。慶王見他不光耳朵紅了,連脖頸都透著紅,不禁想像起衣服下面的修長身體是不是也是那麽漂亮的粉紅色,頓覺一股熱氣上涌,有溫溫的液體從鼻子流出來,擡手一摸,不禁「哎喲」了一聲。

  岳謹言聞聲擡起頭來,見慶王正在流鼻血,嚇壞了,急忙伸手捏住慶王的鼻根,他和慶王坐在一隻條凳上,便讓慶王把上身躺倒,頭枕在自己的腿上,嘴裏念道:「王爺你怎麽流鼻血了呢,是不是這天氣太乾燥了?」

  慶王在肚裏暗笑:「小傻瓜,你不知道男人火上來了會流鼻血麽?」覺得枕在岳謹言的腿上舒服又愜意,聞得見岳謹言身上淡淡的藥香,笑眯眯地瓮聲道:「言兒,你好香,手也很好看。」拉著岳謹言的手,伸出舌頭在手心上舔了一下。

  岳謹言一下子把手丟開了,一張臉已經紅無可紅,腦袋暈乎乎的,猛地站起身來,這一站不要緊,把慶王給掀翻在地上,又嚇得忙去扶慶王。慶王順勢把他一拉,岳謹言整個人趴伏在慶王身上,被慶王緊緊箍住,掙措不起來,看慶王一張俊臉在自己面前,笑笑地看著自己,真是羞窘到了極點,極細聲地說道:「王爺,您,您放開我罷。」

  慶王看岳謹言害羞的樣子,臉像個紅紅的蘋果,真真是愛到心坎裏去,笑著道:「你讓我親一個我就放你起來。」岳謹言臊得只是埋著頭不敢擡起來,慶王摟著他輕聲道:「不讓親,就這麽抱在一起也不錯。」

  吳征端了面出來,咳了一聲道:「小言,王爺,面好了快來吃罷。」慶王這才從地上坐起來,却還是抱著岳謹言不放。吳征把面擱在桌子上,淡淡道:「這地上冰得很,當心小言著凉了。」

  慶王聽了倒是一個挺身站了起來,終于放開了岳謹言,牽著手過來在條凳上坐了,見每碗面上臥了個鶏蛋,把自己碗裏那個鶏蛋挾到岳謹言碗裏,笑道:「我不愛吃鶏蛋,言兒你幫我吃了罷。」

  岳謹言适才情緒激動,這時覺出餓了,看慶王把鶏蛋挾給自己,心頭泛起一股甜意,朝慶王笑了一笑,低頭吃面。慶王見他吃得甚香,很是高興,有一搭沒一搭地挾著碗裏的面,兩隻眼睛却是一直盯在岳謹言身上。

  岳謹言心裏其實慌做一團,他心思單純,喜歡上了慶王便是一頭子扎了進去,可深知慶王身份高貴,身邊又是姬妾成群,自己只是個平凡的鄉下小大夫,根本不敢奢望能够得到慶王垂青,只想著在京城的日子裏能够多看見慶王就好了,乍聽得慶王對自己說喜歡,覺得好像做夢一樣,暗地裏掐了自己的大腿好幾把,雖然覺得很疼,好像是真實的,却仍然不敢相信。慶王就坐在身旁,他的臉燒得很熱,也不敢擡頭,只知埋頭吃面,突然一隻溫暖乾燥的手伸過來緊緊握住自己,心知那是慶王,一動也不敢動,生怕把這好夢給驚醒了。慶王握著岳謹言的手又不老實,用小指在岳謹言的手心裏畫圈圈,直把岳謹言畫得手心沁出汗來。

  吳征三兩下解决了自己的面,見岳謹言也吃得差不多了,只有慶王大半面還在碗裏,對慶王道:「王爺若覺得這面入不了口,那就回王府吃罷。」慶王忙大口吃面,邊吃邊道:「哪里哪里,吳兄做的面細韌軟滑,好吃得很。」吳征可是自己的未來大舅子,千萬得罪不得。

  吃完了面,岳謹言要去洗碗,吳征道:「好罷。」慶王搶著把碗收了,連聲道:「我來我來。」岳謹言看慶王端碗的樣子很是擔憂,問道:「王爺,你會洗碗麽?」

  慶王聽岳謹言這麽一問真想跳脚了,吳征忍笑忍得肚痛,拉過岳謹言道:「小言,王爺文韜武略,無所不能,這洗碗的區區小事,你就莫擔心了。」岳謹言「哦」了一聲,看慶王進了厨房,回頭問吳征:「吳大哥,你這裏一共有幾個碗?」

  「碗就是三個,還有幾個盤子,怎麽啦?」吳征隨口答道。

  岳謹言點點頭道:「三個啊。那咱們下午出去買碗去罷,不然你今兒晚上肯定是沒碗用了。」

  吳征楞了一下,正要放聲大笑,聽得厨房裏聽令哐啷一陣響,兩個人忙進厨房一看,地上一堆碎瓷片,慶王兩隻手上水淋淋的站在一旁,一臉的惱羞成怒,見了兩人,臉紅了一紅,訕訕地道:「嗯,這個,手滑,掉了。我這就收拾。」說著蹲下身去撿拾那堆碎瓷片。

  岳謹言和吳征同時出聲道:「不可!」說話間慶王的手指已經被割破,血流了出來。

  岳謹言一步搶過去,捧了慶王的手,把那只受傷的手指含到嘴裏,眼裏涌出泪來。慶王見到岳謹言的泪,心裏就是一疼,想到岳謹言是爲自己流泪,心裏又是一甜,拿另一手抱了岳謹言,一叠聲地安慰。吳征搖搖頭,自去尋了金創藥,遞給岳謹言道:「小言,給王爺上藥罷。」

  岳謹言這才慌手慌脚地接過藥來給慶王上了,又拿布條包好。慶王舉著手指看了半天,對著岳謹言笑了:「包得真好。」他長得極其俊美,這一笑真讓人覺得如沐春風,岳謹言看得呆了,不提防又被慶王摟到懷裏,凑在耳邊道:「言兒,我這手不方便,是不是你來照顧我?」

  吳征把碎片掃了,見岳謹言被慶王逗得連頭都不敢擡,問岳謹言道:「小言,你一會要回哪邊去?」

  慶王道:「那還用問,當然是回我那裏。是不是,言兒?」把岳謹言往懷裏緊了緊。

  岳謹言看看慶王又看看吳征,期期艾艾地道:「我還是先回瑞王府去罷。」慶王聽了眉頭皺成一團:「這却是爲何?言兒你心裏還在惱我是不是?」

  岳謹言使勁搖頭:「不是的王爺,只是我昨日起給瑞王爺施針,還是住在瑞王府裏方便些,再說給康王爺配的藥都在瑞王府的藥房裏呢。」

  慶王這才展了眉,想了一想道:「好罷,那你給老六治完了就搬到我那裏去。」他輕聲道:「我叫厨房做了點心呢,一會咱們去拿上點心再過去。」

  岳謹言心道:「你不要對我這麽好,不然這個夢醒了我會難過的。」臉上笑微微道:「是,王爺。」

  慶王聽這個王爺覺得恁地彆扭,對岳謹言道:「言兒,你記住了,我單名一個祺字,以後不許再叫我王爺,要我叫祺哥哥。」

  岳謹言念了兩次「祺哥哥」,呵呵笑了起來,道:「這樣叫聽起來傻乎乎的。」

  慶王簡直一口氣上不來,看岳謹言笑得開心,真是又愛又惱,輕輕擰了岳謹言的臉一下:「笨言兒,那你叫我四哥罷,反正不許叫王爺,聽著怪生分的。」

  吳征見慶王直把自己視若無物,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只管跟岳謹言起膩,身上一陣陣的發冷,實在忍無可忍,朝慶王抱拳道:「王爺,在下在鏢局裏還有些事情,就煩請王爺送小言回去罷。」慶王自然是連聲道好,岳謹言却拉了吳征的袖子不放。吳征把岳謹言拉到一旁,低聲道:「小言,你回去若不想認親就不認,怎樣都不妨事,別怕,有大哥在呢,啊?」

  岳謹言點點頭,戀戀不捨地說道:「吳大哥,我只是想跟你呆在一起。」吳征笑了,拍拍岳謹言的肩道:「小傻瓜,你應該和喜歡的人呆在一起。」他看看站在一邊盯著岳謹言的慶王,叮囑岳謹言道:「那個傢夥若是對你不好,你就告訴大哥,大哥肯定把他打得滿地找牙,好好給你出氣。」

  岳謹言臉又紅了,鞋尖在地上蹭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個「好」字來。吳征朝慶王招招手,慶王早等不得了,一步跨了過來。吳征道:「還有十日便過年了,小言和慎行要來我這裏吃年夜飯,王爺你來不來?」

  慶王喜不自禁,知道這個大舅子認了自己了,忙不叠點頭道:「來,當然來。」

  吳征把岳謹言往慶王懷裏一推:「小言,就讓王爺送你回去罷,我還要回鏢局去一趟。」慶王摟著岳謹言,胡亂朝吳征揮揮手:「小弟一定把言兒好好送回去。」吳征心道:「你這自稱改得倒快。」

  慶王把岳謹言抱上馬,自己正要上馬,吳征對他輕聲說了一句:「你府裏那些人,不管是什麽,都儘快打發了,决不許負了小言。」他那日見了淩霄,已看出淩霄身懷武功,且殊爲不弱,言行舉止中流露出一股豪氣,絕非普通的姬妾。

  慶王聞言,正了容色道:「小弟决不負言兒。我府裏的人日後自會給吳兄一個交待,只是眼下不是時候,還請吳兄原宥則個。」

  吳征微微點頭道:「你只要記住自己的話,一心一意對小言,我也不會難爲你。」慶王感激一笑,翻身上了馬,抱住岳謹言。岳謹言看著吳征,癟著嘴想哭的樣子,吳征倒笑了,道:「小傻瓜,過年我去接你來吃年夜飯,快走罷。」慶王雙腿一夾,踏雲便跑了起來。

  慶王終于還是帶著岳謹言先回了趟慶王府。岳謹言被淩霄拖著調笑了一會,蕭懷真也好奇地過來跟岳謹言攀談了幾句,直把岳謹言緊張得額上滲出汗來。淩霄聽說岳謹言不回來很是不爽,趁慶王不注意多擰了岳謹言的臉幾下。坐著喝了茶,叫春意養的鸚哥來說話,最後帶了兩盒點心,慶王這才送岳謹言回瑞王府去了。

  第 30 章 

  陸慎行等了岳謹言半天不見回來,劉伯叫他吃飯也不理,憋了一股子火。這冬日日短,眼見的太陽都偏了西了,岳謹言還是踪影不見,陸慎行實在按捺不住,氣衝衝地到處去找岳謹言。瑞王陪著齊柘安夫婦還在內堂裏坐著等岳謹言,見陸慎行黑著臉沖進來,暗叫了一聲祖宗,迎上去笑著道:「陸大夫,有事麽?」

  陸慎性見了瑞王,肚裏的火又旺了一截子,揪著瑞王的衣領狠狠道:「喂,謹謹呢?你又把謹謹弄到哪里去了?」瑞王把衣領從陸慎行手裏拔出來,苦笑道:「本王也不曉得,還在這裏等著呢。」

  陸慎行跳將起來,一眼看見齊柘安夫婦坐在一旁,上下打量了一番,指著齊柘安大叫道:「咦咦咦,你長得跟謹謹挺像的啊,謹謹老了肯定就是你這樣子的!」

  齊柘安手裏的茶碗也忘了放下,目瞪口呆地看了陸慎行半天。陸慎行被看得發惱,瞪著眼道:「看甚麽看?」齊柘安大笑起來,道:「這位小哥直爽,是個性情中人。」他放下茶碗,朝陸慎性拱拱手:「老夫齊柘安,敢問這位小哥尊姓大名?」

  陸慎行挺挺胸道:「我叫陸慎行。」瑞王在旁說道:「陸大夫是岳謹言的師弟。」

  齊柘安朝陸慎行笑了一笑道:「原來是陸大夫。老夫是岳謹言的父親。」指著齊夫人,「這是賤內,是你師兄的娘親。」

  陸慎行的嘴張得足以含進一個鶏蛋,半晌說不出話來。齊夫人聽得陸慎行是岳謹言的師弟,過來抓住他的手,急切地問道:「陸大夫,章兒這些年過得可好?」

  陸慎行也忘了縮回手,楞楞地對齊夫人道:「你,你是謹謹的娘?」齊夫人連連點頭,道:「是。」

  陸慎行還沒醒過神來,小厮忙忙地進來通報慶王來了,說話間慶王已牽著岳謹言走進內堂,見齊柘安夫婦還在,笑道:「齊大人還在就好。」把岳謹言拉到齊柘安夫婦面前:「言兒,你不是說你要認爹娘的麽,快些認了咱們也好喝酒。」

  齊夫人眼巴巴地望著岳謹言,齊柘安的手也抖了起來。岳謹言站在二人面前,看二人都已顯出老態,特別是齊夫人,容色憔悴,顯是憂思過重,心中一酸,小聲叫道:「爹,娘。」

  齊夫人聽了這一聲娘,一下子捂住嘴,渾身顫抖,眼泪斷了綫似的掉下來,半晌才把岳謹言一把抱進懷裏,大哭道:「我的兒啊。」齊柘安亦是激動不已,站在一旁,只知道不停叫著章兒章兒。

  齊夫人一直拉著岳謹言不放,問長問短,恨不能把攢了二十年的話說完了。用完晚膳,齊柘安夫婦占著岳謹言說話,岳謹言在齊柘安夫婦面前還是有些拘謹,問什麽答什麽,却無論如何不能像對岳清遠吳征那般親熱。齊柘安夫婦二人摟著岳謹言,說一會哭一會笑一會,直到夜深了還沒告辭的意思。

  慶王等得不耐煩,他剛剛才對岳謹言表明心迹,正是情熱之中,見瑞王只是在一旁微笑,似乎聽得甚是高興;陸慎行又是一幅還沒醒過神的樣子,耳聽得二更的鼓都響了,又見岳謹言臉上微微露出倦意,知他這一天下來已是身心俱疲,聽齊柘安正在問岳謹言這些年讀了些什麽書,實在忍不住,插話道:「齊大人,這已經二更了,您二老也該累了罷,不如先去歇息,往後日子還長著呢,明日再說罷。」

  齊柘安夫婦住在康王府裏,想帶岳謹言回去,岳謹言道他還要給瑞王扎針,留在瑞王府裏方便些,二人這才依依不捨地起身告辭。趁著岳謹言在門口跟齊柘安夫婦道別,慶王把瑞王拉到一邊,沈吟了一陣說道:「老六,等言兒給你施完針,我就要帶他搬回去了。」

  瑞王的臉色變得蒼白,顫聲道:「四哥,你,你不是許他回來了麽?」慶王道:「這幾日我想明白了,不管什麽我都能讓給你,只有言兒,我不能讓。」

  瑞王捂住心口大口喘氣,慶王見勢不對,忙上前扶住他,著急地問道:「老六,你怎麽啦?」

  岳謹言送齊柘安夫婦上轎走了,回轉來看見瑞王的樣子,忙叫慶王把瑞王送回房躺下,搭了脉,輕聲對瑞王道:「不妨事,只是前幾日傷了身了,适才情緒激動,氣血上涌,睡一覺就好了。」回房拿了顆藥丸來,剝開來遞給瑞王道:「王爺把這個吃了罷,吃了好睡些。」

  瑞王默默接過藥丸吃了,倒頭就睡。岳謹言給他蓋好被,見慶王一臉擔憂,安慰道:「王爺莫急,瑞王爺明日起來就又是活蹦亂跳了。」

  慶王知岳謹言醫術高明,放下心來,見瑞王臉朝裏睡著,悄悄拉著岳謹言的手,小聲道:「不是說了不許叫我王爺了麽?該罰。」說著就把岳謹言抱進懷裏,做勢要親。

  岳謹言臉紅了,忙拿手撑著,又怕吵到瑞王,也不敢出聲,終于讓慶王在臉頰上香了一下。慶王知岳謹言臉皮薄,倒也不再勉强,輕輕一笑,放了岳謹言,岳謹言已是羞得低了頭。兩個人守了一會,聽得瑞王的呼吸聲逐漸綿長均勻起來,知他睡著了,吩咐了小丫頭,這才輕輕出了屋。

  一跨出房門慶王就把岳謹言拉到懷裏,笑道:「剛才還沒罰完呢,來,叫我一聲兒。」岳謹言把頭埋在慶王懷裏,小聲喚道:「祺哥哥。」慶王只覺得心肝尖兒顫了一顫,抱緊了岳謹言道:「言兒,再叫一聲。」

  岳謹言輕輕搖頭,死活不肯再叫了,慶王實是愛煞了他,一口含住他的耳垂吮吸,又把舌尖伸進耳朵裏四處舔舐。岳謹言只覺得耳朵快要化掉了,不禁輕哼了一聲。慶王聽了這一聲,哪里還忍得住,擡起岳謹言的臉,一口吻了下去。

  岳謹言從未有過接吻的經驗,發覺慶王的唇覆上自己的,暫態腦中一片空白,被慶王吮吻了一陣,已是全身發軟了,迷迷糊糊中被慶王頂開牙關,舌頭伸進來,又溫柔又蠻橫地翻攪舔吮,很快就站立不穩,好在被慶王箍在懷中才不至于跌到地上去。慶王吻了好一陣,直到岳謹言喘不上氣來,發出唔唔的抗議聲,這才戀戀不捨地松了口,看著岳謹言紅透了的小臉,蒙了水霧的眼睛和潤濕的嘴唇,輕輕擁著他,嘆息道:「言兒,你真好,我喜歡你。」感覺到懷中的岳謹言輕顫了一下,又溫順地靠在自己懷中,過了一會,遲遲疑疑地伸出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腰,心裏突然覺得無比的塌實,低頭在岳謹言頭髮上親了一下,說道:「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房睡罷。」

  慶王看著坐在桌旁發呆的陸慎行,又看看床上的兩個枕頭,心裏極其不爽,臉也沈了下來。岳謹言見慶王面色不豫,以爲他是看見陸慎行生氣,忙叫陸慎行起來跟慶王行禮。陸慎行心不在焉,不過倒是相當聽話地跟慶王行了禮,又坐回桌旁發呆。

  岳謹言朝慶王笑道:「慎行其實很聽話的,王爺…」見慶王眼睛看過來,一下子反應過來,可那個甚麽哥哥的實在再叫不出口了,躊躇了一會,道:「四哥,慎行只是小孩子脾氣重些,您多擔待他些。」

  慶王心道:「小傻瓜,我計較的又不是這個。」拉過岳謹言問道:「你怎麽會和小陸住一間房?」

  岳謹言抓抓頭道:「慎行說要和我住一間,我們就住一間了呀。」他不解地問:「怎麽啦?我和慎行小時候一直都住一間房的呀。」小時候陸慎行睡相極差,剛開始時岳謹言和陸慎行不住一間房,結果陸慎行沒幾天就會生一次病,後來岳謹言發現那是因爲陸慎行每晚都把被子蹬到地上去,就讓陸慎行搬來跟自己同住,每晚至少要幫他蓋三四次被子,陸慎行從此再也沒有著凉生病過,直到陸慎行十四五歲後,經常半夜偷溜出去玩樂,覺得不方便,這才和岳謹言分房住。

  慶王暗地裏磨牙,知道這個小呆瓜不會明白,只得笑了笑,道:「我只是覺得你和小陸都是大人了,不比小時候,再住在一起不好。」

  岳謹言呵呵笑了:「其實跟慎行住一起挺好的,他像個大火爐似的,晚上睡覺可暖和了。」

  慶王拿手指去揉太陽穴,閉閉眼,鎮靜下來,道:「言兒,你以後莫再跟小陸住一起了,你只能跟我住一起,你要冷有我給你焐,明白麽?」

  岳謹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道:「等我們搬出瑞王府,我就不跟慎行住一間好了。」心道,「你每天要陪淩霄姐姐她們的,我怎可能跟你住一起。「心裏有點疼,垂下眼不再說話。

  慶王嘆了口氣,知道岳謹言心思單純,其實是自己想得太多,然世間最溫柔也最霸道的便是個情字,一旦動了情,便恨不得那人的所有都是自己的,絕不願讓人分享那人的好。他看岳謹言打了半個哈欠又忍著,拍拍岳謹言的背道:「好了,言兒你快睡罷,我明日再過來。」

  慶王無論如何不讓岳謹言送,笑著在他臉頰上香了一下,掩了門走了。岳謹言回身見陸慎行直楞楞地盯著自己,走過去在他面前晃晃手,道:「慎行,你怎麽啦?今兒晚上一直都呆呆的。」

  陸慎行「哦」了一聲,猛醒道:「沒事,我好得很。」打了個哈欠,「困死了,咱們趕快洗洗睡罷。」

  躺到床上,陸慎行從身後抱住岳謹言,岳謹言真是困了,被暖烘烘地抱著,一會就睡著了。陸慎行睜大眼睛,看著暗沈的夜色中岳謹言模糊的輪廓,輕輕喚道:「謹謹。」岳謹言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陸慎行忽然覺得眼睛酸痛,眼泪無法控制地流了出來。

  第 31 章 

  陸慎性幾日來一直懨懨的,岳謹言問了他幾次,他只說沒事。岳謹言每日要扎針配藥,齊柘安夫婦又日日來瑞王府上守著,還要應付慶王,也沒精力去管他,見他只是發發呆,倒也沒太擔心。這日岳謹言給瑞王扎完針,診了脉,笑道:「王爺身子恢復得不錯,過兩日就是除夕了,可以開戒喝酒了。」

  瑞王也笑了,指指身邊的椅子道:「岳謹言,過來坐,咱們說會兒話。」岳謹言遲疑了一下,見瑞王眼光清澈澄明,還是走過去坐了。

  「岳謹言,你恨我罷?」瑞王沈默了一會突然出聲問道。

  岳謹言想了想,認真說道:「不恨。」

  瑞王笑了:「你還真是一個老好人。那,你討厭我罷?」

  岳謹言搖頭道:「王爺,我也不討厭你。」看見瑞王迷惑的眼光,「其實王爺你有時候跟慎性很像的。慎行性子太跳,老是闖禍,經常被師父責罰,其實他心眼很好,只是喜歡捉弄人而已。我知道王爺你也是一樣的,只是有些驕縱,其實心眼幷不壞,我幷不會討厭你。」

  瑞王心道:「其實我真心是歡喜你的,可惜錯了,遲了。」問道:「我的病好了罷?」

  岳謹言點頭道:「王爺你只是前一陣子傷了身了,調養了這些時日,已經無礙了。」

  瑞王道:「還有兩日就過年了,我也好了,你先搬回四哥那裏去罷。」見岳謹言臉紅了,笑了笑道:「你這臉皮還真是薄。四哥喜歡你得緊,你也莫讓他枉費了心。」他拿起本書來,「你先回房收拾去罷,一會四哥來了就可以把你接回去了。」

  岳謹言見瑞王已經在專心看書了,不想擾了他,抱了針具輕輕走出房去。瑞王坐了良久,一頁書也沒翻,終于幾滴泪落在紙上,迅速洇開來,滲入書頁之中,留下淡淡的水痕。

  陸慎性見岳謹言回房來,忙從桌旁站起來。岳謹言皺皺眉,過去摸摸他的額頭道:「慎行,你這幾日到底怎麽啦,老是呆呆的,不舒服麽?」

  陸慎行抱住岳謹言,把頭埋在岳謹言肩窩上,委委屈屈地小聲道:「謹謹,我想回家了。」

  岳謹言聽得心裏一酸,反抱住陸慎行道:「咱們給康王爺解完毒就回去,好不好?」

  陸慎行悶悶道:「到時候你肯定不會回去了。」岳謹言奇道:「爲什麽?」

  「你現在貴爲齊府的公子,有爹有娘有姐姐,你還會回去麽?」陸慎行想到認親第二天就來看岳謹言的康王妃,高貴美麗,親切大方,有了這樣顯赫的家世,怎還會回那種窮鄉僻壤去。

  岳謹言笑了,神情却帶著一絲哀傷,道:「慎行,不管我是不是齊家的孩子,我都是你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兄,我只曉得怎樣做個鄉下大夫,回湘西去,繼續開咱們的小醫館,對我來說才是正經。」

  陸慎行怎會聽不出岳謹言的傷心,忍不住抱緊岳謹言,問道:「那慶王呢,你那麽喜歡他,真捨得離開他麽?」

  岳謹言沈默了,陸慎行見他眼圈紅了,哈哈一笑:「算了,我在京城還沒玩够呢,還是多呆些日子再回去。對了,」他想起一事來,「你那日不是說要帶我去逛街的麽,你賴賬!謹謹是賴皮!」他伸手呵岳謹言的癢,岳謹言癢得不行,滾到床上連聲討饒,鬧了一陣,陸慎行見岳謹言笑得快喘不上氣來了,這才放了他。

  岳謹言理著被弄亂了的衣襟道:「你把東西收拾一下,咱們今兒又要搬家了。」

  「又要搬到哪里去?」陸慎行一邊幫岳謹言整理衣領一邊問。

  岳謹言道:「咱們要搬到慶王府去。」陸慎行撇撇嘴,「好罷。」心道在瑞王府自己可以和謹謹睡一張床,還可以作威作福,到了慶王府就沒這等好事了,很是不爽,不過謹謹能和慶王在一起會開心,那就忍了罷。

  慶王聽得瑞王放岳謹言出府,真是喜出望外,又有些擔憂,問瑞王道:「老六,你真願意讓言兒搬走麽?」

  瑞王點頭道:「是,我本是欠了他的,他又不要我還,只要他歡喜,怎麽都成。」

  慶王見瑞王神色平靜,短短幾日臉上尚存的稚氣已經褪盡,眉宇間多了分成熟穩重,心中甚感寬慰,道:「好罷,我這便帶言兒回去。你自己要保重。」瑞王道:「四哥放心。」兄弟二人相視一笑,拱手作別。

  皇帝聽康王說起齊柘安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小兒子,而那人就是岳謹言時,先是大吃了一驚,繼而大喜。齊柘安做過三年的太子太傅,他品格高潔,爲人溫和,與皇帝之間的師生感情頗爲深厚。齊浩錦失踪後,齊柘安向皇帝請辭回鄉,皇帝至今猶記得當時齊柘安蒼老憔悴的面容。皇帝一喜之下,適逢新春佳節,定了除夕那日在宮中設宴,要各王携家眷前來赴宴,特令齊柘安夫婦和岳謹言也進宮。

  慶王得知這個消息頗爲煩惱了一陣,果然告訴岳謹言後,岳謹言睜大眼睛道:「可是吳大哥說了要我們去吃年夜飯的。」慶王笑眯眯地抱著他道:「好言兒,皇兄是設的午宴,咱們去了,少吃一點,晚上再到你吳大哥那裏去好不好?」

  這兩日慶王起坐皆不離岳謹言,隨時都要摟摟抱抱,不過他知道岳謹言臉皮薄,在人面前最多不過拉拉手而已,饒是這樣岳謹言的臉也一天到晚都是紅的。慶王對岳謹言愛之入骨,早就恨不得把他一口吃下肚去,可惜岳謹言對情欲實在是陌生,慶王又不捨得傷了他,每晚跟岳謹言膩不够,可到了睡時還是忍著火回客房去。此時他抱著岳謹言,手就不老實地悄悄去解岳謹言的衣襟,岳謹言一邊忙著去拉他的手,一邊道:「我也只是說說而已,皇上的旨意自然是違抗不得的。反正年夜飯晚上才吃,我們到時可以喝酒呢。」他這些時日先是因爲自己的傷病,後來是因爲瑞王生病,一直沒機會喝酒,早就有些饞了。

  慶王聽了失笑道:「到時我帶上仲宣家釀的菊花酒,讓你喝個够。」說話間手已滑入岳謹言衣下,在那光滑的肌膚上游走。

  岳謹言紅了臉,拉著慶王的手,微微弓起身道:「王爺,莫鬧了,癢得很。」慶王看著岳謹言的紅通通的小臉,一口親上去,輕輕咬了一下,道:「言兒你又叫錯了,該罰。」

  慶王的手在岳謹言的胸頸處流連,岳謹言的骨胳修長却細小,鎖骨顯得特別精致,肌膚又光滑細緻,極富彈性,慶王直恨不能把手長在他的身上。

  岳謹言覺得被慶王撫摸過的地方好像火苗在灼燒一般,身上發燙,腦袋發暈,腿脚發軟,不由抓住慶王的衣襟,靠在他身上,顫聲道:「四哥,我,我有些害怕。」

  慶王忙問道:「怎麽啦?」岳謹言低著頭低聲道:「我,我感覺好奇怪,身上熱得很,我是不是生病了?」

  慶王聽岳謹言這麽一說,實在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岳謹言有些委屈,又有些惱,在慶王懷中掙動起來,慶王忙抱住他,連聲道:「好罷好罷,是我不對,不該笑言兒。」他拿下巴在岳謹言頭頂輕蹭,「我是高興才笑的,言兒終于長大了,呵呵。」

  岳謹言不服氣地道:「我本來就是大人啊。」慶王微笑不語。岳謹言雖說穩重懂事,但是在性事上面實在是一無所知,加上之前被瑞王侵犯過,更是本能地恐懼回避,如今能有這樣的反應,實在是讓慶王喜不自勝,再不會拂他的一點意。

  岳謹言想起一事,問道:「王大人回來了麽?我許久沒見他了。」王仲宣待人親切隨和,岳謹言在心裏跟他頗爲親近。

  慶王在他臉上輕輕一捏,道:「他回來了又走了,到江南去了。對了,我都忘了,」他著人去書房拿來一個長形的匣子,打開了,裏頭是把精致小巧的弩,長不過尺許,配了六隻箭,箭頭竟然都是純金打造的。

  慶王指著那只弩,笑道:「這是仲宣特地給你帶來的。他兄長王仲綸當年駐守北境,真族來犯,被王仲綸打得大敗,還俘獲了真族的二皇子。真族二皇子身受重傷,王仲綸不光對他以禮相待,還令軍中最好的醫官全力救治,在他傷好後又放了他回去,令他頗爲感動。後來二皇子作了真族的可汗,特意令人打造了這套箭弩贈與王仲綸,幷立誓有生之年堅持兩國交好,决不挑起戰爭。仲宣在他兄長那裏看到這個就要了來,說是下次打獵時你就可以用了。」

  岳謹言嚇了一跳道:「這麽貴重的東西,我怎麽敢收。」慶王道:「就知道你會這麽說。仲宣走的急,來不及親自交給你,他說如果你不收,這東西他也不想給別人,就讓我拿去融了。」岳謹言一聽急了:「我要我要。」忙把那只匣子抱進懷裏。慶王見岳謹言甚是喜歡這只弩,不由暗自高興。這其實是他知道王仲綸有這麽一隻弩,仗著和王仲綸兄弟倆人交情好,死活要了來的。岳謹言雖說臂力比不得習武之人,但準頭却非常人可比,這弩給他使是正好合適。

  岳謹言好奇地取出那只弩,發現這弩看上去小巧,入手却頗爲沈重,慶王道:「這是天山玄鐵制的弩機,用草原野牛筋做的弓弦,射程不輸與我的那把弓呢。」


  第 32 章 

  陸慎行這幾日跟蕭懷真混得熟了,蕭懷真是侯府公子,家教嚴謹,平日念的是錦綉文章,學的是端方舉止,幾時見過陸慎行這般跳脫無賴的人物,他是少年心性,見陸慎行花樣層出不窮,倒是很喜歡跟他一起玩耍。陸慎行因岳謹言被慶王占了,沒空陪自己,正自不爽,見蕭懷真不光容貌極美,且天真活潑,身上又有銀錢,倒也樂得帶他四處游逛。

  這日蕭懷真和陸慎行一早便出去了,直到晚飯時還不見踪影,慶王不禁擔心起來,岳謹言安慰他道:「慎行機敏得很,武功也不差,不會有事的。」慶王苦笑道:「我就是怕你那師弟太機靈了,花樣百出的,別帶了若若到什麽不該去的地方去了。」

  岳謹言極疼愛這個寶貝師弟,聽慶王口氣裏對陸慎行頗有不滿,忙爲陸慎行辨道:「慎行雖然淘氣,但幷不會做什麽出格的事。」兩個人正說著,前院紛紛擾擾地鬧將起來。慶王皺起眉道:「這幫人怎的越來越沒規矩了。」牽起岳謹言,準備去看個究竟。

  蕭懷真一頭撞進屋來,神色惶急,也顧不得和慶王招呼,看見岳謹言搶過來一把扯住:「岳大哥,快去看看慎行,他被人傷了!」岳謹言臉色都變了,跟著蕭懷真往外跑去,慶王趕上來握住他的手,輕輕一捏,安慰道:「莫急。」岳謹言感激一笑,三人急匆匆趕到陸慎行的房中。

  陸慎行躺在床上,身上一片血,大口喘氣,見岳謹言進來,叫了一聲「謹謹」,人就暈了過去。

  岳謹言解開陸慎行的衣袍,見他側腰處一個傷口甚深,顯是匕首之類的利器刺出來的,流血不止,忙從懷中掏出一小瓶藥粉,灑在傷口上,又去取了針具來,封了幾處穴道,把血止住了。岳謹言給陸慎行驗看傷勢,發現沒有傷到內腑,松了口氣。蕭懷真在一旁焦急地問道:「岳大哥,慎行沒事罷?」

  岳謹言雖是心疼陸慎行,但見蕭懷真一臉擔憂,還是笑著說道:「沒事,只是皮肉傷,養兩天就好了。」慶王問蕭懷真:「若兒,這是怎麽一回事,你說來聽聽。」

  蕭懷真道:「慎行今日帶我到街上去逛,我們上午到處走了一圈,中午吃了飯,慎行說可以去茶樓喝茶,又暖和,還可以聽書,熱鬧得很,我們便找了家茶樓進去坐了,果然挺有意思的。坐了一下午,慎行說時候不早了,我們就結了帳回來。」

  「下到樓下廳堂時,慎行說他內急,要我等他一等,我便站在廳裏等他,這時樓上下來了幾個人,一看就是那種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他們看見我就圍了上來,滿嘴裏胡說八道的。」蕭懷真臉紅了,想起當時的情形,又委屈又氣憤,「我不理他們,他們越發得了意,一個人就伸手來摸我的臉。」

  「慎行這時候剛好回來了,一把抓住那個人,打了他一耳光,把他推到一邊。那幫人就圍上來打他,慎行武功厲害得很,根本不怕他們,把他們打得稀裏嘩啦的。那些人見空手不行,便都拔出匕首來。有個人見還是打不過,看我站在一旁,就拿匕首抵住我的脖頸。慎行一看急了,撲了上來,被人在後面捅了一刀子。然後慎行也不知朝那些人撒了什麽東西,那些人都倒了,我們這才跑了出來,可慎行一直流血,真是急死我了。還好他沒事,不然的話,我…」蕭懷真眼圈一紅,就要落下泪來。

  慶王拍拍他的肩道:「若兒,沒事了,剛才言兒不是說了麽,只是皮肉傷,養幾日就好。」岳謹言也朝他笑道:「是啊,沒事的,明日就是除夕了,慎行都可以和咱們一起去吃年夜飯呢。」岳謹言知蕭懷真是慶王的表弟,又見他乖巧可愛,對他很是喜歡,早就約了他一起去吳征那裏過年。

  蕭懷真這才破涕爲笑,被慶王拉了去吃晚飯去了。岳謹言守在陸慎行床邊,見他臉色蒼白,心疼不已,叫人送了熱水來,輕輕給他擦拭身上的血迹。擦得差不多了,岳謹言擡起頭來,見陸慎行睜著眼看著自己,不禁大喜,丟了手巾握了陸慎行的手道:「慎行,你醒了。」

  陸慎行微微一笑,道:「是啊。」他擡手去擦岳謹言的臉,「謹謹,你怎麽哭了。」岳謹言嗚咽道:「誰讓你被傷成這樣,嚇死我了。」

  陸慎行道:「都怪你不讓我使迷 藥,才讓我吃了這個大虧。」岳謹言道:「好罷,是我不對,以後你見勢不好就使藥罷。」他忘了陸慎行今日也是使了藥了的。

  陸慎行得意地一笑,問岳謹言:「我明日可以去吃年夜飯的罷?」岳謹言端過桌上的一碗藥:「喝了這個就可以去。」陸慎行一看,大叫道:「我不喝,苦死了!」

  岳謹言笑道:「乖慎行,喝了才能去吃飯,我給你做紅燒魚,啊?」捏了陸慎行的鼻子,把藥灌了進去。

  陸慎行傷在腰上,傷勢倒不甚重,只是坐不得久。岳謹言給陸慎行喂完藥,便扶他躺下去。陸慎行苦著臉,抱住岳謹言道:「謹謹,我是傷號哎,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岳謹言還沒答話,就聽得跨進屋來的慶王冷哼一聲道:「想都別想!」一把把岳謹言拉過去抱在懷裏。岳謹言紅了臉,掙了幾下掙不開,小聲道:「四哥,放開我罷。」

  慶王跟陸慎行兩個眼神交戰,就是不肯放開岳謹言。陸慎行打了個哈欠,道:「困死了,失血過多,我要睡了。」岳謹言忙道:「慎行,吃了晚飯再睡。我請厨房熬的藥粥,香得很,又補血。」

  慶王帶著岳謹言王屋外走:「回頭有丫頭來給他喂飯的,他又不是坐月子,你莫擔心了。」岳謹言還想交待陸慎行兩句,却已經被慶王連抱帶拖地帶出房去,也只得罷了。

  陸慎行睡到半夜,傷口疼得很,醒了來覺得口渴,費力地翻了個身,想下床去倒點水喝,却被床頭的一個人影嚇了一跳。岳謹言本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聽見動靜睜開眼來,拿過桌上的油燈一看,陸慎行睜著兩隻大眼瞪著自己,不禁笑了出來:「怎麽,嚇到你了麽?」

  陸慎行呆楞了一會,方才問道:「你怎會在我房裏?」岳謹言噓了一聲道:「小聲些,我用的藥有些猛,怕你傷口疼,過來看看你。」他去倒了杯水遞給陸慎行,把陸慎行扶坐起來,「你渴了罷?流了血容易口渴,快喝罷。」

  陸慎行接過杯子,一口氣喝了,把杯子遞還給岳謹言。岳謹言幫他擦擦嘴,扶他躺下,給他掖好被角,笑道:「快睡罷。」陸慎行拉著他的手求道:「謹謹,陪我睡罷,啊?」

  岳謹言想了想,脫了衣服鑽進被窩,陸慎行大喜,伸手抱住岳謹言,却壓住了傷口,疼得哼了一聲。岳謹言忙推著他翻了個身,道:「不許翻過來,會壓著傷口的。」陸慎行哼哼唧唧:「那我就抱不著你了。你到裏邊來睡罷。」

  岳謹言無法,爬到裏邊躺下了,陸慎行抱著岳謹言,心滿意足道:「謹謹,爲什麽我的傷口這麽疼啊?」

  岳謹言道:「不是要去吳大哥那裏吃年夜飯的麽,我用了點猛藥,傷口好得快,就是會疼,你好好在床上躺半天,等我明日從宮裏回來就能走路了。」

  陸慎行驚嘆道:「謹謹你真厲害。」岳謹言有些小小的得意,呵呵一笑道:「那是。」拍拍陸慎行的手,「快睡罷,養好傷才吃得多呢。」陸慎行抱著岳謹言,覺得傷口也不那麽疼了,困意上來,不一會就睡著了。

  第二日岳謹言跟著慶王進了皇宮,這是他第二次進宮,心裏却仍是惴惴,慶王看出他的不安,輕輕握了他的手一下,沖他安撫的一笑,讓他心情平靜了不少。兩人走進福昌殿,其餘各王都已到了,皇帝一見倆人就招呼道:「老四,快過來,就差你們兩個了。」

  皇帝把岳謹言招到身旁,細細打量了一番,對坐在一旁的齊柘安笑道:「小公子人物俊雅,醫術高明,隱隱然一代名醫的風範,老師真是好福氣啊。」齊柘安道:「承蒙陛下擡愛,是犬子的福氣。」皇帝見齊柘安眼底閃過一絲悲意,知他想起了齊浩錦,忙哈哈一笑打過茬去,又吩咐慶王道:「老四,女眷們都在太后那裏說話呢,你帶小齊過去給太后看看去。」慶王應了,帶著岳謹言出了福昌殿。

  岳謹言一步一蹭地跟在慶王身後,慶王回身牽住他的手,柔聲問道:「言兒,你怕麽?」岳謹言點點頭。慶王道:「沒事的,太后爲人和藹可親,你娘和你姐姐也在,都是熟人,再說了,還有我呢,啊?」

  岳謹言有些不好意思,沖慶王呵呵傻笑了一下,惹得慶王差點就想抱住他猛親一回,强自按捺了心神,拉著岳謹言道:「咱們快走罷,給太后請完安就可以回去開席了。」

  岳謹言的目光却被園角的一蓬枯草吸引了,他指著那蓬只剩枯枝的植物問慶王:「四哥,那蓬草是宮裏種的麽?」慶王朝那蓬東西看了一眼,搖頭道:「我也不曉得,應該是的罷,這宮裏沒有野草的,不定是什麽奇花异草呢。」

  岳謹言邊走邊道:「可是宮裏爲什麽要種這種毒花呢?」慶王一怔,停下脚步問道:「什麽?毒花?」

  第 33 章 

  岳謹言點頭道:「是啊。這花叫夜魅,本是長在西北高山地區的,每年三月間開花,只開在夜裏,花朵潔白美麗,香氣清雅。它的莖葉根均無毒,但花却是劇毒之物,常人若飲了被它的花瓣浸泡過的水,則全身筋骨癱軟,無力呼吸,最終窒息而死。」

  慶王聽得表情凝重,沈聲道:「好厲害的毒花。」

  岳謹言點頭道:「是啊。夜魅本是極難種植的一種花,據說這世上僅存了幾株而已,我也只是在師父的藥書上見過,沒想到能在這宮中得見了。」他看看這座在寒冬裏顯得有些冷寂的禦花園,道:「中了夜魅之花的毒,全身上下一絲痕迹也無,絕查不出來那是中毒,真真是殺人于無形之中。不過夜魅的花只在盛放之時才帶有毒性,一旦雕零則毒性全失,而一株夜魅一年只開一次花,開花只得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後花朵便雕落了。」

  慶王道:「那就是說,若有人真的想用夜魅之花下毒,必須得在花開的半個時辰之中動手?」岳謹言點頭道:「正是。」

  慶王看著那蓬枯草出了會神,摟過岳謹言笑道:「先不管它,反正現在還沒開花呢,外頭冷死了,咱們快到懿德殿去。」拿自己的鶴氅裹了岳謹言,疾步朝懿德殿而去。

  慶王剛踏進懿德殿,一個小孩兒就跑了過來,撲進他懷裏,叫道:「四叔!抱抱!」

  慶王一把抱起敏兒,轉了個圈笑道:「乖敏兒,讓四叔看看,又長高了。」敏兒的母妃陳貴妃在一旁抿嘴笑道:「這孩子,一見他四叔就樂得忘了形。」慶王放下敏兒,拍拍他的小腦袋,回身想招呼岳謹言,這才發現岳謹言早已被康王妃拉到太后面前問安去了。

  太后見了岳謹言很是歡喜,拉著手看了一回,對坐在一旁的齊夫人道:「「你這小兒子長得還真是清秀。」齊夫人笑道:「多謝太后誇獎。」

  太后嘆口氣,「可惜了光華那個好孩子。」齊夫人和康王妃聽了都是面色一變,太后呵呵一笑,朝岳謹言道:「我聽說你醫術好得很呢,給阿宣治了兩次病了,你今兒也給我看看,我這把老骨頭可有什麽毛病沒有?」說著伸出手來,早有宮女上來覆了帕子。

  岳謹言不敢推却,伸手搭了太后的脉,診了一會,收回手來,躬身說道:「太后乃長壽之脉像,只是可能日前吃了糯食罷,腸胃略有窒滯。」

  太后聞言,指著岳謹言對齊夫人道:「你這孩兒真真是神醫也!怎的連我吃了糯食都知道。王禦醫只道我是積了食,可我不告訴他,他就不知道我吃了糯食。」她對岳謹言聞言道:「好孩子,哀家平素就好吃個糯食,可年紀大了腸胃不行了,吃點兒就過不去。你可有什麽法子,又能吃又不傷脾胃的?」

  岳謹言道:」糯食本是不易于消化之物,但少吃些又能滋補健身。太后若是喜歡吃也無須忌口,我有個方子,不算藥,是每頓飯後泡了水喝的,又消食,又潤肺。」

  太后喜不自勝,立時叫岳謹言寫了方子,笑著對岳謹言道:「你這孩子真是討人喜歡,今兒個就跟我們作一堆吃飯罷。」慶王在旁哈哈一笑,拖過岳謹言道:「太后,孩兒奉了皇兄之命帶齊小公子過來請安,若是被拐走了不好交差。」

  太后噗嗤一笑,道:「老四你這個滑頭,哀家曉得你們爺兒們在外頭有自己樂的,好了你們去罷。」見敏兒緊緊扒著慶王,問他道:「你這小猴兒也想去麽?」見敏兒連連點頭,笑道:「不行的,外頭都是大老爺們,你小孩子家不許去學壞了。」慶王蹲下身對敏兒道:「敏兒乖,改日四叔再來看你。」敏兒懂事地點頭,慶王站起身,帶岳謹言辭了衆人,又往福昌殿來。

  兩人走到半路,天上飄起雪花來,岳謹言驚喜地伸手去接,道:「下雪了。」他朝慶王一笑,「四哥,瑞雪兆豐年呢。」

  慶王見岳謹言的笑容清澈乾淨如水晶一般,不覺痴了,只管呆呆地看著岳謹言。岳謹言被看得轉過頭去,道:「四哥,快走罷,你不是說皇上等我們回去開席的麽。」

  慶王把岳謹言拉進懷裏,感覺岳謹言又想往外掙,輕聲道:「言兒,讓我抱一會,就一會。」岳謹言聽了,默默地靠在慶王懷裏,一時間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心跳,看著雪花飄落,遠遠有臘梅的香氣飄來,在清冷的空氣中淡淡縈繞。

  等到兩個人終于回到福昌殿時,衆人早已等的不耐煩了,見二人進來,皇帝帶頭嚷著要罰慶王的酒,一干兄弟便順著鬧將起來。岳謹言坐在齊柘安身邊,看慶王被衆人灌酒,心裏著急,齊柘安看岳謹言一臉的擔憂,心中暗嘆,給岳謹言碗裏挾了筷子菜道:「章兒,放心罷,慶王爺酒量好得很,沒事的。」

  岳謹言被說中心事,有些臉紅,捧了碗道:「謝謝爹。」扒了幾口飯,見齊柘安看著自己,目光又是慈愛又是憂傷,知他想起了自己那個從未謀面的雙生哥哥,心下惻然,找了一個豆腐皮的包子挾到齊柘安碗裏,微笑道:「爹,嘗嘗這個包子罷,看上去挺好吃的。」

  齊柘安怔了一下,岳謹言雖然認了爹娘,但對齊柘安夫婦一直是尊敬有餘,親熱不足,這是岳謹言迄今爲止最爲親近的一個舉動了,眼眶有些熱,忙端了碗,咬了一大口包子,笑道:「真是不錯。」見岳謹言看著自己笑,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揮揮筷子說道:「快吃,啊,快吃。」

  岳謹言看著那邊鬧酒鬧得不可開交的幾個兄弟,對齊柘安道:「爹,皇帝和幾個王爺的感情倒是好。」齊柘安放下碗,看著岳謹言道:「章兒,爲父知你爲人單純,心地又善良,只是要切記一句話,‘最是無情帝王家’,啊。」

  岳謹言垂下眼去,默默吃飯。齊柘安看了,心中暗悔,指著誠王對岳謹言道:「其實這幾個王爺都是極爲出色的人物,你看誠王,現在好像平平常常的,其實他小時候是幾個皇子當中最爲聰明的,過目不忘,才思敏捷。」

  岳謹言好奇地問齊柘安道:「那爲什麽後來他好像沒什麽特出之處了呢?」

  齊柘安嘆口氣道:「誠王十歲上得了一場大病,病好以後以前的聰明勁兒就沒了,以後不管如何努力用功,都遠遠趕不上其餘幾個皇子。他也知自己在才學方面不能跟其他皇子相比,乾脆醉心于養花護草,現在誠王養的花草,在京城中一株可以售出千金以上,衆人送他個雅號叫做百花王爺,號稱天下沒有誠王不能養的花草。」

  岳謹言目光一閃,往還鬧做一堆的幾個兄弟那邊看了一眼,沈思起來,直到齊柘安叫他才回過神來。那邊酒也拼得差不多了,慶王有些踉蹌地走回來,一屁股坐在岳謹言身邊,朝岳謹言笑了一笑,叫了一聲「言兒。」岳謹言忙遞過茶杯給他,幫他輕輕拍著背,輕聲道:「四哥,你又喝多了罷。」

  慶王連連搖頭,拿了茶杯一飲而盡,笑嘻嘻道:「沒有,我還留著量晚上跟老吳喝呢。」伸過手來牢牢握著岳謹言的手,悄聲道:「咱們一會散了席就過去,啊?我也想吃你做的紅燒魚。」

  康王幾個坐在對面,景王跟誠王悄聲道:「老五,你瞧老四現在越發不像樣了,在大庭廣衆之下公然跟齊小公子拉拉扯扯,齊老夫子還不得被氣死。」

  誠王呵呵一笑,道:「四哥這是率性而爲,乃是發乎自然之舉,就好像養花一樣…」景王忙堵了耳朵道:「別,老五,你別再跟我講你的花經,我聽得都起膩了。」誠王也不生氣,自轉過頭去跟旁邊坐著的瑞王說話。

  瑞王心裏雖然强迫自己不去看岳謹言,可一雙眼睛還是忍不住往那邊看,却看見慶王已經完全靠到岳謹言身上去了,忍不住心酸,誠王的話也沒聽見,只是胡亂打哈哈。

  皇帝想起一事,問岳謹言道:「岳謹言,哦不,齊浩章,你準備什麽時候開始給康王爺治病啊?」

  岳謹言躬身答道:「回聖上,給康王爺治療所需的藥材已備齊了,但還需再煉製兩味丸藥,大約初六以後就可以開始了。」

  皇帝笑道:「那可是你姐夫,你需得上心診治。」岳謹言道:「草民省得。」

  散席的時候慶王已經趴在桌上起不來了,瑞王過來道:「我送你們回去罷。」岳謹言感激道:「多謝王爺,不過我們是乘馬車來的,不必勞動王爺了。」瑞王怔了一怔,勉强笑道:「那好罷,你們自己小心些。」轉身走了。齊柘安拉著岳謹言的手,頗爲不舍,滿心想叫他回康王府,却也知道岳謹言對慶王的心意,說了幾句話,還是放岳謹言走了。

  坐在馬車裏,慶王趴在岳謹言的大腿上,閉著眼,滿臉通紅,岳謹言滿是心疼,又有些生氣,嘟囔道:「說了要少喝些麽,又喝多了。」正要拿帕子去給慶王擦拭額頭的汗珠,慶王突然睜開眼來,嘻嘻笑道:「誰說我喝多了?我是裝的哎,不然還不被皇兄和三哥灌死,晚上還怎麽吃紅燒魚?」

  岳謹言嚇了一跳,看慶王眼神清明,哪有半點醉意,不由笑了起來,道:「你裝的倒是像。」伸手推推慶王,「你既沒醉,那就坐起來罷。」

  慶王反而抱緊岳謹言的腿,閉著眼,嘴角掛了一絲笑意,道:「我沒醉,我睡著了,起不來。」岳謹言怎麽也推他不動,只得隨他去了,慶王究竟是喝了些酒,枕在岳謹言的腿上,隨著馬車的晃動,還真就睡了過去。
  
  ——待續——
  


第 34 章 

  陸慎性和蕭懷真兩個早已等不得了,巴巴地坐在廳堂裏等著,一見慶王和岳謹言進來就迎上來,鬧著要走。慶王揉揉太陽穴,「你們兩個總得容我交代一聲再走罷,這一大家子人呢。」

  話音未落,淩霄跨進屋來,笑道:「王爺放心,我們姐妹幾個早就商量好了,今兒個我們自己開心。」回頭招呼道,「姐妹們,快進來給王爺請安,人家早就等不得了,急著走呢。」

  隨著這一聲兒,嘻嘻哈哈進來了五六個美貌女子,一字兒在慶王面前站了,福了福,齊刷刷喊道:「賤妾給王爺請安了!祝王爺新春大喜大福,榮貴平安,萬事如意!」

  慶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兩個眼睛朝岳謹言睃了一睃,見他低著頭,看不清神色,瞪了淩霄一眼,尷尬一笑,回禮道:「多謝各位愛…,多謝各位姐姐,同喜同喜。」也不知自己說了些什麽,趕過來拉著岳謹言的手,輕聲道:「言兒,這都是她們混鬧的,你莫生氣。」

  岳謹言淡淡一笑道:「這幾位姐姐給王爺請安,我怎麽要生氣。」淩霄過來挎著岳謹言的胳膊,拖著他走到衆女面前問道:「小岳,你認得這幾位姐姐麽?」

  岳謹言搖頭道:「不認得。」淩霄一個一個介紹過來:「這位穿黃衣服的,是春意姐姐,她養了好多禽鳥,乖得不得了,改天過去玩去。」岳謹言道:「上次見過的那只鸚哥就是春意姐姐養的麽,還會唱曲兒,真是好玩。」春意笑道:「正是。」

  淩霄指著另一紫衣女子道:「這位穿淺紫色衫子的,是照影,照影的琵琶彈得那叫一個絕,聽了就聽不下別人的了。」照影一笑,輕推了淩霄一下道:「你這臭丫頭,又來損我。」

  淩霄嘻嘻一笑,接著道:「綠衣裳的這位是拂柳,你可曉得她爲什麽拂柳?爲的是她跳起舞來輕盈無比,如風擺楊柳。」拂柳巧笑倩兮,朝岳謹言盈盈一拜道:「賤妾給小岳公子請安了。」岳謹言慌忙回禮,「姐姐莫客氣。」

  蕭懷真在一旁悄聲問陸慎行:「慎行,你看四哥一頭汗,他發熱了麽?」陸慎行輕哼一聲道:「他不是發熱,是發急。」見慶王簡直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心中暗爽:「你這花心王爺,弄了這麽多美女來,還想占著謹謹的,活該有此一磨。」

  淩霄又把岳謹言拉到一個身著杏色衣裙的女子面前:「小岳,這是我們的大姐迎藍。迎藍姐姐琴棋書畫樣樣皆精,尤其是她畫的牡丹,真是國色天香,畫如其人。」迎藍打了淩霄的腦袋一下,朝岳謹言笑道:「小岳公子,你莫聽這丫頭胡說八道。」

  淩霄縮縮腦袋,對岳謹言道:「還有這位打扮得跟個孫猴子似的碧紋,她的手技可是好得很,有什麽貴重東西可得看好了。」說話間碧紋手裏拿了一塊綠汪汪的玉佩,笑道:「這不是王爺貼身的玉佩麽?我說怎的不見了,原來是送了小岳公子了。」岳謹言慌忙一摸身上,果然那塊慶王給他的玉佩不見了,一急之下,上去拉了碧紋的袖子道:「碧紋姐姐,玉佩還給我罷。」

  幾個女子均識得這是慶王的貼身玉佩,據說是慶王的母妃留給他的,從未離過身,沒想到却贈與了岳謹言,立時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慶王,見慶王一頭汗,碧紋先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把玉佩放到岳謹言手中道:「還你,好好收著,可別弄丟了,有人要傷心死了。」

  慶王再也耐不得了,過來拉了岳謹言就走,邊走邊道:「本王真是怕了你們幾個了,你們自己樂罷,別把房子掀了就成。」陸慎行和蕭懷真相視一笑,忙快步跟了上去。

  吳征備了許多肉菜,和岳謹言兩個在厨房裏忙活,慶王三個在堂屋裏嗑瓜子吃果子聊天。蕭懷真從未在這種平常百姓家裏過過年,覺得新鮮不已,聞得厨房裏飄來陣陣香氣,口水都快下來了,巴在厨房門口看了好幾次。岳謹言見他饞得慌,先炸了個蝦片給他拿去當零嘴兒吃。

  天擦黑時菜好了,一樣一樣端上來,擺了一桌子。蕭懷真見桌子中間是個高脚的黃銅鍋子,好奇問道:「這是火鍋麽?不像啊。」陸慎行道:「這是炊鍋,中間那個凸肚是個炭爐,旁邊那一圈裝湯菜,跟火鍋差不多。」

  幾個人圍桌坐了,岳謹言問陸慎行:「你傷口還疼麽?」陸慎行道:「不怎麽疼了,我今兒看了一下,結痂了。」岳謹言道:「你要坐不得就靠我身上罷。」

  慶王聞言瞪了陸慎行一眼,陸慎行裝沒看見,望岳謹言身上一靠,笑道:「好舒服,還是謹謹最疼我。」慶王臉都黑了,吳征把陸慎行拉過去道:「小言忙了一下午,你要靠就靠我罷。」

  陸慎行坐直了,撇撇嘴:「誰要靠你,你可沒謹謹那麽香。」吳征拿筷子打了他的頭一下,「少廢話,快吃罷。」

  蕭懷真吃著炊鍋裏的火腿鶏,大叫好吃,陸慎行道:「你嘗嘗這個紅燒魚,那才是真好吃。」蕭懷真吃了,果然鮮美無比,聽說是岳謹言做的,連聲驚嘆。慶王道:「言兒好像特別會做魚,上次吃過他烤的魚,也是美味無比。」

  陸慎行瞪了他一眼道:「誰說謹謹只會做魚?這一桌子菜大多是謹謹做的,哪一樣不好吃?」慶王只要聽是誇岳謹言就高興,也懶得跟他計較,只一個勁往岳謹言碗裏挾菜。

  吳征拿了酒杯出來,斟上慶王帶來的菊花酒,舉杯道:「咱們喝一杯罷。」蕭懷真興衝衝地端起杯子說道:「好啊,辭舊迎新。」岳謹言低聲對陸慎行道:「喝了這杯不許再喝了。」陸慎行點頭,衆人一起舉杯道:「新年好,幹!」哈哈一笑,俱是一飲而盡。

  一時酒足飯飽,慶王拿出一捆花炮笑道:「咱們放炮去罷。」衆人叫聲好,一起涌出屋去。

  街上家家戶戶在門口點了燈,映得門上的對聯紅彤彤的,小孩子們跑來跑去放炮玩耍,熱鬧得很。蕭懷真和陸慎行搶著放炮,蕭懷真又怕,手够的老長伸了綫香去點火,顫巍巍地點不著,岳謹言在旁邊看得呵呵直笑,上去扶了他的手幫他穩著,終于點著一個,兩個人捂了耳朵躲到一邊等著聽響。

  慶王和吳征站在後面看著,吳征道:「王爺,近來京城似乎很熱鬧。最近鏢局連著接了幾個鏢,都是發往江南的。」

  慶王一挑眉:「四大世家?都是什麽東西?」

  吳征道:「正是。每次是不同的人來交貨,我也不清楚是什麽東西,但保單的數額驚人,我估計是金玉珠寶一類。」

  慶王略一沈思,笑道:「龍威那老傢夥,爲了賺錢倒是什麽都敢接。」

  吳征冷笑道:「我可不在乎你們這些爭權奪利的事。只是現在小言跟你和齊家都有關係,我不想小言有任何危險,這才出言提醒你一句,我看這事竟是跟你們皇家有關,你需得小心在意了。」

  慶王微微頜首道:「吳兄放心,這事我也略有耳聞,斷不會讓言兒身涉險境。」

  吳征嘆口氣,看著跟陸慎行和蕭懷真玩得不亦樂乎的岳謹言道:「我真是擔心小言,你們皇家,處處都是陷阱,實在是太危險了,有時我都想不讓他跟你在一起了。」

  慶王急了,大聲道:「不可!」岳謹言聽見這一聲,轉過身來看著兩個人,有些擔心的樣子。慶王忙朝他笑道:「沒事,我和你吳大哥聊天呢。」看岳謹言點點頭,又去和蕭懷真放炮,這才對吳征道:「吳兄,這陣子宮中和江南有些事情,事關重大,我還不能走,等這事完了,我會帶著言兒離開京城。你放心,我便是拼了命也不會讓言兒有任何意外。」

  吳征聽了,點頭不語。岳謹言跑過來,每人塞了根綫香,拖著兩人道:「吳大哥,四哥,放烟花去。」吳征道聲好,執了綫香,點了一個蓮花炮,看那炮升到空中,嘭一聲爆開來,如在空中綻開了一朵紅蓮,璀璨奪目,美不勝收。

  岳謹言拍手笑道:「真好看。」慶王看岳謹言喜歡,來了興致,和吳征兩個不停地點燃烟花,看夜空中不斷綻放各色花朵,幾個人笑鬧著,均是開心不已。

  過了初五,岳謹言便開始和陸慎行到康王府上給康王療毒。兩個人每日早出晚歸,慶王見岳謹言每晚回來都是一臉疲憊,手酸得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沒有,心疼不已。他知岳謹言臉皮薄,便讓人把晚飯送到岳謹言房中,自己喂給他吃。陸慎行晚上來給岳謹言按捏手臂,邊捏還要邊埋怨岳謹言又擔了個苦差事。岳謹言任他說,看陸慎行實在是氣急敗壞了,這才道:「康王是我姐夫啊,爲姐夫療毒那是應該的麽。」

  陸慎行翻翻眼:「你當初答應的時候還不知道他是你姐夫吧?你就是這麽個濫好人,又不曉得愛惜自己,真是氣死我了。」

  岳謹言笑道:「我知道自己一個人不行啊,所以把你叫來了,不是麽?」見陸慎行鼓著臉,凑上去道:「我曉得你心疼師兄,好好幫師兄捏捏,解解乏,啊?」

  陸慎行瞪了岳謹言一眼,綳不住笑了起來,手上不停,嘴裏道:「你上次給那人解毒就累得把小命去了半條,這康王的毒是胎裏帶來的,比那個還難解,每天要扎四五個時辰的針,你又沒點武功護身,瞧這小細胳膊都腫了。」

  兩個人在這邊說話,慶王在旁邊聽了,目光閃動却沒吭聲。陸慎行幫岳謹言按好手臂,囑咐岳謹言早些睡,這才離開。慶王這幾日見岳謹言累得狠了,怕他夜裏不方便,也不回客房了,自陪岳謹言睡。慶王掩了門回來,岳謹言已經睡著了,慶王凝視著他安靜的睡顔,眼裏滿是溫柔,正想俯身去親他一下,聽得窗外傳來三下輕輕的敲擊聲,給岳謹言蓋好被,輕輕開門出去。

  第 35 章 

  王仲宣站在廊上,見慶王出來,忙上前拱手道:「王爺。」慶王拉住他,輕聲道:「仲宣辛苦,咱們到書房說話去。」王仲宣朝房門看了一眼,了然一笑,跟著慶王進了書房。

  王仲宣一進書房,便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遞給慶王道:「王爺,這次卑職到江南去,收穫頗豐,與倭人勾結的奸商名單和罪迹都寫在這上頭了,您先看看罷。」說完捧著茶杯猛灌。

  慶王看他一眼,笑道:「這一趟江南行,怎的把個斯文將軍折騰成個莽漢子了。」打開那封信,仔細看了一遍,臉色變得鐵青,一掌拍在桌上,駡道:「這些奸商!爲牟利居然與倭人勾結,肆行殺掠,侵擾我沿海之地的良善百姓,真真是可惡之至!」

  王仲宣道:「我回來之前,盈月姑娘要我帶話給王爺,這些奸商背後有京城的力量在支援,她已探知近期京城有人曾前往江南,幷秘密與倭人首領接觸。」

  慶王來回踱了幾步,道:「若京中有人在背後支援,那此事就不只是要掠奪財物那麽簡單了。現今我國國力雄厚,要出師剿滅那些倭賊不是難事,本王怕的是這些只是一個障眼法,引得我們把注意力放在江南,而京中却生异變。」

  王仲宣一驚:「王爺的意思是說…宮裏?」慶王輕輕點頭,道:「朝中以陳、謝爲首的黨派紛爭一直不斷,但皇兄一向平衡得很好,也利用得很好,可近期這兩派的人似乎空前團結起來了,真是匪夷所思。而京中最近有人不斷往江南發送金玉珠寶,本王覺得此事太過蹊蹺,實在是擔心。」

  王仲宣道:「王爺放心,我大哥已經將兩萬驃騎營秘密移到京西百里之地,如有异動便可即刻發兵。」

  慶王嘆道:「我是擔心這事情的真相是我們所不願看到的啊。」王仲宣沈默下來,兩個人對坐了一會,慶王道:「仲宣,你先回去歇息,這倭賊的事,現在不宜妄動,還是等浙江的公文上來在做區處。」王仲宣答應著,告辭而去。

  慶王回到岳謹言房裏,見岳謹言把被子裹得緊緊地,縮在床角,知他是畏寒,脫了衣服上床去,把岳謹言抱在懷中。岳謹言夢中覺得有溫暖的東西靠近,立時拱了過來,手脚纏上慶王。慶王自向岳謹言表明心迹後便不曾與人歡好,岳謹言又是他的心上之人,被這麽緊緊纏住,兩個人身軀相貼,只覺得一陣熱氣沖向小腹,可看岳謹言睡得香甜,實在不忍心擾了他。慶王手脚被抱得死死的,連自瀆都不可得,只得睜著眼,活生生地等那股火下去,折騰到了下半夜,這才胡亂合了會眼。

  第二日一早慶王送岳謹言到了康王府後,便徑自往景王府上而來。景王正在園中修剪梅枝,聽得一聲「三哥好興致」,剪下一支紅梅,這才回頭笑道:「老四,你不陪著你那位小大夫,跑來我這裏做甚?」

  慶王走過來,站在景王身邊,看著一樹梅花,苦笑道:「言兒在給大哥治寒症,忙著呢,我倒是想陪他,可沒得陪啊。」

  景王看看慶王,道:「老四,你臉色不好啊,身子骨重要啊,晚上別太折騰了。」慶王心道:「我倒是想呢。」嘴上打著哈哈道:「哪里,是昨兒晚上沒睡好而已。」

  景王哈哈一笑,把那支紅梅遞到一旁的小丫頭手裏,吩咐拿去插瓶,帶頭往書房走,邊走邊道:「我昨兒個得了個米珠佛,你來看看,還真是希奇。」進了書房,拿過桌上的一個小盒子,打開取出顆米粒大小的珍珠來,又拿了個放大鏡子給慶王,笑道:「這珠子尋常的緊,這上面的東西可不尋常,你看看。」

  慶王拿放大鏡子一瞧,只見那顆小小的珍珠上雕了兩個笑嘻嘻的彌勒,惟妙惟肖,連念珠都一顆一顆數得出來,不禁贊嘆道:「這還真是巧奪天工呢。真是個稀罕物件。」

  景王悠悠道:「老四,你可想知道我是怎的得了這珠子的?」

  慶王目光一閃,笑道:「只要三哥願講,小弟自然是想聽的。」

  「這個珠子是我偷的。」景王說的輕描淡寫。

  慶王「哧」一下把口裏的茶噴將出去,盡數灑在景王身上,濕了景王的一片衣襟。景王略皺皺眉,掏出帕子擦拭,淡淡地道:「老四,你也忒沈不住氣了。」

  慶王嗆得咳了幾下,道:「好好好,三哥,我好好聽著,你說罷。」

  景王一笑,不急不忙地道:「我昨日閑來無事,便換了身便服,想著到街上去逛一逛。你知我一向喜好珠寶玉器,逛了一會,見了一家叫做翠明軒的珠寶行,便拐了進去。我在翠明軒裏看了幾件玉器,都無甚新奇的,剛打算要走,進來了一個人。」

  「那人一進門,那店老闆便迎了上去,稱那人爲八爺,我看那人衣飾也不甚華貴,那店老闆却是頗爲巴結,倒是起了好奇之心。那店老闆從裏面拿了包東西出來,一件一件拿出來給那人驗看。我在一旁看到有幾件東西真是極品,倒是大吃了一驚。那人看了,也不付帳,把那包東西包了就走了。我跟在那人身後,看那人七拐八彎走了半天,最後進了龍威鏢局。」

  慶王大吃一驚:「龍威鏢局?」

  景王點頭道:「正是。我在外頭等著,過了一會那人出來了,那包東西已經不見,我想了一下,决定還是跟著那人。」景王苦笑了一下,「可惜我不像你那麽有江湖經驗,那人發現了我,就在城裏大兜起圈子來。我後來發現那人已經察覺,乾脆不跟了,直接朝那人走過去,經過他的時候,順手抄了這個小盒子。」

  慶王聽得出了一身冷汗,埋怨道:「三哥,你這也太冒險了,萬一那人發覺,你又沒帶人,出了事可怎麽辦?」

  景王笑道:「怕什麽,我的工夫對付一兩個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慶王見景王若無其事,惱怒道:「這些人若從事不可告人的勾當,定是窮凶極惡之徒,三哥你跟碧紋學的那兩手毛皮也敢拿出來用,真是太亂來了!」

  景王擺擺手:「好罷好罷,算我錯還不成麽?」他指指那顆珠子,「我覺得這事不簡單,你不是跟龍威鏢局的那個吳征很熟的麽?去查查罷。」

  慶王道:「這事我自會去查,不過你以後再不可如此冒險。」見景王點頭,又說道:「我今日來是有事要問三哥的。」

  慶王從景王府裏出來,想著景王說的話,臉色越來越凝重,本想到龍威鏢局去一趟,想了一想,騎了踏雲往燕山馳去。

  崇光寺的方丈釋空聽說慶王來了,忙迎出來,剛要躬身行禮,慶王拉住他道:「大師千萬不可多禮,咱們進禪房說話罷。」

  慶王看著坐在對面蒲團上的釋空,清臒消瘦,鬚髮皆白,面容沈靜,頗有高僧風範,突然笑出聲來,道:「皇叔,你悟了麽?」

  釋空一震,苦笑道:「悟又如何?不悟又如何?」

  慶王收了笑道:「不管悟不悟,我想在佛祖面前至少不能打誑語罷。」釋空微微一笑:「你想知道什麽?」

  慶王盯著釋空,目光炯炯:「我想知道三十年前的一樁舊事。惠妃是怎麽死的?」

  釋空猛地站了起來,顫聲道:「惠妃乃是産子時失血過多,身體虛弱而死,這是盡人皆知的事,王爺怎的會突然問起此事?」

  慶王也站了起來,看著釋空的眼睛道:「因爲我想知道的是真相。」

  釋空笑了起來:「真相麽?佛雲,不可說。」迎上慶王的目光,竟是毫不退縮。

  慶王淡淡一笑道:「够了,我已知道我想要知道的了。」轉身向外走去。

  「王爺等等!」釋空在後突然出聲喚道。慶王站住了却沒回頭,問道:「大師有事麽?」

  釋空沈聲道:「三年前,曾有一人來問過我相同的問題。」

  慶王聽了只是說了一句:「知道了。多謝大師。」便頭也不回地出了崇光寺。

  岳謹言回到慶王府的時候又是天都已黑了,剛一進房,慶王就迎上來幫他脫了斗篷,笑道:「今兒個回來得比昨天早些,快吃飯罷。」牽著手到桌邊坐了。那飯菜都用爐子熱著,慶王剛喂了岳謹言兩口,岳謹言忽然捂住嘴,偏過頭去,終于忍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慶王驚得叫了出來,一把抱住岳謹言,只覺得岳謹言軟軟地直往地上墜去,忙把岳謹言打橫抱起,却見岳謹言雙眼緊閉,已是昏迷了過去,一時間嚇得心跳都停了,剛把岳謹言放在床上,聽得門砰地一聲被踹開來,陸慎行沖了進來,直撲到床前,見了岳謹言的樣子,拿出根銀針來,朝岳謹言的百會插了下去。

  岳謹言輕哼一聲,睜開眼來,陸慎行長出了一口氣,擦去額上的汗水,握著岳謹言的手道:「謹謹,你真是嚇死人了。」

  岳謹言虛弱地笑了一下,又閉上了眼。陸慎行發現慶王沒了動靜,轉頭一看,見慶王臉色蒼白地跌坐在椅子上,渾身顫抖,不禁嘆了口氣,過去拍拍慶王的肩道:「好了,謹謹沒事了。你莫擔心了。」

  慶王這才止住了顫抖,一把揪住陸慎行的衣領問道:「言兒不是去療毒的麽,怎麽會弄成這個樣子!」

  陸慎行推開慶王,看了看床上,慶王點點頭,兩個人來到屋外,陸慎行這才恨恨道:「你知道這毒要怎麽解麽?康王的毒是胎裏帶來的寒毒,須得一邊用藥草熏蒸,一邊用七星針把毒逼出來,那七星針手法繁複,一點錯不得,最是耗費精力。謹謹每日要在悶得像蒸籠似的屋子裏呆四五個時辰,還要不停地扎針,你說他能抗得住麽?!」

  慶王只覺得心裏痛得要命,半晌才道:「那言兒明兒個可以歇一天麽?」

  陸慎行冷笑道:「謹謹治了這幾日,剛剛把毒逼到丹田以下,明兒歇一天,毒性就會反嚙,就得從頭來過。你若是真想謹謹好,就好好讓他睡一覺。我去熬點參湯,你等會喂他喝。」瞪了慶王一眼,轉身走了。

  第 36 章 

  慶王叫人來清掃了屋子,坐到床頭,看岳謹言睡得沈,臉色蒼白,輕嘆一聲,抱起岳謹言,掌心抵在岳謹言背心,緩緩輸入真氣。過得半個時辰,岳謹言臉色回了些,陸慎行正好端了參湯進來,見慶王在給岳謹言輸氣,臉上倒是露了點笑意出來,說道:「你把謹謹叫醒罷,須得喝了這參湯再睡,不然明日過不去。」

  慶王雖是滿心不忍,終于還是硬著心腸把岳謹言搖醒了。岳謹言迷迷糊糊的,就著慶王的手喝了參湯,往慶王懷裏拱了拱便又睡了過去。陸慎行本端著碗想走,看慶王抱著岳謹言,神色溫柔,遲疑了一下,坐下來問道:「喂,慶王爺,你打算把謹謹怎麽辦?」

  慶王擡起眼來看著陸慎行,見他一臉正經,完全沒有平日那股痞氣,便拿也正容答道:「我打算跟言兒相守一生啊。」

  陸慎行道:「可是謹謹跟你在一起只會傷心。謹謹雖然不說,可我知道他心裏苦得很,每次看到你的那些姬妾,他的心裏肯定都跟針扎似的難受。可是你跟你那些姬妾們怕也不是一點情分沒有罷?慶王風流,這名可不是白得的,當年王爺收這幾個美姬,哪一次不是才子佳人的精彩故事?她們對你怕也是死心塌地的罷?你又準備如何處置她們?」

  慶王一時間倒是說不出話來,陸慎行又道:「謹謹是個死心眼兒,又笨得很,吃了虧也不曉得,你若不能一心一意對他,還是早些放手,讓他回湘西去好好過日子罷。」

  慶王下意識地抱緊岳謹言:「我對言兒當然是一心一意,若是言兒要回湘西,我也跟著去。」

  陸慎行站起來道:「以你的身份,有些事怕不是你想怎麽著就能怎麽著的。我先走了,你自己想想罷。」拿著碗出去了。

  慶王抱著岳謹言坐了半晌,把岳謹言放下了,蓋好被,出了屋徑直往迎藍房中來。迎藍還沒睡,正在燈下跟小丫頭墜兒糊元宵要掛的燈,聽得敲門聲,墜兒去開了門,見是慶王,一拍手道:「哎喲我的王爺,您可得空來了。」回身朝迎藍笑道:「藍姐姐,王爺來了。」

  慶王一步跨進屋來,迎藍已斟了茶來,又朝墜兒使了個眼色,墜兒一笑,掩了門去了。慶王坐在桌旁,拿起桌上還沒糊完的燈罩,笑道:「這上面的四季花草是你畫的罷,越發的有神韵了。」

  迎藍笑道:「這不過是畫著玩的,應個景兒。」見慶王把茶喝了,忙又滿上,口裏說道:「王爺今日如何得空過來?我看小岳公子這幾日都忙得很,怎的不在屋裏多陪陪他。」

  慶王道:「言兒已經睡下了。」迎藍道:「他這幾日怕是累壞了罷。」見慶王欲言又止的樣子,微笑道:「王爺有什麽話要說麽?」

  慶王張張嘴,看見迎藍溫柔美麗的笑臉,想好的話又咽了下去,站起身道:「沒事,我只是順路來看看你。夜深了,你早些歇著罷。」轉身朝門口走去。

  迎藍在慶王身後喚道:「王爺難得來一趟,再坐一會罷。」慶王遲疑了一下,又往門口走,迎藍道:「王爺,我有話要說。」上來拉著慶王笑道:「王爺,今兒這話您不聽可會後悔的。」

  慶王沒奈何,只得坐回桌旁,聽迎藍問道:「王爺,您可還記得當初你我相識的情景?」慶王點頭道:「自然記得。」

  迎藍道:「那是六年前的事了罷。我記得那日我隨母親去報國寺進香,下山的路上被幾個流氓攔住,隨行的家人都被打倒,是王爺你路過出手相救。」迎藍淡淡一笑,「我第一眼見到你,就曉得這輩子除了你再不會歡喜別人,便是做妾,只要能在你身邊,也是心甘情願。」

  迎藍見慶王面露不安,接著說道:「當年我爹見我執意要嫁你爲妾,大發雷霆,把我關了起來,你上門要我爹放人,把我接回王府,對我一直都很好。」

  慶王嘆息道:「當年名滿京城的才女,戶部侍郎的千金小姐,才貌雙絕,却對我青眼獨加,甚至不惜忤逆父親。藍兒,我若再是對你不好,那還是個人麽。」

  迎藍道:「我心裏知道,王爺你是喜歡我的,可這喜歡却不是我要的那種。這些年來,我看著淩霄他們一個個進來府裏,你對我們姐妹都很好很溫柔,可我們却都清楚,你心裏,沒有我們。」

  慶王渾身一震,却沒說話。迎藍道:「我們姐妹幾個都曉得,有朝一日你的心裏會有一個人,那也就是我們姐妹散夥的時候了。」她看著慶王一笑:「王爺你看上去又風流又多情的,其實專情得很。你的那個硯臺,用了十多年了罷?底都快磨透了,還不捨得換。」

  「淩霄早就告訴我們姐妹小岳的事了,她說你看小岳的眼神不一樣,肯定是動了真心了。我們當時將信將疑,直到除夕那日時親眼見到,這才信了,小岳就是你心裏那個人。」

  「除夕那日你們走後,我們姐妹就已商量好了,淩霄盈月本就是聽風樓的人,其餘的呢,憑著這一身才藝,到聽風樓怎麽也能做個分壇壇主罷。」迎藍推推慶王道:「我們都到聽風樓去,王爺你給我們安個好位子,啊?」見慶王不吭聲,撅嘴道:「怎麽,不成麽?」

  慶王勉强笑道:「當然成。」站起身來,「我走了,你早些睡罷。」走到門口頓了一下,也沒回身,輕聲道:「藍兒,對不起。」開了門出去了。

  迎藍聽慶王去得遠了,走到後窗,打開窗道:「出來罷,你們幾個,不冷啊?」淩霄幾個從窗臺下站起來,淩霄就要從後窗進來,迎藍把窗一關:「走門!」淩霄揉著鼻子,悻悻然跟著春意幾個繞到前門進了屋。

  春意拉著迎藍的手問道:「藍姐姐,剛才你都跟王爺說了麽?」迎藍淡淡一笑:「說了。」

  「那王爺怎麽說?」幾個人异口同聲問道。

  迎藍撥了撥油燈,輕聲道:「王爺說,對不起。」

  衆人都靜了下來,照影忍不住低泣起來,迎藍過去摟了她道:「傻妹妹,這可怎麽要哭呢!咱們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麽。」自己却垂下泪來。

  碧紋苦笑道:「我號稱天下沒我偷不到的東西,却偏偏偷不到我最想要的心。」

  春意聽了咯咯一笑道:「碧紋你幾時也變得這般酸溜溜的了。」拂柳看看她,「春意你別笑了,比哭還難看,我看著難過。」

  淩霄長嘆一聲道:「散了就散了罷,咱們姐妹幾個這些年多蒙王爺照拂,如今能讓王爺省心些也就是了。」打了個哈欠,「我回去睡了。」轉身就走,眼角却是泪光一閃。

  迎藍拭了泪道:「淩霄說的是,咱們能讓王爺省心些就好了。都回去睡罷。」看衆人都走了,坐回桌旁,拿起那沒糊完的燈罩看了一眼,一揮手掃到地下,伏在桌上,低低抽泣起來。

  岳謹言在康王身上扎下最後一根針,實在支撑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陸慎行忙過來把他連拖帶抱弄到廳堂裏,捏開他的嘴,塞了顆藥丸進去,又把掌心抵住他後背,輸了些真氣進去,見他青白的臉色回轉了些,這才收了手。

  岳謹言趴在陸慎行身上喘了一會,輕聲說道:「慎行,對不起,害你爲我耗費真氣。」

  陸慎行哼了一聲,在岳謹言額上點了一下,「你這個小笨蛋,跟我還說什麽對不起,是不是想讓我撓你癢癢?」

  岳謹言笑了起來:「慎行你對我真好。」陸慎行瞪他一眼:「你是我師兄哎,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岳謹言不說話了,靠在陸慎行懷裏閉上眼,陸慎行忽然說道:「這幾日慶王每天晚上都給你輸真氣呢。」

  岳謹言一下子睜開眼來,道:「是麽?我一點不知道,不過這幾日白天精神是好多了。」

  陸慎行幫他攏攏散落在臉頰邊的頭髮,道:「是啊。那個慶王對你倒還真是不錯。我還聽蕭懷真說,過幾日他的那些姬妾們都要搬走了呢。」

  岳謹言坐起身來,驚訝道:「爲什麽?淩霄姐姐她們要搬到哪里去啊?」

  陸慎行道:「因爲她們不再是慶王的姬妾了,自然不能再住在慶王府裏。」

  岳謹言轉不過彎來:「可是,爲什麽她們不是王爺的姬妾了呢?」

  陸慎行不耐煩了,大聲道:「慶王不喜歡她們了,所以不要她們了,懂了麽?」

  岳謹言被陸慎行嚇了一跳,捂著耳朵道:「慎行,你聲音好大。」

  陸慎行一下子泄了氣,把岳謹言抱在懷裏道:「算了,你這個笨蛋還是眯一會罷,一會還要回去取針。」

  岳謹言靜靜地趴在陸慎行懷裏,過了一會忽然道:「明天就可以排毒了,後天是元宵,康王爺過節可以不扎針了。然後再用藥調理,還要花半個月左右。慎行,我們開春就可以回家了呢。」

  陸慎行道:「謹謹,你真想回去麽?慶王很喜歡你的。」

  岳謹言輕聲道:「我是想跟他在一起呀。可是,我是個男人呀,他是王爺,以後要娶王妃的,那我算個什麽呢,連姬妾都不是啊。」

  陸慎行有些想哭,粗聲道:「你現在想得倒是清楚,那你當時幹嗎不想清楚了,非要喜歡他?」

  岳謹言茫然說道:「我也不曉得啊。我也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可是我的心裏總想著他,我也不曉得怎麽辦才好啊。我想要是見不著了,就會好了罷。」

  陸慎行抱緊岳謹言,心中嘆息,嘴裏說道:「你這個笨謹謹啊,現在還是養養精神給康王取針罷。」

  岳謹言一笑,道:「對啊,我要打個盹。」趴在陸慎行懷中,真的就盹著了。

  晚上吃飯時慶王看有個墩蹄膀,笑道:「吃哪補哪,給你補補膀子。」仔細剔了肉下來喂給岳謹言,問道:「好不好吃?」

  岳謹言嘴裏忙著嚼肉,嗯嗯地大點其頭,慶王笑了起來,舉著筷子,捏捏岳謹言的胳膊,道:「我看看補著了沒有。」

  岳謹言搖頭道:「還沒呢,要天天吃才補得成猪手。」

  慶王笑得趴在桌上,岳謹言不理他,在桌上找了一圈,指著一盤火腿冬笋道:「我要吃這個。」

  慶王道:「我笑得沒力氣了,你自己吃罷。」岳謹言哦了一聲,伸手抓起一片冬笋塞進嘴裏。慶王看了又好笑又好氣,打了他的手一下,道:「爲什麽用手抓?虧你還是個大夫,髒死了。」

  岳謹言委委屈屈地道:「我沒筷子呀。」慶王這才想起來這幾日爲了霸著給岳謹言喂飯,都是只讓人備了一付筷子,看岳謹言把手指放進嘴裏認認真真地吮吸,樣子說不出的可愛,把筷子啪地放在桌上,一把拉過岳謹言吻了上去。

  第 37 章 

  岳謹言的唇上還沾著點蹄膀油,鹹鹹香香的,慶王乾脆把岳謹言的嘴唇含進嘴裏舔吮,岳謹言唔唔地抗議,慶王哪里理會,吮了一會,覺得沒鹹味了,放開岳謹言笑道:「這小猪唇的味道不錯。」

  岳謹言臉紅通通的,瞪了慶王一眼,道:「你才是猪口條,到處亂舔。」

  慶王笑得打跌,今天的岳謹言看上去輕鬆得多,沒有前幾日那種疲累不堪的感覺。慶王摟著岳謹言,喂他吃了一口飯,問道:「大哥的寒症治得怎樣了,快好了麽?」

  岳謹言道:「明天再扎一回針,把體內的寒毒排了,以後都不用扎針了,不過還要吃藥調養。」

  慶王親親岳謹言的額頭:「言兒真能幹。那大哥以後身體就會好起來了罷?」

  岳謹言點頭道:「是,以後康王爺就和常人一樣了,能吃能睡能跑能跳。」

  慶王笑道:「我大哥是你姐夫啊,你怎的叫得這麽客氣。」岳謹言呵呵一笑道:「叫習慣了,改不過來。」

  慶王道:「後日就是元宵了,我想在府裏辦個家宴,請了你吳大哥和仲宣過來,你看好不好?」

  岳謹言點頭道:「四哥你說好就好了。」

  迎藍已跟慶王說過她們元宵以後就搬出王府,慶王雖是不舍,但也知這是最好的結果,他心裏既已有了岳謹言,便容不了其他人了,只是嘆了口氣,却也未做挽留。迎藍說元宵要熱鬧一下,慶王便讓她們姐妹自去準備。

  慶王問岳謹言道:「那你給大哥吃藥調養也要日日過去麽?」見岳謹言點頭,不由失望道:「我還想帶你到西郊去泡泡溫泉呢。」

  岳謹言笑道:「雖是每日要過去,但只需開開藥方就好,再說等差不多了,讓慎行自己過去就好。溫泉遠不遠?我們找個時候去罷。」

  慶王大喜道:「溫泉倒是不算遠,騎馬去兩個時辰能到。我在溫泉那裏有個小屋,晚上可以住在那裏。」摟緊岳謹言,想到兩人共浴的旖旎風光,不禁得意地笑了起來。

  岳謹言見慶王笑得甚是詭异,狐疑地看他一眼,慶王忙忍了笑,繼續給岳謹言喂飯,心裏却是樂開了花。一時吃完飯,慶王又忙著讓岳謹言喝了參湯,洗了臉脚,不由分說抱到床上,自己也躺上去,摟著岳謹言說道:「睡吧睡吧,早點睡,養足精神,啊。」

  岳謹言窩在慶王懷裏嗯了一聲,閉上眼,不一會呼吸就變得綿長,顯是睡著了。慶王懷裏抱著個溫暖的身體,心癢難搔,看岳謹言睡得香甜,濃長的睫毛像兩排小扇子,不禁凑上去細細親吻。岳謹言夢裏覺得癢,一揮手打在慶王臉上,慶王吃了這一巴掌,惱得捉了岳謹言的手,含在口裏輕咬,見岳謹言不耐地扭動身體,這才放開,笑著親了岳謹言一下,輕聲道:「好罷好罷,不鬧你了。」抱著岳謹言,心裏安寧,沈沈睡去。

  岳謹言用針封住康王足上的穴道,說了聲「刀」,陸慎行看康王的脚趾已經完全變成黑色,把一把鋒利的長柄小刀遞給岳謹言,道:「這毒好厲害。」

  岳謹言在康王的脚趾上迅速劃出一個小口,用手不斷擠壓,見流出來的血全是黑色,嘆道:「這毒在康王體內三十年,也讓他遭了三十年的罪,今日終于排出來了。」

  陸慎行有些擔憂:「謹謹,你說當年下毒之人,曉得我們解了康王的毒,會不會找我們麻煩?」

  岳謹言看陸慎行一眼,安慰他道:「當年那人下毒定是爲了爭奪儲君之位,如今大局已定,康王的毒解了也無妨,他又爲何找我們麻煩。」

  說話間康王的血已經變得鮮紅,岳謹言笑道:「好了。」塗了藥包扎好,又去放另一邊的毒血。陸慎行道:「話雖如此,咱們還是小心些。」

  岳謹言點點頭,將康王的毒血完全排完後,取了康王身上的定神針。康王悠悠醒轉來,還有些失神,岳謹言扶他坐起,笑道:「王爺,您身上的寒毒已經排盡,日後只要吃藥調養即可。」

  康王聞言,舉起手來看了一看,果見原先掌心的盤繞的青氣已然消失無踪,再看看身上,膚色仍然蒼白,却不是以往那種透著死氣的青白,好似隱隱有了些光澤,心裏悲喜交集,怔怔流下泪來。

  岳謹言忙給他擦泪,口裏說道:「王爺你怎的哭了,這是喜事,該笑才對啊。」朝陸慎行使了個眼色,陸慎行點點頭,退出屋去。未幾康王妃奔進屋來,見康王坐在床上,精神甚佳,叫了一聲王爺,再說不出話來,只撲到床前,抱住康王大哭起來。

  康王抱住康王妃,也是不停落泪。康王雖身體孱弱,然夫婦二人却是感情深篤,互敬互愛,如今康王沈屙得愈,康王妃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日,自是百感交集。夫婦二人抱頭痛哭,聞訊趕來的齊柘安夫婦看了也忍不住落泪。

  岳謹言扯扯齊柘安的衣袖,輕聲道:「爹,娘,咱們出去罷,讓王爺他們獨處一下。」齊柘安夫婦拭了泪,跟著岳謹言出了屋。

  齊柘安看著認真收拾著針具的岳謹言,道:「章兒,明日是元宵節,你過來過節罷。」

  岳謹言低了頭,輕聲道:「我答應了慶王爺在他那裏過節。」

  齊柘安嘆了口氣,齊夫人摟過岳謹言道:「那你來吃頓午飯可好?」岳謹言看齊夫人一臉期盼,點點頭笑道:「好。」

  岳謹言留了藥方,跟陸慎行坐了馬車回去。今天走得早,元宵節前又本就是最熱鬧的時候,街上熙熙攘攘,人頭攢動,陸慎行打了車窗簾子,不停指給岳謹言看街上的新奇物事。突然陸慎行大叫了一聲停車,不待馬車停穩就躥了出去。岳謹言不明所以,從車窗望出去,見陸慎行直奔到一個小攤面前,買了一紙包東西,又奔回車上。

  陸慎行一進馬車,岳謹言就聞得一陣熟悉的味道,不禁歡叫道:「臭豆腐!」忙去搶了陸慎行手裏的紙包,打開一看,果然是幾大塊烤得焦黑的臭豆腐,笑得眼都眯起來了,抓了一塊就往嘴裏塞。

  陸慎行笑嘻嘻地從懷裏又掏出一個紙包打開來,伸到岳謹言面前道:「油辣椒。」岳謹言簡直樂壞了,拿豆腐蘸了油辣椒,吃得滿嘴流油,一手都是黑乎乎的,邊吃邊道:「慎行你眼睛好尖。我沒想到在京城還能吃到家鄉的臭豆腐。」

  陸慎行笑道:「搞不清楚你怎麽會喜歡吃這麽臭烘烘的東西。」岳謹言埋頭苦吃:「你不曉得,這豆腐聞著臭,吃起來香極了。你試試。」拿著塊豆腐就往陸慎行嘴邊送。

  陸慎行左躲右閃,叫道:「我都試了多少年了,也沒學會吃這玩意,你還是自己吃罷。」岳謹言不依,使勁扒著他的頭,硬是塞了一塊豆腐進他嘴裏,笑咪咪問他:「好吃罷?」

  陸慎行的臉變成苦瓜,胡亂點頭道:「還好還好。」把那塊豆腐囫圇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岳謹言笑著上來給他拍背順氣,正鬧著,馬車已經停在了慶王府門前。

  慶王正送了王仲宣出來,見了馬車,笑著對王仲宣道:「今兒言兒他們回來得倒早。」王仲宣道:「我好久沒見著小岳了,剛好剛好。」正說著岳謹言從馬車裏鑽了出來,懷裏抱著他的針具,看見王仲宣,驚喜地叫了一聲:「王大人!」忙忙地跑了過來。

  岳謹言跑到王仲宣面前站定,笑道:「王大人,許久不見了。謝謝你送我的那個弩。」

  王仲宣看了慶王一眼,慶王低低咳了一聲,王仲宣心下了然,微笑道:「不客氣。你可喜歡?」岳謹言點頭道:「我很喜歡。多謝王大人。」

  王仲宣沖岳謹言拱拱手:「小岳大夫,我今日還有些事,先告辭了,明日再叙。」岳謹言笑道:「好,那明日再見。」王仲宣笑了笑,自上馬而去。

  慶王牽了岳謹言的手,道:「今兒個怎的這麽早?」岳謹言道:「今兒個只是排毒,所以快些。」

  慶王忽然皺了皺眉,凑近岳謹言聞了聞,道:「這是什麽味?臭臭的。」陸慎行在旁聽到,哈哈一笑,道:「這是謹謹最喜歡吃的臭豆腐。」

  慶王也笑了,岳謹言有些臉紅,輕聲道:「臭豆腐很好吃的。」

  慶王看岳謹言,臉上帶點紅暈,垂著長睫,表情羞澀,真真是愛到骨子裏去,柔聲道:「你既喜歡,哪天我帶你街上去吃個够。」岳謹言擡起眼,驚喜地問道:「四哥,你不嫌它臭麽?」

  慶王正要答話,陸慎行在一旁聽不得了,過來搶了岳謹言的針具,道:「你們慢慢來,我先進去找蕭懷真去了。」一溜烟地跑得沒了影。

  岳謹言看著陸慎行的背影,笑著搖搖頭,一擡眼,見慶王緊盯著自己,眼神灼熱執著,臉上一下子熱得像火燒,頭也不自禁地低了下去。慶王拉過岳謹言,凑到耳邊輕聲問:「言兒,你明日不用去康王府了罷?」

  慶王溫熱的鼻息撲到岳謹言耳後,岳謹言只覺得一陣麻癢,縮了縮脖子,低聲道:「我答應了我娘過去吃午飯。」

  慶王輕咬了一下岳謹言的耳朵,有些惱怒地說道:「氣死我了。」想了一想,又笑了起來,道了聲:「無妨。」叫小厮牽馬備乾糧,拉著岳謹言就往外走。

  岳謹言問道:「四哥,我們去哪里?」慶王也不答他,走到門口,小厮已經備好馬,慶王先把岳謹言抱上馬背,自己也翻身上了馬,接過小厮遞過來的斗篷,將岳謹言裹了個嚴實,這才笑道:「咱們去西郊溫泉。」一夾馬腹,踏雲便飛馳而去。

  那溫泉在西郊的一個山坳裏,小屋就建在旁邊。山上滿是積雪,這溫泉却是熱氣騰騰,周圍的溫度也比別處高出許多。慶王打開門叫岳謹言先進去,岳謹言好奇地走進屋去,但見屋內很是簡單,只得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桌上擱著水壺和茶碗,還有一個很大的櫃子放在墻角,地上放著個紅泥火盆,只是沒火,房間倒是相當整潔,好似不久前還有人來清掃過。

  慶王拴好踏雲,跨進屋來,見岳謹言在輕輕跺脚,過來摟住他笑道:「還是冷麽?咱們去溫泉泡一泡罷,又解乏又驅寒。」

  溫泉是個青石砌就的池子,甚是寬大,水極清澈,水面上白色的熱氣蒸騰,看在岳謹言眼裏,實在是太具吸引力了,他迫不及待地脫了衣服,放在一旁的石頭上,小心翼翼走進池裏,但覺那泉水微微有點燙,却是讓人四肢百骸每一個毛孔全都舒展開來,實在是舒服得不得了。

  岳謹言找了個青石階靠在池邊,只露了個頭在水面,愜意地呼了口氣,見慶王還衣冠楚楚地站在池邊,站起身來朝慶王招手道:「四哥,快下來,水裏好舒服!」

  第 38 章 

  剛好是黃昏的時候,岳謹言上半身都在水面上,黑髮濕淋淋地披在腦後,水珠從修長的身體上滾落,映著夕陽的余光,晶瑩閃亮,嘴唇在熱氣熏蒸下,鮮紅欲滴。慶王只覺得鼻腔一熱,忙捏住鼻子,朝岳謹言擺擺手,步履不穩地跑回小屋。岳謹言不明所以,又坐了下來,泡了一會,夕陽便隱沒了,夜色漫上來,一輪明月在夜空中分外皎潔。岳謹言仰頭看著月亮,有些發呆,突然聽見脚步聲,轉頭一看,慶王已走到池邊,朝岳謹言笑了一笑,開始脫衣服。

  慶王不慌不忙地脫了外袍,中衣和裏衣,露出高大健美的身體,又把衣服一件件叠得整整齊齊,手上拿了皂油,這才慢慢走進池裏。岳謹言看慶王一步步向自己走來,覺得心臟嘭嘭跳,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腦袋裏却是亂哄哄的,只張著嘴傻傻看著慶王。

  慶王走到岳謹言身邊,把皂油擱在石臺上,坐了下來,看岳謹言傻乎乎的樣子,拍拍他的腦袋笑道:「言兒,我看你剛才看著月亮發呆,想什麽呢?」

  岳謹言啊了一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抓抓頭道:「我想起小時候過元宵的情形來了。」慶王握住岳謹言的長髮,道:「你轉過去,我給你搓搓頭髮。」

  岳謹言聽話地轉過身去,仰起頭來,把整頭黑髮浸在水裏。慶王看著他修長的脖頸,緞子般的肌膚在月色下閃著光,咽了口唾沫,强自移開目光,給岳謹言的頭髮上打了皂油搓洗,嘴裏問道:「你小時候過元宵節是什麽情形?」

  岳謹言看著月亮,笑道:「那時候慎行還沒來呢,岳師父和師父都是不會做飯的,都是吳大哥自己做元宵,磨好糯米面,調好糖芝麻,三兩下就能團出一個圓滾滾的元宵來。我那時候還小,總是扒在桌角,眼巴巴地看著,吳大哥每次都把第一個煮熟的元宵盛在小碗裏給我吃。」

  慶王道:「你吳大哥對你真不錯。」

  岳謹言道:「是啊。吳大哥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了,哦,還有岳師父,師父,慎行,都對我很好。」慶王笑道:「那我呢?好不好?」

  岳謹言覺得臉又熱了,沒說話。慶王放了岳謹言的頭髮,攬過岳謹言,低頭看著他的眼,輕聲道:「言兒,你說啊,我對你好不好?」

  岳謹言慌得眼睛四處看,慶王用手輕輕定住他的臉,逼他與自己對視,又問了一次:「言兒,我對你好不好?」

  岳謹言看著慶王的眼睛,幽黑深沈,似要把自己的魂魄吸進去一般,恍恍惚惚地道:「好。」

  慶王笑了,低頭在岳謹言唇上吻了一下,把岳謹言攬入懷中,嘆息一般地說道:「言兒,我好喜歡你。你喜歡我麽?」

  岳謹言和慶王兩個人肌膚相貼,岳謹言感到慶王的身體灼熱,竟似比溫泉水還要燙人,令自己的身體也不由自主開始發熱,心裏有些甜蜜,又有些惶惑,看看天上的月亮,皎潔明澈,自己的心意竟是無處可藏,心道:「便是錯,也錯了罷。」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抓緊了慶王的手臂,靠在慶王胸膛上,低聲道:「喜歡。」

  慶王用一個綿長的吻封住了岳謹言的口。這個吻極溫柔,又極霸道,輾轉的吮吸,舔舐,追逐,掠奪,岳謹言無法呼吸,也無法思考,全身發軟,還好慶王緊緊扶著他的腰,不然肯定會跌進水裏。等慶王終于松了口,岳謹言連坐都坐不住,只能倚靠在慶王身上大口喘氣。

  慶王看著懷中的岳謹言,臉色潮紅,呼吸不穩,眼裏一層水霧,映著月光,亮得像天上的星子。慶王輕輕撫摸著岳謹言的臉,啞聲道:「言兒,我想要你,可不可以?」

  岳謹言輕顫了一下,閉著眼,極細聲地說道:「不要在這裏,回小屋去。」臉上已是紅透了。

  慶王聽了這一聲,如聞天籟一般,魂兒都要飛了,一把把岳謹言打橫抱起,跨出池子,拿自己的外袍裹了岳謹言,胡亂披了件裏衣,便朝小屋掠去。

  慶王剛才回來一趟,已經在火盆裏生上了火,推開門,但覺屋內溫暖如春。岳謹言緊閉著雙眼,感覺自己被放到床上,身下是柔軟的床褥,接著慶王輕輕地覆了上來,心裏涌起一陣慌亂,全身不可抑制地輕顫起來。

  慶王感覺到了岳謹言的畏縮,柔聲說道:「言兒別怕,我不會傷你的。」輕輕去吻岳謹言的眼皮,道:「言兒,你睜眼看看我罷。」

  岳謹言慢慢睜開眼,看見慶王溫柔地注視著自己,心中的慌亂不覺去了大半,輕聲喚道:「四哥。」

  慶王應了一聲,親吻著岳謹言的額頭,問道:「言兒,還怕麽?」

  岳謹言搖搖頭,慶王笑了一笑,嘴唇漸漸下移,吻上岳謹言的脖頸,在那裏流連了許久,又往下來到鎖骨處輕輕啃咬。岳謹言覺得全身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熱,被慶王吻過的地方更是像有火苗在灼燒,頭有些暈呼呼的,羞臊不已,緊緊地閉了眼,突然聽得慶王贊嘆道:「果然是漂亮的粉紅色呢。」

  慶王感覺到岳謹言全身發熱,接著看見岳謹言的身體慢慢變成一種極漂亮的粉紅色,皮膚又極光滑,竟似瑩瑩發亮,不禁贊嘆出聲,却見岳謹言猛地蜷起身來,頭埋到膝間,知道他是害羞,一邊圈住岳謹言輕輕拍撫,一邊細細親吻他的後背,當慶王吻到尾骨處時,岳謹言輕呼一聲,翻過身道:「不要!」

  慶王邪邪一笑,道:「好,那我親前面。」說完便吻上岳謹言的唇,把岳謹言抱起來坐在自己胯上,一邊與岳謹言唇舌交纏,一邊用手在岳謹言身上四處點火。慶王在情場上游戲多年,吻技自是高超無比,岳謹言却完全是張白紙,那裏經得起慶王這一番放出手段的挑逗,未幾便被吻得暈頭轉向,覺得小腹那裏又熱又脹的難受,不由雙手緊緊抓住慶王的胳膊,難耐的扭動著身體。

  慶王早已情熱如火,下體已是堅硬如鐵,被岳謹言這樣一蹭,差點失了神志,就想直搗黃龍,好在心裏顧惜著岳謹言,終于忍了下來,仍然耐心地取悅岳謹言,一手覆上岳謹言的分身,輕輕撫摸起來。

  可岳謹言幼時所受寒症讓他性器發育比別人遲緩,至今爲止還未出過精,以前陳安等人因怕岳謹言難過,也從不在他面前提起這些,此時覺得自己的分身被慶王用手揉捏著,越來越熱,越來越脹,他從未嘗過這種滋味,不知如何疏解,心中害怕,感覺分身脹得不行了,有種想尿尿的感覺,拼命忍著,難受不已,又羞又急又怕,忍不住嗚嗚哭了出來。

  慶王覺得手中岳謹言的分身已經脹大不已,跳動了兩下,眼見著就要出精了,却又沒了動靜,岳謹言倒是哭了起來,吃了一驚,忙放了手,抱住岳謹言道:「言兒,你怎麽啦?難受麽?」

  岳謹言哭著說道:「我那裏好脹好難受,我怕。」

  慶王聽明白了,不敢置信地問岳謹言:「言兒,你以前從沒出過精麽?」

  岳謹言低下頭,小聲道:「沒有。」他自然知道男子在他這個年歲還沒出過精不是一件值得誇耀的事。

  慶王嘆了口氣道:「你是大夫,難道不知道男子情動會出精的麽?」

  岳謹言的頭更低了:「我知道,可書上說的男子出精都是欲仙欲死的,我剛才却是很脹很難受,而且,而且,」他囁嚅了半天,「我還覺得想要小解。」

  岳謹言心中極爲難過,他也知道自己性器發育晚,對于一個男子來說,這算得上是一種耻辱,今天却在慶王面前被揭示出來,令他更是傷心,生怕慶王因此看他不起,低著頭不敢擡起來,眼圈却早已紅了,只用手指摳著手下的床褥。

  慶王見岳謹言垂頭喪氣,心中疼惜,緊緊抱住岳謹言道:「言兒莫急,我給你說,你剛才那陣子想小解的時候,便是要出精了,你也莫忍著,只管出來就好。」他親吻著岳謹言道:「我們再來。」說話間已順著岳謹言的胸腹吻了下去。

  岳謹言閉著眼,感覺到慶王的唇舌在他身上四處游移,身體再次開始發熱,分身又開始發漲了,突然被一個溫暖濕潤的所在包裹住,霎時一種難言的酥麻感覺沖向頭頂,岳謹言不禁輕哼了一聲。神思恍惚中岳謹言感覺到那個抱住自己分身的濕熱物體開始上下活動起來,那種刺激令岳謹言全身顫栗,大口喘息著,微微睜開眼,却震驚地看到慶王埋首于自己的兩腿之間,含著自己的分身,正在上下套動,不由惶急地伸手去拉慶王,叫道:「四哥,你別含那裏,髒得很。」

  慶王擡起眼來看著岳謹言一笑,道:「言兒的身上沒有髒的地方。」繼續自若地含住岳謹言的分身套動,那情狀實在是淫靡無比,岳謹言哪里見過這個,再也忍耐不住,分身在慶王嘴裏跳動了兩下,身體一陣痙攣,一股熱流噴射而出,竟是射在了慶王嘴裏。

  慶王猝不及防,被嗆得咳了起來,嘴裏的精液溢出來,白色的粘液掛在嘴角,說不出的情色。岳謹言脚癱腰軟,神志有些迷糊,聽得慶王的咳槍聲才回過神來,羞窘不已,胡亂抓了件衣服給慶王擦拭,慶王任他擦,笑著問道:「言兒,你還好罷?」

  岳謹言眼裏涌上一層泪水,點點頭,哽咽道:「四哥,你別對我這般好。」

  第 39 章 

  慶王刮了一下岳謹言的鼻子,笑道:「笨言兒,我不對你好對誰好。」手裏却不停,探到岳謹言胸前,輕輕揉捏岳謹言小小的乳首,引得岳謹言一陣輕顫;嘴上也沒閑著,在岳謹言的肩頸處不斷地啃吮咬嚙,感覺懷裏的岳謹言全身都軟了,靠在自己身上輕喘,微微一笑,手指漸漸下移,探向岳謹言的後穴。

  岳謹言驚跳一下,慶王立刻含住他的耳垂,輕聲道:「言兒不怕。」手指幷未伸進去,只在周圍輕輕打圈按摩。岳謹言漸漸放鬆了身體,慶王道:「言兒,你摸摸我。」拉著岳謹言的手按上自己的分身。慶王的分身被岳謹言的手稍一碰觸,輕輕一跳,竟似又脹大了些。慶王在岳謹言耳邊輕輕一笑,說道:「言兒,你幫幫我,好不好?」

  岳謹言臉紅似火,眼睛根本不敢看向慶王的分身,低頭說道:「要,要怎麽幫?」聲音輕不可聞。

  慶王伸手拿過床頭的一個盒子,打開來,裏面是冬天防凍的脂膏,塗了些在手指上,吻著岳謹言道:「言兒,你信我麽?」

  岳謹言點點頭,慶王柔聲道:「你放鬆身體,別緊張就好了。實在難過就說,我决不會傷你。」手指在岳謹言後穴周圍又按捏了一陣,這才輕輕將食指滑了進去。

  岳謹言雖深知慶王决不會傷害自己,但慶王手指滑入的瞬間,那被瑞王侵犯的慘痛記憶還是如潮水般的涌上來,一下子驚叫起來,帶著哭音喊道:「不要,出去!」

  慶王急忙把手指抽出,抱緊岳謹言道:「言兒,是我,別怕。」

  岳謹言凝神看了慶王一陣,呼了口氣,把頭埋在慶王懷裏輕喚:「四哥。」

  慶王應了一聲,拍拍岳謹言的後背:「好了言兒,你先躺一會,我去拿些乾糧來吃。」看著自己劍拔弩張的下體,苦笑起來,看樣子今兒還得自己解决了。

  岳謹言擡起頭來,握住慶王的手,咬著唇,垂了眼,猶猶豫豫地引向自己的後處。慶王一震,想把手抽回來,輕聲道:「沒事的言兒,咱們下次再來。」

  岳謹言却死死拉住慶王的手不放,擡眼看著慶王道:「四哥,你要了我罷。」仰起頭來,笨拙地吻上慶王的嘴唇。

  慶王腦子裏轟的一聲,什麽也不曉得了,什麽也顧不得了,眼裏心裏只得岳謹言一個,緊緊抱住岳謹言,恨不得把岳謹言揉到自己的身子裏去。兩個人身軀交纏,合二爲一,一時間滿室春意,輕喘低吟不絕,儘是旖旎風光。

  慶王深愛岳謹言,又積了許多日,直恨不得把岳謹言吃下肚去,可究竟是顧惜著岳謹言,做了兩次,見岳謹言已是疲累不堪,雖是意猶未盡,却也體貼地收了手,抱岳謹言去溫泉清洗了,擦幹頭髮,放回床上,拿出乾糧來,問岳謹言道:「言兒,我烤兩個饅頭吃罷,好不好?」

  岳謹言趴伏在床上,身下墊著狼皮褥子,身上裹著狐皮大氅,原來那墻角的櫃子裏裝的除了幾件換洗衣裳之外,儘是禦寒之物,却是慶王想著岳謹言畏寒,早就叫人備下的。慶王見岳謹言點頭,笑了一笑,在火盆上燒著水,拿出兩個饅頭放在火上烤。岳謹言剛才幫他擦嘴時用的是他的外袍,屋裏不冷,他便換了件半舊的青色家常大襖,濕黑的長髮披在腦後,用發帶松松地束了,神態悠閑,長身玉立,風神俊逸,便是做起這些瑣事來也是說不出的優雅。

  岳謹言看得呆了,慶王見他又在發傻,笑了一笑,試試那饅頭已經烤得差不多了,拿了一個走到床邊,問岳謹言道:「言兒,坐得起來麽?」

  慶王問得極其自然,岳謹言却是羞紅了臉,忙撑著身子想要爬起來,腰上却是一陣酸軟,差點又跌下去。慶王一伸手攬住他,扶他坐了起來,把饅頭遞給他,笑道:「剛烤出來的饅頭最香,趁熱吃罷。」

  岳謹言吃了兩口,有些幹,噎了一下,慶王忙去倒了水喂給岳謹言。岳謹言只覺不好意思,說道:「四哥,我自己喝罷。」慶王也不理他,給他喂了水,拿過另一個饅頭吃了起來。

  慶王坐在床邊,用手摟著岳謹言的腰,啃著饅頭。屋裏安靜下來,只有火盆裏不時爆出幾顆火星,岳謹言累了,渾身酸軟,靠在慶王身上,眼皮就開始打起架來,心裏眷戀這難得的靜謐溫馨時光,只是强撑著。慶王見岳謹言饅頭越啃越慢,最後終于不動了,一看岳謹言閉著眼,微微張著嘴,已是睡著了,呼哧呼哧地像只猫咪,笑了起來,拿走岳謹言手裏剩的半個饅頭,放岳謹言躺下,拿了床輕薄暖和的天蠶絲被給他蓋了,自己吃了饅頭,收拾了一下,也上床睡了。

  一夜無話。第二日一早二人起來,吃了點乾糧,滅了火,便就回去。慶王抱岳謹言上馬時見他皺了下眉,知他身體不適,翻身上了馬,把岳謹言側抱在懷裏,笑道:「這樣就不會顛到了。」

  岳謹言見這種姿勢跟女人一樣,窘迫不已,掙扎著想要跨坐在馬上,說道:「四哥,我沒事,讓我坐正了。」

  慶王摟緊岳謹言道:「乖言兒,你現在顛不得,不然會疼得很,等進了城再坐回去,好不好?」岳謹言臉紅過耳,嘟噥道:「你怎麽又知道我顛不得了。」

  慶王道:「以前幾個第一次都是疼,顛不得的。」突然發現自己說錯了話,暗道不妙,忙拉過岳謹言一看,果見岳謹言眼圈已經紅了,心裏一疼,著急說道:「言兒,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從今往後我都只有你一個,你信我,好不好?」

  岳謹言擡起眼來,看慶王神色惶急,輕輕笑了一笑道:「好。」

  慶王松了口氣,見岳謹言戀戀不捨地望著那個溫泉池子,在岳謹言臉上親了一下道:「你喜歡這裏,咱們再來。」抱緊岳謹言,雙腿一夾馬腹,「現在咱們得快些回城去了,不然趕不上大哥那邊的午飯了。」

  踏雲跑得又快又穩,岳謹言被慶王緊緊抱著,幷未覺得如何難受,進了城,慶王果然放岳謹言坐正了,又勒著踏雲慢慢走,等到了康王府上,剛剛是午飯時分。

  康王府裏一派喜氣洋洋,康王夫婦和齊柘安夫婦早就等不得了,著人去慶王府裏接了岳謹言幾次,都說昨日就和慶王出去了,尚未回來,正在心焦,家丁通報慶王和岳謹言到了,一起忙忙地迎了出來。

  康王走在頭裏,剛出了屋,就見慶王牽著岳謹言從廊上過來,哈哈一笑,上去拍拍慶王的肩道:「老四你們來得好慢。」一叠聲地催人擺席,岳謹言早就被康王妃和齊夫人拉到一旁去說話去了。

  慶王見康王神清氣爽,滿面喜氣,笑道:「恭喜大哥,如今小弟我可就等著抱侄子了。」康王笑道:「好說好說。到時候你可要多送些滿月禮。」他沈屙得愈,自是心情舒爽,兄弟倆人哈哈大笑著進了廳堂。

  在康王府裏吃了午飯,岳謹言又和父母姐姐叙了回家常,這才告辭而去。岳謹言剛回到屋裏,陸慎行就躥了進來,看著岳謹言只是笑。岳謹言被看得心慌,摸摸臉,問道:「慎行,我臉上花了麽?」

  陸慎行搖搖手道:「不是。」走過來在巴在岳謹言身上,「謹謹,昨兒晚上哪兒去啦?」

  岳謹言紅了臉,低著頭小聲道:「王爺帶我去泡溫泉去了。」

  陸慎行輕笑,往岳謹言頸上吹氣,「只是泡溫泉麽?」見岳謹言脖子都紅了,只是不說話,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言若有憾:「我也想去泡泡溫泉呢,可惜沒人帶我去。」

  岳謹言擡頭道:「下次咱們一起去罷。」陸慎行笑嘻嘻道:「我可不和你們一起去,白的惹人嫌。」摟住岳謹言的腰,在他身上蹭啊蹭,「我只和謹謹一起去,好不好?」

  岳謹言還未答話,驀地傳來一聲怒喝:「陸慎行,你給我離言兒遠點!」慶王一步跨進屋來,伸手把陸慎行從岳謹言身上揪了下來,甩到一邊,自己緊緊摟住岳謹言,雙眼冒火,瞪著陸慎行。

  陸慎行險些摔個跟頭,不由大怒,插著腰大駡:「你這王八蛋!敢推小爺!」撲上來就打。慶王雖然武功比陸慎行高得多,却顧念著他是岳謹言的師弟,只是跟他周旋,不曾動真的。岳謹言看兩個人打得不可開交,又勸不開,急得跺脚。陸慎行見自己使了全力却連慶王的衣角都沾不著,惱羞成怒,他是跟人打潑皮架慣了的,隨手抄起桌上的青瓷花瓶就朝慶王砸來。慶王不急不慌,見花瓶已掄到了眼前,一伸手輕輕巧巧將花瓶奪了過來,順勢扭住陸慎行的胳膊,冷笑道:「你要砸人是不是,本王現在先讓你嘗嘗被砸的滋味。」舉起花瓶朝陸慎行腦袋上砸去。

  岳謹言在旁邊驚呼出聲,沖上去抱住陸慎行,竟是拿身體護著陸慎行的意思。慶王本就只是嚇唬陸慎行一下,見岳謹言上來,早就收了勢,可看岳謹言如此維護陸慎行,心裏一股酸意泛起來,放了花瓶,哼了一聲,甩手出去了。

  陸慎行見慶王悻悻然地走了,心裏偷笑,見岳謹言想追上去又不敢的樣子,推了岳謹言一把道:「笨謹謹,那人生氣了,還不快追上去!」岳謹言啊了一聲,忙朝屋外跑,跑了兩步又折轉回來問道:「慎行你沒事罷?」

  陸慎行好笑,推著岳謹言往門口去:「我好得很,你快追上去罷,不然我的罪過可就大了。」看岳謹言跑走了,笑著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第 40 章 

  慶王已經沒了影,書房裏也不在,岳謹言順著回廊追下去,在拐角處一頭撞上一個人,蹬蹬後退了幾步站住了,這才看清是蕭懷真。蕭懷真揉著額角道:「小岳哥哥,你這麽著急跑去哪里啊?」

  岳謹言見撞到了蕭懷真,心下歉然,上去幫蕭懷真揉了一陣子額角,問道:「還疼麽?」見蕭懷真搖頭,這才問道:「蕭公子,你可知王爺在哪里?」

  蕭懷真恍然道:「原來你在找表哥啊。我剛才碰到他,拿了劍,怕是要去後園練劍,你去後園找找看。」岳謹言謝了他,急忙往後園去了。

  蕭懷真自來找陸慎行。進了陸慎行房間,見陸慎行躺在床上,蹺著二郎腿,盯著帳頂發呆,輕輕過去,猛地大喊一聲,想要嚇陸慎行一下。

  陸慎行轉過頭來,嘴角揚起一絲笑,懶洋洋地道:「嚇死我了。」伸了個懶腰,坐起身來,「你不好好在房裏呆著等著吃飯,跑來做什麽?」

  蕭懷真撅起嘴道:「我一個人悶得慌。表哥也不陪我,迎藍姐姐他們忙著今兒晚上的宴席,也顧不得我。」語氣裏帶了絲委屈。

  陸慎行見蕭懷真樣子有些可憐,倒是笑了起來。蕭懷真爲人單純,這一點上有些像岳謹言,陸慎行因此對蕭懷真也頗爲照顧,當下跳下床來,笑道:「好罷,要吃飯還有些時候,我帶你出去逛逛去。」

  蕭懷真巴不得一聲兒,連聲道好,陸慎行見他穿著茄色的厚呢灰鼠褂子,道:「你原來就是想出去逛的。」蕭懷真呵呵一笑,陸慎行自帶了他出門去了。

  岳謹言進了後園,慶王果然在那裏練劍,岳謹言不願擾了他,靜靜地站在一邊看,看著看著便又痴了過去。慶王自岳謹言一進來便知道了,見岳謹言又站在那裏發呆,看天氣寒冷,也不等一套劍法練完,匆匆收了劍勢,便朝岳謹言走來。

  岳謹言直到慶王走到近旁才回過神來,忙朝慶王綻開一個笑容,喚道:「四哥。」

  慶王走到岳謹言身旁站定,看岳謹言鼻尖都凍紅了,忙携了他回房,邊走邊埋怨道:「你怎的出門也不加件衣裳,看這手冷的。」邊說邊將岳謹言的手揣在自己懷裏。

  岳謹言心裏滿滿都是甜,默默走了一會,開口問道:「四哥,你剛才生氣了麽?」

  慶王心道:「原來你這個小傻瓜還是明白的。」故意沈下臉道:「是啊,我很生氣。你對你那個寶貝師弟可比對我好得多。」

  岳謹言急道:「四哥,不是的,我,我…」一急之下却是不知說什麽才好。

  慶王輕輕一笑,低頭在岳謹言耳邊道:「你是想說其實你對我更好些,是不是?」

  岳謹言道:「不一樣的,四哥是四哥,慎行是慎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慎行只得我一個親人,我是定要對他好的;而四哥你,你,是我心裏喜歡的人。」

  岳謹言很認真地說出這番話來,擡頭看著慶王。慶王心裏歡喜已極,看岳謹言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在岳謹言唇上輕啄一口,笑道:「笨言兒,其實我生氣的是你不曉得愛惜自己,要是換了個人那花瓶真的砸下去怎麽辦?你是想叫我心疼死了麽?」

  岳謹言低下頭去,小聲道:「對不起。」慶王擡起他的臉道:「言兒,你要記住,今後不管什麽事,都有我來擋著,你萬萬不可冒險,曉得了麽?」

  岳謹言看著慶王,但見慶王眼裏滿是溫柔,輕輕點了點頭。

  陸慎行帶著蕭懷真在街上逛了一圈,看時候差不多了便往回走,突然一人從身後拍了陸慎行的肩膀一下。陸慎行下意識地伸手去扣那人的手腕,却反被扣住了太淵穴,又驚又怒,正要探手入懷,那人放開他,笑道:「慎行,是我。」

  陸慎行聽見這個聲音,轉過身叫道:「老吳!」果然吳征站在後面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兩個,手裏拎著個小罎子。

  陸慎行看了那罎子,笑道:「這是給謹謹帶的酒釀罷?」吳征點點頭,問道:「你們兩個怎的還在外頭?不是要吃飯的麽?」

  蕭懷真道:「府裏忙得很,沒人理我,我叫小陸哥哥帶我出來逛逛。」

  陸慎行輕笑一聲:「過了明日府裏就更冷清了呢,你怎麽辦?」

  蕭懷真道:「我過完年就回去了,跟王大人一起走。」他看著陸慎行,道:「小陸哥哥,你到我家裏去玩罷。我帶你去游西湖,吃西湖醋魚,還有靈隱,虎跑,很多好玩的地方。」

  陸慎行心道:「再好玩的地方沒有謹謹也是無趣。」心裏有點發堵,臉上笑了一笑道:「我們還得給康王爺用藥呢,以後再說罷。」

  吳征見蕭懷真一臉失望,笑道:「你可別讓這潑皮上你們家去,仔細把你們家鬧得鶏犬不寧。」蕭懷真道:「沒有啊,小陸哥哥很好啊。」三個人說笑著往慶王府來。

  吳征突然停住了脚步,朝街邊望去,陸慎行隨著他的眼光看去,面露詫色,道:「這人怎的還敢出來混?」

  吳征看看陸慎行,陸慎行指著一個灰衣男子道:「這人曾想來偷我的錢袋,被我下過一次藥,估計全身癢了個三天,怎的又出來偷了。」

  吳征沈聲道:「我看的是他跟著的那個人。」

  陸慎行見那人跟著一個身穿青衣的高大男子,問道:「怎麽,你認得那人麽?」

  吳征道:「不認識,但那人跟踪過小言。」

  陸慎行神情一變,緊張道:「他爲何跟踪謹謹?」

  吳征搖搖頭說道:「我也不清楚,他只跟過小言一次,以後便再沒出現過。」

  說話間那灰衣男子快步跟上那青衣人,吳征和陸慎行看的分明,那灰衣男子從青衣人身上迅速掏了件東西出來,疾步拐進一條巷子。

  陸慎行朝吳征打個眼色,吳征微微點頭,拉著蕭懷真看街邊賣的燈籠,陸慎行快步拐進那條巷子,見那個灰衣男子走在前面,趕上去拍拍那人的肩道:「喂,你掉東西了。」

  那人一回身,見是陸慎行,臉色大變,腿一軟,跌坐在地上,顫聲道:「怎,怎的是你?!」

  陸慎行相當滿意,過去踢踢那人道:「看樣子你還記得我嘛。那怎的還敢出來偷,是不是上次沒癢够?」

  那人驀地大哭道:「爺爺,您就繞了小的這一遭罷,小人上有八十歲老母…」

  陸慎行一個大脚過去,把那人踢得滾了一滾,駡道:「放屁!你他媽就是死性不改!說,今天又偷了什麽了?」見那人只是哆嗦,却不動手拿東西,伸手入懷,斜著眼道:「我想想,這次不用癢藥了,用些笑藥罷,剛好過節,多笑笑也好,就是不知道連著笑個三天三夜可還會有氣?」

  那人身子一抖,忙從懷裏掏出個小包來,遞給陸慎行道:「爺,爺爺,您拿去,只求您饒了小的一命罷!」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陸慎行奪過那個包,見是個緞子做的錢袋子,打開一看,裏面有幾個壓歲的金錁子,大失所望,在那人屁股上揣了一脚道:「快給我滾!下次再偷,老子讓你全身起滿燎漿大泡!」那人爬起身來,一溜烟地跑了,陸慎行收了那個錢袋子,出來找吳征。

  蕭懷真一見陸慎行便上來拉住,問道:「小陸哥哥,你到哪里去了?讓我們好等。」嘴巴撅了起來。他生得極美,又正當年少,這樣的嬌痴真是說不出的可愛。

  陸慎行敷衍地拍拍他的手道:「我剛才內急,去解决了一下。」吳征在旁道:「咱們快走罷,時候差不多了,別讓小言等急了。」見蕭懷真轉身往前走了,低聲問路慎行道:「拿到什麽了?」

  陸慎行道:「那人的錢袋,裏頭只有幾個金錁子,啥也看不出來。」從懷裏掏出那個錢袋遞給吳征。

  吳征也看不出端倪,見蕭懷真回頭催促,把那個錢袋塞給陸慎行,道:「你拿著玩去罷。」陸慎行笑道:「好。」收了錢袋。兩個人趕上蕭懷真,不一時便走到了慶王府。

  慶王府裏已是張燈結彩,迎藍姐妹在花廳上擺了兩桌酒,還訂了一班小戲,說要好好樂一樂。王仲宣已到了,和慶王在書房中說話。岳謹言在花廳裏幫忙,正站在高凳上掛燈,聽見吳征進來,心裏一喜,忘了自己站在凳上,一擡腿,便從高處栽了下來。

  吳征大驚,身形一掠,將將把岳謹言接住,輕輕放他站在地上。陸慎行白了臉,奔過來,見岳謹言無事,扯著岳謹言的臉皮,大聲道:「你這個笨謹謹,嚇死人了知不知道!」

  岳謹言被扯得連連呼痛,吳征一把扯掉陸慎行的手,見岳謹言的臉都被扯紅了,心疼不已,責駡陸慎行不知輕重。陸慎行看了也有些後悔,一聲不吭任吳征駡,岳謹言又忙著去勸吳征,安慰陸慎行,蕭懷真在一旁看的眼花,正亂得熱鬧,慶王和王仲宣進來了,見了這個陣仗,不禁莞爾。

  第 41 章 

  不一時衆姬都來了,個個都是羞花閉月,國色天香的美人,慶王一雙眼睛却只在岳謹言身上。當下慶王坐了上席,本想讓岳謹言坐到旁邊,迎藍笑道:「今兒個王爺和我們姐妹坐一桌罷。」岳謹言聞言忙掙脫慶王的手,坐到另一桌去,衆姬見慶王一臉不甘,俱都掩口而笑。衆人坐好了,便就傳菜上來,那邊戲也開場了,却是一出《群英會》,倒是頗爲熱鬧。

  岳謹言這一桌都是好酒的,連蕭懷真都頗有酒量,王仲宣和吳征又都是見多識廣之人,講些逸聞趣事來下酒,俱都喝得興起。岳謹言覺得有些頭暈,見慶王在那邊被衆姬拉著輪流灌酒,趁著沒人注意,偷偷溜出花廳,想到院子裏透透氣。

  天上一輪圓月,岳謹言站在回廊下,看了一會,自己微笑道:「這月亮可比昨晚的圓呢。」驀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小岳,你不好好喝酒聽戲,跑到這裏來做甚麽?」

  岳謹言認得這個聲音,笑道:「淩霄姐姐。」轉過身來,果見淩霄叉著個腰站在那裏,臉上綳得緊緊的,却終于噗嗤一聲笑出來,過來拉著岳謹言道:「你一個人站著這裏發什麽呆呢?這會子又不怕冷了。」

  岳謹言道:「我喝得有些頭暈,出來透透氣。我穿得多不怕,冷了就回去了。」淩霄放了岳謹言,趴在欄杆上,擡頭看著月亮,悠悠說道:「小岳,明兒我們便要出府了呢。五年了呢,真捨不得啊。」

  岳謹言垂下眼,道:「其實我才是該走的那一個。」淩霄回頭道:「你這孩子,說什麽傻話呢!」

  岳謹言笑了一笑,沒出聲。淩霄嘆口氣,拉著他坐在廊臺上,道:「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心裏害怕,是麽?」岳謹言想了想,輕輕一笑,道:「淩霄姐姐你真厲害,是,我很害怕。」

  淩霄拉起岳謹言的手,只覺得那雙手冰凉入骨,微微有些顫抖,心裏不禁難過,柔聲道:「你怕什麽,說給姐姐聽聽好不好?」岳謹言苦笑道:「我怕得太多,不說也罷。」

  淩霄看看岳謹言,眼神猶疑不定,在月色下顯得尤其蒼白脆弱,突然來了氣,甩開岳謹言的手,站起身冷笑道:「你能怕什麽?不就是怕你和王爺都是男人麽?不就是怕你們身份懸隔麽?我告訴你,王爺可不怕這些,他對你那可是真心實意的,若是你因爲膽小怕事,負了王爺的話,我們姐妹可先就饒不了你!」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岳謹言呆立半晌,一陣風吹來,他微微哆嗦了一下,伸出手來,看著掌心,慢慢浮起一個淡淡的笑容,輕聲道:「呵,果然是早了呢。」搓搓手,回到花廳,却見那邊慶王還被衆姬圍著,陸慎行已經倒了,吳征和王仲宣兩個還在劃拳,蕭懷真坐在一旁看著傻笑,不禁搖頭笑了起來,過去搖搖蕭懷真道:「蕭公子,你怕也喝得够了,先回房睡去罷。」招手叫了兩個小厮來攙蕭懷真回房。

  蕭懷真被兩個小厮架著,東倒西歪地往外走,嘴裏還在嚷嚷:「好好好,再來三杯!」岳謹言回頭看陸慎行,但見陸慎行靠在椅背上,抱了個空酒瓶,睡得呼嚕呼嚕的,嘴角還拖著口水,不由失笑,走過去拿開酒瓶,拍拍他的臉,道:「慎行,起來回房睡去了,啊?」

  陸慎行哼了一聲,偏過頭去繼續睡。岳謹言沒奈何,拉起陸慎行的一隻手臂架到肩上,把他架了起來拖著往外走。陸慎行不滿地嗚嗚了兩聲,岳謹言輕聲道:「乖慎行,咱們回房好好睡去。」陸慎行勉强睜開眼來,看了看岳謹言,嘻嘻一笑,把頭靠在岳謹言肩上,嘟囔道:「好,我要跟謹謹一起睡。」

  岳謹言好不容易把陸慎行弄回房間,放到床上,揉揉酸痛的腰和肩,嘟囔道:「這醒著的時候吵得要命,比誰都精,醉了就跟死猪一樣,賣了他也不知道。」伸手幫陸慎行脫衣服,剛解開外袍,就有一樣東西滑落下來,岳謹言拿起來一看,却是個錢袋子,做得頗爲精巧,覺得眼生,打開一看,裏面有幾個壓歲的金錁子,皺了眉道:「這又是從哪里弄來的,明天須得好好問問。」擔憂地看了陸慎行一眼,把錢袋子收入懷裏,脫了陸慎行的衣服,蓋好被,聽得外面一陣喧嘩,却是慶王在大叫大嚷:「言兒!言兒!」

  岳謹言忙掩了門出去,見慶王被春意和照影攙著,後面跟著迎藍,跌跌撞撞地從回廊那邊走過來,邊走邊叫著岳謹言。岳謹言忙應了一聲,迎上前去,慶王見了岳謹言,哈哈一笑,揮開照影和春意,一把抓住岳謹言,大著舌頭道:「言兒,你跑到哪里去了,叫我好找。」

  慶王醉得站不住,整個人靠壓在岳謹言身上,他又長得高大,岳謹言退了兩步才站穩了,勉力撑著慶王,低聲道:「四哥,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去。」慶王却沒出聲,岳謹言心裏一緊,却聽得迎藍在一旁說道:「王爺睡著了。」又抓著慶王的手摸了一下脉,發現無甚大礙,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慶王牢牢扒著岳謹言,差點沒把岳謹言壓得跌倒地上,迎藍幾個忙上來幫忙,合力把慶王扶回房間,放到床上躺了。岳謹言擦擦額上的汗,朝三人揖了一揖道:「多謝三位姐姐,能否煩請姐姐們照看一下王爺,我得去看看我吳大哥。」迎藍笑道:「你還是好生看著王爺罷,你吳大哥和王仲宣也喝了不少了,我自會安排他們住下,你就無需擔心了。」說著帶了照影和春意就往外走。

  岳謹言無奈,只得謝了迎藍,看她們去了,走到床邊,看慶王一張俊臉通紅,雖只穿了裏衣,額上却是一層細汗,被子蹬到一邊,知他醉了發躁,却最是容易傷風,拿手伸進去衣服底下一摸,果然一層汗水。岳謹言爬到床上,把慶王抱在懷裏,拿帕子細細給慶王擦汗,換了兩回帕子,這才擦得乾爽了。他昨夜和慶王歡好,雖說慶王已是异常溫柔小心,但岳謹言仍是覺得身體不適,今日又一刻不得歇息,此時見慶王睡得香甜,一下子懈了下來,覺得疲累不堪,胡亂洗了一下便上床睡了。

  睡到半夜,岳謹言突然被驚醒了,身邊慶王正在低聲囈語,怕是慶王不舒服,忙翻身坐起來,點了燈,却見慶王雙眼緊閉,原來是醉夢裏說話,松了口氣,却聽得慶王忽然大聲說道:「久聞照影姑娘的琵琶乃是天下一絕,今兒晚上給本王彈首《西江月》可好?」

  岳謹言不由怔了一怔,聽得慶王又說道:「綠楊烟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春意姑娘,你這名兒有意思,這只鸚哥也有意思,不如送給本王如何?」慶王說的甚是清楚,一字一句,竟全是他與衆姬當年初識的情形。

  岳謹言拿手捂了耳朵,縮在一旁瑟瑟發抖,心裏酸痛,眼裏却幹得很,也流不出泪來。慶王說了一陣,複又沈沈睡去,岳謹言這才躺了下來,抱住慶王,却再也睡不著,只睜著眼熬著。不知過了多久,岳謹言見外頭天光亮了,却不想起來,只抱緊慶王躺著,忽聽得有人敲門,有些恍惚地爬起來,看慶王還睡得好,輕手輕脚地去開了門,却見淩霄站在門外。

  淩霄見岳謹言形容憔悴,倒是吃了一驚,問道:「小岳你怎麽啦?昨晚王爺鬧得厲害麽?」

  岳謹言勉强笑了一笑道:「不是,是我喝了酒頭疼,沒睡好。」淩霄進了屋,見慶王還躺在床上,對岳謹言道:「我本是來跟王爺辭行的,王爺既還睡著那就算了。」把一個小包遞到岳謹言手裏,「你幫我把這個交給王爺。」

  岳謹言拿著那個小包,道:「淩霄姐姐你還是等一下罷,王爺一會就能醒了。」淩霄搖頭道:「我打算今晚就趕到昌平驛去,不能等了。」岳謹言猶豫了一下,問道:「淩霄姐姐,那你以後要到哪里去?」

  淩霄笑道:「我要到冀州去,離京城只有兩天的路程,小岳你以後經常來玩啊。」伸手捏捏岳謹言的臉,「你可要好好照顧王爺,不然我可饒不了你。」岳謹言楞了一楞,點點頭,淩霄咯咯一笑,一陣風似的走了。

  岳謹言還拿著那個小包站著,聽得慶王在床上哼了一聲,忙走到床邊,見慶王慢慢睜開眼來,低聲喚道:「四哥」。

  慶王看見岳謹言,笑了一笑,伸手去拉他,口裏說道:「我剛才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在說話,是誰啊?」岳謹言道:「是淩霄姐姐來辭行…」話還沒說完,慶王一下子坐了起來,手忙脚亂地穿衣服,埋怨道:「你怎的不叫醒我?」岳謹言沒說話,只幫著慶王穿衣服,慶王外袍都沒穿便沖出門去,岳謹言急了,忙拿著袍子追了出去。

  淩霄在外廳跟衆姬告別了,出了大門正要上車,慶王沖出來一把拉住她,叫了一聲「淩霄」,便再說不出話來。淩霄見了慶王,眼泪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撲到慶王懷裏,泣不成聲。慶王伸手抱住淩霄,撫摸著她的一頭秀髮,輕聲道:「你的頭髮又長了呢,我記得當年見到你的時候,你可是扮了個小尼姑要來刺殺我呢。」

  淩霄伏在慶王懷裏,哽咽道:「五年了,想起來真像一場夢一樣。」慶王閉了閉眼,道:「淩霄,真的要走了麽?」

  淩霄直起身來,擦了泪,笑道:「是真的要走了呢,王爺。」慶王看著淩霄,眼裏有一點泪光,點點頭道:「那好罷,你路上自己小心,到了冀州就傳信過來。」淩霄應了,匆匆登上馬車,放了簾子,吩咐車夫趕路,却是再也不肯掀起簾子來看一眼。

  慶王站在那裏看著淩霄的馬車漸行漸遠,岳謹言上來把外袍披到慶王身上,輕聲道:「四哥,天冷得很,回去罷。」

  慶王沈聲道:「你先回去罷,我再送淩霄一會。」岳謹言輕輕哦了一聲,默默轉身進了大門。慶王直站到再看不見淩霄的馬車,這才轉身回去。衆姬還在外廳侯著,見慶王一個人進來,迎藍問道:「王爺,淩霄走了麽?」慶王點點頭,照影便就哭了出來,其餘各人也俱是傷感。慶王轉過頭去,道:「今日誰都不許再走了。」擺擺手,徑自進去了。

  第 42 章 

  慶王回到房裏,岳謹言正彎著腰洗臉,慶王過去抱住岳謹言,將臉貼在岳謹言頭上,輕聲道:「言兒,淩霄走了。」語氣有些落寞。

  岳謹言身子僵了一下,匆匆擦幹臉,想要轉過身,却被慶王緊緊抱住。慶王深深嗅著岳謹言頭髮裏的那股草藥清香,喃喃道:「言兒別動,讓我抱一會。」

  岳謹言默默任慶王抱著,只用兩手覆在慶王手上。慶王低聲問道:「言兒,你恨我麽?」

  岳謹言輕輕拍拍慶王的手,道:「不,我喜歡四哥。」

  慶王嘆了口氣:「淩霄他們都是好女子,我曉得我誰都對不起,只怪我從前自命風流,却不光害了她們,又讓你傷心。」

  岳謹言輕聲道:「四哥,讓我轉過來罷。」慶王松了手,岳謹言轉過身,見慶王眼角微紅,不由難過,擰了手巾去給慶王擦臉,口裏說道:「四哥,其實你若是對淩霄姐姐他們不理不睬,我才會傷心呢,那你不就是太無情無義了麽,我喜歡的四哥可是重情義有擔當的好男兒啊。」

  慶王再次深深嘆息,伸手攬岳謹言入懷,低聲喃道:「言兒,答應我一輩子別離開,好麽?」

  岳謹言嗯了一聲,突然叫了一聲「哎喲」,忙忙地從慶王懷中掙了出來,一邊梳著頭髮一邊說道:「四哥,我現在要去一趟康王府,吳大哥還睡著呢,回頭他醒了你幫我留他一下,我有事要跟他說。」

  慶王應了,道:「用了早膳再去罷。」岳謹言搖頭道:「須得一早就去,得趕在康王爺吃早飯之前診脉。」慶王皺眉道:「怎的這麽辛苦。」

  岳謹言笑道:「過兩天就不用這麽早了。」慶王聽了臉色稍緩,拿過岳謹言的發帶,幫他束好頭髮,說道:「天冷,多穿些。」逼著岳謹言穿了件雪貂袍子,這才放他走了。

  康王見了岳謹言,忍不住笑道:「你穿得倒是暖和。」見岳謹言微微紅了臉,咳了一聲,伸手摸摸那袍子,贊嘆道:「這可是極品的雪貂皮,老四還真是捨得。」岳謹言只覺得這件袍子相當暖和,胡亂應了一聲。康王看他的樣子,顯是幷不知道這雪貂皮有何异處,笑了一笑,伸出手去讓岳謹言診脉。

  岳謹言仔細給康王診視了一番,邊開方子邊笑道:「王爺的身子好得很快呢。不過這幾日最好莫再行房,等吃完這一服藥就無妨了。」他說的自然,倒是康王略略有些臉紅,想到自己昨日按捺不住,與王妃試了一回,看來岳謹言也是知道了。

  開完方子,岳謹言和康王一家子吃完早飯,這才回去。馬車走在路上,岳謹言打起簾子,呆呆望著窗外。街上還是那麽熱鬧,還掛著昨晚的燈,大人小孩都還穿著過年的鮮艶衣服,臉上滿是笑。岳謹言看著看著也微笑了起來,不知不覺便到了慶王府,下了車,進了門,走到內堂,却見王仲宣正在和蕭懷真說話。

  王仲宣見岳謹言進來,笑道:「小岳,你吳大哥和陸慎行兩個在後院呢。」岳謹言問道:「王爺呢?」王仲宣道:「王爺進宮去了。」岳謹言謝了王仲宣,自往後院來找吳征。

  吳征正在教陸慎行一套拳法,陸慎行的武功基本上都是吳征所授,兩個人却死活都不承認彼此間還有點師徒情份。岳謹言進了後院,見陸慎行練拳練得頭上冒著白氣,吳征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不時出言指點兩句,走過去站到吳征旁邊,笑道:「吳大哥,慎行學得快罷?」

  吳征轉過頭來,笑道:「這小子倒還真是聰明得緊。」上下打量了岳謹言一番,眉頭皺了起來:「小言你的臉色怎的這麽差?」岳謹言搓搓臉,笑道:「是麽?昨兒晚上沒睡好。」吳征深深看了岳謹言一眼,朝陸慎行喊了一聲:「慎行,你自己先練著,我和小言有話說。」携了岳謹言回到自己昨晚住的客房,關上門,走到岳謹言旁邊,問道:「小言,有什麽事,快說給大哥聽。」

  岳謹言慢慢伸出手去,舉到吳征面前,打開手掌。吳征看了一眼,臉色大變,一把把岳謹言的手拉過去,仔細看了又看,終于開了口,聲音顫抖不已:「小言,你什麽時候發現這個的?!」

  岳謹言輕輕抽回手去,奇怪自己還能笑得出來:「昨日發現的。」

  吳征在屋裏亂轉,慌得不知如何是好:「陳安那個死老頭!渾蛋!他不是說你好了麽?怎的會這樣!」

  岳謹言嘆口氣,過去抱住吳征,把頭埋在吳征胸口,輕聲道:「吳大哥,不許你這般說我師父。」吳征恨聲道:「我偏要說,死老頭!騙人的渾蛋!」突然覺得胸口一點濕意,怔了一怔,伸手緊緊抱住岳謹言,喚道:「小言,小言?」

  岳謹言悶聲說道:「師父從沒騙過我,他那時就告訴我,我身上的寒毒是除不淨的,不定什麽時候就會發作。」他輕輕地笑了起來,「我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吳征抱著岳謹言,感覺到他雙肩輕顫,心裏一片茫然,幷不痛,只是不知該如何才好,喃喃道:「小言,有法子的,是不是?你連寒香的毒都能解,你一定有法子的,對罷?」岳謹言呵呵一笑,道:「有的,而且還需得吳大哥你幫忙才行。」吳征急忙道:「什麽法子,快說!」

  岳謹言眨眨眼:「只是吳大哥你到時候不能手軟。」吳征心裏一緊,盯著岳謹言,見他明明剛才哭過了,現下却沒事人一樣,還笑嘻嘻的,心知那絕不是什麽讓人好過的法子,難過已極,抱著岳謹言沈聲道:「你說。」

  岳謹言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吳征聽得臉色慘白,顫聲道:「真的只有這個法子麽?」岳謹言點頭道:「只有這個法子。寒香不管如何都是毒,只要把毒逼出來就得,我這寒毒却不是毒,只能用這種法子。上次師父也是用這法子壓制了我的寒毒,我便好了八年。」見吳征一臉不忍,笑道:「吳大哥,這法子能讓我的寒毒至少再被彈壓下去五年,不錯罷?」

  吳征死死抱著岳謹言:「你是說五年之後又要來這麽一次?」岳謹言想了想,道:「不一定啊,也許我運氣好,能再過個六七年也不定呢。」却覺得一滴水珠落在自己頸上,跟著又是一滴,知道是吳征的眼泪,倒是楞了,擡起頭來喚了聲「吳大哥」,吳征迅速扭過臉去,道:「好罷,那咱們什麽時候開始?」

  岳謹言掐指算了算,道:「唔,天太冷了不成,我會被凍死的。」呵呵一笑,「咱們下個月十五開始罷。還有,你莫告訴慎行啊,不然他又該大叫大嚷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怦怦的砸門聲,陸慎行在外面大叫道:「謹謹,老吳,快開門!」岳謹言笑道:「說曹操,曹操到。」過去開了門,陸慎行一頭撞了進來,埋怨道:「大白天的怎麽關著門。」在兩人身上看了一圈,狐疑道:「你們兩個有什麽事瞞著我罷?」

  岳謹言笑道:「哪有。」突然想起一事,從懷裏掏出那個錢袋子,遞到陸慎行面前,問道:「慎行,你這是從哪里來的?」

  陸慎行眼睛一亮,奪過錢袋笑道:「我說怎的今兒早起就不見了,原來是你拿了。」掏出一個菊花式的金錁子遞到岳謹言面前,「這金錁子做得特別精巧呢,喜歡麽?給你拿去做壓歲錢罷。」

  岳謹言又好笑又好氣,伸手擰了陸慎行的耳朵,道:「誰要壓歲錢了。我是問你哪里弄來這些金錁子的!」岳謹言只是做做樣子,陸慎行却大聲叫喚了起來,一個勁地擠眉弄眼,看得吳征便是再如何愁腸百結也笑了出來,拉過岳謹言道:「這金錁子是打來的浮財,我說了給慎行拿去玩的。」當下把昨日在街上遇到那個小賊的事說了一遍,只把那青衣人跟踪岳謹言的事略去不提。

  岳謹言道:「那也該把錢袋還給被偷那人罷。」陸慎行翻翻眼道:「那人早就沒影了,上哪還去。」把錢袋裏的金錁子統統倒了出來,共有五六個,捧到岳謹言面前道:「謹謹你瞧,這些金錁子真是好看。」

  岳謹言看那些金錁子,俱是各色花卉形狀,且做工精細,惟妙惟肖,顯非尋常人家所能有,倒是沈吟起來。這時王仲宣和蕭懷鎮跨進門來,王仲宣朝吳征笑道:「吳兄,你可是讓我們好找。」一眼看見陸慎行手上的金錁子,目光一閃,伸手拿起一個賞玩,嘴裏漫不經心地問道:「這金錁子做得好生漂亮,小陸大夫,你是從那裏得來的?」

  陸慎行一把奪回那個金錁子,梗著脖子道:「你管我!」岳謹言瞪他一眼道:「慎行,不得無理!」王仲宣笑道:「在下只是想知道哪里能做出這麽好看的錁子,明年也去打些來發壓歲錢。」

  吳征朝王仲宣道:「王大人,你找我有事麽?」王仲宣指著蕭懷真道:「蕭公子後日要和在下一起到杭州去,有些東西要帶回去,因我有急事,只能騎馬,帶不成東西,可否請吳兄親自走一趟杭州?」

  吳征滿心不願在這個時候離開岳謹言,正在盤算用什麽理由推托,岳謹言拉拉他,輕聲道:「吳大哥,我沒事,你去罷,順便幫我帶些好吃的回來,要快去快回啊。」吳征在他頭上輕敲一下,沒奈何道:「你這只小猪。」朝王仲宣點點頭道:「好罷,你明日來鏢局交運東西即可。」王仲宣大喜,謝了吳征,自拉了蕭懷真去收拾。

  第 43 章 

  吳征陪岳謹言吃了午飯,這才告辭而去。陸慎行被蕭懷真拉著出去逛去了,岳謹言一個人閑來無事,本想在院中逛一下,聽得前院人聲喧嘩,却是衆姬正在收拾箱籠,終于只窩在房裏打了個盹,看了一下午醫書。慶王直到傍晚才回來,岳謹言幫他換了家常衣服,見他靠在椅上,一臉倦色,去沏了熱茶過來,道:「四哥,很累麽?我來給你拿拿肩罷。」說著便給慶王揉捏起肩膀來。

  慶王抓住岳謹言的手,抱到懷裏坐著,道:「言兒,我沒事,你的臉色不好,坐著罷。」看到桌上的一個小盒子,笑道:「我倒忘了把這個拿給仲宣。」見岳謹言一臉好奇,打開那盒子,拿出一個長形的銅牌來,遞到岳謹言手裏道:「給你看看這個。」

  岳謹言接過那個銅牌,見上面刻著個虎頭,煞是威風,聽得慶王說道:「這就是今早淩霄送來的那個東西。你別看這塊牌子小,其實厲害著呢,憑它可以調動聽風樓的京城分舵。」

  岳謹言倒是聽吳征說過聽風樓,知道它是當今天下最大的情報組織,咦了一聲,看看慶王,心知他必和聽風樓大有關係,把那塊牌子翻來翻去地看了兩遍,還給慶王,看慶王把它收了,突然說道:「四哥,其實淩霄姐姐她們都不該走的。」

  慶王聞言一楞,看岳謹言一臉認真,嘆了口氣,柔聲問道:「言兒,你還是在生我的氣麽?」岳謹言搖頭道:「不是的四哥,我是覺得淩霄姐姐她們都很有本事,留在你身邊能幫你很多忙。」

  慶王輕笑起來,用自己的臉去蹭岳謹言的臉頰,道:「淩霄她們的確是能幹,不過就算她們搬走了也一樣能幫我啊。我身邊呢,只要有你就够了啊。」見岳謹言還想說話,乾脆吻了上去。

  岳謹言不一會就被吻得臉紅心跳,渾身發軟,無力地靠在慶王懷裏,輕聲低喘。慶王邪邪一笑,放過岳謹言的嘴唇,轉去含住岳謹言的耳垂舔吮,覺得那個小小軟軟的耳垂真是說不出的美味,忍不住咬了一口。岳謹言輕顫了一下,忙伸手捂住耳朵,瞪著慶王,眼裏汪著泪,有些惱,輕呼道:「痛痛痛!」扭動著身子,想要從慶王懷裏掙出來。

  慶王的火已經上來了,現在被岳謹言這麽一蹭,只覺得難耐,摟緊岳謹言,啞聲道:「言兒別亂動。」岳謹言也感覺到慶王的下身脹大起來,頂著自己,立時面紅耳赤,再不敢動。慶王拿開岳謹言的手,見岳謹言的耳垂被咬出一個血痕,不由後悔,拿舌去細細舔那傷處,低聲道:「言兒,對不起。」

  岳謹言乖乖坐著,聽慶王如此說,扭頭道:「四哥,我沒事,你放我下來罷。」慶王笑道:「不放,再抱會兒。」附在岳謹言耳邊說道:「言兒,淩霄她們出了府,更能施展本領呢;如果困在府裏,反而誤了她們,所以你不要再擔心了,知道麽?」

  岳謹言想了一想,點了點頭,慶王心裏暗自松了口氣,手就開始不老實,去解岳謹言的衣服,嘴裏埋怨道:「言兒,你怎的穿這麽多。」岳謹言想去按著慶王的手,却那裏按得住,又不敢亂動,眼見得就衣襟半敞,屋外却傳來小丫頭的聲音:「王爺,岳公子,晚膳備好了,可要現在送進來?」

  岳謹言聽了這一聲,簡直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忙大聲朝門外道:「要要要!」慶王輕笑一聲,說道:「先饒了你。」幫他把衣襟理好,見他的臉紅通通的著實可愛,忍不住凑過去香了一下,兩個丫頭正好把晚膳端進來。慶王看把菜擺好,便揮手叫丫頭們下去了,只自己和岳謹言兩個吃飯。

  慶王見有一盤藕粉桂糖糕,笑道:「這個倒是你愛吃的。」果見岳謹言把筷子伸了過來,忙拿筷子鉗了岳謹言的筷子,把那盤糕放到自己面前,道:「這可不能當飯吃,你先吃飯再說。」岳謹言只得端起碗乖乖吃飯,兩個眼睛却不時溜到那盤子糕上。慶王心裏暗笑,臉上却不動聲色,看岳謹言吃了飯,喝了湯,這才把那盤子糕推到岳謹言面前道:「吃罷。」

  岳謹言喜笑顔開,拿了塊糕在手裏,又指著盤子,問慶王道:「四哥,咱們把這個糕留下來當夜宵好不好?」慶王看岳謹言眼巴巴的樣子,不禁失笑,說道:「這糕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要想當夜宵吃,我叫人到時蒸熱了再送來。」

  兩個人吃完飯,著人來收拾了,慶王又叫人送了熱水和浴桶來,拉著岳謹言泡澡。慶王本想和岳謹言好好洗個鴛鴦浴,結果岳謹言昨晚半宿沒睡,早已困了,泡在熱水裏,又被熱氣一蒸,坐在桶裏就睡了過去。慶王本在幫岳謹言擦背,見岳謹言慢慢往自己靠過來,心裏暗喜,誰知岳謹言靠到自己胸膛上便沒了動靜,定睛一看,已是歪著頭睡著了。慶王又是心疼又是著惱,朝岳謹言香甜的睡顔咬牙切齒了半天,終于悻悻然把岳謹言從桶裏撈起來,擦幹了放到床上,看著岳謹言修長勻稱的身體,忍不住又上下其手了一番,結果把自己的火給撩了起來,又不忍攪了岳謹言的好夢,只得自己在一旁解决了。

  岳謹言這一覺睡得香甜,第二天一大早睜開眼,看天只濛濛亮,打了個呵欠,剛想伸個懶腰,感覺有人環抱著自己,想起慶王在旁邊,連忙忍住了。慶王的胸膛緊緊貼著岳謹言的後背,岳謹言發現兩個人都是渾身赤裸,尤其是覺得一個粗大的硬物抵在自己身後,不由紅了臉,一動也不敢動,突然覺得後頸被咬了一下,有些刺痛,不由輕呼一聲,聽得慶王帶笑說道:「笨言兒,醒了怎麽不起床,這下你可跑不掉了。」將手伸到岳謹言胸前輕輕撫摸,又在後背四處吮吻。

  岳謹言死命去拉慶王的手,苦兮兮道:「四哥,我還要一早到康王府去。」

  慶王嘴上忙得很,含含糊糊道:「不怕,現在還早呢,來得及,回頭我送你。」手上不停,順著岳謹言小腹向下,輕輕握住岳謹言的性器揉捏。

  岳謹言渾身一抖,身子弓起來,微微喘息道:「可是,現在是早上了…」慶王輕笑一聲,在岳謹言肩上用勁一吸,又拿舌一舔,岳謹言忍不住哼了一聲,慶王道:「笨言兒,你不知道男人在早上是最有性致的麽?」

  岳謹言的性器被慶王溫暖的大手包裹,輕搓慢揉,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熱,頭腦有些混沌,看天色微明,模模糊糊說道:「四哥,天亮了。」聽得慶王嘆了口氣:「言兒,你好吵。」被翻了個身仰躺著,一個溫熱的身體覆上來,隨即兩片溫軟的東西凑過來,封住了自己的唇,又有一個軟滑柔膩的物體鑽進口裏,細細掃過自己口腔裏的每一處;心裏有些甜蜜,又有些酸楚,想與身上這個人更緊密地合爲一體,修長的雙腿自然地纏了上去。

  慶王發現岳謹言雙腿纏上自己的腰,雙手也緊緊抱住自己的脖子,竟是意想不到的主動,驚喜非常,在岳謹言耳邊輕輕說道:「言兒,你真好。」見岳謹言只閉著眼不說話,睫毛輕顫,顯是羞窘已極。此時天光已亮,岳謹言一身被羞意染成粉色的光滑肌膚看得甚是清楚,慶王本就愛極了岳謹言,看到如此美景,再也忍耐不住,拿過床頭備著的冷霜,塗在手指上,伸向岳謹言的後處,耐心地揉捏擴張了,這才親吻著岳謹言,挺身而入。

  那裏仍是緊窒,那火熱的的吸附感差點讓慶王瞬間倒了大旗。岳謹言猛然被侵入,輕哼一聲,不適地扭動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慶王强忍著瘋狂叫囂的欲望停了下來,伏在岳謹言身上,輕輕親吻啃咬,直感到岳謹言放鬆下來,這才慢慢挺進,當完全被那溫熱緊窒的內壁包裹的時候,理智終于被抛到了一邊,狂野地律動起來。

  「言兒…」岳謹言睜開眼,有些失神地看著上方那張仍留著情潮餘韵的英俊面孔,綻開一個微笑,輕聲喚道:「四哥。」慶王低下頭來親吻岳謹言,嘆息般地低語:「言兒,我喜歡你。」岳謹言生澀地回應著慶王的吻,舌頭怯生生地探入慶王的口中,引得慶王的呼吸又粗重起來。慶王在岳謹言唇上咬了一下,輕笑道:「言兒,你若是不去我大哥那裏,咱們就一直在床上呆著罷。」

  岳謹言啊的叫了一聲,就要坐起來,却被慶王一把按住,笑道:「你慢些,莫閃了腰了,等我抱你。」跳下床去,披了衣服,開門叫人送水來沐浴。岳謹言聽著慶王在吩咐,羞得鑽到被子底下去了,慶王暗自發笑,也不理他,等水送來了,這才把他從被子裏挖出來,抱到浴桶裏去清洗。

  慶王倒是真的陪岳謹言一起去了康王府。康王已經等了一會了,正在奇怪岳謹言今日怎的這麽晚,見慶王和岳謹言一起進來,不禁恍然一笑。岳謹言給康王診視了,開了藥方,就被康王妃拉去見齊柘安夫婦。慶王見岳謹言去了,轉頭對康王笑道:「大哥這兩日氣色真是大好了。」

  康王一臉喜色,道:「這可多虧了你的那位小岳大夫啊。章兒還真是醫術高明,這病纏了我三十年了,自己也絕瞭望了,沒想到終于有雲開日現的一天。」想到以往病痛時的種種情狀,不由百感交集。

  慶王道:「大哥,你如今沈屙得愈,往後身體康健,很快便可添枝散葉,想想妻賢子孝,那是何等美事!又有人生諸多樂事可盡情享受,可是一定要多加小心,萬萬不可因一時衝動,毀了這大好人生啊。」

  康王先還笑眯眯地聽著,後來却變了臉色,指著慶王,顫聲道:「老四,你,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第 44 章 

  慶王微微一笑道:「我昨日進了趟宮,不小心踩壞了怡暢園裏的一株花草,被皇兄駡了一通,說我怎的越大越不見長進了,連走個路也要踩到花上去。」

  康王的臉已經全白了,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慶王嘆息一聲,輕聲道:「大哥,我知你心中恨得慌,又對自己絕瞭望,這才鋌而走險,想要跟那人同歸于盡。可你想過沒有,就算你不在乎自己了,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王妃怎麽辦,齊家又怎麽辦?你真的是不該啊。」

  康王死命握著拳頭,終于開了口:「可是老四,你知道我這三十年來過的是什麽日子麽?每天都只是像個廢物一樣,苟延殘喘;娶了篆兒,却連人道都不能,活生生害了這麽好的一個女子。」康王已是泪流滿面:「老四,你知道這是什麽樣的感受麽?!那就是說我不是個男人!還有我的母妃,死得那麽慘,我若不能抱這仇,還有臉爲人子麽!」

  慶王看著康王,眼裏有一絲憐憫,過去拍拍他的肩:「大哥,這些我都曉得。可你既已生在皇家,就該知道這裏的黑暗血腥。大哥,你如今不比當初,已然有了許多牽掛了罷?既如此,你就該好好守著它們,再也錯不得啊。」

  康王漸漸平靜下來,沈默半晌,低下頭說道:「我省得了。老四,多謝你。」

  慶王道:「大哥,我還沒用早飯呢,你吃了麽?」康王擡起頭來,微笑道:「我也沒吃,咱們兄弟一起吃罷。」慶王笑道:「那可敢情好。」

  兩人叫人送了早膳來,康王吃著,問慶王道:「我聽說你府上的姬妾都要走,是真的麽?」

  慶王點頭道:「是真的。淩霄昨日已經到冀州去了,今日迎藍和照影會去主持樂教坊,拂柳明日跟仲宣到杭州去跟盈月會合,春意和碧紋一起下福州。」

  康王嘆道:「老四你還真是捨得。」慶王道:「我若還留她們在府裏,那才真是害了她們,又會讓言兒傷心。她們幾個都是身懷絕技的奇女子,讓她們出去,海闊天空,方能大展拳脚,闖出一片天地,不定又遇上了真正的好姻緣。」

  康王哈哈一笑:「老四你還真是跟那些江湖人物混得多了,說話也儘是那個調調,豪爽得很。」慶王也笑了:「大哥倒一向是溫文爾雅,錦心綉口。」兄弟倆人閑聊了一會子,慶王起身道:「我要帶言兒回去了,還要送送迎藍和照影去。」

  慶王到了府門口,見迎藍和照影的馬車已經備好,忙携了岳謹言進去。衆姬正聚在外廳道別,蕭懷真也在,眼睛哭得紅紅的,見了慶王撲過來,拉著慶王求道:「表哥,不要讓迎藍姐姐她們走好不好?」

  迎藍上來拉開蕭懷真,笑道:「你這傻孩子,我和照影只是搬出去,還在京城裏呢,你下次來還一樣到姐姐那裏去玩兒,啊?」安撫了蕭懷真,拉了照影過來站到慶王面前,叫了一聲「王爺」,便說不出話來,照影只是哭個不住。

  慶王一時也是無語,良久方道:「你們兩個要多保重,有事就來找我。」見照影哭得傷心,知她向來多愁善感,最是愛哭,輕輕攬她入懷,低聲道:「影兒,哭多了傷身子,要學會照顧好自己,莫哭了,啊?」

  照影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迎藍輕輕拉開她,朝慶王福了一福,道:「王爺,您多保重,咱們就此別過了。」又走到站在一旁的岳謹言面前,笑著說道:「小岳,王爺今後可就交給你了,你要照顧好他,不然我們姐妹可要來找你麻煩喔。」

  岳謹言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只把臉憋得通紅,迎藍撲哧一笑,把岳謹言推到慶王身邊去,道:「好了小岳,你好好跟著王爺就好,別枉費了我們姐妹的一片心。」拉了照影上了車,笑吟吟地吩咐車夫趕車走了。

  慶王看馬車走遠了,轉頭見岳謹言呆站著,又是神游天外的樣子,拿手在他面前揮了揮,笑道:「小傻瓜,回魂罷。」岳謹言猛省過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跟著慶王進去了。

  送走了迎藍和照影,又送走了蕭懷真幾個,偌大的慶王府一下子冷清下來。岳謹言的日子過得非常安靜,每日到康王府裏去一趟,回來就是看看書,督著陸慎行背背方子,看陸慎行練練拳,或者被陸慎行拉著出去逛逛街。過完年慶王的公務驟然繁忙起來,他素爲皇上所倚重,每日裏早出晚歸,只恨和岳謹言相處的時間太少,每次和岳謹言的歡愛都停不下來,常把岳謹言累得癱軟在他懷裏就沈沈睡去。

  眼見得進了二月,康王已經大好了,岳謹言不再每日過去,天也漸漸轉暖。陸慎行這日百無聊賴,在院子裏閑晃,見陽光明媚,柳枝也抽出綠芽來,聽到旁邊小丫頭們的閑談,興興頭頭地跑來找岳謹言。

  陸慎行進了屋,見岳謹言靠在椅上看書,腿上搭了塊小毯子,披著狐皮大氅,懷裏還抱了個手爐,大笑起來,跳過來奪了岳謹言手裏的書,道:「謹謹你怎的越來越像個老頭子了,都開春了還裹成這樣。」

  岳謹言微笑道:「春捂秋凍麽。我本來就怕冷你又不是不知道。」陸慎行扒在岳謹言肩上,興致勃勃地說道:「謹謹,外頭的柳樹都發芽了呢,天一點都不冷了。今兒是二月二,我聽說是這裏的春龍節,在西城設了廟會,咱們去逛逛好不好?」

  岳謹言沈吟了一會,點頭說好。陸慎行大喜,要去拿他那幾個金錁子,岳謹言失笑道:「你那幾個金錁子太大,在廟會上怕是花不出去,我去跟帳房換點銅錢使才好。」拿了幾兩銀子換了錢,換了衣服,跟了陸慎行往西城行去。

  廟會上百貨雲集,吃的穿的,古玩字畫,花鳥魚蟲,什麽都有得賣,還有演雜耍的,擺游戲攤兒的,頗爲熱鬧。逛到晌午時分,陸慎行說這天要吃龍鬚麵的,兩個人便在一個小面攤上要了面,坐在攤子的桌前吃了起來。那面做得很是地道,細如發絲,料足湯濃,岳謹言正吃得香,忽然一個人站到跟前,猶猶豫豫地叫了一聲:「岳謹言?」

  岳謹言聽得這個聲音吃了一驚,嘴裏還含著口面,擡起頭來,見瑞王站在面前,忙把面咽了下去,站起來拱手行禮:「王爺。」

  瑞王忙拉著岳謹言坐下了,微笑道:「我剛才在那邊就看著像你,果然就是。」又朝正在沖他翻白眼的陸慎行抱抱拳:「陸大夫,許久不見了,這一向可好?」

  陸慎行冷哼一聲道:「只要見不到那些討厭的人自然就好。」岳謹言忙拉拉陸慎行的袖子道:「慎行,別胡說。」又朝瑞王笑道:「王爺,你也來逛廟會麽?」

  瑞王指著岳謹言的那碗面道:「我是專門來吃面的。」看著岳謹言迷惑不解的目光,笑道:「你別看這家攤子小,其實是整個京城做龍鬚麵做得最好的。他家的店開在城外的十裏鋪那裏,平時也難得吃到,所以才趁廟會的時候來吃。」

  岳謹言笑道:「是麽,我們倒是也沒挑,只是看這家人多,想著必是好吃的,原來真是大大有名的。」見瑞王衣飾華貴,坐在這種小攤前却是神態自如,雖素知他不是那種挑剔勢利之人,倒也暗暗佩服,問瑞王道:「王爺,你可要了面了?」

  瑞王道:「還沒有,看見你就過來了。」岳謹言道:「那讓我請王爺吃碗面可好?」

  瑞王一楞,隨即喜笑顔開道:「好啊。」陸慎行在旁邊重重地哼了一聲,岳謹言也不理他,跟攤主要了面,回頭見陸慎行氣哼哼地拿筷子戳著碗裏的面,嘆口氣道:「慎行,莫戳了,你看面都被你攪糊了。」

  陸慎行把筷子扔到桌上,道:「不吃了!」岳謹言訝然道:「你剛不是餓了麽,怎麽只吃這麽一點就不吃了?」陸慎行斜睨著眼道:「面都糊了,怎麽吃?」

  岳謹言把自己那碗面換到陸慎行面前,溫言道:「那你吃這碗罷。」自己開始吃起陸慎行那碗糊了的面來。陸慎行一把奪過自己那碗面,把岳謹言的面推回去,虎著臉道:「我才不要吃你剩的。」臉上露出一點笑意又忙忍住,低頭往嘴裏扒面。

  岳謹言看著陸慎行笑了起來,瑞王也笑了,對岳謹言道:「你們師兄弟感情真是好。」陸慎行聽見了,擡起頭來瞪了瑞王一眼,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真是廢話!」瑞王被梗了一下,還好面來了,趕忙低頭吃面。

  吃完面,陸慎行本以爲瑞王這就會回去了,誰知瑞王却道自己沒什麽事,想跟他們一起逛逛,只把陸慎行氣了個倒仰,拖著岳謹言朝前走,瑞王却也不急不氣,只在後面跟著。岳謹言心裏過意不去,又見人多嘈雜,回身拉住瑞王的衣袖,笑道:「王爺走快些,莫擠丟了。」

  瑞王心裏一陣歡喜,快步跟了上去。陸慎行看見一個套圈游戲的攤兒,擠進去一看,見頭獎是個小金佛,興衝衝地買了圈子去套,結果那圈子每次套上都彈開了,氣得陸慎行破口大駡,被岳謹言擰了耳朵才住了口,左思右想還是不甘心,又買了一組圈子,套到只剩最後一個圈了,把圈子塞給岳謹言道:「謹謹,你幫我套。」

  岳謹言接過那圈子,掂了掂,瞄著那小金佛扔了出去,正好套上,晃了兩晃定住了。陸慎行高興得跳了起來,抱著岳謹言的臉狠狠地親了兩口。那攤主哭喪著臉把金佛遞給陸慎行,手都是抖的,岳謹言看得不忍,心知那金佛是攤主用來招徠生意的,這一下被套走了,怕是沒人來玩了,走時偷偷塞了錠銀子到那攤主手裏。那攤主低頭看是錠二十兩的銀子,足够他再打兩個這樣的小金佛,不由呆了,再擡頭時,却哪里還有那個年輕人的身影。

  陸慎行捧著那個小金佛喜滋滋地走在前頭,也顧不得找瑞王的麻煩了。瑞王走在岳謹言身邊,輕聲問道:「岳謹言,你近來都還好罷?」

  岳謹言微微笑道:「我很好,多謝王爺掛懷。」瑞王看著岳謹言,雖說裹在厚厚的棉袍裏,全身上下却流露出一種隱隱然的清冷之意,竟似要離這塵世而去一般,心裏一緊,不由抓住岳謹言的手,喚道:「岳謹言…」却覺觸手冰凉,更是心驚,「你的手怎的這般冷?」

  第 45 章 

  岳謹言輕輕抽回手,淡淡說道:「我素來畏寒,王爺不必擔心。」瑞王還想再問,陸慎行又發現了個耍猴兒的場子,拽了岳謹言過去看,瑞王只得一肚子不安地跟在後頭。

  逛了大半個下午,陸慎行終于說了:「謹謹,咱們回去罷。」岳謹言松了口氣,這半日在外頭,他感覺越來越冷,渾身的骨頭隱隱作痛,却實在不願掃了陸慎行的興,一直撑著。瑞王在一旁開口道:「我的轎子在外面,我送你們回去。」

  陸慎行又是一眼瞪過去:「用不著,我和謹謹自己回去。」拉著岳謹言就走,却被瑞王一把抓住,回頭大聲道:「你幹什麽!」

  瑞王有些隱隱的怒氣,沈聲道:「你要自己回去請自便,可岳謹言得坐轎子回去。」他看出岳謹言一直在强撑,早已心疼不已,又暗惱陸慎行竟然毫無知覺,當下便也不再客氣。

  岳謹言看兩人又要吵起來,嘆口氣,勸道:「你們莫吵了。慎行,我也有些乏了,咱們坐轎子回去罷,莫辜負了王爺的一番好意。」陸慎行看岳謹言確是一臉疲憊,有些後悔在外面逛得太久,這春寒料峭,岳謹言定是擋受不住,這才說道:「好罷。」

  瑞王帶兩人上了轎,自己却不上去,岳謹言奇道:「王爺,你怎的不上來?」

  瑞王搖頭笑道:「這轎子坐三個人太沈,我走著就好。」岳謹言一聽急了,道:「那我們不坐了,王爺你坐罷。」就想站起身來下去。

  陸慎行一把按住岳謹言,自己一縱身躥出轎子,大聲道:「謹謹你坐轎子來追我,看是誰快。」說著就往前躥去。岳謹言在後頭連喚了幾聲,陸慎行回頭做個鬼臉,一溜烟沒了影。

  岳謹言沒奈何,見瑞王還站在外面,伸手出來拉他:「王爺,你也上來罷。」瑞王看著岳謹言清澈的眼神,突然有些心慌,退了兩步擺擺手道:「我不上去了,你坐罷。」

  岳謹言笑了起來,乾脆下了轎,拉著瑞王道:「王爺上去罷,莫讓慎行白費了心。」把瑞王拖上轎,這才吩咐轎夫起轎。

  瑞王許久不曾和岳謹言獨處,竟有些手脚不知如何放的感覺,見岳謹言安靜地坐在一邊,嘴角含了個溫和的笑容,這才慢慢鎮定下來,開口說道:「岳謹言,你近來好罷?」問完了覺得自己真是够蠢。

  岳謹言却只是溫言說道:「我很好。」兩個人又沈默良久,瑞王終于按捺不住,問道:「岳謹言,四哥他…對你可好?」

  岳謹言臉色微紅,低聲道:「他對我很好。」瑞王看岳謹言,雖是有些害羞,却滿是甜蜜,不由心中發苦,勉强笑道:「四哥這些日子可忙了,天天被皇兄拉著商量事情,我還怕他冷落了你。」

  岳謹言微笑道:「他是經常早出晚歸,也不知在忙些什麽。」瑞王道:「最近浙江一帶倭賊猖獗,四哥爲這事忙了好些日子了,昨日皇兄還找了四哥去商量清剿之事。」

  岳謹言點頭笑道:「是麽,他這麽能幹啊。對了,趙將軍好麽?」瑞王笑道:「他好得很,前日還跟我提起你那金創藥療效神奇呢。」兩個人說著閑話,倒也頗爲融洽,不知不覺轎子已停在慶王府門前。岳謹言對瑞王說道:「王爺,進來吃了晚飯再回去罷。」瑞王想了一想,點頭道:「也好。」

  慶王回來看見瑞王,甚是歡喜,因瑞王在,便在小廳裏擺了桌子吃飯,又拿了酒出來喝。慶王和瑞王在桌上說些朝中的事,岳謹言聽不懂,只是微笑陪著,陸慎行却不耐煩,扒了兩碗飯,自己回房去喝酒。一時吃完了,兄弟二人又到書房去說話,岳謹言著人收拾了,自回房歇息,坐在房裏看了會書,覺得渾身酸痛,一陣陣的發冷,伸出手來看看,苦笑道:「這次怎的這般快。」叫人送熱水來洗了一洗,再也撑不住,上床睡了。

  慶王送走瑞王已是二更時分,回房一看,岳謹言已經睡著了,裹著一堆被子毯子,不由失笑,在岳謹言臉上親了一口,自己洗了,掀開被子鑽進去,把岳謹言抱在懷裏,却發覺岳謹言的身子有些凉,摸摸手脚,更是冰冷,想起瑞王說的話,心下擔憂起來,看岳謹言睡的熟,輕嘆一聲,只是抱緊了岳謹言幫他取暖。

  第二日岳謹言睜開眼睛,慶王已經練完劍回來,正在梳洗。岳謹言坐起來,揉著眼睛道:「四哥,你好早。」

  慶王回頭笑道:「小懶蟲,過來幫我梳頭。」

  岳謹言哦了一聲,披了衣服,劈裏啪啦地走過去,拿起梳子幫慶王梳理那頭黑亮的長髮,嘴裏說道:「咦,今日怎的那麽暖和?」慶王道:「我叫人加了兩個火盆,光是那個爐子不够暖。你那手脚冰凉的,也不早說。」

  岳謹言呵呵笑,凑到慶王臉上親了一口,道:「四哥,你真好。」

  慶王一把抓住岳謹言,笑道:「笨言兒,這可是你自己挑起來的。」就要一口吻下來。

  岳謹言忙往後一縮,「不行不行,我還沒漱口呢。」慶王深深看他一眼,岳謹言見慶王一雙勾魂攝魄的鳳目眼波流轉,不由失了神,聽得慶王輕笑一聲,低下頭來在自己耳後輕輕啃咬,嘴裏說道:「好罷,那親這裏總行了罷。」

  岳謹言的耳後最是敏感,頓時渾身一陣酥麻,腿軟得站不住,只能死死抱著慶王的胳膊,閉著眼輕喘道:「四哥你欺負人。」

  慶王看岳謹言滿臉暈紅,嬌艶不可方物,哪里還忍得住,笑道:「那我就好好欺負你一下罷,省得白擔了這名兒。」揮手關了門,抱著岳謹言輕輕掠回床上。

  岳謹言是被餓醒的,睜眼發現身上已是乾淨清爽了,顯是慶王已幫自己清洗過,爬起來穿好衣服,打開門出去想找些吃的。剛走了兩步,前面來了個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歡叫道:「吳大哥!」飛跑過去,被吳征一把抱住。

  吳征拍拍岳謹言的臉道:「氣色還不錯。」岳謹言在吳征懷裏摸來摸去:「吳大哥,東西呢?」

  吳征失笑:「小傻瓜,揣懷裏還不被你壓扁了。」反手拉過背後的包袱,拿出一盒糕餅:「給你。」見岳謹言迫不及待地打開盒子,拿出一塊糕就往嘴裏塞,說道:「你怎的還是這麽饞。」

  岳謹言的肚子適時地叫了兩聲,嘴裏塞得滿滿的,含含糊糊地說道:「我今兒是餓了,不是饞。」拉著吳征回房:」吳大哥,你回來了真好,我正著急呢。」

  岳謹言把吳征拉進屋裏,探頭四下裏看了一圈,把門關上了。吳征道:「怎的搞得這麽神神秘秘的。咦,你這屋裏好熱。」把外袍脫了下來,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壺倒茶喝。

  岳謹言啃了兩塊糕,這才滿足地摸摸肚子,跑到吳征面前,把手伸出去,「吳大哥,你看。」

  吳征拉著岳謹言的手仔細一看,岳謹言手心上一團淡淡的青氣,足足占了半個手掌,看上去甚是詭异,心驚道:「這麽快?」

  岳謹言點頭道:「是啊,這幾天一下子就散得特別快了,我都不敢讓人看到我的手心。上次過了一個月才變成這樣了。我本以爲要到十五才能開始,現下看來明日就能開始了。」

  吳征沈下臉:「那慶王呢,他也看不出來麽?」岳謹言抓抓頭:「他每天回來得都晚,燈下看不出來。」吳征輕嘆一聲,把岳謹言拉到懷裏抱著,摸著他的頭髮道:「你就是一心護著他。小言,你怕不怕?」

  岳謹言點點頭道:「有點怕。很疼的。不過生了病就得治,不能諱疾忌醫,我是大夫,最明白這個道理了。」吳征心裏難過,抱緊他道:「這次我吃到金華的酥餅,可香了,可惜不好帶回來。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吃。」岳謹言一下子笑得眯了眼:「好啊。」

  晚上岳謹言對慶王說吳征有個住在鄉下的朋友得了病,請了自己過去診治,得去個三五天。慶王想到自己這幾日都會忙,又聽說吳征會陪著去,便答應了。那晚岳謹言從未有過的熱情,主動地纏著膩著慶王,一頭黑髮都汗濕了,粘纏在光滑的肩背上,那種純真又挑逗的風情,真是讓慶王愛到骨子裏去,如火焚身,欲罷不能,糾纏到岳謹言精疲力盡,這才戀戀不捨地抱著他沈沈睡去。

  第二日一早吳征來接岳謹言,陸慎行本來吵著要去,吳征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他便乖乖地留下了。慶王送岳謹言上車,見是吳征自己趕車,更加放心,對吳征道:「吳兄,言兒就拜托你照顧了。」

  吳征點頭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把小言平安帶回來。」慶王聽著這話楞了一下,見吳征已拉起繮繩,不及細想,趕著塞了個包給岳謹言:「這裏頭有你愛吃的松子糖,可不許多吃了。」

  岳謹言接過包,笑嘻嘻地點點頭。慶王在他臉頰上香了一下,還想再親,吳征一聲「駕!」,馬車一下子沖出去,差點被撞倒,忙往後一躍,氣得沖著馬車喊道:「吳征,你想謀害本王啊!」

  吳征回頭笑道:「王爺,你莫急啊,好好在家裏等著罷。」一扯繮繩,馬車跑起來。慶王見馬車沒了影,這才回過身,却見陸慎行站在門口,一臉沮喪,知他其實最爲倚賴岳謹言,倒是不忍起來,過去拍拍他,溫言說道:「回去罷,言兒過幾天就回來了。」陸慎行這才蔫蔫地跟著慶王進去了。

  出了城,馬車跑得快起來,岳謹言爬出車厢,坐到吳征身邊。吳征看他一眼道:「快進去,別又受了寒。」岳謹言拉拉身上的斗篷:「不妨事,不是很冷。」轉頭看著吳征,好奇地問道:「吳大哥,你跟慎行說了什麽,他就不鬧了?」

  吳征嘴角揚起一絲笑意,道:「我跟他說,我那朋友的閨女名叫小翠。」岳謹言一怔,隨即放聲大笑起來。吳征也笑了,兩個人的笑聲回蕩在道路上,驚飛了樹枝上歇著的鳥兒。馬車一路快跑,已經遠遠看到要去的那個村落了。

  第 46 章 

  吳征的朋友已在侯著,見了吳征趕的馬車,站在路中間也不閃避,吳征堪堪在他跟前勒住馬,笑駡道:「好你個丁力,這不是找揣呢嗎!」丁力笑著迎上來,道:「我這不是信你趕馬車的本領天下無敵嘛。」看著岳謹言笑道:「這位就是小言了罷,吳征總在我面前嘮叨你。」

  岳謹言看丁力四十歲上下年紀,身體壯健,國字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一望而知是練家子,當下笑著叫了一聲:「丁大哥。」丁力眉花眼笑,對吳征擠擠眼道:「呵呵,你們小言可是叫我大哥呢。」朝岳謹言張開手道:」來來來,讓大哥抱你下來。」岳謹言見丁力熱情爽朗,也不客氣,從座上站起來,丁力雙手一圍,把他輕輕抱了下來,放在地上,拉著他的手道:「小言,你長得真是清俊呢,大哥跟你真是一見如故…」吳征在一旁打斷他:「你別打小言的主意,人家小言已經有了心上人了。」

  丁力大失所望,追著岳謹言問:「真的麽?小言你有心上人了?」岳謹言臉一紅,輕輕點了點頭。丁力一臉懊喪,連聲道:「可惜了可惜了。」吳征笑道:「倒是小言有個師弟,剛好配你們家小翠。」

  岳謹言咦了一聲,欲言又止,丁力忙問他道:「小言,你想說什麽?」吳征道:「小言是想問小翠是誰。」丁力道:「小翠是我閨女呀,今年十七了,人長得俊,又能幹又賢惠又溫柔…」吳征咳了兩聲,大聲道:「老丁,先讓我們進去罷,別站在風地裏說話。」

  丁力這才收了口,拍拍岳謹言的肩道:「改天一定要帶你師弟來玩兒啊。」岳謹言笑著點頭,丁力引著岳謹言進了門,把院門開了。吳征趕著車進了院子,卸了車過來,見丁力拉著岳謹言眉飛色舞說得正起勁,岳謹言微笑聽著,不時呵呵笑兩聲。吳征聽了兩句,笑道:「老丁,又在講你英雄救美娶嬌妻的事了,我聽得耳朵都生繭了。」

  岳謹言道:「丁大哥講得很有趣呢。」丁力洋洋得意,看了吳征一眼,正要接著講,堂屋的門吱扭一聲開了,一個少女站在門口,大聲道:「爹,老吳,你們還不快點進來,在外頭喝風呢!」丁力笑眯眯地朝那少女說道:「是是是,來了來了。」忙拉著岳謹言進去了。三人進了屋,那少女對著丁力嗔怪地說道:「不是說來治病的麽,還在外頭吹著,我說爹,你是不是又跟人家講故事講的忘了形?」

  岳謹言這才看清少女的長相,圓圓的臉蛋,一雙大眼睛極其靈活。那少女看著岳謹言楞了一楞,臉上飛起一抹紅霞,丁力在旁說道:「這就是我閨女小翠。」岳謹言忙朝少女行了個禮:「在下岳謹言。」

  那少女福了一福道:「我叫小翠。你和老吳在這裏時有什麽事找我就好。」吳征笑著對岳謹言道:「小翠可是個特別能幹的姑娘呢,老丁有福氣。」小翠抿嘴笑道:「那是當然。」推著她爹出去,嘴裏說道:「爹,人家老吳他們有正事,你別在這裏礙手礙脚了,快走罷。」

  吳征見丁力父女出去了,過去掩了門,回過身問道:「小言,要不要歇一會?」岳謹言搖頭道:「不歇了,咱們這就開始罷。」吳征拿起桌上的茶壺道:「那就喝口茶罷。」倒了杯茶遞給岳謹言,自己也倒了一杯喝著,却是喝得極慢。岳謹言喝了茶,見吳征慢騰騰的,知他不願動手,也不催他,只在一旁坐著等。

  那茶喝得再慢,也總有喝完的時候,吳征將手中的空杯放到桌上,站起來道:「小言,咱們進去罷。」牽著岳謹言的手進了裏屋。屋裏早已備好了水盆毛巾,爐子燒的旺熱,水壺突突地冒著熱氣。床上的被褥是新換的,岳謹言坐上去,笑道:「剛曬過的,好香。」吳征把包裹遞給岳謹言,岳謹言拿了一根銀針出來,又從懷裏掏出個白色的小臘丸來剝開了,裏面却是一個小小的軟珠子。岳謹言將針插入珠子,按捏了那珠子幾下,原來那針却是空心的,吸了少許無色的藥液上來,蓄在針裏。

  岳謹言把針遞給吳征,笑道:「吳大哥,接下來可就都靠你了。」吳征接過那根銀針,手略微顫抖了一下又穩住了,點頭道:「好。」岳謹言把上身的衣服脫了,趴在床上,偏頭笑道:「這爐子燒的旺,倒是一點不冷。」吳征心裏絞痛,面上却笑了一笑道:「這都是小翠備下的,這丫頭的心可細呢。」拿纏了軟布的繩子把岳謹言的手脚牢牢綁在床柱上,擰了毛巾給岳謹言擦拭後背,岳謹言靜靜地趴了一會,突然笑道:「沒想到慎行還是那麽怕名字叫小翠的女孩子。」

  吳征也笑:「當年他可是在小翠那裏載了大跟頭了,人家姑娘追到村裏來,死活要嫁給他,陳安差點把他的腿都打斷了。那年他幾歲?十四?倒是從小就是個風流胚子。」說話間已經擦好岳謹言的後背,翻身跪坐在岳謹言身上,拿手在岳謹言脊上探了一下,在夾脊處停住,輕聲問道:「是這裏麽?」見岳謹言微微點頭,柔聲道:「小言你忍著些。」執著那根銀針,一咬牙,手上加力,深深刺了進去,直抵脊髓。

  岳謹言的喉嚨裏沖出一聲呼叫,頭猛地向後仰起又遽然伏下,身上刷地出了一層汗。吳征死死壓住岳謹言的身體,拼命忍著泪,啞聲說道:「小言,我便開始了。」一手扶住銀針,緩緩發力,將針內蓄著的藥液盡數導入岳謹言的脊髓之內。

  那藥液乃陳安當年爲治岳謹言的寒症特別煉製的至陽之物,藥性極烈,進入脊髓之後,帶來的痛苦更甚刺髓之痛。岳謹言一身冷汗,却只是拼命咬著唇,一聲不吭。吳征雙手按于岳謹言的背心,內力輕吐,引導那藥液在岳謹言任督二脉行走。吳征不敢走得太快,怕岳謹言擋受不住,也不敢走得太慢,怕岳謹言撑不下去,過了一個多時辰,終于行完一個周天,執著銀針發力將藥液吸了出來,拔針時見銀針入肉之處已變成烏黑,甚是心驚,把銀針放到一邊,急忙解開岳謹言的手脚上的繩子,給他披了衣服,輕輕抱在懷裏。岳謹言早已痛昏了過去,吳征看他手腕脚踝全都青紫了,嘴唇咬得稀爛,終于忍不住落下泪來。

  岳謹言在恍惚中聞到一陣鶏湯的香味,費勁地睜開眼來,看見床邊有個朦朧的人影,眨眨眼仔細看,却是小翠站在那裏,見他睜眼,拍手笑道:「哎喲你可醒了,你再不醒,老吳就要發狂了。」端了桌上的鶏湯過來:「快起來喝湯罷,香噴噴的鶏湯,又好喝又補人。」伸手就來拉他。

  吳征這時剛好打了簾子進來,見小翠去拉岳謹言,身形一掠,攔住小翠,接過她手裏的鶏湯道:「小翠,我來罷,小言還坐不起來。」伸手到岳謹言身下把他抱扶了起來,靠在自己身上,怕燙到他的嘴唇,細細地吹凉了一口一口喂他。岳謹言倒真是餓了,有些等不得,小翠見他眼巴巴的,抿嘴一笑,拿了個熱騰騰的包子遞給他,說道:「餓了罷,快吃吧。」

  岳謹言啃一口包子,又喝一口鶏湯,滿足得不得了,眼睛都眯了起來,小翠看得發笑,吳征也笑了。岳謹言舉起手掌看看,上面的青氣已經消了大半了,獻寶一樣伸到吳征面前去:「吳大哥你看,好了一大半了,明兒再來一次就全好了。」

  吳征端著湯碗的手抖了一下,不則聲,只喂岳謹言喝湯,喝完了,小翠收了碗出去了,岳謹言靠在吳征身上繼續啃包子,邊啃邊道:「這包子真好吃,是酥皮兒的呢。」吳征抱著岳謹言,摸著他的頭髮,微笑道:「你要喜歡,我回去蒸給你吃。小翠的手藝還是我教的呢。」

  岳謹言歡呼道:「太好了,吳大哥你真厲害,不光武功天下第一,蒸包子也是天下第一。」話音未落,丁力笑著進來了:「還有趕馬車天下第一。」過來端詳了岳謹言一番,說道:「氣色還不錯。」心知吳征給岳謹言輸了不少真氣,不然岳謹言精神不會這般好。丁力一來又開始講笑話,岳謹言被逗得笑個不停,牽動了脊背,疼得直叫哎喲,氣得吳征把丁力趕了出去。

  第二日吳征又給岳謹言行了一次藥。岳謹言昨日已是傷得狠了,又來折騰這麽一次,剛開始就結結實實地昏了過去,等到醒來,忙著看自己的掌心,見那青氣已然消失不見,松了口氣。綳著的勁一卸下來,那痛意便一層一層涌了上來,疼得岳謹言趴在床上撲簌簌地掉眼泪,看得吳征心疼不已,一邊抱著他輸真氣一邊輕聲撫慰;小翠也做了鬆軟香甜的米糕來給他吃,丁力再不敢逗他笑,只在一旁把爐子的火生的無比旺熱。

  岳謹言一連兩天都坐不起來,吳征每天把他裹得嚴嚴實實抱出去曬太陽,岳謹言靠在吳征懷裏,身上曬得暖融融的,他吃了點藥,也不覺得那麽疼了,不一會就打起瞌睡來。丁力在屋裏看著院中的二人,嘆口氣,小翠問道:「爹,你好好地嘆什麽氣呢?」

  丁力道:「這岳謹言人不錯,樣貌好,脾氣也好,可却不光是先天弱,而且自小就得了極嚴重的寒症,竟是治不好的了。」小翠吃了一驚,說道:「真的麽?爹,我看岳大哥人很好,你想法子救救他罷。」

  丁力看了自己的閨女一眼,見她一臉焦急,搖頭苦笑道:「爹也沒法子。想出這法子那人的醫術就比我高,這法子雖極爲凶險,也極爲痛苦,却也是續命的唯一法子。」小翠急道:「續命?爹你是說這法子也只能續命而已?」

  丁力點頭道:「是,我看以前必已經有人在岳謹言身上用過這法子了,這次用這法子能讓他好上個五六年,等他下次寒毒再發之時,就算用這法子,也只能好得了兩三年,而且因爲脊髓受損過重,到時定會全身癱瘓。」

  第 47 章 

  小翠聽得呆了,過了一忽兒掉下泪來,丁力嘆了口氣,道:「翠兒,你別傷心了,這生死有命,强求不得的。吳征說過岳謹言醫術極高,他定是早已明白自己命不長久的了,是以才這般豁達開朗。」小翠擡手揩了泪,一跺脚,說道:「我不信,岳大哥人很好,爲什麽老天要這樣的人早死?爹,有法子的,對不對?」

  丁力見小翠一臉傷心,也知她對岳謹言甚有好感,說道:「我倒是曾經聽我師父說過,傳說藏域雪山那邊有一種叫做紫日的靈芝,乃是至純至陽之神物,如能得而食之,可活死人,肉白骨,解這寒毒也自不在話下。」小翠著急道:「那咱們快告訴老吳去,他一定有法子找到那紫日靈芝的,那樣就能把岳大哥的寒症治好了。」丁力搖頭道:「這紫日靈芝是傳說中的神物,實際上幷無人見過;便是真有這紫日靈芝,也是長在極險峻的雪峰之上,要找到談何容易。」

  院子裏吳征看岳謹言睡著了,一如小時候那般把頭拱進自己懷裏,正要把岳謹言抱回屋裏,聽得有人在怦怦敲門,怕驚醒了岳謹言,忙縱身掠進屋去。丁力應著「來了來了」,急忙去把院門開了,見一人牽馬站在門口,身後跟了兩個人,定睛一看,大吃一驚,急忙躬身行禮:「屬下參見樓主。」

  那人正是慶王,也是當今天下第一情報組織——聽風樓的樓主。慶王見了丁力也是吃了一驚,道:「老丁,怎的是你?」丁力道:「這是屬下在鄉下的住所。」慶王想了一想,笑道:「原來吳征說的他那丁姓朋友就是你,倒是巧得很。」牽著踏雲進了院子,那兩個親衛自上來拴馬。慶王問丁力:「老丁,岳謹言呢?」丁力忙引著慶王王屋裏走:「在屋裏。」心裏却暗自納罕,不知慶王找岳謹言何事,又是如何認得岳謹言。

  小翠正坐在窗前縫一件衣服,見她爹帶了個人進來,好奇地拿大眼睛在慶王身上滴溜溜地來回轉。慶王見了小翠,朝丁力笑道:「這就是你閨女了罷,長得倒真是俏生生的,定能找個好婆家。」小翠聽見了,心中暗惱,橫了慶王一眼,輕聲說道:「我找什麽婆家關你何事!」慶王覺得有趣,笑了起來,丁力大爲尷尬,瞪了小翠一眼,小翠自扭了頭裝沒看見。丁力沒奈何,忙領著慶王進了裏屋。

  吳征已聽見慶王的聲音,剛給岳謹言蓋好被,慶王和丁力便進來了。慶王見吳征坐在床邊,岳謹言却是躺在床上,好像睡著了,心裏隱隱覺得不妥,忙過來一看,見岳謹言臉上沒什麽血色,竟是憔悴了許多,心裏一疼,擡眼望著吳征。吳征心知再瞞不過慶王,嘆口氣,輕聲說道:「王爺,咱們出去再說罷,莫吵了小言。」

  丁力跟著二人回到堂屋,小翠已招呼了那兩個親衛坐著喝茶,丁力道:「咱們到東厢房去罷。」慶王道:「那言兒醒了怎麽辦?」丁力聽了這一句,忙道:「小翠在,她自會去招呼。」慶王這才點頭跟著丁力過去東厢房。

  進了房,丁力自忙著沏茶,慶王對吳征道:「吳兄,現在可以說了罷,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們說言兒是來給人治病的,我看怎的倒像是言兒自己生病了?」

  吳征見慶王一臉焦慮,還有些隱隱的怒氣,倒是不知如何開口了,斟酌了一下,這才說道:「小言是來給自己治病的。」當下將岳謹言寒症發作,來此刺髓醫治之事說了一遍。慶王越聽越是心疼,怒氣也越大,還有些隱隱的傷心,最後笑了起來:「噢,那你們就這樣瞞著我對罷?」那笑裏透出一股子冷意來:「你們把我當作什麽了?還是個外人對不對?」

  吳征嘆口氣,心知慶王這下是動了真怒,緩緩說道:「王爺,小言只是怕你擔心…」話音未落,慶王已經站起身來,冷冷說道:「既如此,我便回去罷,沒的讓你們白張羅一場。」轉身便出了門,只留下吳征和丁力兩個面面相覷。

  慶王一腔怒氣,沖到院子裏,招呼了那兩個親衛一聲,上了馬便要走。丁力追出來,使勁拉著踏雲的馬嚼子,賠笑道:「樓主,您先別急著走啊,這不是還沒見著小岳兄弟的嗎。」慶王冷笑一聲道:「可惜人家不想見我。」一夾馬肚子,一抖繮繩,踏雲便飛奔出了院子,那兩個親衛也急忙跟了上去。

  丁力站在院子裏發楞,吳征出來,站在他身邊,默不作聲。丁力楞了半晌,開口說道:「老吳,我們樓主跟你們小言是…?」吳征淡淡道:「慶王就是小言的心上人。」

  丁力「啊」了一聲,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只在那裏抓頭。吳征斜眼看著自己這個好友,冷冷地道:「那你呢?老丁,我怎麽從來不知道你是聽風樓的人?」

  丁力尷尬不已,他和吳征半年前相識,一見如故,脾性相投,結爲好友,却真不是存心隱瞞自己的身份,當下呵呵笑了兩聲,道:「老吳,我真不是故意要瞞你的。我是聽風樓的首席醫官,平日裏却都如你所知,做點藥材生意,聽風樓那邊沒事也從不過去,因此也就沒提起。」吳征哼了一聲,突然指著丁力大聲道:「你是聽風樓的首席醫官?那你的醫術很高羅?你能治得了小言的寒症麽?」丁力正要說話,小翠在門口喊道:「老吳,岳大哥醒了。」吳征一聽,顧不得丁力,忙忙地進了屋,丁力松了口氣,也跟著進去了。

  岳謹言見吳征進來,笑嘻嘻地說道:「吳大哥,我能自己坐起來了呢。」吳征見他坐在床上,背後靠著叠得整整齊齊的被褥,顯是小翠幫他叠的,過去摸摸他的頭發笑道:「小言真能幹。」心裏正琢磨不知該不該告訴他慶王來過,聽得簾子一響,回頭一看,却見慶王站在門口,倒是楞住了。

  慶王适才一時氣急,憤然離去,還沒出村便後悔了,讓那兩個親衛先回去,自己又回轉來。他已是幾日未得與岳謹言見面,此時見岳謹言坐在床上,哪里還忍得住,兩步跨到床邊,握了岳謹言的手,却仍是板著臉,只叫了一聲:「言兒。」

  岳謹言看見慶王早已是呆了,此時方才回過神來,見慶王臉色不豫,有些膽怯,輕聲喚道:「四哥?」見慶王沈著臉不說話,急了起來,伸了自己那只沒被握住的手去拉慶王的衣袖,小聲問道:「四哥,你生氣了麽?」

  慶王看著岳謹言,短短幾日就瘦了一圈,那刺髓之痛光是想想便怕了,岳謹言却是親身承受了的,心裏霎時一陣痛意上涌,暗駡自己剛才胡亂發火,竟然不顧岳謹言而去,當下嘆了口氣,輕輕把岳謹言抱在懷裏,柔聲說道:「我確是有點生氣,却是氣你爲何這種大事還要瞞著我。」岳謹言靠在慶王懷裏,眨眨眼道:「四哥,你都知道了麽?」見慶王點頭,又說道:「四哥,我是怕你擔心。對不起。」慶王聽了這話,只覺得眼睛發酸,把岳謹言摟得緊了些,勉强笑道:「笨言兒,跟我還說什麽對不起。」

  吳征早已把丁力拉了出去,屋裏安靜溫暖,慶王和岳謹言相擁而坐,慶王拿下巴輕輕蹭著岳謹言的發頂,兩個人正絮絮地說著些閑話,岳謹言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慶王一下子笑了起來,看岳謹言的臉紅了,伸手刮刮他的鼻子道:「小猪,餓了麽?倒也是到了吃午飯的時辰了,我去看看開飯沒。」說話間小翠已經端了飯菜進來擺在桌上,吳征和丁力也進來了,連聲喊著開飯。

  吳征三人坐在桌邊吃飯,慶王自端了碗坐在床邊喂岳謹言。丁力雖已知曉慶王和岳謹言的關係,現下見了慶王這般體貼細緻,却還是大感驚异,不停將眼光投過來。慶王雖說素來沒什麽架子,然地位高貴,身份顯赫,手中又握著聽風樓,平日裏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此時却只是一個溫柔體貼的情人,連湯也都是吹凉了才喂給岳謹言,看得丁力大開眼界,目不轉睛,被吳征狠狠地踢了兩脚,痛得要死,又不敢出聲,這才埋頭吃飯。

  慶王待得喂完了岳謹言,這才胡亂吃了些,小翠收了碗出去了,吳征問慶王道:「王爺,你今兒怎麽過來了?」

  慶王道:「我是來接言兒回去的。」看看靠在懷裏的岳謹言,苦笑道:「昨日浙江上了緊急公文,說是倭賊在沿海一帶燒殺劫掠,甚至于日前殺擄我朝指揮,奪船出海而去。此報一上,龍顔震怒,命水軍即日前往清剿,幷令我前往浙江督戰。」岳謹言在慶王懷裏動了一下,慶王忙握了他的手,接著說道:「我只是前去督戰,戰事自有他人指揮。我已定了後日出發,所以今日來接言兒回去。」

  岳謹言擡頭笑道:「好啊,那我跟四哥回去。」丁力在旁道:「樓主,我看小岳兄弟的背脊未好,現下不宜移動,還是在我這裏住幾日再走好些。」慶王沈吟一下,向岳謹言道:「老丁說的對。言兒,你在老丁這裏再住幾日。我走了府裏也沒什麽人,我讓大哥過幾日來接你,你和陸慎行都暫時住他哪里去罷,你爹娘都在那裏,好有個照應。」

  岳謹言雖滿心想跟慶王回去,却也知自己現下的確不宜移動,便點頭應好,吳征和丁力對視一眼,悄悄出去了。慶王笑著對岳謹言道:「言兒,等你背上好了,我叫人來接你到杭州去,讓小若帶你好好玩一玩。」岳謹言微微笑道:「那真好呢。我只聽說過杭州風景好,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却從沒去過。」

  兩個人說了一會話,慶王看看窗外,輕聲說道:「言兒,我得走了。」岳謹言低低「嗯」了一聲,擡起臉來,輕輕吻上慶王的唇。兩個人繾綣了一陣子,岳謹言輕輕說道:「四哥,你真的得走了呢。」

  慶王輕輕放岳謹言躺好,蓋了被,俯下身去又吻了一會,這才站起身道:「言兒,我走了。」岳謹言點點頭,臉上微微笑著,說道:「四哥,你要多保重,少喝些酒。」慶王應了,慢慢往屋外走,打起簾子又回身看了一眼,見岳謹言回了他一個笑容,這才咬咬牙出去了。

  吳征和丁力在堂屋裏坐著聊天,見慶王出來,都站了起來,跟了慶王到院子裏。慶王朝吳征道:「吳兄,言兒就拜托你照顧了。」吳征點頭道:「你放心。」慶王又朝丁力行了個禮,丁力給嚇得手脚無措,忙深深躬下身去,嘴裏說道:「樓主,這是怎麽說!屬下可萬萬當不起。」慶王道:「老丁,言兒的寒症也請你費心看看,需得根治了才好。」丁力出了一頭冷汗,連聲應是。慶王又朝裏屋看了一眼,終于輕嘆一聲,上馬而去。

  吳征見慶王去的遠了,看了丁力一眼,沈聲說道:「老丁,我有事問你。」拉著丁力進了東厢房,掩了門。丁力一頭汗,邊擦邊問:「什麽事?」吳征道:「剛才慶王跟你說小言的寒症之時,你爲何如此緊張?你看出什麽來了?」

  丁力心裏暗暗叫苦,乾笑著說道:「我那裏看得出什麽來。」吳征哼了一聲,揪著丁力的衣襟道:「你沒看出什麽來,那你出個什麽冷汗?」舉起拳頭道:「你再不說,就別怪我不客氣了。爲了小言,我可是什麽都幹得出來。」

  丁力拉著吳征的手,苦笑道:「我說,我說。只怕你不愛聽。」吳征放開丁力,冷冷說道:「廢什麽話,快說!」心裏却是一陣恐慌,待到聽完丁力的話,已是呆站在那裏無力動彈,嘴裏喃喃說道:「爲什麽?怎麽會這樣?」

  丁力道:「小言必也是明白這些的,只是不願你們難過,所以才不說的罷。」吳征看著丁力,喃喃說道:「那小言真的就沒救了麽?他是那麽好的一個好孩子啊。」目光裏竟滿是絕望之意。

  丁力看得暗自心驚,吳征怕是自己也不知道對岳謹言的心意罷,那目光竟讓他也跟著覺得傷心起來,突然笑了一笑道:「法子倒是有一個。」

  第 48 章 

  岳謹言足足又歇了十來日,這才能够如常走動了。中間康王來過一次,那時岳謹言還不能下地,只坐在床上跟他說話,見他身體康健,滿面春風,真真是‘康王’了,心下也自歡喜。岳謹言聽康王說陸慎行已經搬到康王府,却只是整天蔫蔫的,不由有些擔心,托康王帶了話回去,要陸慎行好好背藥方,說他回去要查功課的。

  這日岳謹言早飯後跟吳征一起到村外走了一圈,看樹上已經綠了,草地上野花開得熱鬧,一派明媚春光,不由心情大好,深深吸了幾口氣,回頭朝走在身後的吳征笑道:「吳大哥,我覺得自己全好了呢。你看。」跳了兩跳,得意地說道:「我已經可以跳了呢。」

  吳征看著岳謹言明亮的笑容,很想也笑起來,最終只是扯了扯臉皮,上前牽住岳謹言的手道:「小言,你小心些。」岳謹言看他一眼,站住了,拉著他的胳膊,認真地問道:「吳大哥,你怎麽了?爲什麽難過?」

  吳征楞了一下,說道:「我哪有難過,你都好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岳謹言凑到他跟前,盯著他的眼睛仔細看,看得他偏過頭去,慌慌地說道:「小言,別鬧了,我真的沒事。」岳謹言放開他,聲音輕飄飄的:「吳大哥,你知道了?丁大哥告訴你的?」

  吳征心慌得不行,連連擺手道:「我甚麽都不知道,老丁甚麽也沒說。」好像只要自己不承認,岳謹言就會沒事一樣。岳謹言看著吳征,淡淡地笑了起來,過來抱著他,把頭埋到他的肩窩上,輕聲道:「吳大哥,你還跟以前一樣,不會騙我。」

  吳征渾身都抖起來,張臂摟緊岳謹言,低聲說道:「爲什麽不告訴我?」岳謹言輕聲笑著:「因爲每個人都會死啊,只是遲早些而已。只要活著的時候快快活活的就好了,不是麽?」

  吳征只覺得自己的心被拿小刀片一下一下地剮著,死不掉,却痛不可當,眼眶裏的泪不想再忍,大聲說道:「是,每個人都會死,可我不要你死得這麽早。我答應過師父,要照顧你一輩子,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岳謹言震了一下,死死抱著吳征,吳征的眼泪落在岳謹言頭上,很快沒入他的黑髮裏去。吳征擡手摸著岳謹言的三個發旋,哽聲說道:「小言,丁力說紫日靈芝可以治好你的寒症,等送你回去,我就去找去,肯定能找到的。」岳謹言伏在吳征的肩上說道:「吳大哥你真好。」心裏暗自嘆息,擡起頭來笑著對吳征道:「吳大哥,咱們回去罷,今日還要回京城去呢。」

  兩個人回到丁力家,收拾了一下,吃了午飯,吳征套好車,便就要走。岳謹言上了車,小翠在車下跟他揮手道別,看馬車出了院子,出了村,拐了個彎不見了,眼泪汪汪地望著她爹道:「爹,以後還能見到岳大哥麽?」她與岳謹言這些時日相處下來,極其喜歡這個好脾氣的岳大哥,此時一別,却是不知能否再見,心裏很是難過不舍。

  丁力嘆了口氣,摟著小翠的肩道:「你岳大哥人很好,老天也會保佑他的,肯定能再見。」小翠一拍手,說道:「爹,咱們回京城去找岳大哥好不好?這樣就能再見了。」丁力「啊」了一聲,小翠回身往屋裏跑:「對啊對啊,爹,咱們快收拾東西回去罷,你那藥材鋪子也該回去看看了。」丁力笑駡道:「這個臭丫頭。」忙跟著進了屋。

  吳征的馬車到了康王府,通報了一聲,康王立時就出來了,見岳謹言正在往車外鑽,忙上來一把抱住,笑道:「呵呵,章兒你可來了,你爹娘和你姐姐都等得心焦了。」把岳謹言輕輕放在地上。岳謹言笑道:「王爺,您的力氣還真大。」康王哈哈大笑,凑到岳謹言耳邊道:「一會兒還有好消息呢。」岳謹言眼睛一亮,問道:「是不是王妃…?」拿手摸摸肚子。康王拍手笑道:「章兒你真是聰明。」

  吳征對岳謹言道:「小言,我這就便回去了。」岳謹言忙拉著繮繩道:「吳大哥,進去吃完晚飯再走罷。」吳征搖頭道:「我這次走得長了,得先回鏢局看看去,把馬車還了。」岳謹言不舍地放開繮繩:「那你明日過來看我。」吳征笑著拍拍他的臉道:「好。」

  齊柘安夫婦和康王妃見了岳謹言,自然又是好一番親熱。岳謹言一邊應付著他們,被摟來抱去的,一邊拿眼睛四下裏找陸慎行,却只是不見,不由納罕。康王妃新近有了孕,岳謹言也是歡喜不已,笑道:「我很快就能當舅舅了呢。」康王妃摟著他笑道:「以後生下來你可要好好帶著他玩。」岳謹言點頭道:「好啊,我最喜歡小孩子了。以前村子裏的小孩子都喜歡我呢。」康王在旁笑道:「你啊,我看是人人都喜歡你呢。」齊夫人摸著岳謹言的腦袋,說道:「是啊,我們章兒最招人心疼了。」臉上却有一絲愧色,又有一點傷心,岳謹言看在眼裏,忙把話茬了開去。終于康王說道:「章兒怕也是乏了,我先帶他去歇息。」

  岳謹言松了口氣,跟著康王到了房裏,放了東西,問康王道:「王爺,我師弟呢?怎的沒見他?」康王搖頭道:「你那師弟自搬過來後,整日裏沒精打采的,也不出門,上次我帶了你的話回來,他就乾脆連房門都不出了,今日跟他說你要回來他也不理,我看像是在賭氣呢。」

  岳謹言忙讓康王帶他去陸慎行的房間,原來陸慎行跟他住在同一個院子裏,只隔了兩間房。康王帶他到了房前,見房門緊閉,對岳謹言道:「喏,他就是這樣,連吃飯都不出來。」舉手要去敲門,岳謹言忙攔住他道:「王爺,我來罷。」康王放下手,笑道:「好罷,你們師兄弟好好聊聊。」徑自走了。

  岳謹言看康王走了,敲敲門,却沒人應,試著推了一下,門吱呀開了,正好看見陸慎行坐在桌前,瞪著兩個大眼珠子看著自己,一臉惱意,倒是笑了起來。陸慎行見岳謹言發笑,更是生氣,站起來蹬蹬走到床邊,倒頭躺下了,拿個背對著岳謹言。岳謹言走過去坐在床邊,搖搖陸慎行,叫道:「慎行?」

  陸慎行只是不理,岳謹言笑笑,推推陸慎行道:「慎行,睡進去一點,讓我也躺會兒。」陸慎行哼了一聲,却是往裏挪了挪。岳謹言躺下來,愜意地嘆了口氣,說道:「真累啊,坐了半天馬車,顛得我背疼。」

  陸慎行翻過身來,看岳謹言閉著眼,眉尖微蹙,恨了一聲,坐起來,粗聲粗氣地說道:「趴著,我給你捏捏。」岳謹言睜眼笑道:「慎行你真好。」陸慎行別開眼睛,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手上却輕輕用力,幫岳謹言翻身趴著,開始給岳謹言按捏肩背。

  岳謹言舒服地半閉著眼,不時哼哼兩聲,陸慎行先還綳著,後來忍不住笑了出來,掐了岳謹言一把:「你這只猪!居然騙我。」岳謹言給掐的痛叫了一聲,委屈地說道:「我沒騙你,吳大哥那朋友的閨女是叫小翠啊。」

  陸慎行差點又要再掐岳謹言一把,終于沒捨得,恨恨地說道:「我是說你明明是去刺髓去了,幹嘛騙我說去給人看病?」岳謹言輕聲哼哼道:「我也是人啊…」陸慎行大聲道:「你還敢狡辯!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麽?那麽凶險的事,要是有個萬一怎麽辦?!」話說到後來聲音已經有點哽咽。岳謹言沈默了一會,低聲道:「慎行,對不起。」

  陸慎行默不作聲,只是埋頭幫岳謹言按摩,岳謹言道:「慎行,我就是因你知此事凶險,所以才不讓你去。你也知道,只有吳大哥的純陽真氣幫我行藥,才能達到藥效。若你在一旁,必會流露出憂慮之意,只怕吳大哥會放不開手脚。」陸慎行又悶了一會,開口道:「算你有理。不過以後再不許這麽騙我了。」岳謹言笑道:「是了。」

  陸慎行手法精湛,按得岳謹言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地問陸慎行:「慎行,你背了幾個方子了?」陸慎行得意道:「快把師父那本方子背完了。」岳謹言笑道:「慎行真能幹。不過那些方子只是讓你明白醫理,給人看病時要對症下藥,不能死背方子。」陸慎行點頭道:「我曉得。」師兄弟二人說說笑笑,便又算言歸于好了。

  岳謹言在康王府裏住了兩日,頗是悠閑,背上也好全了,陸慎行早呆不住了,見他好了,便拉著他到街上逛。岳謹言在街上看見一家藥鋪,心裏一動,拉著陸慎行進去了,看見那個正在跟客人抓藥的掌櫃,笑了起來,暗道好巧,過去靠在櫃檯上,大聲道:「老闆,抓藥!」

  那掌櫃聽這個聲音頗爲熟悉,擡頭看見岳謹言,眉開眼笑,朝後頭喊道:「小翠,快出來,看是誰來了!」陸慎行聽了這一聲小翠,腿就是一軟。只聽得後頭清脆的應了一聲,簾子一響,一個少女走出來,長的甚是俊俏。小翠看見岳謹言,滿臉驚喜,丁力朝小翠道:「翠兒,快帶你岳大哥他們到後面喝茶去。」小翠過來開了櫃門,拉著岳謹言道:「岳大哥,快隨我進來。」

  那藥鋪是典型的前鋪後居,後面一個小院子,整的甚是乾淨舒適。岳謹言和陸慎行坐在桌旁喝茶,陸慎行只低著頭,岳謹言看得想笑,小翠端了瓜子乾果上來,笑道:「岳大哥,我還想著什麽時候去找你呢。」

  丁力這時進來了,咳了一聲道:「盡昏說。姑娘家家的,沒規矩。」小翠朝她爹吐吐舌頭,自坐到一旁剝花生,丁力道:「是了,翠兒你炸些花生米來,晚上好下酒。」小翠笑道:「曉得了。這不是剝著花生了麽。」

  丁力見陸慎行低頭坐在一邊,詫异道:「這小夥子靦腆。」岳謹言道:「丁大哥,這就是我師弟,陸慎行。」拉拉陸慎行:「慎行,這是丁大哥,我就這次去鄉下就是住的他家。」陸慎行這才擡起頭來,看了丁力一眼。丁力見陸慎行眼神機敏靈活,倒是頗有些意外。

  岳謹言和丁力聊得頗爲高興,陸慎行却在一旁如坐針氈,小翠看陸慎行坐立不安,抿嘴一笑,把盛花生的簸籮望陸慎行面前一放,說道:「你幫我剝花生罷。」陸慎行往旁邊一閃道:「我爲什麽要幫你幹活?」小翠柳眉一竪:「這花生是給你們吃的,你爲什麽不剝?」陸慎行張著嘴沒話說,岳謹言伸手過來,拿了顆花生剝著,笑道:「咱們都要吃,一起剝罷。」小翠得意地聳聳鼻子笑了起來,瞟著陸慎行,陸慎行哼了一聲,這才不清不願地剝起花生來。

  兩個人在丁力那裏吃了晚飯方才回去,天已黑了,小翠給他們點了個氣死風燈拿著。岳謹言走到半路,酒意上涌,脚步有些不穩,陸慎行只得攙著他。陸慎行手裏持著燈,身上還靠著一個喝得微醺的岳謹言,一肚子不爽,好不容易回到康王府,扶岳謹言進了房在床邊坐著,轉身要出去。岳謹言一把拉住他,笑嘻嘻道:「慎行,你要去哪里?」

  陸慎行翻翻眼道:「我去給你打水洗臉。」岳謹言放了手:「好啊,去罷。」陸慎行看岳謹言的臉紅紅的,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笑道:「挺好看的,不用擦胭脂了。」岳謹言捂著臉叫道:「小翠,救命啊。」陸慎行不由自主地往後看了一下,岳謹言笑得喘不過氣來,陸慎行撲上去胳肢他,兩個人鬧了一陣,岳謹言忍著笑,推開陸慎行道:「打水去,快洗洗睡了。」陸慎行趴到床上去,攤開手脚道:「你是師兄,要照顧師弟的,你去打水。」

  岳謹言看陸慎行一臉憊懶,搖頭笑道:「好罷,我去。」站起身朝門外走,陸慎行却一個翻身跳了起來,口裏說道:「你那脊背又使不得勁,回頭疼起來還得我幫你按,划不來。」轉眼就躥出房去了,不多時便拎了一桶熱水回來。兩個人洗了臉脚,陸慎行又賴著不走,岳謹言沒奈何,只得讓他睡下了。

  第 49 章 

  過了兩日康王告訴岳謹言,慶王已于日前到了浙江,正在前往水軍營地的途中,見岳謹言臉上露出憂色,安慰道:「章兒你不用擔心,老四向來智計多端,武功又高,决不會有事。」岳謹言笑了一笑,心却還是吊得高高的。康王遞給岳謹言一個小紙條兒,笑道:「這是老四給你的,我可沒偷看。」岳謹言欣喜莫名,接了那紙條兒,打開看了一看,臉紅了起來,忙忙地跑出去了。康王看著岳謹言的背影笑,康王妃進來,問道:「王爺,章兒剛才急匆匆地跑出去,見了我也是低著頭,你可知是怎麽回事?」

  康王笑道:「我也不知道。」扶了王妃坐下:「你這幾日多歇著些。」心裏暗道:「老四啊老四,這飛鴿傳書傳了兩張紙條兒,你給章兒那張倒是比給皇上那張還大些,回頭仔細他給你小鞋穿。」

  岳謹言一口氣跑到庭院中,坐在魚池子旁的石頭上,把那小紙條又拿出來看,慶王只寫了一句話,旁邊畫了兩個小人兒。岳謹言看著那兩個小人兒臉又開始發紅,冷不防背後伸來一隻手,奪了那紙條兒去。

  陸慎行拿到那小紙條,跳到一旁去,大聲念道:「言兒,我想你了。」岳謹言忙回身去搶,陸慎行把紙條兒舉在高處,大笑道:「呵呵,還有兩個親嘴的小人兒,畫得還真不錯,咦?謹謹,這個小人兒好像你啊。」岳謹言的臉已經紅透了,死命扳著陸慎行的胳膊去够那紙條兒。陸慎行見岳謹言發急,也不再逗他,任他把紙條奪了回去。

  岳謹言把紙條兒收在懷裏,瞪了陸慎行一眼。陸慎行笑著抱著他道:「謹謹,不氣不氣,啊?」岳謹言悶悶地生了一會氣,見陸慎行不停地擠眉弄眼,打躬作揖,終于笑了出來,在陸慎行頭上敲了一下,恨恨地說道:「算了,我是真拿你沒辦法。」想起一事來,問陸慎行道:「慎行,你想回湘西去麽?」

  陸慎行一怔,說道:「你回去我就回去。」岳謹言微微笑道:「那我要是不回去了呢?」陸慎行抱緊岳謹言,大聲道:「反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是牛皮糖,你甩不掉的。」岳謹言拍拍他的手,笑道:「我怎麽會想要甩掉你。我只是想,我怕是會在京城呆一段時間,咱們在京城開個醫館好不好?」

  陸慎行來了精神:「好啊。不過,」他抓抓頭:「咱們沒錢啊,也沒有門面。」岳謹言微微一笑,說道:「不妨事,我那日跟丁大哥說了,他說我們可以先在他的藥鋪裏擺張桌子開診,三七拆賬,等以後有了本錢,咱們再出去租門面去。」

  陸慎行「啊」了一聲,想起小翠,有些氣短,可見岳謹言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頗有些調侃的意味,腦子一熱,咬著牙挺胸說道:「好罷。」岳謹言喜道:「那好,我回頭跟王爺說一聲,咱們就過去擺桌子罷。」

  康王聽得岳謹言要出去開診,大呼不妥,齊柘安也是連連搖頭。康王道:「章兒,你醫術高明,想要懸壺濟世也是不錯,可你畢竟身份不同,不如我向皇上舉薦你進太醫院任職可好?」齊柘安點頭稱是,道:「章兒,你現在無論如何也是王爺的姻親,再出去開診,確是不妥。王爺說得對,就請王爺向皇上舉薦一下罷。」

  岳謹言早已料到他們會有這麽一說,也不著急,慢慢說道:「王爺,爹,我曉得你們是爲了我好,想讓我有個好前程。可我從小在鄉下長大,自在慣了,若叫我進太醫院,日日去點卯坐鍾,怕是會把我憋出病來;而且我只會給人看病,別的都不通,若是入了朝,那些明爭暗鬥我又不懂,不定哪天就惹禍上身了。所以我想,還是老老實實做我的大夫好些,治病救人,也是功德一件。」

  康王道:「章兒,你若真想做大夫,那我跟皇上說一說,讓你做禦醫好了。」岳謹言還沒說話,齊柘安先就說道:「這却是萬萬不可!」康王一想也覺自己失言,宮中太過凶險,岳謹言如何應付得來,改口道:「章兒,你若是不願入太醫院,那就呆在家裏好了,學學詩詞書畫,以你的聰明,日後可望成一大家呢。」

  岳謹言微微笑道:「可是,我還是最喜歡醫術,我最想做的還是大夫。」語氣溫和如常,却是不容置疑的堅决。康王和齊柘安對視一眼,康王嘆口氣道:「章兒,你讓我們再想想罷。」岳謹言點頭道:「好。不過我想儘快開診,王爺和爹你們可要想快些。」語氣裏帶了些撒嬌的意味,齊柘安立時心就軟了,差點就答應下來。岳謹言回房去了,齊柘安道:「我看章兒心意已定,怕是攔不住了。」康王也是頗爲苦惱,正在沒計較處,下人通報道,景王來了。

  景王跟康王素來熟拈,也不用人帶,已經走到書房來了,見了齊柘安倒是恭恭敬敬地問了安,兩人寒暄一回,齊柘安自告辭而去。景王坐下來,自拿了茶杯倒茶喝,口裏說道:「大哥,你怎的一臉愁容?你現下身體好了,馬上又要當爹了,萬事順遂,還有什麽好愁的?」康王道:「我哪是爲了自己發愁,我是爲了章兒的事發愁。」

  景王楞了一下:「章兒?」明白過來,笑道:「是你那小舅子啊。你和老四一個叫他章兒,一個叫他言兒,真讓人搞不清楚到底是誰。」喝著茶說道:「爲他什麽事發愁啊?」

  康王把岳謹言要到外面開診的事說了一遍,景王聽得瞪大了眼,完了噗嗤一笑道:「老四的這個小大夫還真是個妙人。」康王苦著臉道:「你說章兒放著好好的齊府公子不做,非要去外頭開什麽醫館,真是。我岳丈那邊還好說,老四走的時候可是托我照顧他的,這要是知道了章兒到外頭開診去了,還是跟別人搭的地兒,這麽丟面子的事,他要知道了,回來還能饒得了我?」

  景王笑道:「老四倒不是在意這種事的人。你就讓你小舅子去外頭開診去罷,沒事的,老四只要他那小大夫高興,什麽都行。」康王猛醒道:「你說得對,我回頭就去答應了章兒。」了了件事,心頭舒爽,喝著茶問景王道:「你今兒來有什麽事麽?」

  景王懶懶地靠在椅背上,道:「沒事。剛從宮裏回來,太累,上你這裏找點好茶喝喝。對了,你這幾日可有新畫?拿來我看看。」康王笑道:「我前日做了幅游春圖,你來看看。」拿了那幅畫出來,鋪在桌上。景王細細看了一遍,贊道:「好畫,筆法細勁流利,設色古意盎然,一派春意奪人啊。」兩人談興正濃,下人又來通報:誠王來了。

  康王笑道:「老五定是送花來了。」景王却是皺了眉,他一向看誠王不起,覺得誠王才學平庸,整日裏只知養花弄草,毫無氣概。不一時誠王便進來了,懷裏抱著一盆花,興奮地朝康王道:「大哥,我這雪素開了,你瞧瞧,是不是漂亮極了?」看見坐在一旁的景王,興奮的勁頭一下子沒了,呐呐地朝景王招呼道:「三哥。」

  景王淡淡道:「老五,這次又種了什麽奇花异草出來?我看看,蘭花啊,可惜養的人却沒那等高潔的品性。」康王厲聲道:「老三,別胡說。」景王一挑眉道:「我說錯了麽?據說京城中百花王爺的花草可賣到千金,堂堂王爺,若只是興趣也就罷了,竟以此牟利,怕是過貪了些吧。」誠王額上滲出汗來,低聲說道:「其實我沒賣過我的花,那些只是他們估的價,說是那些花草值這麽多…」

  景王不耐煩地打斷誠王:「空穴來風,豈非無因,總之你自己小心謹慎些,平日多讀些書,莫整天弄這些花花草草的…」誠王低頭道:「三哥教訓得是。」景王站起身來:「大哥,我走了。」也不理誠王,也不要康王送,自施施然走了。

  誠王被景王兜頭訓了一頓,本是送了新開的蘭花過來跟康王共賞,這一下興致全無,康王的安慰也不管用,坐了一會便起身告辭。康王本要送他,他死活不要,自己往大門那邊走,路過中庭,看見一人蹲在地上,不知在鼓搗什麽,一時好奇,走了過去。那人聽見脚步聲,回頭一看,忙站了起來,行禮道:「王爺。」誠王笑道:「齊公子,你在做什麽呢?」

  那人正是岳謹言,他和誠王見過幾次,故此認得。岳謹言見誠王發問,忙道:「我在捉蟲子。」見誠王面露驚异之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今早撿了只鳥兒,翅膀斷了,我給它接上了,現在抓點蟲子給它吃。」誠王一看,地上果然擱了個小碗,裏面已經爬了一小堆蟲子,不由失笑道:「你倒是有心。」剛想往外走,又站住了,說道:「我跟你去看看那只鳥兒罷。」

  岳謹言有些詫异,却也沒說什麽,拿了那小碗,帶著誠王回了房。那只鳥兒毛色花灰,一隻翅膀無力地耷拉著,上面已經細細地纏了綳帶。岳謹言在一個小簸籮裏鋪了些乾草,做了個窩給它。那鳥兒見了人,驚慌地想要撲扇著翅膀逃走,岳謹言把那鳥兒捧在手心裏,輕聲說道:「好了好了,不怕不怕,我給你吃東西。」聲音裏有種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那鳥兒慢慢平靜下來,拿烏黑的小眼睛看著岳謹言。岳謹言把小碗擱在桌上,那鳥兒顯是餓了,站在桌上開始啄食碗裏的蟲子。誠王看得有趣,笑道:「這鳥兒還挺乖。它那翅膀好得了麽?」

  岳謹言道:「好得了,過幾天就能飛了。」誠王見那鳥兒吃得歡,伸手去摸那鳥兒,那鳥兒却一下子驚跳起來,跌在桌上掙扎。岳謹言笑道:「這些鳥兒都是怕生的。」把那鳥兒扶起來,順了順毛,那鳥兒又開始吃蟲子,不是偏頭看看誠王,竟似在責怪他害自己摔跤一樣,甚是有趣,誠王忍不住笑了起來。

  誠王其實長得頗爲俊秀,只是以前每次都扎在一堆分外出色的兄弟當中,顯得木訥了些,此時一笑起來,竟是神采飛揚,瀟灑俊逸。岳謹言看在眼裏,突然想起齊柘安說過的話,不由心裏一跳。誠王素喜花草,岳謹言精通藥草,兩個人說起養花弄草的訣竅,竟是頗爲投機,聊了半日,誠王這才告辭而去。岳謹言送誠王到大門口,看誠王上轎走了,這才回去。

  岳謹言一邊往回走一邊低頭想事,猛然被人在肩上拍了一下,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康王笑眯眯地站在身後。康王問道:「章兒,你想什麽呢?那麽入神。」岳謹言笑道:「沒想什麽。」康王哈哈一笑:「定是想老四了。」岳謹言紅了臉,輕聲道:「不是。」康王見他臉紅,道:「我有事要跟你說呢。你今兒跟我說的那事,我想過了,你想開診就開診罷,只是去別人藥鋪裏搭地兒,不太妥當,不如我去幫你租間門面,你自己開醫館可好?」

  岳謹言心知康王如此已是極大的讓步了,雖然不願讓康王幫自己出錢,却也不能再拂了康王,便點頭道好。康王道:「那我先讓人去找著門面,等弄好了你再開診。」岳謹言點點頭,謝過康王,自去把這消息告訴陸慎行。陸慎行聽了,大叫道:「那豈不是又要等好些天?」四仰八叉倒在床上,哼道:「悶死了悶死了。」岳謹言笑著去拉陸慎行:「起來,我帶你去個地方,保證不悶。」

  第 50 章 

  陸慎行站在書鋪裏,不耐煩地問岳謹言:「謹謹,你到底要找什麽書啊?」岳謹言埋頭在一堆舊書裏翻找,道:「我在找些閑書回去看呀,省得你整天說悶。」陸慎行捂著鼻子道:「灰死了,幹嗎不去那邊買新的?」那手指著新書那邊,岳謹言頭也不擡地說道:「新書不是貴麽。」

  陸慎行聽了這句話,蹲下身說道:「你這個小氣鬼。」手上却開始翻找起書來。岳謹言看他一眼道:「灰得很,你站著去罷,我再找兩本就好。」陸慎行瞪他一眼:「你吃得灰我就吃不得?」岳謹言呵呵一笑,兩個人找了七八本書,倒真是便宜,才兩錢銀子,付了帳,高高興興地抱著書往回走。

  陸慎行道:」京城還真是好,什麽都有,以前在鄉下倒真撈不到這許多書看。不過怎的王府的書房裏都見不著這些書,害得咱們還得花錢來買。」岳謹言道:「這些都是些閑書,登不了大雅之堂,更上不了王府的書架。」陸慎行笑道:「王府書架上的那些書倒真是悶得死人,儘是些子曰詩雲,真不知道讀來何用,連引人發笑都不能。」

  岳謹言聽得笑了起來:「人家是聖人賢者,哪比得上你這活寶惹人發笑的本事。」陸慎行佯怒地要去打他,岳謹言連忙往前就跑,沒幾步就被陸慎行抓住了,一手抱著書,一手護著頭,笑著叫道:「好慎行,饒了我罷。」陸慎行哪里肯饒,在他頭上輕敲,兩個人正鬧著,旁邊的酒樓裏出來了幾個人,一人看見陸慎行,大叫起來:「嘿,這不是那個撒了咱們迷藥的小子麽?!」

  另幾人也看見了陸慎行,紛紛圍了上來,陸慎行認出這幾人便是年前調戲蕭懷真那些潑皮,忙把岳謹言護在身後,沈聲道:「你們想幹什麽?」那幾人看見岳謹言,哄笑起來,一人高聲叫道:「小子,你又換人了啊。這個可沒上次那個漂亮啊,怎的,人家小美人不要你了?」陸慎行聽他們說得不堪,心頭火起,厲聲道:「你們胡說什麽!是不是上次還沒受够教訓?」

  那幾人對陸慎行倒是頗爲忌憚,知他武功不錯,又被他的迷藥麻翻過,倒也不敢上前,只圍在一旁亂駡。陸慎行聽他們言語間對岳謹言大肆輕薄,不由大怒,再也忍不得,岳謹言一個沒拉住,陸慎行沖上去便跟那幾人打了起來。那些人知空手打不過陸慎行,都撥出匕首來,陸慎行漸漸有些吃力,岳謹言在一旁急得不行,周圍的人都忌憚那幾個潑皮,也不敢上前阻攔。岳謹言見陸慎行衣服已經被劃破了兩道,被那群潑皮圍住,情形萬分凶險,看看懷裏的書,靈機一動,拿了一本書,瞄了一人扔過去。岳謹言的準頭是沒得說,堪堪砸在那人頭上,那書甚是沈重,那人悶哼一聲便倒了下去。

  其餘幾人乍見同夥倒了,吃了一驚,手裏的動作也慢了下來,陸慎行趁機打翻了兩個,岳謹言又拿書砸倒了一人,剩下的人見勢不好,忙扶了同夥,跌跌撞撞地跑了。陸慎行跳過來,跟岳謹言擊了一下掌,興奮地說道:「謹謹,你可真是太厲害了!」旁觀的人也紛紛叫起好來,原來這幾個潑皮素來强橫霸道,街上的商家多爲他們所侵擾,均是敢怒而不敢言,此時也算是得出了一口氣了。岳謹言和陸慎行撿了書,擠出人群回去,岳謹言心疼地看著沾滿灰土的書,嘟噥道:「真是的,還沒看呢,就弄髒了。」

  陸慎行這一架打得過癮,心情大好,摟著岳謹言笑道:「不怕,我回去好好擦擦就得,肯定跟新的一樣。」岳謹言懷疑地看著他:「是麽?」再看看那泛黃的書頁,連連搖頭:「我不信。你能把舊書擦成新書麽?」陸慎行氣得朝岳謹言的耳朵吹了口氣:「你就會挑我的錯。」

  岳謹言癢得抖了一下,捂著耳朵笑著問他:「你今天怎的不使藥了?」陸慎行道:「旁邊人太多了,我怕誤傷了人。」岳謹言伸手去摸摸他的頭,笑道:「乖慎行,長大了。」兩個人說說笑笑地走了。旁邊酒樓的二樓一間雅座,一個一直在看著他們的人放下竹簾,笑著朝身邊一人道:「這兄弟兩個的性子還真是一點不一樣。」

  那人笑道:「是。爺,浙江巡撫張中憲傳書,慶王前日到了杭州,又馬不停蹄趕往水軍營地去了。」被稱做爺的那人握著茶杯,淡淡問道:「張中憲親眼見到慶王了麽?」另一人道:「是。張中憲還設宴款待了慶王,絕不會錯。」「好,那咱們這兩天就動。」那位爺將手裏的茶一飲而盡,笑道:「小八,讓他們上菜罷。」

  有了書看,陸慎行也不叫悶了,兩個人抱著書,窩在岳謹言房裏,邊喝茶邊看,不時評論幾句,又哈哈大笑一番,轉眼便過了兩日。這日兩個人看書看到中午,岳謹言站起來伸個懶腰,道:「我餓了,咱們吃午飯去罷。」拉了陸慎行去飯廳。正走到半路,後頭忙忙地趕上來一個小厮:「齊公子,王爺請您到書房去一趟,說是有要事。」岳謹言便讓陸慎行先去吃飯,自己往書房來。

  進了書房,岳謹言赫然看見景王也在,忙躬身行禮。景王道:「自家人,莫那麽客氣。」臉色却甚是嚴峻。康王臉色也是凝重,對岳謹言嘆口氣道:「章兒,你跟我們進宮一趟吧。」岳謹言大惑不解,擡眼看著康王,康王朝景王點點頭道:「老三,你跟章兒說罷。」景王沈吟片刻,開口道:「皇上突然病重,我覺得此事蹊蹺,想讓你到宮中去看一看。」

  原來景王今早突然被急召入宮,却是太后召的,景王心知有异,急急地進了宮,見太后守在皇上身邊垂泪,而皇上竟已昏迷不醒,不由大駭,問遍了禦醫,全都說是厥症,却灌不進藥去,種種法子都使了,竟是一點動靜沒有。景王講了一遍,冷笑道:「這幫白吃食的,皇兄平日身體健壯,昨日還跟我一起練劍,哪里就得了厥症?真是一群廢物。」

  康王道:「三弟,事不宜遲,咱們這就進宮去罷。」景王道:「是,遲則生變。今日停了早朝,只說是皇上偶感風寒,幾個老傢夥就吵著要看皇上,被我駡回去了,再拖却容易生亂。」岳謹言忙道:「那我回房去拿點東西。」匆匆回房收了些藥,帶了針具,跑到飯廳找到陸慎行,交待了幾句,便急著要走,被陸慎行拉著塞了兩個包子在手裏。景王看見岳謹言抱著個包袱還啃著包子,忍不住一笑,也不多說,三人匆匆朝宮中趕去。

  進得皇帝的寢宮,太后還守在那裏,瑞王也在,均是滿面焦灼。瑞王見岳謹言進來,臉上露了絲喜色,忙迎了上來,把岳謹言拉到龍床旁邊,道:「岳謹言,你快看看皇兄,到底是怎麽了?!」。岳謹言吸吸鼻子,見皇帝面色蒼白,呼吸微弱,給他診了脉,查了舌,略一沈吟,從隨身的包裏翻出顆小藥丸,捏開皇帝的嘴,將藥丸壓在舌下。太后急著問:「齊大夫,皇上這病如何?」岳謹言面色凝重,道:「皇上確是得的厥症,現下湯藥不能進,甚是凶險。我給皇上含了顆九轉丹,一下再用針灸,且看能不能熬過今晚再說。」

  太后聽了,喚了一聲「皇兒」,便暈了過去,被岳謹言上前去掐了幾下人中,這才悠悠醒轉過來,只是垂泪不已。景王道:「太后,現今齊公子在這裏,是可靠的人,先讓老六送您回去歇息罷。」瑞王道:「我要在這裏守著二哥。」景王知瑞王心焦,也不勉强,自己送太后回去。康王見太后走了,吐了口氣,問岳謹言道:「章兒,皇上這病到底如何?」

  岳謹言道:「的確是厥症。」拿出針來,對二王道:「王爺,我現下要給皇上施針,可否屏退衆人?還有,您二位可否到外間去等?」二王心知他們若是在場,岳謹言定是放不開手脚,寢宮內本就只有幾個心腹太監和宮女伺候,當下帶著衆人退了出去。人一走空,岳謹言立即跑到香爐那裏,拿鉗子把裏頭焚的香掏了出來,看了一下,聞了聞,把香丟回去,從包袱裏又翻了顆藥丸出來,塞進皇帝舌下壓著,這才開始施針。

  康王和瑞王在外間只覺度日如年,眼見得快半個時辰了,裏面還是靜悄悄的,二人正自心焦,景王回來了,聽得只留了岳謹言一個在裏面,變了臉色,急急往裏面走,沈聲道:「你們兩個怎的這般糊塗!皇上病重,這種時候你們竟敢留小齊一個人在內,若是真的有個萬一,小齊怎能脫得了干系!這不是害了他麽!」康王和瑞王恍然醒悟,急忙跟了進去。

  岳謹言正在專心給皇帝施針,聽得急促的脚步聲,回過頭來見是三個王爺,個個臉色凝重,嚇了一跳,手裏的針也不敢往下扎了,張大眼睛看著三人。景王搶到床邊一看,見皇上赤著上身,扎著十數支銀針,胸口微微起伏,松了一口氣,回頭見岳謹言一臉惶恐,放低了聲音道:「沒事,你繼續罷,只是不能留你一個人在此。」

  瑞王見岳謹言舉著手,遲遲不敢下針,知他心裏害怕,上前來柔聲道:「岳謹言,你別怕,我們也是爲了你好,現下你一個人在此,確實是不妥,你明白麽?」岳謹言想了想,點點頭道:「明白了。」瑞王道:「你就當我們都不在這裏就好。」岳謹言朝他感激一笑,說道:「好。多謝王爺。」低下頭,靜下心繼續給皇帝扎針。瑞王見他的手甚是平穩,放下心來,退到一旁。三王均是心事重重,默不作聲,目光俱都投注到岳謹言身上。

  又過得半個多時辰,岳謹言終于扎完了針,擦擦額上的汗,看著仍是昏迷不醒的皇帝,臉上露出憂慮之色,搖了搖頭。三王見狀均是大驚,景王問道:「齊公子,我皇兄怎樣了?」岳謹言輕嘆一聲,低聲道:「皇上怕是醒不過來了。」

  第 51 章 

  三王面面相覷,靜默了片刻,瑞王困難地開了口:「岳謹言,你剛才說了什麽?」岳謹言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聲說道:「我剛才給皇上針灸,一點反應都沒有,竟是心魂不齊的症象…」

  康王輕呼一聲,後退了幾步,跌坐在椅子上,景王上前一步,沈聲道:「那你可知皇上此症是怎的得的?」岳謹言道:「這個却不好說,我看皇上肝陽偏旺,像是思慮過度,使氣機逆亂,血隨氣逆,蒙閉心神而發。」

  瑞王拉著岳謹言的手,顫聲問道:「你剛才說皇上怕是醒不過來了,難道是說皇兄沒救了麽?」岳謹言見他神色張皇,眼圈微紅,手也在微微顫抖,知他與皇上是嫡親兄弟,感情與跟別個王爺自是不同,心中不忍,握握他的手,輕聲道:「我只是說出最糟的情形。現下我用針定住了皇上的心脉,如皇上能撑過今晚,明日再用七星針調理脉息,也還有可爲。」

  瑞王聽岳謹言的話裏似乎還有希望,不禁一喜,急不可待地問道:「那你今日就爲皇兄施針不行麽?」岳謹言搖頭道:「我剛才探皇上的脉息,不光微弱,還動蕩不已,不能施用七星針,我給皇上含的九轉丹有定魂安神,調理脉息的功效,但要過了今晚才能調平皇上的脉息。」

  景王沈吟片刻,開口道:「不管如何,我們都得做好最壞的打算。這段日子朝中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濤汹涌,偏偏老四又去了浙江。皇兄這病也甚是蹊蹺,我看我們還是去禀明太后,該準備的都得準備。」康王點頭不語,瑞王却震驚道:「三哥,你這說的是什麽話!皇兄不是還在麽?你要準備甚麽?!」

  景王皺眉道:「我幷無任何對皇兄不敬之意,只是皇兄現下的情形如此凶險,敏兒又那麽小,若不及早準備,若真的有個萬一,倒時反而被動。」康王也道:「老三說得有理。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先去禀明太后再說罷。」瑞王聽了景王的話,竟是認定了皇上不行了的意思,不由大怒,冷笑道:「三哥,你就是巴不得有個萬一是不是?我早知道你一向對皇兄不服氣,却沒想到你還真是心懷不軌!」

  景王氣得額上青筋直冒,低吼道:「老六你別太過分!」康王見景王動怒,忙上前勸道:「你們兩個這種時候還嘔什麽氣啊。趕快禀明太后去,還有老五那邊也不能瞞。」景王忍了怒,哼了一聲道:「老五那邊知道了又有何用?什麽忙也幫不上。」康王嘆道:「你這性子也改改罷,老五又沒得罪你。走罷,咱們到太后那邊去罷。」瑞王也冷靜下來,說道:「我不去了,我在這裏和岳謹言一起守著皇兄好些。」景王冷哼一聲道:「隨你。」和康王兩個往太后寢宮而去。

  瑞王走到龍床旁邊,拉起皇上的手,覺得皇上的手甚是冰冷,不由大駭,連聲喚道:「二哥,二哥!」岳謹言聽他聲音惶急,忙搶上來,摸了摸皇上的脉,松了口氣,拍拍胸口道:「王爺,您別嚇我啊。」瑞王眼裏含著泪,問道:「爲何我皇兄的手這般冷?」岳謹言道:「我定了皇上的心脉,氣血緩慢,所以身體會冷些。」

  瑞王呼了口氣:「是這樣麽。」眼睛看著昏迷不醒的皇帝,臉上滿是悲傷的表情,岳謹言也不敢打擾他,只默默站在一旁,寢宮裏氣氛壓抑,簡直令人喘不過氣來。也不曉得過了多久,康王和景王回來了,康王把岳謹言叫到一旁,輕聲道:「章兒,我要先回去一趟,你今天留在宮裏罷。」

  岳謹言聽了這話大吃一驚,拉著康王的袖子道:「王爺,我想跟你一起回去。」康王嘆氣道:「章兒,皇上眼下的情形凶險,我們也不放心讓別人看他,只能辛苦你了。我現在回去,有些事要張羅一下,明日一早我就進來,好麽?」

  岳謹言快哭了,拉著康王的袖子不放,兩手簌簌地發抖。瑞王過去輕輕拉過他的手,柔聲道:「岳謹言,你莫怕,我也不回去,陪著你,可好?」瞪了康王一眼,冷冷說道:「大哥,你不知道這宮裏的情形麽?怎可以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裏?」康王面帶愧色,景王在旁道:「這也是不得已,太后下了旨意,要他在這裏守著皇上。」

  瑞王沈聲道:「你本就不該把他拉進這趟渾水裏來。」景王氣得笑了起來:「好好好,這都是我的錯,行了罷?皇兄病成這樣,我想找個可信的人來不對麽?」康王低喝了一聲,道:「你們兩個別吵了!怎的這般沒數,還是這麽爭個不休。」景王揉揉太陽穴,道:「是。大哥,咱們快出宮去罷,三省六部那邊要趕快去打探實在了,千萬別鬧出亂子。」朝瑞王道:「老六,你的羽林軍那邊也要做好準備,你還是跟我們一起出宮罷。」

  瑞王猶豫了一下,對岳謹言道:「我去去就來。」岳謹言眼裏含著泪,只是不說話,却是死死抓住瑞王的手不放。瑞王對康王和景王道:「你們先走罷,我遲些再走。」康王和景王對視一眼,景王道:「好罷,你莫誤了大事就得。」兩個人匆匆走了,瑞王拍拍岳謹言的手,道:「沒事了,我陪你。」吩咐了寢宮裏的太監和宮女們仔細守著皇帝,拉著岳謹言到了外間,招手叫了個太監過來,吩咐道:「你去把我帶的那兩個侍衛叫來。」

  那太監應著去了,不一會引著瑞王的兩個貼身侍衛進來。那兩人乃是瑞王的心腹死士,瑞王叫他們過來,附耳吩咐了幾句,兩人便跪拜而去。瑞王朝岳謹言笑笑,溫言道:「好了,我叫他們幫我傳令去了,我不用出去了。」見岳謹言還是有些瑟縮,問他道:「現下你還要守著皇兄麽?」岳謹言手被瑞王牢牢握著,心裏不那麽慌了,吸吸鼻子道:「不是要我守著皇上的麽?」瑞王微笑道:「也無須這樣守著,我帶你出去走一走罷。」牽著岳謹言出了寢宮。

  瑞王帶著岳謹言在禦花園裏走,快進三月了,天氣已回暖,園裏一片姹紫嫣紅,配著亭台樓榭,山石春水,景色甚是優美。瑞王見岳謹言悶悶的,心裏雖也是爲了皇上的病高高懸著,還是想著跟岳謹言講些閑話解悶,慢慢地岳謹言也會搭上幾句了,兩個人邊走邊說,剛過了荷花池,看見前面跑來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兒,口裏喊著「六叔」,瑞王忙蹲下身,張開雙臂,那小孩兒直撲到他懷裏來。

  那小孩兒跑得甚快,瑞王差點被他撲得翻倒在地,好在岳謹言在旁扶了一把,這才穩住身形。後面趕上來兩個宮女,見了瑞王忙請安,又想上來把那小孩兒抱走,瑞王道:「你們下去罷,我帶敏兒逛逛。」那兩個宮女猶豫了一下,瑞王沈了臉道:「怎麽,不行麽?」一個看上去機靈些的宮女忙陪笑道:「哪里,奴婢們這便告退。」拉著另一個宮女退下了。

  岳謹言認得這個小孩兒是除夕那日見過的皇子敏兒,那日人多嘈雜,沒看得仔細,現下見敏兒生得眉清目秀,玉雪可愛,一雙小手肉乎乎的,不由暗自喜歡,見瑞王跟敏兒頗爲親熱,倒是有些羡慕起來。瑞王見岳謹言盯著自己和敏兒看,笑了一笑,問敏兒道:「敏兒,你可讓這位岳叔叔抱抱?」

  敏兒上下打量了岳謹言一番,朝他伸出手來,瑞王笑道:「岳謹言,敏兒喜歡你呢。」將敏兒望岳謹言懷裏遞去。岳謹言頗有些受寵若驚,忙伸手接過敏兒,敏兒笑嘻嘻地拿小手按在岳謹言臉上,口裏說道:「我見過這個岳叔叔,過年時他和四叔一起來的。」

  岳謹言覺得敏兒的小手肉乎乎的,摸在臉上甚是舒服,不由笑了,敏兒看見岳謹言的笑容,拍手道:「岳叔叔你笑起來真好看。」吧地在岳謹言臉上親了一口。岳謹言笑道:「敏兒你真可愛。」親親他的小肉手,又學公鶏叫給敏兒聽。敏兒咯咯大笑,手舞足蹈,立時喜歡上了這個清秀溫和的岳叔叔。

  岳謹言在鄉下長大,雖沒玩過什麽貴重玩具,却會拿草編各種小動物,當下在墻角裏找了棵狗尾草,編了個小狗給敏兒拿著玩。敏兒歡喜得不行,抱著岳謹言連親了好幾下,又拿著那只小狗跑到瑞王面前獻寶。瑞王見那只小狗編得甚像,還有毛茸茸的尾巴,不由笑了,拿著那小狗翻來翻去看了幾遍,剛把它還給敏兒,就見敏兒的母妃陳貴妃帶了幾個宮女匆匆從園門那裏進來,忙迎了上去,行禮道:「小王給娘娘請安了。」

  陳貴妃見了瑞王,又見敏兒正在一旁跟岳謹言鬥草,玩得不亦樂乎,松了口氣,拉著瑞王走到一旁,壓低了聲音道:「老六,你實話跟我說,皇上現在情形如何?」瑞王一怔,隨即笑道:「娘娘這是問的何事?」陳貴妃跺脚說道:「老六你跟我裝什麽糊塗!今日我爹進宮來跟我說,皇上偶感風寒,停了早朝。這原也沒甚麽,可爲何宮裏反而什麽消息也沒有?這分明就是有事!」

  瑞王輕輕拂開陳妃,沈聲道:「娘娘是聰明人,自當知道甚麽該問,甚麽不該問。現下娘娘只要看好敏兒就好,其餘事情却是最好莫插手。」

  陳妃盯著瑞王看了一陣,她也是個千伶百俐的人,還會有甚麽不明白,當下點點頭,說道:「我省得了。」招手叫敏兒過去,抱著敏兒,笑問道:「敏兒跟六叔玩兒開心麽?」

  敏兒連連點頭:「開心。」舉了那只草編的小狗給陳妃看:「岳叔叔幫我編的。」陳妃楞了一下,看岳謹言站在一旁,笑著招呼道:「齊公子。」岳謹言忙上前施禮道:「草民見過娘娘。」陳妃抿嘴一笑道:「咱們本是一家人,齊公子何必多禮。」牽了敏兒,朝瑞王道:「老六,我這便帶敏兒回去了。」瑞王點頭道:「娘娘自己小心。」陳妃傲然一笑道:「老六放心。」又朝岳謹言招呼了一聲,牽了敏兒走了。

  瑞王見陳妃走得遠了,轉頭對岳謹言道:「敏兒真是喜歡你呢,邊走還邊跟你招手。」岳謹言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呵呵笑了笑,傻傻的樣子有些像那只草編的小狗,瑞王不自覺地擡手摸了摸岳謹言的頭。岳謹言一楞,瑞王忙收回手,尷尬一笑,說道:「我看你把頭髮抓亂了,幫你理理。」岳謹言「噢」了一聲,瑞王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頗爲牽强,咳了一聲道:「咱們回去罷。」

  回到寢宮裏,皇帝仍是昏迷不醒,岳謹言又給他診視了一次,仍是搖頭。瑞王的一顆心直沈下去,岳謹言安慰他道:「王爺,現下急也急不來,一切等明日再說罷。」兩個人胡亂吃了晚飯,太后又來看了一次,細細問了岳謹言一遍,臉上倒是鎮靜了,拉著皇帝的手坐到夜裏,說了一句:「該來的一定要來,就這樣罷。」吩咐衆人一切聽從瑞王安排,起身回了懿德殿。

  當夜瑞王讓人騰了間挨著寢宮的偏殿出來讓岳謹言住,自己就宿在寢宮的外間。岳謹言心裏有事,又害怕,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好不容易終于迷糊過去,却被人彈了彈耳朵弄醒來,費力地睜開眼,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輕喚自己「小言」,一下子清醒過來,噌地坐起來,看著床前穿著夜行衣的人影,欣喜地喚道:「吳大哥!」

  吳征忙噓了一聲,岳謹言壓低聲音,拉著吳征的手問道:「吳大哥,你怎的來了?」吳征道:「慎行今日來找了我,說你進宮去了,我就留了心。後來又得了些消息,便趁夜進來了。」岳謹言贊嘆道:「宮裏好多人守著罷?吳大哥你真厲害。」吳征輕笑道:「小言,快穿衣服,我帶你去見個人。」岳謹言聽了,忙撈了床邊的衣服穿了,吳征道:「夜深了,冷得很,再加件衣服罷。」岳謹言道:「我沒其他衣服了。」吳征想了一想,笑道:「我有辦法。」拿起被子裹了岳謹言,抱在懷裏道:「這便不會冷了。」打開後窗,足尖一點便掠了出去,躍上屋頂,施展輕功,幾個起落便出了皇宮。

  岳謹言被吳征抱著一路疾奔,身上暖烘烘的,心裏無比塌實,仰頭看見天上一勾月牙兒,覺得甚是有趣,不禁輕輕笑了起來,說道:「吳大哥,真好玩。」吳征笑駡了一句:「小傻瓜。」脚下不停,奔到一所宅子,輕輕落到院子裏,停在一間還亮著燈的屋子前,推門進去了。

  一個人從桌前站起來,笑道:「吳兄,你來得好快。」看著吳征懷裏的岳謹言,靜靜地笑了起來。岳謹言一見這人,已是驚得呆了,吳征把他放在地上,他便著急想上前去,却忘了自己還裹在被卷裏,登時站立不穩,直往前撲去。那人忙上前來接住他,嘴裏埋怨道:「怎的還是這般冒失。」岳謹言顧不得,從被卷裏掙出只手來,摸摸那人的臉,不敢置信地說道:「四哥,四哥,真的是你麽?」

  第 52 章 

  慶王把岳謹言從被卷裏剝出來,笑道:「笨言兒,可不就是我麽。」岳謹言睜大眼睛道:「可是四哥,你不是幾日前還在杭州的麽?」慶王道:「我一到了杭州就往回趕了,今晚剛到的。」吳征道:「王爺是換馬不換人,足足趕了六天。」岳謹言看慶王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心裏一急,脫口而出道:「四哥,你快把褲子脫了。」

  吳征坐在一旁喝茶,聞言被嗆了一口,咳個不停,岳謹言忙去幫他拍背,吳征放了茶杯站起來,忍俊不禁,道:「我還是先出去罷。」岳謹言奇道:「吳大哥你幹嗎要出去?外頭冷得很。」吳征道:「我另找屋子去,你們兩個好好叙叙罷。」推門出去了。慶王看著岳謹言微笑:「言兒,你要我脫褲子做甚?看把你吳大哥嚇跑了。」岳謹言這才反應過來,臉一下子燒起來,小聲道:「我幫你看看傷。」慶王道:「不妨事,我已經上過藥了。」岳謹言的手却很堅决地伸了過來,把慶王的褲子拽了下去。

  慶王的大腿一露出來,岳謹言便輕輕抽了口氣,但見慶王的大腿雖說裹了厚厚的綳帶,仍有絲絲血迹滲出來,顯是傷得不輕。岳謹言默不作聲,動手去拆那綳帶,慶王忙抓住岳謹言的手,笑道:「言兒,已經上過藥了,你莫擔心了。」岳謹言擡頭道:「四哥,讓我看看罷。」慶王見他眼裏一層泪水,心裏一動,放了手。那綳帶有些已經和皮肉粘在一起了,岳謹言見盆架上放著盆清水,端過來細細地浸濕了,輕輕將綳帶揭了下來,見慶王的大腿內側已被磨得血肉模糊,那泪就忍不住了。慶王擡手幫他擦了泪,又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笑道:「小傻瓜,別哭了,這點傷算不得什麽的。」

  岳謹言止了泪,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盒子,挑出些藥膏來,輕輕塗在傷處。屋裏備有棉紗綳帶,岳謹言重新給慶王裹了傷,慶王道:「你這藥膏還真不錯,抹上去凉絲絲的,一點不疼了。」岳謹言輕聲笑道:「這藥膏是我新近才調製的,還沒試過呢。」慶王捏捏他的臉,佯怒道:「敢情你是拿我來試藥啊。」岳謹言點頭笑道:「正是。」

  慶王一口咬上岳謹言的脖子,含糊地說道:「這藥有問題,我現在想吃人了。」岳謹言縮起脖子直笑,慶王轉過來吻上岳謹言的唇,低聲道:「言兒,我好想你。」岳謹言不說話,只是全心回應著慶王,兩個人的唇舌糾纏不休,似要把這二十來日的份都補回來。吻到後來岳謹言快要窒息了,全身無力地靠在慶王懷裏,慶王這才放開岳謹言的唇,笑道:「言兒,你比我還是差了點。」岳謹言殊不服氣,瞪大眼睛撅起嘴道:「再來。」

  慶王看岳謹言的樣子,真是愛得不行,拿手指夾住岳謹言的嘴唇,笑道:「等我回頭拿油鹽炒了這小猪唇,肯定噴香噴香的。」岳謹言嗚嗚地抗議,惹得慶王又凑上去親他。兩個人厮磨了一陣,慶王抱著岳謹言問道:「言兒,你怎的跑到宮裏去了?」

  岳謹言把進宮的事說了一遍,慶王聽是景王叫岳謹言進宮,皺眉道:「三哥怎的這般糊塗,把你也扯了進去。」後來聽說皇上昏迷不醒,臉色大變,急忙問道:「言兒,我皇兄的情形到底如何?」岳謹言轉了轉眼珠,笑嘻嘻道:「皇上沒事。」就不往下說了。慶王知岳謹言故意賣關子,聽得他說皇上沒事,已是放下心來,好笑地刮刮岳謹言的鼻子道:「快說。不然我胳肢你。」做勢要伸手到岳謹言腋下,岳謹言忙道:「我說我說。皇上是中了毒才昏迷不醒的,我已經給皇上服了藥,把毒逼出來了。不過我不曉得誰向皇上下毒,沒敢讓皇上醒過來,封了他的心脉,現下皇上看起來還是跟厥症昏迷一樣。」

  慶王親了岳謹言一口,笑道:「我的言兒其實滿有心計的嘛。」岳謹言正容說道:「皇上中的是一種叫做胭脂醉的毒。我進殿的時候聞得殿內焚的香內隱隱有股龍腦的味道,龍腦本是常用的香料,可是中了胭脂醉的人,正是要吸到龍腦的香氣才會發作,發作時昏迷不醒,症狀看上去跟厥症一模一樣,只在指甲周圍會有一圈極淡的紅痕。皇上應是回寢宮之前中的毒,寢宮中燃的香裏有龍腦,這才毒發昏迷。我怕皇上醒來後那下毒之人還要下手,因此才讓皇上繼續昏睡著,本想等出了宮找吳大哥商量,結果太后不讓我出宮,正著急呢,吳大哥就來了。」

  慶王沈思良久,緩緩說道:「我料到他們把我支開就是爲了動手,可沒想到這麽快。皇兄既然是在宮裏中的毒,那他們在宮中必已安插了不少人了。」抱緊岳謹言道:「言兒,你這兩天就呆在這裏罷,這裏安全些。」岳謹言道:「我還是回宮裏去罷。」慶王一怔,道:「不行,現下宮裏情形萬分凶險,你不能回去。」岳謹言道:「可我若是不回去,那下毒之人定會起疑,萬一他再向皇上下手怎麽辦?」慶王搖頭道:「不行,我不管那麽多,反正你不能回去。」

  岳謹言笑嘻嘻地拉著慶王的手道:「四哥,我很能幹的,你就放心罷。」見慶王還是搖頭,轉頭朝窗外喊道:「什麽人?!」慶王不由跟著看過去,岳謹言已從懷裏摸出三根銀針來,閃電般封住了慶王的穴道,慶王立時動彈不得,大驚失色,喊道:「言兒,你要幹甚麽?!」

  岳謹言在慶王唇上輕啄了一下,微笑道:「四哥,你看見了,只要我手裏有針,別人就奈何我不得。我要回宮裏去,我想幫你。」慶王道:「吳征不會送你回去的。」岳謹言篤定地說道:「吳大哥會送我回去的。」朝門外輕喊道:「吳大哥!」

  吳征立時推門進來了,看見慶王的模樣,也是吃了一驚,岳謹言不待他發問便道:「吳大哥,你帶我回宮去罷。」慶王叫道:「吳兄,不能讓言兒回去!」岳謹言拉拉吳征的衣袖道:「我要回去,不然宮裏一亂,情形就會不可收拾了。」吳征看看岳謹言,又看看慶王,點點頭道:「好,我送你回去。」岳謹言過來取了慶王身上的銀針,柔聲道:「四哥,過半個時辰你就能動了。你放心,我會平安回來的。」慶王又急又氣,大聲道:「吳征你糊塗了麽?!宮裏那麽亂,你就不擔心言兒麽?」

  吳征拿被子往岳謹言身上裹,淡淡說道:「你放心,我會跟小言一起進宮。」抱著岳謹言就出了門。慶王一個人坐在那裏,想用真氣衝開穴道,可岳謹言手法獨特,竟是沒個著力處,長嘆一聲,只得按捺著滿心的焦急,坐等那穴道自行解開。

  吳征把岳謹言帶回宮裏,悄無聲息地進了房,他內力深厚,目力極好,在房內察看了一圈,道:「沒人來過。」回頭朝岳謹言道:「小言,趁天還沒亮,你再睡一會罷。」岳謹言聽話地爬上床,抖開被子鑽了進去,知道吳征就在身邊,心裏安定,立時就睡熟了。

  第二日一早瑞王過來叫醒了岳謹言,他一夜都在憂心皇上,幾乎沒合眼,眼下兩個烏黑的眼圈,見岳謹言也是在猛打呵欠,勉强笑道:「岳謹言,你昨夜沒睡好麽?」岳謹言揉著眼睛道:「換了床,老也睡不著。」瑞王看岳謹言梳洗了,叫人送了早膳來,兩個人各懷心事,胡亂吃了些,瑞王起身說道:「咱們過去看看皇上去罷。」

  皇上還是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宮裏幾名最好的禦醫都來了,輪流給皇帝診視一番,均是搖頭,只是朝瑞王告罪。瑞王揮手叫他們退了下去,轉頭滿懷希望地看著岳謹言,岳謹言上前去摸了摸皇帝的脉,覺得皇上的脉息更弱,心中有數,臉色却甚是沈重,退到瑞王身邊,輕聲道:「王爺,現下已無需給皇上施針了。」

  瑞王白了臉,身形搖動了幾下,顫聲道:「你,你這是甚麽意思?」岳謹言見瑞王如此悲痛,暗覺抱歉,低頭說道:「皇上熬不過今日午時了。」瑞王拿手按著胸口,大口喘氣,岳謹言忙幫他撫著後背,只覺他渾身發抖,大爲不忍,差點就要說出真相,却終是忍住了。瑞王慢慢平靜下來,深深地呼了口氣,吩咐總管太監道:「請太后,敏殿下和三位王爺速到寢宮來。記著,這消息只能傳給本人,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出去!」

  那總管太監答應著退了下去,瑞王怔怔地坐著,岳謹言很是擔心,輕聲道:「王爺,您要出去走走麽?」瑞王搖搖頭,走到龍床邊,看著皇上,低聲道:「我要陪陪二哥。你先回房歇息去罷,一會子太后他們就要來了。」岳謹言道:「我陪著您罷。」瑞王朝他笑了一笑,道:「你走罷,莫扯進這皇家的事裏來。」岳謹言遲疑片刻,道:「好,那王爺您自己小心些。」輕輕地走了出去。

  瑞王坐在寢宮裏,呆呆地看著氣若游絲的皇帝,過了一陣聽得急促的脚步聲進來,回頭一看,見是太后牽了敏兒進來,迎上前去,叫了一聲「母后」,便就哽咽起來。太后却是一臉鎮定,說道:「哀家已聽王禦醫說了,宣兒,你做得很好,一會子他們來了,定要讓他們擁敏兒繼位。這宮裏的內衛布置好了麽?」

  瑞王點頭道:「宮裏的內衛已經傳令下去了,羽林軍那邊已侯在宮門外,如有异動可立即進宮。」太后點點頭,牽著敏兒走到龍床邊,看著皇帝慘白的面容,忍不住落下泪來。敏兒哪里明白此時的情形,見皇帝閉目躺著,趴到床邊去摸皇帝的臉,叫道:「父皇,快起床了,帶敏兒出去玩。」

  瑞王忙抱起敏兒,忍著泪道:「敏兒,你父皇睡著了,咱們不吵他好不好?」敏兒懂事地點頭,瑞王帶他坐到一旁去,拿了個佛手給他玩著,等了沒多久,景王匆匆來了,接著康王誠王也到了,給太后請了安,垂手站在一旁。

  太後坐在椅上,將敏兒抱在懷中,看了四個王爺一遍,緩緩開口道:「今日請諸位王爺到此,乃是有一件驚天的事情要說。皇上昨日得了厥症,至今昏迷不醒,情形十分凶險。皇上至今尚未立太子,然敏兒是唯一的皇子,若真有個萬一,理應由敏兒繼承大統。哀家今日請諸位王爺到此,就是希望諸位王爺能够在皇上面前表個態,盡心輔佐敏兒,永固我祖宗江山。」

  康王先開口道:「太后,若皇上真有什麽不測,敏殿下乃皇長子,理應繼承皇位,本王定會全力輔持,絕無二心。」太后點頭道:「多謝康王爺。」景王略一沈吟,大聲道:「本王亦全力支援敏殿下。」太后微笑道:「哀家代敏兒謝過景王爺。」對瑞王道:「宣兒,你說呢?」瑞王道:「本王亦是全心擁立敏殿下。」太后道:「多謝幾位王爺。還望幾位牢記今日所言,上下一心,共創天朝盛世。」話音才落,却聽得一人懶洋洋地說道:「本王却沒說過要擁立敏殿下。」却是誠王。

  衆人聞言俱是大驚,齊刷刷朝誠王看去,瑞王急道:「五哥,你瞎說什麽?」他與誠王平日裏還算不錯,不由爲他擔心起來。太後面若寒霜,冷冷看向誠王,沈聲道:「噢,那誠王爺您是有其他的人選了?」誠王不慌不忙,微笑點頭道:「正是。」眼裏精光四射,站在那裏竟是渾身霸氣,哪里還有半點平日裏那唯唯諾諾的樣子。

  第 53 章 

  景王目光閃動,厲聲道:「原來是你!」誠王笑眯眯地點頭道:「是我。」景王道:「暗中聯絡四大世家,收買朝中大員的幕後主使,老五,你還真是深藏不露啊。你步步爲營,精心策劃這些究竟是爲何?」誠王道:「三哥,你莫急啊,慢慢看著就曉得了。」轉身朝太后恭恭敬敬地施禮道:「太后,臣以爲應由康王繼承帝位。」

  康王倒抽了一口冷氣,只覺得太后的眼光利刃一般射向自己,暗暗叫苦,渾身冒汗,朝誠王喝道:「老五,你胡說些甚麽!」誠王鎮定自若地說道:「大哥,當年若不是太后給你母妃下了毒,致使你先天體弱,以你的聰穎仁慈,二哥怕也撈不到這個皇上做,我只不過是覺得應把你該得的還給你而已。」

  此言一出,太后臉色大變,景王低頭不語,瑞王猛地轉頭看向太后,見了太后的神色,心下已是明白了,聽得誠王接著說道:「大哥,你心裏很恨罷,不然也不會把那棵夜魅種在宮裏了,你可知你種下那株花之時,便已是犯下了大逆之罪?」康王顫抖著手,指著誠王道:「老五,你,你原來是早就算計好的,故意引我入套!」

  誠王微笑著,輕描淡寫地說道:「大哥,我可什麽都沒做,只不過在你面前說了一下這花的效用而已,我好不容易培育出來的花也送給了你,你該感謝我才是啊。」康王已經站不住了,身形搖搖欲墜,景王忙扶著他,朝誠王喝道:「老五,你快住口!」誠王看了景王一眼,笑道:「是了,我忘了三哥一向嫉惡如仇,特別看不得我這不成器的花花王爺,可惜今日三哥你會在這宮裏犯下大罪。」景王冷笑道:「老五,你真是瘋了,你倒說說,我會犯下什麽大罪?」誠王哈哈一笑,沈聲說道:「弑君。」

  景王大怒,喝道:「你這瘋子!」一掌朝誠王拍去,却駭然發現丹田內空空如也,一絲內力也無,誠王笑道:「三哥,你發現了?這叫做清風散,放心,不會死人,只不過吸了之後無法凝聚真氣而已。」瑞王忙試著運氣,果然發現真氣渙散,無法凝聚,不由大驚。誠王看景王和瑞王的臉色青白變換,忍不住大笑道:「三哥,一會子皇兄賓天後,你去他胸口上插一刀可好?」見景王氣得半死,笑得更加開心:「還是三哥你已經等不得了,現在就要下手?」

  太后大喝道:「劉毓!你這亂臣賊子,竟敢謀朝篡位!來人啊,把他給我拿下!」話音一落,從帷幔後現出十幾名侍衛,迅速圍住了誠王。誠王微微一笑,挺身而立,毫無懼意。瑞王見勢不對,大聲道:「嚴文,速到宮門傳令,羽林軍即刻進宮護駕!」只聽得窗外應了聲,一條人影一閃而過。誠王帶點欣賞地看著瑞王,道:「老六現在很能幹了麽。」

  太后喝道:「你們快把這個賊人拿下!」那群侍衛却只是不動,太后心裏一驚,忙抱緊了懷裏的敏兒。誠王笑道:「你們過去,把孩子給我抱過來。這些人都看好了,其他沒用的人統統殺了。」那群侍衛立時散開,手起刀落,那幾個宮女和太監還沒來得及出聲呼叫,便已被全數殺死。侍衛們又分別逼住了太后和三王,一個侍衛强把敏兒抱了過去,遞給誠王。

  敏兒雖然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何事,但見那些侍衛殺死了許多人,嚇得放聲大哭起來。太后見誠王抱著敏兒,急得流泪,大聲道:「劉毓!你想對敏兒做甚麽?!」誠王看了太后一眼,似是覺得她很奇怪,淡淡地說道:「我要跟我的小侄兒玩耍啊,太后您看不出來麽?」太后顫聲道:「你,你若是敢對敏兒不利,我,我就…」誠王一楞,隨即笑了起來:「太后,我很喜歡敏兒的,再說了,我也不可能讓皇上和皇太后、皇子在同一日駕崩啊,那可怎麽向天下人交代?」

  誠王說完這話,不再理會太后,拍拍敏兒道:「敏兒不哭,五叔帶你玩啊。」敏兒不爲所動,繼續大哭。這時有脚步聲從門口傳來,誠王目光一閃,聽得一人輕喚:「敏兒,敏兒?」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伸手止住了欲上前去的侍衛,但見岳謹言走了進來。

  寢宮內比外頭昏暗些,岳謹言進來,揉了揉眼睛,這才看清裏面的情形,嚇了一大跳,呆站著不動。敏兒見了岳謹言,朝他伸出手去,哭叫道:「岳叔叔!」岳謹言見敏兒小臉漲得通紅,一臉鼻涕眼泪,心疼不已,也顧不得了,忙走了過去,伸手去抱敏兒。誠王略一思忖,也就任岳謹言把敏兒抱了過去,笑道:「敏兒就交給你帶著罷。」好整以暇地坐下來:「咱們現在就等著皇上賓天罷。」

  瑞王見岳謹言進來,急得眼前發黑,一個勁朝他使眼色,見他只是看不見,還把敏兒抱過去了,心裏暗忖道:「我現在內力全失,無法助他逃出去,只能等雲重帶著羽林軍進來了,到時候便是拼死,也要讓他平安出去。」這麽一想,倒也定下心來,看岳謹言輕聲哄著敏兒,神色溫柔,正是自己最愛的樣子,心裏酸苦:「不知以後還能不能見著,現下多看看罷。」一雙眼睛只盯著岳謹言,突然聽得外面傳來喊殺聲,細細一聽,心中一喜,朝景王打了個眼色,暗暗握住了拳,盤算著如何才能把自己身邊的兩個侍衛打倒,護著岳謹言出去。

  誠王瞟了瑞王的拳頭一眼,微微一笑。敏兒已經不哭了,趴在岳謹言懷裏,岳謹言輕聲地跟他不知說著些什麽,敏兒咯咯地笑了起來,在岳謹言臉上啾啾地亂親,塗了岳謹言一臉口水。誠王看得有趣,對門外越來越近的聲音充耳不聞,坐在椅上,支著下巴朝岳謹言道:「你還挺會哄孩子。」

  岳謹言淡淡道:「小孩兒最是敏感,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誠王笑道:」敢情敏兒以爲我對他不好。」岳謹言未及答話,宮門被一脚踢開了,趙雲重帶著幾個軍士沖了進來。瑞王大喜,一拳打在身邊那侍衛的肚子上,他是練武之人,現下雖不能使內力,這一拳仍是頗有分量,那個侍衛被打得彎下腰去,另一侍衛稍一楞神,見瑞王一脚踢過來,忙往後一閃,瑞王見隙沖了過去,一把抓住岳謹言往趙雲重那邊跑,大聲喊道:「雲重,誠王反了,快把他拿下!」

  趙雲重舉起刀道:「好。」瑞王已奔到趙雲重旁邊,對那幾個軍士道:「快護著他和殿下出去!」却見那幾個軍士站著不動,不禁一驚,回頭一看,趙雲重朝他微笑了一下,說道:「王爺,對不住了。」伸手點了他的穴道。瑞王軟軟地倒了下去,怒目瞪著趙雲重,喝道:「趙雲重,你這個叛賊!」趙雲重更不理他,倒是朝岳謹言拱了拱手,笑道:「岳大夫受驚了。」岳謹言哼了一聲,抱緊了懷裏的敏兒。誠王大笑著走過來,拍拍趙雲重的肩道:「雲重,你真是够快,宮中的侍衛都解决了?」

  趙雲重躬身答道:「是。」誠王看瑞王倒在地上,兩個眼睛快要噴出火來,笑道:「老六,不明白麽?要把宮中的侍衛擺平動靜太大,我可不會幹這種蠢事。我只是擺平了侍衛長,讓他今日排了我的人來當值而已。果然你就傳令讓羽林軍攻進來了,剛好名正言順地用羽林軍解决掉宮裏的侍衛。老六,爲兄還得多謝你啊。」

  瑞王氣悔交加,心知今日絕無幸理,見岳謹言站在一旁,不覺流下泪來。岳謹言把敏兒放到地上,蹲下身來,握住瑞王的手,瑞王哽咽道:「岳謹言,對不起,是我把趙雲重他們引進來的。」

  岳謹言微微一笑,輕聲道:「王爺,你莫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誠王笑道:「老六,你好好跟他說說話罷,下次不曉得要等多久了。」轉身朝龍床走去,嘴裏說道:「皇上還有氣麽,倒真是撑得住。」站在床邊,伸手到皇上鼻下一探,道:「就這麽口氣,吊著也是難受。」回頭朝景王一笑:「三哥,不如你來送皇兄上路罷。」

  景王厲聲道:「老五,你恨我就罷了,皇兄對你一向甚爲眷顧,你怎的能下此毒手?!」誠王冷笑道:「是麽?皇上只會高興了賞我點金銀珠寶,其實心裏跟你一樣,當我是個庸才,看我不起,我可真是感動得很呢。」吩咐侍衛把景王推到龍床旁邊,拿了一個侍衛的刀,掂了掂,笑道:「還算趁手。」把刀遞到景王跟前,笑眯眯說道:「三哥,動手罷。」

  景王伸手接過刀,猛力朝誠王砍去,誠王輕輕一閃,已到了景王身後,只聽喀拉一聲,景王的右胳膊竟是被生生折斷了,軟軟垂了下來。誠王笑道:「三哥,你老實些不就好了,省得受這許多苦楚。」景王疼得滿頭是汗,只咬著牙不作聲。誠王道:「三哥,你要記得,是你的手拿刀子割斷了二哥的脖子的。」握住景王的手,高高舉起刀,狠狠朝龍床上的皇帝揮去,太后和康王俱都失聲驚呼起來。

  眼見那刀就要斬上皇帝,景王閉了眼不敢再看,却聽得叮的一聲,手被震得發麻,那把刀脫手飛去,深深插到墻上。誠王大聲喝道:「什麽人?」但見一條人影從窗戶掠了進來,落在龍床旁邊,持刀而立。誠王方才看得清楚,這人是用一枚小小的鐵蒺藜把刀彈飛了的,自己雖未直接握刀,但虎口仍是又痛又麻,這人的內力之深厚,實是生平之所僅見,正自驚疑不定,聽得那人發話道:「小言,你還好罷?」

  岳謹言站起身,把敏兒抱在懷裏道:「我沒事。吳大哥,羽林軍反了。」吳征看向趙雲重,冷哼了一聲,趙雲重微微一笑,拿刀架在岳謹言的脖子上,吳征眼角一跳,沈聲道:「趙雲重,你不想活了麽?」趙雲重笑道:「莫將正是想活,才制住岳大夫的,得罪了。」

  誠王笑道:「原來是烈焰刀吳大俠,真真是武功天下第一,本王敬佩得很啊。」吳征冷冷說道:「誠王爺,你趕快放了這裏的人,帶了羽林軍殺出去罷,不然一會子怕是死無葬身之地。」

  誠王楞了一楞,隨即放聲大笑道:「吳大俠說話真是有趣,本王何以會死無葬身之地?」吳征道:「王仲綸帶著兩萬驃騎營已經攻到外宮了。等他攻進來,你可不是死無葬身之地麽?」誠王一驚,仔細一聽,果然剛才已經沈寂下去的喊殺聲又響了起來,略一沈吟,冷笑道:「便是死也有這許多人給我陪葬,已是值了。」大喝一聲道:「動手!」手腕一翻,解開腰帶,却原來是柄軟劍,揮劍朝吳征攻了過去,幾個侍衛也上前去圍住了吳征。

  趙雲重朝岳謹言道:「岳大夫,對不住了。」想要加力去割岳謹言的脖子,却發現手脚麻木,動彈不得,不由大驚失色。旁邊的軍士見勢不對,揮刀朝岳謹言看來,瑞王從地上一躍而起,奪了趙雲重手裏的刀,與那幾個軍士戰在一處。岳謹言見太后身邊的侍衛正在舉刀要砍,忙將手裏的銀針甩了出去,銀針恰恰刺中那侍衛的手腕,雖不甚深,却也頗爲疼痛,那侍衛手中的刀嘡啷掉到地上,景王忍了痛,趁隙用左手一把將太后拽到龍床旁邊,推入床底。

  誠王和幾個侍衛圍攻吳征,却是半點便宜也沒占著,反而落了下風,不由焦躁起來,出招更是淩厲凶狠,招招儘是拼命的路數。吳征見狀皺了眉,道:「我本不想卷得太深,却是你逼我的。」口中清嘯一聲,使出烈焰刀法,暫態將誠王等人逼得連連後退。

  這邊瑞王獨力抵擋幾名軍士却是左右支絀。岳謹言方才趁衆人皆看著龍床那邊時,用針解了瑞王的穴道,又喂了他一顆解藥。可是瑞王內力流轉一時之間仍時有些澀滯,運招頗有窒礙,身上已被劃了好幾刀。岳謹言抱著敏兒站在一旁,把敏兒的頭按在懷裏,見瑞王情形凶險,大爲焦急,眼見得瑞王身後一人舉刀砍下,驚呼道:「王爺,小心身後!」瑞王不及回頭,只得就勢往旁一滾,堪堪避開了這一刀,旁邊一人却又是一刀劈來,眼見得是避不開了。

  第 54 章 

  吳征在那邊與誠王等人鬥得正酣,聽得岳謹言的驚呼,朝這邊看了一眼,左手一翻,已奪了一名侍衛的刀在手,略一揮手,那刀直向朝瑞王揮刀那人飛去,扎進那人的胸膛,那人只哼了一聲便倒了下去。瑞王雖是躲過了這一刀,然身上受傷,氣力不支,只是勉力支撑,正危急時,一人從窗掠了進來,劍出如電,刷刷逼退了那幾名軍士,將瑞王往身後一帶,笑道:「老六你怎的這麽狼狽。」

  瑞王喜出望外,叫道:「四哥,你怎的來了?!」慶王道:「你那羽林軍練得倒真是不錯,王仲綸的驃騎營現在才攻到內廷外,我等不得,就先進來了。」聽得岳謹言在身後怯怯地叫了一聲「四哥」,心中氣惱,也不答應,只對瑞王道:「你快下去裹裹傷去,這裏我來。」揮劍跟那幾名軍士鬥在一處,他武功高强,十數招後已是占了上風。

  吳征使出烈焰刀法,誠王等人立時難以招架,却都是毫無懼意,拼命抵擋,吳征倒也暗暗佩服,聽得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知道王仲綸已經攻了進來,心道:「是時候了。」左手出掌,蕩開了幾名侍衛的刀,右手一刀揮向誠王。

  誠王見吳征揮刀劈向自己,胸前却是門戶大開,心中大喜,側身一滑,避開了這一刀,劍尖一抖,刺向吳征心口,誰知吳征那看似已然使老的招式却忽然一變,刀鋒轉了方向,刀尖斜斜刺進誠王的右肩。吳征一抽手將刀拔出,那血便噴了出來,誠王的右臂軟軟垂下,見吳征已將其餘的侍衛盡數制服,喊殺聲已經到了宮外,心中一片死灰,驀地大笑道:「好好好,能拉著皇上作陪,我也算死而無憾。」左手一翻,現出一柄匕首,便往脖子劃去。

  正在此時却聽得一聲大喝道:「公子,萬萬不可!」誠王一怔,一顆鐵丸從身後飛來,將那匕首打得飛了出來,一人沖了進來,一把抱住誠王,大聲道:「公子,咱們走!」就往窗外掠去。吳征認得那人便是跟踪岳謹言的那個青衣人,上前阻攔,與那人對了一掌,覺得那人內力極其深厚,暗自吃驚。那人無心戀戰,借著吳征這一掌之勢,抱著誠王斜飛了出去,越上屋頂,轉眼不見。吳征本欲前去追趕,岳謹言叫他了一聲,朝他搖了搖頭,便收了脚步,見岳謹言蹲在地上,拿手指蘸了些誠王的血看看,又嗅了嗅,臉上露出悲憫之色,心知這又是一出皇宮陰謀,暗自嘆息,過去把岳謹言拉起來,輕輕抱在懷裏。

  那邊慶王也將那幾名軍士制服了,本來還是有些惱,現下見吳征抱著岳謹言,却是忍不住了,過來拉過岳謹言,問道:「言兒,你沒事罷?」臉雖還是板成一塊,聲音裏却滿是關心。

  岳謹言展顔一笑,自己偎進慶王懷裏,輕聲說道:「四哥,我沒事,你放心。」慶王猛地抱緊岳謹言,眼眶一熱,泪流了下來,把臉埋在岳謹言頭髮裏,悶聲道:「你這個小混蛋!竟然封了我的穴道,你是不是想我打你屁股?」想到剛才情形之凶險,一陣一陣的後怕,把岳謹言抱的死緊。

  岳謹言被勒的呲牙咧嘴,却還是乖乖地任慶王抱著,小聲朝慶王賠著不是:「四哥,是我錯了,以後不敢了,你莫打我屁股了。」慶王聽了這話,便是再百般氣惱也笑了出來,放開岳謹言,點著他的額頭,笑駡道:「小傻瓜,盡幹些讓人擔心的事。」岳謹言捂著腦門討饒:「好四哥,我再不敢了。」

  正說著,一名身著將軍袍服的人帶著幾名軍士進來了,見了慶王拱手道:「王爺,羽林軍已被擊潰,如何處置,請王爺示下。」慶王回禮道:「今日之事多謝王兄了。請王兄留些人守護宮裏,羽林軍俘虜請王兄先帶回驃騎營,待我秉明皇兄,再做處置。」那人答應著,見岳謹言站在慶王旁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你是小岳罷,王爺和仲宣常提到你。」

  岳謹眼見這人長得和王仲宣有幾分相像,年紀比王仲宣大些,心知他便是王仲宣的兄長王仲綸,忙行禮道:「岳謹言見過王將軍。」王仲綸笑道:「真是個聰明孩子,怪不得王爺這般喜歡你。」看了還立在一旁的趙雲重一眼,嘆了口氣,叫人將趙雲重捆了,帶了出去。

  康王一直癱坐在角落裏,此時才被瑞王過去扶了起來,驀地聽得景王在龍床邊喊了一聲:「皇兄醒了!」衆人忙圍了過去,果見皇上已睜開眼來。

  皇帝還有些懵懂,看見衆人,奇道:「大哥,你們怎的都在這裏?」衆王互看了一番,慶王開口道:「皇兄,您得了厥症昏迷過去,剛醒過來。我去叫禦醫過來,您再歇一會。」皇上閉上眼道:「是麽,朕以爲只是睡了一會。」慶王伸手點了皇上的睡穴,抱起皇上道:「這裏頭得先收拾了,咱們先把皇上移到文昌宮去。」走了兩步,回頭對吳征道:「吳兄,麻煩你先把言兒帶回去,別讓他亂跑。」

  吳征攬過岳謹言,笑道:「你放心。」慶王又朝岳謹言道:「言兒,好好在家裏等我啊。」景王胳膊疼得要死,不耐煩道:「老四,你回去再卿卿我我罷,先找人幫我把胳膊接了。」岳謹言上前道:「王爺,我幫您罷。」景王連連搖頭道:「你快走罷,不然老四把我給恨死了,我可招架不住。」慶王哼了一聲道:「算你識相。」抱著皇上往文昌宮而去,吳征自携了岳謹言回康王府。

  陸慎行已經在康王府裏來來回回地繞了不知多少個圈子了,正蹲在花園的槐樹上抓頭,突然聽得小厮跑進來,喊著岳謹言回來了,騰地跳下樹來,撒腿就往大門跑,半路看見齊柘安夫婦也正忙忙地往外走,也不及招呼,一陣風似的超了去。陸慎行跑到前花園,看見岳謹言和吳征正順著小徑走過來,沖過去一把把岳謹言撲到在草地上,大叫道:「謹謹,你可真是嚇死我了。」

  陸慎行這一撲力道甚大,岳謹言雖說倒在草地上,還是被撞得生疼,又被陸慎行壓在身上,氣都快喘不上來了,但見陸慎行埋頭在自己胸前,肩膀抽動,顯是哭了,也顧不得疼,忙伸手摟住陸慎行道:「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麽。」陸慎行擡起頭來,恨恨地瞪他一眼。岳謹言忙朝陸慎行呵呵一笑,陸慎行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從岳謹言身上爬起來,伸手拉起他道:「就你最讓人操心。」

  岳謹言被陸慎行拉起來,這才覺出後脊刺痛,顯是剛才撞到了,不禁皺了皺眉。吳征在旁看得清楚,不動聲色地扶住他。齊柘安夫婦這時也趕到了,自然又是好一番親熱。岳謹言這兩日一直都過的提心吊膽,寢食不安,現下懈了下來,頓覺疲憊不堪。齊柘安夫婦看出他精神不濟,心疼不已,不敢再跟他多說,忙張羅著吃了飯,就讓岳謹言去歇息,這邊回過頭來問吳征宮裏的情形不提。

  岳謹言回到房裏,一頭撲在床上就睡著了。岳謹言這一覺睡得極黑沈極香甜,醒來的時候發現房內已經點了燈,桌旁坐著慶王,正拿了他買的書在看。岳謹言伸了個懶腰,慶王聽見動靜朝他看來,兩個人睜大眼睛對視了一陣子,岳謹言先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慶王笑了起來,放下書走到床邊脫衣服,對岳謹言道:「言兒,進去些,讓我躺下來。」

  岳謹言往裏讓了讓,問道:「四哥,什麽時候了?」慶王躺到床上,把岳謹言摟進懷裏,說道:「剛過了三更。」岳謹言嘟囔道:「這麽晚了呀,你才回來麽?」慶王其實到了有一陣了,看岳謹言睡得香,不想吵醒他,自坐在一旁看書,聽得岳謹言問起,說道:「是,在宮裏足亂了一整天。」

  岳謹言睡了一覺,精神甚好,問慶王道:「四哥,宮裏現在怎麽樣了?」慶王道:「都收拾乾淨了,老五的事皇兄也都知道了,現下正在搜查他的去處。還有,」慶王頓了一下說道:「太后瘋了。」岳謹言吃驚道:「太后瘋了?怎麽會這樣?」慶王輕嘆一聲:「許是覺得自己作孽太多罷。」

  岳謹言伸手摸摸慶王的大腿,問道:「四哥,還疼麽?」慶王道:「好得多了,不疼了。」拍拍岳謹言的頭道:「言兒,快睡罷。」岳謹言見慶王用手按揉眼眶,知他疲倦,不再作聲,偎進慶王懷裏,聽著慶王沈穩的心跳聲,眼皮慢慢沈重起來,漸漸又睡著了。

  第二日一早岳謹言幫慶王換了藥,慶王便要進宮去,叮囑岳謹言好生呆在康王府裏,見岳謹言應了,這才放心而去。岳謹言和陸慎行兩個在院子裏逛了一陣,陸慎行大叫無聊,岳謹言看見院子裏的魚池子,笑道:「慎行,天暖了,咱們釣兩條魚來烤了吃罷。」陸慎行一聽大喜,兩個人去找了兩根魚竿來,刨了幾條蚯蚓,坐在池邊釣起魚來。

  這釣魚要的就是個耐心,偏偏陸慎行是個沒定性的,坐了一陣子看沒魚上鈎,便又換個窩子,一連換了五六個窩子,都是不見動靜,氣得把杆往地上一擲道:「謹謹,我不釣了!」

  岳謹言笑眯眯地看他一眼,道:「你不耐煩就到那邊玩去罷,我釣到了叫你。」陸慎行扒著岳謹言道:「我要你陪我一起玩去。」岳謹言哭笑不得:「你都多大的人了,還要我陪,自己玩去。」陸慎行哪里肯幹,扭股兒糖似地粘在岳謹言身上。岳謹言正沒奈何,却見魚漂子往下猛地一沈,忙道:「上鈎了,是條大魚呢。」陸慎行也緊張起來,站在一旁摩拳擦掌的,等著取魚。

  岳謹言溜了那魚一會,這才不慌不忙地起了杆,果然是條尺把長的大鯉魚,陸慎行歡呼著撲上來取了魚,看著那魚大笑道:「魚啊魚啊,你今日能祭我陸大俠的五臟廟,真是你的好福氣啊。」岳謹言忍俊不禁,推著陸慎行道:「你快去厨房拿些柴,再要些鹽巴辣子來,我先把魚收拾了。」

  陸慎行一溜烟地去了,岳謹言自在池邊收拾那魚,突然心生警覺,猛一回身,一把銀針遍灑出去,果然一人迅即後退,避開那些銀針,立于五丈開外,淡淡地說道:「我現在才明白趙雲重怎麽會被絲毫不會武功的你給制住了,你的手的確是快極了。」

  岳謹言認得這人正是救走誠王的人,壓住心驚,問道:「你來做甚麽?皇上正在四處搜捕你們,你們還不快逃。」那人臉上閃過一絲詫异,道:「我們出不了城,公子叫我來找你,說只要有你爲質,慶王一定會放我們走的。」

  岳謹言聽他說的坦白,倒是對他有了些好感,朝那人亮了亮手中的銀針,說道:「可我不會任你們捉去爲質的啊。你還是快走罷,不然一會有人來了,你就走不掉了。」那人上前一步道:「公子說,只要我跟你說一句話,你一定會跟我們走的。」岳謹言捂著耳朵道:「我不聽你說的話,我也不會跟你走。」

  那人微微一笑,運起傳音入密的功夫,一字一句對岳謹言道:「公子說,如果你不去,就把你那雙胞胎哥哥殺了。」岳謹言放下手,盯著那人看了一會,突然笑了一笑道:「好罷,我跟你走。」

  那人携著岳謹言越過花墻,原來墻外便是一條小巷子,岳謹言跟著那人穿街走巷,終于來到一處甚爲僻靜的宅院前,却見院門緊閉,還掛了一把銅鎖。那人帶著岳謹言來到後墻,輕輕一躍,落到院子裏,但見那院子雖小,却是清幽雅致,更植著各色奇花异草,清香撲鼻。岳謹言吸了口氣,贊嘆道:「好香。」

  那人看他一眼,道:「你倒是不慌。」岳謹言笑道:「我既已經跟你來了,慌也沒用,那便不慌了。」說話間屋裏的人已聽見動靜,聽得誠王的聲音道:「小八,你把他帶來了麽?」聲音甚是虛弱。

  小八應道:「是,公子,岳謹言來了。」推開門,朝岳謹言作了個手勢,岳謹言跨進屋去,見誠王靠在一張大床上,臉色蒼白如紙,裸著的右肩上纏著厚厚的綳帶,看得見滲出來的血迹。小八跟進屋來,走到床前,拿了件衣服給誠王披上,垂手立于一旁。誠王看著岳謹言,扯起嘴角笑了一笑道:「你果然來了。爲了一個你從未見過的所謂兄弟,值得把命搭上麽?」

  岳謹言平靜地說道:「就算沒見過,他也是我的哥哥。再說,我也不見得就會送命啊。」誠王道:「我若出了城可不會留著你。」岳謹言道:「你若殺了我,四哥定會滿天下地追殺你,那你還出城去做甚麽,不如在京城裏等著他來還省些氣力。」看看誠王的右肩,皺起了眉,朝誠王走了過去。小八身形一閃,攔在誠王面前,冷冷道:「你要幹甚麽?」

  岳謹言脚步不停,說道:「王爺的傷口裹得不好,現在還在滲血,我幫他重新裹一下。」小八略一思忖,讓到一旁,誠王冷笑道:「我現在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你可千萬莫再叫我什麽王爺了。」岳謹言坐在床邊,輕輕去解綳帶,微笑道:「好罷,那我隨這位八爺一般叫你公子可好?」

  誠王見岳謹言神色溫柔平和,輕嘆一聲,暗道:「老四真是找到寶了。」閉了眼,感覺到岳謹言揭開綳帶後,不知往傷口上塗了些什麽,凉絲絲的,疼痛的感覺也消了很多,然後又給自己重新纏了綳帶,果然舒服得多。誠王也不睜眼,淡淡地吩咐小八道:「小八,你帶他去見見他哥哥罷。」

  小八帶著岳謹言進了隔壁的房間,裏頭只得一桌一椅一床,小八掀開床褥,不知按動了什麽機關,那張桌子移到一邊,岳謹言仔細一看,却原來是地板移動了,露出一個大洞,有臺階通到下面。小八走過來道:「你跟我來。」帶頭走下臺階。

  岳謹言吸了口氣,跟著走了下去,發現這是一間甚爲寬敞的石室,石室裏點著燈,倒是甚爲明亮,石室的床上坐了個人,背對著他們。小八上前一步,喚道:「齊浩錦,你看看是誰來了?」

  那人緩緩回過頭來,岳謹言一看見那張臉,心就狂跳起來,這張臉是岳謹言再熟悉不過的,自己每天都會在鏡子裏見到,只是這張臉异常蒼白,一雙眼睛已經失了神采,空洞茫然,毫無生氣。齊浩錦看見岳謹言,臉上閃過一絲迷惑,却很快消失了,徑自轉過頭去。岳謹言撲過去抱住齊浩錦瘦削的肩膀,眼眶一熱,掉下泪來,大聲喊道:「哥!」

  第 55 章 

  誠王正靠坐在床上閉目養神,聽得脚步聲過來,睜眼笑道:「怎麽樣,他們兄弟相認了麽?」來的人正是小八,他倒了杯熱茶過來,本想坐到床邊,却被誠王用左手把茶杯接了過去,眼皮一跳,垂手站在床邊,淡淡地道:「我先上來了,不曉得情形如何。」

  誠王喝了茶,把茶杯遞給小八,問道:「宮裏的情形怎樣了?」小八道:「皇上沒死,太后瘋了。」誠王一怔,隨即放聲大笑起來:「這個老虔婆,我一直在想一劍殺了她實是太便宜她了,沒想到老天想得如此周全,竟然讓她瘋了,真是妙啊!」他這一笑,牽動了肩上的傷,痛得他皺起眉頭,弓起身來。小八忙上前扶住他,低聲說道:「公子,你小心些,莫牽動了傷口,痛得很。」

  誠王喘了幾口氣,淡淡道:「怕什麽,比這十倍的苦楚我也挨過。」小八喚了聲「公子」,臉上現出傷痛之色。誠王擺擺手,滿臉疲憊,說道:「如今咱們這一敗,便是無處容身了。我已是生無可戀,只是累了你。小八,若是咱們出了城,你便往南走罷,我有個朋友在苗疆,你去找他,定會平安無事。」

  小八握緊雙拳,面無表情地問道:「公子,那你呢?」誠王楞了一下,隨即笑道:「我麽,」他看看小八的臉,暗自嘆息,說道:「我自然跟你一起去啊。」小八臉色放軟下來,誠王道:「時候差不多了,你去把岳謹言帶上來罷。晚上你去找老四,告訴他岳謹言在我們手上,要他送我們出城。」

  小八答應著去了,不多時帶了岳謹言進來。岳謹言臉上看不出喜怒,抿著嘴走到誠王面前,雙眼緊盯著誠王,開口說道:「公子,請你把我哥哥送回去。」

  誠王聽了這話,揚起眉,饒有興味地道:「噢?我爲什麽要送他回去?」岳謹言道:「我哥哥身體不好,不能再呆在這裏了,須得趕快出去醫治。」

  誠王笑了起來,道:「你哥哥身體不好關我何事?你要記得你自己的身份,不過是我的人質而已,沒資格跟我討價還價。」岳謹言低頭沈默片刻,擡起頭道:「你若是把我哥哥送回去,我便幫你除掉身上的血蠱。」

  岳謹言此言一出,誠王變了臉色,站在一旁的小八更是身形巨震,不待誠王開口,上來一把抓住岳謹言,大聲道:「你說什麽?你真的能除掉公子身上的血蠱麽?」

  誠王厲聲喝道:「小八,莫受了他的蠱惑!金絲血蠱一上身,便永遠拔除不掉,你又不是不知道,怎可聽信他胡說八道!」小八抓著岳謹言的手緩緩垂下,喃喃道:「是啊。」臉上露出一絲慘然的微笑來。

  岳謹言看看小八,又看看誠王,拉拉小八的衣袖道:「八爺,我真的能除掉那血蠱的。」小八冷冷地看了岳謹言一眼道:「你別說了,我不會放齊浩錦走的。」

  岳謹言抓抓頭,苦惱地說道:「你怎麽就不相信我呢。我若是不曉得血蠱的事,又怎能看出你們公子身中血蠱呢。」見小八臉上露出動搖之色,忙趁熱打鐵道:「上次康王爺的病,也是沒人治得了,我也把他治好了,你就不想試一試麽?」

  小八看看岳謹言,岳謹言忙一臉誠摯地看著他,口裏說道:「再說了,你們要出城以我爲質就好了啊,放我哥哥走也沒什麽關係的是麽?」小八捏緊拳頭,咬咬牙,點了點頭道:「好,我放你哥走,不過,」眼光淩厲地掃了岳謹言一眼:「你若是除不了公子的血蠱,我便殺了你。」

  岳謹言大喜,連連點頭。誠王氣急,喝道:「小八,不准放走齊浩錦!」小八低下頭道:」公子,我無論如何也要試一次。」誠王氣得指著小八說不出話來,小八輕聲道:「公子,你歇一下罷。」伸手點了誠王的睡穴,扶他躺下,蓋好被,一絲溫柔從臉上一閃而過,回身看著岳謹言,冷冷說道:「我今晚把你哥送回去。你也要守諾把公子的血蠱除了。」岳謹言挺挺胸,笑道:「沒問題。」

  康王府的大廳裏,燈火明亮得晃眼,康王看著默不作聲的慶王,暗自心驚,在地上轉了一圈,走到慶王身邊,乾咳了一聲道:「老四,你先吃些東西罷,有了消息他們自會來禀報。」

  慶王淡淡一笑,說道:「我不餓。」閉上眼不再理會康王。康王沒奈何,走到蹲在墻角的陸慎行旁邊,俯下身去說道:「陸大夫,先去吃飯去罷。」陸慎行一把推開他,怒聲叫道:「吃吃吃,你是飯桶啊?!」

  吳征在旁喝道:「慎行,不得對王爺不敬!」康王臉上青紅變化,瑞王過來扶住他道:「大哥,你也歇一會罷。」康王嘆了口氣,坐回椅上,不再說話。慶王突然睜開眼說道:「吳兄,你今日到那所宅子去,可有什麽發現?」

  吳征苦笑道:「甚麽都沒有,那所宅子已是許久無人居住了。」慶王默不作聲,又閉上了眼。瑞王一顆心好像拿油煎著,終于忍不住開口道:「四哥,岳謹言不會有事罷?」

  慶王還沒開口,陸慎行就跳了起來,大聲道:「當然沒事!謹謹聰明得很,才不會有事。」臉上却已是要哭出來了。瑞王正想說話,吳征突然大喝一聲:「什麽人?」身形一動,望窗外掠去,慶王也是箭一般從座椅上躍起,穿窗而過,落到院子裏。

  院子裏站了一名青衣男子,手裏抱了一人,瑞王和陸慎行也跟出來了,瑞王看見被抱著的那人,大驚道:「阿錦?」就要衝上前去。那人將懷中之人輕輕一擲,直向瑞王飛來,瑞王忙伸手接住,往後退了幾步,穩住身形,仔細一看,果然是齊浩錦,又驚又喜,又是暗自心焦,隱隱猜出岳謹言竟是拿自己去換了齊浩錦回來。慶王道:「老六,你快帶他進去罷。」瑞王略一猶豫,說道:「四哥你們小心些。」抱著齊浩錦掠回屋內。

  慶王上下打量了那青衣人一番,說道:「說罷,你們帶走言兒有何目的?」那青衣人自然便是誠王身邊的小八,小八朝慶王抱一抱拳,道:「煩請王爺送我們出城去。」慶王略一思忖,點頭道:「好,我送你們出去。」

  康王伏在窗前聽了慶王這話,大驚失色,大聲喊道:「老四你瘋了!你放了他們,便是與之同罪,你想背上謀逆的罪名麽?!」慶王看他一眼,淡淡道:「那又如何?只要言兒平安便好。」

  康王急得跺脚,說道:「你把這人拿下,問出章兒的下落把章兒救出來不就得了?何苦非要置自己于死地?」陸慎行一個白眼瞪過來,駡道:「白痴!」再不理他,聽得小八對慶王說道:「多謝王爺了。我們今晚就想出城。」

  慶王冷冷道:「我送你們出城,可你們須得一出城就把言兒放回來。」小八道:「這却是不能。出了城也未見得就安全,他還得跟我們走一段才行。」

  吳征怒不可遏,上前一步道:「你們不要得寸進尺!」小八微微一笑,說道:「吳大俠,現下岳謹言在我們手上,我們自然有本錢得寸進尺。」見吳征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轉向慶王道:「王爺請放心,岳謹言活著對我們來說用處更大,我們决不會對他不利。」

  慶王暗自握緊了拳頭,臉上却是不動聲色,說道:「那你們要什麽時候才肯放言兒回來?」小八笑道:「時機一到自然會放。」慶王知道再說下去也是無益,當下乾脆說道:「好罷,我今晚送你們走。」

  小八道:「王爺果然爽快。三更時,南城門,備一輛馬車,要好馬。」話音一落,人便躍上屋頂,如飛掠走。陸慎行大叫道:「老吳,你快追上去啊!」吳征搖頭道:「他既然敢來,定是有恃無恐,小言在他們手裏,便是追上了又能如何?不如等回頭見了小言再說。」

  慶王一聲不吭,轉身回到屋內,康王迎上前來,扯著他的袖子,連聲道:「老四,你想明白,萬萬不可啊。」慶王輕輕拉開康王的手,說道:「我意已决,大哥不必再勸了。」見瑞王和齊浩錦不在,問道:「老六和光華呢?」

  康王道:「六弟帶著光華進裏面去了。」慶王道:「你帶我進去看看去。」康王見慶王臉色平靜,暗嘆一聲,引著慶王到了內裏,但見齊浩錦躺在床上,一名太醫正在給他診視。齊柘安夫婦和康王妃都在,齊夫人早已哭成了個泪人,看見慶王進來,一下子撲過來,哭叫道:「王爺,求您救救章兒罷。」

  慶王扶著齊夫人道:「夫人放心,言兒不會有事。」齊柘安自過來拉開了齊夫人,慶王問那太醫道:「齊公子情形如何?」太醫道:「齊公子的身體無甚大礙,只是虛弱了些,只是齊公子神思鬱結已久,須得靜養才好。」慶王道:「那就拜托太醫多費心了。」那太醫忙道:「是,王爺放心。」

  慶王對站在一旁的瑞王道:「老六,你好生照顧著光華,別讓言兒白費了心。」瑞王咬著嘴唇不語,見慶王往外走,忙跟了出來,在廊上追上慶王,問道:「四哥,你真的要送五哥出城麽?」

  慶王點頭道:「是。」瑞王沈默片刻,猛然說道:「四哥,你別去,我去罷。」慶王笑道:「城門現在換了驃騎營把守,你叫不開門的。」拍拍瑞王的肩:「好了,你就莫擔心了,我自會把言兒平安帶回來。快回去看著光華罷。」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吳征和陸慎行候在廳裏,慶王進來道:「吳兄,你跟我一起去罷。」陸慎行叫起來:「我也要去!」慶王看看他,點頭道:「也好。」叫人備了馬車,看看時候差不多了,三人便往南城門而來。

  第 56 章 

  三更鼓響時,吳征說道:「來了。」果見兩個人影從街角過來,陸慎行急道:「怎的就兩個人?」吳征道:「是三個。」那兩人走近了些,陸慎行仔細一看,果然小八背上伏了一個人,陸慎行叫道:「謹謹!」小八冷冷道:「你莫叫了,我點了他的睡穴,還睡著呢。」

  陸慎行駡道:「你當心老子把你麻翻了,剝你的皮抽你的筋!」小八道:「由得你。只不過岳謹言被我用獨門手法點了穴,三個時辰不解就會氣血逆行而死。」陸慎行大怒,却又無計可施,只在那裏亂駡。

  慶王看見岳謹言伏在小八背上,手指都捏得發白,却只是淡淡地朝誠王招呼道:「老五,你好啊。」誠王笑道:「有四哥前來相送,小弟自然是好得很的。」慶王朝誠王拱拱手道:「好說好說,五弟這一去千萬要保重,一定要平安才好。」誠王道:「那是自然,我們都會保重的,四哥就莫要擔心了。」那邊小八已經把岳謹言放到車上,誠王笑道:「我也該上車了。四哥,就此別過罷。」

  小八把誠王扶到車上,自己坐在前面,拉起繮繩就要趕車,慶王叫了一聲:「且慢!」誠王掀起簾子笑道:「四哥,什麽事?」慶王脫了身上的外袍遞給誠王:「言兒畏寒,你幫我把這袍子給他蓋上罷。」誠王接了袍子,目光閃動,道:「好。」放下簾子,說道:「小八,走罷。」小八一抖繮繩,馬車轔轔地走了起來,慶王已叫人開了城門,那馬車徑自出城去了。

  陸慎行看著那馬車走遠了,城門也闔了起來,急得抓耳撓腮道:「喂,你就不想點辦法?」慶王勒轉馬頭,淡淡道:「先回去罷。」陸慎行沒奈何,只得跟著慶王往回走,突然咦了一聲,叫道:「老吳呢?」慶王道:」他跟著言兒。」陸慎行楞了一會,撥馬就要往回沖:「我也要去。」慶王道:「你莫生事了,回去罷。」語氣已是說不出的疲憊,陸慎行一眼瞄見慶王握著繮繩的手在簌簌發抖,心裏一軟,哼哼道:「好罷。」悶頭跟在慶王後面回去了。

  這邊誠王把慶王的袍子蓋在岳謹言身上,見岳謹言窩著頭,想了想,坐了過去,抱起岳謹言的頭枕在自己腿上。小八在前面說道:「公子,吳征跟著咱們。」誠王閉上眼道:「無妨,讓他跟著罷。」小八應了聲「是」,繼續默默地趕車。馬車一路疾馳,誠王也朦朦朧朧地睡了過去,睜開眼看見天光已亮,開口叫道:「小八,前面找個地方歇一會罷。」聽得小八應了一聲,目光移到仍在熟睡的岳謹言身上,心道:「老四爲了你已犯下了滔天大罪,也不知他今兒個怎生與皇上交待。」正想之時,馬車已經停下了,小八過來扶他下車,說道:「公子,咱們就在這裏歇息罷。」

  誠王見馬車停在路旁的一片草地上,笑道:「這地方不錯。」小八上車解了岳謹言的睡穴,岳謹言迷迷糊糊地被帶到車下,頭髮亂蓬蓬的,坐在草地上打呵欠揉眼睛,小八冷冷地看著他,遞了個饅頭給他,問道:「岳謹言,你什麽時候給公子除蠱?」

  岳謹言啃著饅頭道:「等到了十五晚上。」小八道:「你若除不了蠱便是死路一條。」岳謹言笑道:「我說了行就是行。」誠王在旁邊噗嗤一笑,道:「我從沒聽說過金絲血蠱能除掉的,岳謹言你死定了。」岳謹言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裏,爬起身道:「公子你該換藥了。」走過來給誠王換藥。

  誠王看岳謹言除了頭髮亂些,神色舉止均如往常一般鎮定平和,突然惱怒起來,說道:「岳謹言,你可把你四哥害慘了。」岳謹言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繼續幫誠王裹著綳帶。誠王接著道:「如果你不是爲了你那雙生哥哥跑到我們這裏來,老四也不會爲了你放走我們。現下他可是犯下了滔天大罪了,皇上肯定會砍了他的頭的。」

  岳謹言一聲不吭地幫誠王纏著綳帶,吸著鼻子使勁忍著眼裏涌上來的泪水,裹好綳帶也不說話,自己爬到馬車上去了,誠王看著倒是有些發呆。小八過來站在誠王身邊,淡淡說道:「公子,你又何苦氣他。」誠王乾笑道:「我哪里氣他了。」小八道:「你明知就算岳謹言不願來,我也會把他帶來的,他又哪是我的對手,你這麽說,却是故意讓他傷心自責了。」

  誠王冷笑起來,眯著眼看著小八道:「怎麽著,你心疼了麽?」小八一怔,轉頭看著誠王道:「怎麽會。公子,你明知我…」却就停住不說了。誠王踢了車轅一脚,把手裏的半個饅頭扔了,悻悻道:「走罷。」小八苦笑一下,扶著誠王上了車,又補點了岳謹言的穴道,繼續駕車往南行去。

  一路上曉行夜宿,行了十來日。這日一路上一直默不作聲的岳謹言開了口:「八爺,今晚找個客棧住下罷,我幫公子除蠱。」看向誠王的眼光頗爲擔憂,小八這才想起來,今日便是十五了,心道岳謹言倒是有心,應了一聲。下午時分進了個市鎮,便不再趕,找了個客棧住下。小八喂馬去了,岳謹言叫人燒水來給誠王沐浴,誠王洗完了,出來見岳謹言坐在窗前發呆,咳了一聲說道:「岳謹言,還有水,你也洗一洗罷。」

  岳謹言慌慌張張地應了一聲,站起身來,誠王見他眼圈發紅,倒是有些不忍起來,待他進到屏風後面去了,聽得水響起來,突然說道:「這一路上都沒官兵來追殺咱們呢。」

  裏面的水聲停了一下又響了起來,誠王一時也沒話說,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茶喝,只覺得入口苦澀,便不耐煩,把茶杯重重地墩在桌上。小八剛好進來,看此情形怎會不明白,嘆了口氣,輕聲勸道:「公子,今日且將就些罷,待到了大些的市鎮再買好茶。」

  誠王哼了一聲,看了小八一臉爲難,不情不願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兩口,說道:「小八,你去叫他們備飯罷,要幾個好菜。」小八答應著去了,誠王一翻手把茶水潑到地上,聽得屏風後面響動,擡頭一看,岳謹言洗了出來了,黑髮濕漉漉地披在腦後,臉上被水汽熏得發紅,原本清秀的面容竟顯出種艶色來,直教人移不開眼睛。誠王看得呆了,直到岳謹言疑惑地叫了他一聲,這才回過神來,一時間倒是有些心慌意亂,好在小八進來了,這才岔了開去。

  一時吃了晚飯,天黑下來,一輪明月緩緩升起,岳謹言對小八說道:「八爺,回頭不管公子如何,你只管按住公子的手脚,千萬莫發急。」小八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垂手立在誠王身旁。隨著月亮升高,誠王覺得體內氣血翻涌,全身開始發痛,笑道:「岳謹言,吳征就住在隔壁,你快大聲呼叫,叫他來救你走罷。」

  岳謹言看誠王臉色蒼白,拿手巾幫他輕輕擦去一臉的冷汗,輕聲道:「公子,你很痛罷,不怕,回頭除了蠱,你就不會再痛了。」語氣輕柔,似在哄孩子一般。誠王忽然眼眶一熱,揮手打開岳謹言,大聲道:「放屁放屁,誰說我怕了?!」

  岳謹言的手被打得生疼,却只是微微一笑,把誠王的上衣脫了,扶誠王在床上躺下,從懷裏掏出幾枚銀針,默默坐在床邊。月亮越升越高,誠王全身慢慢泛紅,痛得不可抑制地痙攣起來,小八雙目含泪,只是死死按住誠王的手脚。眼見得月上中天,誠王全身已經紅得如鮮血一般,看上去异常詭异,岳謹言低聲道:「是了。」出手如電,瞬間拿銀針封了誠王身上幾處大穴。小八一看岳謹言封的竟全是死穴,感覺誠王已不再掙扎,伸手一摸,連脉都沒了,又驚又怒,大聲喝道:「岳謹言,你幹甚麽?」一掌就要向岳謹言拍來。

  岳謹言大聲道:「八爺,住手!」小八一怔,生生地收了勢,那掌風却還是刮了岳謹言的後背一下,岳謹言只覺喉頭一甜,咬牙忍下上涌的血氣,見誠王身上的紅色迅即退去,只餘一個紅點在誠王身上四處游走,抓起誠王的手腕,在血管處刺了一個小孔,便有血慢慢流出。那個紅點停了一下,便向小孔處游來,岳謹言拿了枚空心銀針候著,待那紅點到得小孔處,輕輕一吸,一條金紅色的細細小蟲被吸在針上,不斷扭動。

  小八已是看得呆了,聽得岳謹言說道:「八爺,幫我拿個茶杯過來。」這才醒過來,忙遞了個茶杯過來。岳謹言把那小蟲擠入杯中,說道:「八爺,你倒些水在杯裏。」小八依言倒了些水在茶杯裏,但見那條小中在水裏翻了兩下,竟化了開來,將一杯水染成金紅色。

  岳謹言取下了誠王身上的銀針,誠王輕哼了一聲,小八聽了這一聲,如聞天籟,一顆心終于放下了半顆,見誠王仍是閉目不動,又暗自心焦,但見岳謹言給誠王的傷口上了些藥,抱誠王半坐起來,拿過那杯化了血蠱的水,喂入誠王口中。誠王昏迷不醒,咽得甚慢,岳謹言却頗有耐心,慢慢將那杯水都喂了進去。

  岳謹言擱了杯子,放誠王躺下,站起身朝小八笑了一笑道:「公子沒事了,睡一覺就能醒過來。」話音剛落,一口血噴了出來,往前便倒。小八這一驚非同小可,忙上前去欲扶住岳謹言,却聽得窗外一聲「言兒」,一聲「小言」,兩條人影破窗而入,一人抱住岳謹言,另一人便向小八攻來。

  慶王抱住岳謹言,見岳謹言雙眼緊閉,臉色雪白,又痛又怒,忙給岳謹言輸入真氣。那邊吳征和小八已經拆了十數招,見屋內騰挪不開,又都怕傷了屋內的人,頗有默契地躍到院子裏打了起來。慶王幫岳謹言輸了一會真氣,岳謹言終于咳了一聲,睜開眼來,看見慶王的臉,一下子睜大眼睛發了呆。慶王見岳謹言醒來,松了一口氣,見他呆呆的樣子又忍不住笑,捏捏他的臉道:「笨言兒,又犯傻了。」

  岳謹言一下子抱住慶旺,把頭埋進慶王懷裏,這些日子的擔心,害怕,焦慮統統涌了上來,那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就濕了慶王的衣襟。慶王抱著岳謹言,心疼不已,輕輕拍撫著他的後背。岳謹言哭了一陣子,擡起頭來抽抽搭搭地說道:「四哥,我還以爲我見不著你了。」

  慶王見岳謹言眼睛腫得像桃子,正在心疼,聽了這話又生起氣來,輕輕揪著岳謹言的耳朵道:「那你還到處亂跑,知不知道我會著急,嗯?」岳謹言忙辯解道:「我沒有亂跑,是他們來抓我的。」

  慶王稍稍用了些力,大聲道:「他們來抓你你爲何不叫人?分明就是你想去救光華是不是?」岳謹言的耳朵痛,又有些委屈,乾脆大哭起來,嚇了慶王一跳,忙放了手,抱著岳謹言道:「好了好了,是我說錯了,言兒你莫哭了。」聽得後面有人噗嗤一笑,頭也不回道:「老五,醒了就快滾,別在這裏礙事。」

  這時聽得店老闆在院子裏大聲駡道:「你們兩個混賬王八蛋打什麽打,你們不睡別人要睡,再打老子就把你們趕出去!」岳謹言聞聲呵呵笑了起來:「這老闆好凶,居然敢駡吳大哥。」慶王幫岳謹言擦了臉上的泪,笑道:「又哭又笑,真是只小狗。」誠王從床上坐起來,懶洋洋道:「四哥,你一來就趕我走,真是讓我傷心啊。」

  說話間吳征和小八一前一後掠回屋內,小八見誠王醒了,大喜過望,撲過去拉著誠王上下打量。誠王見小八眼光灼熱,倒是有些尷尬起來,咳了一聲道:「岳謹言,我從未聽說有人能把血蠱除了的,你又是怎的辦到的?」

  岳謹言道:「金絲血蠱一上身,便游走于全身的血脉之中,無法拔除,直到宿主死去,才會因血脉凝結,無法游動而困死于宿主體內。但是在宿主剛死之時,血蠱出于本能,會趁著血脉未凝之時,力圖破體而出。平日裏血蠱游動遲緩,極難發現它的行踪,我在血蠱發作之時,封了你身上的幾處大穴,生生止住了你的血脉,那血蠱以爲宿主已死,因我刺破了你的血管,它感覺到那破處血可以流出,自然朝破處游來,于是就被我一舉擒之。」說完得意地呵呵笑了起來。

  慶王抱緊岳謹言,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道:「言兒真能幹。」小八朝岳謹言撲通跪下,連磕了三個響頭道:「多謝岳大夫。」岳謹言手足無措,連聲道:「八爺,使不得使不得,快起來罷。」慶王把岳謹言箍在懷裏,微笑道:「言兒,你就安心受著罷。還好他識趣,不然便不是磕幾個頭就能了事的了。」

  小八站起身來,慶王道:「你過來把言兒的穴道解了。」小八猶豫地看著誠王,誠王沈吟片刻,點了點頭,小八上去在岳謹言身上點了幾下,退回去立于誠王身旁。吳征上來抵住岳謹言背心,注入真氣,行了一個周天,朝慶王點點頭道:「無礙了。」

  慶王對吳征道:「吳兄,你先帶言兒回房罷,我有話跟老五說。」岳謹言跟著吳征出去了,誠王把小八也打發走了,屋內只剩下兄弟二人,誠王笑道:「四哥,你是來捉我的麽?」

  第 57 章 

  慶王鐵青著臉,沈聲道:「你想要我把你捉回去麽?」誠王忙擺手道:「今日之前我倒是想你把我捉走,五馬分尸算了,這樣才能讓那傻子死了心。」臉上現出點溫柔來:「可是今日我的血蠱已經除了,我也不想死了,還想好好過上幾年。」他看著慶王,目光灼灼:」說罷,你跟皇上談了甚麽條件。」

  慶王冷笑道:「你倒是聰明得很。早知今日你當初又何必闖下這驚天大禍,就算太后再如何狠毒,皇兄好歹對你不薄,你又怎麽能對他下此毒手。」誠王亦是冷笑:「當年太后對我下蠱之時他已經十七歲,難道會對此事一無所知麽?不過是見我甚得父皇寵愛,怕我阻了他登上皇位,就讓我在這活地獄裏活了十三年。我便是下毒也還是讓他安樂而死,那裏比得上他的手段?」

  慶王看他一眼道:「算了,你們這些恩怨我也管不了,反正宮裏就是這樣,孰對孰錯,根本毫無關係,不過是成王敗寇而已。」誠王拍手笑道:「四哥說的是。我敗了,便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不過,」他問慶王道:「我謀劃此事已經五年,自認天衣無縫,四大世家收了我不知多少銀子,已經被我控在手裏,只待皇上一死,便在朝上提議讓大哥繼位,還叫浙江巡撫上書將你調開,你又是怎麽趕回來了,壞了我的好事。」

  慶王道:「我們早就發現四大世家的异狀了,却是一直查不出誰在其中牽頭,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和宮裏有關。其實剛開始我以爲是老三,畢竟他精明過人,又素來膽大妄爲,後來却是一事讓我想到了你。」誠王好奇問道:「甚麽事?」

  「就是大哥在宮裏種的那棵夜魅。言兒對我說了夜魅極難養活,我這才想到了你。你和大哥一向交好,養花的本事又是天下第一,這株夜魅只能是你給大哥的。可大哥一向是個好好先生,在宮裏種株毒花做甚?後來我查知了大哥的母妃慘死之事,却又一次想到了你。」慶王看著誠王,目光流露出憐憫之意:「老五,你在十歲上的那場大病以前,幾個兄弟當中數你最爲聰穎伶俐,極受父皇寵愛。當時二哥年已十七,太后的的父親官居宰輔,權傾朝野,朝中一幫人已數次上書求立二哥爲太子,父皇却一直猶豫不决,却屢屢流露出對你的看重,你自然成了太后的眼中釘。我還記得你生病之時,我跑去看你,你趴在床邊不停的嘔血,人只剩了一口氣,你的母妃在旁邊哭得死去活來。」

  誠王聽到這裏,哈哈笑了起來,笑容却冷得像冰:「剛中了血蠱的人,因爲無法適應蠱毒,會嘔血不止,大多數人都會因此而死,連受那毒發之苦的福分都沒有。四哥,你知道我是怎麽活下來的麽?」誠王的眼裏閃著光,胸口不停起伏,說道:「我的母妃割了手腕,不停的灌我血喝,最後我活下來了,我的母妃却死了。」

  慶王沈默不語,屋內一時只聽得見誠王的喘息聲,良久慶王說道:「總之,我懷疑上你之後,便開始查你,果然查出了不少蛛絲馬迹。最巧的是你派人跟踪言兒時,吳征見到了你,認出你去鏢局找過龍威,商量的就是往江南押送財物之事;後來你那小八被人順了幾個錢袋,剛好碰上吳征,又被仲宣見到,他們聊起來,仲宣說起那幾個金錁子是你府裏特製的,兩下一對照,自然明白你就是那幕後之人。」

  「我雖然知道了你就是那幕後之人,可對你到底要如何動作毫無頭緒。那日浙江巡撫上報倭賊之亂,而四大世家的幾個老傢夥又异口同聲舉薦我前去督戰,我想你要動了,便將計就計,先到了浙江,讓張中憲見到我,又趕回京城。」慶王苦笑了一下道:「你的動作太快,我到的前一晚皇兄便被你下了毒,若不是言兒,皇兄就真的…不過我到現在也沒查出來,你到底是怎的對皇兄下的毒?」

  誠王笑得很是開心:「那毒說起來是敏兒下的。胭脂醉形如水,無色無臭,吃了混有胭脂醉的食物茶水會中毒,吸入它的氣味也是一樣的效用。我那日去給皇上送株蘭花,剛好敏兒來禦書房找皇上玩耍,吵著要給皇上磨墨,要我在旁幫著加水,我便隨手加了點胭脂醉進去。」

  慶王怒道:「那敏兒豈不是也中了胭脂醉之毒?老五你也忒狠,對敏兒也下得了手。」誠王攤攤手道:「中了胭脂醉的毒若在十二個時辰內沒吸入龍腦,其毒自解。整個宮裏只有皇上的寢宮的熏香裏有龍腦,別人吸了也是無妨。」

  慶王哼了一聲,接著說道:「王仲綸的驃騎營是早就布置好的,我却是沒料到羽林軍竟然會反了。雖說反的是趙雲重,但老六失察之責是免不掉的,現下被皇兄關在宮裏思過呢。」

  誠王聽了笑道:「四哥,你可知齊浩錦爲何會被我關了起來?那是因爲他和老六吵架,跑出去時剛好聽到了趙雲重和小八說話,我才把他關了起來,原想著以後也是脅迫老六的一個手段,却沒想到引出個岳謹言來。四哥,你該感謝我罷,若非如此,你又怎會和岳謹言相識,結下這好姻緣?」

  慶王打斷他道:「這次我放你出城,皇兄勃然大怒,我好說歹說,皇兄才開了個條件,說你若是答應了,幷保證今後永遠不再踏入中原,便讓你走,只當他從來沒有這麽個兄弟。」

  誠王知道慶王說得輕鬆,其實當時的情形必是極其險惡,他素來佩服自己這個四哥,當下收了輕浮之像,正容說道:「甚麽條件,四哥你說罷。」

  慶王道:「皇兄說,若你交出河西的金銀礦礦脉圖,他便讓你走。」誠王怔住了,過了半天指著慶王道:「四哥,你怎知我手上有礦脉圖?」

  慶王瞪他一眼:「你收買四大世家和朝中大員,手上沒有銀子如何辦得到?可以你的歲俸怎麽承擔得起?聽風樓也不是浪得虛名的,你那個小八本是河西人,家中世代以挖礦爲業,十七年前他的父親發現了一條大礦脉,却被當地的大礦主追殺,全家慘死,只逃出了他一個,爲天山老叟所救,收爲第八個弟子。七年前你們相識,他把那個礦脉圖給了你,你私下裏開采銀礦,這才有了足够的銀錢運作。若不是我想到你有這個東西,皇兄也不會答應跟你談。」

  誠王乾笑了兩聲道:「四哥你還真是…一招致敵。我須得和小八商量商量,這圖畢竟不是我的。」慶王站起身道:「好罷,不過你沒有多少時間,須得在明晨給我回話。」轉身朝門口走去。

  誠王看慶王把手放在門上,猛然叫道:「四哥,若是我不願交出那圖呢?」慶王冷冷說道:「殺,無,赦!」開門出去了。誠王坐在床上想了一會,敲敲墻壁,片刻之間小八便推門進來了,問道:「公子,有事麽?」

  誠王望著小八笑:「小八,剛才四哥說了,若是交出了河西礦脉圖,皇上便放過我們,這圖是你的,你願意交給皇上麽?」小八想也不想:「我自然是願意的。」

  誠王露出吃驚的樣子,說道:「可這圖是你爹當年拼死護下的,你怎能這麽輕易就把他交出去了?」

  小八走到誠王面前,看著誠王認真說道:「公子,若交出一幅圖就能保你平安,別說是我手上有這幅圖,便是沒有我也便去偷了來,搶了來。」誠王覺得鼻子有些酸,胡亂點點頭道:「好,那我明晨告訴四哥,把圖交給他。」

  小八微微一笑,說道:「好。時候不早了,公子你快睡罷。」扶誠王躺下了,蓋好被,轉身往外走,却被一把拽倒,正好壓在誠王身上,急道:「公子,壓到你沒有?」便想爬起身來查看,却被誠王緊緊抱住,耳邊傳來誠王的輕笑聲,還有溫熱的鼻息噴在頸上,頓時渾身一陣酥麻,腦子成了一鍋漿糊。誠王一揮手熄了燭火,輕輕咬著小八的耳垂喚道:「小八…」

  第二日早飯時誠王拿了一個羊皮卷子給慶王,說道:「喏,這就是那張圖了。」語氣輕鬆,好像遞過去的是張廢紙。

  慶王接了圖,看也不看,隨手擱在飯桌上:「好,回頭你騎馬走罷,言兒不會騎馬,我要用馬車。」看看岳謹言正在吃第三個包子,笑了一笑,問誠王道:「老五,你打算去哪里?」

  誠王也正看著岳謹言吃包子,還咽了下口水,聽慶王問話,忙回道:「我打算往南走,聽說那邊有各種奇花异草,我去看看去,以後可能就在那裏定居了。」他本就喜愛花草,現下血蠱已除,抛開了過往恩怨,身邊有人相陪,心裏一片平和寧靜,光是想想以後的逍遙日子,嘴角就溢出笑來。

  慶王看在眼裏,微微一笑,看岳謹言已經吃完了包子,幫他擦了擦嘴,含笑問道:「言兒,吃飽了麽?」岳謹言這才發現一桌子人都在看著自己,臉紅了起來,忙點點頭。誠王朝他笑道:「岳謹言,你以後在老四那裏不開心了就來找我罷。」話音未落,被慶王剜了一眼,摸著鼻子訕訕地閉了嘴。一時收拾完了,誠王和小八騎馬走了,吳征套好車,一行三人便往回走。

  回去的這一路岳謹言過的愜意無比。慶王和吳征兩個都極疼寵岳謹言,一路走走歇歇,看看風景,逛逛市集,去時十來日的路程走了半月有餘。這日終于到了京郊,慶王忽然說道:「言兒,我帶你去見個人。」掀起簾子朝吳征喊道:「吳兄,煩你把車趕到東郊的天水別院去罷。」

  吳征回頭訝然道:「天水別院?」慶王點頭道:「正是。」吳征不再多說,撥轉馬頭往東馳去。岳謹言好奇問道:「四哥,天水別院是甚麽地方?」慶王抱著他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岳謹言「噢」了一聲,趴在車窗上看兩旁的風景。馬車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東麓山脚下,順著石子路又走了一陣,路兩旁儘是鬱鬱的翠竹,岳謹言欣喜道:「真漂亮,像我們村頭的那片竹林。」

  吳征在前面哈哈一笑,慶王敲了岳謹言的腦袋一下,無力地說道:「言兒,你可真是…」見岳謹言捂著腦袋,大眼睛裏滿是委屈,又忍不住親了他一下:「好罷好罷,像你們村頭的那片竹林行了麽?

  岳謹言放下手,垂著眼悶悶說道:「我曉得我不會吟詩作賦,說得不好,可是我也曉得這風景好看,四哥你幹嘛老是打我?」慶王聞言一怔,看岳謹言一臉的委屈難過,猛然發現自己真是錯得離譜,明明自己喜歡的就是岳謹言的純真自然,怎的還要用那些所謂風流雅士的標準來要求岳謹言?真真是後悔不已,忙把岳謹言抱在懷裏,柔聲道:「言兒,四哥錯了,以後再不會犯了,你就原宥了我這一次好不好?」眨眨眼,一雙鳳目水光灩漣,緊緊盯著岳謹言。

  岳謹言哪里當得住慶王這樣的目光,臉刷地紅了起來,慌慌地說道:「我又沒怪你。」慶王輕笑一聲,朝岳謹言耳朵裏吹了口氣,滿意地看到岳謹言的耳根子都紅了,低聲說道:「好罷,那你親親我才算你沒生氣。」

  兩個人正鬧著,聽得吳征說了一聲:「到了。」馬車停了下來,慶王跳下車,回身把岳謹言抱下馬車。岳謹言站在地上活動腿脚,但見面前是所普普通通的宅子,白墻黑瓦,翠竹環繞,甚是清靜,院門上一塊匾額,上書「天水別院」,筆意瀟灑不羈。慶王上前推推院門,門應聲而開,拉起岳謹言的手笑道:「你跟我來。」回頭招呼吳征:「吳兄,進去罷。」

  吳征搖頭道:「我在外頭等你們。」慶王一想,點頭道:「好罷。」牽著岳謹言跨進院子,熟門熟路地進了邊上一間房,裏面設了個佛壇,供了個觀音,插了幾炷香,青烟裊裊,一個婦人正跪坐在蒲團上低頭輕聲誦經。慶王放了岳謹言,撲過去叫了一聲:「娘!」那婦人被嚇了一跳,睜眼見是慶王,起身笑道:「祺兒你今日怎的過來了。」

  慶王嘻嘻笑道:「我帶個人來給你看。」拉過站在一旁怔忡不安的岳謹言,推到那婦人面前道:「娘,這就是言兒。」岳謹言見那婦人四十來歲年紀,生得極美,眉目之間和慶王有幾分相似,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叫了一聲:「草民見過娘娘。」那婦人笑了起來,拉過岳謹言上下打量了一番,對慶王說道:「這孩子跟光華長得真是像呢,不愧是雙生兄弟。」

  慶王笑道:「樣子像,性子可是不像。」那婦人笑道:「是,這孩子好玩得多。」岳謹言聽了這話,不敢置信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美婦人,那美婦見他發呆,捏了他的臉一下,道:「這孩子真是可愛極了。」

  岳謹言被捏得直皺眉頭,眼裏蒙上了一層水汽,慶王看得心疼,忙拉過岳謹言,幫他揉著被捏紅的臉頰,朝那美婦人道:「娘,你別欺負言兒。」那美婦笑道:「這孩子很好,祺兒你要好好對人家。」慶王道:「那是自然。」母子兩個閑話了一陣子,慶王起身道:「娘,時候不早了,我還要趕回宮裏向皇兄複命,這便走了。」

  那美婦道:「好罷,路上小心些。」拉過岳謹言,褪了手上一串紅麝念珠給他戴上,笑道:「這是報國寺的方丈開過光的,要它保佑你平平安安的。」送二人出了院門,吳征看見那美婦,忙下來行禮道:「吳征見過娘娘。」那美婦抿嘴一笑:「小吳你莫跟我來這些虛禮。你們快走罷,我要回去念經去了。」轉身進了院子,把門關上了。

  岳謹言坐在車上,看著手腕上的念珠,終于忍不住問慶王道:「四哥,你娘爲什麽要住在這裏?她不是應該住在宮裏的麽?」

  第 58 章 

  慶王想了想,笑道:「算了,以後有機會讓我娘自己告訴你罷。」岳謹言一肚子疑問,終于還是忍了下去。進了城,先把慶王送到宮外,吳征這才趕著車送岳謹言回康王府。一時慶王從宮裏出來,又把岳謹言和陸慎行接回慶王府不提。

  慶王一回到京城就忙得不可開交。皇帝雖然奪了慶王一年的俸銀,實際上對這個精明能幹的四弟仍是極爲信任和倚重,朝中事務多與慶王相商定奪。寢宮之亂後,一批涉案的官員被罷免,處刑,四大世家在朝中的元氣大傷;而一批平民出身的官員被提拔重用,朝中氣象一新,一些原本遭到大士族極力反對的新政逐步得以推行。沿海爲亂的倭賊經水軍清剿,已經所剩無幾;在慶王等人的立主下,取消了原本實施的海禁,海上貿易之路得以重新開通,沿海民衆亦多了一條生財之路。

  趙雲重被問了斬,岳謹言知道趙雲重沒有什麽親人,央了慶王找人替趙雲重收了尸,算是讓他入土爲安。龍威鏢局因與誠王的牽連被查封,龍威被流放,吳征在鏢局被封的第二日便杳無踪影,幷無留下隻言片語,讓岳謹言傷心了好久。齊浩錦已經康復了,和岳謹言兩個不愧是雙生兄弟,彼此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親近默契,齊浩錦爲人清冷,對岳謹言却極爲親熱,見面時不是抱著就是摟著,每每讓慶王大爲吃味。瑞王從宮裏思過出來,當晚與齊浩錦徹夜長談了一次,第二日便去了邊關,在王仲綸的手下做了個小小的副將。岳謹言對此迷惑不解,小心地問過齊浩錦,齊浩錦只是笑笑,摟著岳謹言把話茬了開去,只在岳謹言看不見的時候露出些寂寥之意來。過了月余,齊浩錦便隨齊柘安夫婦回了江南,岳謹言心中雖是萬分不舍,却還是沒有同行。齊柘安夫婦深知岳謹言對慶王的情意,雖然百般掛念,却也沒有强求,讓岳謹言留在了京城。

  慶王聽說岳謹言想開醫館倒很是支援,幫岳謹言盤了個門面,岳謹言的醫館便算開了起來。他醫術高,脾氣好,診金收得低,名聲一下子便傳了開去,找上門的病人絡繹不絕,整日裏也是忙得四脚朝天,和慶王每日只得早晚相見。日子一天天平靜的過去,轉眼間進了七月,天氣炎熱,連岳謹言這般畏寒的人都換上了單衣。這日慶王回來得比平日早了些,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岳謹言問起却只是微微一笑,說些閑話岔了開去。兩個人難得一起吃了晚飯,坐在院中納凉,岳謹言熬瞭解暑湯,慶王喝了一口贊道:「真不錯,喝下去沁人心脾,遍體生凉。」

  岳謹言呵呵笑,支著下巴看慶王喝湯。他穿了件月白的衫子,剛剛洗了澡,身上有隱隱的皂油香味,又混了點藥草的味道,聞著甚是清新,慶王吸吸鼻子,凑了過來,在岳謹言頸上嗅來嗅去,岳謹言被蹭得癢,笑著去推慶王:「四哥,別鬧了,你好像阿黃。」阿黃是丁力家養的大黃狗。

  慶王咬了岳謹言一口,磨牙道:「小壞蛋,敢說我像阿黃,該罰。」把湯碗放在石桌上,一把抓過岳謹言,翻身按在腿上,舉手在岳謹言屁股上輕輕打了兩下,笑道:「看我打你這小壞蛋的屁股。」岳謹言笑著叫道:「四哥饒命,我再不敢了。」岳謹言趴在慶王腿上,他的體溫一向比常人略低些,在這炎熱的夏夜裏抱著甚是舒服,慶王打了兩下,那手便撫上了岳謹言的臀部,揉捏了幾下,呼吸粗重起來,覺得岳謹言的身體在輕輕顫抖,知道岳謹言也已情動,輕笑了一聲,抱著岳謹言便掠進了屋內。

  兩個人已是連著幾日不曾親熱了,這一番歡愛自是非比尋常,說不盡的濃情密意。一時雲收雨住,慶王抱著岳謹言清洗了回到床上,用手指繞著岳謹言的三個旋兒玩,低聲問道:「言兒,你想離開京城麽?」岳謹言趴在慶王懷裏,困得睜不開眼睛,聽慶王這麽一問,楞了一下,說道:「想。不過四哥若是不想走,我便陪著四哥。」

  慶王笑了,抱緊岳謹言道:「再等個把月罷,我就帶你離開京城,到時候你想上哪兒玩咱們就去哪兒玩。」岳謹言猛地擡起頭來,眼睛閃閃發亮:「真的麽?」慶王看他一臉興奮,笑道:「高興麽?是真的。」親親岳謹言的臉道:「不早了,快些睡罷。」岳謹言早已困了,聽了這一聲,親了慶王一下,趴在慶王懷裏睡著了。慶王看岳謹言睡得香甜,撫摸著他的長髮,眼裏滿是溫柔,臉上却顯出一絲憂色來。

  第二日岳謹言如常去醫館坐診,忙了半日,到了午飯時分,終于沒病人了,陸慎行幫他揉捏著酸痛的肩膀,嘴裏抱怨道:「叫你莫這麽賣力麽,坐了一上午不得動,瞧瞧,這背上的肉都僵住了。」岳謹言眯著眼享受陸慎行的手藝,笑道:「你自己還不是忙了一早上不得歇。」正說著,進來一個中年人,朝二人行了個禮問道:「請問那位是岳大夫?」

  岳謹言忙站起身回禮道:「正是在下。」陸慎行在一旁翻眼睛:「真是討嫌,讓人吃飯都不得安生。」岳謹言拉了陸慎行的衣角一下,那中年人却是毫無不悅之色,朝岳謹言道:「岳大夫,我家主人偶感不適,又不便出門,可否請岳大夫上門診治?」語氣極爲恭謹有禮。

  陸慎行道:「謹謹,我去罷。」岳謹言道:「我去罷,你先熱著飯,等我回來吃。」收了些針藥,跟那人走了。那人帶岳謹言穿了兩條街,引著他進了所宅院,走到一間房前,喊道:「主人,岳大夫來了。」

  裏面的人應了一聲:「請他進來罷。」岳謹言聽這聲音似曾相識,不由有些疑惑。那人推開門道:「岳大夫請進,我家主人就在裏面。」岳謹言進了屋,那人却不跟進去,輕輕把門掩上了。岳謹言見一人坐在椅上喝茶,定睛一看,不由慌了神,撲通一聲跪下了:「草民叩見皇上。」

  皇帝把茶杯放在桌上,微笑道:「岳謹言,你不必多禮,平身罷。」指著身邊的椅子道:「過來坐。」岳謹言戰戰兢兢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坐下來,垂著頭不敢看皇帝,心裏只是忐忑,不曉得皇帝找自己所爲何事。

  皇帝看岳謹言緊張,笑道:「岳謹言,你莫慌,朕今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來找你的,我是以老四的二哥的身份來找你的。你擡起頭來罷。」岳謹言應了聲是,擡起頭來,却還是不敢看皇帝,倒是皇帝目光灼灼地看著岳謹言,說道:「岳謹言,你可知朕今日找你何事?」

  岳謹言心道我自然不知,嘴上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皇上,草民不知。」皇帝笑了一笑道:「你是不知。不過你總該知道自己活不過五年了罷?」

  岳謹言的臉色變了,震驚地看向皇帝:「皇上,您怎會知道這個?」

  皇帝微微一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又如何會不知。岳謹言,現下朕要你離開老四,你可願意?」

  岳謹言的臉已經白了,顫聲道:「爲甚麽?爲什麽要我離開四哥?」

  皇上道:「因爲老四已經爲了你犯下了一次滔天大罪了。他現下爲了你便能如此,若是再跟你過上幾年,等你死的時候,他怕是會跟著你一起死了。你想讓他跟你一起死麽?」

  岳謹言眼裏流出泪來,拼命搖頭道:「不想,我想四哥好好活著。」

  皇上道:「既然你想讓老四好好活著,就趁早離開他罷。」語氣平靜,却帶著說不出的威勢。

  岳謹言睜大眼睛,楞楞地看著皇帝:「可是,我喜歡四哥,我捨不得走。」

  皇帝輕笑道:「那好罷,我也不會强迫你走,只是你自己想清楚,你只有五年好活了,老四却正當年輕力壯,以他的才能,定能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却要英年早逝,真是可惜。」站起身來,抖抖衣袍道:「岳謹言,朕言已至此,你自己慢慢想罷。你若想走,就到這家茶樓來找剛才帶你來的那人,他自會安排你走。」

  岳謹言低頭坐在椅上,一動不動,皇帝看了他一眼,露出點憐憫的顔色,轉身走了。也不知坐了多少時候,岳謹言慢慢站起身來回了醫館,陸慎行早等得不耐煩了,見了岳謹言,撇下手中的病人,上來問道:「謹謹,你怎的去了這麽久,飯都凉了,我再去熱熱去。」

  岳謹言笑了一笑道:「你趕緊給人看病去罷,我自己熱就得。」端了飯到後頭竈間裏熱了,沒滋沒味地吃了些,又出來看診。忙到傍晚,送走了最後一個病人,收拾了醫館,關了門正要回去,岳謹言忽然道:「慎行,我想起來昨日收的那個骨傷病人王五,今天得去給他換藥去。你先回去罷,我去給他換藥。」

  陸慎行道:「我和你一起去。」岳謹言搖頭笑道:「他住得又不遠,就在前頭的同福客棧,你先回去,我一下就來。」陸慎行不情不願地道:「那好罷,你自己小心些。」岳謹言道:「曉得了。」朝陸慎行揮揮手,往同福客棧走去。

  岳謹言進了同福客棧,幫王五換了藥,問道:「王大哥,你們班主在麽?」原來這王五是戲班子的武生,昨日練功時不小心摔折了腿骨,送到岳謹言那裏治傷。岳謹言幫他正了骨,又答應每日過來幫他換藥,令他很是感激,聽岳謹言一問,忙答道:「在在在。」揚聲朝外喊道:「劉頭兒!劉頭兒!」

  劉頭兒掀了簾子進來,駡道:「鬼叫甚麽!腿都斷了聲音還那麽大。」一眼看見岳謹言,臉上笑出花來,說道:「岳大夫在啊,您吃了麽?一起吃罷。」他昨日送王五過去治傷,很是喜歡這個溫和可親的小大夫,當下拉著岳謹言,非要跟他們一起吃飯。

  岳謹言忙道:「劉班主,在下找您是有一事相求。」劉頭兒拍拍胸脯道:「岳大夫你有什麽事儘管說,但凡我能辦到的,絕對沒得說!」聽了岳謹言說的事,哈哈大笑,摟著岳謹言的肩道:「我道是什麽難事,沒得說!三天後你過來就好。」岳謹言笑著謝了劉頭兒,婉拒了劉頭兒共進晚餐的邀請,告辭回了慶王府。

  這日岳謹言和陸慎行吃了晚飯,天都黑了,慶王還沒回來,師兄弟兩個坐在院子裏聊天,岳謹言想起一事,笑著問道:「慎行,你還怕小翠麽?」他們的醫館和丁力的藥鋪離得甚近,每日小翠會送午飯過來,跟陸慎行已經很是相熟了。陸慎行一聽小翠就頭大了,苦著臉道:「怎麽不怕?!那丫頭凶得要死。」

  岳謹言道:「我覺得小翠滿好的,又漂亮又能幹,配你剛剛好,而且我看小翠滿喜歡你的。」陸慎行立起兩個眼睛道:「臭謹謹!你想幹嘛?我都說了,只要你陪著我就好了,你想把我甩了麽?」

  岳謹言微笑道:「我又不能陪你一輩子。你總要娶妻生子的麽。小翠是個好姑娘,也能管得下你來,你跟她挺合適的。」

  陸慎行生了氣,直凑到岳謹言臉上去,大聲道:「我說了,我不想娶妻生子,也不喜歡什麽小翠,你聽清楚了麽?」

  岳謹言不急不躁,拍拍陸慎行的肩膀道:「可是我想抱小侄兒啊。慎行,你生一個好不好?」

  陸慎行氣了個倒仰,推開岳謹言道:「要生你自己生去!怎麽著,你現在有爹有娘,有兄有姊,有了喜歡的人就不要我了麽?好罷,我明兒就回湘西去,不在這裏礙你的眼!」眼角泪光一閃,轉身回了房,砰地把門摔上了。岳謹言坐了一會,默默起身回房去了。

  那晚慶王回來的特別晚,進屋時看見岳謹言趴在桌上睡著了,把他抱起來放在床上,自去洗漱了,脫了衣服正要上床,發現岳謹言睜著大眼看著自己,不由笑了起來,爬上床去在岳謹言臉上親了一下道:「小傻瓜,怎的我吵醒你了麽?」

  岳謹言伸手抱住慶王道:「沒有,我睡足了,自己醒過來的。四哥,你今天怎的回來得那麽晚?」慶王道:「今日聽風樓有些事,所以耽擱了。」

  岳謹言把頭拱到慶王懷裏,悶聲說道:「四哥,我好想你。」慶王失笑,摟著岳謹言道:「笨言兒,咱們不是天天都見的麽。」

  岳謹言心道:「可是不够啊。」翻身爬到慶王身上去,抱著慶王的臉去吻他的嘴唇。

  慶王見岳謹言難得的主動,把手枕在腦後,笑眯眯地看岳謹言在自己身上忙。岳謹言吸了慶王的嘴唇一會,突然發現慶王笑吟吟地盯著自己,臉一下子燒了起來,拿手捂住慶王的眼睛道:「不許看,不許笑我!」

  慶王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岳謹言羞窘不已,怏怏地從慶王身上爬下來,縮到一邊去了。慶王搖搖岳謹言,見他只是不肯轉過身來,知他著了惱,乾脆把他抱了起來,放在自己身上,笑道:「好言兒,莫氣了,再來,我不笑了。」

  岳謹言哼哼道:「你明明還在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慶王看得心癢難搔,也等不得了,把岳謹言拉下來,自己吻了上去。這一夜自然又是無邊春色,良宵苦短。

  第二日早上岳謹言去叫陸慎行,陸慎行只是不應,岳謹言沒奈何,隔著門說道:「慎行,你莫生氣了。你是大人了,不能再任性了,要照顧好自己。」聽屋裏一聲悶響,像是揣了床板,嘆了口氣,拿起包袱出了慶王府。

  第 59 章 

  岳謹言跟著戲班子已經走了三天了。連著下了兩天雨,路上泥濘難走,人馬淋得透濕,惹得劉頭兒駡個不休。劉頭兒對岳謹言甚是照顧,讓他跟著王五一起坐馬車,什麽活也不讓幹,讓岳謹言很是過意不去,只能在歇宿時熬些湯藥讓大夥喝,讓整個戲班子沒一個人傷風的。這日下午走了一陣,一陣電閃雷鳴,瓢潑大雨落下來,一下子亂得人仰馬翻,氣得劉頭兒叉著腰大駡老天,他熟知戲文,駡得一出一出的,岳謹言聽得笑起來,王五也笑,說道:「劉頭兒就是這個火爆脾氣。」岳謹言道:「他駡得還真是有趣。」

  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時便雲開日現,劉頭兒招呼著衆人上路,剛走了幾步,一隊人馬趕了上來攔在前頭,劉頭兒見那些人著的是官兵服色,正要上前行禮,聽領頭那人問道:「你們是劉家戲班麽?」

  劉頭兒忙應了聲,那人又問道:「岳謹言跟你們一起麽?」聲音裏有隱隱的怒意。

  劉頭兒仔細一看,見這人面容極其英俊,幷未穿著軍服,衣飾甚是華貴,雖是淋得濕透了,却毫無狼狽之像,反而儘是尊貴之氣,不由暗自疑惑,正在思忖如何應答,岳謹言從後面的馬車裏爬了出來,怯怯地叫了一聲:「四哥。」

  慶王一見了岳謹言,再也忍不住勃發的怒意,拍馬過去,一把將岳謹言抓上馬背,也不打話,縱馬疾馳而去。那一干官兵面面相覷了一陣子,一名將軍模樣的人咳了一聲,朝劉頭兒道:「你們把岳謹言的東西拿過來便走罷。」劉頭兒縱是滿腹疑惑也不敢再問,忙將岳謹言的包袱交給那將軍,帶著衆人急急地走了。一名兵士看戲班子走了,問那將軍道:「王大人,咱們現在去哪里?」

  這將軍自然便是王仲宣。王仲宣苦笑一聲,說道:「咱們回營去。」心知慶王這次氣得不輕,不由爲岳謹言擔心起來,看向慶王去的方向,嘆了口氣,自領兵回營不提。

  慶王一言不發地帶著岳謹言疾馳了許久,岳謹言看慶王臉色鐵青,也是不敢吭聲,只是他被慶王緊緊箍著,一動也不能動,衣服也被濕了,還好貼在慶王身上也不太冷,只是不慣騎馬,被顛得背疼,開頭還忍著,後來忍不住了,輕哼了一聲。慶王看他一眼,見前頭不遠有個集鎮,看看太陽快落山了,便往那集鎮馳去,在鎮上找了間客棧,要了間上房,吩咐了人送熱水和浴桶,揪著岳謹言就進了房。

  慶王是真的被氣著了,那晚他回來不見了岳謹言,差點把整個京城翻了過來,岳謹言却是消息全無,急得快要發瘋,後來終于查知岳謹言跟著劉家戲班走了,正要前去追趕,却被皇帝召進了宮,直言不准他去追岳謹言,他這才知道皇帝找過岳謹言,盛怒之下跟皇帝大吵一架,摔了兩個皇帝寶貝的官窑花瓶,甩手出了宮,點了王仲宣的人馬,徑自去追趕劉家戲班,一路上一想到岳謹言竟然跑了就氣得頭疼,又吊著一顆心,也不顧天降暴雨,只顧往前趕,却是苦了王仲宣等一干人馬。

  好在天雨路滑,戲班子走得慢,他們追了半天便追上了。看見岳謹言安好,慶王的心放下來了,那怒氣便升上去,滿心只想著要好好懲戒岳謹言一番,當下把岳謹言揪到房裏,二話不說,翻過來就打。他正在火頭上,下手甚重,啪啪幾下,岳謹言被打得泪花飛濺,哭叫道:「四哥,我不敢了,你饒了我罷。」

  慶王恨聲道:「你這個小笨蛋!真真是氣死我了!」又打了兩下,這才放了手,岳謹言一骨碌跌到地上,爬到墻角抱著頭哭。慶王見了岳謹言這樣,心一下子軟了,暗恨自己下手太重,過去蹲下身道:「好罷,我不打你了,你也莫哭了。」

  岳謹言把臉埋在膝上,只是不擡頭,肩膀抽動,哭聲幾不可聞,顯是拼命忍著。慶王的心一下子絞了起來,抱著岳謹言低聲道:「言兒,你莫哭了,我心裏難受得很。」聲音也哽咽起來。

  岳謹言慢慢止了哭泣,仍是埋著臉,小聲說道:「四哥,對不起。」慶王嘆口氣道:「言兒,你爲什麽要走,是皇上逼你的麽?」

  岳謹言搖頭不語,慶王把他的臉使勁擡起來,見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臉,掏出手巾幫他擦拭,邊擦邊恨道:「髒死了,我怎麽會喜歡你這麽個小笨蛋。」

  岳謹言聽了這話,眼睛裏又涌上了泪水,慶王輕聲喝道:「不許哭!」岳謹言嚇得眼泪在眼眶裏打著轉,使勁吸著鼻子不敢讓它們掉下來,慶王扔了手巾,吻上岳謹言的眼睛,嘆道:「言兒,你怎麽這麽笨啊,不就是你只能活五年了麽,你跑什麽啊。」

  岳謹言驚得張大了嘴,結結巴巴道:「四哥你,你,你知道?」

  慶王說道:「我怎麽會不知道呢,這麽大的事,只是不想讓你難過,一直不提而已,誰曾想却成了皇兄逼你的手段。」舔著岳謹言眼角的泪水,說道:「鹹的。」

  岳謹言覺得慶王溫軟的舌尖在自己臉上游移,若在平時早已紅了臉了,現下却顧不得了,腦袋裏只有一個念頭:「四哥知道了!」突然氣短心促起來,膽怯得不行,張大眼睛看著慶王,却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慶王看他這樣,正想說話,小二在門外喊道:「客官,熱水好了,要現在送進來麽?」

  慶王應了一聲,把岳謹言抱到床邊坐著,過去開了門,兩個雜役擡了熱水和浴桶進來,放在地上,慶王拿出兩錠碎銀來打賞了二人,那兩人千恩萬謝的去了。慶王試了試水溫,過來見岳謹言還是呆呆的,知他還沒轉過彎來,也不多說,把岳謹言衣服脫了,見岳謹言的屁股紅腫一片,眼皮跳了一跳,輕輕放岳謹言在桶裏,自己也脫了衣服跨進去。那浴桶甚大,足以容下兩個人,只是水一下子漫出來,濕了一片地。

  慶王拿起浴巾幫岳謹言擦背,邊擦邊問道:「言兒,舒服麽?」岳謹言隨口應了一聲,慶王見他還是一副神游太虛的樣子,笑著把他猛拉到自己懷裏,說道:「言兒,你不專心,敷衍我呢。」

  岳謹言被拉得一下子撞進慶王懷裏,把耳朵貼在慶王胸膛上,聽著慶王沈穩有力的心跳聲,突然發現自己真是錯得離譜,小聲道:「四哥,我知道我錯了。」

  慶王拿浴巾往岳謹言身上撩水,淡淡地道:「你哪里錯了?」

  岳謹言說道:「皇上說,四哥你很喜歡我,我要是死了,你也會跟我一起死,我不想讓你死,所以跑了。可是這幾天我曉得了,比死更難過的,是見不到自己喜歡的人,因爲我每天都睡不著,心口也疼,比刺髓還難過。」他伸手去撫摸慶王的臉,低低地說道:「四哥,你想我麽?」

  慶王看了岳謹言一會,點點頭道:「想。」抱緊岳謹言道:「我已經快發瘋了,害怕是不是什麽人又把你綁了去,一閉眼就看見你渾身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岳謹言感覺有水珠滴在自己的肩上,輕聲喚道:「四哥?」

  慶王悶聲說道:「別管我,讓我抱一會。」過了許久,岳謹言動了動,馬上被慶王勒緊了,岳謹言小聲道:「四哥,水凉了。」

  慶王道:「不管它。」抱著岳謹言不放,頭擱在岳謹言肩上,閉著眼睛,一臉安逸。又過了一陣子,岳謹言又叫了聲:「四哥。」

  慶王哼道:「又怎麽了?」岳謹言牙齒打著戰,顫聲道:「我冷。」

  慶王一下子睜開眼,猛地站起來,一把將岳謹言從桶裏撈了出來,擦幹了塞進被窩裏,看岳謹言冷得瑟瑟發抖,自己也擦幹了鑽進被裏,一邊幫他揉搓手脚一邊狠狠地說道:「你怎的不早說?」

  岳謹言呵呵笑,把頭扎進慶王懷裏,慶王看著胸前的一顆腦袋,輕笑道:「可惜你屁股腫了,不然咱們可以來做點事來暖和暖和。」不意外地看見岳謹言的耳朵紅了,嘴角揚起,正在努力地幫岳謹言搓著手脚,突然聽見一個很小的聲音:「其實,也不是很疼…」慶王一聽,不由大樂,翻身把岳謹言壓在身下,一口吻了下去,笑道:「好罷,那咱們來暖暖身罷。」

  月上中天時岳謹言終于吃上了晚飯,他的屁股腫得厲害,只能趴在床上,慶王神清氣爽地坐在床邊,拿筷子卷了面送進他嘴裏,又一勺一勺喂他喝湯,邊喂邊道:「言兒,疼得厲害麽?都怪我,停不下來,讓你受累了。」岳謹言大窘,使勁瞪著慶王,却被慶王笑眯眯地親了一口,覺得很是泄氣,咽了一口湯,問道:「四哥,咱們哪天回去?」

  慶王道:「咱們不回去了。」岳謹言「咦」了一聲,詫异地看著慶王,慶王道:「等你屁股好了,咱們就往南走,不回那勞什子京城了。」

  岳謹言問道:「那皇上不會找你麽?」慶王一聽皇上就來了氣,冷笑道:「我原先還說把事情交待完了再走,現在既然他不仁,我便不義了,讓他自己著急去罷。」

  岳謹言道:「可是慎行還在京城。」慶王道:「你放心,丁力自會照應他。再說他也是個大人了,你也不能一輩子護著他啊,你跑出來的時候不也沒帶他麽。」心中暗道:「我可不想帶著這個礙事的傢夥。」

  岳謹言道:「我出來的時候沒帶著他是因爲四哥你會照顧他啊。可是現在他身邊一個親人也無,吳大哥也不知去了哪里,我不能把他一個人丟下。」慶王見他甚是堅定,嘆口氣道:「好罷,那咱們就回去一趟罷。」

  岳謹言歇了兩天,雖沒好全,却是掛念著陸慎行,等不及要回京城去,慶王拗不過他,雇了輛馬車,自己在車上抱著岳謹言,讓踏雲自己跟著車走。好在路程不遠,走了一天就到了京郊,慶王却沒讓岳謹言進城,而是把他送到了天水別院,自己去把陸慎行帶了來。

  陸慎行見了岳謹言自然是大喜過望,又摟又抱,看得慶王臉都青了,可聽說岳謹言要離開京城,讓他一起走時他却搖了頭。岳謹言有些著慌,拉著陸慎行問道:「慎行,你生氣了麽?」

  陸慎行笑道:「笨謹謹,我怎麽會生你的氣。只是,」他看看站在一旁緊盯著他摟著岳謹言肩膀的手的慶王,故意把岳謹言摟得緊了些,果然慶王沖過來把岳謹言拉了開去,抱著懷裏瞪著他。陸慎行大笑道:「我可不想礙了人的眼,再說我也打不過人家。」

  岳謹言急道:「可你要一個人留在京城麽?這裏人生地不熟的,沒人照顧你我怎麽放心得下啊?」陸慎行道:「你放心,我都是大人了,能照顧好自己的,你不在這幾天,我把醫館也打理得好好的。再說了,」他眨眨眼,「不是還有老丁的麽?」

  慶王道:「好了言兒,你就放心罷,我會交待仲宣也多照應著慎行些的。」岳謹言這才點頭道:「好罷,那慎行你要是不開心了就來找我啊。」陸慎行笑道:「那是自然。」

  師兄弟兩個說了會話,陸慎行便要走,說是醫館病人多,要趕緊回去。岳謹言看陸慎行行事沈穩了不少,甚是欣慰,依依不捨地送陸慎行到門口,陸慎行笑道:「謹謹,讓我再抱抱你罷。」張臂把岳謹言緊緊抱住,聞著岳謹言身上淡淡的草藥清香,心知這一別便無再見之日,不由心痛難當,終于放開手,在岳謹言臉上親了一下道:「好了,我走了。」揮揮手,灑然上了馬車。

  那日岳謹言一直悶悶不樂,慶王知他捨不得和陸慎行分離,自說些笑話來逗他,岳謹言知慶王心意,努力收拾了心情,做出一幅若無其事的樣子。晚上慶王待岳謹言睡了,自往佛堂來找他的母親。

  慶王的母親仍跪坐在蒲團上誦經,慶王在門口看了一會,笑道:「娘,你跪這麽久也不累麽?」他母親瞪了他一眼,站起身道:「你居然在菩薩面前說這種大不敬的話,回頭罰你誦《金剛經》三百遍。」一步跨出佛堂,問道:「祺兒,這麽晚了,有事麽?」慶王道:「娘,孩兒有一事相求。」

  第 60 章 

  禦書房裏,皇帝眉頭緊鎖,背著手踱來踱去,景王難得一臉嚴肅地坐在一旁。走了幾個來回後,皇帝終于停了下來,揉著眉心問道:「老四怎的還不回來。」語氣裏透著股心虛。

  景王看看皇帝,開口說道:「我看他是不會回來了。」

  皇帝像被針扎了似的跳了起來,怒聲道:「他敢!」也顧不得什麽帝王威儀,一揮手將案上的奏章都掃到了地上,一旁侍立的太監慌忙上前去撿拾。

  景王頗爲同情地看著暴跳如雷的皇帝,心中暗道:」誰讓你要去捋了虎毛。你又不是不知老四打小就是出了名的難纏,骨子裏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偏偏把他的心肝寶貝給逼走了,真是自找苦吃。」面上却是一幅惶恐不已的表情,連聲說道:「皇兄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啊。」

  皇帝苦笑了一下道:「老三,朕真是做錯了麽?」

  景王正容答道:「皇兄心懷天下,想的是江山社稷,如此行事幷無錯處。」

  皇帝長嘆道:「難得你曉得朕的苦處。」坐了下來,拿起一本奏摺道:「老三,你去真族使者的驛館一趟罷,安撫安撫他們。」景王答應著去了,禦書房裏放置著用來消暑的冰塊,頗爲凉爽,皇帝批閱著奏摺,却總是心浮氣躁,乾脆扔了摺子,走到禦花園裏去了。

  坐在凉亭裏,看著滿目的荷花,皇帝的心情似乎舒爽了一些,從身邊太監的手上拈了點魚食投進池裏,看幾尾鯉魚一下子游攏來爭搶食餌,嘴角微微揚了起來。正在逗著魚,突然身後有人喚道:「皇上。」

  皇帝一聽這個聲音,喜出望外,轉身果見一名宮裝中年美婦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忙上前攙住那美婦,笑道:「太妃今日怎的有空來看朕了。」

  這美婦便是慶王的母親,先帝的敏妃,當今的敏太妃。當年敏妃艶冠後宮,爲人又活潑大方,毫無架子,甚得人心,與各個皇子公主都甚是親近,却于十年前便不在宮中居住,遷到天水別院專心禮佛,只在節慶典禮時偶爾回宮。敏太妃坐下來,上下打量了皇上一番,問道:「皇上,您怎的一臉憂色?」拉著皇帝的手笑道:「有什麽事說給太妃聽聽,看太妃能不能幫上忙的。」

  敏太妃出身頗爲顯赫,她的父親官拜兵馬大元帥,戰功卓著,當年與真族交戰時,曾九戰九捷,威名遠震,現今朝中的將領多爲她父親當年的部下。敏太妃自幼在邊關長大,素喜舞槍弄棒,有一身好武藝,年少時還曾隨父出征過。她是自在慣了的,入了宮後雖甚受先帝寵愛,却總是不耐拘束,在慶王十五歲那年,自求到天水別院居住,從此少回宮裏。朝中諸將均對她父親極爲敬重,論起在軍中的影響,怕是她比皇帝還重些。

  皇帝聽得敏太妃發問,苦笑道:「太妃,朕眼下確有一事發愁。」敏太妃笑道:「是真族要求和親一事麽?」

  皇帝聞言不禁詫异。真族前些日子派來了使者,帶來可汗的親筆書信,要求兩國和親,將真族的玉公主嫁與慶王爲妃。皇帝接到此信後大爲頭疼,真族驍勇善戰,國力强盛,不容小覰,若是不依,只怕是後患無窮。可是將此事跟慶王一說,就被一口回絕了,皇帝無奈之下,只得找到岳謹言,要他主動離開慶王,誰曾想連慶王也一起跑了,現在他正爲此事一籌莫展,却不知敏太妃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敏太妃道:「祺兒已經跟我說了。皇上,祺兒負氣出走是他不對,只是他的心已有所屬,便是真娶了玉公主,也是害人害己。」

  皇帝煩躁地說道:「可現下朕又怎生應付真族那邊?難道回拒了他們不成?」敏太妃站起身說道:「皇上,哀家跟真族的可汗還有些交情,您若放心得下,此事就交與哀家去辦罷。」

  皇帝雖是疑惑,然現下慶王跑了,他也派了暗探追查,可那幫人本就是慶王手下,對慶王忠心耿耿,怕是私底下還通風報信呢,根本無法可施,也只得死馬當活馬醫了,躊躇了一下,點頭應了,敏太妃微微一笑,告辭而去。

  讓皇帝大感意外的是,第二日真族使者竟然前來辭行,言語間毫無不悅之意,還對所受的盛情款待大表感激。皇帝求之不得,舉行了盛大的送行宴會,熱情之至地送走了真族的使者一行,雖不知道敏太妃用什麽法子讓真族使者離去,却聰明地閉口不問。慶王走後,皇帝才發現原來慶王平日裏擔了如此多的事務,現下沒人接手,只得自己來做,整日忙得焦頭爛額,脾氣大壞。幾日後康王帶了封信來給皇帝,却是慶王寫來的,皇帝看了之後喜笑顔開,道:「老四還算有良心,舉薦了人來接手他的事。」收了信,心裏有些羡慕慶王,看見案上一堆奏摺,嘆了口氣,悻悻地拿過一本,低頭批閱起來。

  四年後,滇西小城騰越的菜市場裏,一個賣魚的小販正跟一名男子討價還價,那男子二十八九歲年紀,身穿青布衣裳,身材高大,相貌極其英俊,手裏拎著條魚,說道:「小鄭,你再讓五文錢。」

  小鄭拗不過那男子,笑道:「劉哥你真是越來越會砍價了,算了,岳大夫喜歡吃魚,依你罷。」那男子從懷裏摸出銅錢來,塞到小鄭手裏,提著魚回家,麻利地收拾好了,抹了鹽腌著,看看時候差不多了,出了門,往主街上走去,走了幾步站住了,看著前面站著的一個灰衣僧人,笑了一笑,抱抱拳道:「吳兄。」

  那灰衣僧人雙手合十,垂眼答道:「貧僧虛能。」

  那男子笑出聲來,上前扯住那灰衣僧人的衣袍,說道:「我管你是吳征還是虛能,言兒整天念著你,今日你既來了,就給我好好呆著,哪也不許去,讓言兒好好高興高興。」

  吳征輕輕拉下那男子的手,垂眼說道:「王爺,我沒找到紫日靈芝。」

  這男子自然就是携岳謹言隱居的慶王。慶王怔了一下,笑道:「我早不是王爺了,現下我叫劉祺,就好像你叫虛能一樣。」

  吳征擡起眼來,臉色有些變了:「我說了沒找到紫日靈芝,你還這麽無動于衷麽?」

  慶王道:「沒找到就沒找到,日子還是一樣要過不是麽?難道你要我哭哭啼啼的?言兒也不會喜歡這樣。」

  吳征若有所悟,看著慶王,微微一笑道:「你果然是最適合小言的人。」

  慶王哈哈一笑,扯著吳征的袖子道:「快走罷,咱們去接言兒回家。我今天買了條魚,」看了吳征一眼,「可惜你吃不得葷,不然我現在做的魚可不比言兒差。」

  吳征笑道:「我不戒酒肉。」

  慶王一怔,笑駡道:「好你個酒肉和尚。」兩個人拐上主街,說是主街,也不過是條長些的街道,青石板鋪就的路面,兩邊却是商鋪林立,馬幫進進出出。原來騰越是個商貿重鎮,尤以食鹽、茶葉和珠寶玉石等的貿易最爲昌盛。慶王邊走邊和熟人打著招呼,吳征道:「看來你們過得不錯。」

  慶王道:「這地方不錯,民風淳樸,氣候暖和,冬天一點不冷,最難得的是溫泉衆多,我家院子裏就有一個,言兒想什麽時候泡都行。」說到岳謹言,臉上自然流露出溫柔之色。

  吳征微笑道:「怪不得你要把房子蓋到城邊上去。」慶王道:「所以我要每天去接言兒收檔啊。」走了不遠,慶王道:「到了。」拉著吳征進了間小小的門面。吳征一見那個正在替人診脉的年輕人,心一下狂跳起來,只覺邁不開脚步。慶王在他耳邊輕笑道:「吳兄,你現下可是出家人了哦。」

  吳征瞪慶王一眼,咬牙道:「老子是花和尚。」

  慶王哈地一聲笑了出來,驚動了正在開方子的岳謹言,擡頭一看,又驚又喜,叫了聲「吳大哥」,嘩地站起來,腿撞在桌邊,也顧不得了,急忙跑過來,一把摟住吳征,眼裏泪光閃動,大聲道:「吳大哥,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想死你了。」

  吳征張臂抱住岳謹言,心裏一下子塌實下來。這四年多來,他找遍了整個藏域,問了不知多少人,登了不知多少座雪峰,那紫日靈芝却是踪影全無,心一點點地冷下來,眼見的五年之期快到了,他絕瞭望,出了家,却忍不住想要見岳謹言,一路尋了來,現下岳謹言就在自己懷裏,眼眶忽然就濕了,張張嘴,却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慶王在旁咳了一聲道:「言兒,你的方子還沒開完呢。」岳謹言「啊」了一聲,忙對吳征說道:「吳大哥,你等一下啊。」坐回桌旁,寫了方子,又溫言跟那病人交待了幾句,那病人感激地去了。岳謹言胡亂地理了理桌子,過來拉住吳征的胳膊,興衝衝地說道:「吳大哥,咱們回家去罷。」

  慶王在厨房裏煎著魚,聽著岳謹言興奮地跟吳征說話,「慎行上月寫信來說小翠生了個大胖小子呢」,「我哥哥去年中了狀元了,厲害吧」,「瑞王爺在跟瓦剌打仗時立了大功,升到大將軍了。」嘰嘰喳喳,說個沒完,不禁微笑起來,看那魚已經煎至金黃,起了鍋,調好汁澆上,揚聲喊道:「言兒,魚好了,快來端出去罷。」

  岳謹言進去端了魚出來,笑道:「四哥現下的手藝可好了。」一眼看見吳征的光頭,躊躇了一下,問道:「吳大哥,你幹麽要去做和尚?」

  吳征笑道:「因爲沒做過,所以想做做看。」岳謹言想了想,說道:「吳大哥你這話真有禪意。」

  慶王端著兩盤菜出來,哼了一聲道:「這人就是個假和尚,真俗人。」把菜擱在桌上,取了筷子來,正要坐下吃飯,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有人在喊:「小岳,小岳,快開門!」

  慶王把筷子拍到桌上,笑駡道:「這個花痴。」起身去開了門,帶進來了兩個人,吳征一看,竟是誠王和小八。

  誠王見了岳謹言,眉花眼笑,過來抱住吧地親了一口,被慶王拎到一邊去,故作委屈地坐了下來,這才注意到吳征,大驚小怪地說道:「喲,這不是吳大俠麽,怎的變和尚啦?」

  吳征懶得理他,岳謹言盛了飯遞給他和小八,笑道:「吳大哥說他沒做過和尚,所以做做看。」

  誠王噗嗤笑出來,被慶王瞪了一眼,小八也朝他搖搖頭,這才老老實實吃飯。岳謹言告訴吳征誠王和小八本是在苗疆居住,一年前誠王聽說滇西的蘭花好,便過來尋找花苗,竟在城裏遇上了慶王,乾脆就住了下來,日日過來吃飯。誠王問吳征道:「和尚,你這幾年幹甚麽去了?我聽小岳說你幾年前跑得踪影全無,怎的現下又冒了出來了?」

  吳征道:「我到藏域找紫日靈芝去了。」誠王皺眉道:「紫日靈芝?你找它做甚麽?」

  吳征簡單地說道:「治病。」端起碗自顧吃飯,再不理他。誠王覺得無趣,也不再與吳征搭話,自去逗岳謹言說笑。一時吃完飯,誠王還想賴著,小八道:「公子,岳大夫跟吳大俠定有許多話要說,咱們走罷。」誠王摸摸鼻子,不情不願地走了,慶王笑道:「可走了個麻煩。」見吳征和岳謹言說得開心,微微一笑,自回房去了。

  岳謹言回房時慶王已經睡下了。岳謹言脫了衣服,輕手輕脚爬上床,剛鑽進被窩裏就被抱住了,輕聲道:「四哥,你怎麽還沒睡著?」

  慶王道:「你不來睡不著。」摸摸岳謹言的手,問道:「言兒,這兩日還冷得厲害麽?」岳謹言道:「這兩日泡泡溫泉,好得多了。」趴在慶王懷裏,打了個呵欠道:「四哥,睡罷,我好困。」

  慶王道:「好。」親親岳謹言的頭髮,輕輕拍著他的背。慶王聽岳謹言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知他睡著了,把他抱扶起來,雙掌抵于他的背心,緩緩輸入真氣,過了大半個時辰,這才收了手,放岳謹言躺下睡了。

  第二日一早吳征就來辭行,岳謹言大爲不解,不明白吳征爲何又要走,死死拉著吳征不放。慶王也是有些不滿,見岳謹言都快哭了,拍拍岳謹言道:「言兒,我來跟他說。」岳謹言這才放了手,慶王一把揪住吳征來到後院,厲聲問道:「你爲何非要讓言兒傷心?」

  吳征道:「我只是還想再去找找。」慶王放了手,退了一步看著他,說道:「那只是傳說中的神物,聽風樓也一直在找,如果真有的話,聽風樓不會找不到。」吳征道:「就算是希望渺茫,我也還是要去找。」

  慶王看了吳征良久,嘆了口氣道:「好,你去罷。找到了就回來,我們在這裏等你。」吳征道:「好。」縱身一掠,已是人影全無。

  那日岳謹言一直懨懨的,晚上誠王來蹭飯,見了岳謹言蔫頭蔫腦的樣子,也不好再逗他,背地裏問了慶王,聽慶王說吳征去找紫日靈芝去了,詫异道:「這個人怎的又去找去了,這東西又不是産在藏域。」

  慶王一聽,扭著誠王的衣領吼道:「你知道這紫日靈芝的産處?在哪里,快說!」他情急之下,竟將誠王的衣襟給撕破了。

  誠王大怒,跳脚駡道:「老四,你居然撕了我的衣服!這可是我花了二十兩銀子買的,真正的杭綢!」

  慶王沈著臉道:「此事關係到言兒的性命,你再囉嗦我就把你扒光了扔到河裏去。」誠王一聽,忙道:「我說我說,可是四哥,你要先告訴我小岳怎麽了。」

  誠王聽慶王說了岳謹言的寒症,說道:「也怪不得你們找不到這紫日靈芝。其實紫日靈芝不是産于藏域,而是産于波斯,幾十年前曾有人將紫日靈芝經天竺帶入藏域,故人皆以爲它産自藏域。這紫日靈芝其實是種花,花色深紫,形如靈芝,故名紫日靈芝,食其花可治百病,真可稱得上是神花也。」

  誠王還想繼續講,慶王已是迫不及待地問道:「那就是說在波斯可以找到這紫日靈芝囉?」

  誠王搖頭道:「非也非也。這紫日靈芝極其珍稀,在波斯也只有一座雪峰上能够出產,每年開花不會超過十朵,只供給王室。不過,」他摸摸鼻子:「十幾年前那座雪峰上一場雪崩,將所有紫日靈芝都給埋了。」

  慶王臉刷地白了,顫聲道:「那總還有幹花存于世吧。」誠王道:「四哥,那紫日靈芝每年僅産幾朵花,哪還有得剩啊。」見慶王身形搖搖欲墜,知他大喜大悲之下,已是快要支援不住,終于出了衣服被撕的氣,,說道:「不過這世上還有紫日靈芝的種子,只是這十幾年來沒人種出來過。」

  慶王閉著眼,已是不想再聽誠王扯些什麽了,却還是聽到了一句:「我手上還剛好有這紫日靈芝的種子。」猛地睜開眼來,大聲道:「你說甚麽?」

  誠王摸摸鼻子道:「我還做王爺的時候,從一個波斯商人手上買過珠寶,他知我喜歡奇花异草,便送了我幾粒紫日靈芝的花籽,我也是從他那裏才曉得這紫日靈芝的。我出逃的時候什麽也沒帶,倒是帶了些花籽,這紫日靈芝的花籽也在其中。」

  慶王聽到此,已是快要虛脫了,長出了一口氣道:「你種花的本事天下第一,自然是種得出來的,對罷?」語氣裏滿是希翼。

  誠王笑道:「你求我我就去種去。」他本是玩笑之語,岳謹言除了他的血蠱,他一直心懷感激,一聽慶王所言,早就打定主意定要種出這紫日靈芝救岳謹言性命,誰知慶王竟真的直挺挺跪了下去,說道:「五弟,求你救救言兒罷。」朝誠王叩下頭去。

  誠王驚得呆了,半晌說道:「罷了罷了,我這便種花去,死活也要種出來的。」轉身便就走了。

  第二年的三月,通往騰越的路上,兩個人騎馬飛奔,眼見的前面就是騰越城了,天却下起雨來,那兩人却是毫不在意,疾馳進了城,徑往城邊的一座宅子趕去,到了那宅子前,跳下馬來,使勁拍門:「岳謹言,岳謹言!四哥,四哥!」却是無人答應,一急之下,一人一脚把門踹開,兩人直沖了進去。

  這兩人便是誠王和小八。院子裏悄無一人,兩人對視一眼,直往臥房而去,一推那門便開了,看見慶王背對著門坐在床邊,岳謹言躺在床上,都是松了口氣,誠王走過去拍拍慶王的肩,笑道:「四哥,我把紫日靈芝的花帶來了,厲害罷。」

  誰知這輕輕一拍,慶王竟軟軟地倒了下去,誠王大驚失色,忙抱住慶王,見他雙目緊閉,兩頰深陷,面如金紙,一摸頸脉,脉息極弱,再看岳謹言臉色青白,毫無生氣,伸手一摸,觸手冰凉,一顆心直沈了下去。小八過來,摸著岳謹言的脉,眉頭緊皺,誠王大急,從懷裏掏出紫日靈芝的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塞到岳謹言嘴裏去。

  小八道:「公子,他咽不進去。」誠王顫聲道:「他死了麽?」小八道:「沒有。」

  誠王一楞,跳起來叫道:「那你皺什麽眉啊?!差點把我嚇死了!」小八道:「他的脉幾乎摸不到。」

  誠王一把推開小八,說道:「你給我四哥輸點真氣,他的真氣怕是全輸給岳謹言了。」看看慶王緊緊抓著岳謹言的手,嘆了口氣,往岳謹言的嘴上凑去,心中念道:「岳謹言,我這是爲了救你啊。」正要挨上岳謹言的唇,却被一把揪住了衣領,回頭一看,不由大怒:「小八,你揪著我做甚?!」

  小八抿著嘴不作聲,誠王泄了氣,說道:「小八,我這是爲了救人,救人!」小八說道:「我不願你親他。」

  誠王急得跳脚,小八却只是倔强地抓著他,正在糾纏,門口暗了一下,兩人一看,一人慢慢走了進來,身著僧衣,却是吳征。吳征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岳謹言,一臉的溫柔,慢慢俯下身去,輕輕封住了岳謹言的唇。

  外面下著雨,淅淅瀝瀝的,綿綿不絕,吳征頭上的戒疤顯得有些刺目,誠王不由別過了眼睛。吳徵用舌將紫日靈芝緩緩朝岳謹言的咽喉推去,良久岳謹言的喉頭終于輕輕的動了一下,却是將那紫日靈芝咽了下去。吳征站起身來,朝誠王和小八笑了一笑,說道:「我走了。」

  誠王急道:「吳征,你不等小岳醒過來麽?」

  吳征搖頭道:「不了。」誠王道:「小岳一直念叨著你呢。」

  吳征恍然一笑道:「從今以後,世上再無吳征,只有虛能。」轉身向門外走去,在門口停了一下說道:「莫告訴小言我來過。」大步走進了雨裏,再也沒有回頭。

  誠王呆了半晌,回頭看小八怔怔地看著門外,氣得撞了他一拐子,吼道:「你還不快給我四哥輸真氣!」小八嚇了一跳,連忙給慶王輸氣,誠王氣哼哼地坐在一旁,突然聽見岳謹言哼了一聲,不由大喜,撲過去一看,見岳謹言眼皮顫動了一陣,緩緩睜開眼來,突覺手脚癱軟,一下子倒在岳謹言身上,暈了過去。

  那晚岳謹言喂慶王喝鶏湯,他寒症發作時慶王一直給他輸真氣吊著命,現下吃了紫日靈芝,竟是當日就可如常活動了,倒是慶王真氣損耗殆盡,傷了根基,一時之間難以恢復,只能躺在床上。慶王喝著湯,說道:「言兒,我明日要喝排骨湯。」

  岳謹言微笑道:「好。」

  慶王道:「後日我要喝魚湯,要鯽魚的,不要草魚。」

  岳謹言道:「沒問題。」拿手巾幫慶王擦了嘴邊的油漬。

  「還有大後日…」

  「好。」

  「一輩子…」

  「嗯,一輩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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