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口》by 蘆花深處(道士攻狐狸精受)

文案
故事從一個道士下山買糕吃不慎撞見一隻受傷的狐狸精說起……
於是這是一個溫柔略呆傻的道士和壞嘴貪吃的狐狸精的家長裏短的故事?
少陰謀無詭計,情節簡單但可能會有突然一下小波折XD
總之就是費眼不費腦的狗血小白短篇。名字就先這樣吧……起名無能煩惱
預計月底寫完~《——這個預計很可信的,真·誠·(⊙o⊙)

內容標簽:靈異神怪 前世今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杜衡,隨便 ┃ 配角:糕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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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收了還是滅了呢?
  他在這翠屏山上住了好些年,當年那個神秘兮兮的師傅把他領上了山,只叫他在這山中居住修行,後來師傅老了,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千叮嚀萬囑咐,要他替山下村人除害、要他好好照顧自己、要他不要輕易下山,就在這山上專心的修行,待到羽化登仙的那日。
  他問師傅,要等多久?師傅眯著眼睛咳嗽著說,我只能護你到此了,往後看造化吧。然後一闔眼駕鶴西去了。
  那天仙樂繚繚,云蒸霞蔚,他連聲喚著師傅,那個和祥的老人卻再沒有回答他。
  他看著天上的祥云,想,從此就只有我一個人了麼?又想,師傅應該登仙了吧,那待我仙去的那一日,是不是也是這般的境況,若是到了天庭,位列仙班,是不是又能見到師傅他老人家了呢?
  他從此奮力修行,等著功德圓滿,名錄仙藉的那一日。
  生命就變得遙遙無期起來,他便也懶得挪動地方,頂著一張二十出頭的臉,仍舊是住在這山上,平日裡灌園鬻蔬,閒來書畫彈琴,倒也頗為自得,偶爾呆的膩了,便到山下的鎮子裡轉轉,解解乏。恩,他喜歡山下的素菜包子和黃米糕,糯糯軟軟的,分外香甜。
  只是山下的人畏他敬他,只把他當成個神仙來看,叫他多少有些不自在。
  說不定自己真的老了呢,他想,孤孤單單了一輩子,有時想來真的頂難過。
  不過這麼多年都這樣過來了,他嘆了口氣。
  腳邊躥過來一群孩子,繞著他跑圈兒,他莫名地就想到了好久好久以前,自己也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也是這樣跑著笑著,心裡就泛上了一點兒的暖,從袖袋裡摸了一把晶亮的糖塊出來,給那群孩子們人手一顆。
  孩子們就吧嗒吧嗒嚼著糖果,嘻嘻哈哈地跑遠了,他駐足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身子往山上走去,手裡拎著黃米糕,還泛著香甜的熱氣。
  哪曾想到才走了幾步,就有聽見一陣噼噼啪啪地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嘆了一口氣,想,糖都分完了,難道要把這黃米糕也給分掉嗎?難得下山一趟,真有點兒捨不得啊……
  可到底還是站定了,皺著眉聳了聳肩。
  孩子們很快就跑到了跟前,卻是哭著喊著的:"妖怪~~~有妖怪~~~~~~~~~"然後撒蹄子狂奔,眨眼就不見了。
  他微微驚愕,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轉過身來。
  好些年沒在這山下見到妖怪了,還真有些懷念。他一面想著一面順著孩子們跑來的方向張望了一下,果然看到遠方有一團淡色的妖氣,淺淺淡淡的,若有若無。
  是怎樣的小妖怪呢?是收了還是滅了呢?他一面思索著,一面就不自覺地朝那兒走過去了。
  妖氣漫在田埂上,妖怪掉在田埂裡,他走到的時候,恰恰見到那妖怪扶著土壁掙紮著站起來,使勁兒喘息著,翻了眼皮瞪了他一眼,然後咕咚一聲又栽倒了,卻再也沒爬起來。
  妖怪不小,卻很弱。他肯定地點了點頭,一斜眼正瞧見田埂和林子之間的土路上,斑斑點點灑了一路的血。
  看來這妖怪還傷的不輕。
  他挽了挽衣角,輕巧巧從田埂上跳了下去,就落在妖怪的身邊。然後他伸了手,扳起妖怪的臉來仔細看了看。
  這妖怪生得還挺不錯,長眼睫高鼻樑,比鎮子裡的人長得都要順眼許多,面頰觸手的感覺也好,細細膩膩的。他暗暗的想著,把眼光一路逡巡了下去,恩,身上好像倒沒怎麼傷著,就是臂上劃了一道長口子,爪子還沒收起來呢,把那群孩子嚇成那樣……最嚴重的該是腿上吧,骨頭折了麼?軟答答血糊糊的,腫得不成樣子了……他伸手戳了戳,那妖怪果然抽了一口氣,狠狠戰抖了一下,倒也沒醒過來。
  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匆匆收回手來,轉了仔細盯著妖怪的長睫毛看,心裡不住地琢磨,看來倒也是一隻修煉已久的狐狸,怎麼就落到這般田地?連內丹都被人奪了呢。還有,這妖怪,是收了呢,還是殺了呢?
  狐狸妖怪在地上抽搐了一下,腦門上啪地蹦出了兩隻耳朵來,微微顫動了一下。
  果真是雪白的耳朵呢,品種倒稀罕。正想著,那隻狐狸妖怪嗖地一下化出了原身來,軟綿綿地癱在一堆的衣服裡,雪白的毛糊了血污,沒髒的地方倒是蓬蓬的,叫人見了就想摸上一把。
  他忽然想起村裡小麗養的白狗,愛粘人、好養活,平日裡憨態可掬的,冬天還可以放在腿上捂手——他以前也想過養一隻做伴,可又怕不小心死了徒添傷悲。
  可,如果換成一隻長生不老的妖怪……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來:恩,這妖怪,是收了呢還是收了呢還是收了呢?


撿回來的狐狸難伺候
  他一手挾著狐狸,一手拎著一摞的衣服,小指上勾著黃米糕,迤迤然往山上走。
  有路過的村民見了,便指點著問:"新捕的?這皮料倒是上等的哩,可惜帶了傷了——可要我幫忙把皮子剝下來,您這麼文文弱弱的,怕是做不了這事兒。"
  他便眯起眼睛和氣地笑了笑:"不,不用,寵物呢,養著解悶兒。"
  那村民的臉色立馬變了個,唯唯諾諾地道:"原來是仙寵,冒犯了,冒犯了……"
  冒犯了什麼呢?他嘆了口氣,笑著搖搖頭,慢慢走掉了。
  狐狸擱在屋子裡的床上,下邊兒鋪了幾層的褥子,保證軟乎乎的,他取了傷藥和繃帶來,仔細替它裹了傷。
  狐狸傷得重了,怎樣擺弄都不見醒,他便也微微鬆了口氣,還是這樣好,如果是醒著的,指不定就伸爪子撓了呢。
  小廚房裡咕嘟嘟熬著傷藥,他算著時辰差不多了,就去盛了一碗來,棕紅的藥汁汪在綠釉的瓷碗裡,卻像擱著一塊琥珀,瑩亮的倒映著他的臉。
  他端了張椅子坐在狐狸跟前,用勺子舀了一勺藥,開始煩惱怎樣送進狐狸的尖嘴巴裡去。
  想了好一會兒,他把藥碗擱下,一手搭在狐狸腦袋上,嘴裡唸唸有詞,手心裡輸了些靈力過去,狐狸的身子又開始慢慢地伸長,雪白的毛一點兒一點兒褪卻了,慢慢又化出人身來,他眼明手快,另一手抓過被子,在最後一刻啪地把狐狸給罩住了,只露出個下巴尖尖的腦袋來。
  這樣就方便多了,捏開嘴,舀一勺的藥,灌進去……
  狐狸猛地咳嗽起來,啪地睜開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尾巴上翹的桃花眼,清清冷冷看過來時居然頗為凌厲。
  他眯起眼睛笑了笑:"慢點兒喝,別著急,還有。"
  狐狸晃了晃腦袋,掙紮著要坐起來,結果徒勞。於是狐狸團在被子裡往後縮了縮,開了口厲聲地問:"你是誰?這是哪兒?"然後又咳了兩聲,不慎抹去了幾分凌人氣勢。
  狐狸自己顯然也很不滿意,就又補充一般冷冷哼了一聲。
  這該怎麼回答?
  對著一隻受了重傷的虛弱的妖怪,實話實說"我是修道之人"?
  那妖怪的反應無外乎這幾種,要麼尖叫一聲瑟瑟發抖,要麼自認倒霉引頸就戮,要麼熱血沸騰負隅頑抗一番,無論哪種似乎都對病體不利……
  他便又笑了笑:"這是我家,我是個樵夫,看你暈在路上,就把你帶回來救治。"
  狐狸何其精明,斜眼瞟了他一眼,顯然不信。可微微動了動腿,發現傷痛沒那麼明顯了,就把腦袋鑽進被子裡一看:"是你裹的傷?"
  他點了點頭。
  "為什麼救我?"
  他張了張嘴,正要回答,突然間就想,若直說了自己是因為寂寞,想尋個人來陪著,只怕它會不高興吧。臨了迅速改了口:"這哪有為什麼,總不得見死不救吧。"
  狐狸懷疑地眯了眼,半晌鬆了口:"我可是什麼也沒有。"
  他聳了聳肩:"我也不求什麼。"——只要你在這山裡陪我些日子罷了,待你養好了傷,便放你走了。
  狐狸的眸光瀲灩地閃了閃,露出一個豔麗卻嘲諷的笑來:"你別是看中了我的樣貌,想趁人之危吧?"
  "啊?"他愣了一下,匆匆忙忙擺手解釋:"不,不不不,我不大喜歡你這模樣的。"
  狐狸鼓起眼睛瞪了他一下。
  他迅速地想,是不是有哪裡說錯了呢?這狐狸好看歸好看,可也還不至於叫自己覬覦上了呀。
  半晌,他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聲,又匆匆道:"我不是說你生的不好,只是我當真不曾動過那樣的念頭……哦!"他突然驚呼了一聲,"難,難道其實,其實你是母的?!"
  看臉卻又不像,雖然漂亮,但明顯是男子的英挺,不過這年頭什麼怪事都有,如果他真是只母的……哦,那自己的行為豈不是冒犯了?
  "你才是母的!"狐狸怒吼,耗光了殘餘的氣力,又軟軟地癱在那兒,臉色似乎有些泛青,嘴抿得緊緊,卻隱約往空氣中傳遞著格格的磨牙聲,好一會兒才止了。
  狐狸望向他的眼中,警惕的光倒也隨著體力的消耗而軟了下去,雙目仍是炯炯,倒教他一時也不好分辨他對自己的敵意究竟是否散去。
  兩人都靜默了半晌,忽然,狐狸輕慢地哼了一聲,卻不再開口。
  他聽狐狸好歹出了聲,心中莫名地就鬆了一下,便柔聲安撫般開口問:"你叫什麼?"
  "不記得了。"狐狸很乾脆地說,扯了扯被子蓋住了半張臉,順便闔上了眼。
  他微微愣怔了一下,又笑著問:"那我要叫你什麼呢?"
  "隨便。"狐狸的聲音悶在被子裡,只是冷,含著一分煩悶的意味,然後轉了個頭,再不理他。
  他見狐狸這模樣,難免微微有些氣惱,但又想,這狐狸莫名地來到這樣一個地方,警惕些也是在所難免,他肯居留在此,也算對我有所信任了,不如待它好一些了,再問它的姓名吧。


幾碗糕就能買了你嗎隨便?
  狐狸蒙著頭裝睡,心裡卻總是甸甸的,好像擱了塊石子一般,他如今傷重臥床,卻是什麼也做不得了——也不知得養幾日才好,總像如今這般,怕只能任人魚肉了,真是不爽。
  也罷,若他敢把我怎麼著了,做鬼我也不會放過他,纏他一輩子,不,到下輩子、下下輩子也不放過他!狐狸恨恨地想著,還是熬不住昏沉沉睡了過去。
  他一直立在床頭,見狐狸不再搭理他,半晌輕輕轉身出去,放手掩上房門,到廚房裡把那塊黃米糕蒸了蒸,再熱氣騰騰地端進來想喚狐狸來吃時,卻見狐狸早也睡得熟了,把自己緊緊裹在被子裡,小心謹慎地蜷在床內,用背抵著牆。
  他想這狐狸難得睡熟,還是不要叫醒他為好,就隨手搬了張交椅來,坐在床邊靜靜看狐狸的睡顏。
  狐狸的臉色蒼白,眉頭微微蹙著,好在睡的還挺安穩,沒見多大動靜。
  他知道傷口料理的還好,就微微鬆了口氣,掂起手裡的黃米糕輕輕啃了一口,又糯又甜的味道就在嘴裡漫了開來,他想,待狐狸醒來,也弄點什麼給他補補身子,恩,廚房裡似乎還有幾個雞蛋,就先做碗雞蛋糕吧,只盼他別嫌寒磣就好。
  狐狸團在被子裡動了動,聳了聳鼻尖。
  他微微一驚,還當狐狸就要醒來了,忙湊近了去看,可狐狸低低哼了一聲,偏了偏腦袋,仍是沉沉地睡著,一綹頭髮就隨著轉頭的動作軟軟地滑了下來,覆在臉頰上。
  他怕頭髮尖兒觸得狐狸癢癢,睡起來不舒服,就輕手輕腳地把頭髮撥到了一旁,然後坐回原處,繼續一面看狐狸一面咬手裡的黃米糕,眼睛裡不自覺就漾起一抹笑意,口裡的糕也似乎比往昔時更香甜了,那讓人歡樂起來的滋味直直地滲到心間。
  狐狸睡了好久才醒,醒來便一語不發的,只冷冷地盯著他,眼睛裡卻也不見明顯的敵意,就是淡漠和疑慮。
  他也管不得這麼多,他每每想及屋子裡多了一個人,心頭就是一片融暖,就也不去在意這人是如何看自己,甚至連那人是否願與自己說話也無關緊要了。
  他實在過的太孤單,一個相伴的身影就足以滿足他此刻的願想了——他本也不欲去求太多。
  只是在他把蒸的噴香嫩黃的蛋糕或蛋羹遞到狐狸手上時,狐狸那清清冷冷的眼神總會不自覺軟下來,融成一泓瀲灩的水。
  他看得出,狐狸在這時,心情總是會略微好一些。
  儘管狐狸面上的表情仍是沒有太大的變動,甚至還要從鼻腔裡發出一些輕蔑且彷彿不為所動的冷哼,然後在接過碗筷之時,還會流露出類似"大爺我就勉為其難接受了"的這種神情,但一開始吃,狐狸的眼角就會不自覺微微的眯起,顯出滿足的模樣來,嘴裡吃的斯文卻快,偶爾還會像貓兒一樣,迸出一兩聲細微的吧嗒聲和享受的哼哼,聽在耳朵裡,觸得癢癢的。
  這些舉動都是狐狸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狐狸自己沒有意識,可他看在眼裡,就莫名地覺得有趣,卻又不敢表露的太明顯,就只在面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笑意來。

  就這樣養了七八天,他的傷藥藥效好,加之狐狸本身的妖怪體質,狐狸已經可以下床活動了,懨懨地拖著步子在院子裡走,挑了個乾淨的石凳坐了,捧著臉發呆。
  他才熬好了藥,馬上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了過來,到了石桌邊就匆忙扔下了,指尖燙得通紅——活了這麼多年,也不見煉出一副不怕開水燙的皮來。
  狐狸皺著眉,斜了他一眼。
  他照單全收了這記眼光,微微笑著回道:"如今可以告訴我你的姓名了吧?"
  他的宅子裡只有兩個人,平日裡互相稱呼起來倒也沒什麼問題,可這總歸也不是個辦法,還是問明狐狸的名字比較好。何況呆了這麼多天,吃了那麼多的雞蛋糕,傻子都該明白自己毫無惡意了。
  狐狸翻了個白眼:"不記得了。"
  狐狸確實不記得了,自己叫什麼,從哪兒來,怎麼受得傷,全都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是只狐妖,可探了探體內的妖丹卻不見了,偏偏有股靈氣撐著,倒也變不回原形。
  妖丹哪兒去了,這靈氣是誰的,狐狸想著頗有些頭疼,更不用說去想自己叫什麼了,簡直頭疼欲裂。
  他偏偏不甘心地追問了一句:"怎麼會……"——沒看出來他傷了腦子呀?
  狐狸咬了咬牙:"怎麼不會,我就是不記得了,記得了也不告訴你!"
  他撇了撇嘴:"好吧,那我以後叫你什麼?'哎'?"
  "隨便……"狐狸隨口應。
  他微微愣了愣,突然恍然大悟,原來他是這個意思呀,難怪平時喚他"哎"時他總裝作沒聽見,便就彎起眉眼笑笑,輕聲問:"隨便,你一會兒想吃什麼?"


甜,雖然不願承認
  狐狸正自顧地想著心思,不提防他這樣一喚,眉毛一挑嘴角一抽手下一滑,險些磕到桌板:"誰,誰告訴你我叫這個的?!"
  "欸?不是麼?"他眨了眨眼,詫異地看過來,口中認認真真地笑答:"不是你適才自己說的,叫你隨便的麼……"
  "閉嘴閉嘴!"狐狸氣急敗壞地打斷,心情慘不忍睹:他是故意的還是真傻呀!
  他也嘆了口氣,微微皺起了眉頭:"你卻又不說清楚……"
  "想也知道,有人會叫那樣的名字嗎?!"狐狸無奈,細細地想了想,磨了磨牙,恨恨地道:"……算了,你給起一個罷。"
  他聽狐狸這樣說,心頭隱隱泛起一點兒歡喜的感覺,忙點了點頭道好,嘴角也微微勾了起來。
  九尾狐族以九為姓,見這狐狸的原身,毛色純淨氣派,多半是那一族的分支,想來也是姓九的了。
  他把目光轉到院門口的樹上,一枝瓊花開的正好,花色皎皎,如雪如玉——像極了狐狸的毛色,他便伸手指了指那樹瑩透白花,張了張嘴,問道:"那我叫你九瓊吧……可好?"
  狐狸面上不動神色,心中卻微微一動,居然泛過一線熟悉的感覺,不至於這樣巧合吧……他默默平復了異樣的感覺,還是嘟囔了一聲,"有什麼好,勉強先用著吧,懶得換了。"接著皺眉思考自己的問題。
  這麼多天了,他每日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自己身體的狀況,妖丹果然不在,只是那股氣,彷彿永不枯竭一般,明明前些天似乎弱了些,可早晨一探,卻又分明絲毫未損。
  狐狸偷眼瞟了他一下,他剛巧試好了藥汁的溫度,也一揚頭看了過來,恰恰四目相對。
  狐狸來不及收起懷疑的眼光,慌忙扭頭避開,嘴裡咳了一聲,妄圖掩飾。
  他卻沒注意到——也不是沒注意到,只是想到了另一般事情上,便笑了笑,道:"差點兒忘了告訴你我的名字,我叫杜衡。"
  杜衡,狐狸沒敢抬眼看他,只在心裡默默地重複一遍,暗想,這名字倒同這人挺合稱,嘴上仍是習慣性地哼了一聲。
  杜衡與狐狸相處了多日,也漸漸明白了一些他的習性,譬如這"哼"倒也不是什麼鄙夷之意,多半隻是為了彰顯他的不屑和驕傲罷了,就也不去多管,把藥碗推到他面前:"涼的差不多了,喝了吧。"
  狐狸把眉頭擰得更深,這藥當真不是一般的苦……當日昏昏沉沉時不曾覺得,後來腳上傷痛時也沒心思分心管它,如今身上的傷幾乎愈全了,就越覺得這藥難以下口了。
  杜衡慢慢彎起一雙眸眼,眼睛裡蓄著一泓清江一般,光華灩灩:"你不會怕苦吧?"
  "哪個怕苦!"他狠狠一瞪,一把抄起藥碗,咕嘟咕嘟灌個底朝天,然後一丟碗,大咧咧地抬起袖子揩嘴,藉機把臉埋在裡邊齜牙咧嘴了好一會兒——咳,不怕苦才怪,真苦,苦得臉都皺了。
  對面傳來隱約的笑聲,他很想氣勢洶洶地瞪過去,奈何表情不給力,露臉了更丟醜,索性作罷。
  對方顯然很開懷,好一會兒才止了笑,然後站起身慢慢走了,順手帶走了藥碗,從他身前行過,狐狸豎著耳朵聽動靜,就聽到面前傳來"啪"的一聲響。
  "吃吧,吃了便不苦了。"杜衡的聲音帶了笑傳過來,然後像一縷飄乎的風似的,悠悠然散了。
  有那麼一刻,狐狸突然覺得,他的聲音真暖真好聽,叫自己起了一種衝動,真想變一張網把他的聲音都兜了住——帶笑的,動人的聲音——不要讓它消逝在空氣裡,然後擱在耳邊,天天的聽。
  狐狸打了個激靈,心裡哎呀了一聲,想,我這是著了什麼魔!忙左右搖晃了一下腦袋,把這個荒唐的念頭匆匆趕跑了,然後抽眼去看他丟下的物事。
  一個紙包,散著沁甜的味道——"桂花糖?!把我當小孩兒哄麼?"狐狸炸了毛,磨了磨牙,還是伸了爪子掂起一塊送進嘴裡:"哼……"——果然不苦了。


狐性多疑
  杜衡洗了碗,又從廚房裡鑽出來,走到他面前站著,見桂花糖少了一塊,便笑問道:"如何?好吃麼?"
  狐狸嘖了嘖嘴,哼道:"太甜了……"
  "這樣……"杜衡認真地斟酌著,"那下次我再換種別的來?"
  狐狸咕嘟嚥了口口水,忙轉開頭去,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問:"你不去砍柴麼?"
  "哦?"杜衡微微愣怔了一下,然後呵呵地笑道,"哦,暫時還不用,柴火還夠呢。"
  "別是騙我的吧……"狐狸斜眼看他,眼睛裡都是精光:"在這兒這麼些天,從不見你出門,再說,瞧你的小身板,只怕連柴火都扛不動吧。"
  杜衡面上的笑意似乎有些掛不住,僵硬地抽了抽嘴角,乾笑道:"怎,怎麼會。"見狐狸仍舊炯炯有神地盯著,連臉上似乎都微微泛了紅,忙匆匆說道:"哦對了,你餓了吧,我去蒸碗雞蛋糕來。"就轉過頭快步往廚房走去了。
  小樣兒。狐狸在心裡哼了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這麼嫩,還想瞞過大爺我的眼睛,看在這雞蛋糕的面子上,我先不與你計較,且看看你究竟打了怎樣的主意。
  過了好久,杜衡才把糕端出來,熱氣騰騰的,飄了一路的香。
  狐狸不自覺就坐直了,眼睛勾勾地看。
  "喏,吃吧。"他把狐狸的神情盡數看在眼裡,心中覺得有趣,面上便笑得暖洋洋的,伸手把一隻青花瓷碗擱在狐狸的面前,柔聲說道。
  狐狸輕輕咳了一聲,轉著眼睛不去看那惹人垂涎的糕,卻把目光落在杜衡慢慢從碗沿挪開的手指上,再一點兒一點兒攀上他的衣袖,沿著玉色的長脖頸,滑上細緻的面容,一骨碌墜進他的眼裡,狐狸眨了眨眼,彎起眼角露出了一個蠱惑的笑意來,眸光瀲灩,風情無限:"多謝了。"
  杜衡一下愣住了。照狐狸的古怪脾氣,應是絕對不會說這句話的……別是腦子裡真的壞了吧?!這樣想著,他不禁皺了眉頭,關切地問了句:"你,你還好吧?"
  狐狸唰地冷下了臉,面色鐵青,心中卻湧上一種難言的焦慮來,他適才原是暗暗施了法術,想惑住杜衡,誘他說出實話來,不曾想這術法竟對他沒用,這個看來溫潤親切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呢……他那般厲害,留著自己卻又是為了什麼……
  杜衡哪裡知道他這般複雜的心思,見他不吭聲,且臉色難看,以為傷處又疼了,就伸了手在他眼前一晃悠,笑道:"再不吃便涼了,你喜歡我便常做給你吃,何必道謝呢。"
  狐狸一下子清醒了過來,抬頭便瞧見他的笑意,一時只覺得彆扭不爽,再聽他的言語,陡然想到剛才自己施法不成,就算是做了一件傻事了,頓覺的臉上掛不住,一把打開他的手,嘴裡恨恨地道:"什麼道謝,你聽錯了!"跟著抄過碗來,埋頭大嚼了起來。
  杜衡也不惱,就微微笑著,饒有興致地看他吃。
  狐狸狼吞虎嚥吃完了一塊糕,心情頓時好了不少,抹了抹嘴發現他正緊緊地瞅著,便哼了一聲,嘟囔著問:"你要把我留到幾時?"
  杜衡心中一跳。他雖然當初也不過是想先救助救助他,替他療療傷,藉此養他幾日,也算給自己搭個伴,卻也明知待他傷好之後,也沒什麼正經理由困著他不要他走,只是不想還不及十日,他便提出這事兒了。
  他這樣想著,心情就有些潸然,盡數在面上顯了出來,好一會兒才勉強笑了笑:"我不過是幫你治治傷罷了,哪裡說過不讓你走,待你傷處愈全了,你要離開,我也不攔的。"
  狐狸見他露出這般神色來,心裡也微微一堵,想這人怪有意思,這樣卻有什麼好難過的呢,再一想,自己療傷這幾日,他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不見有人來尋他,就成天圍著自己轉,也不多說話,有時就只顧盯著自己瞧,卻也總是笑著,彷彿極滿意一般,心下就微微瞭然——這人大約是歡喜得了一個伴吧。
  只可惜自己還沒鬧明白他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思,又是怎樣一個身份背景,狐性多疑,況且自己如今還是這樣一副虛弱境地,謹慎些總歸沒錯,那便自然沒有因旁人的一個期望就留下相伴的道理。
  他想的理所當然,便順勢點了點頭:"那好,過些日子我便可以走了。"
  杜衡沉默了半晌,好容易才輕笑了一聲,勉強答了一句:"恩。"便再也不吭聲了。
  挨到了晚上,他們倆也不曾多說一句話,反正往常也不常交談,如今這般雖稍顯凝重了些,卻也沒有給狐狸造成多大的困擾,他懷著一腔心思慢慢爬上自己的床,又仔細探了探體內的氣息,發現那股子靈氣又削弱不少了,心下便微微琢磨了片刻,卻安靜地闔眼入眠了。

要面子還是蹭吃喝是個艱難的抉擇
  山裡的夜極靜,靜的可聽見深山處偶爾的一線突兀的鳥鳴,雖然宅旁草叢裡細微的蟲聲也是隱約聽得見的,可偏偏不會叫人覺得嘈雜,只愈發勾勒了一副沉寂之意,彷彿水墨一般,暈染地淺淡。
  這樣的夜裡,連月光都彷彿是會歌唱的,無聲的譜一支如水的琴曲,從天地間蕩下來,漾開來,明光過處,天籟遍灑,便是仙境。
  這仙境中的一間小屋裡,燈火依舊,紙窗中影影綽綽,像是人形微動,又彷彿是燭火閃爍,狐狸在另一處小屋的一張木板床上呼呼酣眠,屋角燃著一支沉香,才銷了一半,在香爐旁落了一層淺薄的灰燼。
  小屋的門忽然吱呀一響,一個人影迅速地滑了進來。
  那人影先是微微駐足了片刻,側側腦袋看了看那支沉香,開門時帶過一道風,把筆直上揚的香煙吹得散了開,裊娜的舞動著升騰,月光侵在上面,帶著這抹煙氣像水波一般氤氳起來,一點一點潤進了夜色之中。
  他約是確定了這香不熄,方才放心一般輕輕嘆息了一聲,慢慢向床邊行去。
  狐狸睡的張牙舞爪四仰八叉,顯然不曾察覺這般動靜。
  那人行到近前,輕輕撩開床帳,伸手過來小心撫在狐狸的額上。
  一股溫潤的靈氣慢慢循著肌膚相接處滲進狐狸的體內。
  他微闔起眼睛,用心估量送出了多少,冷不防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你是誰?"狐狸靜靜攥著他的手冷聲問,大睜的眸子裡一片清明警覺,哪裡有適才酣眠的模樣。
  他被狠狠地嚇了一跳,手心裡的靈氣一滯,就徑直倒沖了回來,撞著他胸口一陣悶疼,他捂著胸口咬了半天牙,心想,怎麼了,才一晚上就不認識我了?緩過氣兒完就忙端出笑意來,柔聲安撫道:"我是杜衡,你別是忘了吧?"正說著,就覺得被狐狸攥著的地方傳來黏膩濕潤的感覺,心中一動,手裡一掙,藉著月光看去,從他的指縫間捉到一抹血色。
  他立時皺起眉來,緊盯著狐狸的眼睛道:"你的手怎麼了?你這又是做什麼?"
  狐狸死死抓著他不放,一邊慢慢坐了起來,一手把一個東西擲到地上,叮噹一聲脆響,嘴裡哼到:"無妨,手心裡破了點兒口子罷了,若不是用釵子戳著,只怕就循了你的意,被這香迷暈了吧?……喂你別岔開話題,先回答我你是誰!"
  杜衡咬了咬牙,努力要把自己的胳膊掙出來:"杜衡!不是上午才同你說的?你先鬆鬆手,讓我幫你扎個傷口,我和你保證,我絕對不逃。"
  狐狸翻了個白眼,暗想,是我想逃好不好,你一身道法,活脫脫就是妖怪的天敵。手下卻攥得更緊,仍是不依不饒地逼問:"你少廢話,別裝著聽不懂,我是問你身份,你是道士還是神仙,救了我又有何目的?"
  他被逼問的一時也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了,呵了一聲,索性老老實實地答道:"我沒那麼厲害,不過是個普通的修道人罷了。至於救你……倒真是因為無法見死不救。"
  狐狸嗤笑了一聲:"有這般好心?"
  他微微一愣,緊緊盯了狐狸看了半晌,突然噗嗤笑起來:"你還真是狐狸,這樣多疑。你也不想想,如今你沒有狐丹,無力害人,我若想傷你害你,此刻不正是大好時機,何必費心助你養傷?再說,就你現下這樣子,我能拿你做什麼?"
  狐狸知道自己如今狼狽,心中懊惱,面上也微微掛了一點兒紅,所幸掩在夜色中,看的不大分明,嘴上就不甘示弱地道:"哼,誰知道你打的是怎樣的主意,想我這副形容,沒準原本也是個大妖怪,說不準你就是想待到我好了,好好利用一番什麼的……"
  他不禁失笑,卻是認認真真地道:"你倒是大言不慚。當真厲害的話,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狐狸知道他心腸耿直,說的從來都是實話,頓覺自己分明是被小看了,頓時也有些著惱,衝口就說到:"我自有我的本事!總之我信不得你!"說著就甩開他的手,跳下床要走。
  杜衡微微一驚,啊了一聲,忙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狐狸齜著牙,卻再邁不動步子,便扭過身來瞪他。
  杜衡也不說話,只顧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彷彿下一瞬他就會溜掉一般,越捏越緊,手心到指尖一寸一寸涼了下來。過了好久,卻一直靜默無語。
  狐狸一時掙不開,偏又被捏的生疼,一開始還咬著牙忍著,後來撐不住輕輕哼了一聲,杜衡冷不丁聽見,才恍過神一般迅速鬆開他的手,帶了歉意輕輕笑了一聲,道:"夜深,要走也不急著這一刻,待天明了再走吧……"頓了頓,怕狐狸反對一般,又匆匆解釋道:"你實在要走,我自是不會攔你,我不過是為你療傷,從不敢想把你拘在這裡。"
  狐狸看著他眉眼裡漸漸凝起惆悵的光,心中莫名一軟,鼻子裡哼了一聲,揉著被捏紅了的手腕,卻還是回轉了身子,撲通躺回床上,順手扯過被子蒙到腦袋上。
  杜衡呆呆立了片刻,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有點兒苦澀,然後應是轉身走了,狐狸蒙在被窩裡,也不曾聽聞腳步聲,只聽見衣裳輕輕摩挲出簌簌的響動,漸漸遠了,消失在門外。
  狐狸緊緊閉起眼睛,忽然有些許的慶幸。說來他也不是完全不相信杜衡,那人看來確是溫柔,甚至溫柔到了呆傻的境地,他雖失了法力,可狐狸狡黠的天性尚在,自是有把握掌控,哪裡會怕被那人給害了,只是一時傲氣,才說了要走的話。何況,他忽然沒有志氣地想:如果那一刻便走了,只怕再沒有這樣溫暖的被窩睡著,明天一早也不會再有噴香的蛋糕或嫩滑的蛋羹了。
  他這樣想著,就覺得走未必是件好事,留下也未必就是件壞事了,竟隱隱地想,若是明早醒來,彼此都忘了今夜的對話,他仍能留著吃白食,雖然無賴了點兒,卻也不錯。
  門外忽又傳來了窸窣的響聲,他慌忙裝作睡著,有規律地呼吸著,其實豎著耳朵仔細聽著動靜,便聽見那聲響飄進屋裡,滯了片刻,又輕聲了幾分,最後停在床前。
  狐狸突然覺得心跳有點兒快,被子蒙著臉,呼吸也悶熱的可以。
  下一刻,就有人輕聲嘆了口氣,小心地搬起他受傷的那隻手,拿濕布揩了血跡,又層層裹上了紗布。
  狐狸嚥下了"嘶~"的一聲吃痛的聲音,心裡也明白是杜衡為他裹了傷,他在心裡恨恨地想了一遍:幫忙療傷是好事,可怎也不學著手腳輕些,每次都綁得那樣緊,你是不知道把我勒得多疼!
  可他到底也明白這是因為杜衡長年一個人,不怎麼學過如何照料別人,做到如今這般已是不易,想著想著,心尖兒上就無端地暖了一下。他便覺得自己的呼吸也逐漸快了起來,失了酣眠的規律,幾乎要裝不下去了,這時,杜衡刷地掀開了他的被子。
  狐狸心中噗通一跳,小心臟石子般重,沉沉地墜下去,他有些懊惱,突然就不明白自己這麼裝模作樣究竟是為了什麼,正打算啪地睜開眼,就聽見杜衡啊了一聲,匆匆把自己的手放回到身側,伸手就來拂他的額頭,一面輕輕地呢喃道:"臉這麼紅,不會是發燒了吧?!"
  有見過發燒的人氣色好成我這樣的嗎?!有見過發燒的人睡得安穩成我這樣的嗎?!狐狸在心底暗罵了聲傻子,把眼睛更閉緊了些:他也不想告訴那人他壓根兒不曾睡著,如今只盼那人能快點兒走,放自己安安靜靜待一會兒了。
  他思索著,動了動腦筋,就從嘴裡發出清夢被擾的不耐的哼哼,嘀咕了一句:"吵死了。"
  杜衡果然中計,扯了被子把他蓋好,居然還壓低了聲音,悄聲道了句對不起,然後才又輕手輕腳地走了。
  狐狸聽他道歉,差點兒笑出來,想著怎會有這樣老實的人!可終究還是撐住了,待到他走後許久,才慢慢睜開眼來。
  除了裹得太緊了些外,手心裡的傷處理的一如既往的好,藥裡大約也有些仙術,一敷上就不覺得傷口疼痛了,狐狸藉著玉色的月光逡巡了一週,心中紛紛擾擾:留下,有吃有喝有住,自己勉強給人做個伴,卻也有了個倚靠,看來確實不錯;可弄清自己的身份過往,乃至有哪些親友和仇家,也是第一要務,且那人把自己看的這樣的弱,真是不爽!
  其實,若是留下吃住,閒時出門探聽關於自己的消息,也許才是最佳之選,可偏偏自己逞強,又說了要走的話,這時一想,真恨不得嚼了舌頭!他明日能忘了這回事兒最好了!哼,自己探聽消息的事兒,一定不叫他察覺,待拾回了記憶、恢復了法力,定要好好嚇他一嚇,看他如何再小瞧自己!狐狸胡思亂想著,想到得意處便嘿嘿笑了兩聲,最後終於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沉沉睡去。


想吃你就求我呀~
  狐狸做了一個夢,夢見杜衡溫和的笑著,捧著澄黃澄黃還撒著蔥花兒的雞蛋羹,央求一般說道:"我求你留下好不好。"狐狸在夢裡不屑地哼了一聲,回道:"看你這樣可憐,那大爺我就勉為其難地同意吧。"可杜衡突然板起了臉,嗤笑了一聲,一口一口吃光了碗裡的雞蛋羹,獨留他空空地嚥著口水,目瞪口呆地看著,聽耳邊杜衡津津有味地咂了咂嘴,嘲笑一般地道:"就你這樣的小妖怪,有什麼本事作威作福?想吃麼,想吃你就求我呀~"
  空氣裡還漫著香甜的味道,杜衡端著空蕩蕩的瓷碗在他面前示威般晃晃,狐狸氣得急火攻心火氣上湧,啊地咆哮了一聲,啪地睜開了眼。
  亮堂堂的天光驟入眼簾,激得他的瞳孔微微眯成一線。他恨恨地碾了碾牙齒:哼,做夢,嚇死大爺我了!
  隔著門扇果然有香氣傳來,狐狸皺皺鼻頭,嗅到雞蛋羹和雞蛋糕的味道,似乎還有小雞湯,和野山菌一起煮的吧,燉得香濃——難得他也開了次葷。
  狐狸不知不覺眯縫起眼睛,翕動鼻翼可勁兒聞,心裡暗想,今早的菜色怎麼這樣豐富呢。肚子裡就發出了咕碌碌的響聲。
  杜衡恰恰在此時推開一線門縫,帶著探尋的眼光張望進來。
  狐狸怕被他聽見這尷尬的響聲,微紅著臉斥道:"我還沒起!誰,誰讓你隨便進來的?!"說完才想起,這本就是人家的屋子,無禮的倒是自己。
  好在杜衡一貫不在意這些,聽到他這樣說,還老老實實道了聲對不起,輕聲道:"我看看你起了沒,煮了好些東西,一會兒涼了不好吃,你快起床……"
  "知道知道,出去出去!"狐狸揮手趕他,待他反手闔上屋門,就一骨碌從床上迅速爬了起來,拽過一件衣裳隨意披上,躥到門邊時突然覺得這樣急切有失形象,便停下了步伐,磨蹭了片刻,才嗙地打開房門,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杜衡正把一碟炒雞丁擱到石桌上,聽見響動,便抬頭望過來,臉上流露出一線淺淺的笑意。
  狐狸抽了抽嘴角,不知是否該還他一笑,最後還是決定把眼神掉轉到石桌上,桌上幾乎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碗碟,都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狐狸看著看著,幾欲垂涎三尺。
  "快些來吃吧。"杜衡輕聲喚他,"吃完了,早……早些下山,趁著天明,方便尋個住的窩。"
  "什麼窩!大爺我離了這兒也是去吃香喝辣的!"一隻大妖怪,被人這樣說,實在有辱身份,於是狐狸不客氣地吼過去,話音落地,突然自己怔住了:咦,他,他的意思,莫不是要趕我走?!!!
  雖說要走這話也是自己說的,可,可他不是希望有人作伴嗎,這樣主動催我離開,又是為什麼喲!他這樣想著,心中就是輕輕的一蕩,有失落,有隱隱的難過,分明落空了一塊,不知不覺間就抬了眼盯著杜衡,一字一頓確認般問道:"我,要走了?"
  杜衡聽他發問,眸子突然亮了亮,顯出高興的模樣來:"當然,你若是喜歡留下,那再好不過了。"
  "我才不喜歡留在這兒!"狐狸習慣性反駁,才說完就懊悔地想撞牆,臉色都幾乎綠了:說得這樣絕,如今才叫做萬萬不能留下了!
  杜衡本也想到大約會收到這樣的回答,可話音入耳,還是隱約有些微難過,眼中希冀的光彩像吹熄了的燭火一般,掙扎不得,就徹底湮沒了。他愣了半晌,方才笑了下,一時也辨不清是苦澀或是釋然:"也是,同我這樣呆板的人在一處,怪無趣的。快吃吧,吃完後還是早些走,往後自個兒小心著些,別再被傷到了。"說罷,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轉身往房間裡走去。
  狐狸悔的腸子都青了,又禁不得桌上食物噴香的誘惑,索性氣哼哼地坐在桌旁,執了碗筷大吃起來,嚼著嘴裡燉的熟爛的雞塊,方才覺得心情微好起來:放下臉求人讓自己留下是如何也做不出的,罷了罷了,天下之大,自有留爺之處。思忖間,又喝下兩碗雞湯。
  他抹了抹嘴,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就看見杜衡從屋子裡慢慢地走出來,手裡似乎還拿著個什麼東西。
  呵,狐狸在心底暗笑了一聲,微微眯起眼來:怎麼,還有臨別禮物?
  杜衡仍是那樣淺淡的笑著,徑直走到他面前,也不及狐狸看清他拿的究竟是什麼,就一把揪過狐狸,把手裡的物件兜頭套下。
  狐狸狠狠嚇了一跳,一把撈起散亂下來的頭髮,一面從石凳上躥起來,掙紮著胡亂喊道:"啊啊啊,這是什麼?!"
  揪在掌心裡的,是一條豔紅的寬帶子,正中裡倒嵌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玉。
  "你,不喜歡麼?"杜衡斂了笑意,眨了眨眼,面帶疑惑地問:"我原想,你若化出原身來,戴著這個,一定好看——山下小麗姑娘家的大白狗也拴著一條,看著格外精神的……"
  "可我不是狗!"狐狸幾乎要咆哮起來,臉燥得發燙:他他他,又是這樣認真無辜的態度,他究竟是耍我還是真傻啊!他鼓著眼睛,伸手就要把這帶子拽下來。
  "別!"杜衡搶前一步,匆忙按住他的手,指尖的熱度偏低,卻仍是溫和的剛好,然後他認認真真地說道,"你若嫌太招搖,換個樣子便是。"說著就往那帶子上輕輕一指,口中默念有詞,那寬長的帶子漸漸縮成一條拴著玉片的紅繩,涼涼地貼在狐狸的頸間。
  狐狸被他的執著氣得無力,用指尖掂起那玉片,無奈地問道:"你怎非要我掛著這個!我不想要還不成麼……"
  杜衡固執地搖了搖頭:"還是戴著吧……你如今虛弱,體內靈氣不足便無法維持人形,你這一走,我就不能時刻傳輸靈力給你,這玉能助你斂集天地精華,讓靈氣的流逝不致那樣的快,還有……"他頓了頓,彷彿猶豫了片刻,"還有……我往這玉裡輸了些自己的靈氣,你若有所需,自可取用……"
  狐狸微怔,愣愣地盯著杜衡的臉,杜衡的氣色有些不好,連著嘴唇也青白了,大約就是因為消耗了太多的靈力了吧。看來,這呆子……是真傻呀!這樣良善是為了什麼,考慮的這樣周到又是為了什麼!自己這樣離開,可是帶著他的力量,一去不返了呢,他給了這樣多的靈力,也不嫌浪費……狐狸覺得心間有點兒泛暖,終是把手從那繩上挪了下來,"哼,算了!"
  ——算了,收下吧,欠了他許多,就不再辜負這最後的一片心了。
  杜衡見他老實收下,眼底敷上了一層喜色,映的面色也微微紅潤了一些。
  狐狸心中一跳,暗想:呵,這樣便這般高興,太容易滿足了吧……
  下一刻,杜衡忽然伸了手,把他的爪子緊緊握了住,狐狸嚇了一跳,下意識想抽手,可杜衡攥得死緊,老半天才戀戀不捨地放了,接著就伸手扳住狐狸的臉:"你看著我。"
  狐狸掙扎,心下約是因驚嚇,無端跳的飛快,:"你要做什麼?!"
  "唉……"杜衡嘆了口氣,手下的勁兒卻一點也沒松:"平日同你說事兒,你總應的隨意,如今你要走了,許多事情我還是得細細交代,且你必須一一聽好,不許再打馬虎眼!"
  "知道知道!你放手!"
  杜衡不理他,空出一手抓住狐狸胡亂揮舞的爪子,另一手仍緊緊扳住狐狸的臉:"往後,你做什麼都好,只是莫要傷人,別做天理難容之事,否則,若有人告來,我是決不輕饒的!再者,你的狐丹還不曾尋到,你自個兒小心地去找,別招惹什麼是非,儘早恢復記憶和法力要緊,我攢在玉裡的靈力也不要用得盡了,留下一些,若實在無法,就盡心修煉,藉著這靈氣再煉化一顆狐丹出來……"
  狐狸被他制著,大不自在,被迫一言一語的聽了,心中不住反駁:"這哪裡用你說,我會不知道?!"可終究還是一字不漏全聽了去。
  杜衡的話音漸漸低了下去,把最後一句話和著一聲微弱的嘆息一併送了出來:"若是靈力不繼了,你隨時都可來找我,若我不在,你隨意進來,等上片刻就是……"
  狐狸停止了掙扎,緊緊瞅著他,一時也辨不清心底裡究竟泛上了怎樣的滋味。
  杜衡仔仔細細盯了狐狸一眼,忽然露出了一線暖的笑意來,然後鬆開雙手,竟徑直轉身進了屋,反手連門都帶上了。
  獨留了狐狸呆呆站在原地,僵了半刻,才突然恍然:原來這就算是道別了呀,他這樣進去,意思是他不想阻攔自己離去嗎?!
  可,可只顧一通自說自話,然後把人甩在這裡,算得什麼事啊?!尤其是,這樣一來,那句"其實我也不是非要走"是該如何說出口啊!難,難道要追過去撓門?!做不出做不出的……
  狐狸悻悻地唉了一聲,難得耷拉下腦袋,慢慢朝屋門外走了出去……
  美食香濃的味道早也散盡了,狐狸伸手輕輕觸了觸脖子上的玉片,玉片發出溫潤的光澤來,他默默感受指尖潤滑的觸感,只覺得眼底發澀,嘴裡泛苦。
  到底,連一句"後會有期"都也不曾說出口……


跟蹤
  "狐狸……九瓊……"杜衡一字一字輕聲緩慢的唸著,背靠著房門,靜靜站了許久,突然就湧出了一種不知是失落還是好笑的心思來,他輕輕地呵了一聲,笑音在空曠的室內打了個彎,最終滑成一絲嘆息。
  他搖了搖頭,銜著泯不去的苦笑,往房中走了幾步,頹然地躺倒在床上。
  雖然一早也有考慮過留他不住的情況,只不曾想這一刻來的這樣快。偏偏自己心軟,既留人不住,不若由人而去,哪裡會肯使出種種手段迫別人留下,所以,孤單也算是活該吧,認了!
  他往那枚玉裡近乎傾注了全力,此刻不免覺得腦袋暈眩,再一想狐狸終於還是走了,心裡就堵得發慌,煎熬了片刻,他勉力伸手擋住了眼睛,低低地笑了一聲。
  不過是想尋個做伴的人……不論性格身份年齡喜好,只盼能長長久久地相伴下去,能相互扶持自是最好,實在沒有就算照顧那人一世也未嘗不可的,偏偏就這樣的難……
  山下的人們是決計無法考慮的,他們的壽命太短,且有太多拋不下的雜事,小動物們更不可以,它們活得還不及人們長久,拾到狐狸的那天,原是想,終於尋到了一隻妖精,脾性壞一點兒無所謂、身手弱一點兒也無所謂,終歸有一個大約符合標準的了。可偏偏卻是這樣難管束的,連留下也不願……
  唉……杜衡昏昏沉沉,幾乎要睡過去,念及這些便覺有些難過,可也知多想無益,索性苦中作樂地想:當時還曾肖想過,若能一起待到冬天,就騙狐狸幻出原身來給自己暖手,只怕他會不高興,可如今也好,卻也不用煩惱萬一狐狸生了氣該如何勸哄了,也不必成日費心琢磨該怎樣翻著花樣處理那幾枚小雞蛋了……
  冷清了……輕鬆了……一切可又如常時了……?
  他在床上微微的挪動,尋得一個好的姿勢,讓自己能感覺稍稍好受點兒,不至於那般暈眩,然後慢慢就發出綿長的呼吸聲。
  睡一覺吧,醒來時又是新的一日,或許還能拾到一隻聽話些的小妖,狐狸,九瓊,過去的幾日,權且當一個不忘的美夢吧。

  狐狸慢慢走出院子,一步一步往翠屏山下行去,卻也不曾走遠,只是因了心中實在懊惱,走到半山腰的一株大樹下,就再也邁不動步子了,索性倚著樹坐下,想細細做個打算。
  站在這兒看去,四面都是連綿的山頭,自己也隱約記得當日是循著一條山道逃到這兒的,可再往深處一想,究竟居住何處?是何身份?甚至叫什麼名字,皆無印象。狐狸搖晃了一下腦袋,勉力從紛亂問題中理出一條思緒來。
  要知道關於自己的一切,乃至尋回狐丹,看來是個長期而艱巨的過程,現下自己力量尚弱,維持人形已是艱難,若是叫仇家尋見豈不麻煩,所以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個住處安頓下來,餘下的再另作盤算。
  他這樣想著,就伸手到腰間摸索盤纏,迷迷糊糊地探了半天,突然驚覺:啊!我現在不是身無分文麼?!
  穿的衣裳還是杜衡的,也沒找他要銀子,什麼包裹也不曾拿,就這樣走了出來,狐狸慣使法術,若是在以前,應該隨手一變,就能點石成金,也不愁沒帶行裝,只怕也是因了往常的習慣,才不記得要尋他拿些錢使了,只是今非昔比,實在不捨浪費法力變金銀,身上沒錢,寸步難行,這這這,這可怎麼辦?!
  狐狸埋下頭,開始冥思苦想,是下山尋間客棧當會兒店小二,或是勾搭個姑娘騙吃騙住,啊,要是當日沒說大話,還能住在那小屋裡,可就沒有這樣的顧慮了……
  狐狸閉上眼來,視界便陰暗了下來,明媚陽光還是透過眼瞼,在這暗沉裡暈出一點一點的淡金色來,狐狸皺著眉頭,只覺得這些淡金色光斑閃動彙集了起來,就在眼前暈出了一個影像,他覺得熟悉,便細細地去辨認,待那影像漸漸明晰起來,心中便是促促地一跳。
  ——那是杜衡的臉,杜衡的眸眼,尚帶著不捨的悵惘之色。
  狐狸心下一驚,想,怎麼會想到他呢。忙左右搖頭,把這影像搖的散了,像漣漪一樣在腦海裡泛開來,可心中卻忽然不自覺地想,自己現在處境艱難,可論說心裡,怕是杜衡要更難受些吧,他可是一直盼著有個伴的,偏偏自己又只匆匆停留了一刻,終是沒有遂了他的願。
  按狐狸幸災樂禍的性子,應是得意的嘲笑一番,可他咧了咧嘴,卻發現沒有絲毫高興的情緒,只是默默地發堵。散了的光影又聚攏了來,零零星星的拼成,仍舊是那張溫和好看的臉,在眼前恍惚地晃來晃去。
  要是想尋個倚靠,說來也就杜衡最可靠了……可又是自己做主提出要走,如今夾著尾巴回去,豈不是揚巴掌摔自己的臉……唉……
  狐狸原想先小憩片刻,不料腦中卻一直糾結,半晌,悻悻地睜開眼,刺目的陽光一下子湧進來,激起一層薄薄的淚光。他半眯著眼用手背狠狠搓揉,另一手摸索著拾起一塊碎石,正待想念個變化的咒語,突然抖了抖耳朵尖,從風裡捕到一線輕輕的腳步聲,踏了草葉,簌簌行來。
  狐狸一激靈,抬眼循聲望去,曲曲折折的山路那頭,閃出一個熟悉的淡青色的身影來,正是杜衡。
  狐狸遠遠瞧著他慢慢行來,忽然慌亂了起來,若是杜衡見到他,定然會訝異為何他到現在還不曾下山去,但他還沒想好後路和去處呢,是找杜衡借些銀兩,或是編造個理由,腆著臉仍舊回那處小屋去住,想來杜衡是極願意的,只是自己拉不下這臉來,啊啊啊,該怎麼辦!
  杜衡越走越近了,現下掩在拐角的那棵老樹後面,下一刻就要繞出來了,那樣一定會看見自己的!
  狐狸匆忙四顧,咬了咬牙,默唸咒語,變回那隻毛色純淨的大白狐狸,啪地一頭紮進茂密的草叢堆裡,斂細了呼吸,小心趴好,一面透著草葉,用一雙黑幽幽的眼睛緊緊瞅著杜衡的身影。
  杜衡的氣色比起上午要好一些,可步履匆匆,果然不曾注意到他就伏在草叢中,衣擺貼著草間尖過,在狐狸的頭上落下一小片陰影。
  狐狸瞟著頭上的黑云,在心底裡哼了一聲,暗想,他也沒什麼了不起,這樣近走過,也沒注意到我身上的妖氣不是。可下一刻就想到,哪裡是因為杜衡沒本事,分明是因為自己現下的妖氣太弱了呀。立時就懨懨下來,把臉埋在兩隻爪子間,哀哀地叫了一聲,連耳朵也耷拉了下來。
  再抬起頭時,杜衡早也行的遠了,只留了一個短短的影子,覆在山路上,一點兒一點兒挪動。
  狐狸突然動了心思,踮著腳小心地躥過去,遠遠地尾隨了他,跟著他一路往山下行去。
  我就去看看他行的這樣急,是要做什麼……狐狸在心底對自己說,當,當然,逮著機會便告訴他,我願意賞他的面子,重新留下陪他吧……


功虧一簣
  杜衡一路往山下鎮子裡的集市上去了,時不時碰上熟悉的村人,彼此一笑便又擦肩而過,不曾有更多的交談。
  狐狸便遠遠跟著,藉著路旁一溜的小樹林掩藏身形,林間碎葉裹到身上,整隻白狐狸看上去斑斑駁駁,他也懶得理,只一路小心的隨著,到了林子盡頭,眼見他就要混進人群裡去了,再無法用原身跟著,只得又幻了人形,借身上的皮毛變化了一件銀白色的長衫來,裝作哪家的公子一般,大搖大擺走了出去,躲藏在行人裡,仍舊不遠不近地盯著他。
  南頭販賣蔬菜禽魚的小販還不曾散去,狐狸就瞅著杜衡提了提衣擺,趟著地上的髒水走了過去,他瞥了瞥自己的毛料幻成的衣裳,又掃了掃落滿菜葉血水的地面,躊躇了片刻,還是決定不跟過去,只繞著行到一個靠近些的地方,豎著耳朵瞪大眼睛借由靈敏的聽力和視力觀察杜衡的言語舉動。
  杜衡從一個淡色的荷包裡取了一塊碎銀,交到一個賣生雞肉的小販手裡,淺笑說道:"早晨來得急,往常又不曾買過,錢兩也沒帶足,幸而你肯先賒給我,這些銀子應是夠了——叫你等急了。"
  那小販接了錢,連連擺手:"哪裡哪裡,杜仙人肯賞臉來我攤上買東西,是我的福氣呀!這錢足夠了,我還得找給您一些嘞,您稍等!"
  杜衡點了點頭,微微含笑著看著。
  狐狸遠遠盯著,在心底嘀咕了一聲:"什麼仙人,愚民,他不過是個修道人罷了,哼……"
  那小販在錢簍裡翻找了好一會兒,還缺了幾枚,就四下亂找,一面同他答話:"仙人今日怎麼來買葷食呢?"
  杜衡仍是有禮地笑著,簡單地道:"做予客人吃的。"
  "哦。"小販點了點頭,隨手從桌上摳起一枚被雞血浸著的銅板,正要遞出去,又匆匆收回了,往衣服上蹭了蹭,再和在一堆銅板裡,又仔細數了數,約是確認了個數,才一股腦兒倒在杜衡的手中,口裡帶著歉意笑道:"這錢有些,哦,不大乾淨,您先勉強收著吧,呵呵。"
  狐狸皺了皺眉,嘖嘖嘖,髒死了這錢,他不把這東西甩掉才怪!
  可杜衡仍舊好脾氣地笑,也不去數,就把這錢往錢袋裡一丟,和氣地道了句:"無妨。"
  小販得了這話,心中分明鬆了一口氣,呵呵乾笑兩聲,扯著話題道:"您今天來的可早!天還沒大亮便來了吧?"
  杜衡原想轉身走了,聽他這一問,不得不停下動作,點了點頭:"因為客人呆不大慣,想早些走,許是我招待不周吧。"
  他話音裡有些微淡淡的寂寥,狐狸一絲不漏地聽了,覺得心底微微一緊。
  那小販只怕也是聽出了,面色都白了白:"哦哦哦,您怕是想多了,想您這樣的,怎,怎會招待不周呢呵呵呵。"
  杜衡也跟著笑了笑,大約不想再說下去,道了句多謝,告辭,就轉身走了。
  狐狸靜靜立著看他的背影,眼底里有些幽暗,那幾天裡是不是抱怨過他招待的不好呢?有的話多半也是口是心非,原以為他能聽出來的,莫非竟當了真?
  呆子!狐狸暗罵了一聲,抬頭後才發現這一晃神間,就失了杜衡的蹤跡了,他心裡有些毛躁,深深呼吸了幾下,才勉強靜下來,一邊仔細捕捉杜衡的聲音,一邊四下張望著前進。
  街面上的人有不少,男男女女,尤其是正當年的小少女,瞅見狐狸的好相貌,都微紅著臉挑著眼偷瞧,桃花眼汪著兩點水,芙蓉面浮著一片霞,狐狸心上有些得意,衝著那些女孩子飛了個眼,上挑的眼睛細長明亮,心中暗想,身為狐狸精,先不論公母,能惑到人也算是本分,罷了罷了,若實在尋不到他,尋個漂亮點兒的姑娘對付一陣子也是不賴。
  這般盤算之際,突然就覺得身後有森冷的視線刺來,狐狸雖失了法力,警覺卻仍是不低,剎那間覺得毛骨悚然,立時就扭頭看去,可身後街上人往人來,完全不見什麼可疑的人物事物,狐狸危險地眯起眼,一雙眼睛暗藏眸光銳利,不動聲色的把行人一一打量過,到底還是沒發現什麼異樣。他正暗自鬆了口氣,眸眼一轉,卻在一個糕餅攤子上瞧見了那個淡青色的人。
  得來全不費工夫,這話有道理。狐狸無奈地舒了口氣,一面又半轉過身子去瞧剛剛一個勁兒盯著他的姑娘們,卻見她們中的大半,居然也抽了眼去看杜衡,不知怎地,想尋她們解決食宿的念頭一下子便打消了,狐狸扁了扁嘴,往杜衡那兒小心地挪動了一些,瞧得清他手裡拎了一袋紅紙包的糖塊,心下就覺得有些兒好笑:這麼大的人,怎還和孩子一般,喜歡這些零食。再一看,就瞧見店家用青翠的長葉裹好一塊噴香的糕,遞到杜衡手裡,一面笑問:"您今兒個怎麼來買雞蛋糕呢,往常不是喜歡那種黃米糕的麼?"
  雞蛋糕,狐狸抖了抖耳朵尖,咕嘟嚥了口口水。
  杜衡的面上突然露出驚訝的神情來:"呀,給忘了!原是想買黃米糕的,這些日子總做雞蛋糕,說順口了……"
  老闆呵呵地笑,問:"要不幫您換一塊?"
  杜衡笑著搖搖頭:"不勞煩您了,我也嘗嘗這雞蛋糕究竟有哪點兒吸引人了。"
  就是就是,狐狸點了點頭,你若不吃,還有我呢!再說,有這糕,我循著味道也知道你在那兒了。
  可杜衡買了糕,就不再逛集市了,在人流中行著行著,便沿著來的路往回走。
  狐狸小心保持著不被發現的安全距離,亦步亦趨的跟著。
  他原以為可以這樣一路到了山上,哪裡知道才進了村子,杜衡就被一群孩子攔了住。
  他便也只能停下來,藏在最邊上的一株大樹後面,看杜衡把買來的糖塊一一分給孩子們。
  孩子們的簇擁之下,杜衡的笑意分外的明朗,看來他果然嚮往這般熱熱鬧鬧的氣氛的,狐狸正胡思亂想著,冷不防被一個胖墩墩的小男孩揪住了尾巴,"妖怪!抓住你這個妖怪!"小男孩亮開嗓門大聲囔囔。
  狐狸的心都涼了半截:唉喲,要被發現了,虧得自己藏藏掩掩了一路,功虧一簣!
到底是個吃貨
  杜衡聞聲跑來,身後跟著一群探頭探腦的孩子,他們見到狐狸,就七嘴八舌地嘰嘰喳喳:"呀,這不就是上次受傷的那隻!""妖怪妖怪,神仙大人快點把它消滅了!"
  狐狸心中煩躁地很,偏偏那個小胖墩力氣又大,揪著他的尾巴竟也叫他掙脫不得,狐狸惱了,炸起了渾身絨絨的毛,齜著牙發出低低的吼聲,伸出利爪在地上劃了幾道深深的痕跡。
  看熱鬧的小孩沒骨氣,見到狐狸的凶樣,差點兒沒嚇哭,哆哆嗦嗦地往後退了兩步,小胖墩大而無畏地踹了狐狸一腳,吼道:"老實點兒!"雖然聲音還打著抖。
  杜衡的眼光顫了一下,急忙阻攔道:"誒別!"
  小胖墩手裡使勁兒捏了捏狐狸的尾巴根,恨恨道:"神仙大人,快把這妖孽滅掉!爹爹說隔壁村子近些日子被妖怪害死了許多人,沒準就是這畜生搞的鬼!"
  狐狸被他捏的生疼,硬是忍住了呼痛聲,把牙咬得格格響。他若是這會兒幻出人形來,便能逃了被個小鬼殘害的命運,可他想了想,還是沒這樣做,一來可以抵死賴著自己只是一隻普通的狐狸,二來他現下這模樣太過丟臉,死活不願叫杜衡看了笑話。
  杜衡伸了手想把狐狸從小胖墩手中解救下來,目光融融暖暖,帶了三分驚奇,開口對狐狸說道:"咦?是你?"
  小胖墩聽他莫名奇妙地這一句,縮了縮手臂,把狐狸拖拽著挪了幾步:"您不會同這妖孽是一夥兒的吧?"
  狐狸的皮肉在地上蹭的生疼,恨恨地輕聲呻吟了兩聲,心想:小畜生,把大爺欺負成這樣不說,還敢質疑"仙人"和妖怪勾結,倒是有膽,也不怕你爹揍你!
  杜衡的眼光一直落在狐狸身上,見他這般慘象,目光不忍地閃動了一下,卻又換上淡淡的笑意來,轉了去看那胖小子:"它哪裡是上次那個妖怪,上次那隻已經被我消滅掉了。"
  小胖墩似乎不信,目帶疑惑。
  杜衡的笑臉始終是溫和如春風的:"這狐狸是我養的不錯,不過是前一段從獵戶手裡買來的,不信你問張三叔叔,上次他也見著了,還想幫我弄狐皮圍脖來著……"
  狐狸配合地嗚嗚哀鳴了兩聲,烏漆漆的眼裡陡然湧上了朦朧的水光,可憐巴巴地去瞥小胖墩。
  小胖墩的手勁兒有些放鬆。
  狐狸內心翻滾,恨恨地想:小子,快放手,往後敢叫大爺撞見你,決不輕饒!
  杜衡趁熱打鐵地說道:"你這孩子也真是死腦筋,也不想想,它若真是只害人的妖怪,還能任由你這樣一個小娃娃捉住?"
  小胖墩的臉色有點兒紅:"我,我也是很厲害的!"
  杜衡微微笑起來,眼睛亮亮的,毫不掩飾且別有深意地瞥了狐狸一眼。
  狐狸知道他的意思,臉上似乎有些泛紅,索性沒化出人身,看不出來,就乾脆裝作不明白,調開眼光。
  杜衡伸手在袖袋裡摸了摸,取了僅剩的兩個糖塊,一併塞到孩子的手裡,附耳輕聲道:"我沒看好它,叫你慌張了,留兩個糖塊向你陪個不是,你把狐狸還給我可好?"
  小胖墩眨了眨眼,緊了緊手上的糖,突然羞澀地笑了笑,卻還是不放狐狸。
  杜衡也眨了眨眼,微微愣了片刻,哦了一聲,把包裹好的雞蛋糕掰了一半下來,也遞到孩子面前:"我再加個價,這樣可夠?"
  小胖墩啪地扔下狐狸,一把搶過糕,傻笑著跑走了。
  杜衡也不再管他,只笑著走到狐狸旁邊,蹲下幫他理了理毛,好笑地說道:"那孩子的爹娘都是街市上販賣東西的,他也出息,打小就學了這樣的精明。"
  狐狸只磨牙,卻安靜地任他慢慢地幫自己打理毛髮,溫暖的手從毛間拂過,格外舒服。
  "對了。"杜衡拍了拍狐狸的腦袋,"你不是走了麼,怎麼又回來了呢?"說著拽著狐狸的前爪,小心把他圈進懷裡抱起來。
  狐狸覺得有些尷尬,掙紮了兩下,卻又漸漸安靜了下來,他想,這時要是變出人形,絕對是一副面紅舌燥的模樣,還是現在這樣吧……可還是覺得臉上燥的發熱,索性把腦袋往他的臂彎裡扎進了兩分,悶悶地哼到:"怎麼了?大爺我知道你希望有個伴,就勉為其難留下陪你!"
  "這樣……"杜衡輕輕地說,尾音愉悅地上揚。
  狐狸陡然覺得自己十分的窩囊,深深呼吸了兩口,就著這姿勢抬了頭,定定地盯著杜衡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你,救了我兩次。"
  杜衡不曾想他竟也有這樣坦誠說話的一刻,嘴角凝著一痕弧度,眼眸裡卻有兩分驚異,半晌,才笑答道:"今天這次可以不算。"
  狐狸哼了一聲,端出一副驕傲的樣子來:"無所謂,你也知道,我們狐狸一族最是講求道義,你既救了我,我理應報答。"
  "恩?於是?"
  "於是,你不就缺個伴麼,而我甘願來陪著你,勉強便算作報恩吧。"
  原來還有這樣的報恩哪。杜衡不禁失笑,見狐狸似乎又鼓瞪起眼睛,忙勉強斂了笑,點了點頭:"好,好吧。"
  "但是……"狐狸還是那樣高高揚著下巴,極力維持一副高傲的模樣:"你與常人不同,不知壽限,我若是陪著你,還不知要多少年,全拿來抵你的恩情,只怕還有餘了……"
  杜衡心想,到底還是要走的吧……罷了,他願做到這一步,我也該知足了。
  卻聽得狐狸不客氣地接著道:"所以,你得負責供我吃喝,作為報償。"
  "……就這樣?"
  狐狸點了點頭:"細的就不與你計較了,就這樣吧。"
  杜衡輕輕地笑了一聲,伸手撫了撫狐狸頭上的毛,他摸的格外輕柔舒服,叫狐狸不自覺就微微眯上了眼睛,他笑著道:"兩顆糖半塊糕,就換來一隻能一直陪著我的大狐妖,九瓊,你說我可是賺了?"
  狐狸想到剛才的事兒,只覺得丟臉,聽他這樣說,便哼了一聲,可聽他喚自己這個名字,又覺得心底有一些些觸動,安靜了一會兒,還是彆扭地道:"你自是賺了,賺大發了!"
  杜衡開心地笑了一會兒,聲音溫暖好聽,融到人心底一般。狐狸聽見這個好聽的聲音,靠近自己尖尖的毛絨絨的耳朵,輕輕地說:"九瓊,我也不要你陪我那樣久,你呆的厭了,或是尋見想相伴一輩子的人了,就可以走了,我不攔你。"
  狐狸抽了一下,哼到:"那我不如現在就走。"
  "哦,這,這可不行,除了現在!"他彷彿是當了真,緊了緊抱著狐狸的手。
  呆子……狐狸在心裡哼哼唧唧地想,心底泛了暖,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開口道:"那我有個條件……"
  他小心抱著狐狸,加快腳步往山上行去:"好,你說!"
  狐狸咕嘟嚥了口唾沫,勾勾地盯著他手裡提著的半塊雞蛋糕:"剩下的半塊……都是我的了!"


狐狸說:"今天祭灶。"
  杜衡放下了手中的紙筆,緊緊盯了他,柔聲說:"小年夜,冷,阿瓊你變條圍脖給我暖暖可好?"
  狐狸掙扎不依,奈何受不鳥杜衡清澈希冀的小眼神,從了,化了原身,還特意變小了一號,搭在杜衡的脖子上。
  杜衡眯起眼心滿意足地笑,拽了狐狸的蓬尾巴暖手,一面站到窗口去看雪。
  雪花落在他白玉色的手指上,瑩透漂亮。
  他就伸著手從窗口的樹枝上弄了一些下來,拈了舉到狐狸黑亮亮的眼前,笑道:"瞧,一朵一朵不過如此,鋪在地上卻那樣好看。"
  雪受不住室內的融暖,慢慢化作冰涼的水淌下來。
  狐狸瞪著眼睛瞧,只看見杜衡的指尖被凍得紅通通的,他斜了斜眼睛,把尾巴掙出來,啪地把剩下的雪掃到地上:"這有什麼好看?你也不嫌冷?"
  "你覺得冷了?"杜衡關切的問,也不敢用那隻手去捉狐狸的尾巴,只在袖子上胡亂揩乾淨了冰水,又送到嘴邊呵了口氣。
  狐狸哼了一聲,啪地把大尾巴覆在他冰涼的手上:"誰說的?我從不怕冷。"
  ——只是怕你冷,只是,不直截了當的說,你便不明白,可要直截了當的說,我不知怎樣說出口。
  "哦,這樣麼?那你剛才是為了什麼?"杜衡居然認認真真地思索了起來。
  狐狸有些頭疼,杜衡一定能想出一個結果,可也一定是和真相偏差甚遠的結果……
  "哦~"他果然瞭然地喟嘆了一聲,捏了捏狐狸的尾巴,卻微微側了頭,噙著暖的笑意,把眼波直接投進狐狸的眼裡,勸哄一般道:"你的皮毛,同那雪像極了,簡直比雪還好看的,我是應該稱讚你。"
  狐狸定定注視著杜衡的眼睛,心跳倏然漏了一拍,而面皮藉著潔白的毛的掩飾,騰騰地紅了:好了好了,說出來做什麼。靜了半晌,他依舊覺得有些訕訕,便扭轉了頭,不再看杜衡一眼。
  杜衡約是以為他著惱了,也微微慌亂起來,伸手慢慢地順他的毛:"你要不願意這樣,變回來就是,我也不迫著你,要不你幻回人形,我們去院裡喝酒賞雪怎樣?"
  狐狸不應,只掙紮了一下,毛尖觸在杜衡修長的脖頸上,惹得他癢癢,不禁低聲笑了一聲。
  狐狸漆黑的眼裡便滑動過一絲狡黠之色,整個身子圈在他脖頸上,輕輕動著,用絨絨的毛去觸他的肩頸,蓬蓬的尾巴也擺了起來,努力去撓他怕癢的地方。
  杜衡被擾得難過,又不好把狐狸給摔下來,只得無謂地掙扎避讓著,沒一會兒就笑的上氣不接下氣,微微喘著討饒。
  狐狸又玩了一會兒,覺得盡興了,才安靜下來,乖乖扒好,把頭埋到杜衡的頸窩裡。
  杜衡的肩頸連著脖子都十分好看——當然,杜衡整個人也是十分好看的——只是,現下那玉色修長的脖頸籠了一層薄薄的汗,落在狐狸的眼裡,格外誘人,叫他的呼吸也微微急促了起來,絲絲的氣從微張的口中散出來,化作白霧,像看得見的薄絹一般,縈上杜衡的肩頸。
  杜衡被氣流撲著,仍覺得癢癢,微微瑟縮了一下,口中輕笑著"呵"了一聲。
  狐狸眯了眯眼,沉著聲道:"別動……"然後伸出嫩紅的舌頭,輕輕舔舐了一下。
  杜衡縮了縮脖子,笑著歪了歪腦袋:"做什麼?"
  狐狸便不再亂動,只把腦袋擱在他的肩窩裡,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杜衡的氣息……
  他忽然覺得暈暈迷迷,卻是很舒服的,沉醉一般的暈迷——他當真,想永遠醉在這人的氣息裡。
  "其實,變出本相,卻能這樣親近,我也不虧就是……"狐狸難得老實地喃喃,只是話音低沉含糊,撲在杜衡的肩窩裡,只暈出一片曖昧的暖。
  杜衡只本能地覺得他似乎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起碼是難得的誠實話,卻只恨聽不分明,甚是遺憾,他不願罷休,便聳了聳肩頭:"啊?說了什麼?再說一遍,風聲太大我沒聽清楚。"
  "好話不說二遍。"狐狸支起腦袋,湊在他耳畔低聲道,"你錯過難得的機會了。"
  杜衡只覺得狐狸在肩頭微微動彈了一下,然後涼的風就湧進被捂得溫暖的脖子,下一刻,卻有帶著舒服熱度的手環上自己的腰背。
  狐狸化出了人形,一手把杜衡的腦袋扶近了點兒,埋頭輕輕在他的脖子上啃噬了一下,長而柔滑的發垂落下來,漫在兩人相偎的肩頭,有的越過去,散下來,落在杜衡的背上,同杜衡的頭髮纏綿的糾結在一起,狐狸分出小小的心思,用環著杜衡的手小心捉摸到這些散發,心頭得意地哼笑了一下。
  杜衡任狐狸摟著,呼吸略略快了起來,一直待到狐狸慢慢抬起頭,用瀲灩的眼光瞟了他一眼,他在此時忽然眯了眯眼睛,迅速伸手捧住狐狸的腦袋,趁著狐狸還在微張著嘴一片愕然之時,徑直吻了上去。
  狐狸無奈,失了先機,只能隨著他追逐輾轉,半晌兩人都飛著滿頰霞色,才微微分開來。
  杜衡笑著看微微喘著的狐狸,得意之色毫不掩飾:"叫你剛才撓我癢癢,好了,報復夠了!"
  狐狸聞言揚眸看他,嘴角慢慢勾起來,眼底也漸漸幽暗了下來:"可現下,卻輪我想報復一下了。"說著,就使了勁兒要撲過來。
  杜衡靈巧地掙了開,伸長手擋在狐狸身前:"等等!"
  "怎麼?"狐狸不耐煩道。
  "今天祭灶。"
  狐狸哼了一聲:"然後呢?我可不願再做圍脖了。"
  杜衡只是笑:"餓了吧?祭灶時可有一種特別的吃食,你可曾有吃過?"
  狐狸有些茫然,面上不動聲色:"有什麼特別?"
  杜衡抽身往廚房行去:"我這就去拿。"
  狐狸笑了一聲,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你別想逃。"
  杜衡眨了眨眼,認認真真地道:"啊?我能逃到哪兒去?先吃些應景的食品,然後你要怎樣怎樣,不妨礙的。"
  狐狸的腦瓜子飛速轉了轉,發現此言甚是,且這麼一來肚子裡的饞蟲確也被勾了上來,便乖乖鬆了手:"好吧,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
  待到狐狸心滿意足吃了一嘴粘糖,終於打算要怎樣怎樣時,才突然發現他早也沒心情怎樣怎樣了。
  居然,居然上了杜衡的當?!他氣哼哼努力撕扯著粘牙的糖果,一面鼓著眼睛瞪杜衡。
  "你,你給我吃了什麼?"狐狸含含糊糊地責問,糖的濃香仍漫在口腔裡,只是粘得難受。
  杜衡又眨了眨眼,仍是認認真真地問:"灶糖。不好吃麼?"
  "可,可你沒說它,它這樣粘!"
  "咦?你不知道麼?"杜衡微微笑起來,略略詫異地答,"這糖便是拿來粘灶神爺的嘴的呀。"
  他偏了偏頭,好整以暇地看狐狸糾結的樣子,頗有些開懷地道:"是你貪嘴吃這樣多,你也不看看,我就沒吃多少。"
  是是是,都怪我這張嘴!狐狸恨恨地想,懊惱地別開了臉,齜牙咧嘴:哼!誤事!杜衡那哪是略略詫異,分明是故作詫異,枉自己一直當他是個呆子,不想也有這樣精明的一日!認栽!
  狐狸內心忿忿,眼前卻忽然出現了杜衡靠近的臉,然後嘴上就又一個溫軟的物體貼了上來。
  杜衡靈活地在他口中逡巡了一週,慢慢地退了開來,眼裡噙著笑,那神色彷彿能把玉雪消融一般暖,暈到血肉筋脈中,延進五臟六腑,在心裡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補償你的。"杜衡盯著狐狸的眼睛,一刻也不放鬆:"這是我嘗過,最甜的灶糖。"
  狐狸別過了臉,哼了一聲,心裡怦怦跳了起來。
  說出來做什麼……其實,這也是,我嘗過的,最甜的灶糖……

正式寄居第一日
  "起了麼?"當杜衡把雞蛋糕熱了第三次,且眼看著它又要涼了的時候,終於推開了狐狸的房門:"我有事兒要到山下去,你再不起來,就沒有熱的飯菜吃了。"
  狐狸連頭帶腳都蒙在被子裡,哼也不哼一聲。
  杜衡驚奇地嘟囔了句:"還在睡?你當真不是豬妖麼?太陽都曬到臀尖了。"
  被子震抖了一下,隱隱傳出格格的磨牙聲。
  杜衡見狀,也只有無奈地嘆了口氣,說了句:"雞蛋糕在廚房裡,你趁早起來,趁熱吃了,我要下山去,你自己小心些。"說罷,慢慢帶上房門。
  狐狸豎著耳朵聽動靜,見他關了門,正要躥起來,誰知房門啪地一下又打了開,他渾身一哆嗦,噌地鑽回被子裡,裝模作樣地躺著,眼睛眯著一條縫,看杜衡的動靜。
  杜衡探進半隻腦袋,頭髮隨意挽在腦後,有幾綹散了下來,垂在肩頭,被風拂的柔軟,身後的陽光燦燦,金絲一樣籠在他身上,他背著光站著,可眼睛卻格外清澈璨亮。
  狐狸偷眼瞧著他的眼睛,突然想到,看著他的眼神,就知道是個極容易受騙的。可狐狸卻不自覺笑了起來:只怕瞧了他的眼神,連開口去騙都做不出了。
  杜衡不知道狐狸心裡想什麼,甚至也不確定狐狸究竟醒了沒,只輕聲地又交代了一遍:"你白天隨意出去轉轉也好,只是別去的太遠,畢竟法力還不曾恢復全,還有……晚上,千萬要記得回來。"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轉出一線希冀的感覺。
  狐狸聽的心軟,心裡暗暗嘀咕了句:怕什麼……我也沒說我要偷偷溜走不是……
  他的尖耳朵動動,聽杜衡的腳步聲一點兒一點兒遠了,聽院子的柵欄門吱呀的闔上,聽屋外的草簌簌的動,那人衣擺摩挲出的聲響淡到捉捕不到,聽有涼風拂過瓊花樹頂,花瓣和樹葉盤旋著墜下來。
  他徹底地放了心,咻一下掀了被子跳下來,直直就往廚房裡奔去:"餓死了餓死了。"
  灶台裡的火還未曾熄,燃著一簇,閃閃爍爍地跳動。
  狐狸循著香味兒,找到溫在灶上蒸籠裡的雞蛋蒸糕,心滿意足地笑了笑,伸長了爪子,小心翼翼把碗掂出來,正打算拿到院子裡去吃,突然瞥見灶台裡的火仍在爍爍地明滅著,他便撇了撇嘴站了住,一面用暖糕捂著手,一面斜眼去瞧那縷跳躍的小火苗。
  杜衡往灶台裡加的柴少,只點了小火,大約只是為了暖那塊糕,就算放任不管,也不會有走水之虞。狐狸立著想了會兒,最後聳了聳肩:"那就讓它燃著吧。"
  可轉身舉步要走之時,腦袋裡突然躥上一堆紛亂的想法:現在杜衡這兒多了一個人,燒飯時柴火定然是要多費了的,加之自己每日都這樣遲起,而他總留著小火來暖那份早點,若自己再不幫忙熄了火,只怕他往後就要常常去砍柴了,可瞧他文質彬彬的樣子,估計拾起柴火來一定十分辛苦。
  他這樣想著,心頭居然泛起一些些的愧意來,便舉手使了個小法術,把那扭動的火焰給熄了。
  "不知他會不會發現……"狐狸在心底默想,"要是他問起,就說是風吹的,恩,風吹的……"
  死活也不能叫他知道自己當時的想法。
  狐狸慢慢咀嚼嘴裡的糕,眯上眼全心的感受香甜的味道,突然有些無力:怎地莫名其妙就替他考慮起來了……不會當真傷著腦袋,變得傻了吧,才去做這樣吃力又不想討好的事兒,哼……罷了,他好歹也算是恩人,就當是報恩的升級服務了……不想了不想了,還是考慮下接下來要做什麼吧……
  他不舍地嚥下最後一口糕,掙紮了一會,還是親自洗了碗筷,再小心擱回櫥子上。
  我怎麼會幹這種活!狐狸在心中掙紮著咆哮,鼓瞪著眼睛把挽上的長袖慢慢放了下來。他圖得方便,仍是借自己的皮毛變出一件白底暗紋的錦衫穿著,當目光落在寬大的袖口上時,狐狸賭氣彆扭的眼神終於爍動了一下,他當下化出了原身,噌地往院子外跑去。
  草叢樹林裡躥動著一隻灰狐狸,若不是剛才瞧見自己袖口的髒污,他幾乎也不曾注意到昨天的摸爬滾打居然把自己一身漂亮的毛折騰成這副模樣。
  好在,昨天下山時就瞧見,不遠處有條清溪,一定得好好洗一洗!
  溪水有些冰涼,可洗的還算爽快。
  當日由杜衡照顧著治傷時,他每天都會準備一盆熱乎乎的清水給自己擦身,可昨晚居然沒有,看樣子往後都得這麼解決了。
  待狐狸濕淋淋地從小溪裡爬出來時,已是正午時分,溪邊有一大塊空地,生著絨絨的野花野草,陽光燦燦地照著,他抖擻了一下,甩掉大部分水珠,然後愜意地趴在空地中心,一面細細曬乾自己的毛髮,一面眯著眼小眠,大尾巴百無聊賴地上下撲打,銀白的毛在陽光照射下慢慢蓬鬆了起來,分外好看。
  他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在遠處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中朦朦朧朧地醒來,在絨草間伸了個懶腰打了個滾,化成一個穿白衣的公子,抬手隨意理了理披散下來的長發,一面不動聲色地往發出聲響的地方看去。
  遠不足一里外的一株小松樹背後,影影綽綽也站了個白衣的人。狐狸視覺明銳,已看清那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正一臉愕然地呆立著,大約是被他剛才的大變活人給嚇著了。
  不過這荒山野地,平日哪兒有人涉足,這小少年多半也是個妖怪了。
  可他究竟是什麼精呢,狐狸也懶得細想,瞧他的模樣,自己大約能吃得下。
  "喲~"於是狐狸閃了下眼,挑著眼角盯著那個回過神後幾欲轉身逃竄的身影,輕巧巧地笑道:"你,過來一下。"
  "大大大大王……"那個唇紅齒白純良無比的小少年眨了眨泛起水光的眼,努力往後縮了縮小身板,顫抖著嗓子小心翼翼地道:"我我我只是個路人而已……您您您叫我有什麼事兒……我我我真不是兔子精……"
  沒人說你是兔子精,何必不打自招呢……狐狸衝天翻了個白眼,和顏悅色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來,我絕不傷你,就問你兩句話。"
  兔子少年的腳哆嗦的篩糠一般,費了半盞茶的時間,才挪到他附近,仍舊隔了老大一段距離,輕聲地道:"大大大大王……您您您要問問我什什什什麼?"
  "你認得我?"狐狸笑問。
  "不不不不認得……"
  "那你可曾有見過我?"
  兔子少年泫然欲泣:"沒,沒有,從不曾見過您呀……"
  狐狸呼了口氣,微闔上眼睛,衝著兔子少年擺了擺手:"算了,你走吧……"
  "哦?"兔子少年也不曾想到竟這樣輕易就結束了,一下愣怔在當場,半晌才又顫抖著問:"噹噹噹真……可以走了?!"
  狐狸忽然露出一個狡黠的笑意來,一下睜開了眼:"你不捨得走?那我就再問你一個問題吧。你平日都在哪些山頭活動?"
  兔子少年剎時欲哭無淚。



山裡新來了狐大王
  又問答了兩三個問題,狐狸終於心滿意足地高抬貴手,兔子少年心有餘悸,再不敢拖延,一溜煙就躥得沒了影。狐狸把兔子少年孝敬的一顆胡蘿蔔從左手拋到右手再拋到左手,銜著笑看著那個小身影吱溜湮沒在樹林裡,眸光一點一點凝重了起來。
  那個膽小的兔子精說,這附近應是沒有狐妖出沒的,故而他們才選擇在這一帶活動,聽說遠些山頭倒有更厲害些的妖怪……
  狐狸掂了掂胡蘿蔔,低低地笑了聲:哼,這麼看來自己倒還真厲害,當日拖著傷竟跑了這麼大老遠,算不算命不該絕?
  頭頂的枝椏上忽然啪嗒砸下一個果子來。
  狐狸眨了眨眼,變化出爪子來,啪嘰穿了那枚果子,頂在指尖,對著掩在濃密枝椏裡的人勾了勾,邪邪地一笑:"下來,問你兩個問題就放你走。"
  當他的面前堆了一小堆果子蘑菇野菜時,狐狸忽然發現,在這個沒有過大妖怪滋擾的林子裡,守株待兔似乎也不是沒有道理。
  狐狸頗費了一些勁兒才把這堆東西挪回杜衡的家中。
  山間夜來得早些,斜暉已經沉沉地鋪了下來,白色的無光的月也已慢慢從山尖上鑽了出來,杜衡還不曾回來,狐狸百無聊賴地伏在院裡的石桌上,盯著那彎蒼白的月看,恍惚間覺得自己到了一個地方,四下有崔巍峰巒,耳畔卻依舊笙歌不斷,他依稀覺得面前應該有一座不算恢弘卻十分華美的殿堂,紅燭高照燈火通明,天上有如水的月光瀉下來,也被染得斑斕絢爛。他側耳聽,絲竹裡有喧鬧的聲音,有人似乎在喚他,又似乎只是恭維的話語,似乎有溫熱的胳膊搭上他的肩,環住他的頸,他想再聽得仔細一些,再看得清楚一點,再感受得分明一點,可這一瞬間週遭又都模糊了起來,連著聲音也一點兒一點兒遠去了,煩心的疼痛漫上腦海,狐狸緊緊閉起眼,不禁伸手錘著腦袋,低低地哀鳴了一聲,瞬間的空白在腦海中迸發,只有一聲呼喚跳脫了出來,格外的明晰,狐狸聽見自己的聲音,彷彿絕望至極一般,陰冷地喊了一聲:"好!阿琰……你狠!"
  他顫慄了一下,茫然地睜開眼,發現面前光彩仍在,橘黃,融暖,似乎能一點一點沁入自己奇寒的肌骨,帶來淺薄的安慰。
  怎麼了?他腦中一片混沌,半晌還不曾回過神來,忽然聽見耳畔有溫柔好聽的聲音問:"怎麼了?"
  狐狸啊了一聲,終於掙脫了出來,一抬眼便看見杜衡略帶焦慮的面龐,眉目間凝著關切之色。
  他手裡秉著一盞散著暖光的竹燈籠,想來剛才瞧見的光彩便是出自於此了。
  狐狸深呼吸了兩口,平定下心緒,突然有些悻悻,怎麼哪個狼狽的時刻,都叫他瞧見了?!
  便又聽他問了句:"你沒事兒吧?"
  "沒事沒事!"狐狸敷衍著應,頗有些不耐,"這麼晚了,怎麼才回來,我都快餓死了!"
  話音出口,自己也覺得似乎有些彆扭,不過說都說了,多想無益,索性就充作不是自己說的。
  杜衡倒不曾說什麼,只緩緩抬起右手,把一個包在荷葉裡的東西擱在石桌上。
  香氣四溢。
  狐狸頓時覺得滿口生津,所有的注意力都集在那東西上了:"荷葉雞?"
  杜衡滿足地笑了笑:"就知道你會喜歡。"
  狐狸心花怒放地拆荷葉包,嘴裡偏還要事不關己般嘟囔:"誰說我喜歡,只是你不喜葷腥,我替你解決而已。"
  杜衡便也隨口哦了一聲,笑道:"那便麻煩你了。"一面往另一張石凳上坐下,輕輕打了個呵欠。
  狐狸已經揪下一支翅膀,吧嗒吧嗒地嚼,見他只是靜靜坐著,不由好奇瞧了一眼,問道:"你怎麼不去吃飯?"
  杜衡伸了個懶腰,慢慢答道:"累死了,我先歇一會兒。"
  狐狸停下咀嚼,眯起眼看他:"你今天去做什麼了?"杜衡的面色有些不好,即便籠上了一層燈火的暖光,可還是有些慘白。
  杜衡抬手摁了摁眉間,笑著搖搖頭,隨口答:"我還能……"還沒說完,就彷彿想起了什麼似得,忽然住了嘴,支吾了半晌,笑著改口道:"沒事兒,替村裡的人看診罷了。"
  狐狸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埋頭專注於荷葉雞。
  杜衡支頤著看他,好久才慢慢站起來,往廚房裡走去,一邊輕聲道:"明天我許是要到鄰村去,可能更遲回來,我幫你備點兒蛋蒸糕,你餓了便自己先取來吃。"
  狐狸含糊地應了一聲,低聲嘟囔:"怎麼病號這麼多?"
  杜衡遙遙地聽見了,也不做應答,就訕訕地笑了一聲。
  狐狸知道他多半有事兒瞞著,只是自己最討厭找麻煩,便也懶得問,反正那事兒一時也威脅不到自己。
  涼薄才是狐狸精的本性嘛。他這樣想著,心底卻微微動了一下,好在也不及他細想,廚房裡就傳來了一陣響動。
  "這,這是什麼?!"杜衡難得不淡定,拎著一串蘑菇從廚房裡衝了出來。
  "我弄回來的。"狐狸扁了扁嘴,低頭撕下一片細嫩的雞胸脯,"都是那些……"
  "你挺厲害的!這樣也省了我自己去準備!多謝了!"杜衡看了看蘑菇,又看了看狐狸,笑意盎然。
  狐狸默默地把不曾出口的真相嚥了回去,換出一副受之無愧的笑容來。
  "原來他會喜歡這個。那往後我就多攔倆小妖怪,多截點兒東西,用作順水人情也不賴嘛……"
  數日後,翠屏山上的兔子精松鼠精猴子精等等精怪間,流傳起一個傳言,說是山裡修道的那個杜真人的宅邸附近,出現了一個大妖怪,本相是只遮天蔽日的九尾妖狐,人形是卻是位風流俊雅的少年公子,待人親切,也不亂傷無辜,就是喜歡問別人知不知道自己是誰,但只要尊他一聲山大王,老實回答他的提問,再獻上些蔬果野菜,運氣好的還能撞見他衝你笑一下,那笑簡直能魅了人的。
  杜衡廚房裡的菇類菜類從此源源不斷了。
  每每他一臉歡欣地衝著狐狸笑,且更努力地翻花樣弄好吃的時候,狐狸總是在內心裡暗爽。
  ——杜衡他怎麼會知道,其實這些東西,都是那些想探聽虛實或想巴結大王或想碰運氣看那惑人的'一笑'的妖怪們進貢給狐狸大王的貢品呢。
  若不是糾結著知道自己的身份,留下當個山大王其實也挺不錯。狐狸啜著猴兒酒,閒閒地看天上月,陰晴圓缺,光華瀲灩。狐狸沐浴在月光下,覺得渾身上下有一種洗的通透的舒服,近似於熟悉的舒服。
  他的眸眼卻在月色下慢慢沉下來:阿琰,阿琰……那個被他呼喚的人,是誰……


沐浴——原來是看不得的呀
  杜衡下山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但每天帶回來的東西卻越來越好吃、樣式也越來越多。
  狐狸也分不清哪個是前因哪個是後果,只是翹著腳喝酒吹風順帶等他,眼神從空曠的院子裡掃進空無一人的房中,嗤笑著想:"這樣留不留我在身邊,又有什麼不同,反正他也總不在家的,別說只為心裡有個念想牽掛……嘖嘖嘖……"狐狸打了個顫慄,一口啜盡杯中酒,懶懶地伏在桌上,挑眼去看院門口隨時可能飄進的那一簇燈光。
  住進來也有近一月之久了,體力算是完全恢復了,法術倒還差些,雖然自己平時也抽空重新修煉,但主要還是倚靠杜衡每三日傳輸一次法力。
  一想到這個,狐狸就頗有些懨懨,他腦子裡只中著自己是個大妖怪,可如今卻靠著別人過活,實在接受不能,起碼在明面上覺得接受不能,畢竟他心底多少還是滿意這樣有人供吃供喝好生伺候著的生活的。
  二來,他每日都到山裡攔過路的小精怪,詢問有關自己的事兒,土里長的地上爬的樹上躥的天上飛的,沒有一種能逃得他魔爪,但這許多天來,除了得個山大王的名號,其餘的一無所獲。
  他只盤算著哪天能尋個機會,去遠一些的山頭上找找線索,奈何杜衡交代過,至少每夜都必須回來,那樣的話,時間未免太趕了……
  "唉……"狐狸撇了撇嘴,"最好碰上杜衡也要出遠門,夜裡不及回來,那就可以了。"
  想著就又抬頭張望,薄暮之下,卻久久不見那一豆燈光。
  他心底裡難免煩躁,磨了磨牙,卻突然一僵:從幾時起,竟慣了這樣的等待了?!再說,自己從不是個願受人驅使的,怎麼偏偏就對杜衡的吩咐言聽計從起來了?!
  狐狸細細一想,臉色就有些不好,又伏回桌上,緊閉起眼睛,心中暗叫糟糕,默默嘀咕著:我這樣只是因他救了我的命罷了……再說,吃喝都靠他,那我聽話些也沒錯,才不是,才不是有別的想法!哼,算了,也別管他的交代了,哪天就去其它山頭看看!
  他這樣想著,就彷彿自己已然這樣做了一般,得意地點了點頭:這就對了,狐狸精動了真情,簡直天下第一大笑話!哼,哼哼……
  還不等笑個足夠,突然又是一個激靈:真,真情?!誰提的這兩個字。他蹙著眉一股腦兒地搖頭,呸,呸呸呸!
  "你在做什麼呢?"杜衡的聲音忽然傳來,分明帶了笑意。
  狐狸被狠狠地嚇了一跳,倒抽了一口氣,睜開眼睛就瞪過去:"什麼?什麼?"氣勢十足,心裡卻跳的飛快——他是幾時回來的,剛才的自言自語不會都叫他聽了去吧?
  杜衡只是笑笑,照例把右手拎著的食物包擱到他面前,轉身把燈籠懸在架上,才坐回他對面,看著他的吃相,眨了眨眼:"一回來就瞧見你一會兒奸笑一會兒皺眉的,中了邪一樣,怎麼了,想到了什麼事情麼?"
  狐狸一口雞絲炒蛋哽在喉間,抻了兩下脖子,好歹沒噎死,臉上卻堵了兩片淡淡的紅暈。
  連臉皮都變得薄了……狐狸惱恨地想,反映到行動中,就是沖杜衡翻個白眼,粗聲粗氣地道:"我有什麼事情好想?不過就是琢磨下怎樣把你吃窮了而已。"
  杜衡哦了一聲,卻又笑道:"你和我有深仇大恨麼?要這樣報復我?"
  狐狸瞪眼:"沒有,你對我有恩——我承認是你救得我,我現下不也在報恩來著,少用這個理由壓我!"
  杜衡面上的笑意有些僵,沉聲喃喃道:"我幾曾有……"
  狐狸也知道自己過分了,卻又礙著面子不好承認,就擰了擰眉頭,專注著去吃炒蛋。
  杜衡見他的模樣有些窘迫,便也不糾結在這事兒上,又牽起笑意來,看他一口一口地吃,半天,忽然輕輕地問:"好吃麼?"
  狐狸含糊不清地道:"還行……"
  他便笑起來,伸出玉色的手去,一手挽了衣袖,緩緩注了一盞酒水,推到狐狸面前:"吃得慢些——你喜歡這樣麼?"
  狐狸正注視著他在燭光下泛著珠色的指甲,聞言又被噎了一口,努力嚥下去,臉又掙得紅了,他抄起杯盞咕嘟一飲而盡,一手把最後一口炒蛋搛進嘴裡,一面模糊地哼道:"我巴不得早還完恩情了事,誰喜歡這樣。"
  嚼嚼,險些咬下舌頭——是啊,心裡怎麼會是這樣想的呢!是東西很好吃,很喜歡這樣,偏偏說不出口!這舌頭,索性被咬下更好!
  他伸手捂了捂發燙的臉,斜眼瞟了瞟杜衡,果然在他眼裡捕到一線一溜而過的失落,自己心頭也微微涼了一下,眼光不及挪開,定定地鎖在杜衡的面上。
  風兜著枝頭殘留的瓊花花瓣繾綣而過,曳著燭火在杜衡的臉上投下明滅的影,狐狸只覺得他眼眸爍爍,卻也弄不清這是因為自己眼裡落進了燈光還是他的眼中燭火斑斕。只看著杜衡慢慢把一絲拂到面前的發絲撥到耳後,臉上露出訝異地神情來。
  狐狸莫名地緊張,暗想,該不會他懂得讀心術,知道自己心口不一?還是看著他太久,被他瞧出了異樣?忙故作隨意,用微涼的手背撫了撫熱的臉頰。
  杜衡眨了眨眼,驚奇地道:"咦?剛才沒注意到,你今天又去溪裡洗了澡了?"
  狐狸向來重視自己外表,聞言愣了愣,突然炸起來:"我每天都有洗的!"
  杜衡點了點頭:"知道知道,只是今天看來格外不一樣一些。"
  狐狸眯了眯眼,那是因為今天有個兔子少女特特送了一個摻著梨花桃花和丁香的澡豆來,他向來來者不拒,收了,順便用了,洗了只覺得分外舒服,味兒也好,不曾想原來真這樣有效。
  他盤算著明天再去騙一些來使,一面勾起了嘴角:"倒是你,這院裡連個澡桶都沒有,你別是從不做清潔的吧?"
  "怎麼可能。"杜衡笑出聲來:"再往上的林子裡有個溫泉,我每日回來前都去那兒泡一泡的,不然,你早……"他忽然住了口,看了狐狸一眼,默默嚥了未竟的話,呵呵乾笑了兩聲,"不然,哪得這麼多衣服換洗呢。"
  也是,他每日都換衣裳的。但他欲言又止的,只怕是個了不得的秘密。
  狐狸狡猾,愈想知道,就表現的愈不在意,眼中的懷疑跳動了一下便湮沒了,哼笑了一聲:"有這樣的好地方,怎麼也不告訴我?"
  杜衡疑惑地哦了一聲,問道:"你往常不都在前面那條小溪裡洗的麼?"
  "那哪及溫泉舒服。"狐狸揮了揮手,突然驚愕地睜大了眼睛:"——誒~不對!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裡洗澡?莫非,莫非你偷窺?!"
  杜衡點了點頭,表情很是無辜:"恩?有幾次回來時是看見了,怎麼了?"
  狐狸見他一臉坦然,不禁氣結:"你……你你你!"
  杜衡見他嘴角抽搐,忙擺了擺手辯解道:"除了你,山上的松鼠兔子什麼的,也常在那兒洗呀,怪有趣的。再說,你不也總化成狐狸的樣子進去撲騰水,又不曾見到你的人身。"
  狐狸一口氣梗在喉間:"你……還想看我變成人形洗澡?!"
  "也不是……這有什麼好看的。"杜衡鼓著臉頰猶豫了半天,終是開口問了句:"這,看不得麼?"
  "自然!這畢竟是私密的事兒,被不懷好意的人看去,就算被佔了便宜了!"——要不我為什麼總要變成狐狸的樣子……狐狸慣用的手法之一,也是借沐浴之時,誘惑那些好色的登徒浪子,讓他們以為揩了極大的油水,然後騙取精氣的。
  杜衡哦了一聲:"小時師父只說,瞧見女孩子洗澡是極大的冒犯,原來男子也是呀……不過這樣也不見少兩塊肉啊……有那樣嚴重?"
  狐狸在心底暗想:好色之人窺見女子沐浴,以為極美的風情,是對女子冒犯,你不知世上還有喜好男色之人,單在美男子身上下功夫,若被他們瞧見,一樣噁心。再認真一想杜衡的答語,忽然吃了一驚:"你被人看過?"
  杜衡認認真真想了想,老老實實答:"不好說……在溫泉裡泡著時,偶爾也會聽見一些響動,或許是些妖精什麼的,不過他們沒有出手傷我,我便從不曾理會的……"他說罷沉吟了半晌,做了個決定:"既然你那樣說,往後我還是防著點兒吧。"
  狐狸簡直聽傻了,呆立了半晌,忽然想到,哪日似乎隱隱聽見兩隻兔子妖怪絮絮地談笑,說什麼山裡那個杜真人的身材真不錯……原來,原來都是那樣被看去的!這個呆子……誒不對,我憤恨什麼?!
  杜衡見他呆呆的一眼不發,以為他著了惱,忙哄勸一般道:"我不過看過一兩回,往後不這樣就是,你若想去泡溫泉,改日,我帶你去便是……"
  狐狸心想,改日?莫不是真的藏了什麼秘密不及銷毀,才要推到以後吧?口裡便問道:"溫泉可是在上去些的密林裡?"
  杜衡才點了點頭,狐狸已然躥了出去。
  杜衡不想他竟這樣迅速,忙回手拽下燈籠,匆匆隨在他身後,口中喚著:"誒!別亂跑!那兒的路不好認的!"
  狐狸動作迅捷,很快就到了林子邊上,果然隱隱嗅到一些硫磺的氣味,心中一陣暗喜,一步邁前,卻是腳下一空,直直往下墜了去。
  杜衡轉過一棵大樹,就瞧見這場景,也不及跑到跟前,匆忙伸手一揮,召出術法,攔腰把狐狸從陷阱裡揪起來,甩到一旁柔軟的落葉堆中。
  狐狸面色有些青白,蓬著頭髮跳起來,腦袋上還掛著幾片黃葉:"這,這又是什麼?!"
  "噗……就說不要亂跑了。"杜衡見他的狼狽模樣,不禁失笑,又知他面子薄,怕他著惱,好容易憋住,慢慢解釋道:"以前,師父在這邊上佈了陣法,畢竟下去泡著帶不得符咒劍器,萬一被偷襲了倒也不好。"
  他說著,眼睛突然亮起來,欣喜地看著狐狸:"這陣法原本只對大妖怪起作用,莫非你的妖力恢復一些了?"
  狐狸聞言,心中一陣暗喜,表面上卻不想讓他看出來,只輕輕哼了一聲:"我本來就是大妖怪。"
  杜衡低低地笑了一聲,也不去駁他,只沖林子裡努了努嘴:"要進去麼?我領你,你隨著我的路線走便是。"
  狐狸見他這般坦然,知道里面是沒有秘密了,就也不那樣迫切地想進去,且他得知自己法力恢復了許多,更有了新的盤算,便只搖了搖頭:"說來也沒什麼稀罕,我改天再去吧。"說著,就往杜衡家中行去。
  杜衡看著他,嘴角牽起一線笑意,忙舉步跟上。
  狐狸埋著頭走,心裡喜滋滋地,耳畔有翕微的蟲鳴,還有杜衡和自己的腳步聲,踩在草尖落葉之上,沙沙作響,狐狸豎起耳朵聽杜衡的衣擺摩挲出的聲音,心裡莫名地踏實了起來。
  杜衡期待的……是不是,也不過就是這種感覺呢……狐狸在心裡想著,藉著月色的掩飾,埋頭微微笑了起來:如今力量也恢復了些許,尋個機會便能去其他地方找找自己的來歷了……說來杜衡也不用擔心的,自己到底還會回來的……
  誰讓自己突然發現,與人相伴的感覺,其實,還挺不錯的……


狐狸的心思你不懂
  這一夜逢了十五,月色很好,狐狸下午時心血來潮,使喚了兩隻兔子精把庭院打掃了一番,因而此刻院子裡很是干淨,只覆了幾瓣因離枝而泛黃的花瓣和一些被風吹落的小葉。
  月光如水,涼涼地侵漫在桌板、地磚和週遭的草木上,攜了山裡入夜時起的薄霧,隱約有一種朦朧之感,像玉生煙波、水瀲浮光,透著濕潤之意。
  狐狸極喜歡這種感覺,愜意地眯著眼看月,只覺得渾身舒坦。
  杜衡又把燈籠懸到架上,冷澈的月光就籠了一點兒暖,在狐狸眼前暈出恍恍惚惚的燈火闌珊來。他覺得熟悉,偏生又想不起,難免不爽快地哼哼了一聲。
  杜衡怎知他為何這樣,轉過頭來只見他極享受地伏在那兒,便輕輕笑了起:"日月精華,都是有益修行的力量,你們狐狸一般修得陰柔的功夫,想來也是有對月吐珠的,你如今雖失了內丹,但多納些月華卻也有益。"
  狐狸心想,對月吐納精進功力,這我也知道,只是失了內丹,我還用什麼來蓄積月精。這般想著,卻也懶得抬頭,只慵懶地伏著擺了擺腦袋,慢慢地道:"你說的輕巧,可是叫我光曬曬月亮,拿毛尖兒來集納月華?"
  杜衡卻笑道:"沒準兒你的一身皮毛就有這能力?你的法力不是增長了不少。"
  狐狸白了他一眼,斷然道:"別傻了,不可能。"——要真能這樣,這麼多年下來,只要仔細修行,那每一根狐毛都能化成一顆狐珠了,那他豈不就成了一隻一身珠子的狐狸。他想了想,腦海裡躥出一隻綴滿大大小小流光溢彩的珠子的狐狸來,頓覺十分驚悚,渾身上下都起了一陣顫慄。
  杜衡盯著他的脖子眨了眨眼,掛著玉的繩子還好端端圈在那兒,羊脂玉般的脖頸,明快豔麗的紅繩,入眼清晰分明,無端的好看:"其實……你若不嫌……"
  他頓了頓,似在猶豫是否要說。狐狸等得不耐,直起身子瞟他,催促道:"說!"
  他就笑了下,越過桌子俯身下去,伸手徑直向狐狸的頸間探去。
  狐狸沒想到他一下挨得這樣近,一時猝不及防,只覺得杜衡的幾絲呼吸恰恰貼面遊走而過,而那隻修長靈巧的手微涼,觸在肌膚上,卻燃起一小簇的暖。
  "做什麼?!"狐狸羞惱地斥道,往後一抽身,心裡想著:哎喲喂,落到這般境地,我還是不是狐狸精!被人調戲到面紅耳赤什麼的,不是應該反過來才對麼!
  杜衡的手卻是規矩,只是輕輕一挑,揪住了那條紅繩,帶著那枚羊脂玉,一併拎出狐狸的領口,再一看狐狸的模樣,不由驚奇道:"怎麼了?至於這麼大動靜?"
  狐狸見他舉動,心中就甚是後悔自己的反應過度,只得沒好氣地哼了聲:"你說便是,別動手動腳"來妄圖掩飾。
  杜衡只當他真不喜歡這樣,忙道抱歉,一收手,玉墜著繩子落下去,貼在狐狸領口上。
  狐狸覺得微涼的溫度從玉片上沁了出來,透過薄薄的春衫滲到胸口的肌膚上,再漫進去,連著心中也涼了一下,他也明白自己只怕是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可一細想,只覺得有些恐慌,便在心底一個勁兒的暗示自己:沒這回事,沒這回事,沒這回事……足足默念了十遍,覺得心中靜了下來,不由暗暗自嘲地笑了聲,才翻眼看他:"這玉又怎麼了?"
  杜衡忙"哦"了一聲應答他:"玉石有靈,而狐狸也是靈性極強的,我讓你配著它,就盼著你能借它的靈氣助長自身,你法術恢復的挺快,多半有它的功勞。"說著伸手遙遙地指點了那玉片一下。
  狐狸用手指掂起玉片對月一照,果然看見玉片上流轉著隱隱的光華,不禁挑了挑眉。
  杜衡瞧著他動作,繼續緩緩說道:"你若有心,將這玉化為你自身之物也未嘗不可,當時我也說過,可借玉中靈氣重塑狐珠,如今看來,你自身潛力卻也不凡,若是不嫌,不妨將這玉當做狐珠,噙含吐納,收斂月華,只怕功效更甚。"
  狐狸眯了眯眼睛,把目光從玉片上掉轉到他臉上,就見他滿目的真誠之色,心中就微微一動,口中卻是嗤笑了一聲:"你卻不怕我當真塑出一顆新的狐珠,重得了失去的法術?到時我若是要離開這裡,只怕你也攔不得我了。"
  果不其然,杜衡的眼裡波動過一線潸然,只是一轉而過,仍是漫上和暖的神色來:"你若決意要走,我便是強行攔你又有何用?你肯陪我這段時日,我已是感激,再說,我倒不覺得教你回覆法力同你會離開之間有什麼必然的聯繫。"
  狐狸一時有些愣怔,想,當日我要離開他卻沒有阻攔,或許正是因為他抱有這樣的心思吧。不覺得便有些埋怨:這傻子,人說如何你便如何,可是會吃虧慘了的!再一看他,卻又隱隱欽慕起來,只覺得在這濁濁世上,他且有這樣明澈的心境,也是難得了。便嘆了口氣,道:"哼,別擔心,我不過逗你玩兒的,我言而有信,到時多陪你幾日也未嘗不可。"
  杜衡聞言,眼睛不由得亮了亮,顯然是信了,連話音也帶了歡愉之色:"那是最好。不過,一切待到時再說吧。"
  他的心思還能更簡單些麼?狐狸暗想,然後便點了點頭,不再瞧他,仍舊掂了玉片看,半晌,做出嫌惡的表情,嘟囔道:"這個不會很髒吧?"可還不及杜衡回答,到底一口把玉片含了進去。
  微涼卻舒適的感覺瞬間潮水般漫過經脈,落在身上的月光也彷彿有了生命一般,主動地滲透進來,狐狸默念往昔吐納狐珠時的心法口訣,玉片散著微光,懸在薄紗樣的月光下,待到光芒大盛之時,又被狐狸含入口中,狐狸周身也溢出淺淡的光芒,覺得清泉樣的靈氣在體內瞬息流轉,盤亙在一處,慢慢與自身相融。
  狐狸深吸一口氣,慢慢張開眼來,神清氣爽。玉片從口中落下,光華更甚以前,用它暫替狐珠用於修煉,果真大有益處。
  狐狸的眸眼裡不禁溢起一分喜色。
  杜衡瞧見了,也微微笑起來,抬頭看看月已過了中天,又念及仍沒什麼睡意,就行到廚房,取了一壺玉醅酒,斟了兩杯。
  狐狸笑了一聲,道:"明天怕是起不來了。"還是伸手取了一杯,一口喝盡了。
  杜衡只是笑,又執了酒壺幫他斟上,取笑般說道:"你反正總是起不來的。"
  狐狸不甘地哼了聲:"反正我又不做什麼大事,我待看你明日太遲下山,誤了事。"
  杜衡細細地啜杯裡的酒,不曾答話。
  狐狸心念一動,忽然低聲問他:"你究竟下山做些什麼呢?替人看診?"
  杜衡不提防他發問,一口酒險些嗆著,咳得滿臉通紅,才支支吾吾地道:"恩,恩,是的。"
  狐狸眯了眯眼,眼光頗有些懷疑:"哪兒有這麼多人生病的?"
  杜衡擱下酒杯,用手扇了搧風,想助臉上的紅暈淡去些,一邊笑道:"還有鄰近幾個鎮子的,故,故而我近來回來的遲了些。"
  "就算這樣,可也還是多了些……人類真脆弱啊。"狐狸喟嘆了一聲,湊近了看他:"是不是有了流行的疾疫,一下就有許多人染上的?"
  杜衡不出所料地點了點頭:"對,對,你真厲害!"
  狐狸在心頭翻了個白眼:唉……連謊話也說不好……算了,反正礙不著我的事兒,懶得理了,他要能"看診"個三兩日不回來也不賴,恰恰夠我去探尋一趟。
  杜衡忽然開口問:"對了,關於你的事……你平日有去查訪麼?可要我幫忙?"
  狐狸微微一驚,立時反射般道:"不要!"
  他應答的飛快,杜衡嚇了一跳,半晌,才抽著嘴角猶疑地問:"當真……不用?"
  "哼。"狐狸嗤笑了一聲,"著急什麼?沒準過一段時日,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呢?"
  看來他是不知道自己已問遍了山間的精怪且至今一無所獲焦頭爛額,罷了,還是這樣不知道下去吧,這件事兒定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什麼都倚靠他,先不論欠他的越來越多,自己也很沒面子的!
  杜衡見他回答的堅決,便也不再多問,只道:"也好,若有需要,只管找我就是。"
  狐狸揮了揮手:"安心,沒這可能。"
  杜衡便只笑著點了點頭,又斟了杯酒慢慢地喝,半晌,忽然抬頭看他:"對了,往後這三兩日,我都不用下山,你想吃些什麼,我去準備。"
  狐狸瞪大了眼睛:"什……什麼?!"
  杜衡眯眯笑著,眼波瀲灩:"別這樣高興,算來你住進來後,我幾乎沒有一天是呆在這山上的,難得有時間陪陪……不,難得有時間煩你陪陪我。"
  見狐狸仍鼓瞪著眼睛,他忙又笑道:"你不是說我帶回的東西不那麼好吃,剛好又可以嘗嘗我的手藝了。"
  啊!!!狐狸在心底裡伸爪撓了撓牆:你煮的東西好吃,山下帶來的東西也是好吃的,我說的是反話,你怎就不明白!!!哦,不對,我該感嘆的不是這個——我是盼著你能隔幾日不用回來,好留時間給我活動,可,可你怎麼,連山下也不去了呢?!!!


哼~別當我是病貓?
  杜衡果然守信,說了三兩天不下山,就真的整整待了三個晝夜。
  狐狸心下著急,偏偏又不願叫杜衡察覺出意圖,便只得佯作什麼事兒也沒有,背地裡氣得乾瞪眼。
  杜衡每日都起的挺早,拾掇完畢就鑽進廚房忙活,他也不知是哪兒學來的廚藝,就著狐狸平日從小妖怪手裡剋扣下的瓜果蔬菜,也能做出一桌子五彩繽紛的食物來。
  狐狸把被子蒙在頭上,嘴裡叼著被角用力地咬:這食物總是噴香撲鼻,一大早就引得自己饞得難耐。
  他心裡也挺惱恨,他一直認為自己本該是個威風凜凜的,可自打落到杜衡手上,就總是犯傻,偶爾細細一想,就覺得自個做下的事兒、甚至說過的話都簡直愚蠢到不可思議。換做正常時候,自己肯定不會因了旁人的一個祈願,就留下相伴這樣久的。況且自己竟還覺得現今的生活過的挺滋潤,換句話說,便也就是自己其實是甘心呆在這兒的,這同那些給人當"小白臉兒"的有什麼區別!他向來打心眼裡厭惡這樣,如今一想,就覺得自己實在窩囊,恨不得下一刻就恢復了記憶,過回原本的生活。可每每這樣想時,又覺得心頭空落落的,當日杜衡悵惘憂鬱的神色就又飄忽到眼前,叫他隱隱不捨。
  他迄今仍不敢去正視這般奇異的感覺,便只在心底恨恨地想,推根究底,還是要怪杜衡照顧人太有一套了,有著好手藝、又有好脾氣,任誰同他呆久了,都會生出好感來吧。
  提及杜衡的言行舉動,他又覺得好笑,算來無外乎是體貼關懷人的手段,狐狸們也常用的,使盡渾身解數來討好目標,讓對方陷在這張溫柔的網裡,完全不捨抽身。——若不是見杜衡平日那般簡單呆傻,他真要懷疑杜衡是不是偷學了這誆騙人的伎倆了。
  只是他也明白,狐狸們那樣做,多是為了誘人落網,以長年騙取精氣,而杜衡心思單純,全然只為了盡力待別人好。
  狐狸心知肚明自己正如同晃悠悠行在懸崖邊上,一線相隔,兩般境地。
  或是冷了心腸,待找回狐丹記憶和法力,把恩情還得差不多了,就自顧離去,從此與他兩不相干;或是放任了自己,落入杜衡自然而然間布設的纏人的溫情裡,若是這樣,只怕一輩子都走不開了。
  他正煩心著,外面杜衡已把飯菜上桌,走到屋前輕輕叩了三下房門,應是來告知他若是醒了便可起床吃飯了。
  狐狸翻了個身,仍裹在被裡,原想故作清高不受誘惑,奈何肚裡饞蟲禁不得召喚,早也蠢蠢欲動。
  他忽然發了狠,緊了緊拳頭,對自己暗道:罷了!便是落進去,又會怎樣?如杜衡那般的人,總不致吃乾抹淨後就毫不認賬了吧,更何況,若要算起,誰吃誰還沒一定呢。
  這樣想著,便覺得自己好歹握著主動權,不似總被他的美食和體貼誘著走,心情終於稍稍明快了起來。

  開門去院子裡時,杜衡已經在桌邊坐好了,正一手飯碗一手羹匙,斯斯文文地喝一碗桃花粳米粥,見到他出來,詫異地微微一挑眉毛:"起了?這樣早?"
  狐狸哼了聲,用腳把石凳挪了個適當的位子,一屁股坐下,撇著嘴道:"你的動靜那樣大,我還能睡著麼。"
  "那我往後注意些。"他歉然地道,一面放下碗筷站了起來:"我去幫你盛碗粥來——你想喝粥麼?"
  "不想。"狐狸斷然道,拿了筷子去戳碟子裡的蔥花炒蛋吃,"坐下吧,我吃這個就好。"
  杜衡便也不堅持,回身坐下,支頤著看他,笑問:"喜歡吃麼?"
  狐狸怔了一下,才又大口嚼動起來,違心含糊地道:"就那樣。"一面隨意地挑眼,卻是含著些複雜的眼光去捕捉杜衡的神情。
  杜衡恰恰眨了下眼,羽翅一樣的眼睫掩了一時的情感波動,狐狸沒瞧見,便當沒發生過,心中一份忐忑卻揣著放不下,只得勉力平靜地大吃。
  他有時也實在惱自己的性子和嘴,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總是改變不了。
  杜衡久久沒開口,眼光鎖在他臉上,眼睛幾乎連眨也不眨的。
  狐狸自忖臉皮甚厚,可不知怎地,也快禁不住他這樣瞧了,面上一陣一陣的熱,似乎就要燒起來,又像是要被他看穿了,能直直望進心底那樣。
  正愈發尷尬,杜衡倏然笑了下:"也不知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有時真叫我心涼——呵,你有什麼喜歡吃的麼,我去做一道試試?"
  狐狸聽他這樣說,隱隱也有些愧意,把口中食物嚥下,沉吟了片刻,忽然認認真真地問:"杜衡,你為什麼待我這樣好?"
  他少有這般不敷衍、不彆扭的時刻,連杜衡也不免驚異地睜大了一下眼眸:"怎麼?你不滿意這樣?"
  狐狸面上不耐的神情又浮了出來:"你回答我的問題。"
  杜衡眼裡的春風笑意是極少泯去的,便是平日心情不暢,眸眼裡也始終融融暖暖,此刻,他便帶著這暖洋洋的笑意,很是認真地道:"你願意留下陪我,我自然不能虧待你。"
  狐狸已猜到多半會是這類的回答,可還是耐著性子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再開口的打算,才又喃喃地問了句:"……就這樣?"
  "哦?還有哪樣?"杜衡的眼眸中明明白白滑過一線疑惑,隨即便恍然道:"我也沒必要下這樣大的血本供著你來貪你的報償吧……你莫要多心了。再說,我身邊熟悉的人也只有你一個……不待你好,又能待誰好呢?"
  他說的這樣幹脆自然,又帶了點兒淺薄的無奈,像極了初見那時,質問他為何出手相救一般。
  他一樣微噙了笑意作答,泛著水色的眸光飄飄地從狐狸臉上掠過。
  狐狸想,從當日到現在,他簡直沒有變,譬如他照料自己、忍耐自己,只是他原應這般做一樣,絲毫不帶任何私心雜念。
  居然,是我想得多了……狐狸默念,只覺得心頭微微一輕,也分不清是失落了還是放心了。
  杜衡見他眼神不對,便伸手在他面前晃晃:"怎麼,想到什麼事了?"
  "你才有傷心事!"狐狸一抖,恍過神來,掀了眼皮便瞪過去,一雙桃花眼或噌或喜兀自含情,偏偏杜衡多半不明白這個,只彎起眼正正經經還了一笑,把怒意照單全收了,眼波秋水一般灩灩,倒叫狐狸漏了幾拍心跳。
  狐狸又微微失了神,好在片刻便清醒了過來,回想一下覺得不可思議的丟臉,忙把眼光從杜衡的明眸上掉轉開,心下卻偏不爭氣地牽了兩分不捨。他也惱自己如今的狀態,卻是怎樣也想不明白自己從幾時起竟對杜衡這樣上心了,可又從不曾真待杜衡好過,平日心中煩悶,也全向他發作,是欺他待人溫存,自己事後往往後悔,偏偏下一回又改不了口。
  當初怎就叫他撿了我!現在真是……煎熬?!狐狸暗自琢磨著,又懊惱起來,板了臉從座位上站起來,一言不發就往外走。
  "你去哪兒?"杜衡開口問。
  狐狸心中除了自己的事兒,餘下的儘是唸著他,可心底裡又有些牴觸,不願這樣承認,是以聽見他的聲音,只覺愈發心煩,心頭鬱結著一團火氣散不去,只怪杜衡總把諸事做的周到,現下連自己的行止也要管限,又想到近日想下山卻不得,便是恨恨,連頭也不回,只迅速出口了一段咒文,變出一段繁雜的幻境來,把杜衡困在裡邊,涼涼地甩下一句:"我去洗澡,你少跟來!"就揚長而去。
  他直走到院子外邊,才回頭張望了一眼,只見妖異之氣仍籠著屋子,絲毫沒有被打破的跡象,心裡就慢慢開懷起來。
  他這般驕傲,本是爭強好勝,近來貪懶賴在杜衡家裡,兼著失了大部分的法力,難免有些蔫了,昨夜得知法力回覆了許多,現下一試,果然如此,心底裡的傲氣又浮了上來,再一看杜衡似乎確被困住了,更覺心情舒爽,沉積了許久的煩悶也消散了不少,暗暗得意一笑:不發威便當我是病貓,如今他可該知道大爺的厲害了吧!
  他這般想著,幾乎要哼上兩句小曲兒了,嘴角勾起一抹得色的笑意,步履也輕快了許多,埋頭徑直往溪邊走去,一面想:既然這招好使,那哪天再佈個幻境困住他,自己不就可以下山去了,還煩惱這樣多做什麼。
  一不留神,就撞在一個人身上。


一起泡泡溫泉吧
  狐狸哼了一聲,正待抬頭,突然覺察出不對來,心中微驚,匆匆抬眼看去,果然見著杜衡站在面前。
  "你,你破了我的幻境?"狐狸退了一步,眯著眼沉聲問。
  杜衡老實地點了點頭:"要不我怎麼出來?"語畢,就看見狐狸的面色沉了下來,忙接著道:"你布的幻境已經十分高超了,我也不過剛剛才破得,我修行了這麼多年,能困住我的法術已經不多了,你不要洩氣。"
  你這是炫耀自己本領高強麼?!狐狸又好氣又好笑,心下又有一些自知技不如人的不甘,以及計劃尚在襁褓便已夭折的失落,諸般感受相互沖抵,竟都如同浮云一般散盡了,心底裡平平靜靜,偏要冷了臉質問:"你來就為了說這句話?"
  "誒?"杜衡歪了歪腦袋,"你應是要去溪裡沐浴的吧?"
  前言不搭後語,狐狸也懶得理,只瞪了眼:"那你就更不該過來了!"
  杜衡的嘴角彎出一個漂亮的弧度:"你不是一直想去溫湯裡泡泡麼?"
  呃……狐狸愣了愣,四圍起了一陣小小的風,帶了春日微薄的涼意,從腦後輕柔地吹過,杜衡在風聲裡淡然地道:"我恰好也打算去,就帶你去認認路,如何?"
  狐狸有些愕然地立在原地,眼神定定地看杜衡的薄衫被風吹得帖服在身上,勾勒出一副好身材來,心裡忽然大跳了起來,甚至臉上也微微有些發燙:一起泡溫泉……?!該死的,他也不想想我是狐狸精,也不看看現下是什麼季節!狐狸精惑人本就帶了一定的本能,且自己好死不死似乎還有那麼一點點的心動未及掐滅……要是……那也怪不得我了!狐狸暗自琢磨著,眼睛裡已盈盈泛上了一層水光。
  杜衡見他就不答話,便以為他是默許了,再看他這副模樣,就微微露出思索的神色來,片刻露出了笑容,伸手撫在狐狸的臉上。
  狐狸還不及打開他的手,就只覺面前一晃,已是墜在杜衡的臂彎裡,再仔細一看,四爪都是毛茸茸的,原來,原來竟被杜衡施術幻出原身來了!
  "你做什麼!"狐狸咧開嘴叼住杜衡的袖子,眼神凌厲,喉間滾出憤憤地抗議聲。
  杜衡仍只輕笑著,全然不把他的憤怒放在眼裡,彎腰拾起狐狸落在地上的青裳,一併搭在臂彎上,才安撫般順了順狐狸頭頂的毛:"你不是說不能看你化成人形沐浴麼,這樣子應該就沒多大關係了吧,也省的你那樣害臊。"說著,忽然驚奇地把狐狸凝望了一眼,笑道:"真沒看出,你的面皮還挺薄。"
  狐狸知道他誤會了,可那樣齷齪的念頭,怎好說出口,只得鼓瞪著眼睛,把"大爺面皮厚過城牆"這種話憋屈地嚥下去,然後不甘地撲騰了一下:"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杜衡真誠地眨了眨眼睛,微微動了動胳膊:"你的衣裳都在這兒——你不是不願被人瞧著麼,還要當著我的面穿?"
  狐狸磨了磨牙:"大爺我不會用自己的皮毛變一件麼,誰稀罕你那些衣裳!"說罷,覺得不解氣,便斜了眼掃了他一下:"再說,都是大老爺們,我還怕你?"
  "恩……"杜衡迅速地皺了皺眉,立時又舒展開,眉眼裡溢起一些狡黠的神色來,雙手卻把狐狸更緊了緊:"算了,好久沒這樣了——你看,這不是到了,我帶你進去,你記好路線,到裡邊兒了我就把你放下來。"
  他們邊說邊走,杜衡更是用了行動如風的術法,果然已經到了密林前。
  狐狸難得看見杜衡流露出這樣的神情,只覺得他這樣又有另一般的好看,不自覺又被吸引住了,便也懶得再追究,哼了一聲,把頭伏了下去,眼睛故作隨意地又瞟了杜衡一眼,方才轉了去仔細看他在林中前行的線路。
  小路不長,彎了三個小轉彎,就看見一池熱氣騰騰的湯泉了,邊上搭了個小草亭,裡面放著木盆和一些布巾衣物。
  杜衡依言把狐狸放到地上,自己走去亭子裡取了東西出來,在狐狸面前也擺了一套,才側頭笑著對狐狸道:"這兒不錯吧,往後你自己也可以來。東西在亭子裡可以自取,我現在下去泡了,你且隨意。"
  他拿著一條布巾慢慢走到池子邊,坦然地一抽衣帶。
  狐狸背對著他,眼光卻不自主地鎖在他的身上。
  湯池邊上水霧繚繚,再蒙上一層琳瑯日光,如同云蒸霞蔚的幻境一般。杜衡褪了外裳中衣,慢慢露出優美的肩頸來。他平日亦有修習武術,身材肥瘦適中,肌肉緊致,狐狸用眼神在他肩頭兜了一圈,隨著衣裳的滑落延下腰線,透過繞身的薄霧,牽向引人遐思的地方,只覺得他一身如脂玉般滑膩的皮膚似能吸住自己的目光一般,叫他眼熱起來,呼吸沉沉,猶如墜在一場鮮香旖豔的夢裡,再不捨挪開眼。
  杜衡也不用布巾蔽體,自然地邁開長腿踏進池裡,白皙的肌膚在熱水氣的蒸騰下,很快就漫上了一層薄的粉色,他舒服地呼了一口氣,伸手解了束髮的帶子,滿頭青絲水瀑般散落下來,蜿蜿蜒蜒浮在水上,漸漸吃了水,又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狐狸目不轉睛,耳朵也支著仔細聽著動靜,杜衡呵氣的聲音被水汽浸得更暖了三分,柔柔入耳,觸得他心頭一陣些微的發癢,他撓不得,就聽著水聲嘩嘩地響,覺得銀白的毛髮下面龐越發的燥熱起來,眼神沉下來,心癢愈發難耐,他眯了眯眼,幻出了人形,籠著白色的薄衫,輕輕舔了舔嘴角,勾起一線魅惑的笑來,一步一步也往池邊走去。
  杜衡聽見身後的腳步聲,知道他又化出人形來,不禁詫異,也不回頭,只取笑一般道:"你不是說這樣會叫人佔了便宜麼,怎麼又變回這模樣了?"
  傻子,現在是我在佔你便宜好不?狐狸聽得杜衡發話,微微清醒了一些,可倏然又迷濛了眼色,一把撩下身上披的衣物,甩到身後,自己嘩啦入水,挑眼看著杜衡,笑道:"反正我也賺夠本了,何在乎讓你也看一眼?"
  杜衡竟真的認認真真打量了一番,便又闔起眼全身心地享受著這湯泉,口中笑道:"像你這樣的,便是所謂好身材?才怕給人看了?"
  "呵。"狐狸被他一瞅,渾身上下愈發燥熱起來,勉強鎮定輕笑了一聲,仍是挑著眼睛把杜衡掃了一眼:"若願付些酬勞,我又何怕你看,便是再有些別的,我也奉陪的。"說著,慢慢往杜衡那兒靠過去,聲調也漸漸黏糊低沉了下來:"何況,論說好身材……只怕,我還不及阿衡你哪……"
  杜衡很淡定地浸在那兒,臉頰上暈開一片微紅,且很顯然,是被水汽蒸出的紅,他覺察到狐狸走近了,才又懶懶地睜開眼睛,往狐狸臉上一瞟。
  隔了朦朦霧氣,他這一眼多少也被歪曲地軟了,眼波灩灩,像極了含情的一瞥。
  狐狸深吸了一口氣,暗忖:是你帶我來的,真怪不得我了!正待伸手摟去,卻聽得杜衡笑道:"布巾還在岸上,要幫忙擦背,也不能空著手啊。"
  狐狸氣一噎,動作一住,腳下一滑,噗通栽進水裡,杜衡慌忙伸手把他揪了出來,狐狸咳嗆了半天,心中悻悻,興致頓時下去了一半。
  杜衡見他這副落湯雞的模樣,難得沒良心的笑了起來。
  狐狸暗裡磨了磨牙,心想:笑,再笑!看大爺一會兒不叫你討饒!面上便又攢出誘惑的笑意來,就要準備下手。
  杜衡好容易止了笑,靜靜地看了過來。
  他們挨得極近,狐狸幾乎可以看見杜衡的一邊眼睫上,綴了一顆小小的瑩透的水珠,這樣一來,便也能很清明地看見,杜衡眉眼中的神色乾淨融暖,全然沒有半分被觸動的意思。
  狐狸想起初見時對他用的媚術也是不起半點兒作用,心裡便一下冷了下來,想,我這時若是做了那樣的事,只怕真的不好吧……
  杜衡把他的神情變幻盡收眼底,見他隱隱潸然,忙問:"這兒不合心意?你適才不是還挺開心的?"
  適才是適才,這會兒是這會兒。狐狸花裡胡哨的心思徹底打沒了,蔫蔫地哼了句:"還好。"
  "好吧,還好也好。我陪你這些天后,便要下山一段日子,可能要三兩天不得回來,到時你自己便可以來這兒好好地泡了。"
  "什麼?!"狐狸的眼神突然閃亮了起來,像燃了兩簇燈燭一般,霜打茄子般的感覺頓時煙消云散了,換做了一臉的驚喜:"當真?!"
  "恩。"杜衡點了點頭,"你還想吃些什麼,我乘著一兩日都做於你吃,不然我下了山,你可就再吃不得那些東西了。"
  "反正你還會回來的不是。"狐狸隨意地揮了揮手,心中滿是喜悅。
  原來他留在山上三天,大約便是為了補償他要幾天不回來,沒人給我準備飯食這件事吧,呵,這呆子,快下山去吧,大爺我都要等不及了!
  他想著,又風情萬種地瞥了杜衡一眼:看在你將要做件大好事的份上,大爺我今天就饒了你吧!
  "也是,我還會回來的……對了。"杜衡把眉頭微微地擰起了一點兒,關切地問:"這水是不是太燙了?"
  "還好,怎麼了……?"狐狸挑眉問。
  "那你為什麼,從剛才起,就一直擠眉弄眼的?"
  "?!!!"
  ——你,你是不是,鈍了不止一點點啊?!


正人君子還是衣冠禽獸?
  杜衡下山的那一日,照例給狐狸做了頓豐盛的早餐。
  狐狸卻破例早早的起了,閒坐在院子裡聽山裡鳥兒啼鳴,眼睛一刻也不落的盯著他。
  前一夜杜衡逮他過來,塞給他一些碎錢,又傳給他些許靈力,叫他攢著防身,平時餓了到山下買吃的時,可以用這些靈力把妖氣給遮掩一點兒。
  狐狸格外注意去看杜衡的臉色,覺得歇息了一夜,似乎仍有些蒼白,他吃不準杜衡究竟下山做什麼,心底裡就泛起一些別樣的擔憂,動筷子時候,橫眉豎眼逼他吃了一大塊的煎蛋餅,方才有了一種給他進了補的感覺,心中稍稍安定了下來。
  這大約是第一個讓老子費這麼多心思的人。狐狸在心底悻悻地想,口中不耐地催促:"怎麼還不走?"
  杜衡看了看天色,微微笑道:"還早。"
  狐狸便撇了撇嘴,夾起一筷子炒雞蛋,偏偏晃晃悠悠一大圈,顫巍巍地從杜衡碟子上擺過,然後啪嗒落了下去:"哦,掉了?你吃吧。"
  杜衡眨了眨眼,笑著望向他。
  狐狸仗著臉皮厚,和他對望了一眼,就故作鎮定地給自己也夾了一塊,心裡怦怦地跳,他想,算來老子也是唯一一個可以為他費心思以及讓他費心思的人吧,不虧不虧。心上就有一絲甜的滋味泛出來。
  杜衡的眼睛依舊笑的極好看:"給我的?"
  狐狸心裡有鬼,只覺得他簡直要看穿自己心底所想了,忙鼓著眼睛瞪過去:"給你就吃,哪這麼多廢話。"
  杜衡便垂下眼睛去吃那塊炒蛋,潔白整齊的牙齒對著煎的橙黃的雞蛋上咬下去,然後嘴便闔了上,帶了點兒白的唇微微地動。
  狐狸把眼光掃過他的臉,看見長睫毛下的眼波瑩亮的能溢得出來一般,就覺得心頭緊了緊,忙嚥了口唾沫,掩飾般地哼了一聲。
  好容易盼得杜衡走出了門,狐狸才舒了一口氣,不放心地緊盯著那襲煙青的背影融進山嵐裡,只覺得過往的一時一刻都是煎熬。
  是煎熬他留的太久,讓自己差點兒心動的難以自抑,還是煎熬他走的太慢,耽擱了自己遠行的計劃,狐狸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寧可含著這一分的模糊,也不想太早摸清自己的心。
  誰讓狐狸都是奸猾的呢。他想,再說,誰想當一個先愛上的蠢蛋。
  杜衡前腳剛早,狐狸便掂量著時間,後腳跟出了門。記得揣上了零錢,然後把玉片往胸口貼了貼。
  杜衡今天磨蹭,走的實在遲,到狐狸下山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他穿了自己化出的白衣裳,斂了妖氣在街面上走。杜衡向來不說謊,說是三天不回來,那一定是三天整,於是他也不慌張,大模大樣地撿了家高雅的酒館走進去。
  小二見他外表俊秀氣質不凡的,忙慇勤地過來招待,先沏了杯上好的綠茶,再上了份清雅別緻的菜單。
  狐狸悶了許多時日,難得一個招搖的時候,實在身心舒暢,便閒閒地伸了長手指拈著菜單一頁頁翻,光華流轉的眼波逡巡過行楷提的菜名,偶有一兩下掃過小二的臉,惹得他面紅心跳的。狐狸從心底感受到勝利的滿足,志得意滿地嗤笑了一下,懶懶地往單子上指點了兩下:"來份芙蓉雞片,再有個五彩雞絲,一碗荷葉粳米粥,對了,好的酒上一壺來。"他故意沉著嗓子用極誘惑人的嗓音說話,看小二被戲耍的窘迫,愈發得意。
  小二隻道這位公子生得又好、嗓音也好,不知不覺間就彷彿被吸引了一般,哪裡明白這是狐狸精的妖性作亂,聽他說完,還足足愣了許久,才忽然恍過神來,紅著一張臉,匆匆去取酒來。
  狐狸執著象牙筷子,在白玉般的手指間玩轉的翻飛,一邊倚著窗口向下張望,見到有人把眼光投過來,就無一例外贈一個粲笑一個飛眼,倒迷得許多小少女紅了臉頰。
  狐狸面上玩兒的不亦樂乎,心底裡卻盤算得緊,這樣瞧了許久,倒真沒發現這鎮子上有哪些個同自己一般的妖怪,看來到底還要自己一番摸索。
  小二把菜都上的齊了,磨蹭著小心瞥了他兩眼,才道:"客官慢用。"聽得他含笑一句:"多謝。"便連脖子根也紅了,垂著頭逃也似地退下了。
  狐狸瞧那菜色,又嗅了嗅香氣,就想起杜衡往常似乎也帶過這家的菜,心底裡就像感嘆一般吁嘆了一聲:他倒是不曾虧待自己,這家的菜餚好,菜金卻也是不菲的。一面伸筷搛了一些入口,嚼了嚼,味兒還是往常那樣,卻似乎少了點兒什麼,狐狸心裡疑惑,細嚼慢嚥地想,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越吃就越發覺得不及杜衡帶回家的好吃,想著心底倒有些失落起來。
  吃過飯打了賞,在小二戀戀的眼光裡出了門,狐狸大搖大擺往鎮子外走,一路擺出風流少年郎的模樣招蜂引蝶,路過小攤時還不忘買點兒存糧,雞蛋糕煎蛋捲什麼的,揣在紙包裡細細裹好,走了一段,突然就想,待回來時若還有餘錢,就給杜衡買塊黃米糕吧,記得他大約愛吃那個——就算,就算是犒賞他的。
  夜來便尋家漂亮的客棧歇了,照例點好吃的菜餚吃,卻總不如在山裡時盡心。狐狸暗罵自己嘴刁,心中倏然一驚:萬萬不要是因為,被杜衡養的慣了吧?!
  他這幾日都有藉著月光吐納月華,法力增強不少,但相應的也有些許煩惱,譬如入睡之後夢境益發清晰,時時可見一個少年的身影,他喚他"阿琰",卻又想不起那究竟是誰,狐狸煩躁的狠,難得碰到這一夜是個多云的天,又躲在客店裡,透不進半點兒月光,本想睡個久違的好覺,豈料入夢前這一想,那個"阿琰"不曾入夢,倒叫他看了一夜杜衡的臉。
  天光大亮的時候狐狸揉著眼睛起了床,足足在床上愣了半晌,才陡然回過神來,取了涼水拍臉,下樓用了早膳,便繼續前行。
  狐狸走了這許久,過了兩個村子,又走進一個較大些的鎮子裡,居然隱隱嗅到了一些濃烈的妖氣,他心中無端興奮了一下,想,大約是來對地方了。
  這鎮子在山腳下,不遠處一排青峰橫亙連綿,狐狸不願虧待自己,來到鎮上最高級的酒樓裡吃喝,一面眯著眼看山尖上隱隱然的妖氣。
  狐狸在心底打了打小算盤:他下山已有一天半了,到夜幕降臨前應該可以到那山上,借夜色尋上一晚上,應該能探到一些消息,爭取在第二日便回去,肯定能在杜衡回來前到家——只要不碰上仇家的話。
  他把酒錢扔在桌上,迤迤然起身向外走,心裡暗自琢磨:按著平日夢裡的東西,那個"阿琰"看來是自己心頭極恨的了,也不知是不是他害的自己落到如今這地步,看著山上的妖氣,倒與自己身上的有些須的相近。狐狸嗤笑了一聲,露出一抹有些邪氣的笑來:也不知可會碰到你呢,"阿琰",若是逢上了,又是你死還是我活呢?
  他這樣想著,埋頭出門,一抬眼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一晃而過,眸子便微微一縮。
  ——身形輪廓、系發的頭帶、那一襲煙青的衣裳,不是杜衡又是誰呢?!
  狐狸擰起了眉,心底煩躁地想:他來這裡做什麼呢?算了算了!我自管做我的事兒吧。
  他小心斂了氣息,避開杜衡走的路,特特繞了遠了,只盼不要被他發現,哪知暮色微垂,自己好容易走到鎮子進山的小林子口,又瞧見了前方那點熟悉的煙青。
  陰魂不散啊!狐狸在心底咆哮了一聲,想化出原形小心潛過去,又怕那樣藏不住妖氣被他發現,最後還是決定維持人形,只有細細把周身的氣息收了又收,遠遠地綴在他身後一點兒一點兒前進。
  可他畢竟好奇,這天色都將沉了,杜衡一人跑著荒郊野地來做什麼,他可是從來不信杜衡下山是給人看診的。
  狐狸定睛看去,又是微微嚇了一跳,杜衡哪是獨自走著,他分明也是盯著別人的梢的!杜衡前面數十步遠,可不正行著一個錦衣的公子,一面搖著扇一面走的愜意,完全不覺得已被人跟了尾巴了,瞧他的背影,倒也像個風流的花花公子。
  哼哼。狐狸暗暗笑了聲:就說山下哪來那樣多的人要他診病,原來竟是來跟蹤良家民男了,杜衡啊杜衡,不想你看來老老實實,居然還有這樣不可告人的心思。
  狐狸這般想著,就無端地爆發出一種極致的好奇來,反正那兩人行的路線同自己一致,他便這樣遠遠近近地隨著,一面琢磨著杜衡究竟為了什麼,一面居然極想看看那個錦衣公子的模樣,想知道他究竟有什麼能耐,會叫那個看來單純無比的杜衡惦念不忘,寧可晾著自己三日,也要來跟著他的。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狐狸眼裡的獵物倒是毫不知覺,只這樣慢慢地行著,待到夜幕四合、林子裡幾乎辨不出人形來時,那兩人忽然先後停下了腳步。
  狐狸也忙斂了聲息,貼著一根根樹幹儘可能地挪近些,恰恰埋伏在杜衡身後一些的樹叢中。
  狐狸夜視本就不錯,這一挪近,視線更佳,且這時枝椏交錯的樹頂上,風捲走大片云彩,半弓的月瀝瀝灑下一些銀輝來,罩在不遠處那兩人身上,籠了層紗一般。
  狐狸定睛一看,匆忙掩了口,把一聲抽氣聲生生嚥了下去。


敵人的話不能相信!
  那個錦衣公子長身玉立,收了扇負手背在身後,不曾轉過來,可周身份明溢著一層泛著血味的妖氣。
  狐狸心下驚奇,動了點兒妖力仔細嗅嗅,判斷出這是一隻虎精,還是只有點兒道行的虎精。
  他靜靜地伏著,手心裡莫名地沁出汗來,心中有些著急,怦怦跳得挺快,杜衡隨著那人來,是不是為了降了那精怪?杜衡的法力究竟有多厲害,足不足以做成這事兒?還有,前天才從他那兒得了那麼多的靈力,他現在……
  "呵……"那虎精忽然長笑一聲,慢慢轉過身來,倒也是個俊秀的青年,蜜黃的膚色,一雙明亮大眼挑著眼角,氣勢倒是迫人:"你終於來了?跟了我許多日,每每到太陽落山便先逃了,我還當你沒膽量,放棄了,不料竟然還不死心。怎麼,這兩天想得明白了?甘願來送死了?"
  "原來你也在等著?"杜衡立在原地,挑了挑眉,彷彿認真思索一般,半晌恍然大悟:"太陽落山不是要用晚膳了麼?我趕著替人送飯,不好奉陪,實在對不住了。"
  那虎精幾曾想過居然會碰上這樣一個裝傻充愣的道人,心下惱火,咆哮了一聲:"廢話少說!你今天既然來了,倒要替你省了今後的晚飯錢了!"
  杜衡背對著狐狸,狐狸瞧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他淺淺笑了一聲,正正經經地答:"哪裡,可惜只能省下今夜這頓罷了,不過倒是能替這鎮裡,多留下幾條人命。"
  他說的平和淡然,語調還是往昔那般,可這樣平平述來,無端就含了抹正氣,叫人覺得這話決無法駁回無法違抗。
  狐狸聽在耳中,只覺得心頭一震,他平日只見杜衡溫存的模樣,可這般隱隱氣勢迫人,仍叫他挪不開眼,甚至也有些被懾住的感覺。
  虎精被他的話激得咆哮一聲:"好大的口氣!"一甩袍袖,手中那柄扇子就幻成了鉤爪模樣,直直向杜衡招呼過來。
  狐狸覺得自己在沒失掉法力和記憶前,沒準也是見慣這種場面的,故而現在雖然有些緊張,卻還能夠如此鎮定地伏著,瞬也不瞬地看林間兩人你來我往,只不自覺就替杜衡捏了把汗。
  杜衡的身影仍是淡然自若,卻也毫不怠慢,手腕一轉,便從腰間抽出一把水色的軟劍迎戰,另一手不知何時夾上一疊的道符,口中吟誦咒文,全力應戰。
  兵器鳴擊、鏗鏘不斷,兩人的身影同蝶一般靈巧的穿梭前後,月光星光鍍上一層銀亮的光線,狐狸的目光緊緊牽住杜衡的身形,仔細辨認在術法相沖、刀劍相擊間他是否毫髮無傷。
  不久,他就發現自己的擔憂確屬多餘,杜衡無論從法力還是武術上,顯然都修行的不錯,那虎精已然放棄了兵器,專注用法術和杜衡相鬥,偌大的林間時而風起時而雷鳴,而虎精明顯看似精力不繼了。
  狐狸微微綻出一個笑意來,心裡泛起一絲驕傲的感覺,可忽又覺得奇怪:我興奮個什麼勁兒?!
  卻忽然驚見虎精踉蹌一步,收了法術,一手摀住滲血的右臂,閃過襲來的劍勢,把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向自己這兒看了過來,嘴上咧出一抹詭異的笑來:"有小孩!"
  狐狸心底嗤笑一聲,白痴,這伎倆虧他用的出,哪裡料到,下一刻竟正正瞧見杜衡著急地扭過來的臉,狐狸心中一涼:這傻子!腦中還不及細想,身子就已從林間躥了出去。
  可還是慢了一步。
  杜衡顯然也很驚詫於居然看見他,好看的面上表情精彩絕倫。
  狐狸早也沒心情驚嘆甚至沒心情取笑,隻眼睜睜看著虎精掛著那抹得逞的笑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背後一把掐住杜衡的脖子,把他牢牢困住,然後,狐狸覺得內裡五臟六腑全都被劇烈的扯動了一下,一種微妙的恨意泛上眸間。
  虎精仰天長笑了一陣,用力捏了捏杜衡的脖頸,然後才慢慢把眼光投注到狐狸身上:"老天助我,沒想到,還真有人……"
  狐狸幾乎能聽見杜衡的骨骼被虎精捏出的格格聲,還有杜衡被掐滅在喉間的一聲細微的呻吟,連同杜衡微泛著青白的面色,在陡然冰寒起來的月色下明晰可辨。他眯了眯眼睛,眼底幽暗,開口說話,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然低沉的可怕:"放開他。"
  虎精的眼裡竟閃現過一絲的錯愕:"居然是你……你竟還活著?"
  狐狸竭力維持面上的不動聲色,可變故過大,一時平定不下心緒,眉毛還是不自覺的一跳。他知道這神情約是已被看去了,索性也不再偽裝,大大方方地問:"哦,你認識我?"
  杜衡從剛才起就一直盯著他,見他發問,眸光閃爍了一下,只是他畢竟被扣在虎精手上,這眼神的變幻落在狐狸眼中,無端叫他心焦了一下。
  他本該對如今的境況得意,這是多難得的一個,能取笑杜衡"瞧,終於到了要我出手相助的一日吧"的時刻,可他只覺得莫名的煩躁,這樣的煩躁不斷的疊加,最後只在他心底形成一個訊息:無論如何,得把杜衡救下來!
  虎精倒也不是個傻的,聽得狐狸發問,頗玩味的把目光在他和杜衡之間兜轉了一圈,笑道:"大王,您倒還不記吃過的教訓哪,不會尋了個對頭來做情人吧?"
  狐狸不待話音落地,便敏捷地拋出一句話:"你想多了!"眸光又暗了三分。
  虎精點了點頭,嘴角銜著那抹惹人生厭的笑意,又施了把力,把杜衡往懷裡緊了幾分,卡在他頸間的手用力地搓揉了一把,然後狠狠地一掐,聽見杜衡喉間抑不住地嗚咽一聲,才又洩了憤一般大笑了一下,對狐狸道:"這還差不多,你往常都喜歡媚得很的,這個皮相也極好,可惜總歸不是那種調調,還是說,大王你傷的狠了,連自己的喜好都給忘了?"
  狐狸的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突然軟下氣勢來,只挑著眼笑道:"被你看出了,我也沒什麼好瞞你了,如今我只要你放了他,再告訴我誰把我害成這樣。"
  杜衡突然掙動了一下,虎精冷了臉,用手肘往他的小腹上狠狠擊了下去。他適才被杜衡弄得狼狽,如今滿心憤恨,巴不得報回仇來,只是消損過大,一時卻也下不了狠手。他一面動作,一面嘲諷一般看向狐狸:"大王,往昔敬您懼您倒是真,可如今這份上,我還用怕得您麼?"
  狐狸見杜衡咬了唇竭力抑住痛呼,面上卻露出苦痛的神色來,胸膛也忽然被刀刃劃割了一般一疼,正想擰眉緩過這難言的疼痛,忽然覷見杜衡緊緊的看過來,微微搖了搖頭,他心下一驚,卻陡然敞亮了許多,暗暗生出一個注意來,便冷眼看著虎精,冷笑了一聲:"我也隨了你多日,你可曾有發現?我既能大難不死毫髮無傷地站在這兒,你還要懷疑我的本事?"
  狐狸心思千轉百折,在一眾妖怪中最是精細敏銳,虎精聽他這樣說話,倒也有些懷疑,眼中猶豫的神色一閃而過,早被狐狸細細瞧在眼裡。他也不過胡吹亂說,面上極力的鎮定自若,心底也只盼能把那虎精給糊弄住。
  "好。"虎精忽然揚了揚眉,把杜衡往前一搡:"大王,你平素就最是精明厲害,我承認不敢犯這個險,不過這人傷了我山裡許多弟兄,想輕易放過也是不可能。我便給您一個選擇吧,要麼把他還給您,但先得弄得半死,好替我們報仇,並且,我怕是不能回答您的疑問了;要麼,你把他交給我,我回答您想知道的一切問題,怎樣,您且看看,要選前者還是後者?"
  杜衡面色慘白、氣息微弱,再被他這麼狠狠一推,腳下一個踉蹌,從喉間逸出一聲細弱瘖啞的低呼,就軟軟地掛在虎精的手臂上,垂了頭,再也不動了。
  "喲。"虎精嘲弄地笑了一聲,又緊了緊掐著杜衡頸間的手指,見他當真沒有聲息,不由大聲笑起來,輕蔑地撥了撥杜衡的下巴,讓他垂下的頭往狐狸那兒抬起了一點,才笑道:"大王,這可怎麼好,還當是個多厲害的,沒想到到底還是個細皮嫩肉的,這樣就死過去了——也怪不得您會看上眼——您可萬萬莫要怪罪呀,我答您的提問便是。"
  狐狸眼見杜衡暈死過去,胸腔裡莫名起來一陣鑽心的疼,只是這種怒不可遏和刻骨銘心的恨意在七竅心中兜轉了一圈,盡數湮沒在他冷然的眸子裡,腦海裡泛上杜衡適才制止一般輕輕搖頭的景象,心中居然就慢慢平定冷涼了下來,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若無其事地迎著虎精的逼視,慢慢斜了眼,蔑視地看了人事不省的杜衡一眼,忽然嗤笑了一聲:"我也說過他同我並沒有關係,不過是我不想目睹你造殺業,礙我修行,才叫你放了他,如今他都這樣了,我便也隨意了,要殺要剮都是你的事,你願回答我的問題也好,說吧,是誰把我害成這樣……"


"夫妻"同心打敗妖精
  虎精哈哈大笑:"好!不愧是大王,夠狠心……"
  話音未落,本應暈迷過去的杜衡忽然睜眼,勉力甩出一張紙符,向後貼在他身上,然後借由他手勁微鬆的時刻,拼盡全力往前一躥,卻也不向著狐狸的方向,只往邊上斜斜地一滑,栽倒在地上。
  虎精猝不及防讓他逃脫,立時咆哮一聲,正要縱身追來,只覺得心口倏然一涼,慢慢垂頭,才看見胸口伸出一支利爪,尖利的指甲上沾著粘稠的血沫和心臟的碎末,他吐出一口血來,堪堪回身一望,只瞧見狐狸幽深陰冷的眼眸,還有嘴角一縷嘲弄狠絕的笑意:"我告訴過你,不要懷疑我的本事……"
  虎精俊朗的臉此刻因著痛苦和難以置信而扭曲的可怖,拼著最後一口氣,大吼一聲,把手化作虎爪,爪尖寒芒閃現,向狐狸當頭揮來。
  狐狸也不躲,他也無法躲,他適才也是爆發了僅存的法力,才無聲無息的迅速移至虎精身後,又化出利爪給其致命一擊。而今,卻是再沒力氣躲避,甚至再沒力氣,把埋進虎精心口的手給抽出來了。
  電光火石之際,杜衡遙遙地叱了一聲:"散!"剛才貼在虎精身上的符咒陡然射出萬丈金光來,他的利爪在狐狸的額上輕輕一擦而過,便不甘地歸於煙塵了。
  狐狸只覺得,全身要散了架一般的累,他在心底裡自嘲地笑了一聲:到底沒尋出自己要找的線索,還為了救那呆子賠進一身法力,哼……最要命的是,居然,居然覺得這樣,還算劃得來……
  他闔了眼,慢慢滑到了地上,全身銀光閃現,再維持不了人身,變化出原身來。
  杜衡咳了兩聲,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急忙向他這兒奔了過來。
  杜衡不過是被掐的很了,又挨了幾下拳腳,全是皮肉上的傷,這樣看來,倒還不及狐狸狼狽。
  他奔到狐狸面前,看到狐狸懨懨地伏在地上,素來平和溫存的眸子裡難得泛上怒意來,他一把把狐狸從地上揪起來,卻是小心地摟進懷裡,啞著聲質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他適才傷了喉嚨,聲音聽著不若以往那樣溫柔煦暖,卻又有了別樣的魅力,狐狸累的昏沉,半眯著眼陷在他的懷裡,聽到這聲音,依舊覺得舒坦,也不理他,只輕聲地哼哼了兩聲,似是帶了笑,嗤聲道:"……沒想到……你倒還…有點兒真本事……"
  杜衡的手有些顫抖,摸在狐狸的皮毛上,一下、一下,時輕時重,好半天才漸漸緩了過來,把狐狸往胸口處緊了緊,咬了咬牙,聲音也似乎因了懼意或憤怒而顫抖起來:"我問你這是做什麼!"
  狐狸也闔眼歇了一會兒,慢慢嗅著杜衡身上淡淡的氣味,覺得精力恢復了些,便微睜開眼睛瞥了他一眼,懶懶地道:"隨便逛逛,不小心撞見的。"
  杜衡的神色看來頗有些心疼和焦急,顯然是恨恨地道:"那你使法術做什麼?"
  狐狸那樣傲的性子,哪吃得旁人對他發火,見狀眼眸裡也迸出火星子來,也重重地答:"不使法術?叫我看著你死?!"
  杜衡不成想狐狸著了惱,一時訥訥了許久,忽然軟了下來,嘆了口氣,在狐狸的頭上撫了兩下,似是笑著,又似是嘆息一般說:"我若死了,你不是更快活,滿山野的跑,再不用報什麼恩,也不用再回我那屋子裡去……"
  狐狸眯了眯眼,眼睛裡透出威脅的光彩來,一扭頭便咬住了他的手腕,頗用了點兒力氣,連唇齒間都沁上了血味兒來。
  狐狸彷彿是要他記得這痛、也記得這話一般,從喉間滾出沉沉的聲音來:"我的恩情不曾償完,你也別想這樣解脫!若連累我欠了債,生生世世都不放過你!"
  杜衡吃痛,微微皺起眉頭,可眼裡的光分明是因了他的話而愣怔住了,好一會兒,待到狐狸慢慢鬆開牙齒了,他才漸漸扯出一個笑容:"好……我記住了……"
  狐狸分明看出了一線悵然來,他心裡一動,想,大抵還是報恩兩字觸到他了吧,可自己怎樣也無法把真心願意這四字說出口的……杜衡,他若是鬱鬱,卻也沒有辦法了……現在還是這樣,將錯就錯地下去吧……
  杜衡把手輕輕覆在他頭上,把溫潤的靈氣慢慢地輸了進來,狐狸抬眼看到杜衡的面色慘白,便死命地搖著頭拒絕,嘴裡滾出威脅般的嗚嗚聲,杜衡拗不過,只得收了手,又歇息了半晌,才把狐狸抱的更緊了些,慢慢站了起來,往回走去。
  狐狸被他圈在懷裡,用利爪緊緊勾著他的前襟,眸子黑沉的可怕。
  杜衡適才擔心狐狸這般不顧一切施法,才生了怒火,如今散的差不多了,就察覺到狐狸的靜默來,忙伸手拽了拽,狐狸的爪子深深地陷在布料裡,他怕勾壞狐狸的爪子,便放棄了,只立在原地,輕聲哄勸一般問:"又怎麼了?"
  狐狸也惱他竟是做這樣危險的事,且見他精力不濟,還要傳靈力給自己,心頭冒了無名火,沉聲惡狠狠地道:"你下山原來是做這事,為何瞞我?!"
  杜衡不會說謊。
  他平日下山一來是為了除幾個為禍鄉鄰的妖孽,二來則是因家裡多了一隻嘴刁的狐狸,花費也較以前多了許多,便想接一些堪輿除妖的活兒做做,接濟生活。他聽狐狸的質問,飛快地思索了一下,決定撿部分說了,便喃喃著回答道:"降妖除魔本是我分內之事,只是你畢竟是妖怪,怕你聽了,覺得不舒服……"
  狐狸心頭一動,聲音又沉了兩分:"記得你說過,每天去溫泉裡……"
  杜衡見瞞不過,便訕訕地笑了笑:"是,進屋前總會先去一趟,把染上的妖氣給洗淨了。"  他垂下眼瞼低低笑了一聲:"我原想瞞著你,不想你這樣厲害,卻是瞞不過……"
  狐狸覺得心頭舒坦了許多,哼唧一聲,把頭擱在他臂彎上,安然地闔上眼來:"我自然厲害。"
  杜衡知他慣常自大,可見他一副狼狽樣子卻仍要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態來,不由忍俊不禁。
  狐狸聽見動靜,抬眼便看見他忍笑不住的臉,又覺得面子上有些微掛不住,可一轉眸,就不自覺地想到杜衡平日裡都是做這樣危險的活兒,心中又有些不放心,他動了動腦筋,忽又開口哼道:"你做這除妖事,若是能力不夠,就尋個幫手!"
  杜衡愣了愣,笑著問道:"咦?你適才不是還誇讚我有真本事?"
  狐狸一抖,忽然想起自己剛才昏昏沉沉,確有說過這話,忙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低低地道:"沒,你聽岔了。"
  杜衡見他這樣,也不去深究,就用手撫了撫狐狸頭上的毛,搖了搖頭認真回絕道:"師父不允我收徒,我又不慣同生人交流,哪兒能這樣輕易地就尋到幫手。"
  狐狸眯了眯眼,烏溜溜的眼裡光華流轉,卻是毫不閃避,盡數鎖在他的臉上,緊緊盯了他的眼睛:"哼……就知道找不到人。罷了,往後我就跟著你罷。"
  杜衡好看的眸眼一下子瞪得滾圓,半晌,驚奇地道:"你?"
  狐狸剎那間覺得自己被小看了,但同時也深刻地領會到自己如今的模樣卻是有點兒欠缺說服力,卻又實在怕他拒絕,心中就有些泛堵,斜了眼睛去掃他,冷冷地道:"怎麼——你小瞧我?"
  杜衡匆忙搖頭:"不不不,我這一命還是您救得,如何敢小瞧您呢?只是……"他微微笑著,眸光在暗沉的夜裡仍閃亮的和星子一般,他伸手觸了觸狐狸的耳朵,輕輕在耳根處撓了撓,"阿瓊,你可是做好了時常變成這樣的準備?"
  狐狸也清楚現下的狀況,就不自在地在杜衡懷裡掙了一下,擺出不在意的姿態,不屑地道:"這,這有什麼?救得了一時的急不就夠了?大不了回頭你把靈氣再傳給我些。"
  杜衡顯然驚異於這個想法,很是認真地思索了一下,突然笑了出來:"你是真傻還是逗我玩呢?照你那樣說,歸根到底不還是需要我的法力,何必多勞動你。"
  "!"狐狸被他一句話堵了回去,把眼睛瞪得滾圓:混蛋!這句話我還沒說出口,怎麼就輪到你說了!
  他再耐不住裝那副得意清高的姿態,恨恨地碾了碾牙齒,齜牙咧嘴劈頭蓋臉地砸過去:"笑什麼,你個呆子!把法力分我一點兒,卻多個人幫忙,何況我自己也有在修行,兩人的力量還會不及一個人的大?!"
  杜衡被唬住了,把狐狸往懷裡緊了緊,連腳步也慢了下來,半晌,突然恍然道:"對,也是。"
  他的話音尾巴拉的很長,帶著笑,還染著一點點的啞,像蓬生的羽毛,柔柔軟軟,又偏支棱起一些毛刺,隨著呼吸呵進狐狸的耳朵裡,讓狐狸覺得從耳廓到心尖,都舒服地癢癢起來。
  狐狸忽然覺得很滿足,心裡所有的脾氣似乎都不見了,只想就這樣什麼也不去想,安然地窩在杜衡溫暖的懷裡。


在夢裡說一句真心話
  狐狸忽然覺得很滿足,心裡所有的脾氣似乎都不見了,只想就這樣什麼也不去想,安然地窩在杜衡溫暖的懷裡。
  他此刻有點兒慶幸自己還是狐狸的樣子,那樣他便可以順從著自己的心意,用毛茸茸的腦袋在杜衡的胸口蹭了蹭,且不會覺得太過羞赧——若是人形,就算被摁著腦袋,他是絕對不會這樣做的!
  薄薄的衣裳被他的動作弄得撥開了些,露出一片玉色的肌膚,狐狸轉眼去看,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又漸漸淡了下來。可他覺得這又不像一種嫌棄或厭煩的平淡,反而是難得的一種美好的平靜。他甚至用牙齒輕輕銜了杜衡的衣襟,又小心地掩上了,然後抬頭伸了一截兒舌頭,輕輕地憐惜地舔了舔杜衡脖子上的淤痕,最後乖順地靜靜伏回杜衡的手臂上。
  狐狸舌尖帶著微濕的暖,慢慢滲進泛疼的傷口,卻彷彿一劑良藥一般,把疼痛都給摒卻了。
  杜衡知道這不過只是自己心頭所感,可還是抑制不住牽起了淺淺的笑意。
  狐狸難得溫馴的伏在懷裡,他們雖負了小傷,可終究還是平平安安,狐狸還願意同他一起回山裡做伴,他還能再給狐狸弄好吃的、聽狐狸彆扭地哼哼和不滿的評價,往常一切會叫自己到底有些煩躁的東西,在這靜謐的時刻,也都變得美好且值得期待起來,而那些平淡卻溫馨的共處,就更顯得金貴起來,杜衡想著,憶起狐狸的行動,覺得心頭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甜味,又彷彿是安心且滿足的暖意。
  他活了這許多年,頭一遭有這樣的感覺,他也不清楚這究竟出自怎樣的心理和思想,也不知怎地,就垂了頭,用唇在狐狸的耳朵尖輕輕地觸了一下,心裡只單純地希望,以此種方式讓那種感受,也叫狐狸知道,也讓狐狸的心上充盈著甜和暖。
  他們默默地行了許久,彼此都沒有交流,但也不覺得無聊,彷彿兩人之間縈接著一道通達的線,不需開口,也能知道彼此都是對方溫暖的倚靠。
  杜衡帶著狐狸在客店裡落了腳,點了一桌子的菜,店小二目瞪口呆,連著邊上吃飯的客人也是驚詫不已,都偷眼看這個清雋的公子是如何胃口大開,吃光這許多的東西。
  杜衡卻完全不睬,他或許壓根兒不曾察覺圍觀的目光都是驚奇古怪的,只是自然地搛了一筷子雞丁,小心送到狐狸的嘴邊。
  狐狸始終被他圈在懷裡,由他喂了兩口菜,終於忍受不住了,掙著要跳出來。
  他發現自己頂頂煩的就是這樣一件事:他一旦化出了原身,杜衡看他的眼光就也跟著變了變。他可不願做一隻寵物,像那什麼大白一樣,他可是堂堂的狐大王。
  況且,店裡融暖,酒香氤氳,窩在杜衡的懷裡,再由他伺候著進食,狐狸只覺得,難得平靜下的心又怦怦跳了起來,皮膚掩在濃厚的毛髮下,開始漸漸燥熱起來。
  他心跳的越快,就掙扎地越厲害,只怕一不小心控制不住,被杜衡察覺出自己情動,先不論說肯定要向那呆子做一番解釋,更可恨的是自己現下這樣形狀,純屬看得見吃不著,萬一動了心思,那才叫煎熬。
  杜衡見他掙動的厲害,也不意勉強,就鬆了手,狐狸噌地躥到桌子對面,低低地喘了兩口氣。
  杜衡見他點漆般的眼裡水光瀲瀲,擔心出了什麼變故,忙問道:"你可有不舒服?"
  狐狸在大庭廣眾下不便開口說話,心中暗自慶幸了下,甩了甩頭示意沒事,好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菜餚上,風捲殘云般大吃起來,只盼藉此把心裡的悸動給壓下來,吃著吃著,忽而又想:這菜分明同我上回吃的一樣,可今日偏又這樣好吃了呢。
  就抬頭把杜衡瞄了一眼,心底瞭然:他可是不可或缺的佐餐劑啊。
  狐狸懷著心思,就也不注意究竟吃了多少,反正吃了滿嘴滿心的滿意,然後打了個飽嗝,縱身下桌,瞥了杜衡一眼要他跟上,雄糾氣昂地領著杜衡穿過眾人驚詫的目光走向客房,留了一桌子空碟。

  杜衡隔了屏風在浴桶裡泡澡,狐狸還化不出人形,就用這原身在小盆裡撲騰水,洗的舒舒服服地,然後甩了甩身上的水珠,銜了條布巾裹在身上,躥上床榻,團成一隻毛球,左右滾來滾去,用布巾揩乾身上的水分。他確實乏了,滾動了一會兒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隱隱察覺有人輕柔地摘掉纏在自己身上的布巾,又把軟軟的被子搭了上來。
  他聳動鼻子嗅了嗅,發現是杜衡的氣味,和著清新的水汽,他便眨了眨眼睛,撐開一條縫兒來。
  杜衡只著了中衣,頭髮大約是用仙術弄乾了,卻也不曾束起,只蓬蓬地散在肩上。他站在床沿上傾身為狐狸覆上被子,腦袋側著,一部分長發像水流一樣蜿蜒地落下肩頭,鋪在狐狸面前的枕上,他見狐狸睜眼,便還了一個笑意,沉聲道:"睡吧。"
  燈燭光昏暗,柔和了他的輪廓,一眼瞥去,愈發溫潤美好。
  狐狸便朦朧著眼打量了一會兒,覺得賞心悅目,才緩緩地開口問:"你呢?"
  杜衡側了側身,指了指地上的鋪蓋:"我在那兒睡。"
  狐狸呼吸沉沉,低聲笑了一下,伸爪按住杜衡垂落的長發和衣袖:"別了,就躺在這兒……"
  杜衡眨了眨眼,誠懇地回答道:"怕你擠得慌。"
  狐狸尚在迷濛,且覺得現下簡直同夢一般好,他想,便是在夢裡,說了怎樣的話都也無所謂吧。
  按他原本的脾氣,該是豎著眼哼一句"叫你睡就睡,這般婆婆媽媽做什麼",可現下他也懶得帶上平日的面具,甚至摒棄了平時古怪的習性,只在這昏黃融暖的燈下,難得誠實的、悄聲吐了句心裡話:"是你睡著,我便不覺得擠。"說著,往床內蹭了蹭,又伸了腦袋過來,用牙齒輕輕銜著他的衣袖,央求般拽了拽。
  杜衡覺得心跳滯了一下,也不明了究竟為什麼,只是依順著慢慢躺在狐狸的身邊。
  狐狸滿足地呼了口氣,睏意襲上來,眼皮益發甸甸地墜下,他從喉間發出滿意的嗚嗚聲,把絨絨的腦袋往杜衡那兒抵了抵,濕潤的長長的嘴貼著杜衡的臉,正要安心地墜進夢鄉。
  豈料杜衡定定地睜著眼看他,像是喃喃自語,又像疑問一般沉聲道:"你到底還是很在意,很想恢復記憶,是吧……"
  狐狸不提防他提了這事,一個激靈,睏意頓時消退了,眼睛還帶著水色,直愣愣盯著杜衡,口裡飛快地應:"不是。"
  杜衡低聲笑了一下,揮手滅了閃動的燭火,室內頓時暗沉了下來,狐狸清楚地看著杜衡泛著笑的眸眼,下一刻,就被杜衡用手輕輕覆上了眼睛。
  杜衡的聲音在這樣的環境下顯得格外的溫存分明:"呵,看你和虎精對話時的樣子,我就知道了。"
  居然被看透了,狐狸覺得這樣真丟面子,可一想杜衡還惦記著這事,心裡又有些高興,只覺得臉上又有些熱,似乎是循著杜衡溫暖的掌心遞過來的溫度,便扭了扭頭,妄圖躲開去。
  可杜衡的手輕輕卻又是緊緊蓋著他的眉眼,好聽的聲音在他耳畔承諾一樣說道:"往後,我也留心幫你看看……你且先安心睡吧……"
  知道就知道,說出來做什麼!
  狐狸知道掙不出去,索性認命般安分下來,老實地把眼闔上,沉聲哼道:"你眼神不好……看岔了……"然後就再不肯說話,只又往杜衡那兒紮了扎,伸了爪子抵在杜衡身上,柔軟的皮毛觸上他的肌膚。
  ——哼,居然被你瞧出來了,狐大王的面子往哪兒擱,你就先讓我吃點兒豆腐聊以安慰吧。


言歸於好的討好另有情調
  狐狸四腳著地在院子裡煩躁地走來走去,蓬尾巴甩著,把地上細小的塵埃揚起來,每每走到廚房門口,就要從嗓子底發出幾聲低沉的吼聲。
  杜衡在廚房裡忙活,不曾理他,雖然有很大一部分,是故意不去睬他。
  狐狸休養了好些天了,對自己的情狀,他是挺懊惱的,可另一面,卻又十分不以為然,到底不過是因為一時透光了法力,暫且變不出人形,慢慢攢著也就好了,壓根兒沒什麼大不了。
  可杜衡偏挺緊張,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到了夜裡月出,就逮他出來吐納月華,一面傳輸靈力給他。
  狐狸被伺弄的油光水滑,倒也沒什麼好挑剔,就是杜衡死活不讓他變出人形,說是費神,這點叫他難受的緊。
  他專注盯著杜衡的動靜,看杜衡從廚房裡端出一碟子麻油雞,彷彿沒瞧見他一般徑直掠過他的身畔,把碟子擱在桌上,又這樣默默走了回去,心底裡的不忿就抑不住湧了上來,可狐狸到底還是等他再次鑽進廚房裡,才慢慢舒展開身子,化出人形來。
  他圍著皮毛化的白衫子,才剛伸了個懶腰,還不及把蓬尾巴和腦袋上兩隻尖耳朵藏起來,更不及露出一個得意的笑來,面前就忽然落下了一個陰影——杜衡皺著眉立在他面前,一手還拎著鍋鏟,另一手毫不客氣地在他的頭上一拍,啪~地一聲,狐狸又變成了狐狸。
  杜衡沒說話,甩了甩手回身就走。
  "你!"狐狸一下子惱起來,往前先不說,單從自己住進這小院以來,杜衡還不曾這樣不給自己面子過。且他也知道,不說別的,但看現在的架勢,若是單打獨鬥,自己絕對不是杜衡的對手。
  狐狸越這樣想,越覺得不甘,居然像個被大人阻撓的孩子一樣賭了氣,他也顧不得這樣幼稚,只想偏要和杜衡對著干,就又念動咒語,仍舊化出人形來。
  杜衡一腳才踏進門,就聽見狐狸挑釁一般哼了一聲,一轉頭,就又看見狐狸頂著耳朵垂著尾巴,挑著眼瞪過來。杜衡擰了擰眉,伸手隔了空向狐狸一點,狐狸還不及跳開,就被打個正著,一道白光,仍是四爪立在地上。
  狐狸屢戰屢敗,倔脾氣衝了上來,鐵了心屢敗屢戰,一搖身繼續變化。
  杜衡眯了眯眼,站到灶台前,仍是炒未起鍋的一道菜,一邊分了些心,極是氣定神閒地伸了空著的手,遙遙向狐狸點一點,總是卡了狐狸才化出人形,還不及把尾巴耳朵隱去時,就又叫他恢復了原樣。
  這樣也不知折騰了多少次,等到杜衡端著最後一碟菜餚走向石桌,狐狸仍在不懈地做徒勞地掙扎。
  杜衡仍是一言不發,一面放下碟子,一面轉過臉冷眼看他,瞧他才又化出原身,又想變出人形,眸子裡的光就是一斂,出手電光火石,眨眼把一張紙符貼在狐狸背上。
  狐狸突然覺得好容易聚起的靈氣一下子無處捉摸了,立時就反應過來是那張紙符搞的鬼,扭頭就想把它揭下來。
  可紙符貼在靠近尾巴根的皮毛上,狐狸伸長脖子也搆不著,他氣得夠嗆,眼睛裡幾乎都要迸出火光來,輪番翹著前爪後爪,努力去夠那張符紙。
  直弄得氣喘連連,那紙符還是完好無損。
  狐狸深深地呼吸了幾下,渾身的毛都要炸開來,他覺得,自個兒打從出生起,只怕沒被人這樣束縛過。他忽然覺得這簡直就是一種虎落平陽似的屈辱,可終究無可奈何,唯有躥到杜衡腳邊,用爪子扒著地,豎著毛瞪大眼睛盯著杜衡,齜牙咧嘴地向他發出沉沉的吼聲以示抗議。
  杜衡一直坐在石桌前看他,呼吸也較平日裡重了許多,見他始終這樣,終於也難得地泛起怒意來,蹙了蹙眉頭,狠狠地把桌板敲了一下:"你鬧夠了沒!"
  他雖活得久,可到底不是神仙,血肉做的拳頭重重砸在堅實的石桌板上,先是慘白一片,立時就充血泛起紅來。
  狐狸從不曾見他生氣,瞧著他的舉動,也被駭了一下,一時僵在原處,口中偏要倔著回一句"怎麼?!"再看見杜衡捏的骨節泛白的手,心裡也是微微一疼,隱隱泛起愧疚的感覺,忙先合了嘴收了聲。他慢慢地轉動眼睛,把眼光滑到杜衡的面上,才發現杜衡眸子裡的暖意一點兒也不在了,居然冷的可怕,還雜著三分幾乎要擾亂自己心神的疲憊。
  狐狸幽幽地想,我當真過分了吧。可算來自己要化出人形的初衷,也並非全因了賭氣,只是隱隱然覺得,自己變成狐狸的模樣實在有點兒沒用,可到底為什麼這樣想,他一時也辨不分明。
  他起了悔意,心緒又有些亂著,不自覺就垂了腦袋,耷拉了耳朵,顯出一點兒垂頭喪氣的模樣。
  杜衡瞧著他這個可憐模樣,一時也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了,終是長長地嘆了口氣,俯身順了順狐狸頭頂的毛:"你那時失了太多的靈力,且你又沒有狐珠在身,要恢復先前那樣很是不易,一定得要好好休養才是,變回原身最是事半功倍,吸收到的日月精華也易於化為自身之物。幻成人形看似簡單,卻是極勞神,偏偏你總不肯聽。"他又嘆了口氣,眸子裡冰一樣的冷一點一點兒退卻了,照舊又漫上薄薄的煦暖來:"我這些天,都會呆在山上,你卻又緊張什麼呢,既然應了你,往後下山,自是會要仰仗你的保護了。"
  狐狸卻也不在乎他這話裡究竟有沒有一點兒嘲笑的意味了,只是愣了愣,才陡然明白了自己心中的那份急切,原來到底是先前那事兒嚇得自己太狠,總擔憂杜衡趁著自己靈力不繼時獨自下山除妖遇上危險,只是想快點兒變回原樣,先不論說保護,就是危機時能助他一時也好。
  狐狸這樣想著,藏在心底裡樂了一下,可也微微有些須鬱悶,他每一想到自己到底對杜衡動了心,而杜衡還分明是個不識相思意的模樣,就覺得有些憋屈,覺得這實在是狐狸精的恥辱。他晃了晃腦袋,一蹬腿縱上桌子,嗅著碟子裡的香氣,伸出舌頭捲了一塊雞塊嚼著,就覺得心情益發舒坦了,便從鼻子裡發出聲響,含糊地道:"我幾時有關心你……"
  杜衡笑了笑,卻又嘆了口氣,眉頭還並未全展開,仍是不放心地冷冷交代:"那符紙,別想揪下來,若再亂來,我叫你一個月也化不得人!"
  狐狸抖了一下,也覺得他不像說笑,到底有些害怕,默默地試著把體內的靈氣聚了聚,發現果然集不起來,想惱卻又不敢,心裡恨恨地想,罷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大爺就記著這一回!可終究還是盼著能早點兒變成人的模樣,就在腦子裡飛快地思索了一下,也不顧吃東西,只睜著黑漆漆的眼盯著杜衡,眨出汪汪的水光來,然後努力討好一般擺了擺蓬蓬的尾巴。
  杜衡本就是溫存的人物,見他這模樣,再也板不了臉,不由地笑了出來。
  狐狸恬著臉裝乖巧,心下羞惱得要死,好容易才想,好歹只有杜衡看見,能討他心軟原諒,丟丟臉卻也不算大事,大不了往後……哼哼哼……這才覺得好過了一些。
  杜衡笑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輕聲地道:"吃吧,一會兒我多傳些靈氣給你,助你早日恢復就是。"
  他舒了一口氣,暗想值了值了,還是甩了甩尾巴示了個好,才又迅速埋頭吧嗒吧嗒吃起來,勉強把一腔困窘的感覺一併抑下去了。
  待他吃完,杜衡收拾了碗筷,恰恰一弓彎月初上,杜衡便把他抱到腿上放著,伸手搭在他的腦袋上,澄明溫潤的靈氣汩汩地輸了進去。
  狐狸折騰了許久,確也把這幾日攢的靈氣耗了大半,杜衡給了他許多,才勉強恢復到前日的狀態,他偷眼瞥了杜衡一下,果不其然看見他面上泛白疲憊的神色,心底裡一陣後悔,忙垂頭銜了胸前玉片,掙了出來,跳到石桌上自去採納月華,一邊哼了一聲:"夠了,我自己可以。"
  杜衡有些疲乏地笑了笑,輕聲道:"我實在累了,不然還可以再傳給你些。"
  狐狸眼裡流過一線愧疚,忙垂下眼簾掩飾,一面把玉片含進嘴裡,一面嘟嘟囔囔道:"那我也不要了——你呆著做什麼?我要修煉,你進屋子裡去,莫打擾我!"
  杜衡慢慢站起來,打了個輕輕的呵欠,也不推辭,只傾下身來撫了撫狐狸的頭頂,笑道:"那我就先去歇著了。"說罷,垂下手,轉身就走。
  狐狸觀察了好久,終於瞅到一個機會,就在杜衡的手慢慢放下的剎那,伸了舌頭悄悄且迅速地舔了他的手背一下——狐狸承認,這確也是鎮上那隻大白討好人的招數。
  杜衡顯然有些驚異,嘴角上帶了驚奇的笑,連腳步也駐了,轉過頭瞥了他一眼。
  他裝著什麼事兒也沒有,只淡定地闔著眼蹲坐在月下的桌上,銀白漂亮的毛在月光下幾乎能暈出一層紗一般的光亮。
  他直到杜衡的腳步聲漸遠,再到屋門吱呀一響時,才緩緩睜開眼來,瞥了那亮起的窗口一眼,又瞧著那燭光爍動了一下熄了,心底裡暗笑了一聲,然後慢慢伏下身子,專心地沐浴進月光裡。


溫馨片段~
  也不知過了多少日,杜衡才終於鬆了口。
  狐狸眯著眼,感覺得到他微涼的手指探進自己絨絨的毛裡,小心地揭了那張紙符。
  缺下去的月又已經滿了,晃晃地掛在瓊花樹濃密的枝頭,狐狸抖抖毛拔直了身子,在清明的幾乎漫出涼意的月光下,慢慢伸展成少年的模樣,眉眼一挑,輕輕巧巧就籠了一捧水光。
  杜衡靜靜立在一旁瞧著他變化,紙符夾在白且長的指間,突然一閃,迸出一簇螢火一般的光彩,最後還是化成了一縷裊裊的煙,盤盤旋旋上升,泯在山間的夜霧裡。
  狐狸看著這景象,陡然覺得有些熟悉,一面把散落的發胡亂抓成一束,一面也伸了手,在指尖彈出一點銀藍色的狐火。
  杜衡便笑著看過來。
  狐狸做出隨意的模樣,把眼光掛在杜衡的面上。
  已是入了夏了,院子裡不知從幾時起,就多了紛飛的螢火蟲,像撒了一把懸在半空裡的星星一樣,閃閃爍爍,明明滅滅,爍動著從他和杜衡之間翩然地飛過,他看著杜衡映了光彩的眸眼,想,真想就這樣,每一天都能見到他笑。然後忽然就皺了眉,一埋頭把指尖的狐火吹去了。
  那團幽藍的亮光也沒有立時熄掉,只是飄飄搖搖的,浮沉在空氣裡,慢慢、慢慢兒變小,遙遙看去,倒也像是一簇格外暗沉些的螢火,渺渺地飄遠,淡淡的消隱,同這天地朦朧到一處。
  杜衡正看得有趣,冷不丁瞧見狐狸做出這樣的舉動,微微一驚,訝異地問:"怎麼了?"
  狐狸有些不耐地皺了皺眉,也不去回答他,只大搖大擺地走到石桌旁坐下,兀自去斟一杯清酒喝,壺口落下的水流在無風的夜裡無端地抖成不均衡的銀線,時粗時細,偶爾還斷了開,把水晶一樣的珠子斷斷續續地甩下來,濺在石桌上,就慢慢洇出一斑散著酒香的痕跡。
  狐狸對此十分不滿意,可又無可奈何,就嘖了嘖嘴。
  他吹了狐火,不過是迫著自己別再去想往昔的事。他也不知怎地就起了這種念頭——就是這次回來之後起的——只覺得對尋回自己的過去,似乎也不那麼執著了。
  他現下過得快活,而他覺得自己有點兒離不開這種快活了。他也曾想過,過往時,定是出了什麼殘酷的事,才叫自己在傷重時徹底拋了有關那事的記憶,既然不是什麼好事,又何必這樣心唸著去折磨自己?雖說這樣想著有點兒沒志氣,可現下,或許是個命定的解脫的時刻,又何苦那樣著急,尋回過去的樊籠裡去。
  說來,初時也不過是記恨有人把自己傷成那樣,被折了傲氣,面子上掛不住,可到了如今,夢裡越來越多的,已不再是自己咬牙一般恨恨地喚"阿琰",卻儘是杜衡的姿影,或行、或立、或笑、或怒、或是難得的無惡意的狡黠,就是他掌心和眸間幾乎永恆的暖意,也叫自己眷戀不去。
  狐狸明面上從不把話老實說予對方聽,心底卻是清明,就算再彆扭他也明白,因為杜衡不捨他走——儘管這多半不是因為他對自己起了愛意——他就想儘量,不叫杜衡察覺地,滿足他這個小小的願望。
  反正在這兒,自己也是個山大王不是。
  他想著,就頓了頓酒壺,也給杜衡斟了一杯,轉頭喚他:"一起喝兩杯。"
  杜衡輕聲道了句好,就也一道坐下,慢慢地啜酒。
  螢火蟲飛的很輕盈,是在空氣裡自在的、胡亂的飛著,有兩隻膽兒格外大些,就飛到狐狸的頭上落了下來,杜衡不經意抬眼瞧去,就看見狐狸的發間簪了一朵晶亮的花兒,不禁失笑。
  狐狸不明白究竟怎麼了,就恨恨地舉手,在他目光彙集的地方胡亂揮了兩下。
  杜衡好容易忍了笑,卻只管盯著狐狸看,狐狸被瞧得有些羞赧,就沒好氣地問:"幹嘛?"
  杜衡用杯沿碰了碰嘴唇,唇上還彌著淺薄的酒水的光,他眯起眼睛和氣地笑了笑,道:"以前畫過貓兒撲蝶,不知你會不會喜歡捉這些帶翅膀的蟲子。"
  狐狸對他翻了個利索的白眼:"怎可能會。"
  就算自己幻出原身來,多少帶了動物的秉性,可也一定不會願意做這樣傻的事兒的。
  但他忽然又想,如果杜衡願意看,自己就算犯一兩次傻也未嘗不可。才想完,就悻悻地撇了撇嘴。
  杜衡只看著他微微的笑,偶爾喝兩口酒,目光寧靜,看來很是愜意。
  到了月亮早劃過中天了,他才振振衣袖站起來,往臥房行了幾步,忽然回頭問道:"阿瓊,明天我得要下山一趟——"
  "我跟去。"狐狸狀似專注地看月,壓根不曾轉眼看他,卻迅速接口。
  杜衡愣了愣,臉上慢慢漾出一個笑來:"我沒說不帶你——一會兒早些歇著。"
  狐狸默著聲沒理他,一個人慢慢喝光壺裡的酒水,耳朵尖尖地豎著,聽著杜衡房裡窸窣的聲音淡了下去,才也起身站起來,回房歇息了。



傲慢與偏見
  杜衡下山是去尋生意的,除魔捉妖、堪輿算命,他也不多挑揀,只要有人有請,多半接下。
  且這一段他和狐狸在山裡歇了好些日子,上山前為狐狸買葷食補身又花費了不少,卻一直沒有進賬,便也不由擔心起往後生活拮据的問題來,此番下山,實在希望能掙些錢兩。
  他循著山路往鄉里走去,卻不由地低低笑了一下:若是早先,自己獨自住在這山上,幾曾要這樣奔忙呢。
  狐狸落了兩步走在他身側,卻一直偷偷盯著他瞧,見著他無端一笑,心裡也跟著舒朗起來,卻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哼到:"恩?笑什麼?"
  杜衡直直地把他瞅了好久,才又搖了搖頭,不去回答他,只談笑般道:"下了山也可幫你探尋點兒消息,怎地,你不高興?"
  狐狸撇了撇嘴,暗想,你是不明白我的心思,難得我不願回去了。可卻又不想說出來,就把頭轉過去,伸手去扯眼前低垂的樹枝上的葉子,隨意地答:"我的事自會處理,何須你管?"
  空氣滯了一刻,但很快又在杜衡暖的笑意裡活泛了起來。
  狐狸精明敏感,瞅著氣氛不對,就有些懊惱,又偷眼瞥見他的笑,才又放心了下來,悄悄動了個心思:上回到底不曾給杜衡買塊黃米糕,一會兒去鎮上時,定也要弄得錢來做成這事——別叫他小看了狐大爺。
  杜衡下山的時候,天色還早,他在村子裡兜轉了一圈,一無所獲,難免有些失落。
  狐狸看在眼裡,內心掙紮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或許遲一些就有人來了。"
  杜衡搖了搖頭:"若家中有事,通常十分急切,往常下山時天也很早,他們都是候在山腳下等著的,像今天這樣,多半是沒人尋我了。"說著,卻又浮上一層淺笑來:"這樣也好,可見他們近來確是少受妖物滋擾。"
  狐狸嘟囔了句:"有什麼好,連買雞的錢都快沒得掙了。"可他也知杜衡必不喜歡聽這話,便也不過是悄聲抱怨了下,旋即轉頭看杜衡:"那現下要做什麼?"
  杜衡就略略思索了下,徵詢般道:"要不,去鄰鎮看看,順便幫你……"
  狐狸唰地把頭轉了開,不耐地道:"去就去了,和我有什麼關係!"杜衡這般三番五次地提出幫他尋線索,倒叫他莫名煩躁起來。他明白杜衡未必捨得他走,可他也明白杜衡心軟,當日見到他迫切想知道過往的模樣,現下只怕忍著萬般不願,也要成全他的念想。
  狐狸覺得,有時候自己真不明白為什麼杜衡會有這樣一副仁厚心腸,可他又清楚,恰恰是杜衡的這般模樣才把自己給吸引住了。
  太過繁雜的事,狐狸不願去析得太分明,他到底覺得依自己本性,是不應替任何人考慮太多的,但他終究情不自禁地把杜衡當成了一個例外,於是現下只能用這種極是幼稚低劣的行為,模糊了事實,勉強掩飾。
  杜衡自有自己的脾氣,只是心胸寬廣些,較能忍耐,被狐狸這樣喝斥,到底沒有發作,但還是微微擰了擰眉,好一會才又舒展開。
  狐狸只道他不再介懷,自己也收斂了點兒,不再出聲,就默默隨著他走。
  可今天時運不濟,到了中午時分,還是不曾有人來請,只是行在康平鎮人煙寥寥的小路上,偶有人會一臉笑意地衝杜衡作揖道謝:"杜仙人,您是翠屏山上的杜仙人吧?往些時候托翠屏鄉的人找你畫了闢邪的符,當真有效!這鎮上許多人都求了一張,你瞧,什麼妖魅都少了,多謝多謝了!"
  狐狸見杜衡的臉散了愁云,客套的回禮,忽然覺得好笑,嘲諷般嗤笑了一聲:"原來是自己斷了自己的財路,能怪的誰?"
  杜衡本隱隱有點兒煩惱,冷不丁聽他這樣一句,臉剎時便陰了下來,斥道:"你怎能這樣說!"
  狐狸不甘示弱,毫不閃避地看著他帶著怒意的眼睛,無賴地道:"我也沒說錯,怎就不能說?"
  杜衡只覺得狐狸說的倒也是實情,一時愣了,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反駁,可一口氣憋在心裡到底難受,廣袖裡的手緊緊捏成了拳頭,半天猛地一拂袖,沉聲狠狠一嘆:"我一人住時,幾時需要這麼多的銀錢,這樣奔忙,不過為了讓你過活的更好些,不想換來你嘲諷,確是我自作自受!"
  他一時怒極才這樣抱怨,說完自己也是一愣,也不知想到什麼,臉上就露出了極難受的神情來,把眉頭緊緊蹙在一處,卻不再看狐狸,只自顧轉過頭去,沿著僻靜的巷陌慢慢的走。
  狐狸也沒想到杜衡竟也有被撩撥到大怒的一天,一時也沒反應過來,直到瞧見杜衡慢慢擰了眉頭,才覺得胸膛裡也彷彿被狠狠絞著了一般,只是痛,又有些悔。他哼了一句:"本來就是。"但心裡虛的要死,是分明知道錯在自己的。對自己太好面子的恨又湧了上來,激的他的面色也有些難看,但死性不改,道歉一聲是寧死也張不了口的,便只有蔫蔫地隨在杜衡身後。
  杜衡走到一家酒館前停了腳步,也不回頭,卻是對狐狸說:"想吃什麼?"
  狐狸挑眼看了看酒館繁複的裝飾、鎏金的牌匾,又嗅到雕花窗裡飄出的菜香,不禁嚥了嚥口水,可目光落在杜衡腰間的荷包上,終是頓了頓。
  他的內心裡頗掙扎,他承認自己是個吃貨,美食當前確能把什麼都忘了,可他暗地裡也承認自己是心疼杜衡的,現下杜衡困窘的很,這家酒館菜金不菲,他們忙碌了一上午尚無所獲,如今若再花費一筆銀子,那杜衡往後還不知要怎樣奔忙。
  狐狸暗暗嘆息了一聲,搖了搖頭:"不想吃這些,買個雞蛋糕就好。"
  杜衡聞聲一震,"哦"了一聲,到底好奇地轉身把他打量了一遍。
  狐狸祭起厚臉皮,抬了抬下巴:"怎麼了?我吃膩味了而已。"
  杜衡眼裡的疑惑之色未退,還是點了點頭,去尋糕餅鋪子,狐狸眼瞅著他就要掏錢付賬,搶前一步攔了下,往老闆手裡扔了一把銅板,又交代了句:"弄塊黃米糕來。"
  他努力不去看杜衡訝異的眼神,只把黃米糕往杜衡手裡一塞,自己大口咬著雞蛋糕,往巷道深處慢慢走去,一面撇了撇嘴:"別謝大爺我,快吃,吃完或許就有生意了。"
  杜衡同他並肩走著,眨了眨眼,把糕咬了一口,突然看著狐狸,認認真真地道:"下次別這樣了。"
  狐狸一愣,停下了狼吞虎嚥,奇道:"啊?怎樣?"
  杜衡臉上的笑意盡失,眸眼裡甚至有點兒寒光:"你是不是用石子變了銀錢騙人?"
  狐狸翻了個白眼:"沒有!"
  杜衡冷笑了一聲:"不愧是狐狸,謊話也能說得這樣理直氣壯,你哪兒來的銀錢?"
  狐狸心頭泛起了一陣躁動的怒火,想,冤枉,把謊話說的有理卻是自己的本事,可難得這次壓根兒沒撒謊,確是用了真的錢幣,居然還要被這樣冤枉!便也冷冷一笑,彎腰抓起一把石子來,念動咒語,變出一把燦燦的金子來,衝著杜衡示威般一揮:"我的確沒有,可你竟這般不信我!也罷,乾脆坐實了吧,你看好,我這就去把整家店盤下來!"


這就是愛
  杜衡氣得臉色發青,沉重地呼吸著,狐狸點石成金,雖說是個小伎倆,但畢竟也是陰損的招數,若害的人傾家蕩產,更是不知將來要遭怎樣的報應,他平日雖然看不慣別人坑蒙拐騙偷,卻也不曾像今日這樣著惱過,他從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故而自己也頂迷惑,只覺得只要一想到照狐狸這脾性往後許要遭更多的劫難,心裡就惱得很,巴不得把狐狸抓來,徹頭徹尾改了他的惡習才好。
  他這樣想著,不由地振了振袍袖,狐狸的眸光暗沉下來,冷哼了一聲:"怎地?想用法術來束我?"
  杜衡原本也沒有這樣打算,聽狐狸一說,倒被提醒了,趁著巷中無人,立時甩出三張紙符來,夾在指間,也冷著聲道:"我早也說過,若做些傷天害理之事,即便是你,我也不會輕饒的。"
  狐狸抿著嘴角靜靜立著,說來他一時也不明白,這事兒怎就突然發展到這一步,他一時也猜不透杜衡的心思了,便也茫然了一會兒,忽然看見杜衡眼裡流轉的厲色,只覺得心裡也微微一寒,也不顧得是自己冷硬的態度挑起了事端,只嗤笑了一聲,緩緩搖了搖頭:"杜衡,好歹也與你住了這樣長的時日,也算相交已久,我以為你會明白我的,不想到底還是抵不過成見。"
  杜衡涼的神情陡然迷濛了起來,他抬了眼,緊緊盯了狐狸,眼中情緒交雜,連狐狸也看不分明了,他只用了一種聽來無端煩惱又無端沉痛的語調嘆息:"說什麼相交已久呢,你從來是這副模樣,如何也更親近不得一般,偶爾叫我覺得似乎當真熟絡了些,可一轉眼,你又是初見時那般模樣。我是想明白,也努力去試著明白,可終究還是看不透。阿瓊,你又幾曾有過,老老實實地把你的心思展露出來呢?"
  狐狸悚然一驚。
  細細一想,自己往昔處事的確有這樣那樣的不是,確是從不願把真情實意流露給人看的,越是親近的人似乎越不可以。這是難改的脾性。
  杜衡聲調裡的喟嘆如鋼釘一樣扎進狐狸心裡,他覺得自己愧疚地再不敢抬頭看杜衡,卻又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總是無言以對,便別過臉去,兩手不自在的一動。
  只聽到叮噹一聲,有什麼東西竟從他的袖管裡滾了出來,落在地上,脆生生一響。
  杜衡眼疾手快,當即俯下身去拾。
  狐狸眸子一緊,也看出落地的竟是幾枚還沒用掉的銅板,心頭一片雜亂,也不及多想,就伸了腳想把錢踩住,不要叫杜衡發現。
  他落腳又快又狠,可還是慢了一步,一腳踏下,正踩在杜衡的手上。
  杜衡悶悶地哼了一聲,也不抽手,仍是固執地按著那幾枚銅子。
  狐狸收腳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就尷尬地踏在杜衡形狀優美的手上,盡力撤去力氣。
  他啞了聲氣急敗壞地喊:"放手!"
  杜衡的身形俯的很低,長發垂垂擋著了面容,叫狐狸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聽見他似笑非笑地說:"原是我錯了,對不起。"
  七個字不輕不重,款款入耳,狐狸不禁顫慄了一下,胸膛裡竟泛起濃濃的辛酸來,他陡然恨起自己,又恨起杜衡總這樣遷就著自己來,心頭的難受剎時湧過五臟六腑,叫自己的鼻頭竟也酸澀了一陣,他低低地喘了兩聲,咬了咬牙,卻仍是狠心地道:"你有什麼錯,這銅板也是我用石子化的!你到底放不放手?!"說著,居然硬下心腸往腳心裡使了點兒力,慢慢地踩下去。
  杜衡"呵"地輕笑了一聲,勉強把那銅板握在手心裡,然後蹭著他的鞋底一掙,拼著在手背上磨出一片緋紅的擦痕,愣是把手給掙了出來。
  他抬頭看著目瞪口呆的狐狸,慢慢流露出一個也不知是喜是悲的笑容來:"你叫我放手,可心裡期望的,究竟是放還是不放呢?我也不知自己揣度的是否有錯,只是阿瓊,我或許真的不明白你呢。"他搖了搖頭,帶著點兒自嘲笑道:"其實,到了現在,我連我自己都快不明白了……"
  狐狸卻也想不出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就用疑惑的眼神朝他望去。
  杜衡蹙著眉,忍痛把手背傷口上的沙塵拂盡了,又淡淡笑了出來:"我發現,同你這樣處下來,是越發不捨得讓你走了。我也覺得這樣的執念有點兒奇怪,許是因為我寂寞的太久了吧。且近來,看著你做一些危險的事兒,就莫名覺得煩躁,你莫要怪我,我有細細想過,到底卻是因怕你犯了事,將來受懲。我也不知為何每每想到就無法控制心緒,乃至太過焦急武斷——往後我定會改的。"他的眸眼裡也有一些自問的茫然,半晌才慢慢褪去疑雲,重又變得清明起來,就含了三分的歉意,轉去看狐狸:"反常的心態,我定會好好反省,到底要弄明白是為什麼,往後才不再犯。剛才確是我錯怪你了,你莫生氣,可好?"
  "別想了,這就是愛呀,傻子!"狐狸在心底想,面上卻不由地慢慢展眉笑了起來:"別看高了自己,我堂堂狐大王,犯得著同你生氣?"


誘供
  "別想了,這就是愛呀,傻子!"狐狸在心底想,面上卻不由地展眉笑了起來:"別看高了自己,我堂堂狐大王,犯得著同你生氣?"
  杜衡聞言一愣,側過頭來把狐狸細細打量了遍,就像以往從不認識的那般,疑惑道:"哦?"
  狐狸挑眼掃了他一下,逕自邁開步子走了,聲音飄飄地從口中逸出來:"我大人大量,確是原諒你了。"
  他走的極歡快,彷彿要躍起來一樣,根本掩不住心頭的愉悅。
  杜衡怔怔地看了他許久,腦袋裡半晌也轉不過彎兒來,末了也只有笑著搖了搖頭:"我卻是真看不明白你了。"
  狐狸知道了在杜衡的心底,自己佔了一個別樣的位子,心情便極是爽快,別的事自然也就不在乎了,只開始專心地琢磨,該如何教杜衡明白這感覺便是所謂的人間情愛。
  杜衡大約覺得今天是不會再有人來求助了,便拍了拍狐狸的肩膀,示意他回山裡去。
  狐狸恩了一聲,心不在焉的綴在他身邊走,手裡也不知幾時變出一把扇子來,只管倜儻地搖著,一路悠悠的走,活像個外出遊春的公子哥。
  街角的水粉鋪裡聚了幾個妙齡的少女,正簇成一堆選著胭脂珠花,其中一個無意間一抬眼瞥見了狐狸,登時紅了臉,一面用水袖掩了口,一面折過身與同伴咬耳朵,眼神卻依舊掛在狐狸身上,半晌也不捨得挪開。
  絮絮的低語在女孩子中迅速布灑了開來,不消片刻,那些姑娘就都擱下了手頭的物件,全把注意力集中到狐狸與杜衡身上了。
  狐狸適才就聽見窸窣的聲音,加之天性使然,便沖那些姑娘們拋去一個蠱惑的笑意,他看著那些小少女通紅著臉露出嬌羞的樣子來,心情就愈發的大好了,再轉眼去看杜衡仿若不察、專注前進的身影,一條計策就湧上心頭來。
  他伸手牽住杜衡的衣袖,湊近了,壓低了聲音道:"別走那樣快,瞧見沒,那兒的女孩子都在看著你呢。"
  杜衡哦了一聲,不動聲色地掙了出去,連看也不去看一眼,也低聲道:"去招惹她們做什麼。"
  狐狸笑起來:"怎叫招惹?"說著,細細把杜衡打量了一遍,揶揄一般笑道:"說來也奇怪,照你這模樣,也該有許多姑娘家喜歡,怎麼你身邊卻是這樣冷冷清清的。"
  杜衡撇了撇嘴,嘖了一聲,剛想繼續前進,卻被狐狸拖住了,便只得也站在那兒,半晌,皺了皺眉,正正經經地道:"小時,師父曾有說過,世間的女子最是講求禮數,萬一冒犯了,只怕對她們不好的。"
  狐狸惋惜地嘆息了一聲,帶了幾分好笑衝著他搖了搖頭:"你的禮數固然周全,可太過禮貌往往又是一種疏離,也難怪誰也不敢同你親近。"
  這世上就是這樣,你與人勾肩搭背,許會叫人覺得太不莊重,可你一言一行合乎禮儀,卻又有人覺得你一板一眼,難以接近。
  杜衡那樣常年獨居的,自然不易尋到最切合的與人相處的法子,也無怪乎山下的人對他一味敬仰,卻從不敢親近了。狐狸想了想,發現打從一開始起,自己對杜衡來說就是與旁人不同的,立時通身舒爽,不由地笑的更燦爛了,便傾了身,附在他耳旁,用循循善誘的語調道:"喏,我便來教教你。那些女孩子們,頂喜歡樣貌好的,另外最是喜歡甜言蜜語,你便是同她搭訕,舉止親近了,她也只覺得歡喜哩。你莫要顧忌那許多,照著平日和我相處的樣子就好。"
  杜衡聽了,只是笑出來:"怎麼會同你一樣。"
  狐狸明明知道這話不過是字面上的意思,可心裡還是不由地一震,禁不住笑了一聲,急忙板了板臉,搡著杜衡向那群少女走過去:"同別人交往沒多麼困難,依你的模樣絕對吃得開的,你試試便知道了。"
  狐狸其實只在心裡頭打著兩個主意。
  一是讓杜衡和那些女孩兒接觸,如果他動了心,便能明白對自己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了。第二個,則是萬一他不曾動心,自己便借得這機會,好好告訴他緣何自己在他心裡與眾人不同。
  可狐狸不久後便後悔了。
  杜衡學著他的模樣,竟也同女孩兒們聊的不亦樂乎。
  狐狸初時一面同身邊的少女搭訕,一面偷眼去看杜衡,先看見他臉上難得燦爛的笑容,覺得格外賞心悅目,可後來,看他談笑風生的模樣,只覺得有些扎眼。
  狐狸的心尖泛起一縷酸澀的感覺,淡淡的,卻別樣難受,他知道自己大約是醋了,可又暗暗埋怨自己的氣量怎地這樣小,就想不去在意,但臉色還是無法控制地暗沉了下來。眼前女孩子嬌花一般的面龐和身上清新的氣息再也沒有一點兒吸引力了,他突然開始悔恨,怎就想出這種餿主意來。
  他的耐心彷彿剎那間磨沒了,眼裡泛著無趣的神采,嘴裡不耐地應答著姑娘們的話語,冷不丁聽見杜衡沉的嗓音,問:"怎麼了?"
  他想也不想揮揮手:"沒事,就是突然覺得無趣的很!"
  話音落地,身邊的少女便哀哀地撒起嬌來,嫩的滴水的聲音裡,跳脫出杜衡驚詫的問語:"啊?什麼?"
  狐狸一震,從迷離中驚醒,一扭頭恰恰對上杜衡慢慢轉來的眸眼,再流連到他的手上,才發現適才那句話,原不是對他說的,不過是關切一個不小心劃傷了手的女子而已。
  狐狸真真切切地感覺到喉頭難受地一梗,面上的閒適徹底掛不住了,煩躁和憋悶陰霾一樣蓋在臉上,他把手抱在胸前站著,嘴裡不耐地嘖嘖了兩聲。
  杜衡奇怪地看著他,片刻,埋頭伸手在那女子的傷口上一拂,又含了笑低聲說了點兒什麼。
  狐狸就看見那個女孩子紅著兩頰點了點頭,就不願再看下去了,鼻子裡哼了一聲,立時掉看視線去。
  杜衡卻向他走過來,道:"還是回家吧。"
  狐狸哼了一聲,也不多說,就是沉寂著走。
  他們的腳程都快,不多時就快行到山下了,杜衡忽然停了下來,扯了扯狐狸的衣服:"你別像個女孩兒一樣,時不時就生氣的。"
  狐狸早也把當初誘杜衡去勾搭女孩子時的心思拋到九霄云外了,半天只冷冷地哼了一聲:"你也別總琢磨著我在生氣。"
  杜衡咧開嘴開懷地笑了笑:"我同她們也不過聊的略微熟絡了些,可是從來不抱非分之想的,你若是喜歡她們中的哪個,我絕不會干擾你們的,你可莫要生氣。"
  狐狸側過頭,微微鼓了鼓腮幫:他壓根就不清楚自己生氣的原因哩。
  可聽著杜衡說從不抱非分之想,狐狸的心情又莫名地晴朗了一點兒,他把眼睛骨碌碌地轉了一週,突然問杜衡:"對了,你看適才那些女子,再看看我,有什麼不同麼?"
  杜衡忍俊不禁:"噗,這,這本就沒有可比之處呀。"
  狐狸斜了一眼:"有什麼不能比,都是人,你就看不出不同來?"
  杜衡便認認真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後有些為難地問:"這,這要從哪兒說起?"
  狐狸不耐地瞪了瞪眼睛:"隨便,別婆婆媽媽的。"
  "恩……"杜衡沉吟著開了口,"不同之處,大約在於,恩,我同她們,似乎無論如何,也到不了同你這般親近的地步吧……"
  他說著,認真地點了點頭,轉過那雙總散著溫暖漂亮的光彩的眼睛盯著狐狸:"阿瓊,我怎會有這樣古怪的想法呢?"
  "這是都是愛呀!"一句話的事兒,可對於杜衡這種不解相思的人來說,解釋起來一定十分的麻煩。
  狐狸想,要不用個什麼方法,誘他自己說出這真相吧。
  他心裡盤算著,就藉故不和杜衡往山下去,把杜衡一人打發走了,自己卻晃蕩到山裡,攀著一棵黃櫨樹吼:"侯青遙,下來!"
  只聽見樹梢一陣抖動,一隻金色的猴子沿著樹幹躥下來,落地就變作一個眼神活絡的青年,衝著狐狸躬身打了個揖:"大王喚我何事?"
  狐狸用手點著下顎,斜斜地瞟過去:"我問你,你釀的酒,有沒有給杜衡喝過?"
  那青年立時眉飛色舞起來:"那自然是有的!您還沒來的時候,我釀的新酒總是先送給杜仙人嘗鮮的!"末了嘿嘿一笑:"如今,第一壺都是您的了!"
  狐狸的眉梢泛起一點兒得意,嘴裡嘖了一聲,仍是平平淡淡地道:"你釀的酒,品著還不錯,就是清了些,你不是不會釀釅酒吧?"
  侯青遙把眼睛瞪的同鈴鐺一樣,揮動著手嚷嚷:"大王怎可這樣小瞧我!只因清酒喝著不易醉,不致誤事,故而我才多獻清酒給您和杜仙人喝的,釅酒自然是有,端看您要多烈的了。"
  狐狸眯起眼輕輕哼笑了一聲:"我往些時候曾聽說過一種千日酒,飲之可醉千日,不知你可有這種?"
  侯青遙也笑了起來,頗有些自得地說:"豈止醉千日,就是夢百年的酒也有!"
  "好!"狐狸拍了拍手,"那你去取一罈酒勁兒大些的來,也別太烈,能叫人半醉半醒便好。"
  侯青遙便道:"大王,那也得先說說是給酒量如何的人喝,我心裡也好有個底數不是。"
  狐狸挑起眉:"若是杜衡那樣的呢?"
  "杜仙人可是好酒量!"侯青遙有些煩惱地蹙起眉尖,但只片刻又舒展了開來,"對了,前天才釀好的佛香碧,只要三杯,一定包他醉過去,大王不妨也試試,酒勁兒可足了!"
  狐狸嘿笑了一聲,暗想,我才不能也醉了呢。口中便道:"好,你順便再拿個鴛鴦壺來。"
  侯青遙依言去做,終究是疑惑起來,忍不住問了句:"您究竟拿這些物件做什麼用呢?"
  做什麼呢?狐狸一想著,就覺得通身都有和風拂過,分外舒暢,而心頭更是止不住歡喜,便把嘴角也勾了起來,眉梢眼底儘是盈然笑意:"誘供。"


佛香碧
  弦月半弓,光華如水,瓊花樹生長的繁茂,枝影婆娑,被月光倒映在院裡,像一幅丹青一樣,柔柔地擲在石桌椅上。
  狐狸在鴛鴦壺裡分別裝了佛香碧和色味相似的竹露酒,又在桌上排好了酒具,單等杜衡回來。
  他支頤地坐著,也不知怎地,只是覺得今天的夜色格外的好,而自己格外的想笑。幾乎時刻都要露出笑意來了。
  且他又覺得,今夜的時間過得格外的慢,往常那彎月爬上半空似乎也不過眨眼的功夫,可今天,都等了這樣久,它也才微微挪了分毫。
  狐狸禁不住在座位上動了動,然後站起來在院子裡打轉,卻又時不時分了心思,去看山路上是否飄來杜衡拎的那張竹燈籠的光,他閒逛了兩圈,又悻悻地坐下來,心裡有點兒不耐,但又期待的很,完全不覺得惱,他嘖了嘖嘴,拎了壺子起來,剛想斟酒,又覺得杜衡恐會察覺出異樣,打算罷了,又迫不及待早一刻讓他喝下,糾結了好一會兒,自己突然笑了起來:這樣坐立不安,簡直就像情竇初開的少年第一次幽會情人一樣,實在惹人笑話!便也不顧慮那樣多,挽了袖子,小心地把酒水分盛在兩個杯子裡,暗暗記牢了。
  他正專心盛酒,院門忽然吱呀一響,他心中有鬼,自是被狠狠一嚇,釅香的佛香碧沁出來不少,他暗暗心疼地嘖了嘖嘴:還想若真有用,往後還可以拿來做點兒別的,真真可惜了!且心裡終究還是怦怦地跳得飛快。他極力做出自然的模樣,轉過去看見杜衡,幾乎按捺不住,就想站起來拉他過來直接灌兩壺酒。
  他傾身站起,都離開椅子不少了,忽又反應過來,這絕不是自己平日會做的行為,就又一屁股坐回去,表情難免有些糾結。
  杜衡不懂他的詭計,看著只覺得好笑,一面掛燈籠一面問:"今天又是怎麼?"
  狐狸假裝平淡地撇嘴:"那個侯青遙送了新釀的酒來,我正好也想喝,就順道等你一起了。"
  杜衡立在燈籠下看了片刻,就慢慢走過來,笑著道:"真巧。"
  狐狸頂愛看燈下杜衡的模樣的,暖黃的燈火永遠能給他勾一層金色的輪廓,他本就是煦暖如和風的,此刻更添了一層淡薄的柔,這樣的感覺,是與狐精惑人的媚完全不同的,只教人覺得舒服,又不失應有的陽剛,落在狐狸眼中,卻是美好的像神祇一樣了。
  他是有愣怔了那麼片刻,忽又反應過來,略顯尷尬地問:"什麼真巧?"
  杜衡變戲法一般拎出一個小食盒來,擺在桌上,一層一層打開,香味兒立時溢了開來。
  杜衡把小碟從食盒裡取出來,就在桌上擺開了冰糖蹄髈、芙蓉蟹茸、辣子雞丁,還有兩盤糯米做的糕點,末了,又端出一盤翡翠一樣的蔬菜來。
  狐狸看的眼睛都直了,一時也不顧著哄杜衡喝酒了,只是結結巴巴地問:"這,這是什麼?"
  杜衡把食盒拿到廚房裡仔細收好,才又回到了石桌邊,解釋道:"昨天見到的姑娘裡,有一個叫秀秀的,說要出遠門走親戚,她聽人說我畫的符靈驗,便托我寫了一點兒。就這點兒事也不好要人的錢,她卻不肯,就拿了這些東西做謝禮。"
  狐狸聽說是姑娘送給他的,立時有些懨懨。
  卻見杜衡埋頭在袖袋裡翻找了一番,突然掏出一個青紫相間的物件來:"對了,還有這個。姑娘家自己繡的,硬是要我拿著,不收也不是,可惜我平日不喜歡掛香囊的,你說,好看麼?"
  狐狸驀地很想齜牙:這是人對你有意思!你還收了做什麼!嘴上便說:"這又什麼好看。"
  杜衡愣了愣,就要把香囊再塞回去:"……這樣……原想你若喜歡,我便給你的,既然覺得不好看,那就算了吧。"
  狐狸的眼睛登時亮了一下,噌地把香囊奪到手裡:"誒,算了,給你才叫做浪費,我還是收下吧。"
  "你不是說……"
  狐狸再也耐不住了,還不及杜衡說完,就伸了手一把拉過他,把他摁在椅子上坐了,逕自挑了一杯酒擱在他面前:"別廢話了,再說下去一個晚上都沒了,喝!"
  杜衡無奈地嘆了口氣,端起酒杯放在鼻端深深嗅了一口,眉頭微微地蹙了起來。
  狐狸心頭直打鼓,不敢看他,卻又不想挪開眼睛,便僵著脖子小心翼翼地瞟他的神情,心裡忐忑不安:萬萬別發現這酒有古怪!
  "嗯?"杜衡果然睜開眼睛看他,"今天這酒,似乎比平日的烈?"
  狐狸故作無事地嘖嘴:"那些同清水一樣的,喝著沒勁!"
  "可是,萬一醉了……"
  "你醉了,爺伺候你!"狐狸一口喝乾自己杯裡的酒,實在氣惱他遲遲不喝,就從椅子上立起來俯身過去,抓著他持杯的手往他嘴裡一倒,總算大功告成。
  杜衡被嚇了一跳,差點兒被酒水嗆著,埋頭咳了一會兒,抬起臉時,面上就慢慢紅了起來,也不知是嗆的還是酒的作用。
  狐狸看他的臉頰爬上了兩片霞,心頭泛起甜絲絲的喜氣來,忙偷眼去看他的眼睛,只見還是一如往昔的清澈,就又有些不甘,各又斟了兩杯,仍舊說:"喝!"
  杜衡這次倒是自覺,點了點頭,就拿了杯子一飲而盡,然後長長地舒了口氣:"果然好酒。"說著,斜了眼睛去看狐狸,黑亮的眼眸裡已經泛起兩點水色,"下回若還有……再,再弄一壺來!"
  狐狸見他眯起眼笑,心頭就是一窒,便也笑著回過去,眼神祇顧牽在他的雙眼上,一個勁兒地琢磨,杜衡眼裡瀲灩的水光會不會落下來,若是淌下來,是不是也同金人玉盤上盛的仙露一般清亮。
  正猶豫間,杜衡伸了手來要去拿酒壺,他心裡一驚,慌忙摁住,笑道:"我來,我來。"
  杜衡恩了一聲,乖乖地撤了手。
  狐狸便不動聲色地往兩個杯裡斟了不同的酒,開始琢磨幾時開口才比較恰當。
  杜衡眨了眨眼,一仰脖又咕嘟吞下一盞,然後沖狐狸晃了晃杯:"完了!再來!"
  狐狸嚇了一跳,想,侯青遙不是說三杯見效麼,如今再喝,萬一一會兒徹底醉了,自己不是白折騰了!可他裝作斟酒的模樣,一邊倒酒一邊觀察杜衡的神態,又覺得心裡沒底。
  杜衡的眼神還是很清明的,他平日喝的多了些,也會像現今這樣晶亮著眼,臉頰緋紅的。
  狐狸慢慢地坐回去,心裡頭唉聲嘆氣:啊,他的酒量怎地這樣好!到底什麼時候才會醉了呀!
  正在他喪氣之際,杜衡出乎意料地斜了他一眼,又緩緩地轉了眼神去看手裡的杯盞,突然喃喃道:"阿瓊,不能喝了。"
  狐狸一怔,心頭再忍不住地狂喜起來,笑著哄勸道:"再喝一點兒。"
  杜衡噗地笑出來,一面搖頭,一面道:"真,真不能喝了,你看,我都醉了哩。"
  狐狸暗暗撇了撇嘴,想,估計還沒喝夠,哪個醉了的人會這樣老實承認的。就仍是半勸半哄地說:"再陪我喝兩盞可好?"說完隱隱覺得彆扭,這樣的話平日打死他也不會說的,如今未達目的真得不擇手段了呀。
  卻聽見杜衡的聲音驀地沉了下去,幾乎要含糊到一起一般,輕輕地哼道:"阿瓊騙我……若不是醉了,怎會見到你這樣的笑,怎會聽見你叫我陪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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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真真吃了一驚,伸長的手還未及碰觸上杜衡的,就在這句落寞的自語中頓了下來,細微的顫慄從指尖上泛起來,直循著筋脈,羅織起一張無形的網,剎時就蒙在了心上。
  迅疾地抬眸去看杜衡,竟當真看到他眼裡晶亮的水光,悠悠地溢了出來。
  狐狸覺得心頭那片絨軟的羽毛立時幻成了仙人掌,一針一針扎的刺疼,而那兩顆落下的水光,也似乎不偏不倚地墜在心上,似乎極燙,又似乎極寒,叫心口微微抽痛起來。
  他當時還想著,這水如若盈出來,不知該是怎樣一幅好景,可現下一心裡卻只想,即便墜下來的真是珍珠仙露,他也再不願看見第二回了。
  狐狸心裡亂的很,他從不曾想過杜衡竟也會有這樣一刻,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了,手僵在半空,頓了頓,就挪上去想接著那兩點光華。
  卻見杜衡快他一步,自己隨手抹了,仔細看了看手上漉漉的水光,也愣了愣,喃喃道:"哪兒的水……"半晌才恍然大悟般淡淡笑了出來,一邊抬起眼睛瞟狐狸,咧著嘴道:"你瞧,若不是醉了,能有這一刻麼……"說著,笑了兩聲,似是自嘲一般,跟著又微微皺起眉頭。
  狐狸覺得心頭束著的網又狠狠地緊了緊,也不自覺蹙起眉峰來,想:是,若不是醉了,只怕他終日就只是那樣暖暖的笑,一點兒愁悶也不會叫自己知道。
  狐狸在這一刻陡然怨起自己的這個花招來,簡直想甩自己一個耳刮子,可又怕杜衡再落下淚來,就起身行到杜衡身邊去,想著安撫他的法子。
  杜衡眨了眨眼睛,狐狸的心裡就揪了一下,就怕晶晶亮亮的光彩再墜下來。
  可杜衡盯著他的臉瞧了半天,只又笑起來:"阿瓊,你這什麼表情,別是怕我像剛才那樣掉了淚吧。呵,你安心,我,我才會不的,剛才是酒氣熏著呢……你一看就是叫人伺候慣的,脾氣古怪的很——我這樣說,你一定又覺得厭煩。阿瓊,你願留下來陪我,就算只為了報恩吧,我也不知該多欣喜了,怎會再叫你擔憂我呢?"
  杜衡說著,就伸了手來把狐狸的手腕抓住了,他抓得那樣緊,叫狐狸微微嘶了一口氣。
  狐狸知道杜衡當真醉了,可他沒想到,醉了的杜衡會是這樣一副樣子,叫自己見了那熟悉的笑意,也只覺的心疼,想做的事想問的話,幾乎要被拋到腦後了。
  杜衡閉起眼吸了口氣,往手上又施了點兒力,睜眼看狐狸時,眼睛裡明亮的迫人,卻又暈了點點疑惑神色,他把狐狸往自己這兒又拽了一點兒,很是困惑地問:"可我確是煩的很……阿瓊,今夜說的都是醉話,你應我不把它當真,那我就同你說件事兒。"
  他卻也不等狐狸答應,就自顧說了起來,眼裡的笑意倏然瀰散開,就像三月的桃花瓣上噙的春天:"阿瓊,我再不捨得你走了……"
  狐狸早也放棄希望了,不曾想杜衡冷不丁主動講了出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才覺察到胸膛裡早也狂喜一般跳動起來。
  "可是……"杜衡微垂下頭,低了聲絮絮地說,"我怎該這樣想呢,你自有你的歸處的,不該束在我這兒,但一想你走,就覺得心頭疼的很。阿瓊,連師父也不曾說過這樣的感受的……我也說不分明這究竟是什麼……阿瓊,你有過這種感覺麼?"說著,就又抬了頭把狐狸一看,微笑起來:"看你這模樣,只怕答不出的。"
  狐狸直視著他的笑意,眼裡幽幽暗了點兒,趁著他手勁兒鬆了,一下掙出來,反手把杜衡的手腕攥在手心裡,俯下身子貼近他的面容,沉著聲道:"莫小瞧我,既然你問了,只當好好與你解釋。"
  杜衡仰著臉看他,面上醉意陶然,卻只是笑:"好,你且說。"
  他的呼吸帶了釅香的酒氣,軟軟拂在狐狸的臉上,狐狸倏地眯起眼一笑,只道:"這便教你。"然後鬆出一隻手來撫在杜衡的腦後,俯身目標明確地吮上杜衡微張的唇。
  視界裡是杜衡因驚詫微微放大的眸子,狐狸閃了下眼睫,一邊趁著杜衡一時的不知所措攻城略地,一邊含糊地吩咐:"閉上眼。"
  杜衡眨了眨眼,當真闔起了眼睛,狐狸在心裡無比開懷地笑了下,然後專注地與他纏綿起來。
  狐狸是慣使這樣的花招的,卻難得體貼地顧及杜衡,才片刻便分了開來,舔了舔嘴唇,笑道:"怎樣?"
  "你,便是教我,教我這個?"杜衡臉上火燙,一邊微微喘著,一邊問道,"你莫要欺我,我,我也是見過的,世間情侶便常如此。"
  狐狸勾起嘴角笑起來,桃花眼彎成月牙狀,帶了戲弄的神色道:"原來你還知道這個。那你現在,是明白還是不明白?"
  杜衡住了聲,抬頭瞪大眼睛看他,半晌吸了口氣:"你,你是說……"
  狐狸仍是調笑一般道:"你不捨我走,可對?你一心只對我好,可對?適才那樣,是頂親近的事兒,你也不厭與我那般,可對?"
  杜衡居然仔仔細細地想了想,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狐狸嘴邊的弧度益發翹起來:"你雖不是什麼神仙,卻是不近凡情,人間的情愛,就是心裡掛著對方,不捨他走遠,只為了他好,只想愈發的與他貼近。你且掂量,你心裡的煩惱,是因了什麼?"
  "那阿瓊,我,便是喜歡你了,是麼?"
  狐狸的心裡跳落了一拍,然後瘋狂地蹦動起來,每一次跳動,都牽動著全身的血脈,傳遞著欣喜的信息:好歹是教他明白了這感覺!
  可狐狸還不及點頭,就被杜衡環了脖頸,壓下了身子來。杜衡竟也學著他剛才的模樣,輕輕咬噬著他的唇瓣,然後探著舌尖,小心地同他糾纏在一起。
  狐狸心裡微微驚訝,暗暗咋舌:天,這可危險,這傢伙雖有許多事兒不明白,可是學得倒快!
  他又不甘落了下風,正想好好反擊,就被杜衡微微推開了點兒。
  狐狸眯起眼睛看杜衡,打算再湊過去,卻被杜衡一手抵住。
  "做什麼?!"他這一晚上說了好些平日裡絕不會說的話,心裡其實挺彆扭,再碰上杜衡這樣聰明的"學生",那份不甘心就分外的顯出來,一心想叫杜衡瞧瞧自己的厲害,可沒想就這樣被杜衡攔下了,難免不爽。
  "好你個狐狸!"杜衡挑眼看他,嘴邊似笑非笑,"原來竟耍了花招!"
  狐狸看著他酒勁兒上來,眼神分為迷離,臉頰和嘴唇又因了適才的吻而潤紅起來,就覺得心頭燃動了一小簇的火,幾乎難耐,卻冷不丁聽杜衡這一句,忙狡辯道:"不曾!"
  杜衡仍是那樣斜睨著他,面上的神情也沒變:"別騙人,我嘗出來了,你喝的酒要比我的清淡的多!"說著,一把把狐狸推到一邊,卻禁不住酒勁上頭,就支在石桌上,另一手一甩,抖出紙符來對著狐狸,"往常,當,當真太縱著你了!"
  狐狸抽了口氣,打了個激靈,暗想,今天這代價可要大發了!忙琢磨起躲避的方法來,眼睛骨碌碌一轉,就笑道:"別,你醉成這樣,還等著我服侍你呢。"
  杜衡的眼都惺忪了,大約也看不清狐狸究竟在哪兒,便也把夾著紙符的手擱下來,迷迷糊糊笑了下:"好,也好,但你也免不了罰!"
  狐狸挑眉哼了一聲,不以為然地道:"好,你說罰什麼?"
  杜衡支頤著把沉沉的酒氣吐出來,突然眯起眼笑了下:"你剛才騙,騙了我三盞,我只要你自罰,自罰一盞便是。"
  狐狸聳了聳肩,暗想,好了,完事兒了,現下你可以早點兒醉過去了。再轉念一想,就牽起了笑來,回身當真又斟了一盞佛香碧,舉到杜衡面前:"瞧好,我喝了。"
  杜衡奪過來看了看,點頭道:"確是這個。"然後遞過酒杯,撐起精神,饒有興致地看他喝。
  狐狸一口把酒倒進嘴裡,垂眼看杜衡,見他已然醉的酩酊,再無法分神顧著自己的舉動了,就在心底十分得意的一笑,俯身扳起杜衡的臉,輕輕捏開他的嘴,把口中的酒液一點兒一點兒渡去了一半,然後才將剩下的咕嘟嚥了下去。
  杜衡沒防到他竟有這招,持符的手卻被狐狸捉著動彈不得,只得由著他灌,清亮的酒液從嘴角裡溢出來,他還顧不得揩,就覺得醉意襲來,腦袋裡暈乎的很,又似乎都木了,就也再不顧想其他,一闔眼任自己沉沉地墜進了醉鄉里。
  狐狸見他軟軟地向前靠向自己身上,知道他終於醉了,一面鬆了一口氣,一面又泛起極歡喜的心情,更有一分得勝的愉悅,幾乎要歡樂地哼一首小曲了。
  他胡亂扯著袖子,輕柔地把杜衡臉上的酒漬揩乾淨,然後把他弄回臥房裡去了。
  狐狸難得勤勞地取來水和布巾幫杜衡擦臉,再為他除了外裳,仔細把他安頓在床上,然後在心裡哼笑了一聲:自己這樣忙碌,也不曾覺得厭惡,反倒喜滋滋的,簡直反了常了。轉頭看見杜衡安靜地闔目睡在臥床上,心頭又被撩撥地有點兒癢。
  他不由自主地往杜衡那兒俯下身子去,聽見他淺淺而綿長的呼吸,看清隨著起伏微顫的眼睫,又嗅見暈了酒香的氣味,不知不覺,呼吸也沉重了起來,他慢慢地伸了手去,幾乎要搭在杜衡的衣領上了,突地生生止住。
  罷了,也不及這一刻,萬一叫他以為自己灌醉他只為做這事,那就不好了。狐狸咬著牙想了想,伸手搭在杜衡枕邊,埋頭又狠狠地吻了他一下,才彷彿洩了心頭梗著的不甘一般,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
  他才推開屋門,還不及出去,就聽得杜衡那兒傳來一線響動,他心道不好,可就在猶豫往哪兒躲的時候,已然被一張紙符貼住。
  杜衡不知幾時醒的,斜倚在床頭看他,見他哀叫著在一道光線裡化成一隻狐狸,也心滿意足地一笑:"居然還想耍花招,就封了你兩個時辰的法力,看你敢不敢……"他還不及說完,頭一垂,竟又沉沉睡了過去。
  狐狸的心頭惱恨的很,杜衡還總說狐狸狡猾欺人,可他偶爾的一腔心思,連身為狐狸的自己都要認栽,真真氣人!他磨了磨牙,奈何法力被封,自己卻也只能這樣了,好歹換的杜衡那一句話,自己的目的也算達到了,許是值得了吧。
  總之想來,雖也佔得了杜衡一點兒便宜,這代價可還是有些慘痛啊。


狐狸的回答
  狐狸悻悻地垂了腦袋,洩憤一樣在門板上瘋狂撓動了兩爪子,最後仍只有無奈的四爪著地往院子行去。
  他心裡又有喜又有氣,一時也不想回房休息,就躍上石桌,在桌面上蜷起來,用前爪抱著一個杯子舔杯盞裡未竟的酒,月光籠在他身上,遠遠看去,就彷彿在桌上擱了一個雪糰子。
  杜衡下手當真不講情面,狐狸也不知又喝了多少酒,斜眼瞧著月亮已經從瓊花樹頂上歪歪傾了下去,想著這一夜將要過了,才慢慢又幻出人形來。
  好個杜衡!他理了理已經透著酒香的衣服,伸手拿了個杯子,在指尖悠然旋了一圈,然後緊緊攥在手上,嘴邊不禁又翹出笑意來:你本是個無情無慾的,現今識了相思滋味,往後又該會怎樣待我呢?
  他試著猜想,想著杜衡在這事兒上一竅不通的樣子就覺得有趣,笑容益發顯露出來。
  他想,瞧杜衡的模樣,在這山頭修行了這麼久,也不見得道,估計成不了大事,但好歹有個修仙的底子在,應是能長命的,反正自己當日也不曾說過幾時才算報完恩了,如是就這樣長長久久的過下去,倒也不賴。
  他這樣想著,心裡滿意非常,抄起壺子斟滿了一杯,咕嘟一飲而盡。
  待到再去執壺時,瞧見眼前的酒壺晃晃悠悠出現了兩個,狐狸才猛然驚覺,適才太過得意忘形,居然忘了這鴛鴦壺裡的機關,竟是斟了一杯佛香碧喝了。
  喉間逸出厚重的釅香,狐狸的腦海裡一陣犯暈,啪嗒倒在桌上,呼呼睡去。

  狐狸在清晨嘈雜的鳥鳴中迷迷糊糊醒來時,眼前還是一片朦朧。
  飄散的眼神好一會兒才聚起來,酒杯瑩潤的色澤彈著陽光落進眼裡,他覺察到貼著石桌的臉頰滲了石料的清涼,一種鈍鈍的疼痛就在腦海中漫了開來。
  他被明亮的陽光刺了眼,一時只能重又合上,一邊支起身子,一邊伸手狠狠地敲了敲暈漲的腦袋,然後昨夜的記憶瞬間闖進腦海。
  他啪地睜開眼,陽光透過眼瞼落下的金色光斑立時換做了小院的實景,小桌上仍舊一片狼藉,看來杜衡還是未醒。
  狐狸難得慚愧地吸了口氣,想,大約真的灌太多了,都是那酒太烈,明天定要好好教訓下侯青遙,罰他再釀兩壇沒喝過的清酒來。
  正想著,就聽見杜衡的房門吱呀一響,卻是杜衡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狐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咧嘴一笑:"居然才醒?"心裡早也癢癢地泛起喜悅和期待來。
  杜衡昨天醉得厲害,睡了一夜大約仍有些不舒服,把手放在額上拍了拍,才勉強露出笑意來,一路往狐狸這兒行來,口中道:"你做的好事,幸而今日不需要下山,若是誤了事,你耽擱的起?"
  他的頭髮不曾紮起,長長地墜在身後,有風吹過,就牽著髮絲揚起來,輾轉著天光,像緞子一樣。
  狐狸莫名地想伸手把那些發都籠在手裡,試一試究竟是否還同絲緞一樣順滑,他陡然想起昨夜扶著杜衡的臉同他親吻的情形,那時那垂落的發絲繾綣在掌心,彷彿分得了主人的一方心思,確也有那樣一刻,叫他迷戀到不忍由之而去。
  狐狸張了張嘴,原是想說"山下的事兒有什麼要緊",卻又想到依杜衡的性子,是最厭惡他不把妖物之擾當回事的,就也難得暗自妥協了,改了口道:"反正你確實不用下山的,再說,又能有幾晚同昨夜那般?"
  杜衡已經走到桌前,一邊把桌上東倒西歪的酒具收好,一邊側耳聽他說話,待他說完,突然頓下動作,也不看他,只垂了眼,少有地悄聲喃喃道:"阿,阿瓊……"
  狐狸覺得怪異,立時聞聲看去,只瞧見他的臉上微微泛起一線紅光,倒彷彿是昨夜的酒勁還未曾消盡一般。
  喲,杜衡難得的羞澀模樣。狐狸面上不動神色,眼睛卻晶亮起來,心裡也不知偷笑了幾回,只是十分期待地想,他這又是要說什麼呢。
  就見到杜衡輕輕擰了擰眉,似是為難地道:"我,我昨夜醉成那樣,是不是,有說什麼,什麼不得了的話?"
  狐狸心裡咯噔一涼,暗叫不好,想,別說我辛苦了一夜,竟都是白費功夫啊!
  杜衡抬眼就瞧見狐狸哭喪臉的樣子,忙又匆匆補充道:"阿瓊,我昨晚實在是醉的厲害了,有些東西在腦中亂成一團了,也不知是我自己琢磨的,還是,還是真有發生過……我近來,怕是雜念太多,所以,所以就怕說了些亂七八糟的。"他瞧著狐狸還是欲哭無淚的模樣,就又笑了一下,擺了擺手道:"罷了,我就隨口一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別這樣,昨天把你變成原形的事,我還記著呢,是得向你陪個不是。"
  狐狸狠狠翻了個白眼:該記得不記,這種東西,我到寧願你忘了!嘴上就沒好氣地道:"你確是說了一通,不想你忘的倒快,想來多半也是說假的了。"
  杜衡聞聲一住,愕然道:"啊?我,我說了什麼?"
  狐狸在心裡碾了碾牙齒,想,我就是不願說,才想方設法叫你自個兒講出來,怎麼最後又輪轉到我頭上了!就仍是哼了一聲,道:"我又何必替你記著?"
  杜衡被他堵了回去,愣了半晌,猶猶豫豫地說道:"那你容我想一想。"說著,就當真在石凳上坐下,冥思苦想起來。
  狐狸一時也不知該做什麼,好心情像被狂風吹熄的小燭火,掙扎也沒有,就消散在空氣裡了,只得苦笑不得地支著下頷看杜衡埋頭苦思。
  瓊樹頂上新落了一隻鳥巢,居著一窩的小鳥,成鳥大約一早就出去覓食,留下雛鳥支著嗓子吱吱呀呀地叫,先時融在四下一片鶯歌燕舞中,倒不顯得怎樣,可如今一聽,就分外揪心嘈雜起來。
  狐狸氣哼哼地想,再吵,若是擾了杜衡回憶,要你好看。
  才想著,天上就有一陣撲打羽翅的聲音,再一會兒,成鳥清越好聽的聲音就像曲子一般從茂密的枝椏間淌了出來。
  杜衡在這時失笑起來,一面搖頭一面朝狐狸瞧了一眼,只是笑道:"原來是那個。"
  狐狸覺得自己又有點兒瞧不透杜衡的心底了,便也不曾開口,只聽著他說下去。
  杜衡眨了眨眼,認認真真地道:"你還說真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兒,不過就是,我講了自己喜歡你吧。"
  狐狸張了張嘴,有些愕然:這,這還不夠了不得麼?!
  杜衡輕輕笑起來,彷彿自語一般,又彷彿是對他說道:"起先我還總覺得自己古怪的很,那樣煩躁和牽念卻是從不曾有過的,原來就是因了我喜歡你——原來這樣的感覺,便叫做喜歡麼。"
  他說著,忽然轉眼把狐狸深深地望了一眼,眸子裡的光彩溫潤煦暖的很:"對了,我說我喜歡你,你卻是怎樣回答的?"
  狐狸倒吸了一口氣,半晌,才抽了抽嘴角,道了一句"啊?!"
  他一心只顧叫杜衡明白對自己的情感,卻是把這事兒狠狠拋在腦後了,完全不曾想到自己竟會臨著這樣的問題,忘記考量依自己的脾性,該怎樣表達出心意來。
  杜衡偏偏不依不撓地窮追不捨:"我想著了,你昨夜卻是不曾回答我的。"
  狐狸在心底唉聲嘆氣了一番,想,若我不喜歡你,又怎會動心去吻你呢!做什麼非要直說才信呢!
  杜衡的眼神炯炯,回答顯然是不可免的了。
  這下麻煩了!狐狸狡黠的腦瓜子飛速地轉了又轉,到底不願意說實話,死鴨子一樣的嘴卻是先動了起來,卻是把腦中用以掩飾真心的話倒了出來:"你明白我是為了報恩才來陪你的,時機到了,自然是要走。"
  杜衡明閃閃的眸光,像是被云擋了的星月,霎時黯淡了下去。
  狐狸也跟著皺了皺眉,心中嗷嗷地喊,這該死的嘴,這該死的脾氣!另一席話又噌地躥進腦海中——還來得及補救!狐狸幾乎熱淚盈眶了。
  他咬了咬牙,伸手搭住杜衡不知幾時攥成拳的手,望進他泛著難過和些微驚詫的眸眼裡,露出一個彷彿是邀請,又彷彿是挑戰一般的得意笑意來:"不過,我允你一個留我的機會,你且試試,在我離開之前,能不能叫我喜歡上你。"


把秘密埋在洞裡
  狐狸往常總以為,自己並非一隻容易後悔的狐狸。
  可他現在不由地質疑起這一點來。
  杜衡那日聽了他的話,卻再不曾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把他看了許久,眼眸深處的神采變幻莫測,最後凝成一種頗有深意的暗沉,卻叫他看不通透。
  他甚至猜想不到,杜衡是應了他的挑釁,還是打算從此作罷。
  自然,他是期待前者的。
  他自己的心底卻是心虛的很,雖不曾在明面上表示出來,暗裡一顆心臟卻是跳的飛快。
  他慣常口是心非,卻是第一次這般忐忑不安。然後一抹淺淡的悔意就悠然從思緒裡逸了出來。
  他故作平靜的與杜衡對望,直看到杜衡面上顯出的濃烈心緒又慢慢平復了下去,淡成見慣了的暖人的神色,卻還是不曾弄清,自己究竟是悔了說了那樣一句話,還是後悔叫杜衡明白了他的心。
  他只看了杜衡面上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樣,就跟著鬆了口氣,暗想,好歹算是糊弄過去了。
  他那時見之後的諸事似同以往一般無二,就還當過去的事情都彷彿山間晨嵐一樣,隨風散了,便是徹底地不留一絲痕跡。
  但狐狸現在,分外的後悔自己竟有那樣的想法,跟著分外使勁的琢磨,自己現今怎變得這樣容易後悔。
  蛛絲馬跡旁敲側擊,他也明白自己以前好歹是稱霸一山的狐大王,可又有哪個狐大王,會像他這般狼狽。
  他真真後悔去招惹了杜衡,他現在才明白,杜衡的認真和執著,真叫人可怕,尤其是自己這樣,從不慣將真情實感說予人知的。
  狐狸也是有感到欣慰的,他瞧得出,杜衡如今做的事兒,目的極端明確,無非就是為了留得自己,叫自己喜歡上他。可這欣喜才冒了個頭,就在巨大的煩惱中被淹沒了。
  狐狸現今,每一日,幾乎都面臨著一個問題。
  杜衡每一天都會笑著,用極期待的神情語調問一句:"怎樣?如今可喜歡這兒?"
  狐狸張了嘴,支支吾吾了半天,終究梗了脖子,不曾點個頭。
  杜衡卻也沒有別的表示,就是彎著眉眼點一點頭,像是對著他,又似對著自己輕輕說一句:"恩,沒關係,是我著急了。"然後轉了身,沒事兒人一樣繼續忙活。
  狐狸盯著他的背影瞧,初時覺得就同平日一般,看的久了,竟又看出了一線落寞,自己心裡也是一傷,可再定睛去看,就正好瞧見杜衡回了身把他淡淡瞥上一眼,牽起嘴角露出個笑來:"阿瓊,你怎總盯著我瞧,若這樣還說不喜歡,我是不相信的。"
  狐狸心裡一跳,就把眼神掉到一旁,只說:"哪個盯著你,想得多了。"
  杜衡便笑了笑,不再接話。
  狐狸看著瓊樹頂上嫩黃的雛鳥團成一個小絨球,只在巢上露出點點絨毛來,多半睡得香甜,兩隻花色漂亮的成鳥啾啾鳴叫了幾聲,就開始恩愛的摩挲頸項,心裡莫名地就嘆息了一聲。
  他聽了杜衡那樣說,就也不敢再去看他,可又怕若是沒有自己的眼神牽著,那背影不知又該有多寂寥,想著想著,自己也覺得好笑。
  他也願意做一切叫杜衡覺得暖心的事兒,願意隨著杜衡下山除妖,願意為保他的平安,自己流血流汗,可獨獨不願意,把這樣的心思,顯露在他的面前。
  一句話的事兒,看著比什麼都要簡單,但脫口而出,卻比上刀山下火海都要困難的多。
  又這樣挨過了一天。
  狐狸尋了個藉口,仍沒有陪杜衡到山下去,自己伸著手臂攤在石桌上,藉著石子的清涼,想叫煩躁的心情平復下來。
  他唉聲嘆氣了一會兒,實在悔的很,早知會像今日這樣,自己應該做好萬全之策,再去騙杜衡的一聲喜歡的。
  做什麼非要說出來才算數呢!他實在懊惱,撓了好幾下桌板,又想著杜衡也不是不曉得自己的脾性,怎地偏偏出了這樣為難人的題。
  夏季燥熱的空氣,在降臨的夜幕下漸漸清涼了起來。
  狐狸百無聊賴地數天上一顆一顆顯出來的星子,想著杜衡快要到家了,又開始煩惱起來。
  總是不應,只怕太傷杜衡的心了,可這一時半會,實在沒有心理準備說那句話啊!
  杜衡輕輕的腳步聲已然在院子裡響起了。
  狐狸噌地跳起來,回身咧了咧嘴:"回,回來了?今天可比平日都晚。"
  杜衡面上盈著挺開心的笑,也不多說,就走到石桌旁,放下一個小食盒。
  狐狸覺得自己的臉色一定僵了僵:"又是哪個姑娘?"
  說完自己先覺得恍然:你瞧我這樣吃那群女孩子的醋,怎還不明白我是怎樣想的。
  他幾乎忘了杜衡原在這事兒近乎一竅不通的。
  果然,杜衡就彷彿沒見著他難看的臉色一樣,只是平平淡淡的說:"你先來嘗嘗再說。"
  狐狸撇了撇嘴,把他仔細一瞧,就看著他頰上有未退的紅暈,鬢角也帶了汗,再看一下食盒裡,竟是不曾見過的菜色,心念一動,問道:"這,這又是哪一家的?"
  杜衡臉上的笑意帶了難得的得意:"先不論哪家,你一定不曾吃過。我可是跑到……"還不及說完,他匆匆打住了話頭,改口道:"幫你拿雙竹筷來。"
  狐狸瞧著他遠去的身影,只想,又是跑到哪個老遠的地方去了呢。
  他不曾開口問,待到杜衡遞了筷子來,只是默默的吃,覺得這色香味俱全的菜餚,入口的味道,竟也變得說不出的古怪,彷彿是用心嘗出來的一般,又辛酸又苦澀。
  杜衡仔仔細細瞧著他,突然悠悠地嘆了口氣,卻又笑了一聲,道:"看樣子這菜也不合你胃口,明天我再換一家吧。"
  狐狸聞言,只覺得將那食物嚥下都是艱難,好容易吞下去,開口道:"別了,看來味道都那樣,遠了的也不見得好吃。"嗓子似乎都梗的瘖啞了。
  杜衡看了他一會,動手斟了杯茶推過來:"先喝點兒。"見他灌了半杯下去,才又說道:"你平日總嫌這山下的菜色吃多了膩味,才換了遠了些的。哦,其實也不遠的,我使了法術,也能行的挺快,還是,你要吃我做的菜?"
  狐狸垂了頭沒接話,半晌,露出不耐的樣子來,點了點杜衡幾乎沒動過的筷子,撇了撇嘴道:"都行,你真當我只知道吃麼。你快點兒吃,好些日子沒傳靈力給我了,今天月色正好,別浪費時間。"
  杜衡抬頭疑惑地看了看半空裡遮著半張臉的小月牙,到底沒將疑問說出口。
  狐狸的法術其實已恢復的差不多了,可畢竟比不上未受傷前,且狐珠到底還不曾尋到,杜衡擔心他出意外,總還要輸些靈力給他。
  狐狸與他對面坐著,姿態倒也隨意,雙手相抵,感受清靈的法力源源從手心裡傳來。
  也不知是因了心境還是其他,狐狸在這時總覺得,這是夏夜裡難得的一個清靜的時刻,天地間萬物的嘈雜之聲也不知湮沒在何方,世界裡彷彿只有裊裊夜風、淺薄山嵐、如水月色、杜衡和他。
  而唯一的聲響,就是自己的心跳,怦、怦、怦,一聲響過一聲。
  他偷眼去看杜衡,杜衡的面上都是專注的神態,眼簾緊緊闔著,嘴抿成一條線,微微有點兒泛白。
  他瞧的目不轉睛,眼神流連不去,心裡也不知是心疼或是心癢,卻又是高興。再看久一點,就想傾身過去,在那抿著的唇上觸一下,或者,就曲一曲手指,同他十指相扣也好。可等到手心裡的靈氣一滯,他又忙匆匆收了心思,也裝模作樣的闔了眼,待到杜衡把手撤回時才再次緩緩的睜開。
  很無謂的表現,卻被他像救命稻草一般攥著不願放棄,掩耳盜鈴一般,可杜衡似乎瞧不出,他也覺得好笑、可笑。
  杜衡沉沉地呼了口氣,催促他取玉片出來吐納月華,然後靜靜看了他半晌,忽然又開了口。
  狐狸還當他又要問那句是否喜歡,莫名地豎起全身的毛,戒備一樣。
  杜衡卻只好笑地看了一眼他面上僵直的神色,輕聲道:"明天隨我一道下山吧,如今我都沒了把握,真是不知你喜歡什麼了。"
  他的語調很平和,且很平常,可狐狸分明聽出了一聲不曾出口的低嘆、還有淺淡的失望和無措。
  杜衡醉時的話語無端就在耳畔響起來,有那兩顆晶亮的水,有他一貫溫存的笑,平白叫人心酸。
  他是決計不會讓狐狸憂心的,就像狐狸說不出一句愛一般,他一樣說不出一聲苦悶。
  狐狸陡然覺得心間泛起了苦味,像吃了黃連一樣,連帶舌根也慢慢牽起這味道來,像又喝了當日的那一碗苦藥,直叫臉都要皺起來。
  狐狸再坐不住,匆匆起了身,丟下一句好的,就扎進房間裡去了。
  他也不點燭火,只就著稀薄的月光看桌案上一疊都落了灰的紙,心頭緊緊地揪著。
  到底自己也是深深的愛上了呀,甚至比杜衡還要早。
  真是狐狸精的悲哀,往後若尋回山上,要叫人笑話死的!他低低笑了聲,往硯裡滴了兩滴水,慢慢地研起墨來,可沒準,再不回去了呢,誰知道哩。
  他心上顯出一個幼稚之極的點子來,可仔細想了想,卻似能叫自己勉強的定下了心。
  他從底下抽了張潔白的紙箋,用筆飽蘸了墨,輕輕地提了"喜歡"兩個字,然後翻箱倒櫃一通,好容易摸出一個一丁點兒大的匣子來,把紙疊了擱進去,就溜到門邊開了一條縫兒看院子裡,見杜衡也回屋去了,才做賊一樣溜到院子中來。
  他輕手輕腳地在瓊花樹下刨了一個小坑,把匣子放進去,掩了土,又狠狠跺了兩腳,方才露出滿意的一笑。
  狐狸拍盡手上的土,揚眉往杜衡的房間瞧了一眼,伸了個懶腰,終於安心地回房安寢了。
  給自己一個醞釀的時間吧。狐狸喜滋滋的想,也不顧嫌棄這簡直是人間小少女們慣用的法子了:往後,杜衡每問一次是否喜歡,就把答案提在這紙上,累滿了五十次,就把真相說出來。


自作孽不可活~
作者有話要說:我也是第一次TAT
終,終於憋出來了……到底寫了什麼啊啊啊啊啊> 可能有雷,萬萬慎入!!!//~~
還有是杜衡X狐狸的……
好緊張好緊張> ~~~~~~~~~~~~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
  狐狸怎也想不到,這五十張紙條居然簽的這樣的快。
  似乎也不過是一瞬眼的功夫。
  他把杜衡攆到山下去,自己跑到瓊花樹邊把那紙條刨出來。
  一疊紙同雪片似地靜靜躺在那小匣裡,最底里那幾張,已經微微滲著黃色了。
  他從第一張捻到最後一張,然後翻了個面,繼續從頭到尾點一遍。反反覆覆的數,怎樣也不敢相信,居然真的累滿了五十張。
  狐狸的額角慢慢淌下冷汗來:怎麼辦怎麼辦,還,還沒有做好準備啊!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了,自己可是一點兒感覺也沒有!
  得過且過,得過且過,他當日想了這個法子完,就似是覺得無愧於心了,居然過活地心安理得,只想著反正得待到五十次之後,哪裡知道光陰流水,逝而不覺,恍然驚覺的時候,又感到醒悟的太遲了。
  為什麼當初不說一百這個數呢!狐狸把紙片攥得褶皺,最後還是不得不直面這樣一個問題。
  到了說出口的時候了!
  他此刻前所未有的煩躁,只巴巴地盼著憑空生出一些小事端,好叫他給自己一個逃避的理由。
  說來到底是因了自己也覺得愧疚的很,也明白這樣拖著只會叫杜衡灰心,但臨陣退縮必不可免,他多想能尋得一個替代的法子,偏偏杜衡老實,只認得眼前看的耳中聽的,對他彆扭的表示完全不領情。
  他幾乎是忐忑不安地與杜衡吃完了飯,眼見著杜衡又微微笑起來,就要問那句爛熟的問題了,狐狸一激靈,腦子裡混沌一片,嘴上卻開口說道:"阿衡,今日又該傳靈氣給我了。"
  杜衡果然愣了愣,未出口的話打了個彎嚥下去,換了一句:"現在?"
  狐狸在心底咬了咬牙,想:豁出去了!
  然後,他抬起頭,下了壯士斷腕般的決心,衝著杜衡露出一個極盡魅惑的笑來:"我教你個事半功倍的方法,就是不知你願不願配合。"

  狐狸背對著杜衡閂上房門,默聲念了幾句咒語,偌大的房間剎時煙云裊裊起來,連那張普通至極的木板床也變成了金碧輝煌的模樣,幕簾低垂、錦被簇擁,窗前桌案上那縷幽黃的光線被籠了琉璃的色彩,折轉地漫進床帳內,觸眼就是奢靡景緻。
  杜衡看的呆了,半晌才輕輕笑起來:"阿瓊,你倒是會享受。"
  狐狸轉過身來,眼底里光線幽暗,只直直地瞅著他,卻是沉著聲道:"哪裡能每日如此,這可專為你備下的。"
  杜衡顯然有些驚愕,可還不及問出口,就被狐狸伸手摁在胸前,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空氣裡有熏人的香,像午睡時昏沉的夢,叫人抗拒不能地墜進去,就不捨再掙出來。
  狐狸用手輕輕抵著杜衡,傾身貼過去,一步,兩步,慢慢逼到了床邊,腳下一絆,一起斜斜歪到榻上。
  杜衡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手足無措,只是掙紮著要起來,用手擋著狐狸靠近的身子,有些慌張地問:"你,你這是要做什麼!"
  狐狸見他的面上溢上了淺的霞色,心裡還是極得意的,想,畢竟動了心思,自己這招數好歹有了效用。就用力擒住他的手,貼到他的耳畔,呵氣一樣說道:"說過了,取你的靈氣。"
  狐狸湊的極近,清清楚楚察覺杜衡聞聲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心情莫名地愉悅起來。
  杜衡似是極不習慣這樣,怔了片刻,仍是要坐起來,連眉頭也皺了起來,道:"照平時那樣便好,怎麼今天這樣麻煩。"
  狐狸見他不願配合,心下也有些煩躁,再想著,居然心癢起來,深深吸了口氣,便湊過去叼住他的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狠狠吻了起來。
  杜衡倒也沒有拒絕,與他纏綿在一起,微微闔上了眼睛,似是動情的模樣。
  狐狸吻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垂了眸去看杜衡的樣子,見杜衡仍闔著眼,一頭青絲早也掙動的散了開,水流一般蜿蜒漫在枕上,他的胸膛急切地起伏著,極沒有防備的樣子,狐狸就彷彿被誘著一般,不由自主就伸了手過去,微微把他的衣領挑開一線。
  杜衡突然睜開眼睛,伸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狐狸嚇了一跳,急急抽手,但怎麼也掙不脫,就聽見杜衡細細喘了兩聲,笑問:"你那又是什麼獨門秘術,竟還要這樣的步驟?"
  狐狸嘖了嘖嘴,勉強攢出笑意來,只說著:"你依我便是,我總不會害你。"就又要埋頭下去。
  杜衡伸了手輕輕抵在他的唇上,不似拒絕,也不似允他繼續,只是微微笑著,慢慢地道:"我知道狐狸們有的是奪人精氣的法子,且若是你要,我也沒有不給的道理。只是阿瓊,適才那事兒,不是只有心意相通的人才能做得,我知我喜歡你,所以願意與你那樣,可你始終不願說出你的想法,叫我如何知道,自己是否勉強了你呢。"
  狐狸聞言,微微地怔了一下,杜衡笑的一如既往的平淡,卻在香霧間顯得有些迷濛莫測起來,他聽了那話,只覺得心裡有點兒酸澀,幾乎就要開口說了,卻又不合時宜地微微彆扭了起來。
  他也不知怎地,心裡只想,你且往下看,我就不信你瞧不出我的心意。跟著推開杜衡的手,依舊俯身過去,微啞著嗓子道:"那你可要聽好。只要你依著我,叫我滿意了,沒準兒我便應了你了。"
  杜衡眯起眼睛笑了起來,眸子裡的光彩被煙霧暈了,一時也看不分明。
  可狐狸聽著他笑著說了聲好,且又放下了手,一副任他施為的模樣,就覺得杜衡的溫存的笑陡然無比扎眼起來,甚至像一把尖刀一樣,在自己的胸腔裡劃出一痕一痕令人難過的痕跡。
  他咬了咬唇,心裡有些糾結,可只愣了片刻,便又笑了起來,伸出一隻手覆住杜衡的眼睛,自己傾了身緊緊貼著杜衡,另一手迅速地挑開他的衣裳,一面俯身去吻杜衡的額頭,輕輕舔過杜衡眉間微微蹙起的小結,沿著他高挺的鼻樑,一點兒一點兒吻上他的唇,含糊地說了聲:"我教你如何給我。"說著,又順沿著杜衡的脖頸,彷彿品味一般用牙齒輕輕碾著他的肌膚,一寸一寸滑了下來。
  杜衡初時只是靜靜地躺著,可待到狐狸一路吻到腰腹,在他的腰側輕輕啄了一下時,還是不禁瑟縮了一下,睜開一線的眼睛看他,彷彿難忍一般,卻是笑著道:"你,你這是做什麼,觸的我癢。"
  狐狸心裡陡然有點兒不甘:他,他居然說癢癢!可挑起眼看杜衡,就瞧見他的眼裡已然泛起了水光,如同平日喝的微醺時一樣,心下就又滿足起來,微啞著嗓子吩咐一般道:"你別亂動。"說著仍舊埋了頭,用牙齒叼了杜衡貼身的衣褲,輕輕銜了下去。
  杜衡雖不明白這樣的事兒,可到底也覺得羞赧,身子立時僵了一下,就要從床上坐起來。
  狐狸心裡哼了一聲,暗忖:我都伺候到這份上了,你居然想跑,真太不給面子了。想著就有些悻悻,一把摁住杜衡支起來的身子,衝著他的唇狠狠地吻了下去。
  杜衡先時掙紮著要來推,但狐狸的爪子也不老實,一邊抵著他的上身不允他掙扎,另一面就循著他的身下撫了上去。
  他天性慣這風月之事,自然嫻熟無比,而杜衡算來又是第一次,顯然敗下陣來,一聲壓不住的呻吟被狐狸用舌堵在喉間,整個人就有點兒微微軟了下去,癱在鬆散的衣物布料間,急遽地呼吸著。
  狐狸手下不停,人卻從杜衡身上起來了點兒,眸帶水光,方寸不落地把杜衡染了霞色的軀體逡巡了一遍,舔了舔唇,咬牙恨恨地道:"第一次,便宜你了!"
  他剛才趁著杜衡一片混沌的時候,就跨坐到了他身上,現下支起身子,自己擺弄了一下,估摸著差不多了,便要慢慢地坐下去。
  他動作著,臉上也不禁掛了點兒紅,半是因為動了情,半是因為自己倒也從不曾這樣主動過。
  雖然往些時候的事記不分明了,可他想想也明白,依了自己的性子,哪裡願意雌伏在他人身下的呢。
  他想著就覺得有點兒委屈,自己不過是欠了口頭上的一句話,可只要細著捉摸,也能從行動上發現自己對杜衡的心意的,怎麼偏生碰到那樣一個認真的人!
  其實到了現在,狐狸仍是盼著杜衡再莫要開口問,過了今夜,嘗得甜頭,明白自己雖從未說出口,但實際上卻是給了他一片的真心。
  狐狸咬了咬牙,到底還是極痛的,他勉力往下坐了下,就忍不住痛呼出聲。
  杜衡第一次這樣動 情,察覺到他的動靜,無措地睜開眼來,眸光尚是茫然地,見到狐狸忍痛的模樣,就也有一絲心疼劃過眼中,開了口說話,聲音一樣瘖啞地可怕:"阿瓊,要不還是,用原來的法子吧。"
  狐狸幾乎想扎進地裡,咬著牙想:若不是想教你快活,當我願意這樣!嘴上便也恨恨地說:"我若說好,你也願意?!"
  可瞧著杜衡似乎要點頭的模樣,便又羞憤地著惱起來,碾著牙快速地說道:"我自要這樣,你配合著便是,別再廢話!"說著一咬牙一閉眼,勉力一試,竟完全由得杜衡沒入自己體內。
  狐狸緊閉著眼待得疼痛漸漸緩過,慢慢舒展了緊繃著的身體,主動地緩緩動了兩下。
  他覺得心裡羞得很,不敢再睜眼看杜衡,甚至不敢看週遭的景物,彷彿只要這樣,那個人便不是自己一樣。
  可杜衡的聲息還是不可避免地落在他的耳中,含混低沉的喘息,幾乎在室內沉靡的空氣裡釀得同酒一般了,勾動著他心底癢癢的,實在忍不住撐開一線的眼縫去瞧他一眼,可這一看,就又不捨得挪開視線了,杜衡的神情像是沉在夢境中一樣,微微翕張著嘴,呼出融暖的氣來,狐狸目不轉睛地瞧著,幾乎想要傾身吻下去,心底裡就在羞赧不堪的感覺裡又沁上了無上的甜蜜來。
  他幾乎不記得歡愉了多久,只待到彼此都盡興了,才勉強貫注起精神,默誦了一段咒語,才從杜衡的身上下來,也顧不得許多,就軟軟地癱在他的身邊,靠著他的臂膀,輕輕蹭了一下。
  兩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彷彿帶了溫度一般,使得整個室內始終騰騰地熱著。
  杜衡的眼眸晶晶亮亮,轉過來看狐狸的時候,讓狐狸的心裡都微微動了一下。
  他們就這樣安安穩穩地躺了一會兒,彼此都不曾說話,也不知過了多久,杜衡就支起身子,在狐狸的唇上輕輕觸了一下。
  狐狸滿腦子裡朦朧地很,只想,反正那樣丟臉的事兒都做了,餘下的也再也不怕了!乾脆抬手鉤住了杜衡的身子,又糾纏在了一塊。
  才片刻,杜衡忽然顫慄了一下,紅暈未褪的面上便又更罩上了霞色,不好意思一般想要退開。
  狐狸只瞧見他眼中未卻的水色,就知他不過是又動了情,只覺得他這模樣有趣,哪裡肯他走,捉弄一般伸手牽了他,輕輕哼笑了一聲。
  杜衡掙了一下,就往狐狸那兒仔細看上一眼,見狐狸原來也是如此,就在狐狸的身上滯了半晌,才啞著聲道:"阿瓊,我……"
  狐狸眨了眨眼,往他面上吹了口氣:"可學會了?"
  杜衡的耳垂紅的幾乎要淌下血珠一般,只是瘖啞著聲音道:"要不換著你來……那樣疼,我不捨得的……"
  狐狸暗自嘆了口氣:你不捨得,我卻也一樣啊!嘴上卻不能這樣說,便只哼了一聲,懶懶地道:"卻是你要傳靈力給我,總不成叫我再還給你吧?往後若你願意,自有你的機會。"
  事後,他怎樣想也不願承認,那時自己竟說了這般的話來。
  杜衡確是個好學生,且動作極盡溫柔,便又帶著狐狸墮到那樣靡豔的夢裡了。
  狐狸迷醉了一般輕聲呻吟,抬起修長的手,奮力鉤在杜衡沁著薄汗的脖頸上,那微濕的暖的體溫,就順著每一個毛孔滲透了進來。
  杜衡偏了偏頭,把一個輕的吻柔柔地印在狐狸的手臂上,羽毛一般,觸得人癢癢,讓狐狸舒服地打了一個震顫。
  狐狸睜著眼盯著杜衡,看他的神情痴迷而專注,彷彿沉沉投在一個美妙的仙境裡,好看的眼閉著,覆著羽翅一般濃的眼睫,可自己卻幾乎能想到,那雙眼眸清明且瀲灩,落在自己的眼裡,叫自己從此再也放不下、忘不了。
  他覺得杜衡籠著薄汗的臉幾乎會翻出柔柔的光來,看在自己的眼中,真的如同仙人一般,而這一刻,這個仙人是屬於他自己的。
  狐狸伸出一隻手撫上杜衡的臉頰,一遍又一遍摩挲過他的眉眼、鼻樑、嘴唇,心裡突然顫動了起來,他仰起臉,在杜衡的肩頭用力咬了下去,只聽得杜衡悶哼了一聲,還有微微的血味泛在口中,才慢慢地鬆開。
  "杜衡、我的杜衡……"狐狸不覺得就喃喃喊了兩聲,眼角沁下一行剔透的淚來。
  "喜歡麼……"杜衡在他的耳旁問。
  "怎,怎麼會……"狐狸咬著牙答,卻是狠狠地點了點頭。

芳晨續良宵(改錯字~)
  夜漸深,屋內融暖曖昧的氛圍也不知是何時才慢慢淡了去,末了,只剩了綿長的呼吸,暈在一起,化在月色裡。
  狐狸睜眼醒來的時候,一個人睡在被窩裡,被角被小心地掖了好,窗外枝影搖動,鳥鳴細細,扎眼的晨光從窗櫺裡漏下來,刺得他一時睜不開眼。
  他便閉了眼睛躺了一會兒,陽光透過眼瞼落下的光暈彷彿在紙上綻開的金墨,慢慢循著不規則的痕跡,幻出各色的形象來,有的便似裊裊的煙霾,讓他心裡一動,忽然想起昨天那個旖豔的夜晚。
  狐狸想著昨夜自己的舉動,就覺得臊的再也躺不住了,可撐著床板還未坐起來,忽然腰間就又一陣痠痛驟然襲來。
  "他倒不客氣!"狐狸恨恨地想,全然忘了昨天算是自己誘了他一般,可臉依舊紅著,"那字條滿了五十張,卻也記不清昨夜究竟應了他不曾——哼,罷了,都讓他嘗得了甜頭,再說吧!"想著,撲通又躺倒了下去,用被子把自己給緊緊矇住了。
  杜衡的腳步聲從門外穿來,由遠及近,在床邊停了下,他手裡端了米粥和糕點,香氣便悠悠地飄散了開,可他只見狐狸裹在被子裡一動不動,連腦袋也不露,蒙成一顆包子的模樣,立時關切地皺了眉頭,像是擔憂狐狸病了一般,轉身擱了手上的東西便要來探看。可還不及掀開被子,就是一愣,大約是想及了之前,臉上也微紅了起來,一時僵了手中的動作。
  狐狸早聽見腳步聲,原想探出頭去,可忽然起來些壞心眼,便忍著呼吸,動也不動,只那麼沉靜地臥著。
  杜衡靜靜地立了許久,還是不見被子裡有點兒起伏,心中也著了慌,挨近了伸手戳了戳被子。
  狐狸心裡一陣得意,裝模作樣地哼了哼,便聽見杜衡緊張地問:"可是不舒服?昨天我……"
  他又沉默地臥了一會兒,勉力耐心的聽,可還不及杜衡說完這短短的一句話,就發現實在難忍心頭的癢癢了,便深深地吸了口氣,啪地掀了被子,一把拉過愣怔住的杜衡,瞅準了狠狠吻了下去,糾纏著他的舌頭、咬噬著他的唇,折騰了好一會兒,才眯了眯眼,把杜衡往外推了開。
  杜衡喘息著伸了手指,輕輕觸了下唇上被狐狸咬出的印子,到底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嗤笑了一聲:"你這狐狸!"
  狐狸撇了撇嘴,裝著沒聽見,又往後仰躺了下去,在床架吱嘎地一響中,趁機得意地哼了一聲。
  杜衡也不說話,笑著立在那兒看他,半晌,輕輕地問了句:"我今天還得下山去,你,應該就……"
  狐狸瞪了眼,一句"誰說我不能去"都脫口了一半了,才又兜了個彎嚥下去,轉成一聲呵欠:"你自去做你的,今天大爺困了,不想隨你去。"
  杜衡又那樣笑起來,眼底的柔情暈的開了,又似深邃的叫人看不透,也不知他到底是否看穿狐狸彆扭的外表沒有。他轉了身,指點著桌上的東西道:"早飯在那兒,餓了多少吃點兒,中午的菜照例溫在灶上。"
  他說著,慢慢向狐狸傾下身來。
  狐狸有些難耐地掙紮了一下,鼻端嗅見的儘是杜衡的氣息,叫他想起昨夜在杜衡肩頭咬的那一口,想起殷紅的印痕與血,沁著叫他最為熟悉的滋味,斑在杜衡白皙的肩頭,隔了薰得人心醉的香霧,是怎樣一副旖旎的畫面。他的心跳快了起來,血液也彷彿沸騰了一般熱了起來,簡直就想再把杜衡攬住,忘情地纏綿一番。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緊了緊拳頭,好容易從幾乎墜進一半的幻夢中掙了出來,往杜衡的面容上瞪了一眼:"怎還不走?"
  杜衡垂著眼盯著他,眼光柔和舒服,然後慢慢地迫近,幾乎到了鼻息相聞了,兩人的呼吸不自覺間都急促了許多。
  杜衡也不說話,只是這樣看,也不知過了多久——在狐狸看來,那時光幾乎已經滯住了——他忽然又笑了下,在狐狸的額上輕輕觸了一下,然後貼近地移動到狐狸的唇畔,溫溫和和地給了一個清淺的吻。
    "再不走,我就要不客氣了。"狐狸碾著牙恨恨地道,不耐煩一般皺起了眉頭,心裡卻歡喜的可以。
  "這便走了。"他說,呼吸撲在狐狸的面上,帶了叫人心暖的熱度,讓狐狸的臉微醺起來,最後實在繃不住,只得又閉起了眼佯裝不察。
  杜衡把狐狸散開的領口理了理,終於輕輕地走了。
  狐狸仰躺著假寐,照例豎著耳朵聽他離去的聲音,直到遠的察覺不到了,就慢慢抬起手來,覆在他適才搭過的地方,只好像那暖人的溫度久久不散一般。

  杜衡在山路上匆匆的走。
  今天的事兒是早也約了好的,不想昨天一夜旖旎,差點兒誤了時間——倒比喝醉了還要可怕,他在心底裡想,然後泛上了無奈的笑意,心裡卻絲絲甜了起來。
  鄰鎮大戶朱員外的正妻坐在茶樓裡等他,有點兒不耐地輕輕叩著桌板,規律的一下、一下,然後聲音越發密集地響起來。
  杜衡快步上樓茶樓,才一照面,夫人臉上的神色立時換成笑意盎然地模樣:"杜仙人可來了!"
  他帶著歉意施了個禮:"叫夫人久等了,對不住。"
  夫人只管喚他坐下,疊聲道:"哪裡哪裡,妾身還要麻煩杜仙人呢。"
  他便一面落座,一面詢問何事,心底裡的想法雖往些時候也有,卻是頭一遭這樣強烈:快些吧,得要回去了。
  說來原來是朱員外被秦樓楚館裡的小倌兒給勾了魂了,背了她弄了間宅子金屋藏嬌。
  杜衡皺了皺眉頭:"夫人,我,卻是管不得這事兒的。"
  夫人嘆了口氣,恨恨地說:"杜仙人聽我說完,我家那死鬼前些日子回來了一趟,他前腳剛走,後腳便有個道士路過家門,卻說我的家宅中妖氣極重,給了張符貼在我的房門上,哪裡知道,居然,居然把我家那死鬼給攔在門外,再進不得門了!我問了他為何,支吾半天,到底說了,原來,他是叫狐狸精給勾搭了去!鬼混了這樣久,妖氣入體了!"
  杜衡聽到"狐狸精"三字,心裡就跳了下,好在仍端得住沉靜的模樣,便又問:"那夫人找我,是為了?"
  "把那狐狸精給收了!順帶求求仙人清了我家死鬼染得的妖氣吧。"
  杜衡思索了片刻,點了點頭:"好,我一定盡力相助。但要去哪兒尋的朱老爺呢?"
  朱夫人把手裡的茶盞恨恨一砸,玉蔥樣的手指往小窗外一點,正點著坊巷裡如今瞧著還門可羅雀的南閣,熄著的燈籠下立著一高一矮兩個人:"那個高的便是了!"
  杜衡點了點頭,告了辭就直接循著那兒走去。
  一點兒疑惑藏在心頭不曾說:"適才瞧著,那兩人可都是妖怪的模樣啊。"



遇上蠢貨自得教訓教訓~
  杜衡很快就站在了南閣前,抬頭看著稍稍落了點兒灰的牌匾。
  時間還早,夜幕下的紙醉金迷在這時被掩藏的剛好,幾乎瞧不出一點兒苗頭。
  他低低地笑了聲,他從不曾來過這樣的花柳地,自然也想不見,當暗沉的如一襲黑紗的夜色籠下來的時候,當挑在簷下的鎏金八角燈籠爍爍亮起的時候,這兒又會是怎樣一番熱鬧景象。
  沉重的木門半掩著,微微漏著一絲的酒香,適才那兩人正是站在這縫門前絮絮低語的。杜衡斂了斂眉,把那扇門又推開了點兒,閃身進去。
  室內的景象陡然跳脫在眼前,倒把他微微一嚇。
  正是撲鼻的暖香、撩人的輕紗,稱得上金碧輝煌的裝飾,熱鬧奢靡,與在門外時完全是兩般世界。
  他不禁疑惑地回頭,把那扇木門多瞧了兩眼,似乎是想確認那門上真沒有附了什麼詭異的術法一般,然後就聽見有腳步聲簌簌地移來,輕軟纏綿,帶了慵懶。
  有一隻蛇一樣的胳膊,順著他的肩背輕輕搭合了下來。
  杜衡從來敏銳,察覺到這動靜,腳下一點,一面回身一面往後避了開。
  轉頭一看,還是不禁微微一愣。
  面前正立著一個相貌姣好的男子,蹙著秀氣的眉,似乎為了手裡落空的一下而微感不悅,然而眸光閃動,卻總含了幾分討好的媚意。
  杜衡忘了自己是否有打了個寒噤,只清楚地瞧見那人泛著水光的薄唇一開一合,柔轉著聲音道:"還當是熟客,原來竟是個沒見過的爺,大白日的能摸了來也算有緣,不知公子要哪樣兒的伺候呢?"
  杜衡搖了搖頭:"我是來尋人的。"
  "唷。"那人吃吃的笑起來,白皙面龐上烏黑的眼彎成了兩彎小月牙,杜衡在那雙桃花眼上捕到一縷熟悉的神色,轉了個念又想,家裡那狐狸瞧起來,可要比這人舒服的多了,就又聽見那人含著笑道:"竟是個要點名兒的,不知爺要選哪位的名號呢?"
  杜衡想了想,笑著又搖了搖頭:"名字倒是不識,不過,就是適才站在門外那位,你想必知道。"
  那男子就彷彿沒有骨頭一般,軟軟往後一靠,倚在一根朱紅的柱上,伸了手一下一下點著下頷,一面斜飛了眼瞅他,半晌,才又笑起來,把聲調折地千轉百回:"可想起來了!要點他的名兒,那爺可算沒趕對時辰了,爺您想必也瞧見他正與旁的人聊天吧,那就是了,柳兒這一日,可都讓朱大員外給包嘍!"
  杜衡就這樣默默地聽,然後點了點頭:"好的,那我明日再來。"說著,扭頭便要走。
  那男子微微一驚,忙伸了手扯他的衣袖:"怎地就這樣了呢,您不選別個人來陪陪?"
  杜衡皺著眉把袖子掙出去,一抬眼卻瞧見要尋的那兩人正依偎在二樓的闌干邊俯看下來,他眯了眯眼,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下,突然笑了一聲,亮著嗓子道:"別人我卻也不稀罕,只是適才見了柳兒公子的模樣,十分傾慕,就想與之攀談兩句,不想朱大員外慧眼,竟比我更早一步,那我也只有改日再來碰碰運氣了。"
  瞧熱鬧的兩人把這話一字不落地聽了,埋頭咬了會兒耳朵,就見那個矮一些的公子突地笑起來,拍了拍闌干往下喊:"罷了,就允他上來吧,朱員外願意賞他個面子呢。"
  那男子聞言,又喜又嗔地瞪了杜衡一眼,柔柔地把他往樓梯那兒一推:"去吧,難得人賜個面子,記得到時多留點兒賞銀哪。"
  杜衡心裡好笑,只想,我是來拿妖怪的,難不成還得給妖怪包紅包不成。面上卻沒有表露,只三步並作兩步行了上去,周圍看熱鬧的人就也笑起來,低低地道:"這人生得這樣儒雅模樣,原來竟也如此急色呢。"
  那個叫柳兒的男子早立在樓梯口等著,才見杜衡邁步上來,就軟軟地傍了過去,杜衡瞧出他是個狐精,只怕他嗅見自己身上氣味,忙往邊上閃了一步避開,又見他似乎有點兒不悅,忙笑著道:"麻煩公子引路。"
  柳兒也不好發作,便也只攢出笑意來頷了頷首,領著他走到一扇雕花門前,那個朱員外也早倚著門站著,見他倆行來,勾起嘴角一笑:"公子竟也喜愛柳兒至此,我倆就也算有緣,今日不妨一起快活快活。"說著,也不理會杜衡,逕自推開了門行了進去,回手把杜衡往裡一拽。
  滿室氤氳的香霧,嗅著味道竟有三分的熟悉,再一想,分明是那天狐狸用的招數。
  只是情投意合下,這樣的幻術難免能起些兒作用,而今你不請我不願,這虛渺一切落在他的眼底,也是一片空無。
  杜衡暗暗放了心,藉著這香煙的迷惑,狐精一時倒也嗅不出他身上修行的氣息,便也裝出迷醉的樣子來,彷彿真被這幻境惑住了一般。
  柳兒開心地笑著,啪嗒閂上了門,見那朱員外拉住了杜衡的手,便像一株藤兒一般攀了上來,輕輕貼了杜衡的肩背,往他的耳旁呵了一口氣,帶了笑說道:"這人間的蠢貨倒不少,先來個朱員外,而今又有你,這樣願意倒貼,倒教我們不忍心放你一馬了。"
  他比杜衡矮了點兒,踮了腳說了那些話,就把臉挨在杜衡的頸窩裡,伸了舌頭要舔。
  那個朱員外的一張臉適才掩在煙霧中,現在慢慢又分明了起來,竟換了另一副俊俏模樣,絲毫不似剛才的平凡樣子,他瞧著杜衡幾乎放空了的眸眼,也不禁笑了起來,放了牽著杜衡的手,就直接往杜衡的腰上摟過來,口中對那隻小狐狸說道:"柳兒,瞧他這生嫩的模樣,味道一定不賴,難得上門,好好想想得要怎樣玩兒才好。"
  話音未落,竟倒抽了一口冷氣,那人埋頭看去,只見圈著杜衡的手臂上分分明明貼著一張壓制的紙符。
  "你!"他皺了皺眉,飛快地抽身而出,一把拉住尚賴在杜衡身上的小狐狸,就要從門外奔出。
  杜衡叱了一聲,把一疊符紙甩了出去,正正貼在門窗上,封了所有的退路。
  那人才跑到門口,就被符上的術法擋了回來,情急之下只把小狐狸護在身後,自己啪地摔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慢慢掙了起來。
  杜衡踩著緩緩地步子,一步一步逼過去。
  屋子四周施了狐狸的術法,外邊兒的人一時也聽不見動靜,那隻叫柳兒的狐狸大約沒遇到過這事兒,厲聲尖叫起來,躥到那個"朱員外"身前擋著,大吼了一聲:"站住!你要做什麼!"
  杜衡倒沒料到他會這樣,愣了一下,才慢慢說道:"替人辦事。"
  小狐狸顫慄了一下,炸著毛喊:"我們一不傷天二沒害理,尋我們做什麼?!"
  杜衡輕輕地笑了一聲:"也罷,既然這樣,我且問問,朱員外同你們可有關聯?"
  小狐狸撇了撇嘴,輕蔑地哼了聲:"原來是他。怎麼,給他的教訓還不嫌夠?"
  他身後那人立時警告一般咳了一聲。
  杜衡勾起了嘴角:"都這樣了還能狡辯。"
  小狐狸才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悻悻地垂了頭,片刻又啪地抬了起來,索性惡狠狠地盯了杜衡:"那你要把我們怎麼地!我才不怕!"
  杜衡垂著眼看他們,仔細端詳了片刻,慢慢地道:"你們先老實告訴我,朱員外現在如何。若沒什麼大事,放你們一馬也未嘗不可。"
  小狐狸張開嘴又要說話,被身後那人按了按手制止了,杜衡便朝著那人看去,那人咳嗽了兩聲,與杜衡對望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可是朱夫人尋的你來?"
  杜衡老老實實點了點頭。
  那人翻了個白眼,似是不屑的模樣:"也難怪,那天回朱家的人便是我,說什麼妖氣入體進不得門也全是胡謅,沒想到她倒厲害,居然請人尋上門來了。"
  杜衡耐心聽完,靜靜地又問了一遍:"朱員外現在如何?"
  他講的平和,卻帶了一種威懾的魄力,小狐狸被嚇得一個激靈,抖抖地縮了兩下。
  那人深吸了口氣,仰頭盯了杜衡:"若我們不曾做得害人之事,是否當真可以放過我們?"
  杜衡微微側了側頭,面上表情不變,仍是淡淡地道:"你先說,具體如何,我自有定奪。"
  那人就微微笑起來,不閃不避,仍是望進杜衡的眸子裡:"反正被你逮了住,我也逃不開,自然是會老實交代的,只是你若覺得我做的過分,須得降些懲罰,求你萬萬記得,一切為我所為,同柳兒無干。"
  杜衡默默地看了一會兒,覺得心頭有點兒軟,不覺得就笑了出來:"你這狐狸倒知道情意。"
  那人往柳兒的臉上看了一眼,見他開口要說話,就狠狠一瞪,逼著他把話嚥下去,才又轉頭看杜衡,也笑著道:"也不是什麼'知道情意',我只曉得不要連累了他。"
  杜衡住了聲,盯著他瞧了一會兒,若有若無地點了點頭。
  那人卻似乎放心了一般笑起來:"我便當你應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朱員外還好好地呆在他那個藏嬌的金屋裡呢。"
  杜衡笑了一聲:"那為何不放得他回去?"
  那人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一樣不屑的神情來:"給他個教訓而已,原想這月底就把他放了的,不料還沒等到那時,你就尋來了。"
  杜衡張了張口,還是問了句:"做什麼要這樣?"
  那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水靈靈的,卻一時也看不出作假的意味來:"是那個老色鬼不安好心,盤了間小屋、弄了幾張爛符,就想把柳兒鎖在裡邊陪他玩樂,我恰好能破得他的把戲,把柳兒救出來,豈料他死性不改,居然央著我一道留下陪他,我索性布了個幻術,由得他在裡邊自娛自樂。"
  杜衡皺起了眉頭:"你也不怕傷得他性命!"
  那人撇了撇嘴:"我小心地很哩,三天兩頭弄些饅頭伺候他,也不讓他多大餓著——好歹我借了他的形,去他府上誆了不少東西用著,也不好多虧待他——你是不知,他倒是逍遙的很,只怕這時,還當自己吃著山珍海味、有漂亮的少男少女伺候著呢。"
  杜衡聽著將信將疑,心頭還湧起了點兒無奈的滋味,愣了片刻,只道:"我隨你去一趟,你把他放出來吧,若你說的屬實,我也就不與你多做計較了。"
  話音未落,柳兒已經歡快地躥了起來:"當真當真?涂哥哥,我們便把那人放了吧,我實在厭了給他喂窩頭了!"

  小鎮子不大,朱員外倒也本事,還能尋得一處極僻靜地地方,建著一所不大不小卻是環境優雅的院落。
  朱門上斜斜貼著一張破開的符,涂月厭棄地用一隻手指點開了門,反手把那破敗的紙符扯下來,團成一個紙團,狠狠擲在地上。
  室內果然也漫著叫人迷醉的香煙,朱員外瘦的快脫形了,卻還兀自賴在一張掛了灰的雕花床上呵呵傻笑,也不知見了如何的美景,只遙遙地瞧著他們三人進來,就伸出嶙峋的手招了招:"又來三個美人,過來過來,讓大爺瞅瞅。"
  杜衡默默地住了腳,只看到涂月邁了步子往前,一把揪住朱員外的領口,啪啪往那臉上扇了兩巴掌:"讓你瞅瞅誰是大爺!"
  身旁柳兒笑著拍了兩下手掌。
  杜衡瞧著有點兒不忍,便咳了一聲:"教訓的夠了,如今便放他回去吧。"
  涂月遠遠地揚了眼掃過來:"大仙可瞧明白了,我們也沒怎樣害了他,他還高興的很哩。"話音未落,朱員外又配合地傻笑了兩聲。
  杜衡無奈,只得點了點頭:"安全送他返家,我便也就放你們這一回,只是往後萬萬不要再犯!"
  涂月翻了個白眼,絮絮念了道咒語,四周的香氣又漸漸退了去,朱員外朦朧的眸子慢慢清明了起來,驚愕地衝著涂月瞧了半天,突然又笑道:"哪兒來的美人呀。"說著,突然伸手捂了肚子:"哎喲,好餓。"
  涂月嫌惡地扳起他的臉,裝作不曾見他面上垂涎欲滴的神色,伸了手戳在他腦門,唸咒一般道:"且忘了今日往昔之事,自回家去吧,莫在糾纏!"說罷,猶不解恨,隨手扯起桌上一個生了黴的饅頭往他嘴裡一塞,又拎著他的領子拽出門去,狠狠在他的屁股上踹了一腳:"滾!"
  杜衡知道這是狐狸的咒術,那朱員外大約會依著咒語行回家中,便轉身欲與兩隻狐狸告辭,末了又叮嚀一般扔下一句:"往後切莫在做這樣的事了,萬一傷人,真真造孽!"
  涂月點了點頭,道了句遵命,卻見柳兒愣愣地瞧著杜衡,似乎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他不由驚奇,伸手戳了戳柳兒的臉頰:"犯什麼傻?"
  柳兒只顧直直盯著杜衡,突然開口道:"適才在閣子裡就覺得熟悉,卻被幻術罩著,一時想不起,如今卻是想起來了,你身上,有大王的味道。"


狐狸的故事
  柳兒只顧直直盯著杜衡,突然開口道:"適才在閣子裡就覺得熟悉,卻被幻術罩著,一時想不起,如今卻是想起來了,你身上,有大王的味道。"
  杜衡正待轉身離去,聽了這話,立時一怔,回過頭半是疑惑半是訝異地看著他。
  柳兒彷彿沒瞧見他的眼光一般,只顧一步一步向他行來,走到他跟前,便閉上眼睛,聳動鼻子嗅了兩下,眼角就劃下一道淚來:"果真,果真是大王……"
  涂月匆匆跑來扯他:"胡說什麼!你不是說你那大王早也死了,你才從山裡跑下來的麼!"
  柳兒只顧急切地去嗅那點兒味道,好半天才愣愣地盯著涂月,支支吾吾道:"我,我也只是聽說,加之再不曾見到他,山裡又由二大王主了事,便以為真了,原來,原來大王還在這世上!"
  杜衡也聽得有些愣怔,心裡卻慢慢溢上一絲喜悅來:果然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先時費了心思去尋線索,總是一無所獲,如今眼看輕輕易易,就能知曉狐狸的來頭了。可想著,就又有一絲酸澀泛上心頭:要是知道了他打從哪兒來,是否要同他說呢。
  他心裡畢竟還是有一點兒疑惑,便衝著房門打了個手勢:"不知你可否同我詳細說說呢?"
  柳兒現下正欣喜萬分,聞言忙不迭點頭:"自然可以!"
  涂月拉了拉他的衣袖,低低說道:"你可得想清楚,沒準這人不過是剛巧除了你們家大王,才染得一身氣味兒的!"
  杜衡一字不落聽在耳中,剛想開口辯駁,就見柳兒甩開涂月躥過來,先推了門走進去,口中說道:"你少騙我!這氣息通常只有至親的人才會染上,且仙師如此良善,大王也從不屑去做惡事,怎可能會被除了!你別耽擱我,誤了消息看你怎麼賠得起!"
  涂月聞言,只有悻悻地吐了吐舌頭,緊隨著他行到屋子裡去了。
  杜衡坐在小桌前,掂了掂落灰的杯盞,想了想,開口問道:"你先說說你家大王生得什麼模樣吧。"
  柳兒一雙眼睛熠熠生輝,聞言就狠狠點了點頭:"大王雖然沒二大王好看,但也是生得極好的!眉毛墨染的一樣,是桃花眼,眼睛有這麼大,鼻樑挺挺的,嘴唇倒挺薄,總之好看的很,偏偏他脾氣傲,不屑搭理人,不笑的時候,眼光也帶了點兒冷,當年在殿上,我都不大敢瞧他……"
  杜衡聽他形容,在心裡默默勾出狐狸的樣貌來,卻也不確定究竟是不是,只在聽見柳兒說"脾氣傲"的時候,微微笑了一下。
  涂月一直蔫蔫地伏著,聽柳兒眉飛色舞說的起勁,伸手戳了戳他:"那是我好看還是他好看?"
  柳兒被打斷了話,帶了點兒惱怒聽下來,把涂月狠狠一剜:"再吵!你同大王比著,還差得遠呢!"
  杜衡嘴邊的笑意就淡淡的掛著,再也消不去了,停了片刻,便又問道:"那你見過你家大王幻成原身的模樣麼?"
  柳兒眨了眨眼睛,像是想了一會兒,然後就也笑了起來:"有見過幾回的。"
  杜衡便問:"那可還記得什麼模樣,形容予我聽聽可好?"
  柳兒便也衝他瞪了一眼:"哪會那樣容易忘記!大王若幻成原身,只怕是整個山裡的狐狸都比不上的,聽說,只有以前的大王才有他那模樣的!我同你說,大王若幻成原形來,一身的毛色可都是雪白的,一點兒雜色也不帶——二大王的尾巴尖上還沾了一撮金色呢!"他說著,慢慢往杜衡這兒傾過來,小聲地問:"大王可有同你說他的名字?"
  杜衡心中一動,也不知自己期待了什麼,還是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我碰見他的時候,他受了點兒傷,記不得自己的名姓和來頭了。"
  柳兒驚惶起來:"那大王現在如何了?傷勢可好了?"
  杜衡點了點頭:"無妨了,就是還記不起往些的事兒。先時也幫他尋過一段,總沒有收穫——對了,你說大王的名字是什麼?"
  "九、瓊。"柳兒得意洋洋地道:"好聽吧?"就彷彿那是他的名字一般。
  杜衡只覺得,彷彿契合上了冥冥之中一絲本是神秘不可捉摸的軌跡,一種命定的歡喜就從心頭洋溢了上來,叫他也由衷地笑起來,點了點頭道:"恩,好聽。"
  柳兒只瞧見他嘴邊的笑意,就益發得意起來:"大王一次宴飲後頗為歡欣,便對我們這些隨侍的小狐狸說了他名字的由來,當年,大王出生的時候,殿門口那株瓊花樹開得格外的茂盛,花色雪白的很,大王的母親大人就喜歡躺在那樹下休息,那日恰恰一朵花兒落在她身上,大王就在那之後降生了,毛色純淨的很,大王的父親大人極歡喜,便指著樹給大王起了這個名字。"
  杜衡饒有興致地聽,想,照這樣描述,狐狸大約就是他的大王了,說來自己給狐狸起的名字,倒真誤打誤撞碰對了淵源。
  他眨了眨眼,就看見柳兒充滿期待的眼神,正勾勾盯著自己,忙想了想,微微笑著道:"你大可安心,你家大王現在我處,你若是想見他,我可以引你去。"
  柳兒忙忙搖了搖頭:"那倒不必了,得知大王無事,我就可心安了。我也不過是殿中一個小小的侍從,當日不曾保護了大王,如今哪裡有臉去見他。"
  杜衡心中一動,問道:"看來你是知道一些原委的,阿瓊當初也一直尋著是何人將他傷成那樣,不知你可否告訴我?我到時也好說予他聽。"
  柳兒的眸眼間陡然溢出懊惱且忿忿的意味來:"我也不知詳情,只明白了個大概,所以竟連大王還在這世上也不得而知!"
  杜衡柔聲道:"無妨的,只需將你知道的告訴我便好,他得了這點兒消息,或許自己便能想得起了。"
  柳兒點了點頭,一面回憶一面說道:"其實那天也沒多麼不尋常,只是有人送了兩個狐女來,大王看了,就說二大王估計喜歡,便親自送到二大王殿上去了——他向來極疼這個弟弟的,許是因了二大王的身子一貫不好,他平日對別人都是冷言冷語,但對二大王卻總噓寒問暖,關懷的無微不至的——可夜才深,那倆狐女才被遣走,就聽見殿裡響了一陣,二大王像是推拒什麼東西一般,說了句'哥哥,別',之後待到他連夜召了臣子來,我們才知道,原來是他頑疾突發,大王不忍,把狐珠取了給他醫病,自己退位下山了。"
  杜衡聽得愣住,只覺得這事兒蹊蹺,但聽見涂月在一旁哼了一聲:"也虧得你們璧還山上的狐族也算大族,這樣漏洞百出的原因,也能把你們給唬了?"
  柳兒急急分辨起來:"我們自然是不相信的!輔佐大王的老臣便衝到殿裡要看個分明,當真只見大王的狐珠孤零零擱在床板上,零零幾滴血,又似二大王咳出來的,除此外竟平靜的沒有異樣。族中管事的大臣一時也不知究竟為何了,且大王脾性向來古怪的很,想什麼做什麼巴不得都不予別人說的,於是大家就想,也許大王是厭了這生活,當真要退位也沒一定。碰上二大王一面推拒,說要讓賢,不敢繼位,他往常除了體弱多病些,名聲倒也好,大臣們商量了下,還是迫他繼了位了。"
  杜衡眨了眨眼問:"怎麼這樣順利?"
  柳兒撇了撇嘴:"哼,到底狐珠在他的手裡,大王的修行那樣高,若二大王能把他的妖力化了,也是了不得了。且他平日看來乖順可欺的,難保底下的人不動什麼操控謀權的心思。"他說著狠狠嘆了口氣,"到底大王就是嘴巴太硬,總不屑誇獎誇獎別人,好話一年到頭也說不得幾句,待人又嚴苛,下邊的人自然對他不滿,巴不得換一個軟些兒的主子來。"
  杜衡聽在耳中,不由地覺得好笑,狐狸經歷了這樣的事,居然還是死性不改,一點兒也不吃教訓的,怕是他壓根不曉得,自己的態度是有多傷人吧。想著,便又覺得有些微淡淡的辛酸。
  柳兒頓了頓,伸手點了點下巴,組織了一會兒,便又接著說道:"可三兩天後,我聽得一個小廝說,大王哪裡是自甘退位,是被二大王耍計策逼的,只怕已經被二大王給除了。我想了想,覺得雖然駭人了點兒,確也有理,哪有就這樣無故消失的事兒呀!且我總覺得二大王雖然明面上看著好,但底里完全沒有大王那般善心,就也不願意侍奉他身側了,尋了個機會摸下山來,自己找了個謀生的手段。可心裡倒還常常惦著大王,他往常快活的時候,偶爾也有給我們些賞賜,那才是真真暖心的,哪是那個笑裡藏刀的二大王可以比的!想著他被害了,就十分的難過,就想一輩子也再不回去了,好在現下知道大王沒事,我,我真的安心了!"
  涂月安撫一般拍了拍他的腦袋:"下山來也好,留在那樣一個狠心的人身邊,到底也是危險。"
  杜衡細細地琢磨了一會兒,緩緩地問:"那到底,你也不是很明白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不是?"
  柳兒瞪著眼嚷起來:"就是二大王害了大王,使計奪了他的狐珠,把他攆到山下去的!"
  杜衡被他的態度一鬧,一時倒也尋不出駁斥的詞來,想了想,便又問道:"對了,你們山裡,可有個叫阿琰的?"
  柳兒點了點頭:"正是二大王的名諱!他們從了玉旁,一個名瓊,一個便是琰字了!怎麼,你怎麼知道,可是大王說的?他還有沒說過別的?!"
  杜衡只得擺擺手道沒有,心中卻漸漸有了底數。
  多少次,他都瞧見狐狸伏在月色下,咬牙切齒地喊"阿琰",那般恨意,簡直痛入骨髓了,想來他的弟弟當真是做了極對不起他的事,這樣一推斷,柳兒說的大約就是實情了。
  他隱隱覺得狐狸也有點兒可憐,那樣疼愛自己的兄弟,到頭竟化作仇敵一般,骨肉相殘,到底是一大慘事。
  還有狐狸那性子……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回過神來問小狐狸:"對了,你們那是什麼山?"
  "璧還山。"柳兒挺了挺胸膛,"璧還山上的狐狸,都是青丘九尾的後裔呢!"
  杜衡笑了起來,難怪阿瓊會有那樣的毛色。
  杜衡又將那兩隻狐狸警告了一遍,方才循著路慢慢離開,一面走一面想,該有的線索已經大把地握在手裡了,若是告訴給狐狸聽,依他的性格,應該是立時便要殺回山上去的吧……然後呢,是不是坐回他的王座,然後告訴自己,感謝這段時間的關懷,如今確實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呵,依他的性子,只怕連謝謝也不願說的。
  只是到底還捨不得,捨不得讓他走呢……
  於是這件事也變得難以定奪起來,要,還是不要告訴狐狸這些訊息呢?
  狐狸說,若在他報完恩前,能叫他喜歡上自己,那他也未嘗不能破例留下。
  只是,人間應有的情事,兩人也算歷遍了,可自己卻終究無法確認,狐狸到底是個怎樣的心思。
  狐狸是彆扭,所以只會在纏綿親熱的時候,才流露出那樣忘情陶醉的姿態麼,待到清醒時,一切便都煙消云散了,他還是那樣一副眸眼,冷冷淡淡,似乎什麼也都看不上,在嘴裡說著叫自己聽了難免心傷失落的話語。
  杜衡想,自己也並非不明白狐狸的口是心非,一再的追問也並非是緊緊的逼迫,只是自己畢竟不安,畢竟害怕,怕落在指尖的幸福、擁在懷裡的歡愉當真只是一場幻夢,月沉日出,就隨著夜幕散了,捉摸不住。
  自己只想要他一句肯定的話,一個直接的笑意,然後,便是他說他不能留下,也沒什麼好遺憾了。
  只是,只是狐狸……


決定
  杜衡不知道,在他下山的這段時間裡,狐狸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他一口氣吃光了廚房裡所有的食物,一面抹著嘴一面想,罷了,若是杜衡再問起,索性老實告訴他吧,說自己其實頂喜歡這裡,頂喜歡同他在一起。凡間人說砍頭不過碗大的疤,偶爾說說實話,想來不過削薄幾層臉皮罷了,一不傷筋二不動骨,也沒什麼大不了!自己才不怕的。
  他下了決心,就覺得心安了許多,甚至有點兒興奮,就化出原身來,跑到院子裡曬著太陽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
  可待著一覺醒來,細細想了想,又覺得有點畏縮,他抖了抖耳朵尖,剛巧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從遙遠的山路上傳了過來。
  狐狸一驚,炸起了全身的毛,噌地躥進廚房裡,變回人形,故作鎮靜地倒了杯酒執著,心裡還在矛盾地掙紮著,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不知不覺就喝了半壺。
  喝酒壯膽確實是真理。狐狸一時也只有這樣想了,因為這許多杯下肚,他發現自己彷彿陡然明白了,遲遲早早,一句喜歡終歸要說出口的,何必拖著絆著叫兩人都煩惱,枉生了隔閡。
  杜衡的手指搭上了木頭編的院牆,燈籠橘黃的暖光在他身前暈開一片毯子一樣溫暖的色塊,杜衡慢慢推開了門,吱呀的響聲彷彿來自很悠古的時光以前,貼近地面的地方,枯黃的草葉被門板的底部蹭動地沙沙一響,杜衡抬起腳,鞋面劃過衣擺,布料與布料摩挲出一個細微的響動,然後他輕輕地踏上院子裡的土地,彷彿過往的每一日一樣。
  狐狸支棱著耳朵聽,把每一點微小的動靜都盡數捕捉,他拍了拍被酒氣熏得有點兒發熱的臉,沉沉吸了一口氣,氣轉丹田,狐狸啪地推開廚房的門,杜衡手裡的燈籠恰恰把光投射過來。
  杜衡顯然有點兒驚訝,大約沒料到狐狸竟會埋伏在廚房裡,清明的眼波一下子彷彿投注了無數的情緒,暈在燈火背後,瞧不透徹,但他愣怔了片刻,還是習慣性地衝狐狸綻出一個溫柔的笑意。
  狐狸心裡一跳,勉強開了口:"回,回來了?咳,帶了什麼好吃的?"
  他把手負在身後,長長的衣袖裡,手掌攥成一個拳頭,指甲掐在肉裡,一陣一陣刺痛,他彷彿完全覺察不到一般,只在心裡不住地默念,"若他問了,便說出來,若他問了,便說出來……"他幾乎不敢停下,只怕稍稍一頓,那個彆扭的念頭就又鑽出來,叫他再沒有決心把真情講出口。
  他努力保持面上的表情,可到底還是覺得臉上的肌肉有點兒僵硬,他甚至覺得嘴角在微微的抽搐,只盼杜衡莫要瞧出來。
  杜衡確實不曾察覺這些,只將他打量了一眼,就把眼神掉開了,轉身把手裡的東西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展開包裹的葉子,玲瓏剔透的小點心就露在燈火之下了。
  "來嘗嘗。"杜衡笑著吩咐。
  狐狸點了點頭,難得乖順地走了過去,掂起一個就往嘴裡送,清甜溢了滿口。
  杜衡也取了一個慢慢地吃,仍是沒有看他,只支著下頷看瓊樹頂上一瓣黃葉打著旋兒落下來,才又輕輕地道:"朱員外府裡廚子做的小點心,長得挺精緻,可惜這些吃完就沒有了,明日我再尋別家的來。"
  狐狸配合著點點頭,想,他該問好不好吃了吧,這回一定告訴他,好吃,真好吃!自己是十分的喜歡。
  可杜衡再不開口,只默默地又嚼了三個米糕,忽然轉過頭把他盯住了。
  狐狸心中一緊,又忐忑地跳了起來,三分緊張三分興奮三分羞赧:該說了,該說了!
  卻見杜衡星子一樣的眸子裡,陡然蒙上了糾葛的神采,彷彿云遮了月亮、陰霾蔽了青天,他的唇邊那抹春風笑意似乎仍未泯去,但落在狐狸的眼裡,一時之間,只有一個詞蹦上腦際:辛酸。
  狐狸也不知自己為何為這樣想,他甚至覺得自己看岔了,杜衡從來是不會有那樣的神色的,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果然見到杜衡仍是展眉瞧著他笑,心中才略略放鬆了一點兒:夜裡風大,晃了燈光,大約真是自己瞧錯了吧。
  杜衡張了張嘴,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音,縱狐狸離的這樣近,也無法確定那是否是一聲嘆息,只得問了句:"怎,怎麼了?"
  杜衡聞聲愣了愣,似乎不曾想他會發問,一下又笑了起來,搖了搖頭就站起身來:"你多吃點兒,今天忙了一日,格外累了,我先去歇息了。"說著,又沖狐狸笑了笑,逕自轉身回屋了。
  狐狸有點兒愣怔,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了。他大睜著眼睛看杜衡掩上房門,房間裡的一豆燈光閃動了片刻就被吹熄了,再不曾亮起。他忽然有點兒疑惑:今晚的一切,似乎與平日沒什麼兩樣,卻又似乎有著極大的差池。
  尤其是,杜衡每日必問的話,居然沒有說,這,這真是不可思議。
  秋夜的風簌簌吹來了一陣,狐狸呆呆地坐著,突然打了個寒噤。
  他原來聽著杜衡的問語只覺得厭煩,可如今杜衡不曾發問,他倒又覺得似乎缺失了點兒什麼。
  他突然有些怕起來,若是杜衡往後、都像今天這般——說不上冷淡,卻顯然有些疏離……狐狸覺得胸口有點兒發悶,恐懼和悔意交雜著湧動了起來。
  他咬了咬牙,暗想:別再這樣了,自己也不猶豫了,只要杜衡一開口問,自己就在第一時間做出最肯定的回答。
  只要他問,自己一定會說出來的……

  狐狸算錯了一步。
  打從那一日起,杜衡再也不問他了,不問他喜不喜歡山下帶來的飯菜,喜不喜歡他做的雞蛋糕,喜不喜歡留在這山裡陪他、不要著急著尋回過去,喜不喜歡、那個叫杜衡的人。
  可杜衡待他還是一樣的好,那天夜裡的情況再也沒有出現,每一天每一天,算來與過去也並無不同。
  杜衡還是那樣的溫柔,笑意語調四季如春。
  狐狸在杜衡瞧不見的地方暗暗地磨牙,想,他怎就不問了呢?!算了,若是他始終這樣,那待到五十天後,我,我主動告訴他吧!
  狐狸覺得,這應該是自己有生以來最大的讓步了。可這麼想著,雖有點兒不甘,卻又還有些欣喜,眼前浮現出杜衡的眸眼來,這一切又彷彿可以接受了。
  到時一定尋他好好討回來!狐狸又下了個決心,重新把"喜歡"兩字提在紙上,偷偷摸摸放進那個小盒裡,埋進瓊花樹下。

  這一次的時間,過的無端地慢。
  狐狸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太過焦躁,才總覺得那一天遲遲未至。
  到底時光還是潺潺地行遠了,瓊花樹春夏時茂盛的枝葉在呼嘯地北風裡紛紛墜了下來,只留了一樹枯枝,分外寂寥。
  其實漫山遍野都是一樣的,終於入了冬了,天也一日一日寒冷了起來。
  待到雪紛紛地覆上,在枝條上凍出了冰掛,那樹才又有些漂亮的模樣,偶爾朦朧間一眼瞟去,也像一樹瓊花開的繁茂。
  杜衡有時會盯著狐狸看,哄他化出原來的模樣來。
  狐狸本是不願的,可瞧著杜衡期待的眼神,到底還是依了,乖乖地圈在他的脖頸上,就像一圈狐狸皮草。
  "就讓你稱心一陣,待到我走了,你可就沒這福分了!"他偏要這樣嘟囔上一句,到底積習已久,可心裡頭依舊想,再過一段,你可就明白了,那一日永不會來的。
  杜衡立在房門口看雪,白色的、辨不清形狀,只不停地從沉沉的天上灑下來,彷彿永遠沒個盡頭。
  他看著,就淡淡笑起來,伸手在狐狸的皮毛上輕輕地順著,偶爾,會用輕地幾乎聽不見的語氣,慢慢地喃喃:"阿瓊,等到春天吧……"
  狐狸嫌他說的小聲,可這語氣落到耳中,連著心都會跟著一縮,他也有些心疼,就露了牙齒作出惡狠狠地模樣,在杜衡玉色的頸子上裝模作樣地一咬,然後哼一聲,道:"隨便。"
  杜衡便笑起來,一手接了雪花,一手仍是撫著他:"阿瓊,你的毛色同這雪一般純呢。你應該知道吧,聽說青丘的九尾狐,都生得你這般模樣。"
  狐狸聽著他的話,感覺到心頭似乎一動,可他突然就懶得搭理,他那時只想,杜衡的指尖真涼,要怎樣才能讓他暖起來呢。想著,就甩了蓬蓬的尾巴,靈巧地裹了上去。
  杜衡便垂下眼來看,側面的容顏映著亮白的雪光,落在狐狸的眼裡,始終好看的緊。
  他眯起眼睛笑,狐狸就想,他眸眼中的光彩,幾乎能把這寒冷的冬天吹化了。
  跟著,就聽見杜衡低聲說:"真……"
  狐狸動了動耳朵,扭頭去看,卻見杜衡換了嘴型,改了口笑著道:"真暖和……"
  杜衡原來想說什麼呢……狐狸猜測了好一會兒,覺得難以捉摸,索性就不去想它,只安心地在杜衡的肩頭盤伏下來,心裡默默地盤算,再過不久,便可以說了。

  狐狸記得,字條累到九十八張那一天,杜衡下山了一趟,回來的時候還挺早,帶回來的飯點絲毫沒有涼掉,在冷寒的空氣裡冒著絲絲暖暖的白氣。
  狐狸聽見招呼,便裹著毛斗篷從房間裡晃蕩出來,吃了一會兒,抬眼就瞧見杜衡愣愣地坐著,望著雪片一瓣一瓣落下來,彷彿心思重重,又彷彿只是單純地望著,什麼也沒想。
  他瞧著杜衡穿的挺單薄,烏黑的長發上已經覆了一層薄薄的白色,心裡突然就有點兒堵,一轉眼剛巧瞥見院裡的梅花折了一枝,孤零零地落在地上,白雪紅花,分外的扎眼,他便嗤了一聲,站起來作勢去拾,行過杜衡的身邊時,彷彿是被什麼掛了一下,身上裹的斗篷就落了下去,把杜衡兜頭罩住。
  杜衡嚇了一跳,好容易掙出來,就看見狐狸彎腰拾起那枝梅花,噙在嘴上,身上裹著皮毛幻的毛邊衣裳。
  "嘖,別廢話,穿著就是。"狐狸一面走過來,一面不耐地說,過了他身畔,那枝梅花突然簌簌地落下幾片花瓣,粘在他的肩頭膝上和腳邊皎潔的雪地裡,狐狸便也有些愣住,怔怔地看。
  杜衡只是笑,靜靜地點了點頭,道:"好。"
  再是沉默了許久,天地間似乎只有雪飛落的聲音,偶有遼遠的地方,枝椏不堪積雪,啪地折斷,清清脆脆,傳的老遠,彷彿一張上古的琴,陡然弦斷。
  杜衡牽了狐狸的衣袖:"阿瓊,明日,我有急事,許是得下山三兩日。"
  狐狸點了點頭:"隨便。你穿的這樣少,別給我凍死就好。"
  杜衡低低地笑了起來。
  狐狸盯著他瞧了一會兒,也跟著輕輕笑了一下:終於等到了,待到你回來的那一日,無論你是否再問我喜不喜歡,我都給你最真實的答案。
  杜衡下山的那日,和往常一樣,天還未亮便在廚房裡忙活了一通。
  狐狸縮在暖的被窩裡,醒的同他一般早,只是遲遲不露頭,只豎著耳朵聽,然後在心裡想,大約是準備這幾日我的吃食吧。然後連著心頭也暖了起來,完全不似在冬日的清晨。
  臨近正午的時候,天上依舊飛著雪,杜衡披著那天狐狸覆上的斗篷,準備踏出院門。
  狐狸倚在掛著冰掛的瓊花樹下看他,面上平平淡淡,心裡卻翻騰地很。
  杜衡立在雪裡,邁了步子剛想走,突然回頭問了這樣一句:"阿瓊,你喜歡上我了麼?"
  狐狸猝不及防,愣了那麼片刻。
  杜衡的語調是極和暖的,和暖到讓狐狸不禁想,這滿山遍野的冰封,會不會在他的這一聲裡,盡數化成春水泓泓流淌起來。
  至少,在那一瞬間,狐狸是覺得,春天已然到了。
  他的心跳突然飛快地躍動起來,急促地呼吸了好些下,才張開了嘴。
  可還不待說出口,杜衡倏然回轉過身子來,一把把他攬進了懷裡。
  杜衡難得這樣熱烈地吻他,叫他忙於應對,腦袋裡幾乎空白了,連幾時停下的也不知曉。
  只見杜衡輕輕捂著他的嘴,在他的耳畔用那樣的聲調笑著說:"我明白的,我知道我到底努力的不夠,何況我對不起你,對你隱瞞了那樣重要的事。原想留你到下個春天來的時候,後來想想,還是不要那樣了。阿瓊,待我回來的時候,就把你的過去告訴你,一點兒也不瞞著了,那時,你若願走,我也不強留的。"
  狐狸覺得心沉沉地墜了下去,有一絲捉摸不透的涼意,他想,原來杜衡居然知道了。可轉而又想,那又如何呢,自己早也不屑於知曉了,就算明白了自己的過去,還是會同他在一起的,待到他回來麼,那時,可會叫他大吃一驚吧。
  狐狸便又狡黠地笑起來,杜衡就在這時定定地瞧了他一眼,回了一個笑意,然後抽身離去。
  狐狸看著杜衡暗青色的背影慢慢被紛揚的冬雪給覆住,一點一點遠離、消隱,最後連一個帶色的小點也瞧不見了。
  他忽然有點兒難過。
  因為這時,他才覺得涼得透心的雪又一片一片覆在他的頭頂、肩上。
  他剎那間反應過來,原來自己還立在冰天雪地的冬裡,那個撫慰自己、給自己帶來暖意的春天,正迎著冰寒的雪,慢慢地行遠。
  他想留住他的,幾乎要等不及了。


春逝
  春天其實快到了,可那一日的雪仍是下了許久,到了傍晚時分才漸漸停了,舉目四望皆是皚皚一片,涼氣從四野泛上來,繞著周身繾綣不去。
  狐狸心裡有點兒失落,也不知是怎麼才捱到這時的。
  他也不畏冷,化出原形來,在山裡跑了許久,才覺得舒坦了點兒,就踩著一溜花朵一般的腳印回來了,抖了抖身上落下的殘雪,在院子裡的樹下趴了好一會兒,瞧著幾乎融進了雪裡。
  天氣太冷,土凍得堅實,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那隻匣子從土裡刨了出來,用嘴銜著笨拙地弄開,伸了絨爪子把那一疊紙撥出來,想再好好的數數,豈料恰恰有一陣風嗚嚥著行過,一路盤捲著細碎的殘雪,他猝不及防,一時沒有按住,那些兒紙片就也同雪花一般,紛紛揚揚四散著飛起來。
  狐狸匆忙蹦跳著去追,可那些紙片又彷彿花叢中的蝶一樣,御著風翩躚而過,多少次快捕到了,又靈巧地滑走。
  狐狸的心中急躁起來,恨恨地一爪子拍進雪裡,四面彷彿都有那紙片在舞動,叫他一時也不知該抓住那一片了——他是想留住所有的。
  他仰了頭靜靜地看那些白色的東西胡亂地飛,心裡惱得那把火倏然就被澆滅了,取而代之,湧上一種涼薄的哀愁——他也不明白為什麼,於是晃了晃腦袋,可那失意的感覺揮之不去。
  煩心那樣多做什麼,有沒有那字條,我一樣會說的不是!他在心底一遍一遍對自己說,彷彿安撫自己一樣,心裡才靜下來了一點點。
  他深深吸了口氣,幻出人形,慢慢地立起來,眼波一轉,發現小匣旁原來還有一張紙片並不曾被吹去,半張翹在空氣裡,微微地擺動,卻像一隻失了半隻翅膀的蝴蝶,渴望飛走,但掙扎不起,只能徒勞地在這冰天雪地裡奮力,直到耗盡最後一刻的生命。
  他想,至少還留著一張呢,我是該想到高興的事兒不是,怎會想到那樣淒涼的景象,莫不是今天看了一天的雪,把腦袋凍壞了?想著,就慢慢躬下身去,伸了手想要把那紙片拾起來。
  狐狸的手在未觸及紙片的那一刻便停住了,指尖與那抹快化在雪色中的白隔了一段短短的距離,涼意就從指尖上泛了上來,慢慢侵透了全身,也不知是因了地氣太冷,或是因了那段小小的縫隙間,始終流動著冰寒的風。
  狐狸難得地嘆了口氣,手捏成拳,狠狠地一緊,然後從地上抓起一把雪,覆在那張紙條上,然後轉身離去。
  可眼前總是閃現著那樣的畫面,那紙條被雪粘在地上,洇濕了大半,小小的兩個字所有的筆畫都向外淡淡地渲染開來,彷彿活了一般,偏又那樣固執地顯在雪白的地上,白底黑字、無端分明,就像打從一開始就生在那兒一般,直直逼向自己的心,逼問著自己,為何那樣明顯的一段情,偏偏總不肯告訴他,偏偏要放走了那樣多的機會,待到等無可等無法選擇之時,才肯下決心。
  狐狸覺得,心底也有一團東西,就像雪地裡那兩個字一般,淡淡地洇了開,他曉得,那便是後悔。
  他也希望那是自己最後一次後悔,到底他也不是故意而為,到底他也不捨得杜衡傷心。
  霽云漸消,橘子紅的冬日從退散的沉云間慢慢鑽了出來,金紅的光線廣撒下來,給琉璃一樣的世界覆上一層淡薄的霞色。
  狐狸凝望著掩著紙片的那簇雪也漫上淺薄的緋紅,突然想到杜衡微醺的臉,終於又開懷了起來,轉身去廚房裡尋吃的,一面想,等到杜衡回來,就再弄一壺佛香碧來誆他,清風朗月醇酒白雪佳人,自己卻也不介意再加上一朝春宵。
  杜衡做了許多樣式的面點,一時倒也吃不厭,狐狸便對付著吃了兩天,入了夜就想,杜衡是說兩天後回來還是三天後呢?下午時在山裡轉的時候,瞧見一株桃樹生得不錯,若杜衡明天還沒回來,就去斫一枝替他削一把木劍算了。
  只是……得想個什麼理由送呢?——說是山裡小妖精孝敬的?
  狐狸折騰了一宿,第二天黑著眼圈去山腰拽了根樹枝回來,藏在房間裡仔細地削,還要分了心思去聽外邊兒的動靜,只怕杜衡突然就回來了。
  寒風叩門的時候也有,狐狸雖沒聽見腳步聲,但難免會驚出一身汗來。
  一直忙活到天色陰沉了,狐狸便抱著這劍坐在院落裡的石桌旁,眼睛骨碌碌地轉,想,要不就藉著向杜衡表明心意的時候,搪塞著把這東西送出去?
  想著想著肚子裡就咕咕叫了兩聲,他貪嘴,把杜衡準備的糕點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有點兒不捨得吃,他努力嚥了嚥口水,想,杜衡回來的時候,或許也餓著呢,他帶回來的都是葷菜,自己喜歡,可他總不大吃的,哼,那包點便留著犒勞他吧!
  然後就又抑制不住地想,杜衡今次又會弄什麼好吃的回來呢?笑意就溢了滿面。
  這一天已經不落雪了,天色好得很,墨藍墨藍的,撒滿了星斗,月亮斜斜地垂在天際,光芒卻是亮得很,幾乎把四下里都耀得通明。
  狐狸格外喜歡這時天地間的氣息,便銜著玉吐納了一會兒,然後舒舒服服地伸展著睡過去,他想,就眯一會兒,也省的杜衡瞧出自己是如何的急切。
  可一覺醒來,四下還是這樣亮堂堂的,院落裡還是這樣靜悄悄的。
  狐狸暗忖,難不成他回來了,卻沒有叫我?心下也只這不可能,但還是探了頭去看小院的門,想瞧瞧是否延出一線的腳印,再扭頭去看房子,也只有自己的那間還隱約爍動著燈光。
  狐狸忽然覺得心頭有一點兒涼,還有其他古怪的感覺,只叫他不由地咬了咬牙,把眉頭擰出一個小結。
  他起了身去房裡把那盞燈燭端了出來,伸手小心地護了爍動的光焰,偶爾起了一陣大風時,那火搖曳地幾乎要滅去,他情急之下就把燭台攬到身前,幾乎把自己的身子覆到火上,去護這冰天雪地裡燃動的一簇暖。
  待風過了,他舒了口氣坐下來時,就聽得耳畔叮噹一響,他心中一跳,循聲去看,垂眼就瞧見杜衡給的那片玉在桌上磕成了兩隻零落的形狀,系玉的紅繩斷了開,一端在明晰的月色和燈火下,顯著整齊的斷口。
  狐狸想,怎麼會這樣,是適才被火灼斷了繩子,才磕壞的麼。一面顫著手小心地去拾,撿了幾次,才艱難地把殘片握在手心,這才發現,原來一雙手早也涼的麻木了,再一呼吸,只覺得五臟六腑,似都覆了霜雪。
  哼。狐狸冷冷地笑了下,可難看得像哭喪著臉:好大面子,幾時輪到我這樣望眼欲穿的等了!他陡然有點兒惱,實在沒想到杜衡也有這樣不守信的一天,他都離了椅子,就想著索性去睡上一覺了,可到底還是悻悻地坐了下來。
  狐狸沉沉地呼吸著,口中呵出的熱氣與冷的空氣交匯,顯出朦朦地白霧來,模糊在眼前,清亮的月光和偶爾搖擺一下的燈火映出的影子,這時竟都折轉地猙獰了起來。
  狐狸看著看著,直覺得眼裡發澀。
  他咬了牙,把手狠狠地握緊,玉的斷口直接割裂了手心上嫩的肌膚,毫不顧惜地沒進去,過了一會兒,殷紅的血才一滴一滴緣著掌心的紋路漫了下來。
  他完全不覺得痛,只覺得這血也彷彿是冰寒的,一路淌下,就結了一路的冰碴,而所有的情緒都快被這鋪天蓋地的寒冷所盡數吞噬。
  他把牙咬的格格響,一字一字地對自己說:杜衡,我再等你一日,若再不回來,我便親去尋你!我要同你說的話還不曾出口,你便別想把我晾在一旁!
  狐狸不想去動更多的心思,去想更可怕的事,只瞪著眼巴巴地守了一夜,守到暖紅的日頭懶懶地鑽出云頭,守到天色又暗暗地沉下去,守到一顆兩顆的星星重新從冪藍的天幕上跳出來。
  他伏在桌上逼著自己睡過去,手心裡緊攥著那玉,一刻也不肯鬆手。
  這一刻,他只想,要好好地睡,養精蓄銳,然後,無論天涯海角,無論花費多久,也要把杜衡揪出來,好好教訓一番。

  狐狸迎著晨嵐出了門,一路積雪未消,踏在腳下,就發出細碎輕微的響動,落在遼闊的山裡,無端顯得寂寥,狐狸走了好久,還是覺得有寒氣從四周漫上來,近乎無孔不入地侵進衣裳。
  他緊了緊衣領,繞出山腳下的一株大樹,足下的路延向村莊。天色還早,偌大的村子在茫茫一片的雪地裡,靜謐地彷彿還在酣眠。
  狐狸眯了眯眼,想,這下是要先敲開哪家的門,用怎樣地方法問他們是否有見到杜衡呢?
  正想著,那條細細的路上,突然顯出一個人影來。
  狐狸微微驚訝,抬了眼去看,只見是個鶴髮長鬚的人,著了一身單薄的青衣,踏著雪往這兒走來。
  那人行的不緩不急,可眨眼便在眼前了。
  狐狸嗅到一點兒仙家的氣息,可又不很分明,一時便也愣在原地,不知該怎麼辦。
  那人走到近前,雙手籠在袖裡,卻抬了抬下頷靜靜地看狐狸,端詳了片刻,突然問:"你欲往何方?"
  狐狸屏了呼吸,也仰著臉同他對望,聽他問話,便也不隱瞞,只是冷冷地道:"尋人。"
  那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沒有,仍是那樣平淡地問:"若尋不見呢?"
  狐狸心裡有點兒惱,想,若再礙事,我可就要不客氣了!語調就又冷了兩分,卻是堅定無比地道:"不可能。"
  那人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把手從袖子裡緩緩地抽了出來,手心裡捧著一顆晶亮的珠子,旭日恰此時噴薄而出,辰光傾在這珠子上,立時流轉出一道瀲灩的光彩來。
  狐狸瞧見那光線,不禁退了一步,他咬著牙撐著站著,卻在剎那間明白過來,這顆珠子究竟是何物。
  而那些因了變故而從腦海中消泯的記憶,正不顧他現下的意願,開始一點兒一點兒冒頭,幾欲撥云見日。
  一片混沌中,隱約聽見那人沉沉地道:"別找了,再尋不見的,你且淡忘了,回去吧。"然後,就把那顆珠子向他拋了過來。
  狐狸下意識接住,在那一瞬之間,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湧歸。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迫使自己平靜了下來,然後定定地盯住那個轉身欲走的人,一字一頓地問:"怎麼回事?!"
  那人停佇了片刻,轉過頭來往那珠子上一指,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眨眼便沒在晨光之中。
  狐狸緩緩地低下頭去,雙手顫抖地幾乎捧不住那顆狐珠,他的狐珠。
  他甚至覺得掌心上有點兒黏膩,彷彿洇在狐珠上的血根本不會乾涸,還在瀝瀝地漫到他的手上。
  他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手抖地太過厲害,總之視線模糊地一塌糊塗。
  他埋頭,在那顆斑著殷紅血污的狐珠上舔了一下,舌尖上立時漫起了熟悉的味道。
  他還記得那一夜,他忘情地在杜衡的肩頭咬出一個血印,那時口中的血也泛著這樣的味道的,只是比如今的,不知要暖了多少。
  杜衡最初還想等到春天再把自己的過往說出來的……等到春天!
  杜衡哪裡曾等到春天,他連回來的那一刻,也不曾等到的!
  而自己呢,好容易想著等他回來,想著敞開心扉告訴他一句喜歡……
  原來自己,也不曾等到……
  杜衡,不會再回來了,那人便是這個意思吧……
  狐狸倚在那株樹上,捧著狐珠貼近自己的臉,突然覺得有水滴落在自己的手上、或沿著指尖滑向手心。
  是春天到了……雪融化了麼……狐狸想。
  可自己的春天已經走了,還託了人給了自己一個交代,說他再也不回來了……
  狐狸狠狠地閉上眼,想,誰想知道這樣的廢話,誰又稀罕那顆狐珠呢,你又何必惦著,又何必拼著幫我取回來,我,我才不領情的!
  可雪融的越來越多,已經濕了整幅的衣襟了。
  狐狸抽了口氣,咬了咬牙:春天幾曾有來過……
  從那一刻起,在自己的生命裡,四季便再不完整了……
  他咬著牙,突然含著淚笑了起來,把狐珠放進口中化進體內,然後循著山前的小路,一步一步往村子外走去,卻是走的堅定,再不回頭。
  只那些碎玉,又滑到了掌心,緊緊掐著,又在覆了雪的皎潔的小徑上,斑出一點一點殷紅的印子,就像那日散了的落梅,鮮明,濃豔,觸目驚心。



璧還山
  冬日的璧還山,就如同一整塊皎潔無暇的白玉一般,裹著冰雪,融進連綿的山脈裡。
  狐狸踏上這片熟悉無比的故土,就隱隱嗅見空氣裡不散的血腥氣,他眯了眯眼睛,往深處的宮殿行去。
  守衛在半山的小狐狸也不知做什麼,聚成一堆絮絮叨叨,察覺有人行來,才匆匆散開,亮出兵器喝了聲:"什麼人!"
  狐狸只低低地哼笑了一聲,小狐狸們的那句喝斥還未完全出口,就在空氣裡打了個轉折,戛然而止了。
  小狐狸們足足愣了半刻,突然丟了手裡的兵器,啪地跪在雪地上,頭也不敢抬起,顫著聲不可思議般道:"大,大王?"
  狐狸揚著下巴,垂著眼把他們掃了一眼,轉頭拍掉了衣袖上落的塵埃和雪沫,冷著聲斥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去準備迎接!"
  跪在最後的一隻小狐狸立時躥了起來,急急往山裡跑去,一面跑一面高喊:"大王回來了,大王回來了!"
  話音急切,三分慌亂,七分驚喜,穿透山裡涼薄的空氣,遠遠地傳開。
  狐狸深深地吸了口氣,吩咐道:"起來吧。"小狐狸們才又戰戰兢兢地立起來,也不敢低頭去撣膝頭的冰渣和水漬,只筆直地垂眼站著,又有兩隻長得最俊俏的快速走到狐狸的身邊,一隻在前開路,另一隻落了半步,緊緊隨在狐狸身後伺候。
  璧還山的空氣,還是如以前一般沁涼,恭敬隨侍的僕從,還是如以前一般畏他,九琰存了那樣的野心,做了那樣的事,終究這王座,還是得拱手還給他。
  狐狸的唇畔露出一線笑意,身後的小狐狸偷眼瞥見,卻不禁打了個寒顫。
  狐狸的這抹笑,有得意,有淒涼,也有一份近乎惡狠狠地決絕。
  他咬牙切齒地想,是自己的東西,終究是要把它握在手上的,如這璧還山,如這王座,如杜衡。
  他悔了自己往前的性子,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既然現在想通透了,就不該再錯下去了。
  杜衡奪來狐珠交還給他,便是要他回璧還山來的意思,他再不能推拒、泯了杜衡最後這點期望,何況他的狐珠既然被取回來了,那依九琰的本領,是定不能再為王的了,他也沒道理舍下這一山大大小小的族人不管,是須得回來處理事務的。
  這也沒有關係,狐狸在心裡對自己說,除了杜衡,他的一切都已經回來了,他有十分的把握,管好這璧還山,同時,無論天涯海角,無論花費多久,他也會把杜衡給找回來,哪怕杜衡已不在這世上,他也要尋得杜衡的轉世來,才不會允他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消失。
  呵……杜衡,你說我再等不到你了,我卻是不信的,你連我的名字都能蒙對,那我要想尋見你,還會比它更難?
  狐狸咬著牙,低低地笑了一聲,聽見開路的小狐狸恭敬地道:"大王請莫要往兩旁看,怕污了您的眼睛。"
  他有點兒莫名奇妙,這才注意到不知幾時起,地上就開始顯著斑斑的血痕了,他嗅了嗅,發現空氣裡殺戮的氣息未消,還是不禁往路旁看去。
  隨在身後的小狐狸匆匆地喚:"大王,別……"
  狐狸不耐地嘖了一聲,冷冷地斥過去:"有什麼好怕!"
  小狐狸畏畏縮縮地道了聲是,委屈地垂了頭。
  狐狸到底還是暗暗倒抽了一口氣,路邊的凍著霜的草叢裡,依稀可見不少血跡斑斑的屍體,各色妖怪都有,半掩在雪裡,分外淒涼。他不禁攢起眉頭,冷聲問道:"怎麼回事?"
  領路的小狐狸接過話來,認認真真地答道:"是前兩日,天庭突然派了兵下來,二大王領了附近山頭的人與之搏鬥,大王回來的急,戰場還不曾清理乾淨,望大王恕罪。"
  狐狸冷冷哼了一聲:"他真是厲害的很,居然招惹到了天庭上去了?"
  小狐狸垂下頭:"具體為何小的也知道的不很清楚,大王可以問問宮裡的大人們。"
  狐狸便搖了搖頭,不屑地道:"罷了,他的爛攤子,我也懶得知道。"
  說話間,族裡的元老們已經領了一隊的侍從迎面而來,見到狐狸的身影,齊刷刷跪下,高聲唱到:"恭迎大王。"
  狐狸由他們簇擁著行進議事的殿裡,重又坐在那張白玉雕的王座上,卻也察覺不到太多的欣喜。
  他累了一般按了按額角,懨懨地問:"既然回來了,過去的事我也不多問了,告訴我,現在九琰怎樣了?"目光卻是明利地,把座下一眾垂首而立的臣子們冷冷掃了一遍。
  片刻寂靜,然後一個黃衣長鬚的臣子步到階下,躬身行禮,沉痛地說:"二大王已經不在了。"
  狐狸的眸子驟然一緊,倏爾慢慢地放了松,他用手撫額低笑了幾聲,也不知心裡是哀痛還是歡樂,畢竟最絕望的時刻已經過了,又畢竟九琰是自己的弟弟。
  他沉了聲道:"屍體呢?領我去看看吧。"

  狐狸被帶到宮殿後一處空曠的地方,他記得這兒,在還小的時候,他時常和九琰在這兒玩樂的,包括修習武藝術法,也不知在這兒灑了多少的汗,又留下了多少的笑。
  他記得山裡最清的那條山澗,就在這空地邊潺潺地流過,現在他果然看見了。
  只是這個冬天太冷,那條山澗都覆了冰,一隻通身雪白、尾尖上卻點了金黃的狐狸一動不動地伏在上面,身下淌著一灘的血。
  狐狸一步一步走過去,頭也不回地責問身後的人群:"為何留得他在這兒,不給殮起來!"
  臣子的聲音顯得有點兒為難:"是,是來這兒的一個道士說的,說誰也不要動他,只等您回來處理。"
  狐狸猛地轉過身去,眼裡幾乎噴出火焰來,灼得說話的那人只想要垂下頭去避開,卻又不敢,整個人都微微打起顫來。
  狐狸一字一頓地問:"我的狐珠,可是那人取走的?"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其實也帶著顫,舌頭彈動一分都分外艱難,也不知是怎樣把這話說出來的,還勉強端了王的威儀。
  一個著著兵甲的從人群中行了出來,垂了頭答:"大王英明。"
  英明?!狐狸幾乎想罵一句粗話出來,好容易嚥下去,重重地喘了兩聲,問:"那人呢?"
  穿著兵甲的人把頭深深埋下去:"隨著一個叫丹陽的仙人走了……不過……"他啜囁著,似是猶豫是否要說。
  "說!"狐狸語調裡,急迫和怒火摻在一起,逼得人不自覺想退縮。
  "不過……那人被,被二大王傷了,似乎,似乎在心肺上……那個仙人也不曾立時為他治療,不知……"
  "夠了!"狐狸冷冷地掃了一眼過去,那人未竟的話就梗在喉頭,再也說不出口了。
  狐狸眸子裡讓人發怵的寒意像潮水一般湧過,可剎那便又平息了,只剩叫人驚懼的冷淡和平靜。
  他轉過身子,慢慢走到九琰的屍體前,緩緩地蹲了下來,從頭頂一寸一寸掃視過去。
  這是他曾經最寵愛的親人,自他懂事起便將這個弱小的弟弟當做手心上的寶,哪裡知道這個看似孱弱的孩子原來竟是那樣心機深沉,他還記得那晚九琰顯出苦痛地模樣滑到地上,灰白的面色落在他眼裡,一樣把他的心揪得死緊,他情急之下顧不得許多,就吐了狐珠讓九琰含著,哪裡想到就這樣落到了一個陷阱裡。
  狐狸搖著頭低聲地笑起來,對著那個斑著血的屍身低低地說:"你卻是厲害,連我最貼身的護衛都能收買,要不是檀柘唸著主僕之情,到底沒置我於死地,只怕你真能如願了吧。可你從不想過,我幾曾是惦念這王位,只因你實在不合做這璧還山的王,可惜你不明白。"他的眼光恰恰落在九琰的右爪上,如雪的皮毛上粘著幹涸的血,未及收起的爪尖也是一片猩紅。狐狸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他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他幾乎能瞧見那一日,大約是在暗沉的不見月的晚上,九琰就用了這只利爪,穿透了杜衡的胸膛。
  他不願再想,匆匆把眼睛闔了起,全身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息下。
  他深深吸了兩口氣,努力穩定下了心緒,緩緩立起身來,背對著群臣,平平地說道:"拿把劍來。"
  立時就有人呈上了一把泛著寒光的三尺秋水。
  狐狸緊緊握著劍柄,眼睛眨也不眨,把九琰的那隻右爪狠狠地斬落。
  寶劍落地,擊出清脆的聲音,狐狸甩了袖子,回身往殿中行去,留下了一句帶著嘆息的話語:"把那隻爪子燒了,剩下的屍身,還是按儀禮入殮吧。"


久違的雞蛋糕
  狐狸夜以繼日地整頓被九琰攪得一團糟的璧還山,難得有了閒時,就窩在書房裡作畫,杜衡的喜怒哀樂歷歷在目,他便含著笑想,然後一一地畫下來,分給那些派去尋找杜衡的小狐狸們。
  初時事務繁忙,他也不便離山,只盼著那群小的們能尋些消息回來。
  他已不再去問杜衡來山裡的那天究竟發生了何事,那已經無關緊要了,他甚至也不去細想杜衡是否還活著,那一樣不重要,反正他一定會被自己找回來的,狐狸是這樣堅信的,他甚至想過養精蓄銳,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便是翻天覆地,也是一種手段,他在所不惜的。
  山裡是漸漸安定下來了,可一些臣子們卻又活躍了起來。
  那夜,狐狸翹著腳躺在玉床上,闔著眼想心事,錦緞的衣被雜亂地堆了滿鋪,屋角鎏金博山爐燃著蘇合香,殿堂裡打掃得乾淨,又掛上了層層的紗幔,一排排青玉燈爍動著明亮的光,看來富麗堂皇。
  薄紗的九折屏風後顯出一個人影來,恭敬地跪在地上,磕了個頭,道:"大王,古大人帶了幾名狐女來,想孝敬您,不知您是否要……"
  狐狸的思路被猝然打斷,登時惱起來,順手執了個枕子扔過去:"沒興致。"
  那人隔了屏風跪著退了兩步,仍是不依不撓地說:"劉大人也送了幾個來,是幾個生得極美的公子……"
  狐狸撇了撇嘴,懶懶地揮了揮手:"叫他自己享受吧,別再廢話了,都走,都走!"
  那人只得道了聲是,退出到殿門口,吩咐那些人都回去。
  狐狸油然生了一點兒好奇,就探出腦袋瞄了一眼,恰恰看見那些少年少女的剪影映在大殿的門上,一個個婀娜多姿、顯得無比妖冶。
  狐狸嗤笑了出來,仰首躺回床上,望著繡著紋樣懸著香囊的帳頂,自嘲一般想:往常自己可不是這樣,可那些人生得再美,卻怎麼及得上杜衡呢。杜衡雖然不是那般嬌媚的模樣,可在自己看來,卻分明是最合心的。
  他琢磨了一會兒,然後發了好一會兒的愣,又低低地笑了起來:如今都想到幫我尋侍寢了,可見安定的很了,那我明日離山想也是無妨的吧。

  隔日,狐狸起了個大早,可殿外還是跪了一些臣子,恭恭敬敬等著稟事。
  狐狸無奈,吩咐貼身侍童為自己梳洗打扮完畢,也不顧用早膳,就先往殿中去了。
  狐狸耐著性子坐在玉座上,牙齒磨得格格響,從齒縫間擠出話來:"眾卿究竟有何要事相商?"
  為首的老臣照例嘟囔了一串大王聖明、族中安定。
  狐狸趁機笑起來:"本王近日有事須得親自下山,不知可否把族中事務交給列位大人?"
  一眾人慌忙叩首,道大王放心。
  狐狸揮了揮袖子便想說散了,可還不及從玉座上立起來,又聽得那人扯著一把老嗓子道:"大王回山已久,現下族中興盛,大王亦該考慮,及早定立王后,以延子嗣。"
  狐狸在心底裡暗暗罵了句,又是這句,也不知聽得幾遍了,一早把我攔在殿裡,竟是為了這種破事!可又不好訓斥,便只含糊著道:"杭大人說的是,不過今日時間急迫,族中適齡女子亦多,只怕一時也定不下來,不若待本王回來之後,再另作挑選?"
  那個杭大人卻是固執地梗了脖子:"大王放心,臣等已將王后人選篩選而出,先就在偏殿等候,皆是族中名仕之家,大王只需略略過目,將中意之人告訴臣等,餘下的臣等定將盡心準備。"
  狐狸從心裡惱起來,面上怒極反笑,冷冷地道:"呵,你倒知道這些人中必有我能看得上的?"
  杭大人也不畏縮,在地上狠狠磕了個頭:"大王著實不應一再拖延,望大王恕臣等不敬之罪。"身後一干大臣便也跟著跪下叩首。
  狐狸頂無奈,又急著下山,他靜靜地看了片刻,突然笑起來:"也罷,你們終歸是不死心的,我看看也好,宣她們進來吧。"
  數十名娉婷女子便款款行了進來,狐狸也不要她們在殿中久留,懨懨地瞥了一眼,便道:"先到一旁候著。"
  杭大人張了張口正待辯駁,狐狸先他一步說了:"大人且先聽聽,她們是否符合本王的條件。"
  狐狸倚在玉座上,一手支頤,一手閒閒地在扶手上敲著拍子:"哪些會做雞蛋糕的,留下。"
  "哪些會蒸雞蛋羹的,留下。""哪些會做芙蓉雞絲的,留下。"……
  可憐那些狐狸貴族錦衣玉食的少女,個個目瞪口呆,不消片刻,所有的女子都垂首退去了。
  杭大人顫著鬍子,幾乎要斥責起大王來:"您,您怎能這樣胡鬧?!"
  狐狸也不說話,只定定地看著他,清亮的眸眼陡然沉得如一潭深泉,半晌,卻只輕輕地說:"縱她們德才兼備,連這點兒技藝也不會,只是枉然。列位大人,你們一再逼迫,本王便也只能實話實說了,整個天下,貫縱三界,能叫本王甘心相伴相隨者,已有一個,卻也只有一個,列位就不必費心了,只是若在攔著本王尋人的路,或在本王未歸之前胡生事端……"狐狸慢慢起身,隨手拔了一枝玉釵握在手中,眸光一沉,釵子斷碎在玉階上,延出一路清響,"但請好自為之……"
  狐狸出得玄英殿,大模大樣往寢殿中行去,隨侍的侍童金淺瞧著他進殿,忙忙迎了上去,伺候他在桌旁坐好,獻寶一般得意地道:"大王大王,您可知我給您弄來什麼好東西?"
  狐狸哼了一聲:"你能尋到什麼寶貝?快把早膳弄來,我急著下山去。"
  金淺得色地笑起來,跑到一旁取了個熱氣騰騰的紙包來。
  香氣從紙包中溢了出來,狐狸漫不經心的吸了一口,卻不由地坐的直了:"哪,哪兒來的?"
  金淺粲笑著剝開紙包,把一隻烤得金黃的雞蛋糕擱到狐狸的面前:"您打從回山完,三天兩頭就喜歡吃這個,卻又總嫌宮裡的廚子做的不正,我趁著您適才去議事,就跑到山那邊的鎮子上去了一趟,恰恰見到一個小販在賣這個,買的人可多,就替您捎了一塊,您果然歡喜!"
  狐狸的確歡喜,他都快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嗅到這麼香甜的滋味了,幾乎同蜜一般了,吸進去,延著一路的沁甜。
  這簡直,同杜衡在廚房裡蒸的雞蛋糕別無二致!
  他咬了一口,細細地一嚼,覺得眼眶一熱,似乎要落下淚來。
  他就合了好一會兒的眼,才叫自己平復下來,然後緊緊盯著金淺:"你快說說,那人生得什麼模樣,若是合了我的意,給你大賞!"
  金淺笑著擺手:"小的看大王回來完,總有些不樂,只想討您開心,不要賞賜。"
  狐狸聽得有點兒舒坦,卻還是白了他一眼:"廢話少說,快講!"
  金淺點了點頭,正待開口,面上的表情卻變得訝異起來:"這,這卻怪了,大王,小的,小的想不起那人的模樣了。"
  狐狸把剩下的糕狼吞虎嚥地塞進口中,把紙包揉成一團,擲在金淺的頭上:"怎麼這樣沒用!罷了,直接領我去吧!"


尋夫記
  天氣早也轉暖了,山下的市鎮裡沿街栽了桃柳,抽芽吐蕊,一派盎然。
  狐狸扮成富家公子的模樣,叫裝成小書僮的金淺引路,也不顧去看這美景,只一路快速地走,待轉過兩個街巷,金淺就停下了腳步,四下環顧了一圈,奇道:"咦,早上明明在這兒的。"
  狐狸也靜靜地站著,面上一絲表情也無,從金淺的身後慢慢走出來,盯著牆角默默地看,那兒確實還漫著甜甜的糕餅香,淡淡的,似有似無。
  狐狸盯著地上一泓淺淺的水漬出了一會兒神,只在心裡一個勁兒地琢磨,賣糕點那人究竟會不會是杜衡,若當真是他,那他又為什麼要告訴自己,他再也回不來了。
  金淺瞧著他發愣,也不敢驚擾,默默地站了好半天,才輕輕地出聲喚了句:"大王,要不,要不我們先回山上去,明天一早小的就來這兒,把那人給您帶回去?"
  狐狸從鼻腔裡笑了聲,不作應答,只說:"先在附近轉轉吧。"
  金淺只得隨著狐狸在鎮上溜躂,感覺時間慢慢地漏過,瞧著狐狸板著的臉上,臉色益發難看。
  就這樣東奔西走,天色就已暗沉了下來。
  金淺小心翼翼地瞥著狐狸,喃喃道:"大,大王,要回去了麼?"
  狐狸回到了那個巷口,一抬眼瞧見邊上有家客棧,便徑直走了進去,找小二要了一間上房。
  金淺一時摸不透狐狸的心思,只得小心伺候著,替狐狸斟了杯茶,瞧著他慢慢喝了,火氣似乎也平復了點兒,就又試探著道:"大王,當真不回山去麼?這兒如此簡陋……"
  狐狸難得露出疲憊的模樣,垂了頭,用手支著額,面上的表情掩在陰影裡,瞧不分明,卻又讓人覺得失落。
  他嘆了口氣,也沒有訓斥金淺,就彷彿累極了一般道:"族裡的事,已經料理的差不多了,終於可以不用我掛心了,這次,若尋不到他,我就再不回去了。"聲音低沉的很,就像是自言自語一般。
  金淺自狐狸回來完,就一直貼身伺候他,是極聰敏的,也明白狐狸心裡有個牽念,聽狐狸這樣一說,大略能猜到,狐狸是想守在這兒,第一時間瞧見那人的模樣,便笑起來去討好狐狸,想叫他不致那樣鬱鬱:"大王其實不用這樣的,小的替大王守著便好,您自管安心歇息,其實,那人也未必就是大王您想尋的……"
  瓷杯迸裂的聲音猝然響起,金淺話未說完,卻被嚇得狠狠嚥回去,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戰戰兢兢看去,就瞧見狐狸盈滿怒意的、格外明亮的眼神。
  "未必是我想尋的?!若他不是,那我又該去哪兒尋他呢?!交給你們,我把這事兒交給你們多久了,結果呢,一無所獲!"
  狐狸覺得積澱多時的怒意再也抑不住了,翻騰地湧動了起來,他是堅信著無論如何都會找到杜衡的,但偶爾多少也會有點兒不自信的疑慮。他是慣常把這樣負面的心緒壓制下去的,積累多了,就慢慢團成了心結,平日從不願觸碰、從不願去想,卻在這樣一個燭火搖曳的夜裡,被揪了出來,他一時無力去抵抗,只任由它蔓延開來。
  金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大王,小的知錯了……"
  狐狸低低地喘氣,指尖緊緊搭合在一起,不住地震顫,好久,忽然又沉沉地嘆息了一聲。
  他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對著金淺道:"哪裡是你錯了呢……是啊,我怎該怨你們呢,我從不願承認的,可到底真的是我錯了。"他好容易把手慢慢地放下來,對著金淺淡淡地道:"起來吧,我要就寢了,明日早些喚我。"

  第二天,金淺果然起了個大早,慢慢推開狐狸的房門,卻見狐狸已經坐在窗口,目不轉睛地望著夜色未退的街巷,聽他進來,也不回頭,只哼了一聲,輕輕地問:"那人幾時會來呢?"
  金淺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回答才不會觸怒他,只得窘迫地垂了頭。
  可狐狸似乎也不等著他的回答,仍是頭也不回地吩咐他為自己梳理。
  金淺默不作聲,心裡卻是十足地後悔,想,早知這樣,昨天怎麼就不懂得靈活一點兒,直接把那人給帶到山上去呢!可過去了,也沒有辦法挽回,現下他只盼著天早點兒亮起來,賣糕餅那人早點兒出現,不要讓大王再這樣望眼欲穿地等——他是從不曾這樣等過的,可看著大王的模樣,他卻隱隱地覺得,自己是寧願永遠也不要這種等待的,因為它瞧著實在太過揪心、太過難耐。
  街市上的喧鬧聲漸漸大了起來,狐狸黯淡的眸光也漸漸亮了起來,幾乎要從窗子裡探身出去,去看那角落裡那人幾時才來。
  可天光越來越亮,那個人卻始終不曾有出現,也有一些挎著籃子的女子走到那兒,四下張望了一下,也立在那兒等待。
  狐狸心裡有點兒不好的感覺,差了金淺下去探問,果然那些人也是來買糕點的,卻也遲遲不見那人出現。
  金淺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告訴狐狸道:"大,大王,聽她們說,那人也,也不過是前些日子才來的,只是做的實在好吃,且人也俊俏,她們才日日來買,如今看來,大約,大約是換了個地點了吧。"
  狐狸抿著嘴聽,眸光陰晴不定,待聽得金淺說完最後一句話,就狠狠一砸窗框站了起來,徑直往外行去。
  金淺不知何故,匆匆追了上去,急急地問:"大王,您要去哪兒!"
  狐狸壓著嘴角不說話,只昂首闊步地走,腳下行動飛快,把鎮子裡每一條大街小巷又逡巡個遍,金淺幾乎要跟不上,跑的氣喘吁吁,才又見他沿著小路回到了那個巷口,一語不發地立著。
  金淺站在狐狸身後,壓根瞧不見狐狸的面容,他只看到狐狸的筆挺的肩背在停下的那一瞬間陡然垮了下去,然後又迅速地直起來,卻開始微微的顫抖,他只覺得,這一刻,大王大約是不願被侵擾的吧……
  狐狸遏制不了地發了陣抖,他本是最好面子的,此刻也不顧自己的模樣是有多麼的奇怪,只是呆滯地瞧著那堵牆角,兀自發著呆。
  他想,杜衡究竟去哪兒了呢,他既能安頓下來販賣糕餅,又為什麼突然從這兒消失。
  他突然有點兒害怕,是不是杜衡知道自己尋來了,不想叫自己找到他,才故意躲起來的呢?
  可自己又迅速否定了這樣的想法,杜衡是極喜歡自己的,所以自己才敢那樣任性、那樣無所顧忌的口是心非——但,正是因了如此,才狠狠地傷了杜衡的心不是。
  狐狸咬了咬牙,想,我真是混蛋!腦中卻突然靈光一現:杜衡會不會早也回到翠屏山上了,只是因為不想再迫著自己留下,才想了這樣的法子?!
  他這樣想著,就不禁笑了起來,恨恨地罵了句傻子,一把拽過尚且不知所措的金淺,斥了句沒用,然後把他拖到了一個隱蔽的地方,當即施起法術,直奔翠屏山。


找啊找
  小院外的樹林,蒼翠欲滴,鳥語和花香,漫透了翠屏山裡靜謐的空氣。
  狐狸把手輕輕搭上小院的木門,還不及使力,那門就吱呀一聲,悠悠慢慢地打開了。
  狐狸心裡一動,胸膛裡怦怦地跳起來,眼睛眨也不眨地隨著擴大的門縫往裡瞧,似乎怕錯過了什麼,一面邁了步子就要行進去。
  金淺匆匆跟上,卻被狐狸狠狠瞪了一眼:"你待在外邊,不准進來!"他嚇得吐了吐舌頭,只得老老實實退後了兩步。
  狐狸踏進院子裡,一陣暖風恰好盤捲著刮過來,把狐狸的發絲吹得散亂,盡數撲散在臉上,視界紛亂了起來,狐狸一時瞧不清面前的景象,匆匆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攏擋了視線的頭髮,聽見耳畔有枝葉摩挲的聲音,還有花瓣御風落下的沙沙聲,就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可待理好頭髮睜開眼,卻又是一愣。
  滿院的雜草荒蕪,殘葉枯枝和落花堆疊地鋪散在上面,卻是了無人煙的模樣。
  狐狸嘴角的笑意僵在那兒,再笑不出來,卻又不捨得泯卻,眸眼裡卻閃現出不相信的神采來,用腳在地上狠狠一攆,徑直往廂房走去。
  自然是空無一人。
  即便是春日,被衾依舊冰寒如鐵,狐狸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垂頭出了房門,反手把門輕輕掩上。
  一抬眼簾便瞧見院中熟悉的石桌,適才不曾注意,而今定睛一看,頓覺一股暖流湧了上來,剎時朦朧了眼前的景象。
  雪白的瓊花在樹上盛開依舊,旦有風過,玲瓏的花瓣就悠悠飄落,慢慢覆了整張的桌面,無人打掃,就日復一日這樣堆著,遠遠一瞧,只彷彿那年的冬雪未消。
  那個冬天所有的回憶阻擋不住地漫上心來,將狐狸的思緒剎那間沖的潰散,他一時什麼也想不見,只是虛虛渺渺,一步一步挪動到石桌旁,將皎潔的落花捧了滿滿一捧,卻又覺得只如同盛了一懷的冰雪。
  狐狸頹然地坐在石凳上,雙手脫力般鬆軟下去,掌心上的花又飄飄揚揚地飛舞起來,落了滿襟。
  原來他到底不曾回來過啊……那他究竟是否還在呢……狐狸滿眼裡都是皚皚的白色,只想,卻是自己自大了,以為凡事都是那般簡單,原來這天地蒼蒼茫茫,若尋一人,就是滄海一粟,哪裡會輕易知道他是生是死,是在何處?
  狐狸也知道不可有這種滅人志氣的想法,可那一瞬之間,只覺得滄涼且無望,連同壓抑許久的悔意也騰騰地縈繞了上來。
  他潸然地垂下了頭,眼睛漫無目的地捕捉著太陽落在地上的光線,然後突然露出了一線訝異的神色。
  他噌地立起身子,往旁邊行了兩步,躬身小心地撥開了地上的落葉和花瓣,果然,一枚玉牌靜靜地曝露了出來,彈動的金色陽光盤轉在上面,旋出了一抹溫潤的色彩。
  "好啊,杜衡……"狐狸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幾個字,指尖卻是帶著迫不及待的歡愉,小心地撫上玉牌上的"衡"字,心裡只有如吃下了一顆定心丸,那些淒惶的絕望終於煙消云散了。
  他不會居住在這兒的,狐狸知道了,但他還是在這世上的……
  這便足矣了,狐狸想,露出一絲笑意來。
  金淺見他久久不曾出來,心裡有些憂慮,便跑到院門口向內張望,猶豫著是否要不顧命令衝進去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正煩惱間,狐狸已經快步走了出來,他一時沒回過神,正撞在狐狸的身上,自己先駭了一跳,匆匆往後跳開,忙不迭道:"大王恕罪、大王恕罪。"
  狐狸白了他一眼,倒也沒有責罵,只哼了聲道:"手腳利索點兒跟上!"然後停也不停,徑直往前走。
  他無可奈何,也只有緊緊隨著,偷眼去看狐狸面上的神采,難得捕捉到一抹歡快的希冀,就趁機小心翼翼地問:"大王,可是得了什麼線索?"
  狐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傲然地答:"他走不脫的。"然後不動聲色地按了按懷間,那塊璧玉同那枚碎玉一起,被小心地貼身放著,此時浸透了狐狸的溫度,正沁著一絲暖意。

  話雖簡單,但找起來確是艱辛。
  狐狸差遣了許多隨從相助,自己也幾乎踏遍了周圍的每一寸山川土地,可終是難有所獲。
  杜衡就彷彿是從這人間消失了一般,可偶爾穿行街巷山水間,又能捕到他隱然的氣息。
  狐狸難得如此耐得住性子,日復一日地尋索。
  逢上月色晴好的夜,他總是要回翠屏山上的小院去的,金淺照例是不被允許進去的,只得苦著臉蹲在門口等,有時耐不住好奇,就扒在籬笆上偷偷瞧進去。
  就瞧見大王總是坐在石桌旁,就著月色看那枚玉牌,翻來覆去地把玩,細細地描上面的每一處紋樣,偶爾會低低地笑出聲,偶爾會露出傷懷地神情來。
  金淺有時還聽見狐狸壓低了聲音喃喃自語,似是問他始終在找尋的那人,說為何總尋不見你,說你究竟在哪裡,說你明明知道口是心非是我的本性,為什麼還是要信我胡亂說的話,信我不喜歡這兒,不喜歡你,是我錯了的,你如今可以聽見我的實話了,你為何不回來,若再錯過了這個機會,我可再也不說了。
  金淺聽得微微咋舌,暗暗猜想,那人究竟是個什麼人品模樣,當日那人上山來,自己沒機會圍觀,當真是可惜了!
  就又聽見狐狸低低地笑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隨著風傳出來,繞在自己的耳畔,叫自己的心也微微的淒涼了下去。
  他那個驕傲的大王嘆息著說,適才是我說笑的,莫要當真,阿衡,讓我尋見你吧,就算要我改了這樣的壞脾性也好,讓我早點兒尋見你吧……

  最後,連金淺也不記得究竟是過了多少個春秋,只知道自己隨著大王,把這一大片的衡州走得純熟,他偶爾會得意地想,現在,這一州十五城三十七鎮二百六十六村的地圖,我閉著眼都能畫的出了,也算一項技藝吧。
  那邊狐狸已經開始喚他:"快點兒,走了!"
  他匆匆應了聲是,麻利地跟了上去,仍是走在狐狸的身後。
  他也不知幾時,已經長得快有狐狸那樣高了,才下山時,明明還是個孩童的模樣的,現在也長成了個半大的少年了。
  這麼多時日,狐狸倒也待他不錯,教他法術和族裡的一些知識,倒有點兒把他當弟弟待的模樣了。
  他便也愈發盡心地伺候起來,見到狐狸不懈找尋的模樣,每夜臨睡前便也偷偷地許願,盼著大王能早日把那人給尋回來,莫要再如此勞心了。
  他隨著狐狸走了半天,到了另一個小鎮,沒行多久,卻見狐狸突然停了下來,他也不知出了何事,便小聲問了聲:"大王,怎麼了?"
  狐狸指了指前面一堆熱熱鬧鬧的人群,似笑非笑地問:"居然趕了個歡喜日子,這麼多年從不曾遇見的,你去問問究竟是做什麼。"
  金淺領了命,往人群裡紮了一會兒堆,就回來匯報說:"大王,聽他們是說,昨日是天上仙君來這兒巡境的日子,時隔三百餘年,有人再次聽見仙君的仙音,便覺得是個大吉兆,今天特來慶賀的。"
  狐狸點了點頭。
  金淺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只覺得並非十分開懷,腦中一動,便想了個主意,道:"大王,要不咱們也去湊湊熱鬧?您說那杜公子是修道人,沒準仙君巡境時,他也特來這兒看著呢?"
  狐狸聞言不禁笑了笑,道:"他哪裡會喜歡這樣嘈雜的事兒的。"卻還是往人堆裡走去了。
  遊街的鑼鼓和人馬熙熙攘攘地沿街推進,如同一股熱烈的浪頭一樣,過處便是笑語歡聲,還有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金淺探頭探腦看得不亦樂乎,狐狸瞧了一會兒,卻覺得有點兒厭了,剛想走,又看見金淺的模樣,心裡也軟了一下,就想確也不急著這一時半會兒了,就讓他再瞧一會兒吧。自己便也重新掉轉視線去看那嬉鬧著前進的人流,不經意間一轉眼,就瞧見街那頭的人群裡,有個青裳的人,恰恰轉了身慢慢走了開去,他旁邊原還立著一個穿著月白色衣服的,見他走了,就也跟了上去。
  狐狸只覺得心跳漏去了一拍,他沒瞧清那人的樣貌,但就是無端的熟悉,這樣的感覺,是完全不需用理由的。
  他呆呆地瞧著,眼睛瞬也不瞬,只見那人本是將行的遠了,不知怎的,就轉了頭往自己這兒瞧了一眼。



重逢
  狐狸便睜睜地看著那副熟悉的眉眼落進視線中,"杜衡"兩字就含在唇邊,可還沒吐出,卻又猶疑了起來,連帶著適才澎湃的心跳,也剎那冷凝一般滯了下來。
  在沒見到那人的面容前,本是萬分肯定了,可瞧著的那雙眼,就算隔著這樣遠的距離、就算處在這樣沸騰喧鬧的環境裡,也是看得清的,那雙眼,是那樣的清明。
  就連用門前那條清澈的溪流來比,也不甚恰當。
  那些溪流,總映了樹影、浮著落花、曳著游魚的,春夏秋冬,都是活泛的很。
  可那雙眼。
  狐狸想,只如落了一片雪的大地,皎潔無暇,卻無比平靜死寂。
  彷彿從沒有什麼落在那裡,無論以前,現在,還是將來……
  金淺察覺了不對,回身張望了兩眼,就瞧見他愣怔在哪裡,滿臉空茫,忙大著膽子牽了牽他的衣袖,喚了句:"大王!"
  狐狸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恍恍惚惚哦了一聲,這才覺得,不知幾時,自己已經把冷得如冰的手緊緊攥在了一起,而寒意,也從胸膛深處泛散了開來。
  狐狸急促地呼吸了兩下,皺了皺眉,使了法術向那兩個人追了去。
  那兩人並肩走著,看似普普通通,速度卻也很快,狐狸使出渾身解數,直直追了兩條巷子,拐進一個無人的窄街,可還是隔了一段距離,卻已然清楚地聽見那個月白衣裳的人對那人笑著說道:"如何,你舊時還常常來,他們卻不當一回事,而今隔了三百五十年才現身一次,他們終於知道歡喜了,你就是心腸太好了些。"
  那人低低地笑了聲,溫和著聲音應道:"他們有求,我自當回應,也沒想過要他們有什麼表示的。"
  狐狸聞聲心裡一跳,想,應該是杜衡沒錯!——那樣的聲音,自己是一輩子也忘不了的了。
  眼見著他們要拐過街角了,就聽著那月白衣裳的人突然蹙著眉道:"時辰不早了,得快回去了!"
  狐狸再顧不得什麼,咬了咬牙,放聲喊了出來:"杜衡!站住!"
  那人聞聲一住,回頭把狐狸細細瞅了一眼,突然笑了笑,搖了搖頭,道:"識錯人了,我可不是狐狸呢。"一樣和暖的聲調,還不及在風裡散去,他便隨了月白裳子的人踩了云,往天上去了。
  狐狸撲上前去抓,可連他的袖子邊也不曾觸到,便轉而也想喚朵云來,可也明白自己的法力全然及不上他的,便作罷了,在原地悻悻地站了一會兒,突然擰起眉頭來:杜衡的話,是什麼意思?
  金淺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氣喘吁吁地趕上來,看在狐狸若有所思地立在原地,便也陪著站了半晌,眨了眨眼睛,攢出笑意來,對狐狸說道:"大王大王,剛才街上的人都說瞧見神仙駕云走了,您可有看見?"
  狐狸咬了咬牙,一甩袖子:"尋家客店歇下,我有話問你!"

  金淺慇勤地替狐狸斟了杯茶,垂首立在下首,等待狐狸發問。
  狐狸沉沉地吐了一口氣,咬了咬牙,問道:"當年九琰做了什麼,惹得天庭動兵來捕他?"
  狐狸隱隱猜測到杜衡大約是升了仙,只是吃不準,這樣一來,他原本不欲知道的當年的事,便也成了線索了,勾動他不得不問。
  金淺眨了眨眼,道:"大王問的原是這事兒,我也只是聽殿上將軍說的,說都是因了二大王不自量力,才惹得這一番事兒來。"
  他便點了點頭,道:"你詳說。"
  金淺轉了轉眼珠子,彷彿是細細地想了一番,才開口道:"大約當年二大王得了您的狐丹,還不曾煉化為自己之物,就自以為天下無敵了。"他小心翼翼地瞄了狐狸一眼,瞧著他的面色有點兒難看,便討好一般道,"二大王怕是想著,大王您是如此本事,可自己連您的狐丹都得了,還有什麼能攔得自己的,便四處招兵買馬,說要與天庭分庭抗禮。"
  狐狸哼了一聲,暗想,區區一個山頭小妖,竟能不知天高地厚到這般地步,不愧是二大王!
  金淺回想著玄英殿將軍在事後取笑的口氣,眨了眨眼繼續道:"聽說四下里倒也有不少妖怪來投奔他,哪裡知道其中有個小象精,居然是天庭裡私下凡戲耍的,和著摻合了幾天,就被天上的人逮了回去,被問及下凡可有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兒,那小象怕被處罰,趕著戴罪立功,就噼裡啪啦把二大王他們的謀逆計劃給和盤托出了……結果……"
  狐狸幾乎聽得傻了,半晌撫了撫額,心底裡狠狠的磨牙:當年怎麼就栽在這樣一個傻子手裡……
  金淺想了想,突然開口道:"二大王也是倒霉,恰恰碰上分管這片的神仙。"
  狐狸眸子裡閃過一抹異彩,微微坐直了點兒,有些兒急切地問:"怎地?"
  金淺便匆忙答道:"聽說,整個衡州都在那神仙的分野裡呢,璧還山也不例外的。"
  狐狸的嘴角翹出一線笑意來,問:"你見過那個神仙麼?"
  金淺搖了搖頭,喃喃道:"當日娘不許我出門,我躲在殿裡,便沒有瞧見。"愣了一會兒,卻又匆忙補充道:"對了,聽山下守衛的那些小狐狸說,是個鶴髮長鬚的老神仙,那個杜公子喚他師父的。胡將軍說,好像是叫丹陽……"
  狐狸眯了眯眼睛:"那日胡將軍也說,他的師父壓根兒不曾替他療傷……"
  金淺聽著覺得有點兒怪異,又怕狐狸是心疼杜衡,便安撫般道:"大王別多心,可能是將軍看錯了吧,哪裡會有師父這樣狠心的。"
  狐狸兀自低低地笑起來:原來是這樣……哪裡有師父這樣狠心的,可那丹陽只怕是不得不這樣狠心的。
  分管這衡州的神仙,分明是杜衡哪。
  不想在這人間找了這許多年,他竟是干乾淨淨的上天做神仙去了!並且看樣子,似乎連自己也記不得了!
  狐狸心頭湧起點兒不甘來,卻又有幾分欣喜,默默地坐了片刻,突然對金淺道:"好久不曾回山了,我們今天便回去吧。"
  金淺一時也不明白他這又是什麼意思,便驚奇地問:"您,您不是要尋杜公子麼,回山可是有什麼事兒?"
  狐狸伸了個懶腰,竟又用上了當年那種肆無忌憚的語調來:"叫那些小狐狸們仍是給我盯著,碰見了,不管是人是仙,統統上山匯報!"他把下巴慢慢靠在支起的手上,露出一個得意的笑來:"你回去叫胡將軍收拾些兵器,整一隊小兵來,給他一個月的時間練兵。"
  金淺也不知是驚是嚇了,抽了半天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意來:"小,小的愚鈍,敢問大王,您,您這是做什麼?"
  "嗯?"狐狸掃了小狐狸一眼,慢慢把嘴角愈發的勾起:"告訴那個神仙,我要打上天庭去了。"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你在天,我在地,也難怪總尋不見你,若只有這樣才能同你好好會面,那我便鬧上一場也無妨。


最後期限(改錯字~)
  胡將軍受命,當即在璧還山的狐族裡撥出一批年輕俊秀的小狐狸,第二天一大早就風風火火的操練了起來。
  狐狸便興致盎然地前去視察,圍著校場心滿意足地兜了一圈,說了三兩句激勵的話,遠遠地就瞧見一隻小狐狸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金淺也瞧見了,不等狐狸發話,就主動地迎上去問,兩人絮絮叨叨說了一會兒,金淺就匆匆回來覆命。
  狐狸哼了一聲:"又怎麼了?"
  金淺眨了眨眼睛,一字一字說的仔細:"回大王,派下山的小狐狸們說,那個賣糕餅的又回來了,似乎,似乎真同杜公子長得一樣。"
  狐狸面上的神情立時滯了,只一雙桃花眼,汪了水一般益發地亮起來,他促促地吐息了一陣,扭身往山下奔去,走得飛快,一面還不忘斥上一句:"那怎不把他帶回來!"
  金淺吃力地跟上,斷斷續續地答:"他,他們又想的,只是,只是那公子確實厲害,竟,竟然叫那群小狐狸們,都近不得身,所以……"
  狐狸抿了抿嘴,不再開口,倒流露出三分的笑意來,不一會兒便到了山下,他才低低地哼了一聲,威嚇一般道:"若這次再叫他走脫了,你們都仔細著點兒!"
  金淺也知道他不過口頭厲害,但還是畏畏縮縮著點點頭,就跑到前邊去引路。
  原來還是在上次那個巷子口,老遠便聽見買得糕餅的女子們悄聲談笑,有的問隔了這許久,怎麼又回來了,有的說這糕餅味道還是同當年一樣的好。倒不曾聽到那人怎麼回答,只是一律回了好聽有禮的笑聲。
  狐狸瞧著他身邊的人慢慢散去了,便徑直走了過去,立在那人面前,透過散在冷寒空氣裡的薄霧,目不轉睛地打量著他,那人察覺有人來,還未及抬頭,便先笑道:"今日的已經賣完了,客人若要,明天請早。"說著,慢慢抬起了頭來。
  狐狸早也料到會瞧見那樣一副容顏,可望進杜衡清明的眼時,心裡還是漏卻了一拍的心跳,歡愉、欣慰和思念一下子全都漫了出來,盈在眼眶裡,幾乎要盛不住了。
  杜衡分明微微愕然了一下,可一瞬便掩了驚訝,眼角彎了彎,熟悉的笑就漫在眼神裡了:"原來是你,怎麼,狐狸也喜歡吃這種東西?"
  他倒也顧忌狐狸的身份,只是悄聲的說,那和暖的聲音鑽進耳朵裡,像暖風一般。
  狐狸撲上去就要去捉他的手,還沒觸到就被他微微一晃給閃了開,狐狸有點兒惱,又有點兒難過,剛想開口說話,只見杜衡輕輕笑了一下,變戲法一樣晃出一隻雞蛋糕來,塞進狐狸的手裡:"這樣著急,我還是讓給你吧,原想留著自己吃的,便宜你了。"
  狐狸愣了愣神,瞧了瞧手裡金黃噴香的雞蛋糕,就不知所措地咬了一口,才嚼了兩下,只覺得那種甜香又慢慢地泛散開了,便聽到那個熟悉的溫和的聲音問:"好吃麼?"
  狐狸不禁就笑了出來,幾乎要錯亂了時空了,就覺得是回到翠屏山上的小院,坐在陽光和暖的院子裡,他在石桌那邊傾身下來,落花和風的聲音裡送來他這句話。
  於是狐狸幾乎也要習慣性地應一句"就那樣",好歹才開了口,猝然反應過來,舌頭打了個彎,極度讚揚地說了句:"好吃,一等一的美味!"
  杜衡笑著直起身子,把擔子輕輕搭在肩上,回身便走,一面說:"那我明日再換種別的。"
  狐狸點了點頭,心裡這時才跳的飛快:原來講出來也不過如此的。金淺瞧著他又愣住了,忙扯了扯他的衣袖提醒道:"大王,公子要走了!"
  狐狸打了個激靈,就瞧見杜衡正漸漸行遠的模樣,口中迅速唸唸有詞,週遭的景緻便漸漸的淡去了,只剩一條細渺的道路,他,和杜衡。
  狐狸滿意地看了看自己設的幻境,一面朝著杜衡走過去,可杜衡卻似乎完全不察周圍的變化,仍是逕自地走,行了一段,那些擔子蒸屜就統統消失了。
  狐狸見他無動於衷的模樣,心中難免急躁了起來,恨恨地喊了聲:"站住!"
  杜衡就老實停下腳步,轉過來朝他眨了眨眼睛:"有事兒?"
  狐狸瞪了瞪眼睛:"若是沒事,我犯得著使這幻術?"
  杜衡彎起眼角笑了笑:"其實,這幻境於我沒什麼阻礙的。"
  狐狸覺得自己簡直要吐一口血出來了,還是悻悻地喃喃:"那你怎不破了它!"
  杜衡卻也訝異地回答道:"我原還以為,這是你特意為我設的,方便我回天上去的。"
  狐狸哼了一聲,快步走到他面前,緊緊地盯了他,就差揪著他的領襟了,全然不許他避退,一面清清楚楚地說道:"確是特為你設的,只是我有話要與你說!"
  杜衡笑的親切:"請賜教。"
  狐狸嚥了嚥唾沫,咬了咬下唇,又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閉上眼認命似地把話噼裡啪啦地扔出來:"我心裡是喜歡你的!"
  杜衡彷彿被什麼東西卡著嗓子了一般,連笑容也僵了,他梗了梗脖子,悄悄往後退了一步,足足過了半刻鐘,才猶猶豫豫地問道:"你,你沒認錯人?"
  狐狸睜開眼睛剮了他一眼:"我怎會認錯你?"
  "可,可是……"杜衡似乎還不曾從驚嚇中緩過來,也難得露出這種為難的神態來,卻見狐狸哼了一聲,逕自截斷了他的話:"夠了,我不想聽。"
  他張了張口,不知怎的,到底真不曾說話。
  狐狸呼了口氣,又轉過頭來把他牢牢盯緊了,只道:"你做的糕點,我向來極喜歡,你明日還會來麼?"
  狐狸的面上平平淡淡的,可杜衡分明從他的言語裡聽出一絲極為認真懇切的意味,心中便想,如何也不能拒絕的,才想著,就已經點了點頭,許諾一般說道:"只要你喜歡,我便會來的。"
  狐狸的臉上就泛起滿足的笑意來,輕輕喃喃了一聲:"那我便等著了。"然後拍了拍掌,週遭茫茫的霧色同煙氣一樣散去了,街巷的景緻又漸漸顯了出來。
  杜衡瞧著他回身離開的背影,不知怎麼就看的滯了,過了好久,突然想到了什麼,伸手攏在嘴邊,笑著衝他喊了一句:"明日請早!"
  狐狸背對著他點點頭,心裡幽幽地想:明日他可當真會來?
  杜衡又立了許久,方才轉了身與他背向著走開,就是心底居然也泛起一絲合著焦慮和期盼的感覺來,叫自己覺得有點兒莫名其妙。
  他本應心境空靈,不存外物的,可那一刻居然奇妙地想:明日,那狐狸可當真會來?

  金淺老實地站在原地等狐狸成功帶著杜衡回來,卻依然只瞧見狐狸一人的身影,心底裡暗叫了一聲不好,暗暗擔心大王這時可又是十分失落了。
  但狐狸面上的表情叫他捉摸不透,分明是噙著笑的,還有幾分倔強的意味,大搖大擺地晃到自己面前,指了指上次住過的那間客店吩咐道:"進去要兩間房,晚上住這兒候著了!還有,回頭告訴山裡的那群小狐狸,不准偷懶,若有哪個犯懶,待我迎親時,拿他的毛皮來做墊子!"
  金淺立時更加混亂了,卻也只得先做了狐狸吩咐的事,好容易安頓下來,就小心翼翼地問:"大,大王,可是杜公子願意同你回來了?"
  狐狸擺弄著桌上的白瓷茶杯,閒閒地搖了搖頭:"他壓根把本大王給忘了。"
  "那您……"
  狐狸晃了晃杯子示意他斟茶,慢慢品了一杯,才嗤笑一聲道:"也罷,算我應得的,是我往昔時磨蹭,才釀了這個結果,我也給他個機會,從今日算起,一天一句,我把當日沒說出口的話仔細告訴他聽,同他說上一月,若他能想起來,自然皆大歡喜,若他想不起……"狐狸聳了聳肩:"那也就怨不得我了,只得用搶了。"
  金淺聽得瞠目結舌:"他,他可是上界的神仙哪……您……"
  狐狸從懷裡摸出那塊玉牌和那些碎玉,得意地往上掃了一眼:"定情信物在我手上,還怕他抵賴?"
  餘下的時光倒是清閒的過了,狐狸似乎心情不錯,入了夜竟還施了點兒小術法,把客房弄的金碧輝煌的,才安心地睡去。
  待天邊才剛剛泛了白,他也不用金淺來喚,自己又起了個大早,倚在窗口看杜衡東張西望的賣糕。
  金淺一面幫他束頭髮,一面好奇地問:"大王,怎麼不下去?"
  狐狸嘖了嘖嘴:"著什麼急?"——我等了他這麼些年,好歹也要我報復一下不是。
  杜衡的糕餅賣的飛快,轉眼蒸屜就空了,狐狸支頤在窗口瞧他彎腰收拾好東西,又抬起頭來東張西望,心裡就湧上一點點得色的喜悅。
  他正高興著,不想杜衡的目光就這麼對了上來,遠遠地便瞧著杜衡笑了笑,衝自己揮了揮手,面龐上一雙眸子亮得如星。
  狐狸只覺得把戲被拆穿了,微微紅了臉,點了點頭,有點兒不甘地走了下去。
  杜衡側著頭看他行過來,和氣地笑道:"不是說請早麼?"語調裡卻沒有一點兒責備的意味。
  狐狸轉了轉烏亮的眼眸,也笑著回他:"反正你肯定留著我的份兒了。"
  杜衡微微驚訝了一下,卻又笑了起來,無奈地搖了搖頭,仍是摸出一個尚是熱氣騰騰的紙包遞給他:"我也不知怎地,居然真替你留了份——你倒似比我還清楚會這樣。"
  狐狸也不急著拿,只一把握了他的手,不由他掙開,仍是一字一頓道:"我是喜歡你的。"
  狐狸察覺到杜衡的手僵了一下,就笑著去看他的面色,也只瞧見他仍掛著那分神采,就是眸子裡一時有些暗沉看不清明,片刻,就聽見杜衡笑了笑:"你倒真能開玩笑,我可同你不熟。"
  狐狸不去理他,只喚出一層雲霧來把周圍裹了,自己挨了近了去看他,笑著盯著他的眸子,道:"當真不熟,那你的眼神慌什麼?"
  杜衡吸了口氣,想把眼神轉開,可終究沒有,最後還是微微垂下眼簾,長眼睫把眸光都擋了,就聽他喃喃著說:"因為我也奇怪,聽著你這話,我心裡是極歡喜的,偏偏又疼的緊。"
  狐狸的眸光也是微微一顫,欣慰地想,他到底還是有點兒印象的。但自己終是不忍見杜衡難過的模樣的,便淡淡地笑起來:"若是難受,你還是不去想它了,明日我想吃點水晶包子,你能弄來麼?"
  杜衡抬起眼打量了他一下,嘴角泛起笑意來,肯定地點了點頭。
  如此日復一日,杜衡每日的來,狐狸亦每日去,只是那句話是必說的。
  杜衡雖不見回應他,可又分明同狐狸熟悉了起來,狐狸本對他把自己忘了這件事耿耿於懷,便接著這個機會,三天兩頭叫杜衡換著糕餅的花樣,或是躲藏起來讓杜衡等著,過了許久才慢悠悠地晃出來。
  杜衡自是不介意的,笑如春風,一一包容了,無論多久都甘心候著,給狐狸的糕點也總是留著的,怕被空氣吹的冷了,還用仙術暖了起來。
  狐狸就也得到了小小的滿足,只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就覺得尋他那許多年所歷的苦痛煩悶也算得報了。
  兩人就這樣樂此不彼地處了下來。
  狐狸有時也想,杜衡當年天天問自己是否喜歡,那毅力真是令人膜拜,換著自己如今說這種不知幾時才有應答的話,不出三五天就已失落的很了的……
  但他心底畢竟還是高興的,杜衡即便是不記得自己了,卻依舊願意許自己一個承諾,到底顯得自己在他心裡格外不一樣一些。
  只是璧還山上的狐大王到底不止甘心這樣的:難得說出口了,可那人卻聽不明白了。
  狐狸數著期限將盡,也不知是期待還是忿恨地碾了碾牙齒:"最後一日了,金淺,告訴胡將軍,叫他準備了。"
  狐狸叩了叩桌上的玉牌,鵝黃的燈燭下,璧玉溫潤的光彩裡暈出杜衡的笑意來。
  於是狐狸也笑起來:等不及了呢,杜衡,你再想不起,我可要動手了。


杜衡的記憶
  杜衡告別了狐狸,行到沒人的地方,才使了仙法,踏著云頭回天上的仙府去。
  明天要做點兒什麼呢?他暗暗的思索,不覺得就露出一抹笑意來——不知不覺,這樣的生活居然叫自己歡喜起來了,有點兒奇特,卻也很不錯。
  他想,照這樣看來,那隻狐狸沒準真的與自己有什麼糾葛呢,要不怎麼平平白白地就躥出來糾纏自己,要不怎麼自己瞧著他的模樣,心裡就會覺得格外的舒坦呢。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從半空裡降下來,沿著白玉九曲橋行過云水池上,打算去竹林裡靜修一會兒,他抬手摁了摁額角,覺得那兒隱隱有些疼,可一會兒便又覺得,心裡似乎有點兒空落落的,缺失了什麼一般,終是沒個著落。
  可才剛剛轉下了橋,掌風的青檀就從林子裡鑽了出來,穿著月白的衣裳,手裡拎著一條絨絨的毛領子,見了他,歡天喜地的打招呼:"景明仙君,又去擺攤子了?"
  他眨了眨眼,半晌突然笑了出來:"原是喚我,差點兒聽不慣了。"
  青檀嘖嘖了兩聲,好奇地湊了過來:"怎地,還有人不這樣叫你?——說來,你不是最清心寡慾的麼,怎麼近來老是往下界鑽呢?那天我哄你去巡境,可是費了不少功夫的!"
  他便也認真地想了想,就想起狐狸埋頭吃糕的樣子,還有那一雙烏黑的眼睛,閒下來時總是盯著自己的,彷彿怕自己跑了一般,沒有一刻不帶著歡喜和希冀的色彩,他想著便不禁想笑,但剛勾起嘴角,就覺得心頭被狠狠地掛了一下,疼的發涼,他便笑不出了,最後只點了點頭,幽幽地說:"那時我哪裡知道,那兒會這樣叫人牽掛不捨……"
  青檀瞧著他的面色變換,不明就裡,一時倒也有些慌,忙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別這樣別這樣,我說笑的,說笑的……"
  杜衡吸了口氣,悠悠地吐了出來,突然轉頭盯了他:"在人間時,我是叫杜衡麼?"
  青檀愣了愣,不確定地道:"恩,似乎……是吧?"他到底也覺得這樣有點兒不好意思,就又匆忙揮了揮手,辯解一般道:"你在人間時,我們都是不許去瞧你的,知道那名兒也沒用,我便不去記了。"
  杜衡不介意地笑了笑,一會又喃喃自語一般說道:"那我回來前的事兒,你也不知道了?"
  青檀也覺得自己這個朋友當得有點兒失職,面上都快泛了紅了,支支吾吾說道:"你,你是丹陽接回來的,去問他不就得了!"
  杜衡瞧見他的模樣,也不好再問下去,就寬慰一般說道:"我明白了,也不是什麼大事,不著急的,你別這樣了。"
  他在原地靜靜站了一會兒,也不想去竹林了,便同青檀告了辭,可才行了三兩步,突然又起了一點兒疑惑,沉吟了一會兒,還是轉過身來向青檀問道:"為什麼回了天庭,會把在人世間的一切都忘了呢?"
  青檀盯著他看了半刻鐘,垂下眼來悻悻地說:"別問我,我修行不夠,還不曾去人間歷過劫。"
  杜衡只得笑了笑,點點頭轉身離開,心裡卻又暗暗地想,又為什麼,有的事兒偏偏忘不乾淨,隔了千萬層雲霧那般,看不清楚,又分明在那兒,仔細去想,心裡就無端難受的緊,偏偏又無法控制般停不下來,時不時就想知道它的真顏。
  他如今也不知自己回來多久了,人世間所歷的一切,同朝暮時漫漫的云嵐一般,散去了便不著痕跡,竟是絲毫也想不起了。於是時光也變得模糊,算來一天也如同一年,一年也就似一天,下下棋、看看書,往天庭上走一遭,難得下界在屬地裡逛逛,不過如此,也只有如此。
  可他卻記得,自己在那狐族的璧還山下的小鎮裡,足足擺了二十九日的攤子了,那隻狐狸從他平乏無味的生活中冒出來,就像往死水裡擲了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蕩起來,自己也再不希望重新平靜下去。
  他又想起狐狸的神情面容,心裡益發難受起來,胸口的空虛一日較一日來的嚴重,有什麼呼之慾出,可終究無法探出最初的一點苗頭來。
  他調頭循著云水池邊往自己的府上行去,一路看見云水池層層的霧靄裡,從西天引來的千瓣蓮若隱若現。
  都是一樣的……他突然這樣想。
  他記得第一次去瞧那蓮花時,就與青檀說:"這蓮花這樣的美,傳說每瓣上又蘊了佛法,就這樣種在這池裡,也不怕被人摘了?"
  青檀巴巴地看那蓮花,眼裡的渴望全然沒有掩飾,可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說的輕巧,這千丈迷霧哪是那樣容易解開的,你看那花就在眼前,可要觸到手,卻是萬分艱難的。"
  他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卻又聽見青檀喃喃道:"不過,若是有人極喜歡它,只怕怎樣的險阻也難不到的……就算歷盡千難萬險……"青檀突然住了口,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嘿嘿一笑:"喲,我說笑的。"
  杜衡想著那時的場景,慢慢蹙起了眉頭:一樣的……
  他抿著嘴費力的回想,覺得胸口益發悶堵得發疼,可他不想停下來,只是努力地在那茫然朦朧的思緒裡捕捉蛛絲馬跡。
  他想,怎能忘了呢,一定要想起來的……

  那人世間的一切,那年冬日裡的過往,像天地間紛揚的雪那般,落下來,在他的記憶深處凍結封存。
  他一時想不起,想不起那時自己躊躇是否要告訴那隻嘴硬的狐狸,說自己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他怕一開口,狐狸便要走,可他又怕自己不說,耽誤了狐狸的事。
  他想不起那一日雪颯颯地落在山裡,自己急匆匆地籠著飯點回來,半山裡卻見到了久違的師父,師父說,璧還山上的狐狸作亂,他要領著一些天兵來鎮壓,希望他也能來助陣。
  師命難違,何況,那是狐狸的璧還山。
  他又開始矛盾要不要把真相告訴狐狸,但最後還是想,待回來時再告訴他吧,先替狐狸保下一個乾淨的璧還山,沒準還能把狐珠取來作禮物呢……
  ——只是不知,狐狸知道以後,會不會嫌自己多管閒事。

  杜衡有點兒踉蹌地邁進仙府的朱門,在灑掃的小仙童見了,慌忙過來攙他,急急地喚:"仙君,仙君……"
  他聽不分明,腦子裡也有點兒混沌,只覺得心裡那一塊寒冰,像是被暖陽和風融了一般,慢慢淌出清澈的泉,化了一點兒,就潤潤地暈進了心裡。

  那一日打得還是很慘烈的,小嘍囉們都與天兵纏鬥在一起,而師父獨獨領了自己去尋山裡的狐大王。
  杜衡瞧著那人與狐狸生得七成相像,好容易才硬下了心腸。
  他本來不想取那人的性命的,畢竟顧著他是狐狸的親弟弟,可杜衡卻也低估了那人的本事,九琰雖然還不曾把狐狸的狐丹全化為自身之物,但法力也是挺高強的,再加上生了張柔弱的臉,且心思又比狐狸陰毒的多,杜衡在降妖時也是不惜耍詐使計的,可惜到底鬥不過他,最後拼著近身重傷了他,還沒等鬆一口氣,就覺得心口陡然一涼。
  杜衡那時也沒有急著去看,甚至什麼也不顧得想,只是捕著九琰氣若游絲的神色,藉機狠心往他胸口一拍,逼他把狐狸的狐珠吐了出來。
  九琰陰慘慘地笑了一陣,慢慢幻出原身來,竟然是死去了。
  他又覺得那股涼意漫了上來。
  他先是想,這下慘了,也不知狐狸到時會多麼恨我呢……然後低頭就看見胸前透出的利爪,雪白的皮毛上覆著殷紅的血。
  他沉沉地喘息了兩聲,咬了咬牙把身子抽了出來,北風攜著極度的寒意襲了過來,倒把這胸口的傷凍的麻木,一時也覺察不到疼,半晌痛覺才像蛛網一般一點一點攀纏上全身的脈絡,而那血汩汩地湧出來,暖得燙手,彷彿那夜醉人的香霧裡,狐狸眼角墜下的淚。
  在那一刻,許多事都像畫片一樣,在眼前腦中一一閃現而過,他居然微微笑了出來,晃了晃身子,坐倒在地上:呵,這招數,狐狸也會呢。
  那一夜天色沉的很,雪就想落不盡一般,一刻也不停地灑下來。
  那時,師父就袖了手在一旁看,好久使了道仙術,帶他離開了這地方,另在一處平坦的地上停了下來,卻也不曾來為他療傷,
  他暈暈迷迷,只忽而很難過地想,師父為什麼不救我呢?可是因為我喜歡了一隻狐妖,叫師父嫌惡了呢?
  他苦笑了一下,轉而又想,可,可就算這樣,又能如何呢,若光陰倒回到初見那日,且明知往後要照料狐狸、生狐狸的氣,可他依舊願意,重複這樣的決定。
  他跌坐在地上,面色青白,一手捂著傷處,血汩汩淌出來,黏膩,漫著甜腥,他一時眼前發黑,手上就是一軟,晶亮的狐珠啪嗒掉到地上,響動很小,聽在耳中卻彷彿放大了無數倍,叫他一下猝然清醒了,沉沉地吸了口氣,也不顧傷處疼痛鑽心,俯身把那珠子拾了起,殷紅的血啪嗒落了上去,他微微一驚,慌忙揪了衣角去擦,動作大了些,又差點兒一頭栽倒。
  狐狸,狐狸,我還能不能回的去呢……
  他忽然覺得心底迸發了一陣比傷痛還要急遽的疼痛來,把他衝擊不小,口中嘔出一口鮮紅,血色暈在狐珠上,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師父的聲音隱隱傳來"小仙失禮,奈何……望……諒……"
  他知道漏過了許多詞,可反正腦子也僵了,便也不再開口問,只是想到只怕從此再見不得狐狸的面,不禁心涼,把狐珠緊緊攥在手裡,一面努力用衣襟上揩盡狐珠上的血,一面開口就喚了聲:"師父……"
  他想求師父出手救一救自己,便是實在治不好也無妨,只要能讓自己撐著一口氣,再看狐狸一眼,於是他艱難地開了口道:"師父……徒兒,徒兒有個……不情之請……"
  他不曾料到,師父竟然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請仙君賜教。"
  他模模糊糊,也不覺得什麼了,就是一口一口倒抽著冷氣,顫著聲喚:"師父……求,求師父救徒兒一救……讓,讓徒兒,再回翠屏山上,看,看一眼吧……"
  師父便走近前,慢慢輸了道靈氣讓他緩一點兒,卻也只是說道:"仙君今日便要回天庭了,小仙只能暫時緩和些仙君的苦痛,恕小仙不得插手,醫好仙君。"
  他急促地呼吸著,卻慢慢聽明白了師父的話語,滯了半晌,艱難地轉過頭去,卻像聽到了極大的笑話一般:"呵……師父,您怎麼喚我仙君呢……"
  師父居然又躬身行了個大禮:"仙君下凡歷劫,而今已滿百難,可得重返天庭,功法精進,小仙恭賀。"
  他彷彿被驚雷劈到了一般,連呼吸也忘卻了,只覺得腦中一片混沌,心臟卻艱難而急促地跳動了起來,半晌,傷處遽然一痛,口中又嘔出一大口的血。
  適才續的那股氣再也不經用了,他只覺得眼前愈發的昏黑,暗影鋪天蓋地地壓下來,他奮力掙扎地躲開,手腳卻漸漸涼了下來。
  只怕真的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並且,若是只能這樣鮮血淋漓的回去,還是罷了吧……
  他往後一仰,軟在冰涼的雪地上,雪片紛紛地落在他的面上、身上,有的涼涼地沁進他的傷口裡,立時便被熱血融了,一併慢慢淌了下來,只是那針刺一般的疼痛,卻紛紛明明顯在心上……
  他覺得自己似乎開了口,又似乎只是用腦在想,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問師傅:"重返天庭……那這世間之事……?"
  師父的聲音在耳畔悠悠的響起,忽遠忽近,卻聽得字字分明:"凡間之事,緲若過眼煙云,歷劫百年,所經之事,也不過一夢罷了,您一旦回天,過往雜事,便能忘卻,絕不會沾擾仙君靈識,仙君大可安心……"
  他也不知自己是否苦笑出聲,還是依然只是心上那種沉痛的悲嘆:"呵……這凡間事,便從此刻起,與我兩不相干了麼……"
  "仙君聖明……"
  "那凡間情呢?"
  "若按仙家之言,凡間情絲,徒擾精進,本無一用,奈何最為纏人。但仙君心中自有分寸,待得上了天庭,便知分曉……"
  凡情,到底是怎樣的?
  甜蜜的、傷人的、磨心的?
  他把和狐狸在一起的時刻抓出來懷想,就想到平日和他一起洗刷歡笑時輕鬆的心境,想到醉裡他半哄半勸的誘惑,想到帳裡香霧下叫人面紅耳赤的心動,再一想,卻是每每一臉歡欣地把特意買來的東西給他看時,他卻平平淡淡敷衍一般低低地一哼。
  杜衡的心剎那涼了下來,疼得刻骨,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原來,平時總想無所謂,到底心中還是懷有希冀和期待的……
  原來凡情,總算來竟是這般紛擾複雜,叫你有喜有悲,既然這樣,糾纏不清,是不是徒擾了人心……
  又彷彿自己,到底陷在這場愛戀裡,益發的貪婪,貪婪到不捨得對方離去。
  狐狸是璧還山的王啊……他到底是要走的……自己兀自的痴纏和隱瞞,實在對他不起……
  "師父……師父……"他急切地喚起來,生怕晚了那一刻,錯過了最後的機會。
  "仙君有何交代?小仙可為仙君代勞?"
  他掙紮著坐起,扯著慘白的唇,微微笑了下:"把這狐珠,交給翠屏山上的狐妖九瓊,就說,我回不去了,他再不用陪伴我了……"
  他闔上眼,沉沉地呼出了最後一口氣,覺得魂靈輕悠飄蕩出軀殼,慢慢騰上云端,有什麼熟悉的湧入腦海,又有什麼紛擾的,慢慢從思維中剝離……
  狐狸是個口是心非的主兒,他明白的。
  只是,只是狐狸……
  只是狐狸不曾明白,有些話,縱使明知是假的,但一而再再而三地聽見,也會當成真了的……
  還有狐狸,把你的天下和自由,都還給你……
  那時他想,如今這樣,大抵是因為自己太過貪心,上天降此懲罰吧,那還是,忘了吧……

  小仙童聽得杜衡的呼吸益發急促,瞧見他面上的神情似乎極是難過,更加慌了起來,益發大聲地喚:"仙君,景明仙君!"
  杜衡深深地呼吸了兩口氣,慢慢抬起眼來向他一望,然後搖了搖頭,笑道:"無妨……"
  小仙童退了兩步,手足無措地立了一陣,咬了咬唇,從懷裡抽出一條雪白的絹子遞過去:"仙君若不嫌棄,請用……"
  他也沒去接,仍是笑著搖了搖頭示意:"我只是心裡亂的很,歇一下便好,你自去忙吧,無妨的……"
  小仙童忐忑地應了聲是,慢慢地退了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小心翼翼地道:"可,可仙君您……"
  您為何流淚了呢……

  凡世間的記憶如破堤的水一般沖湧上來,可剎那又驟然消失了。
  他分分明明已經想起了一切,但眨了眨眼,又似空無一物。
  杜衡坐在仙府院裡的桌旁,慢慢伏下身來,垂頭就看見青色的衣袖上,一點暈開的水漬……
  他念了咒平定心緒,卻又有一句話清明地在耳畔響起:"若按仙家之言,凡間情絲,徒擾精進,本無一用,奈何最為纏人。但仙君心中自有分寸,待得上了天庭,便知分曉……"
  所以我才又想起了麼……
  他默默對自己說,露出一個難看的笑意來,然後把臉深深埋進衣袖裡,緩慢地吐息平復心情。
  只這一時忽然又忘了……但又什麼關係,他喜歡他,不管要歷多少的險阻,必能想起來,在一起。

完結HE!
  今天仙府上的空中,陽光晴好,金絲一樣的光線彈動著落下來,繾綣在院裡瓊樹終年不落的葉上,流轉出翡翠一樣溫潤的色澤來。
  杜衡在桌上趴了好一會兒,覺得心裡漸漸平定了下來,就緩緩坐起來,漫無目的地凝望著天空出神。
  他直看到天上漸漸團聚起暗沉的云氣,又恍惚記得青檀手上拎的毛領,才想到如今人間正是嚴冬,天帝下令應下界的節氣,落一場雪下來。
  他瞧著天色陰沉了下來,覺得有些疲憊,便輕輕嘆了口氣,打算先回房裡歇會兒。
  杜衡躺在玉床上淺淺入眠。
  他還不知此刻窗外恰飄起了雪,就如同他再不曾回去的那一日。
  小仙童見他連薄被也沒蓋,就去櫃子裡揀了床下界進貢的毛皮來替他小心披上。
  杜衡的呼吸淺淺,在驟冷的空氣中微微瑟縮了一下。
  迷濛的幾如雲霧裊裊的夢境裡,先是闖入了一個本應陌生卻又無端熟悉的笑意,分明地跳脫出來,得意張揚的不可一世。接著,就是一隻雪白的大犬一樣的生物,靈巧地撲上來,晃著尾巴,翕動著濕漉漉的鼻息,把自己捂在身子底下。
  它的脖頸上圈著一條豔紅的絲帶,懸著的玉片瑩透有光。
  狐狸,那是一隻純的沒有一點兒雜色的狐狸,驕傲的樣子,一看就是青丘九尾的後裔。
  杜衡醉在這場幻夢裡,覺得周身慢慢暖了起來,彷彿是喝了那一杯釅醇的佛香碧,又彷彿是被誰緊緊摟緊懷裡,更像是瞧見了那人臉上最真心的笑意,足足讓自己能一徑兒暖到腳尖。
  他笑著伸手,想去撫狐狸蓬蓬的毛,卻被他掙了出去,飛快躥進雪地裡,像揉成的一顆麵糰子,又彷彿一個一點兒也不凍手的雪球,幾乎融進那片皚皚的世界裡。
  偏偏天上有瓊花瓣在飛,分明是四月春暖,狐狸伸展著站立起來,慢慢變成一個俊秀的少年的模樣,翻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瞪過來,他說:"好大的膽子,竟然把本大王給忘了。"
  玉片似地花瓣在他們相隔的咫尺間落下來,杜衡不由得想起才見面那時,於是他就笑起來,伸手掂了一片的花瓣,抬眼接下狐狸要吃人一般的目光,動了動唇,道:"你這樣厲害,我哪裡敢忘,是無論如何也放不下,無論如何也得想起來的。"
  狐狸立在樹下聽了,便收了聲,低低哼了一下。
  杜衡一心裡只想,狐狸,是的,是我的狐狸,我想起來了。
  就聽到狐狸用他傲氣的聲音,斷金截玉地說:"杜衡,我是極喜歡你的。"
  杜衡剎那間明白,或許自己心裡最期盼的,便是這句話了,無論是昔年心心唸唸地想要聽,還是回天庭後狠心封藏起這種念想,再不去期待。
  終歸,那銘在心裡的形象慢慢貼合上璧還山下日日盼著吃他糕點的那人,暈成一處再也磨滅不去的影像。
  杜衡只歡樂地想笑,又歡樂地想哭,許多話梗在喉頭說不出,又似乎完全不必去闡述,只要走到那人面前,和他擁在一起,沒有隔閡的接觸,心意便會相通。
  於是他在夢裡慢慢地走過去,開口喚那個名字:"阿瓊……"
  阿瓊……阿瓊……他猝然睜開眼,週遭寂靜地同夢裡一般,只有雪簌簌的聲音。
  落雪了呢……他慢慢從玉床上支起身子,轉了臉去看窗外。
  銀裝素裹,暗香潛浮。
  是梅侵入了雪,是雪落上了玉階,是玉階旁青綠的樹凝成了瓊枝,是恍惚中的一個寒冬,有人迤迤然行過瓊枝下,故作不經意,把一襲溫暖的裘衣當頭罩下。
  他仍似半夢半醒,卻覺得心念一動,回過頭問:"狐狸哪兒去了?"
  小仙童想著他今日格外異常的模樣,不覺有些驚惶:"仙君您睡糊塗了,哪兒來的狐狸!"
  "哦?"他側了側頭:"從不曾養過?"
  "不曾……"
  他便只點了點頭,慢慢的站了起來,行到窗子旁,從窗口探身出去,伸手去接一瓣緩緩旋下的白梅,結果先觸了一手的雪,寒涼攀上心尖。
  忘卻不過是那一刻的事,想起來也不過剎那之間,可這一瞬一息,間隔滄海桑田……
  他捻了撚指尖冰寒的水,低低笑了一聲:而今全都想起了,再也忘不卻了,一闔眼就是過往,可只有這時,才又想到,過去那段記憶的空白、站在狐狸面前時展現的空茫也似一把尖利的刀,不知把狐狸傷了多少。
  他想著就隱隱心疼,彈動指尖變出一籠精巧的面點,轉身便往那鎮子上去。

  天上地下,時間有著些微的差池,杜衡站在正午陽光微暖的巷口四下張望,暗暗地懊惱那不長不短的一覺誤了時辰,叫他再也捕不到狐狸的身影。
  可他又有點兒慶幸,若不是那場雪、不是那段淺眠,那封藏已久的記憶只怕也不會如此迅速地被徹底喚醒。
  他掂了掂手上小巧的蒸籠,輕輕呼了一口氣,緣著落了雪的石板路往璧還山上行去。
  可這樣慢慢的走,只覺得心裡漸漸焦急起來,想著狐狸恐怕等得急了,適才沒瞧見自己,不知他會不會生氣,又想自己也巴不得馬上逢見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看了看四下無人,趁機默念了一段咒語,踏著行云直奔璧還山。
  眼見得已經瞧見璧還山頂不化的落雪了,卻聽見身後由遠及近,有小仙童焦急地喚著:"仙君……仙君稍等!"
  他趕緊停下,才一轉身,那個小仙童就駕著風跌跌撞撞衝到他面前了。
  "怎麼了?歇一歇,慢慢說。"他止不了愉悅的心情,便就笑著問。
  小仙童呼哧呼哧地喘了兩口氣,急急忙忙地道:"仙君仙君,是,是璧還山上有妖作亂!"
  "璧還山?"他又笑起來,垂了眼去看渺渺云嵐下顯得空濛飄渺的山巒——他的狐狸便在那兒呢,是臥在紗帳子裡酣眠,或是假正經地坐在白玉的王座上聽臣子們嘮叨?總之是不會變出毛絨絨的模樣,在雪地裡滾一身的冰渣子的。
  他伸了手點了點云下,眼睛都彎成兩彎月牙了:"哪兒來的消息,我看那兒還靜的很呢。"
  小仙童慌張地擺手:"仙君仙君,消息千真萬確,那狐狸不知從哪兒尋了只青鳥來,把戰書遞到我們府上了!對了……"他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道:"仙君……那狐狸,那狐狸您大約也認識的……"
  "哦?"杜衡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側了側頭盯著小仙童問:"怎麼這樣說?"
  小仙童居然刷地紅了臉:"那,那妖怪口無遮攔,作亂的理由也,也很是不堪……"
  "呵,他用了什麼?"杜衡仍舊笑著看他,眼中清清明明,三分好奇,三分猜測,三分瞭然。
  "他,他居然是來討伐仙君的!他,他他他說仙君對他始亂終棄!他,他還說……"小仙童挑眼閃閃躲躲地看他,卻驚見他一臉盎然的笑意,不由把剩下的話給嚥了,心裡唉喲一聲:難,難道仙君當真和那狐狸有什麼瓜葛不成?!
  杜衡的眉眼眯得彎彎,眸子裡彷彿有漾漾水光:"呵,你只管直說,他還說了什麼?"
  話音才落,就又有一個跋扈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說我要來綁了你!把你押回璧還山去,看你往後還敢不敢忽然消失,敢不敢把我忘了,敢不敢叫我等了許多年,找了許多年,卻還不知如何得見。"
  "是他!就是他!"小仙童吱溜一聲躥到杜衡身後,伸了手指穩穩點過去。
  杜衡的笑再也收不住了,回轉身看去,果然見到狐狸威風凜凜地站著,長發束得一絲不亂,腰間懸著寒光劍,渾身上下氣勢迫人,當真有興師問罪的架勢——若是略去他眼裡狡黠的神采、唇邊得色的笑意、整張臉上顯出的歡愉的話。
  狐狸斜了眼睛掃過來,用一種不容辯駁的語調說:"若是你忘了我的名字,我可以告訴你,若是你忘了我們的過往,我可以陪你重新來過,若是你想說到此為止,那別費力了,我不允許。"他轉了轉烏黑的眼睛,突然從懷裡摸出了個物件:"還有,你別打算抵賴,我手上可有證物呢。"
  雕著衡字的玉牌在澄澈的天光下,轉出清靈溫潤的色彩。
  小仙童瞪大了眼睛,剛出了一聲,就被杜衡轉過身來捂上了嘴。
  杜衡作了個噤聲的嘴型,然後瞧著狐狸笑,用那種帶著點兒無奈的溫柔的口吻說:"證據都落在你手上了,我還敢不應麼,阿瓊?"
  狐狸的眸子裡迸出最純粹的喜悅來,一時之間,把所有紛亂的情緒都掩了。
  他想,回來了,完完整整的杜衡回來了……那就是差那一句話,這一次,無論如何也都得說出口,他不但能聽見,還能聽懂……
  於是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認認真真地說:"好,那你再先聽我說一句話——可得聽清了,就這一次,往後想聽也再沒機會了!"
  他也不等杜衡回應,就竄上前去捂了杜衡的嘴,緊緊貼在他的臉側,一字一頓地說:"我從來喜歡你做的飯點,你買的東西,你住的地方,喜歡長長久久,和你在一起——我是極喜歡你的呀,杜衡。"
  他故意與杜衡錯開臉龐,只不想叫杜衡瞧見自己面上羞赧的神色,可臉上不自覺地熱了起來,一定把杜衡的臉頰也暈的燙了,因為他用眼角小心地瞥去,也捕到對方臉上一點些微的霞色。
  他得意的笑起來,聽見杜衡也帶著笑和氣地問:"就只說這一次麼?"
  那煦暖的聲音入耳,連著心裡最深的地方也軟了下來,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闔了闔眼,側過頭輕輕吻住杜衡微啟的唇,狐狸小心地細細咬噬,與杜衡溫存地纏綿起來,半晌含糊著聲音,卻是極認真地說:"你得明白,即便我不說,心裡也是那樣想的。"他頓了頓,想了一會兒,在杜衡的唇上咬了一下,露出滿意的笑來,用做了極大的讓步一般的語氣說:"算了,若你非要聽,大不了多說幾次!"
  杜衡笑著搖了搖頭:"罷了,我明白。"
  他退開了一點兒,去打量狐狸的模樣,然後又笑著問:"你不是要來討伐我麼,怎麼,只你一個?"
  狐狸的面上又鋪了一點兒紅,哼了一聲,從袖裡甩出一個東西,透過云絮墜到山下去,在半空裡打開一朵耀眼的禮花。
  狐狸用不屑的語氣說:"對付你,我一個便夠了。好了,隨我走吧。"
  杜衡想他適才扔的大約便是傳訊的禮花,就也不去揭穿他,跟著他走了兩步,突然想起那個小仙童似乎還在,不禁微微吸了口氣,轉頭去看,才發現那個小仙童早也躲開了幾步之遙,滿臉通紅地盯著自己的腳尖。
  杜衡在心底嘖了兩聲,想,這可有點兒麻煩。
  就見到狐狸邁了步子走過去,仰著下巴斜了小仙童一眼:"你家仙君要隨我走,你可有意見?"
  小仙童可憐巴巴地瞥了杜衡一眼,見杜衡搖了搖頭,就也匆匆晃了晃腦袋。
  "好孩子。"狐狸笑了下:"回去就說仙君本事了得,平了璧還山上的亂子,狐大王欽佩他,化敵為友,邀他去山裡做一回客。"
  小仙童又是匆匆地點了點頭:既然自家的仙君都站在妖怪那一邊,自己還能怎樣喲!
  狐狸頓了頓,突然彎腰貼到他面前,冷著聲問:"那你適才可有看見聽見些別的什麼?"
  小仙童咕嘟嚥了口唾沫,盯著面前好看的臉上陰冷的眸子,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說:"看見,看見今天天氣很好……"
  狐狸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腦袋,終於轉了身同杜衡並肩走了。
  "往後,我會時常到你山裡來的,只要你想見我。"
  狐狸瞥了他一眼:"山上的事我自會料理清楚,不勞你費心。我把自己的知識都傳給了金淺那小狐狸,現下該輪到他回報我了。"
  "哦?"杜衡側了側頭看他,"那我們,仍回翠屏山上去?"
  狐狸同他一起走在璧還山上一處安靜的山路上,聞言轉眼去看一株抖開雪珠慢慢鑽出的綠草:"也不是非得呆在一個地方……我們,可以在這衡州裡四下走走……有許多有趣的地方,還有不少美味的吃的……"狐狸低著聲嘟囔:"當時為了尋你,我把整個衡州都翻遍了,卻也沒留心去享受,真是不甘心!"
  杜衡覺得心裡輕輕顫了一下,泛起一點兒酸澀的滋味,便重重點了點頭,在他耳邊柔聲答:"恩,好,陪著你細細的逛。"
  狐狸的眸眼裡溢起開懷滿足的神采,他眨了眨眼,又走了兩步,突然小聲地說:"若是天上有事你須得回去,那,那我也不好阻攔,你只管去便是,只是記得,萬萬要再來尋我,不可以……"
  杜衡突然頓下腳步,不等他說完,就把他攬進懷裡,緊緊地摁著,也認認真真地說道:"除了公事,所有的時間,都可以同你在一起,再也不會把你丟下的……"
  他的聲音,永遠暖的和春風一樣,狐狸很快樂的想,他當日的夢眼見就成為一個再真實不過的現實:把這聲音籠在枕邊,天天的聽。
  一隻鳥兒突然清脆地啼起來,撲棱著翅膀,從頭頂的枝椏間輕巧地飛過去,帶動一片嫩黃的新綻的花瓣,顫顫地旋了下來。
  狐狸從杜衡的肩頭抬眼望去,看見金線一樣的陽光肆意地灑了下來。
  今天的天氣卻是很好的……陽光暖的很……
  山裡封凍的那些叫人發寒的冰雪大約也要化了吧?融成淙淙的溪水,飄著落花,一路含情地淌遠了……
  因為春天又回來了啊……
  狐狸突然覺得,自己滿心裡都是一種無上的幸福:因為,自己的春天,正把自己擁在懷裡,並且他說,他會永遠留下……

作者有話要說:呼~終於寫完了TT 是個歡樂的HE吧^^
先得謝謝大家的支持^^收藏和評論真的是很大的動力> ~ 就是不知道寫成這樣會不會讓大家覺得失望了……
這本該是一篇簡單明了歡快溫馨的文章,結果我爪子收不住,下筆木有分寸,就寫成如今這樣又囉嗦又虐的了TT
下次爭取寫篇在虐裡調劑溫馨的文章吧咔咔咔XD
如果覺得還好的話,請繼續支持哦> ~ 我會努力進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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