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主的傻兒 外卷 BY WingYing (父子 3P 虐)

文案:

在風雨過後,平穩的日子總是讓人留戀。
鳳韹卻越發寝食難安,撫著少年消瘦的身子,心裏竟是前所未有的惶恐。
害怕失去,自己遠不如自己認爲的那般潇灑。
他,放不開。
一年之約,期将至。
每日的誠心對待,少年卻執意離去。
爲何……?不願留下。
這是他的兒,願一生去補償,願一生去疼愛。
這是報應麽?
花都一行,他的兒,他的所有,不見了。
找不到……哪裏都找不到!
是誰?是誰搶走他的惜兒──!
原以爲早已沉睡的殺意再次湧現。
那個人……爲什麽他的兒會在那人身邊?
一次又一次,在自己面前下跪。
惜兒,你放不開那個人?
你放不開他……
你對我的情,
真是隻有敬愛麽……還是,憐憫?
不會的。
不會的。
這樣不夠,
你的所有,都是我的。
th_280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623.gif霸主的傻兒 BY WingYing(父子 3P 虐)
th_280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623.gif霸主的傻兒 外卷 BY WingYing (父子 3P 虐)
s_f_01_10889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429.gif霸主的傻兒同人 《喜圓滿》BY 墨湘(生子)

11_faith0515_20111112121157.gif


1

尚喜站在門外,心裏盤算著,這都過了時辰,自己究竟要不要進去叫醒小主子。背挺直了,畢竟這裏是容不得下人出錯的地方,額上已經是汗珠連連。尚喜不禁回想當初在外頭的日子,有一餐沒一頓,自己模樣生得好,長大了些就知道怎樣靠這模樣活下去。要是沒有遇見小主子的話……

尚喜還在發愣,突然瞧見那門悄悄打開一個細縫兒。尚喜張圓了嘴,就見那雙晶瑩的眸子看了過來,眨了眨。“主子?”尚喜細聲喚著,就見那門縫的整張小臉露了出來,對著尚喜笑了笑,喚道:“尚喜,你站在那兒做什麽?”

那少年打開了門,還小心望四處望,少年許是因爲悶在房裏,臉蛋有些泛紅,清秀的容顔越發清麗起來。尚喜回過了神,道:“主子,君上真不在呢!”少年聽了尚喜的話,頓時笑了開來,小聲咕哝道:“還好,我還怕爹爹突然飄了過來,準吓死人。”

說完,還去拉尚喜的手,和尚喜比起來,少年似乎較矮些。還沒等尚喜反應過來,就被少年拉入房裏。少年拉著尚喜在軟榻上坐了下來,尚喜畢竟還是年輕,見這榻子著實舒服,也沒想到拒絕,心裏更是舍不得起來。

“這裏也有糖糕。”少年喜孜孜地從櫃子裏拿出了一小碟的精緻糕點,放在案上,竊笑著。尚喜心裏暗暗道,君上昨晚在外頭站了一夜,今早自己來的時候還站在那兒,卻也沒讓人把小主子叫回去,隻叫自己要看好小主子。

少年坐在尚喜身邊,咬了口手裏的糖糕,看著尚喜,小聲問:“爹爹知道我在這裏麽……?”尚喜頓了頓,道:“君上該是不知。”少年點了點頭,臉上也沒了笑容,尚喜一見,便笑問:“主子和君上鬧脾氣麽?”尚喜知道,這小主子沒什麽架子,而且,腦子似乎不太好,就君上把小主子寵上了天。

昨日,小主子臉紅著跑來這閣樓的時候,自己明明瞧見了,小主子脖子的紅印。自己在外頭也沒少經曆這事,如今瞧見侍奉的主子居然是那般關系,心裏實在沒想到。昨日,怕是君上急了,把這單純的主子吓到了。

微微歎了口氣,尚喜對著少年道:“主子,今夜還是回栖鳳樓好。”不然,君上又要在外頭站一夜了。少年把手裏的糖糕放回碟子裏,竟不說話,不知在想些什麽。尚喜淡笑,道:“主子,您挂念君上,尚喜便去替您瞧瞧,不會讓君上知道您在這裏的。”是時候去告知君上,主子肯開門讓人進了。

“真的麽?”少年眼睛亮了起來,頻頻點頭。“快去快去,幫我問韓叔叔,爹爹有沒有好好吃東西。”尚喜微笑領意,隻怕君上不隻整晚沒睡,連東西都吞不下腹。小主子是真不明白君上的心意麽?

見尚喜合上了門,少年深深吸了口氣,而後從懷裏掏出一個藥包,将裏頭的藥粉灑在桌上的茶水裏,捧著喝了進去。稍稍順了氣,想想日子,一年就要到了,那時候爹爹就不會對自己這麽好了吧……爹爹隻讓自己留在這裏一年。

少年股腮,腳一前一後地晃著,胡思亂想起來。一想到昨日,少年紅了臉,最後慢慢轉爲白。自己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自己隻是問爹爹,什麽時候讓自己回去。不能舍不得的,所以早點知道日子,心裏就不會這麽難過。可是,爹爹昨日臉色可怕得很,好像……要把自己吞了一樣。

自己真的不是故意把師父給的藥粉灑向爹爹的……

那時候,真的慌了。

然後……爹爹全身抖了起來,一直喘氣,臉紅得好像會滴出血來……自己真不知道,爹爹會氣成這樣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少年偏頭。爲什麽爹爹生氣的時候會喜歡咬人呢……

× × ×

夜裏微涼,床上的少年輕輕挪動,卻讓床邊一直站著的男人微微一頓。以爲少年已經醒來,便坐在床頭,欲伸手輕聲喚著。少年轉了過來,雙眸閉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男人的手停了下來,而後鬼使神差地撫向少年的頰,極其輕柔,心裏卻矛盾,想看看這雙眼睛,想聽聽那稚氣的聲音,卻又不忍打擾人兒的睡眠。

枯坐著,由下身傳來的熱流襲遍全身,男人握拳,靠在床頭,實在難耐,隻能小心地俯身,吻著少年的耳。一想到自己這樣子,卻是那藥粉惹的禍,便輕輕嘶咬起來。睡夢中的少年有些不安穩地呢喃,黑暗中,男人微微勾起嘴角,隻在少年頸間留下印記。

“惜兒……”歎息著,因爲藥物而導緻的欲望蠢蠢欲動著,那水歹人的媚藥著實厲害,硬用内力壓下的藥力,似乎在見到少年的那一刻已經制住不了。奈何,此藥卻是要雌伏於他人之下,方能凈解。想到此處,男人眼神越發冰冷,要不是惜兒心心念著那水歹人……

床上的少年動了動,男人靜默,隻見少年緩緩靠了過來,而後滿足地呼了口氣,蜷縮在男人懷裏。那淡淡的藥香味兒,讓自己難以自拔。不是……不是不能委身惜兒,他甘之如殆。一想到少年昨日那般驚恐地推開自己,飛也似地跑了出去,心便狠狠揪在一塊兒。

惜兒還是不願接受自己。是自己逼惜兒留下來的,一年之期,眼看隻有兩月的時間,惜兒卻已經急著離開自己。

莫不是……莫不是惜兒真真喜歡那水如雲!

思及此,男人全身散發著冷氣。這時,懷裏的少年不安地動了動,揉了揉眼,雙眼迷蒙。那冷意瞬間褪了去,男人擁緊了少年,少年似乎輕輕一笑,又睡了去。男人悶哼,将環在少年腰間的手猛地收了回來,要是自己控制不住,必當傷了惜兒。

眼裏不禁浮現,曾經的糜爛、粗暴。當初這孩子在自己身下的時候,自己便從未留情過,定是痛苦難耐。毋怪,惜兒如此抗拒,即使忘卻前塵,那刺骨的傷害,不是一朝一夕能撫平得了。想到這兒,男人壓下難忍的欲望,起身離去。

輕輕合上門,又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突地,冷道:“出來。”一個身影從柱子後走了出來,原來便是少年在南行的時候帶回的尚喜。男人瞥了眼,吩咐道:“照顧好主子,主子少了根頭發,就自行了斷罷。”

“君上──”尚喜顫聲喚道。“奴、奴下也行的。”之前的時候,也伺侯過許多達官貴人,無不滿意的。尚喜有自信,能讓男人喜歡上自己,至少,能讓以後的日子無憂。“君上,奴下能服侍好君上的。”

欲上前一步,突地,覺得一股寒意湧上身,尚喜驚得定在原處,就怕那指著脖子的劍,直接刺了進去。而後,那劍慢慢收了回去,尚喜吓得坐在地上。轉眼,哪裏還見男人的蹤影。尚喜驚魂未定,全身發軟,顫顫地撫向脖子。早該知道,君上招惹不得……

看了眼那閣樓,目光漸漸冰冷。



2



鳳惜一早便起身,卻難得沒看到總是站在外頭的尚喜,素來不慣他人伺侯,便也随意披上袍子,帶子也沒系好,拿了盆子就要到院後的井打水。當初剛到這兒的時候,躲慣了爹爹,卻也把這宅邸摸得熟了。就隻有離栖鳳樓最遠的那間房,前方還有很大的水池,不知爲何,鳳惜一到那兒,渾身就不對勁,似乎要喘不過氣來。

宅邸裏沒幾個下人,鳳惜走了好長一段路,到了井邊,腳跟已有些紅腫。咬牙蹲下,撫著自己的腳跟子,喃喃道:“師父說急不來的……”早晨的水有些寒,鳳惜凍的牙齒打顫,抹了把臉,這才精神許多。和師父一塊兒的時候,都是自己給師父打水的。看著那水盆,水中的倒影,是個白皙的少年,臉上一個疤都沒有,白白淨淨,五官清秀好看。

鳳惜瞧了瞧那倒影,才發現頸處有著紅印,摸了摸,不疼啊……噘著嘴,最近的蟲子實在太多了。一擡頭,就見遠處走來一個漢子,還啧啧有聲。鳳惜看清了些,臉上揚起了笑,揮手道:“曹大叔!”那漢子聽到鳳惜的聲音,也頓了頓,而後也笑了起來,方才那惱怒的神色已消逝無蹤,大步走向鳳惜。

“世子,你怎麽在這兒?”拍了拍鳳惜的肩,隻聽少年不滿道:“别叫什麽世子,叫鳳惜多好聽。”少年自傲的笑容,自己是真的很喜歡這名,尤其,在爹爹叫自己惜兒的時候。想到這兒,鳳惜不禁呆了呆,那個人……不知道現在好不好,那個也叫自己惜兒的人……

“惜、小惜,你那小厮呢?一大早的怎麽在這兒打水?”曹帥眼尖,撫著少年的頭,疑惑問道。鳳惜眨了眨眼,“我讓尚喜去幹别的事了。”看著曹帥,隻見那漢子身上透著薄汗,便道:“今早大叔還有晨練麽?”曹帥爽朗笑著,打了桶水,也洗了把臉。

擡頭,看著鳳惜,緩緩道:“大叔要不好好把爺的正規軍訓練好,可真比不上那啥暗劍了……”鳳惜懵懂地點了點頭,喃道:“大叔很厲害的。”上次看見曹帥耍搶,眼珠子都快溜出來了,是男兒就該這樣!

“和也比起來,可差得遠了,改明兒小惜和爺求看看,讓爺舞套劍法,到時候可一定要叫你曹大叔來瞧。”在爺手下這麽多年,看到爺的真功夫,也就那麽幾回,且都是在戰場上。那場面,當初自己也是因爲如此,才會甘心效忠那天人般的男人。

鳳惜甜甜笑著。大叔很厲害,爹爹一定也很厲害。“大叔帶我去練兵場看看好不?”

此話一出,曹帥微微一愣,扯了扯嘴角,而後道:“那也是好!大叔帶你去看看,爺手下的精兵烈将!”

後方突然傳來一把嘹亮的聲音。“晖,如此甚好,咱們一塊兒去。”曹帥臉上的笑容垮了下去,咬牙切齒起來。鳳惜轉過頭,便見一個儒雅的男子緩緩走來,臉上堆滿了笑,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曹帥。“老頭子,你少多事。”曹帥沒好氣道。

“世子。”對著鳳惜颔首示意,“可否讓在下也随同?”鳳惜正要點頭,曹帥厲聲道:“你要去自己滾去!”說完,架起了鳳惜,直接離開。鳳惜掙紮著,可那架著自己的雙手實在有力,隻能轉頭,看著韓公子擒著怪笑。鳳惜悶悶道:“盆子……”還在那裏。

×××

鳳惜下了馬,臉色蒼白得可以,曹帥朗笑著,拍著馬身,那馬兒嘶叫幾聲,鳳惜驚得又離了好幾步。曹帥心知這孩子怕這東西,想來是之前留下的陰影。鳳惜的事,自己還是有些清楚的,有一點自己倒是明白的。這孩子是爺的心頭肉,要是沒了,爺一刻也活不下。

鳳惜愣愣看著那站成好幾列的大漢,正在操練,還有一些坐在帳子旁,似乎沒注意到這兒。曹帥推著鳳惜,直接喊道:“大夥兒來瞧瞧,頭兒給大家介紹。”那些漢子聽到聲音,目光轉了過來。鳳惜覺得有些不自在,曹帥朗聲道:“這可是咱們的世子,你頭兒的好侄兒。”

那些大漢面露驚奇之色,有些也走了過來,就近瞧著那暗皇的兒子。鳳惜和他們打了招呼,覺得這兒新奇得很,隻說要随處看看。眼神一轉,就看見一些軍人耍著刀劍,走近了些。看得開心,便也拍起了手,那些漢子被那少年這麽一贊,心裏也有些神氣起來,隻覺得這世子還真是一點兒架子也沒有。

“世子!”一個男子走來,手上還牽著一匹黑馬。“你在這兒光看也會悶的,試試這匹兵馬,君上騎過也說好的。”那男子是軍裏頭的隊長,人也是和氣得很,一日下來,和鳳惜也稍微熟了些。鳳惜看著那匹黑馬,有些頓了頓,可男子已經将馬牽到身邊。

鳳惜瞧著那個頭比自己還高的馬兒,那隊長隻當這少年客氣,拍了拍鳳惜,道:“騎上去看看,就這校場溜幾圈也是極爽快。”把這矮小的主子抱上了馬,鳳惜登時驚得抱緊了馬頭。“我、我不──啊啊!!”還未等鳳惜說完話,那隊長拍了馬兒,那馬兒便高高躍起。“啊啊啊啊──”鳳惜吓得臉都白了,那馬兒卻已經在營内跑了起來。

“這──”那隊長也發現不對勁,喊道:“世子!拉緊缰繩啊!”可憐鳳惜哪聽得進去,緊緊抱著馬頭,也不敢看前方。馬兒跑得越發急,那校場的人連忙避開,曹帥聽到動靜,從帳子裏頭出來,便見一個少年抱著馬,任那馬兒發瘋似地亂跑。

“怎麽會──”曹帥震驚看著,那隊長也急了,忙道:“頭兒!”曹帥大吼道:“你做什麽好事!誰讓給世子騎馬了!!”那又是爺的馬,隻怕再放任下去就要出事。二話不說,急急讓人到馬房再牽隻馬來。

曹帥看著那黑馬在校場亂闖,校場上的人也連忙散了開。“快點啊──!在搞什麽!!”大聲吼著,又急急對著馬兒身上的少年喊道:“小惜,千萬要抓緊!不要放開!”馬兒到底有些傲氣,似乎明白身上的人不能駕馭自己,竟然開始左右奔跑,不斷甩著,似乎要把身上的人兒甩了下來。

曹帥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面,真是顧不得如此多,正要跑上前去,一雙有力的手拉過自己,轉頭,卻見男子惱怒的臉。“笨牛,你沖過去做什麽!”

“老頭子!?”怎麽會在這裏!

突然,聽到馬兒大聲的嘶叫,所有人都靜了下來。曹帥立馬轉過頭,微微一愣。隻見,那白色的發絲在風中輕揚,懷裏緊緊抱著全身顫抖的少年,坐在馬上,俯瞰他人。所有人跪了下來,慌道:“君上。”

男人冷冷掃了眼衆人,隻道:“都去領五十大闆,曹晖,你一百大闆。”隻聽,那聲洪亮的“是”。在這如同天人的男人面前,無人敢貿然望之。

鳳惜顫顫地縮在男人懷裏,緩緩擡頭,見男人眉頭緊鎖地看著自己,哽咽叫喚了聲:“爹爹……”



3



鳳惜埋首在男人懷裏,不斷抽泣著,一直到回到宅邸,任男人抱入栖鳳樓,才稍稍擡起頭。想來是心有馀悸,鳳惜全身還是微微抖著,手一直拽著男人的袖子,就是放到椅子上,也會猛地跳起來,捉得更緊。

“爹爹……”小聲地喚了聲,想是哭了許久,聲音有些沙啞,鳳惜一驚,又閉上了嘴。男人将少年放在膝上,手輕輕拍著少年的背,一句話也沒說。過了好些時間,鳳惜才緩緩擡眸,悄悄看著鳳韹的臉色。隻見,那絕美的容顔,毫無笑容,淩厲的鳳目直直瞧著自己,鳳惜心跳得更快了。

師父真正生氣的時候,也是這麽瞅著自己的。

“爹爹,我、我……”鳳惜聲音一抖一抖的,話也沒法說個完整,想是真的吓到了。突然,一陣茶香撲鼻爾來,鳳惜還未反應過來,茶水又收了回去。鳳韹舉杯,将杯裏的茶水一飲爾盡。鳳惜看得一愣一愣的,忽然,眼前一黑,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已經被壓在榻上,唇被覆上,狠狠地,沒有任何拒絕的馀地。

“唔──”鳳惜被吓著了,不斷掙著,可腳被緊緊禁锢著,雙手被男人輕易地扣著,動彈不得。茶水渡入口中,鳳惜卻無力品嚐那上好的茶水,什麽東西在口裏翻轉著。“不──唔……”水滴由唇邊落下,鳳惜已經全身酥軟,隻能乖乖任著身上的男人随意掠奪。

良久,四唇分開,鳳惜伏在榻上,喘著氣。腰間,男人的手緊緊環著,骨子似乎要被揉碎般。鳳惜微微抽泣著,實在委屈。“知道錯了麽?”男人深冷的聲音,鳳惜驚得連忙點頭。“錯在哪裏?”男人俯身,輕聲附耳道。

鳳惜頓了頓,擡眸,眼眶紅腫,小聲道:“沒、沒和爹爹、爹說就、就跑到外頭……”耳垂,傳來一陣麻癢。鳳惜覺得全身發涼,越發僵硬。“還有呢?”鳳惜眨了眨眼,還有麽?男人的手已經伸入衣襟,鳳惜顫顫道:“沒、沒有了啊……”

衣裳半解,男人眼神越發冰冷,緩緩道:“惜兒可真調皮,袍子就這麽随便披著。”輕輕嘶咬少年小巧的耳垂,“可知道爲什麽那些人都該罰麽?”鳳惜忙搖頭。“惜兒可知道?可知道爹爹多想──”挖了他們的雙眼!

鳳惜看不到,男人冰冷至極的眼神。

“惜兒……”這孩子,從頭到腳,都是自己的。别人──别人都看不得!“惜兒可知曉──”那時候,看到那孩子,騎在馬上,吓得抱著馬頭,一臉慘白。鳳韹渾身一顫,雙手收緊。還好──還好他的孩子沒事……恐懼,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懼猛地湧上心頭。

不能──!不能再讓惜兒離開自己!

“爹爹。”鳳惜擡頭,卻發現男人微微顫著,心裏頓時發酸。伸手,回抱那冰涼的身子。“我會乖乖的,不會亂跑了,會和爹爹一起。”承諾,一個小小的承諾。鳳韹的眼裏,頓時注入了光輝,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承諾,就能讓那冰冷的男人,綻放笑容。

會和爹爹在一起。

這是……他的惜兒,他唯一的兒呵……

“惜兒……”輕輕将少年壓在身下,在少年的發絲落下一吻,徐徐移下,在那細嫩的脖子細細吻著,似乎要在那每一處,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鳳惜心裏雖不安,隻能緊緊抓著男人的衣袖,閉緊雙眼。

“嗯──”鳳惜猛地一震,胸前一陣冰涼,璎紅的茱萸被含在口裏。“别──爹爹!”少年雙頰通紅,手無力地推拒著。男人的氣息已經逐漸紊亂,束發的絲帶不知何時已經解下,白色的發絲披散著。男人微微一笑,由骨子裏透出妖異的美,讓人難以抗拒。

手慢慢地往下撫摸,輕輕地,解下少年的褲裆。“惜兒……”撫慰著少年沉睡的欲望,鳳惜臉紅得幾乎要滴血,别過頭,雙眼緊緊閉著。鳳韹俯身,輕吻少年的眼。“睜開,讓爹爹看看,惜兒的眼睛。”鳳惜掙著了會兒,身下男人挑逗著,嬌小的欲望微微擡頭。鳳惜咬牙,睜開了眼,瞧見男人眼裏滿滿的笑意,卻再也移不開眼。

“惜兒……惜兒……”聲聲喚著,鳳惜的心跳得越發快,口裏那細微的呻吟溢了出來。自和師父在一塊兒,鳳惜從未經曆這等事,自然不安非常。“啊……”昂首,鳳惜全身一震,便癱軟在男人懷裏。低首,目光有些迷蒙,瞧見男人手裏的白濁,耳根紅透。“爹、爹爹……”

男人卻是輕揚起嘴角,将唇印在少年額上。鳳惜移了移身子,一個滾熱的硬物在自己的雙腿間,男人喘氣了聲,鳳惜吓得再不敢亂動。

“惜兒……”

男人的聲音,如同魔魅般,在耳邊回向。隻聽,男人緩緩道:“隻要是惜兒,那就夠了……”歎息。“惜兒……”身下的少年,可會嫌棄自己?畢竟,這身子曾經──鳳韹輕吻著少年。“惜兒,給爹爹,可好?”



4



手輕輕撫上少年紅潤的臉,鳳惜睜大著雙眼,似是有些驚恐,迷蒙的眸子裏染上了一絲淡淡的情欲。拉過鳳惜的手,移向自己難忍的灼熱。鳳惜怔怔地,隻能任由身上的男人肆意擺布,微冰涼的五指觸到那火熱的堅挺,鳳惜猛地一驚,欲收回手,可怎麽也掙不開那禁锢自己的大掌。

“爹、爹爹……”顫顫地喚了聲,男人似是艱難地擡眸,那雙足以攝人心魂的鳳眸緊緊盯著少年,眼裏似乎有著……乞求。渴望著少年的碰觸,極度渴求著。“惜兒──”感受著那細微的撫摸,竟是如此折磨撩人,高呼著少年。絕美的容顔染上絢麗的绯紅,不見平日的冷漠,卻顯得妖魅動人。鳳惜咬唇,順著男人的手,來回撫慰著那傲人的男性,聽見男人滿足的輕吟,身下有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湧向自己。

“惜兒!”在釋放欲望的那一刻,男人猛地扯過少年,狠狠地啃咬少年的唇,不給少年任何拒絕的機會,盡情地掠奪。這孩子,是自己的,這紅唇,還有每一根發絲,每一寸肌膚,都是自己一個人的!誰都無法窺探!分開的那一刻,鳳惜軟倒在男人懷中,櫻唇有些紅腫,頻頻喘著氣,嘴角有著銀絲,臉上已有淚珠滾落。

此刻,鳳韹竟有些後悔。該……該把這孩子藏起來的,好讓那雙眼裏,隻容得下自己一人,隻看得見自己。如此,誰也别想搶走。“爹爹……”少年輕喚著,無力道:“好、好怪……”好熱──鳳惜閉緊雙眼,全身發顫。男人将少年緩緩壓在身下,少年手上還留著男人的白濁。“惜兒,别把眼睛閉上……”魔魅般的聲音,誘惑著自己。半向,鳳惜卻是驚得睜開了眼,手──!引導著少年纖細的手指,探向男人身後。

“别!别──!爹爹!”鳳惜驚呼,一臉慌亂,這等事,自有記憶以來,還是頭一次,鳳惜自然無法适應。“惜兒,别怕……别怕……”鳳韹壓抑著呻吟。緊緊依偎著少年,讓那微涼的手指更深入自己。一直到第三根手指,鳳韹倒抽一口氣,方抒發的欲望又再次擡頭,恨不得……恨不得就這般和那羞紅的孩子緊緊相連,融成一體。

“惜兒,給、給爹爹──”難忍地央求著,身後噬人的麻癢,不知是因爲藥力,還是體内一直以來沉睡的渴望。撐著身子,跨坐在少年身上,啞聲道:“惜兒,看著爹爹……”看著,我們是如何在一起的──對準少年的欲望,猛地坐了下去。“啊──!”鳳惜猛地高呼,連同男人的呻吟。

“爹爹──”爹爹……爹爹……!

鳳惜哭了出來,難以承受的刺激,勃發的欲望被緊緊包裹著。鳳惜緊咬著唇,不知所措地看著身上的男人,顫顫道:“别……不要……不……爹……”斷斷續續地喃著,男人有些不忍,可深沉的渴望卻淩駕了理智,緊緊扣著少年的身軀,快速地上下律動著,吞吐著少年的欲望。每一次,都更加地深入。

“啊……惜──惜兒──”喘息著,高高揚起頭,飄逸的白絲,随著一道道汗水,一縷一縷地粘在男人無雙的容顔上、身上……身下,兩人緊緊相連著。“嗯……哈……”男人的臉上,混雜著痛苦,還有歡愉。想讓身下的孩子,感受欲望的甜美,俯身,吻著少年已經紅腫不堪的唇。“不要……别……”身下一波波的快感襲遍全身,手緊緊抓著軟榻,可那沖擊太過強烈,隻能随著男人的指引,律動著。

“惜兒……嗯──”抱著少年,“……叫爹爹……啊──叫爹爹──”激烈的動作,快感淡去撕裂的疼痛,更多的是滿足。惜兒接受自己了,如此,沒人再分得開──他的孩兒,沒人再能從自己身邊奪走!“惜兒──!”鳳惜昂首,泣不成聲,隻能不斷喚著:“爹爹……爹爹……啊……”

“啊啊──”猛烈一頂,鳳惜顫了顫,在男人體内釋放了熱流。男人一陣滿足的喘息,傾洩了欲望。俯身,和少年緊緊相擁,密不可分。細碎的吻,落在少年的臉上,無奈鳳惜已經全身無力,那強烈的情事,畢竟不是少年所能承受得住的。“爹爹……”伸手,撫摸男人精緻的五官,鳳惜竟緩緩揚起嘴角。男人看著,隻想将那慵懶惑人的笑容盡收眼底,“爹爹……真好看……”鳳惜眯著眼,輕聲道。鳳韹頓感一陣激流,少年卻已經漸漸睡下。

“惜兒。”抱著少年,喚著。從未想過,能和自己的兒如此親近。自己從前,竟是那般對待自己的骨肉,自己的血親……緊緊相連,這般,沒人能夠分得開。

就算是,這孩子日後要離開自己,自己也不可能再放開。不許,任何人奪走自己的孩子!鳳韹的眼神,逐漸回複以往的冰冷,要是……要是那些人要從自己身邊奪走惜兒──殺。

看著少年,眼裏卻是難掩的柔情。

如此,你便隻能在我身邊。

不能離開……



5



那是一個很清晰的夢。

少年看見,漫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血紅,妖豔壯麗。在熊熊火焰中,少年看見那躺在地上的孩子,奄奄一息。少年遠遠看著,卻知道,那孩子,在哭。一聲聲細微的哀鳴、哭泣,少年一動也不動,怔怔地看著那孩子,伏在地上,如此無助、恐懼。

救他──快救他──

那閣樓開始崩塌,少年大驚。轉眼,就見到一個玄色的身影。年少的五官,臉上那道疤痕,無損那清麗脫俗的容顔。那人抱起了孩子,仰首。大火漸漸模糊了視線,少年知道,他們離開了。

鳳惜睜開雙眼,身邊已空無一人。身上僅有遮身的長袍,覺得舒爽,想來已經沐浴,傳來熟悉的藥香。鳳惜如同往常般揉眼,猛地一頓,臉上都是淚。連忙抹了抹,就怕被人瞧見了,自己哭紅鼻子的模樣……

正要下床,骨子要散架了般,整個人直接滾下了床。鳳惜這麽一摔,才真正回過神來,昨日那荒唐的記憶越發清晰,直讓自己想找個洞口,鑽進去再也不要出來。自己和爹爹……

鳳惜咬牙,思忖道,自己一定是病了,怎麽會想到爹爹,胸口就喘不過氣來。正當鳳惜發楞之際,門已被輕輕推開。隻見,那清冷的男人緩緩步入,遠遠見到床上無人,睜大了鳳眸,大步上前。繞過那華美的屏風,方見到那呆呆坐在地上的少年,不知在想些什麽,耳根發紅,袍子滑落,露出白皙的肩。

鳳韹眉頭微蹙,上前直接抱起了少年。“啊──!爹、爹爹!”少年的聲音有些沙啞,在瞧見男人的時候,猛地低頭,看也沒敢看一眼。“惜兒……”替少年攏緊了袍子,決不能讓外人看到惜兒這模樣。鳳惜别過頭,一句話也不說。男人細聲喚了幾聲,不見少年回應,心裏隐隐的不安瞬間浮現。

惜兒……可是厭惡自己?……輕柔地将少年置在床上,淡笑道:“惜兒,可是餓了?爹爹讓人準備了銀耳粥,趁熱吃點。”難得的輕聲細語,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少年低首,鳳韹定定瞧著,心底瘋狂地叫嘯著。

惜兒──是自己逼迫惜兒行雲雨之事。卻不知,昨日的放縱讓惜兒厭惡了自己。惜兒不願和自己……那──那是和誰?!惜兒願意和誰在一起?和誰……想到少年要在他人身下,輾轉呻吟,男人目光冷冽至極,隐隐散發著肅殺之氣。

鳳惜微微一抖,實在不敢擡頭。突然,冰冷的五指撫向自己的頰,鳳惜一驚,呼道:“别──!”猛地揮開男人的手,二人皆一頓,對峙良久。男人緩緩收回了手,語氣有些僵硬,“惜兒……”果真……果真──

轉過身去,強抑制心裏幾欲爆發的恐懼,就在起步離去的時候,聽到身後的少年顫聲喚道:“爹爹。”驚喜地回頭,男人冷漠的面容難以抑制地綻放笑容,傾國傾城。走上前單膝跪在床邊,與少年平視。鳳惜微微一怔,雙頰通紅,思來想去,才緩緩道:“爹爹……”

鳳惜實在想不到要說什麽,便見男人端起了案上的粥。乖乖任鳳韹喂著,吃了幾口,卻食不知味,一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擺。擡眸,就瞧見那雙眼裏,濃郁的笑意,呆呆看著。“惜兒?”鳳惜一頓,連忙低頭,這會兒再也沒敢擡起來。

想來是餓了,很快,一碗粥就見底。“惜兒,要不要再多吃點?”這孩子,還是太瘦了。鳳惜搖了搖頭,看著男人轉過身去,将那碗置在桌上。眼眶有些泛紅,多好……爹爹對自己真的很好。要是,自己真的是爹爹的孩子,那該有多好……

師父,要是知道自己不想回去的話……

“爹、爹爹……”鳳惜小聲喚道,聞言,男人回過身。“一年……那個……”突然,傳來一陣聲響。少年連忙擡起頭,隻見那絕美的男人,蒼白的面色,眼裏滿滿的驚愕,而後緩緩被暗塵覆蓋,地上是四散的碎片。男人的身子晃了晃,怔怔看著鳳惜,随後揚起嘴角,“呵呵……呵呵──”

細碎的笑聲,鳳惜覺得疑惑,卻見男人向自己走來,俯身。鳳惜不自覺地向後挪了挪,額頭傳來冷意。“好。”男人平靜無波的聲音,“到時候,爹爹會親自送惜兒。”不會的……不會讓你走……不會的,就算你恨我……

就算──就算你恨我……恨……

“這兩個月,是繁花之季,惜兒随爹爹到花都去看看,可好?”

鳳惜愣愣地點頭,而後,目送男人離開。蜷縮在床上,少年心裏陣陣酸意。爹爹……爹爹沒有留自己。

是不是……回去之後,爹爹不會對自己這麽好了?還、還是,爹爹本就沒有想過要讓自己留下……?要是自己賴著不走的話,爹爹會不會讨厭自己?

鳳惜想著,心口有些發疼。撫著胸口,是不是,又生病了?



6



聖朝的民俗節日除了秋霁外,人們津津樂道的便是花霁。每逢春日,聖朝國土繁花盛開,花團錦簇,各都城皆有不同的花霁慶典。其中,就屬南國最爲熱鬧,南國地勢良好,氣候溫暖,在春時便是繁花争豔之季。各地愛花之人皆會湧向該地,以親睹花霁盛況。故此,南國又蒙聖皇隆恩,賜名花都。自四王之争後,南國便列入暗皇鳳氏領地,以示其功彰。

南國境内,一輛繁華的馬車緩緩駛入。這時候,多是個地方來的達官子弟,人們自見怪不怪。倒是馬車内,那不安份的少年,臉上是難耐的興奮,頻頻撩起簾子,一雙晶瑩的眸子好奇地四處瞧著,卻又不時望望對座,男人正閉目養神。

隻見,那男人一襲銀袍,和那些盛裝的貴族子弟相比,著實随意許多,但穿在那如天人般的男人身上,卻又是那般典雅,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硬是把那些自栩高貴的富家子弟給比了下去。

少年呆呆看了幾眼,不禁暗暗吐舌,爹爹這樣子,還真的怎麽也看不膩。一會兒,又被外頭那熱鬧的聲音吸引了去,連忙将頭探了出去。少年卻不知道,當自己離開視線的時候,那雙原是閉著的眸子便會緩緩睜開,貪婪地注視著少年,似乎想把少年的每一個樣子、笑顔,都記入心裏。無意瞧見少年孩子氣的舉動,男人眼裏是淡淡的笑意,輕易地化去了那冰冷的氣息。

“君上,到了。”

馬車停了下來,外頭傳來尚喜微顫的聲音。鳳惜原是赤腳,剛想把鞋子套上,一個轉身,就被男人抱了出去,連臉紅都來不及。眼前是一座官邸,自暗皇收複南國,便已經列入鳳氏名下。那似是車夫的白衣侍從,連忙跟上,大門兩側的白衣侍仆俐落地推開大門。鳳惜著急地向後望,确定尚喜有跟上來,開心地揮著手。

要是隻有自己和爹爹的話,那可不知要如何才好。倒是鳳惜這舉動讓男人眼神微微一暗,就是對一個路上巧救的仆人,惜兒也如此親近麽……鳳韹從未将尚喜放入眼裏,隻知道,兒子身邊有這麽個服侍的人。出身低微,救下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但最後到底還是救活了來,隻要無二心,放在惜兒身邊看照也好,就算有──鳳韹冷冷一瞥,那便是碎屍萬段,也不足惜。

似乎接收到那寒入骨子的視線,尚喜全身一顫,頭越發低下,腳步也有些不穩。

“爹爹,”鳳惜小聲喚著。“放我下來好不,很多人看著。”鳳惜雖然孩子心性,心裏卻還是認爲自己是個大人,身材嬌小些,又不見長,這是鳳惜心裏頭的疙瘩。鳳韹沉吟,而後目光微微一掃,那原是站成兩列的白衣侍仆已識趣退下。鳳惜睜大眼,腰間的手摟得更緊,也隻好任男人抱著自己,直直走入樓内。

“爺。”迎來的是一名白衣女子,巧容美顔,見到鳳韹時,盈盈下拜,動作俐落。鳳韹颔首,而後抱著少年,落坐在上座的太師椅上。鳳惜愣愣地看著那女子,不知爲何,雙手不自覺拽緊男人的衣袖,眼神有些戒備。

這動作不奇怪,鳳惜自有記憶以來,都不太親近女子,尤其笑容婉約動人的女子。心裏,隐隐地不安,仿佛在那無數的夢中,遠遠的一雙璧人,那看不見容貌的男人懷中,紫色的倩影。“想來,這邊是世子了。”女子銀玲般的笑聲,鳳惜聽了又是一顫,鳳韹意識到懷裏人兒的不安,心裏隐隐猜測,或許是怕生。

也好……這般不會随便親近他人。

“帶世子下去。”一旁站著的尚喜頓了頓,就要上前。隻見,那趕馬的白衣侍從走來,手裏是一雙錦鞋,跪在男人面前,恭敬遞上。男人接過,讓少年坐在膝上,替少年套上。鳳惜愣愣瞧著男人放大的玉容,耳根又紅了氣來。那天的事,又在腦海裏旋轉。而後,便把鳳惜放下,那白衣侍從領意,帶著鳳惜和尚喜離去。

隻見,鳳惜頻頻回頭,在看見男人和女子對坐的時候,心口似乎紮了跟刺,苦悶地轉過頭去,再也沒敢看過來。女子戲谑地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不難發現,男人的目光同是随著那小小的背影。

“爺,梓榕還是第一次看到姐姐的孩子。”女子微笑,從容地爲男人呈上茶水,淡道:“沒想到,爺這些年變化如此多,好在,現在什麽風雨都過了,姐姐在天上──”

“梓榕。”男人冷聲喚著,女子識趣地住嘴,隻是将桌上的那精緻的糕點推向男人,笑道:“爺嚐嚐梓榕的手藝,記得梓榕小時候,姐姐挺喜歡的。”男人目光深冷,那女子也無恐懼之色。

良久,女子緩緩歎道:“爺吩咐梓榕調察的事,已經有了眉目。”望著那冷峻的男人,目光不禁停留在那滿頭白發上。“爺,梓榕給您梳頭可好,梓榕小時候,常給爺梳頭的。”男人沒有拒絕,女子心裏歡喜,從随身的錦盒裏拿出一個玉梳,走到男人身後。

“爺記得麽?這梳子,是梓榕成年時,爺和姐姐親自挑的……”小心翼翼地梳這那柔順的發絲,就連女子,怕是也自歎不如。“那些愚昧之徒有什麽動靜?”男人深冷道。女子微微一愣,又快速回複以往的神态,笑道:“自章澧死後,那瀾月山莊就真正敗了,倒是近幾年,出現了不少怪事,首先就是突然獨占南北的上官氏,真是讓人意外,暗劍回報,聽說那族長道真有一手。”

“檀玄教,也是近年傳教,行事詭異,卻在一夜滅了北皇、東方兩個望族。”女子緩緩說著,如同閒話家常。“至於教主,聽說,有一雙紅眸……”男人微微擡眸,冷聲道:“郯如皇室。”女子露出淺笑,道:“除了這些,倒還有個趣事。”

“爺可還記得,那失傳已久的刹神訣?”男人倏地站起,冷冷看著女子。女子跪拜,“望爺恕罪,梓榕萬萬料不到,這世上真真還有第二本刹神訣!”



7



鳳韹由上,俯瞰那貌美的年輕女子,一雙鳳眸透著寒光,那女子依舊泰然自若,僅是緩緩揚起頭,四目相對。“爺……”女子輕吟,見男人一眼不發,就這麽站著,無上的氣質仿偌天人。

“那便讓那些人争去罷。”冷然的聲音,仿佛方才的事與自己毫無幹系。女子驚愕地睜大美眸,身子猛地一顫,一臉難以置信。卻見,那俊魅的聲音徐徐從身邊越過,即使腳步緩慢,卻依舊讓人覺得,男人急急離開這裏。女子立馬站起,揚聲道:“爺,這──”

“這些事本君不願再插手。”雪白無暇的發絲輕揚著,女子未來得及将那銀絲束起。“鳳林閣也讓散了罷,由今日起,這一切不再與本君有何幹系。”女子怔了怔,男人冷硬的話語,直直敲在心裏,玉容有些鐵青,而後又回複以往的神色,令人贊歎。女子對著男人,緩緩下拜,輕聲應道:“是。”

是……

步入一個典雅的房間,門外站著那白衣侍從,卻不見那尚喜尚喜。内間垂下金紗帳幔,鳳韹挑開層層紗帳,步伐越發輕盈小心。走近床頭,就見床幔那碧紋錦絲後,一個東西高高隆起著。微頓,鳳韹俯身,床中央高高鼓著。

伸手,輕輕拍了拍那鼓起的東西,那東西顯然一震,便再也不動。鳳韹眼神微暗,隻得細聲道:“惜兒?”那如同天籁般的聲音,可那鼓起的東西依舊不願出聲。靜默良久,鳳韹傾身,輕輕抱著那團鼓起,閉目。

爲了惜兒……他願舍棄所有。隻要,他的兒還在身邊……誰也别想搶走,誰也别想──!

一會兒,男人放開。見那裹著被子的鼓起真是不理會自己,嘴角微微揚起,卻是苦澀非常。惜兒不明白,現在的惜兒不明白自己的情。如此,他便等,如同當年,惜兒等著自己的時候……

起身之際,一雙白皙的小手,由被子裏伸出。男人微愣,隻見那小手輕輕地扯住男人的衣角。如此細微的動作,卻是讓鳳韹再也忍不得,上前微微使力,便扯開了那被子。

那少年蜷縮著,驚愕地看著男人,一個閃身,就真要把被子從新拉回來。無奈,任少年怎麽拽著,那被子被男人壓著,怎麽也拽不動。瞥見那雙鳳眸,鳳惜頓了頓,讪讪地收回了手,似乎有些委屈地看著男人。“爹……”小聲喚著,鳳惜在男人面前,總大聲不起來。鳳韹的心微微揪著,原想碰觸少年的手收了回來,“别這麽悶著,爹爹讓人拿糖糕來。”

鳳惜見男人起身,一急,便直接抓著那隻手。爹爹……不肯摸自己的頭了麽?想平常那樣,摸著自己的頭,叫著自己的名……

爹爹……真的──鳳惜的臉猛地刷白,全身陰涼。夢裏的記憶湧現,那一雙璧人,相依偎著,仿佛這世上誰也分不開他們……

“爹爹!”鳳惜難得揚聲,一想到爹爹真的會和别人在一起……會不會,會不會就不要自己了?爹爹急著要走,是不是因爲……那個很好看的姐姐?爹爹喜歡那個姐姐麽?……

鳳韹見少年臉一陣青一陣白,不知在想些什麽,那抓著自己的小手輕輕放開。鳳惜坐回床上,再也不看男人一眼,心裏又疼又酸。自己就要走了,爹爹都不要陪陪自己麽?揉著雙眼,頭越發低下,死死睜著眼,似乎隻要一眨,眼淚就會滾下來。

忽然,一個力道将自己扯了過去。鳳惜擡眸,隻見到那美麗的容顔幾乎扭曲,似乎在隐忍,自己的雙肩被扯得發疼。“惜兒就這般不願多待在爹爹身邊一刻麽!”鳳韹咬牙,恨不得就這樣,把眼前這孩子鎖在自己身邊,日日與自己在處一塊兒。

鳳惜被這麽一吓,心智又隻是個孩子,眼淚就給逼了出來,細聲啜泣,沒敢大聲。淚水顆顆落下,鳳韹猛地一醒,連忙松了手,小心翼翼地撩起少年的袖子。瞧見那一片白皙上的淤青,刺目非常。他──傷了惜兒……!藥──藥!

鳳惜艱難地止住了淚,看著爲自己上藥的男人。那藥散發著香甜的味,塗在身上有些冰涼,卻讓人覺得舒服。鳳惜卻沒顧得如此多,隻小心偷看著男人。上好了藥,讓少年躺下。

貪婪地看著鳳惜,卻再也沒敢碰觸那孩子。若自己又禁不住傷了惜兒……鳳韹頓覺惶恐,心裏似乎有一頭猛獸在咆哮著,瘋狂著──不能!不能讓惜兒離開自己!鳳韹咬牙,對少年柔聲道:“惜兒好好睡下,明日……爹再帶惜兒到處逛逛。”而後,起身離去。

鳳惜紅著眼眶,在男人離去後,悄悄坐起,呆呆地看著那門欄。等等吧……或許爹爹一會兒就來陪自己了……再等等吧……爹爹一會兒就來了。

那晚,鳳惜又做了個夢。

一個很小的孩子,滿身的傷痕,站在一角。那雙眼,小心地看著一個背影,遠遠地,瞧不清。那背影轉了過來,這是第一次,看清那面容。冷峻的雙眸,如同看見穢物般,冷冷地瞧著那孩子。那孩子抖了抖,連忙躲了起來。一會兒,又偷偷瞧著,看著那人淡笑著抱著其他的孩子……

鳳惜猛地驚醒。深夜,床邊空無一人。

× × ×

鳳惜一夜無眠,等了一個早上,仍不見男人。鳳惜隐隐不安,将手裏的藥粉倒入杯中,一飲而下。“藥就要吃完了……”鳳惜喃喃著。真的要回師父那裏了,那些藥,不能停的。

忽而,瞧見尚喜走進,鳳惜眨了眨眼,隻聽尚喜道:“君上和梓榕主子在外頭候著。”鳳惜頓了頓,而後輕輕點頭。這還是第一次,這麽不願意到外頭逛呢……

“主子不願去麽?”尚喜問著,鳳惜連忙搖首,跳下了椅子。

尚喜臉上突地揚起笑容。“主子要是不願意去的話,可要随尚喜到好玩的地方?”

鳳惜回頭,瞧見尚喜臉上的笑靥。良久,重重點了點頭。



8



走過巷子,轉轉停停,鳳惜有些不安地四處張望,可前方的尚喜回頭,對自己招了招手,鳳惜吸了口氣,又快步跟了上去。

“尚喜,我們要去哪裏?”那巷子陰暗,實在看不到什麽人。鳳惜拽緊了衣角,心裏總覺得不踏實,怦怦跳著。“主子跟著尚喜便是。”尚喜笑臉盈盈,鳳惜偏生又沒什麽心眼,對人又是全然信任,便也跟著尚喜繼續往深出走。

又走了許久,鳳惜雙腳發疼,可尚喜走得越發急促,心裏已經隐隐後悔,要是爹爹知道自己溜了出來……鳳惜暗暗抽了口氣,手肘的淤青已經褪去,可隻要想到男人那雙眸子,鳳惜臉色微微發白。

他怕。

“主子累了麽?”尚喜回過頭,瞧見鳳惜臉色難看,頻頻喘氣,額上盡是薄汗,卻是一聲不吭,隻乖乖跟著自己。“還……還好。”鳳惜好容易順氣,扯起嘴角。尚喜的雙眼發出精光,咧嘴一笑,走上前扶著鳳惜。“主子,您還真是嬌生慣養啊──”那語氣,深冷非常。鳳惜突地全身一寒,脖子傳來冰冷的觸感。

尚喜──!

猛地使力,将尚喜推開了些。鳳惜怔怔地看著那清秀的男子,唇顫顫地,卻說不出一個字,用袖子擦著脖子。剛才……“尚喜……”鳳惜眼裏有著恐懼,見那人緩緩向自己靠近,鳳惜向後退了幾步,靠在牆上。

“主子,您這是故作天真,還是呆傻愚蠢呢──”尚喜擒著笑,快步上前,圈著鳳惜。鳳惜突地全身發軟,掙紮不得,無力地倒在尚喜懷裏。尚喜臉上的笑意越發濃厚,快意地看著一臉戒備的少年,手不規矩地撩開少年的襖子,鳳惜閃躲不成,全身顫抖。

深深的恐懼映在那小臉上,胸前的茱萸被惡意搓揉著,隻聽尚喜附耳笑道:“那男人是不是也這般摸你?還是……”扭著鳳惜的下颚,瞧見那少年忍著淚,咬著下唇,疑惑地看著自己。

眸光閃了閃。弄髒他吧……這污穢的塵世不需要如此純淨的眼神!弄髒這雙眼!

鳳惜大驚,扭過頭,抿唇。尚喜眼神一暗,揚起手,往鳳惜臉上揮了一掌,直把鳳惜打在地上。鳳惜一陣暈眩,眼前一片黑暗。

× × ×

寒冷。陰暗。

淡淡的燭光,映著案上交纏的身影。少年在角落,悠悠轉醒,目光迷蒙。呆呆地大量四周,目光最終停留在不遠處,那緊緊相連的身影。那毫不掩飾的喘息聲,透著微亮的火光,鳳惜怔怔瞧著這陌生的地方,那案上 淫 麋的交媾。

“潘……老闆──嗯嗯……别……别急呢……輕點……啊啊……”身下的那人随著身上馳騁的男人律動著,發出歡愉的呻吟。那男人奮力沖撞著,揉捏身下的少年,隻聽那雌雄莫辨的聲音。“尚喜──兩年……不見嗯──下面這口……倒是比之前更……誘人了──嗯……”

鳳惜吓得咬緊下唇,就怕自己叫了出來。那還在行事的男人聽見動靜,便轉過頭來,那是張好看的臉,線條柔媚,想來不是什麽正經人。“看樣子……小貓兒醒來了……嗯──”男人似乎加快了動作,惹得身下的人呻吟連連。一陣歡好後,男人稍稍披了了件袍子,走近角落的少年。

“哦……方才沒仔細瞧,倒是個好苗子……”男人用腳勾起鳳惜的容顔。鳳惜大驚,别過頭。“眼睛真是勾人,就是這少爺脾氣,還得磨磨。”突然,一雙手由後勾住男人的脖子,男人挑眉一笑,享受著尚喜送上的吻。鳳惜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滾,忍著口裏的甜腥,緊閉著眼。

“潘老闆,你這醉仙樓多的不就是整人的法子麽?怎麽?這少爺你不舍得了麽?”尚喜的聲音與之前有些不同,增添了些許妩媚。“當然,他可是個搖錢樹,要知道那些達官貴人就喜歡這種不沾染風塵氣的,模樣雖然沒什麽特别的,可這般蹂躏起來,定是快意非常。”

潘老闆帶著審視的目光,瞧著蜷縮在地上的少年,眼裏盡是打算。潘老闆在這南國的花街可是人人識得,先前也是極有名的倌兒,年紀大了些,便用自己攥下的銀子盤下了醉仙樓。

“潘老闆去忙吧,尚喜會聽您好生看著的。”兩人又是一陣調戲嬌小,潘老闆才緩緩離去。尚喜冷冷地看著鳳惜,嘴角微微揚起。“主子,看不起尚喜麽?”鳳惜一愣,擡起頭。尚喜笑道:“沒法子,前些日子戰亂沒飯吃,有用的就是這身子,張腿讓人操,總好過在街上等死。”

鳳惜聽著,睜大了眼。“主子知道麽?這醉仙樓我也待過,那時候才六歲,那些公子貴族偏生愛玩童妓……”尚喜俯身,與少年平視。“每天都要伺侯客人,什麽玩意兒都試過,有時候,一次就要伺侯好幾個人,讓他們輪著操弄……”淡淡笑著,眼神卻越發冰冷。鳳惜搖首,他不明白……不明白……

“主子……真是好命。”伸手,輕輕撫摸少年的面容。“我從這兒逃出去,沒多久銀子就用完了,沒法子生存,隻好又……”尚喜回憶著,似乎想到什麽似的,笑道:“那時候,我記得,是林大富那色胚子讓人捉我回去,那混帳每日變著法子完我,自己不行的時候,就讓他那幾個兒子一起上我,我受不了,逃出去的時候,就讓主子撞見了……”

“是主子救了我。”尚喜湊近少年,歎道:“主子真好,有這麽好的命,明明卻是個天真的傻子──”臉色突地一變,大吼道:“憑什麽!你讓人捧在手裏,我就天生下賤,張腿讓人上!”狠狠甩了鳳惜一個耳光,瞧見鳳惜臉上的印子,微微一怔,而後卻是難以言喻的快意。擡手,又甩了一個耳光。

鳳惜疼得咬牙,尚喜卻是歡喜得大笑起來,而後,目光陰狠。“我倒要看看,你被人玩後,還能不能露出那幅天真的模樣!”



9



至尚喜走後,鳳惜便呆呆地蜷縮在一處,目光瞟向那緊閉的門欄,瞧見那鎖鏈,又沮喪地低下頭去。此刻,鳳惜隻覺得又冷又餓,便縮緊了身子,一想到方才尚喜的眼神,不禁覺得一股冷氣直逼向自己。不明白,不明白尚喜說的話,不明白那個對自己好的尚喜會露出這麽可怕的樣子……

頻頻看著門欄,心裏隐隐有著期盼。不知道,爹爹知不知道自己不見了,爹爹……爹爹會不會生氣,會不會來找自己。想起那絕美的男人,鳳惜頓時覺得心裏的不安少了幾分,也有淡淡的暖意。或許,爹爹正讓人找著自己;或許,再一會兒,爹爹就來帶自己走了……

爹爹一定會很生氣的。想到男人緊鎖著眉,攝人的眸子裏有著寒光,鳳惜卻不覺得害怕,心裏那份期盼越發強烈。鳳惜很多事都不明白,但是他知道,那男人是真的對自己好,很好很好。許是覺得冷,鳳惜攏緊了身上髒亂的袍子,環顧四周,可隻要一瞄到那桌案,神色木然,寒意湧上身。

爹爹……以後我會乖乖的。鳳惜偏頭,眼皮有些沉重。要告訴爹爹,自己回去師父那裏拿藥之後,再去爹爹那裏。以後,都聽爹爹的話。要是,爹爹趕自己走的話……?要是,爹爹不讓自己留下……夢裏,那冰冷的眼神越發清晰。

“爹爹……”鳳惜沒敢告訴爹爹,夢裏的爹爹是很讨厭自己的。醒來的時候,鳳惜都會顫抖,那感覺太真實,真實得讓人害怕。

× × ×

突然,冰冷的水波向那地上蜷縮著的少年。少年驚得睜開了眼,全身濕透,臉頰有些紅腫,看去有些狼狽。隻見,眼前的尚喜眸裏帶笑,鳳惜不安地看著,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嗫嗫道:“尚喜……”聲音有些沙啞,喉口似乎有把火,疼痛難耐。

尚喜蹲下,眼神在少年身上遊移,伸手,輕輕撫著少年微腫的面頰。鳳惜偏頭,避開那隻不斷在自己臉上揉捏的手。尚喜眸光一暗,狠狠扭過少年的下颚,直讓他正對自己。“好主子,昨夜過得好麽?”鳳惜被扭得生疼,無奈自昨日被尚喜弄到此處後,便全身無力。

“主子不好奇麽?我是怎麽把你弄到這兒的?”尚喜自顧說著,“這地方我可熟悉,爲了讓主子嚐到和我一樣的滋味,倒是把命也給賭上了,要避開爺的眼線著實困難。可好在,我尚喜是個可有可無的人,爺單是爲了哄你,可就沒什麽心力花在其他事上。”鳳惜愣愣聽著,隐約聽見尚喜說到爹爹,便睜大了眼,閃爍著光彩。

尚喜看在眼裏,隻覺得刺眼非常。

“主子,你既然救了尚喜……倒是說說看,尚喜要怎麽報答你呢?”陰恻恻地笑著,“潘老闆倒是放心把主子交給我調理,自然……”鳳惜疑惑地看著尚喜,見他眼神越發冰冷,便不禁向後挪了挪。尚喜頓時覺得不快,狠狠将少年扯向自己。“啊!”

鳳惜吃痛,卻發現尚喜的手又不規矩地往自己衣著内探去。咬著牙,那細微的抗拒對身上的人毫無影響。尚喜瞧見那雙驚恐的眼色,心裏一股感覺逐漸湧現,滿滿地溢了出來。那是,曾經救自己遠離那火坑的主子,要是……要是……

“爹爹──”

尚喜瞪大了眼,連忙放開少年,轉頭一瞧。一人也沒有,哪裏有那羅刹般絕麗卻又冷到骨子裏的男人?

回頭,擒著笑,道:“主子别心急,今夜可有好玩的,那些貴族公子就是喜歡沒調教的,這般玩起來才别有滋味。”上下打量鳳惜,緩緩道:“像主子這般的,正好對了味兒……”

“也别想有誰會來救你,這可是南國的私娼館,花街裏少說都又幾十樓,就算真的找著了,估計你也幹凈不到哪兒去,到時候,你那男人可還會要你?”

鳳惜呆呆聽著,見尚喜大笑,奮力道:“爹爹不會……不要我的。”尚喜嘴角一撇,惡聲道:“爹爹?呵呵──瞧不出那男人喜歡這套叫法,聽來真真快意。就算如此,當日那女子你不也見到了麽?說不在,現在就在溫柔鄉裏,連你被人賣了都不曉得。”

鳳惜猛地一頓,竟是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當日那女子你不也見到了麽?說不在,現在就在溫柔鄉裏,連你被人賣了都不曉得。』

尚喜歡愉地笑著喚人,竟是讓人來,扯了自己的衣服。

× × ×

醉仙樓可是南國有名的南館,老闆潘錦之前也是極有名的倌兒,接手了醉仙樓後,倒是把這樓管理得越發好。醉仙樓的小倌不見得是南國裏最妖魅的,可這醉仙樓卻依舊是高朋滿座,主要是因爲老闆潘錦花樣兒多,又是隻認銀子的主,隻要出得起,什麽戲法皆有得玩。

今夜,醉仙樓的賓客較往常來得多了許多,且是因爲今夜,潘老闆安排了些白白淨淨的雛兒,讓嫖客親自标價,标到了便随君玩鬧一夜,死傷不計。逢這南國花季,自然來了許多外來客,醉仙樓的上座,可是萬金身家才能進駐,平日潘老闆是決不讓人随便入的。難得今夜,那上座,華貴的屏風擋著,兩側站著黑衣人,衆人側目,一些較有見識的,瞧見黑衣人衣角的标志,連忙别開眼。

檀玄教──!

沒想到,這檀玄教人竟會來此,潘老闆親自相迎,眼裏卻是前所未有的歡愉,倒是讓這原來别有風韻的男子增添了幾分可愛。想來,這檀玄教人和潘老闆關系非淺。隻是,這上座之位……想來,該是教中極有地位的人。

華美的樓内,歌舞升平,衣裳清涼的倌兒,在中央舞著,身上僅有一片薄紗遮掩,身下未著寸縷,就是爲了方便客人行事。不過須臾,就有心急之人将那些倌兒扯去,肆意調笑玩弄。一些等不及的,就要讓倌兒在衆人面前與其成好事,樓内 淫 聲笑意四起, 淫 麋頹廢。

正當衆人沉醉在這溫柔鄉内,兩個小厮擡這一個龐大的錦箱。潘老闆親自上前,對著賓客道:“奴家在早前巧得一個孩子,模樣清麗,就讓他來慰勞大爺們,還望笑納。”說完,使了眼色,那兩個小厮就俐落地打開錦箱,兩人一推,輕易地讓錦箱一倒,由内一個少年跌出。

少年怔怔擡眸,模樣的确清秀,身上是單薄的袍子,可那雙眼裏的不安,倒是誘人。潘老闆見賓客好奇觀望,上前,輕易扯開少年身上的外袍,隻留下那一層薄紗。少年大驚,潘老闆笑了笑,不讓少年縮著,喚那兩個小厮将少年按在地上。

“今日,爲了讓大爺們快活,便讓奴家喚人現給大老爺們試試這孩子。”擊掌,兩個大漢從後走入。這樓内的賓客興意昂然,吆喝著, 淫 笑著。那兩個大漢走向少年,小厮識趣地走開,少年一驚,已經被壓在身下,驚恐地看著壓著自己的兩個猥瑣的男人,而後,絕望地畢竟雙眼。

突地,僅是一瞬間,少年落入一個懷抱。那兩個大漢,已經倒在地上,頭頸被生生扭斷,滴血未流。衆人一時呆怔,裏頭開始有人驚叫。隻見,那在中央的黑衣男子,抱著懷中幾近赤裸的少年,一個銀面掩去了面容,可那雙眼,是驚心動魄的紅。

“是……是檀玄教──教主!!”

衆人四處逃竄,潘老闆亦是面色蒼白,喉頭一緊,男子的手架在自己脖子上。“……教……主……饒……”潘錦痛苦地掙著,男子突地一甩,将潘錦扔了出去。男子兩側已站著兩個黑衣人。

“墨、影,今日看到此景之人,都殺了,挖了他們的眼。”寒冷的語調,那雙紅眸卻殘酷非常。

潘錦倒在地上猛咳,艱難地跪伏在地上,全身顫得厲害。“謝……教主……不殺……之……之恩……”男子冷冷一瞥,将懷裏的少年遮得嚴實,狠笑道:“廢了你自己的一隻眼,要不是你還有點用處,本座定不會讓這賤人這般容易。”

潘錦眸子一閃,全身猛地一顫,在擡眸,已經不見男子的蹤影,隻馀下眼前的一片血腥。



10



熏煙袅袅,床上的少年,臉上有著淚痕,緊緊抿唇,眉頭都皺在一塊兒。遠遠,一個男子走近,身上著的是玄色莽袍,鼻梁下的面孔用著黑紗蒙著。撩開内間的碧玉幕簾,暗紅的眸子落在那帳内的少年。漸漸地,有些柔和,袖子輕輕一揮,身後跟著的貌美黑衣侍女齊齊退下。男子的腳步越發輕盈,而後在床邊坐下。

五指輕輕拂過少年有著淡淡紅印的臉龐,暗紅的雙眼逐漸森冷。少年似乎擦覺到異樣的碰觸,不安地掙了掙。男子連忙将手收了回來,靜靜地瞧著少年。撫平少年眉間的皺褶,手微微顫著,眷戀地收了回來……

“教主。”一個黑衣男人立在外頭,男子見狀,目光一橫。那黑衣男人不禁一頓,立馬跪了下來,放低聲量。“是屬下無禮,請教主降罪。”男子揮袖,不言一語,僅是看著床上的少年,眸子卻是前所未有的陰紅。

“教主……”黑衣男人顫了顫,才站起,小聲道:“屬下收到消息,南國的城道都已經封鎖,近日要和護法們聯席,著實困難。”男子轉過頭來,黑衣男人不禁怔了怔。半向,才繼續道:“鳳林閣的細作回報,暗皇似乎從新接掌了内部,這次的行動,暗劍亦盡數出動,竭力尋回世子。”

男子眸光一冷,那黑衣男人連忙跪下,“屬下辦事不力,至今仍未尋到那第二本刹神訣。”男子别過頭,不再理會黑衣男人。那黑衣男人躬了躬身,而後,才漸漸隐沒在薄塵中。

黑衣男人方離去沒多久,床上的少年掙了掙,突然猛地睜開眼。“啊!”驚呼一聲,臉色蒼白難看,全身發顫。一雙手将少年擁入懷裏,沒有任何言語,直到懷裏的少年停止了顫抖。鳳惜微微一愣,那不是……不是熟悉的氣息,忽地擡起頭,瞧見那戴著黑紗的男子,目光對上那暗紅的雙眸。

鳳惜微微一頓,直到男子的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龐,方驚醒似的别過頭,從男子懷裏向後移去。男子放開了少年,那擁著少年的雙手卻微微打顫。而後,緊緊握成了拳。“這裏……”鳳惜環顧四周,有些害怕地瞧著那男子,“是哪裏?”

那男子一言不發,眸子卻依舊瞧著鳳惜。良久,鳳惜才緩緩道:“你不會說話麽……?”見男子一直靜默,鳳惜疑惑道。隻見,男子輕輕握著少年冰涼的手,在那手掌劃著──是。鳳惜了然地颔首,道:“我叫鳳惜……”男子全身一震,暗紅的目光緊緊瞧著少年,似乎要滴出血來。

深深地瞧了少年一眼,俯首,輕輕劃道──珞。鳳惜偏頭想著,而後喃著:“珞……珞……”

男子眼裏有著激動,隻在少年手上又劃道──叫。

鳳惜擡眸,那雙炙熱的眸子,似曾相似。夢裏……似乎有一個身影……“珞。”

叫。

“珞。”

叫。

“珞……”

男子猛地放開少年的手,鳳惜愣愣看著男子快步離去。手上,有一滴滾燙的珠子。

× × ×

“爺……”女子站在大堂遠處,有些擔憂地看著座上的男人。那雪白的發絲披落著,四處一片狼藉,除了男人坐著的那張檀木椅,其馀都毀壞盡然。尤其,那柄利劍,穿過那堅硬的柱子,似乎在叫嘯著男人此刻的心境。

“爺……還請放寬心,梓榕必定用盡全力,也要将世子尋回來。”女子下拜,緩緩道。“爺……吃些東西罷……您何必這般、這般折磨自己……”男人置若罔聞,手裏緊緊地拽著一個淡藍的碎布,那是舒璟城特産的雲絲,而這料子,是當初,自己讓人訂做的,世上僅有如此一件。

那小片碎布,染著血。

男人瞧著,緩緩閉目,死死拽著那碎布,身子微微顫著。那女子見男人如此,竟是落下淚來,哽咽道:“……爺……萬萬照顧、照顧好身子……世子……世子或許、或許已經──”

“住口──!!”男人猛地大吼。一股寒氣逼來,女子竟是向後退了兩步,嘴角有著血絲,面色卻不如男人痛苦。男人雙手撫面,“惜兒……惜兒不會有事……不會有事──不會有事的!”他的兒……他的兒……好容易才回到自己身邊的孩子……

怔怔地看著那片碎布。

那日,在那荒僻的巷子尋到,幾乎瘋狂。男人仰首,眼裏深沉的痛,難以言喻。他的兒……他的兒啊──

惜兒……惜兒……



11



鳳惜在房内晃著,臉頰已經消了腫,一雙眼巴巴地瞧著門欄。每回隻要打開門,那兩頭站著的黑衣人就攔著自己,一句話也不說,連個表情也沒有,愣是鳳惜怎麽央求,仍舊不爲所動。鳳惜試了幾次,倒也明白,隻得乖乖待在房裏,哪兒也不去,心裏卻是越發不安。

爹爹……知不知道自己不見了?……鳳惜一想到男人冷峻的面容,胸口不禁微微發疼,話哽在心裏,怎麽也發不出聲音。爹爹會不會來找自己……?鳳惜此番想著,卻猛然憶起尚喜那扭曲的面容,還有那富麗堂皇的大堂裏,混雜的笑聲吆喝。

吓──!

鳳惜全身出了冷汗,微微顫著,卻沒發現到那緩緩開啓的門欄。華服男子擡眸,便見到那微微顫栗的少年,面色發白。陰紅的目光,異樣的情感一閃而逝,轉瞬間,回複平靜。靜靜打量著少年,不急於讓少年知曉他的存在。眼神,何其貪婪奢侈,緊緊鎖著少年。

“啊……”鳳惜方轉身,便見到那站在門欄處的男子,小聲驚呼。似乎明白自己的無禮,窘迫地笑了笑。那男子顯然一頓,方緩緩步入,潇灑自然,氣質非凡。鳳惜呆呆瞧著,直到男子走近,才醒了似地别過頭,耳根發紅。

面頰,傳來溫熱的觸感。鳳惜一頓,目光一轉。隻見,男子的手,輕撫著少年的臉龐,溫柔至極。鳳惜微微一顫,避也不是,斷斷續續道:“不、不腫了……”順勢側過臉,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靜默良久,徐徐收了回來,暗暗收緊,眼眉低垂。

“我……”鳳惜實在不知道該和眼前的人開口。鳳惜知曉,眼前的人,是好人。雖是極少看見他,但夜裏,總有個人會輕輕地撫著自己的手,就像……像爹爹對自己一樣……鳳惜吸了吸鼻子。

想爹爹了。

在鳳惜還在暗暗神傷的時候,男子已經命人呈上精緻的膳食。鳳惜回過神的時候,才瞧見案上滿滿的小食。眨了眨眼,那細緻的糕點,無不是自己所喜的。男子輕輕拉著少年,坐在椅子上。夾了一塊雪花糕,一旁的侍女原是想上前,男子擡眸,那侍女一頓,連忙退下。将雪花糕放在鳳惜眼前的碟子裏,在鳳惜掌上劃著──吃。

鳳惜眨眼,男子又轉頭,對著那兩邊的侍女一瞧。侍女了然地呈上一碗蓮藕湯,香氣逼人。瞧著鳳惜乖乖地接過,一口一口喝著,小心翼翼。一會兒,鳳惜擡眸,對著男子道:“你不餓麽?”

男子搖首。鳳惜不禁噘嘴,赤手取了塊盤裏的糕點,移向男子嘴邊。“師父說,不能不吃東西的,這樣,身子就會不好。”定定地看著少年晶瑩的雙眸,沒有任何污穢,如此純淨動人。鳳惜見男子一動也不動,笑道:“我喂你。”男子微微一頓,而後,暗紅的雙眸有著滿滿的笑意,似乎可以瞧見,那黑紗下的面容,會是如何傾城的笑顔。

接過少年手裏的糕點,靜靜搖首。在少年掌心劃道──飽。

鳳惜颔首,肚子也是餓了,便安分喝著湯。末了,露出滿足的笑容,如同一隻貓兒。轉頭,對上男子的目光。隻見,男子緩緩在少年的掌心劃道──惜、兒。

惜、兒。

一遍又一遍。

惜、兒……惜、兒……

鳳惜仰首,此刻,竟覺得眼前的男子令人覺得萬般熟悉。仿佛,很久以前,有一個人,便是如此溫柔地握著自己的手,在自己的手心劃著,邊細聲喚著:“惜兒……惜兒……”

“我……”鳳惜幾乎是用盡了全力。“我、我什麽時候能走?”男子猛地一愣,那暗紅的雙眼,直直瞧著少年。“我……得早些回去。”或許,爹爹就在找著自己……爹爹會擔心自己。想到此處,鳳惜心裏泛起陣陣甜意。“爹爹會生氣的。”這句話,鳳惜帶笑說著,卻不知,那笑容在男子眼裏如此地刺痛人心。

那黑紗下,紅唇微啓,眼裏有著不信,終是一句話也不說。猛地站起,瞧也不瞧少年一眼。鳳惜微微一頓,卻見男子已經步開,鳳惜想要追上去,無奈一到門欄,那兩個黑衣人就阻著自己。鳳惜隻能站著,目送男子走遠。

男子方才的眼神,深深印入心裏。那紅色的眸子,傳遞的,隻有痛。

×××

“教主。”

殿上,玄衣男子沉默。擡眼,冷冷地瞧著那跪著的身影。男子突地扯了扯嘴角,緩緩道:“惜兒……就算從新來過,我還是勝不過鳳韹在惜兒心裏的位置……”

男子咬牙,眸子越發深紅,暗啞的聲音。“爲何如此……爲何如此──惜兒該是、該是……”聲音有些慌亂。“是那個男人──!那個男人!”

“教主英明。”那身影笑著,拱手道。男子擡眸,眼裏有著審視。“你這是何意?”

“教主,要是沒有鳳韹的話……”嘴角一扯。“亦是說,讓教主在那少年心裏的地位更勝鳳韹,那便隻要──”

那身影上前,兩個黑衣人擋在那人面前。那身影盈盈笑著,交了個東西在黑衣人手裏。而後,緩緩道:“教主,這東西想來您是比我還來得熟悉……”

男子從黑衣人手中接過那東西,臉色微微一變。

“教主,該是明白這東西的效力。”男子冷笑,目光卻是前所未有的冷冽。“本座要的是惜兒的心──!”

“那何不先捆住他的人?”那人輕輕笑道,卻讓上座的人微微一愣。“讓他再也離不開教主……”

“──來日方長呵……”



12



深夜,鳳惜輾轉難眠,一雙眼睛睜得老大。房裏熏香缭繞,著實舒服好聞,可鳳惜毫無睡意。隻要一閉上雙眼,整個腦袋瓜子裏頭想的,便是那孤寂的身影。鳳惜屈指,數了數日子,搖了搖下唇。已經……十天了。自己不見已經十天了。

爹爹……爹爹會不會是找不到自己?還是、還是──

『當日那女子你不也見到了麽?說不在,現在就在溫柔鄉裏,連你被人賣了都不曉得。』

鳳惜的小臉猛地刷白,心裏的不安逐漸擴大,侵蝕著自我。頓時,覺得這地方令人覺得越發寒,寒入了心扉。這般胡思亂想的時候,輕輕推開門欄的男子,瞅著那落寞的少年,心頭一震。鳳惜一聽見聲音,連忙躺下,閉上眼睛。男子瞧見少年稚氣的舉動,原是黯然無光的紅眸,不禁染上一層笑意。

步入内間,緩緩走近床上的少年。明顯瞧見,鳳惜的眉頭顫顫地,似是裝睡,卻又著實不像。男子坐在床邊,伸手整理著少年額前的落發,而後,手輕輕拂過,把玩著少年那縷縷發絲,柔軟的觸感,令人舍不得移開手。男子黑紗下的紅唇微微一笑,似乎在等待少年睜開眼睛。

鳳惜覺得癢,躲也不是、醒也不是,就死硬撐著,撐得眉頭皺成了個川字,唇緊緊抿著。男子眼裏的寵溺一覽無遺,見鳳惜如此倔強,身子微微一傾,便在鳳惜身邊躺下。鳳惜覺得身邊趟著人,心跳得越發快。男子瞧見少年逐漸泛紅的耳根,似是斟酌良久,鬼使神差地,輕輕摟住鳳惜的腰,讓他靠向自己。

鳳惜原是僵直著身子,卻聞到男子身上清淡的花香。男子輕輕地拍著少年的背,如風輕輕撫過,似乎……在哄著少年入睡。鳳惜微微一頓。

感覺,如此相似。仿佛……在夢裏,有個身影,在無數個寒冷的夜裏,同是這般溫柔地拍著自己,無聲無息。但鳳惜知曉,隻要一睜開眼,便能瞧見,那清麗的容顔,那抹深入心裏的笑靥……

緩緩地,鳳惜擡眸,漸漸對上那暗紅的眸子。男子似是一頓,手停了下來,卻隻是一會兒,将環在少年腰間的手,無聲地收了回來。卻是,戀戀不舍。

正要起身,卻見到少年伸手,顫顫地觸摸自己的眼角。男子渾身一顫,鳳惜的小手,卻撫著男子的眼睫。那濃密的眼睫微微顫著,鳳惜輕柔撫著。那雙紅得似血的眸子,此刻柔情似水。

“很漂亮……很漂亮的眼睛。”鳳惜笑道,看得有些癡迷。卻不知,此刻癡迷的是少年,還是那與少年相望的男子。男子眸光一閃……從來都是,明明知曉,這孩子總是讓人覺得溫暖。明明知曉,這份溫暖,這孩子從不吝於施於他人。

自己不是最特别的那一個。從來……從來就不是。

“讓我看看你的樣子,好不好?”鳳惜說完,正要拂去男子的黑紗。男子猛然一頓,竟揮開少年的手。鳳惜畢竟身骨子較弱,皮膚敏感,就是小傷,也會痛上好幾日。男子這一揮,沒顧及力道,倒是讓鳳惜的手紅腫了一塊。鳳惜倒吸了口氣,那一聲,如同在指責男子。

“不……不太痛……”痛得要死……鳳惜咬牙,強撐起笑,卻是難看得緊。男子顫顫地拉過少年的手。果真,那一片白皙,一塊紅腫,如此刺目。鳳惜見男子盯著自己的手,原想收回來,可拉著自己的手,力道實在驚人。“真的。不會很痛、很快就會好了。”

男子閉目。痛。心在痛。

俯身,輕柔地,将唇印在那小片紅腫上。隔著黑紗,鳳惜清楚地感覺得到,那柔軟的碰觸。臉不禁泛紅,整個人怔了怔。男子擡眸,如此虔誠,那雙眸子裏,是毫不掩飾的深情,以及……最深層的占有。

鳳惜微愣。連忙别過頭,不再看那雙眼。心被攪亂,可真正清晰的,是難以抑制的恐懼。

× × ×

廳堂内,一頭白發的男人,一雙鳳眸,瞧著手裏的碎布,目光無神。女子走進,身後跟著高頭大馬的漢子。漢子一走入,看見那座上灰白的男人,不禁一頓,而後跪下道:“爺。”

男人聽見聲音,微微擡眸。隻聽女子擔憂道:“爺,梓榕留著曹統領和爺解解憂。”說完,對著曹帥歉然一笑,往外頭走去。曹帥暗暗歎氣,又是個癡人。

曹帥靜默地站著,過了許久,那如同天籁般的聲音,“曹晖。”曹帥昂首,眼神對上男人,可那雙鳳眸依舊緊緊鎖著手中的那塊布。輕輕撫著,如同對待至愛般,目光眷戀。

“曹晖。”男人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們都找不到……”

曹帥微微一愣。

“他們……找不到──他們回報說、說……”男人眼裏,漸漸有了名爲恐懼的色彩。“惜兒死了……”

“什麽?!”曹帥睜大了眼,雖然大緻已經明白發生何事,卻不知曉,那孩子,那單純的少年……

突然,座上的男人揚起絕美的笑容。“本君不信。”

“本君──本君不會相信的!”猛地站了起來,将手裏的那碎布摔在地上,狠狠踩著,瘋狂嘶吼:“這東西!這東西不是惜兒的──!!惜兒好好活著!一定還好好的──!!”

曹帥靜默,不發一語,眼眶卻有些泛紅。他人都說,爺冷情。卻不明白,爺一旦交心,便是真真擱在心上,要是硬生生分開了,那是……那是會連心都被扯去的。那三年,曹帥便明白這道理。

那時候,爺心傷,郁郁在心。卻不如今日這般,在外人面前──瘋狂。許是,曾經擁有,再失去的時候,往往更加沉痛。

“屬下向爺起誓,必定将世子安全尋回。”緩緩地向後退去,靜靜地阖上了門。

室内,男人怔怔地看著地上染血的碎布。無言。俯身,顫顫地将那碎布撿了起來,捧在手裏,放在心上……似乎這樣,就能以爲,那孩子還在自己身邊……



13



女子站在廊道,就見那漢子遠遠走來,神情凝重。女子眸光微閃,擒著笑容,上前道:“曹統領,爺願意用膳了麽?”

曹帥這才發現到女子,退了一步,腼腆道:“是好好用膳了,但就是吃的不多,不過梓榕姑娘放心,爺的武功可厲害了。”當初以爲那孩子逝去的時候,爺可是滴水未進,在那山上待上了将近十日。之後……那孩子的身首不翼而飛,爺也是這般不吃不喝,連十幾日。隻是,卻未曾像現在這般,曹帥隐隐擔憂,不得不快些找到那孩子,可要是……

女子見曹帥臉上千變萬化,同是靜默。二人各有所思,過了好些時候。女子見漢子仍未回神,才道:“曹統領。”曹帥反應過來,黝黑的面容不禁染上一層紅暈。“失、失禮了。”

“沒的事。梓榕隻是在想,爺對世子真不是一般的在意,瞧這好好的南國,世子一不見,爺就快把這南國給掀了,如今是誰也離不得南國。”女子歎口氣,接道:“實話說來,梓榕覺得意外,在親王世族,親情薄如紙。倒是從爺和世子上,難得見真情。”

曹帥皺眉,頓然覺得那話實在迂回,“梓榕姑娘?”

“呵呵──曹統領别放在心上,梓榕也隻是有些豔羨,就是當年姐姐也沒這等福氣,讓爺牽腸挂肚地到如斯地步,梓榕是覺得……這般對爺,實在不是個好處……”

曹帥突地面色一變,硬聲道:“梓榕姑娘!”女子微微一愣。“梓榕姑娘,世子是經患難才得和爺一起,世子曾經受的苦雖然我也不盡然知曉,但著實是個難得的孩子。”面色微沉,“爺直到三年前才曉得世子那萬般難尋的好,梓榕姑娘想來是知道爺的性子,爺要是對人無情的話,那是真真狠厲兇殘,那之前世子吃的苦頭,我就是個鐵漢子看了也會心疼。世子那時候是──”

“世子也是個單純的孩子,也是這般,爺如今才放在心口上疼著。”那孩子當年受的苦……要真說起來,自己也真是有對不起那孩子。轉頭,才瞧見女子臉色蒼白,曹帥才發現自己說錯了些話,慌道:“姑、姑娘,我沒讀什麽書,話說的不好聽,姑娘别見怪。”

女子見漢子那般模樣,也強笑道:“梓榕沒事,曹統領才是别放在心上,梓榕不曉得世子的事,倒還是梓榕無知。”二人再寒喧幾句,曹帥也借事走開,實在是因爲這漢子隻和自己年前已故去的兇暴娘子說過這麽多話,對其他的女子也是敬而遠之。

女子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漢子離去的方向,冷聲喚道:“尚喜。”

不久,一個少年一拐一拐地從暗處走了出來,同是目光森冷。

×××

鳳惜自睜開眼,就沒見到原來在自己身旁的男子。實在是拗不過,隻得任那些美豔的侍女擺弄服侍,渾身不自在。之前,爹爹是絕對不會讓别人碰自己的……那時候,尚喜給自己換襖子,爹爹瞧見的時候,就是師父生氣的時候,也沒這般駭人。

爹爹……

“姐姐,珞……呃──珞哥哥什麽時候回來?”這次,一定得讓他放自己回去,要是、要是爹爹真的和……和那個好看的姐姐一起的話,自己再悄悄看爹爹一眼也好……然後就回師父那裏去。

侍女不回答,面色不改,依舊恭敬地低頭,在一旁站著。鳳惜又問了幾次,才真知道是這姐姐不理自己。枯坐在榻上,等了一日,見天色逐漸暗了下去,心裏漸漸有些委屈。

此刻,像被關在籠子裏頭,哪裏都不得去。隻盼著,男子能快些到來……隻要好好說了,他一定會放自己走的。鳳惜這般思量著,便也漸漸睡了去。

“碰──!!”

一陣聲響,鳳惜忙睜開了眼。擡頭,就見那靠在門欄的玄色身影。鳳惜微微一愣,隻見那玄色外袍,滴滴豔紅滲透、落在地上。“……珞、珞哥哥……”鳳惜倒吸口涼氣,那玄色身影聽見少年細聲的叫喚,猛地擡眸。

暗紅色的雙眸,似乎要把自己看穿似的。與平日那有著柔情的目光不同,那是雙噬血的眸子,裏頭隐含的欲望,如同烈火般,攝人奪目。緩緩地,走向少年。

鳳惜呆怔,隻愣愣坐在榻子上,直到那雙染血的雙手緊緊扣著自己的肩。鳳惜懼血,相當懼血,刷白的面色仰望著男子,顫顫道:“珞、珞……珞哥哥……”可是,男子似乎喪失了理智般,猛地用力,竟直接把鳳惜壓在榻上。

鳳惜大驚!那雙深紅的眸子相對著,似乎也要滴出血來。一個機靈,手掌一揮,卻把男子臉上的黑紗揮落在地。隻見,男子的發絲随之揚起,冷風拂過。鳳惜怔怔瞧著,那暗紅并透著淡紫的唇,細緻魅人的五官,透著月光,越發清晰起來。鳳惜這才瞧清楚,那眼角的暗蝶,紅豔逼真,順著那處,那無雙的面容,似乎刻著金印,延至脖子。

這人,鳳惜認得。

那時候……那時候,一直纏著自己的……那個,也叫自己惜兒的客人。鳳惜顫顫地看著男子,仍反應不過來。

是那個因爲自己,被爹爹打傷的人。他好了麽……?

突地,男子的目光,移向鳳惜,嘴角微微揚起,竟是如此妖魅動人。

“惜兒……”

鳳惜睜大了雙眼。

『惜兒。』

『惜兒……』

男子的目光,和夢裏的那人,重疊。

緩緩俯身,掩去了月光,将唇附在少年唇上。鳳惜一驚,欲别過頭,卻怎麽也掙不開,“唔──”害怕。很害怕。那極陌生的觸感,鳳惜打從心底害怕著。“不要──!!”爹爹──爹爹──!!

就是被尚喜關著的時候,鳳惜也不曾如此恐懼。似乎,什麽東西要從腦海裏頭竄出來。一個……一個不願想起……不願意想起的──

夢裏,身子被撕裂。那身上的男子,緊緊地抱著自己,喚著──惜兒……惜兒……

“不──不要──!!!”

爹!爹爹!爹爹──!!

突然,那壓著自己的男子停了動作。鳳惜已經吓得痛哭,整個室内隻馀下少年嘶心的哭聲……男子似乎呆愣著。久久,才從少年身上起來。

鳳惜恐懼地看著,一身淩亂。那一刻,男子緩緩揚手,掩面。“啊啊啊啊啊───”大吼著,鳳惜驚了驚,男子一掌,擊向自己的胸膛。“别!”鳳惜大叫,隻見,男子痛苦地跌倒在地,鳳惜連爬帶走,吃力地撐起男子。

勁間,有一陣冷意。

是淚。

鳳惜微微一愣。轉頭,就見那老是在男子身邊的黑衣人出現,神色同樣慌亂,對少年歉然一瞥,将男子俐落地打橫抱起,放在床上。

忙了許久,又是服藥,又是探脈。鳳惜一旁看著,心有馀悸,眼眶依舊通紅,擔憂地看著床上的男子。自己……自己什麽忙也……

見男子的氣息漸漸平伏,那黑衣人松了口氣。這在瞧著一旁站著的少年。“他……有事麽?”鳳惜小聲問著,見黑衣人搖首,才稍稍舒氣。

隻聽,那黑衣人道:“公子不是想要離開麽?”鳳惜一頓。黑衣人指著南邊的方向。“公子還是快些離開,往那處走,就會走出這陣法。”

黑衣人歉然一笑。“雖然是有違於教主,但公子既然無心於此,還是走的好,這也是爲了教主好。到了外頭,暗皇在尋著公子,公子定能無事。”

暗皇在尋著公子……

是爹爹麽?……

鳳惜眼裏,漸漸有了亮光。爹爹……爹爹在找自己?那麽,爹爹是不是在擔心自己?爹爹……

重重點了點頭,對黑衣人笑了笑,再抱歉地看了床上的男子一眼。走向外頭。

隻見,少年走遠了。黑衣人的眸光,漸漸冰冷。

“教主,屬下這真是爲了您好。”



14



鳳惜茫然地在黑暗中走著,隻知曉往一個方向,心快速地跳動著。隻要……隻要往這方向跑下去,就能看見爹爹。鳳惜跑了許久,腳跟已經發紫,卻沒敢停下來。已經看不見那華美的閣樓,鳳惜稍稍緩下,定睛瞧了瞧。

咦──

一片片的樹林,一條明确的小道也沒。鳳惜吸了口氣,這才有些害怕。方才全然沒發現到,自己居然走入這麽個地方。鳳惜又轉了轉,依舊往方才黑衣人指的方向走著。不知走了多久,鳳惜一轉,心底漸漸發涼。

這裏,是什麽地方?要走哪裏?

放眼看去,又是一片樹林。鳳惜喘著氣,身上的裳已經被冷汗浸透,臉色越發蒼白。難過地按著胸口,鳳惜茫然地環顧四周,呼吸越發急促。無力地站起,一步一步走著。腦裏,卻想著,那如同天人般的身影。爹……爹爹……爹爹在找著自己,那麽,爹一定很擔心。不知道,爹爹還好不好。

鳳惜又走了幾步,坐倒在地。“藥……”慌亂地往懷裏掏著,卻什麽也沒有。鳳惜這才想起來。自己的藥,早沒了。無助地擡頭,鳳惜赫然發現,自己該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順著月光,看著腳下的印子。

鳳惜倒抽了一口氣。自己會不會……會不會永遠都走不出去了?

這樣,就不能再看到爹爹了?不能。不能……還有好多話沒和爹爹說。還沒告訴爹爹,自己想永遠當爹爹的孩子……一輩子。

“嗚──”鳳惜艱難地站起,可如今全身無力,隻得靠坐在一棵樹旁。從未,這麽難受過。鳳惜垂眸……

『賤人。』

鳳惜猛地一頓,睜大了眼。擡眸,卻瞧見眼前一個模糊的身影。仔細瞧了瞧,那風華絕代的身影……鳳眸薄唇,依舊如此地高高在上。

“爹……”鳳惜輕聲喚著。那身影,有一頭黝黑的發,絲絲螢亮。鳳惜伸手,卻怎麽也觸不到。

『爲何?』

那無雙的容顔,顯得猙獰。鳳惜微微一愣。

『爲何是你這個賤兒留下?珞俞……要是沒有你的話,珞俞便不會痛苦至死。』

鳳惜的雙眼,緩緩睜大。珞俞……?誰……爹爹?爹爹爲什麽這麽說?

那身影憤恨地看著自己,鳳惜隻覺得心頭似乎被人狠狠紮了根刺。爹爹……?是夢麽?是夢……一定是夢。

『爲何!要是沒有你的話,珞俞便不會離我而去!爲何上天要讓你誕下,卻收走了俞兒!!』

『我不得不恨──不得不恨!』

那露骨的怨恨,直直逼向自己,那般真實、真切。仿佛在記憶的深處,曾有過如此兇狠的雙眼。鳳惜全身抖擻,顫聲喚道:“不……爹爹……不是……”

那身影漸漸隐去,鳳惜猛地大震,連跑帶爬,喊著:“爹爹──爹爹-!”别……别丢下我,爹爹!突地,眼前畫面一轉。那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男人懷裏絕麗的身影,緩緩看向自己,微微一笑。

爹爹……爹爹……

不──不是的。我……我……

“啊……啊啊──”鳳惜蜷縮著,閉緊雙眼,雙手按著頭,一臉驚恐。那一道道的身影重疊,猙獰的面孔、憤恨的雙眸、冷漠的言語。猛地起身,不知哪來的力氣,鳳惜拔腿就跑。又跌又跑的,衣裳被枝葉勾破,發絲淩亂,臉上和身上也劃開了一道道的血拫,腳踝已經出血。

不要──不要──爹爹……

腳一滑,沒有預知的疼痛,隻有感受到那令人安心的溫度。身子,緩緩被收緊。“惜兒,别怕、别怕。我的好惜兒,乖……”一聲聲安撫的言語,那隻手輕輕撫摸著少年,溫柔至極。鳳惜愣了愣……

『惜兒,要乖乖的。等我回來,帶惜兒喜歡的糖糕回來。』

『聽話,别開門。惜兒,我很快回來,等把這些字畫賣了,再給惜兒添些衣服。』

鳳惜仰首。那秀美的容顔,和夢中那溫潤的笑顔,漸漸清晰。男子抱緊了懷裏的少年,将頭埋在少年的頸窩。“爹……珞……珞哥哥……”不是爹爹。是珞……珞哥哥。他記得,是珞哥哥。夢裏對自己笑的,對自己好的,是珞哥哥。

少年抓緊男子的袖子,久久不願放開。直到,沉沉睡去。

男子心疼地看著少年,瞧見那身上的傷,仿佛被人掴了掌,身子發顫。将少年打橫抱起,緩緩站了起來。

“教主。”身後站著一個人。“教主,墨……還請教主開恩,墨這麽做,也是爲了……”突地,那人感到一股陰氣,閃躲不及,整個人撞上一旁的枝幹,吐出一口鮮血。隻見,那秀美絕倫的男子,站在原處,方隻做了個出掌的手勢。可見,這人的内力,高深莫測。

“将惜兒領入蝶裂谷,萬死都不足。”蝶裂谷,教裏處置叛徒的地方。除非教主親臨,否則無人能走出這地方。這蝶裂谷,彌漫著擾人心智的麋香,讓人産生最爲恐懼的幻覺,而後痛苦死去。

男子抱著懷裏的少年,咧嘴一笑。“影,流裳堂的堂主和本教主央求許久,既然如此──廢了墨的武功,讓流鋒好生感激本教主這人情罷!”

“教主……”影微微一頓。流裳堂的堂主流鋒手段陰毒,尤其,玩死了不少娈童。教主一般是決不會作賤底下的人,看來這回,墨真是觸到了教主的逆鱗……

男子看著懷裏的少年,目光微黯。惜兒……莫怪我。爲了,讓你不再離開。

× × ×

“惜兒!”

男人猛地睜開雙眼。怎麽會……覺得一陣心寒。

擡眸,定定地望著那床榻。惜兒……走近,坐在那床榻上,細細撫摸着。惜兒,惜兒……回來可好?回來爹身邊。

爹再等等。要是、要是惜兒真是──

男人嘴角微微揚起。

惜兒莫怕。那爹很快,便會去陪你。



15-16



男子坐在床邊,房内沉香缭繞,看不清男人此刻的神情。隻見,男人緩緩撩開袖子,露出那白玉般的手肘,隻輕輕拂過,便在那無暇的肌膚劃開一道血痕,任由豔紅的血滴滴落入一旁的白瓷碗中。微側過身子,目光對上那不安地蜷縮在床上的少年,眼裏風雲變幻,襯得那暗紅的雙眸越發晶瑩透亮。

男子握住少年冰涼的手,瞅著那小臉上的淚痕。将少年的手移向唇,小心翼翼地親吻,啓唇,将那小巧的指頭含入口中,細細舔弄著。而後,啃咬,便嚐到那熟悉的腥甜味。同樣地,将那手指的血珠滴入碗中,取出一個玉瓶,開啓那瓶口。

怔怔地看著。目光低垂,似乎是狠下了心,哪裏容得了半分猶豫,将那瓶裏的溶液全數倒盡。隻聞那陣陣方向,如同瓊漿玉液般晶亮。男子雙手捧起瓷碗,忽而聽見一把低沉的聲音道:“教主還是下定決心了麽?”

男子擡眸,如同寒冰。

“呵呵……如此,那孩子不想留在教主身邊,也不行了。就是暗皇,想來也别無他法。”暗處的身影,掩嘴笑著。男子依舊靜默,爾而,才道:“你爲何助本教主?”

那笑意隐去。“教主,又何故對那孩子如此執著?”男子轉頭,看著少年,喃道:“要是真能放開的話,本教主也不會到如斯田地。”神色淡然。“本教主隻是想要,惜兒留在身邊罷了,上天偏要多番折磨……”

而後,臉上揚起魅惑的笑容。“你說的不錯,要是真得不到心,或許,得到人也是好的。”

“呵呵──哈哈!教主果真是妙人。”那人又放聲笑著。“這般,那孩子這輩子就再也放不開教主,暗皇要是知曉自己滿心疼愛的情人心裏頭有著别人,卻又不能如何,想到這兒,那可真真解氣!”

那人又道:“這下子,暗皇真的沒法拿教主如何了,這孩子他可放在心口疼著,要是教主有什麽三長兩短,那孩子亦會心碎而死……”眼裏發出精光。“教主又有神功護體,如今便是教主的天下了。”

男子眼裏眸光微閃。昂首,飲下那碗裏的東西。另一些,俯身,與少年四唇相依,緩緩渡入少年口中。那一瞬間,口裏一陣冰涼,不斷蔓延,竟是難以形容的感覺。摟緊少年,此刻,竟真真有股血脈相連的感覺,強烈得幾乎讓自己化了般。

那暗處如今是空無一人。

暗紅的血眸,停留片刻。“影。”黑衣人現身於眼前,“怎麽樣了?”

“教主。”影躬身道:“錯不了,那人該是鳳林閣的人,隻是……屬下無能,還沒弄清此人在鳳林閣的職務。”

男子嘲諷一笑,喃道:“鳳韹想來也料不到,自己底下的人也會反咬自己一口。”

“教主,傳言暗皇痛失愛兒,如今隻同於行屍走肉,屬下猜想,這是個大好良機。”影徐徐道著,隻見男子輕輕颔首,不作回應。良久,影又遲疑道:“教主……墨……”

“怎麽?”

影眼裏閃過一絲難忍的情緒。“影在流裳堂……自盡了。”

“呵呵……那又如何?”那自作主張,差點兒害死惜兒的人,自己容不得半點寬容。

“屬下隻是擔憂,流鋒此時極其悲恸,憤恨怨深,屬下不敢斷言,但是屬下認爲,流鋒……”

男子打量著影,森冷道:“那便除去,本教主不留廢物。”

“教主──”

男子冷冷看著那跪著的人,起身,緩步上前。影隻覺得背脊發涼,突而,下颚被人擡起。“你可會背叛本教主?”

黑衣人閉目,而後,道:“屬下,至死都會追随教主。”這是,他們的命。眼前的人,是他們的主子。

珞俞──俞兒……

一聲聲的呼喚,悲涼入骨,痛入心扉,直将要自己煙沒。

惜……惜兒?惜兒、惜兒……

鳳惜猛地張開雙眼,微顫的手被人緊緊握著,溫暖而厚實。“惜兒。”那聲音,清脆好聽,如同莺歌般。鳳惜揉了揉眼,定睛瞧了瞧。映入眼簾的是那秀美絕倫的容顔,見少年醒來,眼裏盡是柔情。

鳳惜隻覺得心頭一顫,竟突然狂跳起來。耳根微微紅了起來,眨了眨眼,隻要把手縮回來。無奈,男子緊緊握著少年的手,鳳惜的臉泛起了紅暈,讓原就清秀的臉蛋又多好看了幾分。“惜兒……此刻覺得可好?”男子沉默良久,似乎難掩心裏的激動,隻得貪婪地看著少年。

“嗯──”鳳惜連忙用力點頭,而後又是靜默。半向,鼓起了勇氣,紅著一張小臉,看著男子。

“我……餓了……”

用過了膳,鳳惜覺得渾身不對勁,隻要一擡眼看見眼前的男子,就心跳不止。男子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覺得……好看。好看得,讓自己不舍得移眼。“惜兒,我去去便回來。”男子親身服侍少年,隻感覺回到當年那般,不再恐懼地看著自己的少年,臉紅的時候,竟是如此可人。

隻要,惜兒願意待在自己身邊。遲早,會忘記鳳韹那無心之人。自己必定會珍愛惜兒……

鳳惜見男子走遠,一雙眼緊緊跟著。而後,醒了似的,晃了晃頭,拍了拍面頰,直想讓自己回過神來。而後,又是一陣納悶。自己……都不曾這麽看爹爹的……

爹……

眼前,浮現那冷峻至極的絕麗容顔。鳳惜倒吸一口冷氣。身子不由自主地顫了起來。吸了吸鼻子,擡高了臉,就怕眼淚掉了下來。突然,害怕見到爹爹。要是爹爹哪天想起來,讨厭自己了──

吓──!

吩咐了下去,男子回頭,就見那坐在榻上的少年,一臉懊惱。而後,又猛地揮了自己一掌。不禁心頭一縮,原想上前,心中直怪那孩子不愛惜自己。卻見,那孩子擡高了臉,眼睛眨啊眨的。

又是,一臉驚恐。

嘴角微微揚起。

從前的惜兒,是不會這般有趣的。總是,縮緊了身子,不管對誰,都懦懦地,這樣的的惜兒,卻不是爲了自己而改變。暗紅的眸子微沉,擡眸,就見那少年的小鼻子動了動,像個貓兒似的。

“糖糕……”

男子一頓,手裏的盤子就快滑了下去。而後,真是一笑百媚生。緩緩走上前去。

× × ×

客棧裏,如白玉般的男子揚著手裏的扇,面色卻是可怕。一旁站著一個似是仆人的男人,卻一臉蒼白,如同……死人般。

“刷──!”男子扇子一收,扔下一錠銀子,就走了出去,身後的男人緊緊跟上。“啧啧啧……”男子搖首,似乎在煩惱些什麽。想來,自己趁那傻徒兒不在,原想過過清閒日子,偏生那叫赫胥的小少年三差五日便來自己那小竹屋鬧事。

話說……自己真不知道那個瘋子跑哪兒去了──!

水如雲冷哼了聲。

自己隻要和姓鳳的攪上了,就沒好事!當然,傻徒兒還是心裏挂念的。水如雲黯然搖首,徒兒啊……可讓鳳韹那老妖人便宜了去──水如雲此刻還真是咬牙切齒,轉念一想,自己這般跑了遍南方,就那南國還沒好好看去。

罷了。此去玩玩也好,省得一回去,瞧見赫胥小王八。

“小夕,咱們不回去了!去南國會會那裏的美人兒!”

說罷,這一轉身,就見一個人往自己撲來。水如雲一頓,尉遲夕已經擋在前頭,摟住水如雲的腰,兩人一轉。水如雲頭暈轉向,好一會兒,才看清那跌坐在牆腳的人,好在這時候小道上沒什麽人。

水如雲皺眉,揮了揮袖,就要走開。此時,衣襬被人扯著。水如雲微微一怔。就見那人,渾身是血,奄奄一息地道:“……送……於……暗、暗……皇──”吐了口鮮血,手中卻拽著一封信。兩隻眼睜著,已經沒了氣息。

水如雲目光漸漸冰冷,伸手,扯過了信,上頭的三字──流裳堂。

冷冷一瞥。

“小夕,這地方留不得,速速離開!”

× × ×

樸實的馬車内,一陣吼聲,鳥獸飛散。“鳳韹!好啊──!

“水某的弟子!”

“居然給看丢了──!!”

同日,流裳堂遭檀玄教滅門之事,人盡皆知。



17-18



“爺。”

上座的男人睜開眼,如同寒冰般,毫無生息。微微啓唇,緩緩道:“有消息了麽?”曹帥渾身一顫,垂眸,隻得徐徐搖首。“是麽……”男人淡然道,但是眼下的漢子卻明白,男人每每是抱著多大的希冀問著自己,之後,又是如何艱難地掩飾心裏的絕望。

幾乎,就連自己也要認爲……那孩子已經不在了。

曹帥昂首道:“爺還請别放棄,世子不可能憑空就消失了!”男人閉目,曹帥又道:“如今一點兒消息也沒,屬下大膽做了個假設,世子或許是讓人……藏起來了。而且,此人定不簡單。”

鳳韹一頓。

一雙鳳眸緊鎖著曹帥。“讓人……藏起來。”這隻是個假設,難以說服他人的假設。鳳韹望著手裏那染血的碎布,那時候,方知曉惜兒不見蹤影。自己方寸大亂,接到這碎布的時候,更是無作他想。這的确是惜兒的裳子,自己如何都不會認錯。

要真是……

鳳韹猛地站了起來,目光極其冷冽。曹帥稍稍驚了會兒,就見男人一掌,那上好的玉桌,成了碎末。扯下腰間的玉佩,直接扔到曹帥腳下,曹帥一頓,慌張道:“爺、爺!這是暗劍的──”

“傳下去,讓暗劍給本君清理門戶。”

曹帥聽得一頭霧水,而後,壓低了聲量。“爺指的是……”

男人森冷的目光,望著外頭。“讓暗劍清了鳳林閣。”曹帥睜大了眼,鳳林閣可是鳳氏曆代族長放在武林的眼線,可不是說清就清的。“爺還請三思──”

“本君此刻想得夠多了!!”大吼出聲。手握成了拳,豔紅的血絲順著手掌淌落,“本君甯可錯殺,也決不放過任何一人。”眼裏的瘋狂盡現。“毋怪,什麽消息也沒有……”自己倒真是聰明一世,卻在這時糊塗至此。

沉默良久。

男人稍稍平伏,看著曹帥道:“傳梓榕前來見本君。”

這時候,門外傳來聲音。

“君上,水如雲府外求見。”

×××

鳳惜難掩緊張地坐在一身玄衣的男子身邊,看著低下一列列的人群,全數黑裳。金碧輝煌的殿上,男子深紅的眸子裏,有著傲然,放在少年腰間的手緩緩收緊。“惜兒,看……”我如今和那人一樣,隻待些時日,睥睨世間。

袖子一揮,男子朗聲道:“記好了,凡見本教護法,如同教主親臨。”那些人齊齊跪下,“教主聖明!!”宏亮的聲音,在殿内回響。鳳惜愣愣地看著,隻見男子手裏有著一個手環。上頭鑲著晶亮的玉石,中央的卻是剔透螢亮的黑曜石,親手将手環套在少年的手上,彰顯著少年的身份。

男子暗紅的眸子裏,有著無限柔情。嘴角輕揚,眼角的暗蝶此時顯得越發動人。鳳惜看得眼紅心跳,那手環冰冷,重得讓自己幾乎擡不起來。男子俯身,輕喃道:“惜……”

四唇相依。鳳惜一頓,緩緩睜大了眼。

手掙了掙,心裏驚得似乎停了般。但是……沒有拒絕。沒有……直到分開的那一刻,男子将自己打橫抱起,在那一雙雙的眸子下離去,自己都沒有拒絕──!

男子将少年輕柔地放在床上,執起少年的手,落下一吻。鳳惜隐隐地,想抽回手。記得……爹爹也曾經這般,親過自己的手。當然,鳳惜自是不曉得,那是個莊嚴的儀式,在聖朝,丈夫與妻子成婚之際,便會親吻其手,以示永世相戀不棄。

傾身,湊近少年。鳳惜全身無力,微微向後挪。“惜兒……”在少年耳邊輕喃著。滾燙的手,撫過那敏感的脖子,舔舐著少年小巧的耳垂。

“惜……”

鳳惜仰頭。

『惜兒……』

鳳惜突地一震,不知哪來的力氣,奮力一推。自然,推不開身上的男子,卻拉開了些距離。鳳惜喘著氣,臉紅得似乎要滴出血來,可卻頻頻搖頭。“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鳳惜隻覺得頭昏,一直擺手。這樣……這樣不行!真的不行……!!

腦裏,卻閃過一個絕麗的身影,那柔順的白絲,還有一雙攝人的鳳眸。

擡頭,就看見那微怔的男子,漸漸地,暗紅的眸子裏,染上了──痛。“惜兒……我不逼你。”淡淡一笑,手指摩挲過少年的眼眉。“但是,惜兒莫讓我等太久才是。”

鳳惜晃著小腦袋,直到男子離去,才稍微清醒了些。靜了下來,喃喃道:“等……什麽啊……”

少年迳自磨墨,聞著那淡淡的墨香,取了那桌上原就備有的狼毫,忙碌地在那紙上塗寫著,臉上是少有的專注,咬著唇,不知在弄些什麽。良久,那握著筆的手才停下,呼了口氣,喜孜孜地将筆放在硯上。用手揩汗,手這麽往紅潤的臉蛋一擦,又是那黑色的污漬留在臉上。

“哇……”雙手拿起自己一下午換來的作品,腦袋瓜子轉了轉。原是笑著的臉,漸漸垮了下來。這……到底哪裏是頭啊?鳳惜皺眉,不自覺地,撇嘴。少年的這番模樣,卻盡收入那一直站在屏風旁的男子眼裏。

開始時,先是訝異,而後,便也不舍得打擾那孩子。瞧見那孩子往自己臉上抹墨,卻全然不知,一派專注地不知忙些什麽。如此看著,心裏洋溢著滿滿的傾戀,暗歎。轉年一想,心中道,究竟惜兒還有多少樣子,自己不曾看過。那個男人……可有比自己更了解惜兒?不會的。自己,該最是明白惜兒。

知曉,惜兒的好。

見少年皺了眉,心裏越發覺得好奇。實在忍不住,便緩緩上前,不想驚動那少年。走近稍稍一瞥,男子的眉頭同是緩緩糾結在一塊兒,實在……看不明那是何物……見少年還未發現自己,男子心裏又是覺得好笑,又是隐隐,覺得不安。雖然那藥性會越發強烈,到時候,惜兒就是想拒絕自己,也無法了吧……

伸手,繞過少年的頸子,鳳惜果真大驚。“惜兒……”如同呢喃般,輕喚著少年。鳳惜的臉,立馬染上一層紅暈。晃了晃腦袋,果然,又來了。最近,隻要一看到珞哥哥,就會這樣。

“那是什麽?”故作驚訝,伸手,正要碰觸少年手上的紙。“沒──!什麽也沒有!”鳳惜這會兒倒是有些清醒,将紙揉進懷裏,擡眼,看見那雙暗紅的眸子。頓時,覺得心虛……“真的。不是……什麽東西。”小聲道,如同做錯事的孩子。

男子聞言,僅是一笑。“我相信惜兒。”

這時候,前方突然出現一個黑衣男人。“教主。”男子目光微微一冷,似乎不滿有人打擾自己與少年。“影,有何事?”影擡頭,眼神遲疑,看了眼少年。男子暗紅的雙眼,越發紅豔。輕輕一笑,摟過少年,附耳道:“我待會兒再過來。”說完,惡意地吻了吻少年的耳垂。

鳳惜大震,迷糊地,連忙點頭。“惜兒……不留我麽?”男子輕聲問著,不等少年回答,便領黑衣人離去。聽見那腳步聲遠去,鳳惜才徐徐擡頭。手,撫上發紅的耳垂。和夢裏的人,真的很像。很好,很溫柔,夢裏,唯一對自己好的人。

那逐漸清晰的夢,還有男人那冷峻的眼神。鳳惜一頓,而後又是一陣顫栗。深藏心底的恐懼漸漸浮上心頭,頭晃了晃,不會的……那個人才不是爹爹。爹爹……不會這樣看著自己的。

攤開那揉成一團的紙,鳳惜看著,嘴角揚起。雖然不像,但是這樣看著,就不會忘了爹爹的樣子了。收好,放在懷裏。會不會,哪一天爹爹忘了自己,還是……

×××

“水某久未前來,暗皇大人依舊……沒變呵──”水如雲掩嘴笑著,眼裏卻絲毫沒有笑意。忽視座上,那雙冰冷至極的眼神,還有那隐隐的殺意。水如雲悠然自得,早在他把好徒兒救回來,眼前這個聖皇陛下也要謙讓三分的男人,就注定被他吃的死死的。

如此,讓人覺得萬分快意。

“水……神醫來這裏,可是有要事?”曹帥硬著嗓音道。實在,這時候沒多馀時間在此處與這人周旋。再者,自己真真看不慣那家人的笑容……讓人覺得寒到骨子裏。想到此處,曹帥更沒有好臉色,一想到那個混帳,就恨得牙癢癢。

“水某算算日子,那一年之期也就快到了,路過此地,才發現暗皇大人尊架在此,特來拜見,順道看看水某那乖徒兒。”曹帥臉色一變,這人──正要發作,上座的男人站了起來,冷道:“本君不會将惜兒交給你。”

“哦……?”果然。水如雲眉一挑。

“曹晖,送客。”男人袖子一揮,臉色鐵青。水如雲一笑,道:“水某自是明白,暗皇大人斷斷不會将徒兒回送給水某,先不說水某那乖徒兒的意願,此時稍後再談,暗皇大人還是讓水某見見徒兒,以解相思之情。”

“大言不慚!”曹帥猛地一喝。男人轉過身來,眼裏殺意盡現。水如雲咧嘴一笑,主仆還真一個樣,沉不住氣。不過……開開玩笑。“惜兒……是本君的人,就是你──”男人銀白的發絲輕揚,無雙容顔,足以傾倒衆生。“也别妄想。”

水如雲暗暗呼口氣。鳳氏皆出美人,倒是眼前這妖人,美得過頭,也厲害可怕得過頭了……

“罷。水某也不拐彎抹角了。”水如雲一笑,再擡眸,笑容隐去,正色道:“水某記得,暗皇大人曾允諾,會保水某徒兒周全……”扇子一拍,水如雲眼裏,漸漸明朗的怒火。“那麽,水某的徒兒,又是如何從暗皇大人這兒,消失無蹤?”

沉默良久,隻見,上座的男人嘴角微揚,自嘲似的笑容。“水如雲既然已經明白,現下,是來看本君笑話的麽?”冷冷笑著,“本君防錯了人,卻是沒懷疑到自個兒的人身上。”

曹帥頓了頓,見二人不語,便迳自将事情原委道來。水如雲抿唇,随後,笑道:“如此說來,是那叫尚喜的孩子鬧出的事兒?笑話。”曹帥氣結,硬氣道:“那是自然,否則……世子,一點兒怎會消息也沒。”

“所以,就懷疑到自家人身上,不錯。”水如雲靜觀鳳韹,笑道:“水某想,暗皇大人大概也猜到,那人定不簡單,先不論那人哪來的膽子,就是能将人藏得滴水不露,也真是厲害,水某佩服。”水如雲歎口氣,“隻是暗皇大人想錯了方向,或是……沒人會料到,居然會是……”

曹帥微微一怔,就見鳳韹已經站了起來,直直向水如雲走來。水如雲依舊笑著,看著站在眼前,猶如寒冰的男人。“你知道,惜兒在哪裏。”鳳韹緩緩道,水如雲覺得胸口一窒,見那男人直直站著,便強笑道:“暗皇大人……神功果真出神入化……”

“說───!”

水如雲笑了笑,道:“那您、還得放過水某……才是。”突地,覺得渾身一震,水如雲按著胸口,猛烈喘氣。鳳韹冷冷瞧著,道:“你的狗呢?”

水如雲眨眼,道:“怎麽,就許你去救兒子,不許水某救弟子麽?”失策啊失策……早知道,就别多事了……

“爺。”門外,傳來女子甜美的聲音。隻見,一個貌美的女子推門而入。“梓榕拜見爺。”水如雲瞧了眼那女子,臉上是暧昧的笑容。隻見,鳳韹一臉漠然。水如雲喃喃道:“呵呵……倒是南方有佳人,沒想到當年的女娃長大了,居然這麽标緻。”

女子聞言,笑道:“水神醫才是駐顔有術,梓榕已經有七年沒見到神醫了。”水如雲冷哼了聲,果然,他還是讨厭這個女人。就是她還是女娃的時候,就讨厭得緊。

“爺。”梓榕輕聲道:“尚喜那白眼狼的屍首,已經找到了。”停了停,方道:“原來,那白眼狼與鳳林閣長老暗有來往,預謀陷害爺,奪取刹神訣,且……”

梓榕擡眸,“找到屍首的時候,那雙眼,梓榕不會忘記。”女子身子微微顫著。“暗紅的眼睛,梓榕不會認錯。而且,那邪教檀玄教教主,同是一雙紅眸,梓榕認爲,此事過於奇怪……”

在場之人解微微一愣。水如雲靜默不語,轉頭,靜靜打量那男人,隻見,那雙鳳眸,瞧不出一絲端倪。

究竟,哪方才是真。或是,誰在操控這個局。鳳韹眼神越發森冷……郯如皇室!



19



座上的男子,朱唇微啓,柔順的發絲整齊地绾起,眉頭微蹙,似是思索著什麽。座下,跪著的黑衣人等無不冷汗直流,大氣沒敢出一聲。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已經有人稍稍不耐,“教主……這事該如何定奪?”

男子看著那發言的黑衣人,眉微微一挑,擒著笑,道,“靳羽,本教主自有分寸。”那名喚靳羽的黑衣人一頓,連忙道:“是。是屬下越矩了。”男子瞥了身旁的影一眼,突地怪笑道:“對了,本教主倒是忘了,雙衛中已經少了一人,既然如此……”

暗紅的目光略掃那跪在地上的人,眼眉帶笑,眼角的暗蝶栩栩如生,讓人呼吸一窒。“那麽,就靳羽了。”被點到的黑衣人猛地一頓,驚恐地擡頭,眼裏有著不信,唇微微顫著。“怎麽,不願意麽?”男子好笑看著,黑衣漢子怎顧得如此多,連忙上前,站在最前頭,再次跪下。

“屬下──願爲教主赴湯蹈火,在所不惜!”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男子輕笑:“是麽?墨可是你的親兄長……”

“屬下──”靳羽仰頭,恭敬地瞧著那充滿邪氣的男子,而後,眼眸低垂。“屬下對教主決不敢有二心。”

男子冷眼看著,忽地,嫣然一笑,指尖輕輕刮過靳羽剛毅的面孔,惹得那漢子不禁臉紅。男子看著,心情突然好了起來,卻是……想起了羅帳内,那單純少年……

“今夜,到曜華閣來。”

×××

深夜寂靜,唯有那華美的簾幕後,隐隐傳來的那快意的 淫 麋聲。隻見,玄衣男子半伏在榻上,微微昂頭,淩亂的發絲狂亂地披散著,秀美的容顔染上情欲的色彩,細緻的唇發出那微微呻吟,暗紅的眼眸微睜著,邪魅妖娆。

男子按著那跪伏在身前黑衣漢子的頭顱,讓欲望更深入那溫暖的口腔。“嗯……”黑衣漢子賣力地吞吐著那傲人的事物,男子的呻吟仿佛是最大的鼓舞,下身越發腫脹起來。男子瞧見,輕蔑一笑。“轉過身去。”那漢子一頓,而後,順從地側過身子,迳自取過一旁案幾上的玉瓶,倒出裏頭晶瑩的玉液,閉著雙眼,抹在身後的羞處。

男子帶笑看著,目光卻是冷冽非常。一直到那黑衣漢子按捺不住,男子方傾身,将欲望送入那誘人的穴口,重重頂了幾回,惹得身下的人一陣痙攣。扶著那粗壯的腰,狠狠地抽送著,迷亂之時,更是喃著:“惜──惜兒──!啊……”

“教主好興緻。”

男子冷笑,目光移向那暗處,身下卻未停止,無奈那漢子聽見外人的聲音,全身僵硬。覺得身下不順,男子拍著漢子的臀,揉捏著,果真又稍稍松懈下來。“怎麽,本教主可不知曉你有這等嗜好……嗯──”

低低嘶吼了聲,草草在漢子體内宣洩了欲望,擡手,直接點了身下人的睡穴。一旁站著的影連忙上前,手裏捧著那黑色的外袍。男子站起,淡然地瞥了眼那昏睡的漢子。“影,沐浴。”影領命離去。

“刹神訣到第五層的時候,便會夜夜忍受焚火燒身之苦,唯有宣洩體内欲火,方能舒緩,沒想到教主爲了那孩子做到如斯地步……”那言語裏頭,有著戲谑。

男子冷哼。要不是爲了不傷了惜兒,如同上回那般……自己斷是不會碰觸他人!“有何事?”

“真是好生冷漠,教主。隻是有事禀明教主──”那聲音,漸漸冰冷。“暗皇該是覺得有異了,教主是時候緊密準備。”

男子聞言,輕輕揚眉,臉上,緩緩地露出嗜血的笑容。“正好……那正和本教主之意──!”惜兒……這次,定要讓你對那可恨之人真真死心!

“教主,果真有膽識。”男子眼眸一瞪,往暗處一瞧。“等事一成,本教主定要掀了你那假面皮。”

“不急,不急,到時候,教主自然知曉。”暗處傳來暗笑,“隻是……教主,這會兒得小心自己的心頭寶,說來,水氏族長可對那孩子熱心得很。”

“水如雲?”那怪異之人?男子目光一寒,水如雲到底還是曾有恩於自己。隻是,當年居然同鳳韹聯手,欺瞞自己!

“正是,水如雲身邊還有個活死人,流鋒給鳳韹的密涵似乎落入了他的手裏。故此,算算時日,教主……”

男子微微擡眸,眼裏有著危險的光芒。

“現下可要趕過去看看?”

不等那暗處的人說完話,男子已經消逝無蹤。

“呵呵……好極──好極──”那語裏,有著悲怆。



20



爲首的玄衣男子疾步而行,那眼角的暗蝶在月光下閃爍動人。男子抿唇,冷然的玉顔讓人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思。那急急的步伐,那是難以掩飾的慌亂,影緊緊跟在後頭,循著男子的步伐,不禁道:“教主這是要去見公子?”男子不言一語,隻是那身上不斷散發著森冷的氣息,直讓人通體生寒。

“影。”男子忽地停下腳步,冷聲吩咐道:“傳下去,加強守備,任何教外之人都不得靠近,違令者殺無赦!”男子頓了頓,方又繼續道:“不得讓其他人接近公子,誰也不得。”影領命離去,男子甩袖揮推馀下的黑衣奴仆,看著那緊閉的門欄,伸手輕輕推開。

徐徐步進,沒有一絲聲響。感到一陣微風,側首望去,便見那清秀少年站在窗邊,柔和的月光映在少年的臉上,如此甯靜安祥。男子一見,心竟是暗暗平伏下來,便揚起嘴角,悄然走近少年。

鳳惜顯然沒有發現男子的到來,僅是伏在窗邊,眉頭緊緊皺在一塊兒。直到一雙手從後悄悄從後摟過那纖細的腰,鳳惜猛然一驚。轉過頭,瞧見男子帶笑的面容,不知爲何,竟是一臉蒼白,身子不自覺微顫。男子察覺懷裏少年的異狀,眼裏不禁滿是擔憂,“惜兒,怎麽了?”

捧著少年的臉龐,隻聽那細如蟲鳴的聲音:“沒、沒啊……沒什麽……”别過了眼,手竟是輕輕顫著。男子眸光閃了閃,顯然是不信。鳳惜見狀,急忙道:“我、我沒、沒事的……”想是著急,竟是主動去拉男子的手。男子微頓,鳳惜這會兒才意識到,原是想放開,不想卻被男子反握著,緊緊扣著。

擡眸,就見那雙暗紅的眼,在月下顯得越發剔透螢亮。“惜兒……”握著鳳惜的手,置在唇邊。鳳惜覺得一陣麻癢,原是蒼白的臉猛地刷紅,頭一直低著,沒敢擡起來。“惜兒,看著我。”伸手,輕輕摩挲著鳳惜的頰。鳳惜頓了頓,遲疑了許久,方擡頭看著那邪美的男子。

霍地,落入男子的胸懷。

“惜兒……”男子輕輕安撫著少年,眼眸一轉,卻瞧見少年腳下,有著那淡淡血漬。果然……方才那血腥味兒,不是自己多心。讓鳳惜埋首在自己的頸窩,隻聽男子輕聲道:“惜兒,爲何……要騙我?”

感覺到懷裏的少年身子漸漸僵硬起來,男子輕聲笑道:“惜兒不乖,可是要罰的……”修長的五指在少年的後背來回悠轉,輕輕一解,少年的外袍已經飄然落地。“……珞、珞哥哥……”鳳惜倒抽了一口氣,無奈男子在腰間的手不斷收緊,自己隻能趴在男子身上,頭埋在男子的頸窩裏。

“惜兒,告訴我,是誰來過了?……”撫著少年的發絲,直到那細嫩的頸,手指靈活地又鳳惜的領子,悄然探入。鳳惜猛烈顫著,卻依舊道:“沒、沒……沒人來……沒……”

“哦?……”男子的眸光,漸漸黯淡下來。“惜兒……”輕喚,動作卻不是如此,猛地将少年按在身下,與之對視。“是誰!是誰!!是鳳韹還是水如雲的人!!”低聲嘶吼,鳳惜戰栗地搖首,身子卻不知怎麽地,無法抗拒眼前的人。男子眼裏的憤怒,漸漸地,竟是轉爲恐懼。

“是不是?他們是不是要帶走惜兒?是不是?!!”鳳惜的眼,擒著淚水,卻倔強的沒有落下。隻見,那一臉瘋狂的男子愣愣看著少年,伸手,輕輕一觸,那淚珠便緩緩滾落。男子俯身,狂亂的吻落在鳳惜的臉上,由額、眼、頰、鼻……最後,狠狠印在那片紅唇上。嘶咬舔弄,火熱的舌侵入那一片領地,不給少年任何喘息的機會,不斷地侵略,攻占。

一直到,鳳惜軟倒在地,才依依不舍地分開,勾出暧昧的銀絲。“惜兒,”如此輕易地,解開少年的衣裳,猶如當年,那曾經相許的一夜。那一次,自己得以擁抱那思慕已久的少年。這一次……自己再也不會放開。

“……珞哥哥……”鳳惜搖首,咬著下唇。“不要……”拒絕。那一聲微弱的拒絕,卻是讓男子徹底清醒。看著少年紅腫的唇,散亂的發絲,男子微微一頓。“我不要、不要這樣……”身下的少年掩面,即使那身子誠實地接納身上的男子,心底,卻依舊無法。

“所以……”男子輕聲道:“惜兒可是要……離開我?”鳳惜仰頭,就見,那高傲的男子臉上的淚。“惜兒,你要丢下我?要丢下我麽?”男子緩緩道,手輕輕摩挲著少年的頰,滿是愛憐。“你要丢下我了麽?你要回去鳳韹身邊?”那一聲聲,如同控訴。

“惜兒可舍得……?真的舍得……扔下我……?”由那暗紅的眸子落下的淚,如同鮮血般豔紅。“我們──我們說好的!!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那時候惜兒是這麽對我說的!!”

鳳惜怔怔聽著,一直到身上的男子淚流滿面。漸漸地,由那暗蝶,一道道的金印顯現出來。這模樣,鳳惜不會忘記,那一回也是這般。不自覺,伸出手擁住男子,心底卻是真真疼了起來,疼得就要喘不過氣來。

腦子裏,那夢裏對著自己溫潤笑著的男子,與眼前這狂亂的男子重疊。

“不會的,”鳳惜吸了吸鼻子,悶聲道:“我不離開珞哥哥。”男子微頓,緩緩地,回抱少年,緊緊地,鳳惜吃痛,卻仍是強笑道:“嗯,我不離開……”對不起,師父。隻能,讓小夕哥哥回去,告訴師父,自己……先不回去。“你别哭,我不走,真的不走。”鳳惜閉了閉眼,眼淚卻落了下來。

那爹爹呢?爹爹怎麽辦……

男子摟緊了鳳惜,久久。

“惜兒,你不能離開我,我們說好的……你不能丢下我。”

“惜兒扔下我的話,我──”男子嫣然一笑。“我不會活的,惜兒……不能扔下我……”

鳳惜仰首,望著那明月,方才小夕哥哥來找了自己,還有師父的信……眼眸低垂。師父,徒兒現在,還不能走。



21



幾日下來,鳳惜隻覺得頭昏難耐,過得渾渾噩噩。白天的時候,也幾乎沒見到那玄衣男子,鳳惜靠在卧榻上,腦子昏沉沉地。每日一直到深夜,看著那玄色身影映入眼簾,任那身影攔過身子,摟在懷裏,說著自己不太明白的話。卻總是在說著說著的時候,鳳惜便睡了過去。

也因此,鳳惜并不曉得,南國此刻是處在何等紛亂的情況中。

馬車的颠簸,讓鳳惜睜開了眼。不适地揉了揉眼,鳳惜茫然擡眸,喃喃道:“這是……”馬車裏頭,隻有自己一個人。鳳惜覺得怪異,腦子頓時清醒了幾分,拉開了車簾,隻見外頭黑壓壓地一片,唯一知曉的卻是,這馬車在林子裏頭穿梭著。

鳳惜覺得身子發涼,不想,外頭适時傳來聲音。“護法,别擔心。教主一會兒就會趕上的。”那聲音鳳惜認得,那是個叫影的黑衣男人。不禁,覺得稍稍踏實了些,心裏的疑惑便越發強烈。“我們爲什麽……要走?”

那頭靜默良久,鳳惜心想人家該是在趕著馬,自己這樣真是煩了别人。這才這麽想,就聽見:“屬下不便告知。”随後,又道:“教主會無事的,屬下也定會舍命保護法周全。”鳳惜頓了頓,或許是隐隐覺得事情不對,便也乖乖坐著。這才剛坐穩,馬車突地猛烈一震,緊随著的是馬兒嘶叫的聲音。

“啊啊!”鳳惜大驚,隻覺得天旋地轉,這麽一摔,整個人摔出了馬車,跌在外頭。“痛──”鳳惜揉著發疼的腰,怎知,方擡頭,眼前就一群人湧上前。鳳惜一震,一道寒光閃過,身子被人架著。“護法!抓緊屬下!”影依舊是一身黑衣,鳳惜身子較一般少年來得小,便将鳳惜架在胳膊處。一邊和那些刺客周旋,一邊護緊了少年,但還是分身乏術,就是武功再了得,對方人數實在太多,此方硬戰下來,漸漸顯露疲态。

無奈,當那利刃穿過影的大腿,身子就幾乎撐不住。鳳惜睜著眼瞧著,不知爲何,他懼血,身子顫著,卻在看見影倒下的時候,再也顧不得如此多,将那男人推至身後。那些刺客見此狀,想是取得良機,便全數一湧而上。“護法!快逃──!”鳳惜咬牙,死死咬著唇,身子卻還是緊緊靠著影,全然沒有逃開的意思。

“……”鳳惜緊閉著眼,預感的疼痛遲遲沒有落下,一股濃厚的血腥味緩緩蔓延著。鳳惜顫顫地睜開眼,卻見,那月下染血的麗人,暗紅的眸子,靜靜掃過,絕代芳華。“教主……”重傷的男人摒息。鳳惜眼眸略略一瞧,那玄衣男子甩手扔出個東西,鳳惜定睛一瞧,猛地一怔。那是一顆人頭。那些刺客死狀凄慘,就連最後一聲恐懼的嘶叫都沒來得及。

玄衣男子徐徐走近,鳳惜怔怔看著,男子另一支手無力垂著,停在鳳惜面前。鳳惜仰頭,身後的黑衣男人突地湧上前,暗暗将鳳惜拉至一旁,跪下恭敬道:“教主,屬下失職。”久久,男子都沒回應。鳳惜雖是懼得全身發涼,卻還是擡頭,看著男子的手,眼眶頓時發紅,一顫,眼淚落了下來。男子一見,緩緩上前,影識趣地讓開,讓男子單膝跪下,捧著少年的臉,手輕輕拭去少年眼角的淚,卻讓少年臉上沾上了血。

“惜兒,不怕、不怕……我在這裏。”森冷的聲音,卻透著暖意。鳳惜搖首,斷斷續續道:“珞、珞哥哥……受傷了。”男子摩挲著少年的臉龐,微微蹙眉,怎麽,惜兒臉上都是血。這會兒,看著自己的手,呆怔。原來,是自己的手髒了,怎麽可以碰惜兒呢?……

“教主!”影快速地上前,直接點了男子的穴。男子便這麽無防備地倒下,被影接個正著。鳳惜看著,硬是收回了淚水,擡頭對著影。“你也受傷了,得趕緊找個地方,有沒有藥?傷藥還是……”影搖首,硬是撐著。鳳惜連忙攔手,硬是将男子扶了過來,說:“我、我來,這樣吧,我們走到林子裏邊,别離這裏太遠。”鳳惜瞧了瞧眼前一片血腥,強抑住嘔吐的念頭,顫聲道。

師父以前說過,尤其有人受傷的時候,要躲起來就躲在血腥味兒重的地方,這樣才能防著敵人延著血腥味找著。

鳳惜還記得,那時候許多人追著師父,師父讓小夕抱著自己。那時候,自己還不能動,小夕也受了傷,師父摸著自己的頭,這麽說著,嘴上卻是戲谑的笑容。那時候自己就知道,師父一定還有很多辦法,隻是調皮罷了,那些追著師父的人大概又得倒楣了。隻是沒想到,師父那時候的話,在此刻居然想起來。

“護法,這裏。”走得深了些,影亦是臉色蒼白。鳳惜扶著男子,小心放在一棵樹下。影也在一旁坐了下來,額上布滿了冷汗。這時,瞧見鳳惜脫下了外袍,一臉驚愕地看著。隻見,少年用了力,将那寬大的袍子撕開,放在地上。而後,竟是要往回走。“護法!”影連忙喚道,雖然不知道那孩子要做什麽,或是……他要趁這時候離開教主……?不禁,眸光一冷。閉目,要真是如此……

鳳惜回頭瞧了影一眼,道:“你等等,我、我剛才一路走來,瞧見了……一些治傷的藥草。”說完,沒等影反應過來,便已經跑開。影微微一頓,冷笑了聲,看了眼昏迷的男子,便警戒地坐在男子身旁,拽緊了腰間的劍。

良久,就在以爲少年不會再回來的時候,就見那身影。影不禁一愣,見少年臉上有著幾道刮痕,撩起衣襬,不知抱著些什麽,隻是那小臉通紅,大概是急急跑來的緣故。“對不起,我找得久了。”鳳惜歉意一笑,見影一臉鐵青,便也不再說什麽。手一放開,抱著的藥草便落在地上。隻見,鳳惜将一株株草含入嘴裏,咬碎了,成了粉末,再吐出來,抹在那放在地上的碎布。

忙了許久,看著男子,轉頭對影道:“另一個你放在腿上,先暫時包著,現在沒有水,不能清理傷口,但是師父說過,那藥不刺激,隻是藥性忙了點。”而後,轉向男子,小心翼翼地撩開男子的衣袖,倒抽一口涼氣。隻見,那隻手已是血肉模糊,鳳惜連忙将抹了藥草的布裹著男子的手,動作雖然有些笨拙,卻小心謹慎。

影同是做了簡單的包紮,轉頭看著眼眶泛紅的少年,緩緩道:“謝護法。”鳳惜頓了頓,搖了搖頭。“我不叫護法,我叫鳳惜。”

“教主聖言,公子乃是本教護法。”

鳳惜微愣,擡手,擦著男子臉上的血漬。影沉默半向,道:“教主每月這時候,心智便會混亂,功力不如平日的兩成……”見少年看向自己,便又道:“可是,不知那所謂的武林正道從哪處知道了消息,日日來毀我檀玄教暗椿,如今更是──”咬牙切齒,擡頭,看著鳳惜。“教主……早日不是這般,一年前不知爲何,筋脈俱損,功力盡廢,此時隻有屬下一人知道。教主爲此,盡斷筋骨,想是要孤注一擲,不想便煉成了刹神訣的第五層。”

“刹神訣……?”鳳惜輕喃,又聽男人道:“教主信任屬下,這事也隻有屬下和赫胥公子知曉,還有便是……那神秘之人。”男人按著頭,“也是許久之前的事,那時候屬下爲報滅門之仇,練就一身武藝,卻還是無法斬殺唐門那些狗賊,反遭賊人暗算。”

“教主那時候方受封曜華城城主,救了頻死的屬下,還替、替屬下報了仇。屬下心中感激萬分,誓死一生追随教主。教主自從那神秘人手中偶得神功後,便暗創立了這檀玄教,讓屬下代爲管之,蜇伏良久。可是,幾經劇變,好容易教主在三年前從掌檀玄教,卻已然那癫狂之像。”

鳳惜聽在耳裏,腦中卻閃過當日那瘋狂的玄衣男子,跟在自己後頭,拉著自己的衣袖,眼神潔淨,不若現在妖魅的暗紅。再來,便是牢裏,那一身傷,還有那雙眼,看見自己的時候,露出的欣喜。鳳惜想著,心口登時發疼。

“護法,教主是真的珍惜護法,還請護法,莫辜負了教主的一片真心。”再擡眸,卻忽然低聲喝道:“有人──!”



22



鳳惜心中一涼,連忙束耳傾聽,卻什麽也沒聽到。這是自然,影的武功高深,對他人氣息自是極爲敏銳。扶著樹幹,艱難地站了起來。鳳惜咬了咬唇,深深地看了眼懷裏昏迷的男子,緊緊抱了會兒,而後緩緩放開。“你留在這裏照顧珞哥哥,我……”

強撐起笑容。“我去引開他們。”

影不禁一頓,忙道:“萬萬不得!護法!”此刻,少年的雙眼,卻是少有的明亮,看著影,緩緩道:“可是,你也不能再走了,要是硬撐的話,從今往後,你就不能再走路了。”深深吸了一口氣。“所以,我去。這樣子,或許能夠引開他們,我很能跑的,你能照顧好珞哥哥。”微微一笑,将男子交到影手裏,便站了起來。臉上有著血漬,但此時故作鎮定的少年,映入影的雙眼,卻是如此脫俗。

不再掙紮,狠下了心。也對,自己才能照顧好教主,萬萬得保住自己的性命。隻是,明知……明知──走了幾步,少年便轉過頭來,苦澀的笑容。“要是我沒有回來,就和珞哥哥說,我偷偷走了,不會回來了,讓他别再找我。”影睜大了眼,定定地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驚愕,再來便是深深的愧疚。

“教主,屬下似乎明白了……爲何教主會對護法如此執著。”

鳳惜在林間穿梭著,故意弄出極大的腳步聲和磨擦的聲響,果真,耳邊傳來是忽遠忽近的聲音。隐約察覺,那聲音越發靠近自己。鳳惜一呼氣,便開始狂奔,剛剛回複的身子,便如此折騰,鳳惜一會兒便覺得雙腳極其疼痛,卻顧不得如此多。那聲響漸漸大了,似乎是──“快追!”“是檀玄教的──!”

鳳惜心裏漸漸泛起恐懼,咬牙。千萬不能──不能讓他們發現珞哥哥!!突地,腳下一陣寒冷,緊接而來的是深入骨髓的疼痛。“啊──!!”鳳惜一個踉跄,摔在地上,竟是一枚針刺穿了腳踝。鳳惜疼的發顫。硬是撐著,卻怎麽也站不起來。

眼前,頓時出現了許多黑衣人,裝像和方才那襲擊自己的此刻一樣。鳳惜忍著痛,那些黑衣人正要上前。“慢。”陌生的聲音,有些低沉。鳳惜擡頭,卻驚恐地睜大了眼。“世子,許久不見了。”

鳳惜怔怔看著,那人盈盈上前,發出銀鈴般清脆的笑聲。一身紫裳,月下,那嬌美的容顔顯得越發清麗可人,可眼裏刺骨的寒意卻讓人通體發涼。“梓……”鳳惜驚呼:“梓榕姐姐……”

女子輕笑,眼裏卻沒有絲毫笑意,隻道:“世子……好記性。”那是男人般低沉的聲音,讓人覺得極爲怪異可怕。鳳惜向後挪了挪,突地,手一痛,隻見,一枚銀針穿過手掌。“啊──!!”鳳惜痛呼,自當初水如雲将鳳惜從鬼門關拉回來後,鳳惜的身子不若常人,一般的疼痛對鳳惜而言,可是要了命般的痛苦。爲此,鳳韹一直小心對待鳳惜,絲毫不讓鳳惜有何損傷。

“可會難受?”梓榕一笑,當真是翩翩佳人,隻是配上那聲音實在詭異。“這刺骨針,可是爺親手傳授於我的,滋味如何……?世子。”鳳惜心中一驚。爹……爹爹……?梓榕上前,用腳尖擡起鳳惜的下颚,讓他瞧著自己,細細打量,便又笑了起來。“呵呵……真是可笑,還以爲你哪裏和姐姐相似,居然……是這雙眼睛──!莫怪,爺對你如此寬容。”

鳳惜一愣。“……姐姐……?”

梓榕面色一沉,卻是笑道:“便是世子的親娘嚴珞俞,我的好姐姐。”又道:“姐姐和爺,當年可是一對神仙璧人,姐姐死後,爺痛心疾首,怕是如此,才會将情轉至世子身上。”

鳳惜頓了頓,卻遠不如表面平靜。梓榕舉劍,向著鳳惜。“姐姐當初爲了生育世子,撒手人寰,世子──世子這般享受爺的疼愛,颠倒常倫,難道世子沒有想過,姐姐地下有知,會是如何感受!!”說到後面,竟是有著狂亂之像。

鳳惜怔怔聽著,茫然地看著梓榕。“我左思右想,這會兒,還真是豁然開朗。原來,不是爺變了心,而是世子這雙眼睛,和姐姐實在神似得很!尤其,世子這麽看著梓榕的時候,和姐姐當年,簡直……一模一樣。”

“什麽……什麽意思……?”鳳惜搖首,他……不明白。他和誰很像麽?臉被人粗魯地擡起,鳳惜看著那一臉猙獰的女子。“世子難道以爲,爺與世子一樣,是逆倫亂世的主兒麽──呵呵哈哈哈!怎麽可能!怎麽可能!聽清楚了,爺怎麽可能真正喜愛你!爺是何等人物,要不是你是姐姐的孩子,你以爲爺會瞧上你一眼麽!笑話!”

鳳惜猛地睜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子。“不、不是……”搖頭,鳳惜喃道:“不、不是的……爹爹、爹爹他……”想起,爹爹眼裏,那淡淡地,難以察覺的溫柔,嘴角總是微微揚起。站在自己身邊,有時候,陪著自己練字;有時候,會陪自己放風筝;有時候,會抱著自己,一句話也沒說,隻是抱著自己……

不會的,他相信爹爹。爹爹……

“知道爺爲什麽到如今還沒來救你麽……?”梓榕笑著,道:“那是因爲──”在少年耳邊輕聲道:“你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沒有……任何用處……?胸口一疼,鳳惜看著那張臉,有著狂喜。無力向後仰,耳邊是那刺耳的狂笑聲。

他們走了……鳳惜無力動彈,口裏有著腥甜味,自己……自己要死了麽……?不要……不要……還不能、還不能死。還不能……迷糊間,似乎有人,隐約站在自己面前,看不清臉。鳳惜吃力地揚起手,想抓住些什麽。

忽然,一隻手握住自己的。鳳惜胸口一痛,眼裏隻馀下一片黑暗。

×××

影警戒地摟緊了懷裏的男子,另一隻手握緊了腰間的劍柄,一刻都松弛不下。這時候,一陣強烈的壓迫感襲來,那是前所未有的,讓人覺得……恐懼的壓迫!馬蹄聲漸近,影咬牙,就是死……也要保護好教主!

這時候,擡頭,瞧見的是那清冷至極的眼神。坐在馬上的男人,銀白的發絲,精緻得幾乎讓人歎息的五官,但是那眼神,足以讓人退避三舍。沒有人,願意與這不似凡人的男人爲敵。稍是一眼,影便明白,自己如何,都勝不過眼前這個男人。

“這是……怎麽會?”男人身後,傳來漢子粗厚的聲音。隻見,曹帥馭馬而上,在男人身後停下,一雙眼驚愕地看著影懷裏的男子。“這不是……那個公子哥兒……?”

影向後挪了挪,戒備地看著來人,突地,眼前一寒。利劍已在眼前,那劍身發出的寒氣,如此逼人。

“惜兒……在哪裏。”

影微愣,卻緘默不答,将懷裏的男子護在身後。手一抖,想是要拚上一拚,不想,劍方出鞘,男人隻稍一掌,便讓他硬生生撞倒在一旁。男人下已經了馬,眼裏透著寒光,卻是走向那昏迷的男子。突地,腳下被一隻染血的手死死捉著,“不要……不要……傷害教主……鳳惜……在……”

男人睜大眼,“說!”

無奈,影已經昏去。男人狠狠甩袖,冷聲低吼:“曹晖,把這兩個人帶回去,剩下的人,繼續搜──!”



23



一股難聞的藥味兒,鳳惜猛地睜開眼,喘著氣,額上盡是汗水。艱難地從床上坐起,隻是個粗糙的闆木搭成的,鳳惜茫然地瞧了眼,便環顧四周。“啊……”手掌傳來揪心的痛,鳳惜疼得眉頭都擰在一塊兒,擡起來看了看,已經上了藥,鳳惜聞了聞,被那藥味熏得皺眉。

簡陋的屋子,隻有一張床,還有張椅子,角落有著鍋碗。鳳惜原想下床,無奈另一隻腳怎麽也擡不起來,甚是疼痛,想是傷到了筋。腦中,突地閃過女子那猙獰的面容,鳳惜霍地一震,不爲那人,而是那句句深入心底的話。不會、不會是真的……

“咿呀──”那門緩緩敞開,原是有些昏暗的屋子透進了光。鳳惜眯起眼,定定一瞧,隻見,一個纖瘦的身影映入眼簾,鳳惜一頓。那人上半張臉裹著層層白紗,隻留著一雙眼。那人似乎沒看到鳳惜般,将手上的柴放在一邊。又從懷裏取出一個油包子,卻是一拐一拐地走近鳳惜。鳳惜仰頭,隻見那人站在床邊,将那油包子打開,裏頭是幾塊香餅,湊到鳳惜跟前。鳳惜疑惑看著,覺得那雙眼直直盯著自己,便拿了塊送進嘴裏。

還是熱的。鳳惜咬了口,甜的。笑了起來,便也大口大口地咬著。想來,也是真的餓了。鳳惜吃完了一塊,又看了眼那人。那人将那油包子交到鳳惜手裏,便又站了起來,想是要走到外頭。“謝、謝謝。”那人頓了頓,背著鳳惜,點了點頭,便又一拐一拐地走了出去。鳳惜看著那人的背影,愣了會兒。而後,拿了塊餅,急不急待地含入嘴裏。

×××

濕冷的地牢内,那清冷的男子被高高架著,身上盡是鞭傷,可那暗紅的眸子卻依舊絢爛。四肢被禁锢著,那精細的鎖穿過了四肢筋骨,這種痛非常人所能忍受,就是個内力深厚的漢子,也決不能在受這種非人的罪罰後,還能面不改色。

男子擡眸,一雙厲眼瞅著那站著的雪衣男人。隻見,那絕美的容顔卻是前所未有的陰冷,那雙鳳眸,似乎要将眼前這玄衣男子狠狠穿透。二人對峙良久,男子嘴角微微揚起,眼裏卻是濃濃的殺意。“早該料到,這種卑鄙的手段,隻有暗皇大人才能想得到──!”

一旁的獄卒咒罵了聲,又往男子的臉掴了一掌。男子被打了偏,突地,傳來那陣陣笑聲,如此刺耳。突地,男子眼眸狠狠一瞪,那獄卒生生退了幾步,竟是吓得一臉慘白。

“惜兒在何處?”冰冷至極的聲音,鳳韹走上前,俯瞰男子,一身月牙白的袍子,那束著的銀白發絲,和那隐沒在黑暗中的男子,相視。男子瞳孔一縮,“惜兒──”嫣然一笑。“是我的。”

鳳韹的手,緩緩撫向男子被高高架著的手臂,眼眸裏寒光一閃,男子猛地仰頭,咬牙。那手臂,硬生生被那内力穿過,想來,是要廢了。“說……惜兒,在什麽地方?”鳳韹輕喃,那輕柔的語氣,卻是足以讓人寒入骨子。“惜兒……被你藏到什麽地方?”

徐徐撫向男子的面頰,隻見,男人那絕麗的容顔,嘴角緩緩漾開,那是足以迷惑天下人的笑顔。“珞兒,”男子渾身一震。“這張臉……要是全扭在一塊兒,你說──該是如何好看。”那笑容猛地隐去,“要是惜兒看見了,可就再也忍不得了……”如此,惜兒便能隻看自己一人,隻能是自己一個人的了,不會再想别人……

“暗皇且慢。”

人未到聲先到,這世上誰還有膽子攔截鳳韹的,就屬水氏族長如雲。水如雲遠遠走來,便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自然急急奔來。“這……”瞥了眼男子,水如雲眉頭微蹙,沒好氣道:“暗皇大人可真是急躁,要是水某完來一步,可真的出大事了。”瞥了一眼。呿,兩人抱在一塊兒,成什麽體統。莫不是趁自個兒好徒兒下落不明,舊情複燃了罷……

鳳韹冷哼了聲,揮袖側身。水如雲上前,靜靜打量了眼男子,見他亦是别過首。“啧啧啧……這傷,暗皇大人還真是不留情面呵──”轉過頭,難得正經道:“隻是,這會兒不快些兒找到水某的徒兒,怕是不行了。”

鳳韹望向水如雲,見他亦是鐵青著臉,“這是何意?”水如雲冷笑,道:“絕命蠱,子蠱必連蠱母,兩者相依,永生永世。”這東西,可是當年自己切身嚐過的。鳳韹一頓,水如雲繼續道:“看樣子,暗皇大人該是明白了,這蠱母子蠱心脈相連,可不能相離太遠,時日一長,雙方便會承受那刺骨之痛。”

轉頭,目光落在男子身上,語氣越發冰冷。“水某倒是好奇,曜華城主……或是,檀玄教教主哪來這玩意兒。”周身寒氣襲過,隻見,鳳韹的劍已然出鞘,直直對著男子,殺意盡現。“惜兒在什麽地方──!”男子仿偌未聞,目光低垂。

水如雲一驚,連忙制住鳳韹。“萬不得如此!要是蠱母一死,子蠱必定不能活。”這時候,男子面向鳳韹,臉上是妖異的笑。“鳳韹……惜兒的命,和我是相連的,我們二人當年本該一塊兒,是你硬是拆散了我和惜兒……”

“如今,再也沒人分得開我和惜兒……再也沒人了!呵呵哈哈哈哈──!!”

×××

“吓──!”鳳惜猛地起身,汗水浸濕了衣裳。

撫著胸口,覺得一刺,艱難地扶著床邊。突地,一個人輕拍撫自己的背。鳳惜轉頭一瞧,便見那包著白布的容顔。夜裏一瞧,那雙眼竟有些駭人。鳳惜倒抽一口氣,那人一頓,走開了些。

“我……”見到一抹異樣的神色從那雙眼裏一閃而逝,鳳惜恨不得掴自己一掌。“我……謝、謝謝你救我。”那人靜默良久,鳳惜便又顫顫道:“你……不會說話麽……?”一出口,覺得自己這話不好,便也乖乖噤聲。

那人走到鳳惜跟前,搖了搖首。

鳳惜還以爲那人生氣,如此一見,還是自己多心了,露齒一笑。轉頭看了看,疑惑問道:“你睡哪裏……?”這裏唯一能躺的地方,讓自己一個人獨占了。那人頓了頓,指了指另一角,那裏撲著草席子。

“你和我一道躺罷,這裏──”鳳惜往裏頭鑽,拍了拍空出的床闆,一時大意,牽到了傷,痛得白了小臉。那人靜靜瞧著鳳惜,鳳惜一見,便傾上前用另一隻手拉著他。那人遲疑了會兒,便在鳳惜身邊躺下。鳳惜身子雖小,那人看樣子也是個少年的模樣,兩人躺在一塊兒,那小床闆依舊有些擠。

那人顯得有些不自在,鳳惜卻是望裏頭一靠,便沉沉睡了去。這幾日,著實讓他累著了。那人坐了起來,螢亮的黑眸,瞧著鳳惜的睡顔,久久。



24



連著幾日,鳳惜都待在那小屋裏頭,腳和手依舊刺麻,稍重的東西都拿不穩,腳也站不起來。隻要一觸到地面,便是一陣難忍的刺痛,往往都要持續好一陣子,甚是折磨人。幾次,那灰衣少年正巧從外頭回來,就瞧見鳳惜強撐著身子,似是要站起來。說來那灰衣少年也實在詭谲,狠厲的眼眸直直瞪著鳳惜,真把鳳惜瞧出一身冷汗,随後上前,又把鳳惜扶回那冷硬的床上。

鳳惜見那人如此,便也安分不少,心裏暗想,會不會是給那人添了麻煩。如此下來,躺在床上的日子實在長,鳳惜夜裏睡得越發不安穩。隻是,那人晚上便會和鳳惜一道躺在床上。那人身子較鳳惜修長,夜裏也是淺眠,鳳惜一舉一動亦能輕易發覺。說來,那人一早便不見蹤影,回來的時候,總會帶些東西,尤其是鳳惜喜歡的糕點。

那夜微涼,鳳惜本就懼寒,早早便縮成一塊兒。涼風飕飕,那人緩緩睜開了眼,如往常般坐了起來,轉頭瞧著一邊那縮成一團的小少年。“……”也不知看了多久,那人傾上前,徐徐伸手,卻是輕拂過鳳惜的眉眼。極其緩慢的動作,那如潭淵般的雙眼,瞧不見一絲生氣。

漸漸地,鳳惜的眉頭擰在一塊兒。那人微微一頓,手急忙縮了回來。

再回神時,隻見鳳惜額上盡是汗珠,模樣亦是十分痛苦,全身竟顫抖起來。那人察覺不對,連忙晃著少年纖瘦的身子。“唔──”鳳惜眼眸微睜,茫然地看著那人,啞聲道:“痛……痛……”閉著眼,咬牙痛呼。仿佛是撕心般的疼痛,鳳惜雙手緊緊按著胸口,唇已經咬出了血,那人似乎也是一驚,扶起少年,嘴張了張,卻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鳳惜靠著床闆,低喃:“好疼……”轉頭,隻覺得眼前一片朦胧。好想……想見……鳳惜死死咬著唇,卻如同渴水的旅人。好冷……好痛──腦中,那溫柔的青年,漸漸轉爲那邪美的玄衣男子,另一個銀白的身影卻逐漸模糊。

突地,被扯入一個同樣消瘦的懷裏,雙手卻是出奇地有力。

不……不是……鳳惜茫然搖首,他想見……想見珞哥哥。推拒著,卻怎麽也推不開,漸漸地,腦海裏頭,浮現一個面目猙獰的老者──『哼──鳳韹,當年你們異母兄妹苟合,如今居然親子相奸,真真有違天道!』

不是……不是的……

『俞兒──你看好了,你拼死生下的兒,你爲了生下,而抛下韹二哥的兒!!』

我……我……

漫天飛雪,豔紅的喜服,那甜美的笑靥。耳邊,細聲吟語,如此溫柔。畫面一轉,那大殿上,那秀美的身影,卻是如此瘋狂,嘶吼著。那雙美眸,積累著淚水。

他喊──惜兒……惜兒──!

鳳惜抱頭,感覺那人摟得更緊。怎麽會?怎麽會……夢裏的那個人,和珞哥哥長的一模一樣。

鳳惜睜大雙眼。

看!那夢裏,恨著自己的人、厭惡自己的人──!讓自己,無比心痛的人。那是……

是爹爹。

爹爹……爹爹恨自己!

鳳惜頓時清醒,緩緩擡頭,就見那蒙著白布的人,似是關切地看著自己。鳳惜微微側頭,環顧四周。對了……對了,這裏是……自己被梓榕姐姐打傷,是這個人救了自己。他還記得,梓榕姐姐說過,爹爹……爹爹對自己好,是因爲、是因爲……

少年顫抖的身軀,無力地落在那消瘦的懷裏。鳳惜緩緩揚首,徐徐道:“我做了噩夢……”吸了一口氣。“很可怕很可怕的噩夢。”

“夢裏頭,我……”語裏頭,有著恐懼。“我看見很多人。有一個人,我記得很清楚,那人……很讨厭我,我知道的。他看著我的時候,就好像、好像……好像看見一個很肮髒的東西一樣。但、但是,夢裏面,我很……很喜歡他。我記得,師父說過,我會慢慢記起來,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我在師父那裏,才剛能下床。晚上睡了之後,會夢見那個人。但是,隻看得到背影。後來,師父說,那是因爲我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個人的背影。很久,我都看不清楚他的樣子。然後,師父說,那是因爲那個人很少正眼看著我,所以我也看不清楚他長什麽模樣。”

“但是,我現在看得清了。師父說過,當一個人很讨厭一個人的時候,讨厭得……不能再讨厭,那就是──恨。我那時候不明白,但是,我現在好像明白了。那個人……”

鳳惜仰頭,看著灰衣少年,微笑,眼眶卻微微泛紅。“恨我。”夢裏,他喚那個人爹爹。

“之後,我的夢裏又有了一個人。他……對我,很好很好……他沒有讨厭我,他沒有打我,他很好。然後,他變成了──”鳳惜偏頭,沉默半向。“我怕,我怕我全都記起來……”靠著那人的肩頭,徐徐喃道:“這裏……很痛。”

按著胸口,鳳惜急急喘著。身上的人似乎察覺了少年的不适,卻是輕輕拍撫少年的背。直到,傳來那均勻的呼吸聲。

輕輕地,将鳳惜放在卧榻上。聽見聲響,灰衣少年猛地轉身,那脆弱的木門緩緩打開。隻見,月下,那妖異的女子,擒著笑,翩然而來。

“呵呵……看樣子世子起色不錯,照顧得倒是挺好。”女子掩嘴笑道:“怎麽了,這模樣……别忘了,憑什麽他這個傻子是個世子,還有個權傾天下的爹,又有個武功蓋世的教主爲他神魂颠倒。憑什麽,你聰慧敏銳,身世卻猶如天淵之别……?”那是男子般低沉的聲音,在夜裏顯得陰沈至極。

那灰衣少年猛地一頓,看著鳳惜的眼神,逐漸,染上恨意。

“瞧,這沒有憂愁的小少爺……你說,他有什麽能耐?”女子緩緩走近,坐在床頭,就近打量昏睡的少年。“會是,這個身子……?”轉頭,戲谑地看著那灰衣少年,道:“怎麽,兩個人都同床共枕了?”那灰衣少年一震,身子竟顫了起來,眼裏卻有著怒火。

女子眼色一沉,灰衣少年倒退了一步。

“呵呵……你别怕。我不會拿你怎麽樣的。隻是,你還得替我好生看著世子,萬萬不能讓他死了……”

“如此,才更加有趣──呵呵……哈哈哈!”那粗厚的嗓音,癫狂的神色。看得那灰衣少年怔怔地,隻見,女子轉過頭來,冷冷瞧著少年,卻是笑道:“你要怎麽玩,我不會阻攔你,倒是,别給我玩死便得。”灰衣少年頓了頓,目光緩緩移向床上的少年,眼裏,是深深的恨,以及那難以捕捉的情感。

女子站起,就要走出去。突地,在灰衣少年面前停下,遞了一個藥瓶在灰衣少年手裏,道:“這東西可好,像之前那樣,摻合在世子的膳食裏頭……這樣,待爺找到他時,怕是……呵呵──被自己所愛之人憎恨,世上再也沒有比這難熬的事兒。”

灰衣少年小心接過,女子臨走前道:“爺不會找來的,你盡管放心。”又道:“尚喜……這喜氣的名實在不适合你。”

灰衣少年眸光閃了閃,逐漸黯淡。



25



眼珠子轉了轉,鳳惜一見那門欄推開,便乖乖坐回床上。如預料般,灰衣少年從外頭走了進來,身上帶著潮氣,想來是外頭下的細雨淋著了。灰衣少年懷裏抱著一個包袱,也沒理鳳惜,直直往屋子裏唯一的木桌上放去。鳳惜好奇地側頭,見少年攤開那包袱,又湊到鳳惜跟前。

鳳惜定睛一瞧,竟是幾件棉裳子。“給……我的?”灰衣少年指了指鳳惜身上已經有些殘破的衣服。鳳惜不禁臉紅,自己這有幾天沒沐浴了,想到此處,還舉起袖子湊近鼻子聞了聞。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味,鳳惜心跳漏了半拍,珞哥哥……突地,有人推了推自己,鳳惜忙擡頭,強牽起笑容接過那衣裳。

“謝謝,很好。”這些裳的料子自然比不上鳳惜之前身上的,可鳳惜哪會講究這些事,隻曉得師父說過,衣服都是穿在身上的,不都一樣麽。那灰衣少年似乎愣了愣,鳳惜擡眸,那人又别過頭。這時,那灰衣少年一個轉身,卻是将鳳惜攔腰抱了起來。“啊!”鳳惜驚得眼睛都睜圓了,灰衣少年抱著鳳惜,便往外頭走去,還不忘讓鳳惜拿著那成衣。

“我、我、我自己能走。”鳳惜身子教一般人輕上許多,灰衣少年抱著鳳惜,雖是不甚費力,可就這麽抱著一個個頭隻稍低於自己的人,那模樣也是怪異。在林裏走著,鳳惜方才那句話也是随口說著的,自己的雙腳隻要一著地,便如同萬針穿過般的疼。

所幸,也沒多久,鳳惜轉頭一看,這林中竟然有著泉水。灰衣少年将鳳惜放在地上,見鳳惜愣愣地看著那泉水,便拉著鳳惜的手,稍稍濜在水中。“溫的?”那泉水不是預想中的寒冷,相反地,卻是溫熱适當。“這是溫泉麽?”鳳惜喃喃道。之前,自己還不能動的時候,師父老是嚷著要給自己找一潭溫泉。

那灰衣少年擡起鳳惜的雙腳,“嘶──!”鳳惜立時痛得白了一張小臉,圈在少年脖子處的手不自覺收緊。緩緩地,腳觸到了泉水,鳳惜痛得打顫,灰衣少年拉開鳳惜,轉身便進入水裏。鳳惜閉眼忍著痛,灰衣少年低首,卻是小心地給鳳惜的腳踝輕輕揉了起來。

輕輕按著那雙白皙的腳踝,不時看著鳳惜,見那緊皺的眉頭有些舒緩,便上前,替鳳惜解開領子。“我自、自己來。”置若罔聞,熟練地解開鳳惜身上的衣錦,露出那猶如晶玉般的肌膚,如同新生兒般敏感。抱起鳳惜,半身濜入泉水裏。鳳惜到底還是面薄,忙搖頭:“不、不、不洗了。”

灰衣少年瞧著鳳惜,隻讓鳳惜越發窘迫,而後卻退了開,先上了岸。鳳惜看著那全身濕透的身影,連忙喚道:“衣服……”少年轉過頭,“衣服還是你穿好了,你這樣著涼了,不好。”說罷,還将岸邊的衣裳往少年那兒推去。

灰衣少年定定瞧著那帶笑的少年,鬼使神差地伸手,在要觸及鳳惜的那一刻,不想,傳來了打鬥聲。

灰衣少年猛地扯過鳳惜,隻見,另一頭突然傳來厮殺聲和刀劍過招的聲音。灰衣少年連忙取了地上的裳,隻随意地掩蓋鳳惜裸露的身子,眼神戒備地看著那方向。不一會兒,那聲音漸漸沉寂,鳳惜緊緊繃著的神經才舒緩下來,就是那灰衣少年,也似是松了口氣。

“他們走了麽?”鳳惜小聲道。灰衣少年搖了搖首。是死了。

突地,傳來一陣腳步聲。

鳳惜摒息,隻見一個染血的人,從另一頭竄了出來,身上的是一身白裳,目光掃了掃二人,便倒頭昏了過去。灰衣少年霍地站了起來,抱著鳳惜就要走,模樣甚急。鳳惜卻呼道:“他受傷了。”灰衣少年竟是惡狠狠地瞪了眼那受傷之人,鳳惜心裏雖驚,卻還是拉著灰衣少年的袖子。“救他,他會……”看了眼那全身是血的人,覺得心驚。

“他會死的。”

怎料,灰衣少年搖首,抱過鳳惜。“救他!沒有人救他,他會死的!會死的!”死了,就不會說話,不會睜開眼睛了。鳳惜似乎用盡了全力,低吼著。上氣不接下氣,眼裏卻緩緩染上一層陰影。鳳惜怕。怕任何人倒在自己眼前。夢裏頭,一次又一次,沒有人要去救那個全身是傷的孩子。

死……

鳳惜打了一個寒顫。再看了眼灰衣少年,語氣漸漸軟了下來。“他好了,我們就讓他走,要是你不要他找來的話,我們就快些走。”師父也時常這樣的,救了人後,就拉著小夕和自己,快快離開原來的地方。這個人和師父一樣,不想别人找到麽?

灰衣少年停了下來,看著鳳惜,目光卻是從未有過的熱切。鳳惜大喜,可少年突地拉著鳳惜,瞅著鳳惜,似乎期待著些什麽。鳳惜一陣莫名,“救……”那灰衣少年手勁強了些,鳳惜忙道:“真的,我們治好了他就放他走,真的。然後,我們隻要走了,不怕他找回來的。”

那灰衣少年頓了頓。

鳳惜覺得疑惑,隻見,那少年眉眼似乎帶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26



屋子裏頭唯一的床闆留給了傷者,灰衣少年滿是不情願,鳳惜隻得扯了扯少年的袖子,徑自坐在一邊的木闆子上,替那床上昏迷不醒的男子把起了脈,倒也是做的有模有樣的。“這……”鳳惜皺了皺眉頭,吸了口氣,對著那昏迷的男子喃道:“得罪了。”這些,都是學師父的。

解開那男子的衣系,果真,胸口前一片黑紫。鳳惜暗暗一驚,身子也不禁一顫。灰衣少年冷冷瞥了眼,又别過頭去。

“我──”鳳惜轉頭,看著少年。“能不能拿到羅草?最好是現摘的。”灰衣少年又是淡淡一瞥,卻見鳳惜的目光緊緊鎖著自己。沉吟了會兒,便走到外頭去。鳳惜知曉少年有辦法,稍稍安心,回頭打量那昏迷的男子,心裏覺得怪異。似乎,在哪裏見過……

望著男子身上的血裳,鳳惜艱難地上前,親手解下,正解開外袍,便聽見什麽東西掉了出來。咦?鳳惜低首,便嘗試彎下身撿起。定睛一瞧,鳳惜疑惑地偏頭,細細地瞧著,實在不明白那是什麽東西。“牌子……?”放在手中轉了轉,待瞧清楚些了,脖子處卻傳來一股寒氣。

“放下。”冷硬的聲音。

鳳惜一怔,正要轉身,那人一個用力,便将鳳惜整個人壓在床闆上。“痛!”鳳惜吃痛,手中的令牌滑落,掉在地上。這會兒,鳳惜才真真瞧清楚了上頭的字──玄。不禁一愣。鳳惜還沒來得及思考,身後便傳來痛楚。

“你是何人!”那人森冷道,殺意盡現。鳳惜微微睜著,隻能艱難道:“我……不是……”脖子間的匕首又湊近了些,“你暈倒了……我帶你回來……”那人冷哼了聲,“究竟是誰派你來的!”

“真的……沒騙人……”鳳惜話說不整,那人又緊緊按著鳳惜,漸漸地,便失了耐性。這會兒,那門欄推開,灰衣少年手裏握著幾株草,擡眸亦是一驚。男子暗啐,那灰衣少年瞧見鳳惜,猛地上前,身手極快。男子顯然頓了頓,一個翻身,正要逮住那灰衣少年,不想,胸口一窒,隻能伏在床闆,不斷咳出血。灰衣少年連忙扶起鳳惜,緊張地瞧著,見鳳惜脖間那紅痕。登時,眼裏閃過一絲狠厲。

瞧見男子手邊的匕首,上前一舉奪過,擡手,正要往下一刺。“别──!”鳳惜緊緊環著少年的腰,急急道:“别,他、他他不知道,别……”灰衣少年轉頭,冷冷瞧著鳳惜,似乎實在氣悶,一個甩手,将那匕首扔下男子,便走了出去,頭也沒回。

鳳惜怔怔地看著,聽見耳邊的咳聲,才頓然醒來。連忙撿起地上散落的羅草,小心地挪向男子,心有馀悸地道:“這個……你服下,會好受些。”那男子一臉戒備,模樣卻是極其痛苦,鳳惜又道:“師父說過,羅草雖然普遍,但是還是能緩緩毒傷的。”

男子聞言,瞧了瞧鳳惜手上的藥草,咬牙接過,一把含入嘴裏。鳳惜呼了口氣,才将地上的令牌交與男子手中,“這是你的。”

男子靜默良久,面色雖然蒼白,卻不如方才般可怕。睜眼,虛弱道:“多謝。方才是我無禮了。”

鳳惜頓了頓,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在下檀玄教弟子靳羽,閣下之恩來日必定雙倍回報!”這話中氣十足,卻讓鳳惜臉色頓時一白。“檀……玄教?”

× × ×

“啧啧啧……”水如雲順著火光,在那潮濕陰沈的牢房裏來回走著。而後,目光停留在那被高高架起的玄衣男子身上。那男子身上鞭傷滿布,雙手被高高禁锢著,粗厚的鎖鏈緊緊扣著腳踝。但是,那男子清麗的容顔卻絲毫不見苦色,隻有淡漠,雙眸暗暗透著冰冷。

“咱們也是老相識了,說來,水某還真是訝異,沒想到冷華公子如今身份不凡。”水如雲淡笑道,似乎在和一個多年不見的老友談笑風生般。“水如雲,有話便直說。”擡眸,冷冷一瞥。

水如雲漠然一視,隻緩緩道:“水某有一事相問,還請教主如實相告。”啪的一聲,扇子收了起來。水如雲突地冷聲道:“絕命蠱是何人交與教主的?”聞言,男子突地一笑,銀鈴般的笑聲,此刻聽起來,萬分刺耳。

“水氏如雲蠱毒蓋世,如何,這絕命蠱也解不了麽?呵呵──”男子淡笑著,眼裏卻沒有一絲笑意。水如雲道:“水某是沒這本事,但教主何苦如此,隻怕這毒一發,水某徒兒要沒找著,你二人皆會死於穿心之苦。”

“那又如何?”

水如雲一頓,咬牙道:“教主真不顧水某那傻徒兒的死活?”男子别過眼,隻淡然道:“是死是活又如何?”轉頭,惡狠狠道:“難道,真要讓我親眼看著惜兒和那男人相知相惜?”

“我不許──!惜兒本該與我一起!如今,我二人性命相連,呵呵呵呵……也好,生在一起,死便同穴。沒人再分得開……沒人再搶得走我的惜兒……”

水如雲冷冷道:“荒謬。”轉頭,甩袖離去。

牢門重重關上,眼前隻馀下一片漆黑。“嘶──!”男子痛苦地咬牙,手心已經出血,胸口傳來的痛卻是永無止境般。“惜……惜兒──”呼喚著心中人兒,眼裏閃過一絲沉痛。如何能……如何能眼睜睜瞧著惜兒和别人一起,如何能──

突地,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男子戒備地擡頭,不見人影。

“教主。”黑暗中,來人微微一笑。



27



靳羽擡眼打量眼前那藍衣少年,隻見那少年忙裏忙外地,似是在給自己搗藥,言行卻又不如一般年齡的孩子,想是腦子有些許問題。轉眼,便見那站在一邊的另一灰衣少年,那灰衣少年面上抱著白紗,密不透風,隻是那雙眼,不如藍衣少年般純淨,卻是深沉無波。不禁,心生戒備,那是武人的直覺,那灰衣少年并非善類。

“靳羽哥哥、靳羽哥哥?”回過神,就見鳳惜睜著大眼瞧著自己,手上捧著一碗黑壓壓的湯水,有鼓難聞的藥味。靳羽眉頭一蹙,鳳惜連忙道:“這藥草好,書上寫過,師父也教過,補血氣,補體力。”鳳惜額上盡是汗水,光是找這藥,熬這湯,就把鳳惜累得快直不起腰。

靳羽隻再瞧幾眼,聞那味兒,心裏也明了這是極普通的治傷草藥,随處可見,對自己身上的傷雖無大補,卻也是有少許好處。如此,正要擡手接過。霍地,一雙手一把奪過鳳惜手裏的碗,二人皆是一愣,轉頭,就見灰衣少年眼神不善地瞪了靳羽一眼,似是在責怪那人不識好歹。扶著鳳惜,将那碗重重往桌上一擱,濺出了些,直讓鳳惜心疼。

靳羽心知惹火了那脾氣怪異的灰衣少年,可心底還是有些傲氣,再加上教主下落不明,亦是别過頭。鳳惜夾在中間自是不好受,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灰衣少年的袖子,“阿如……”

小聲喚了聲,那灰衣少年靜默。鳳惜又喚道:“阿如……”灰衣少年似乎稍微軟了下來,轉頭,拿起那碗,放到靳羽床邊,便扶著鳳惜,走到外頭去,一眼也沒瞧靳羽。

“等等,阿如,那個……”

走離了小屋,鳳惜擔憂地不斷回頭望。突然,扶著自己的手甩開,鳳惜一個不穩,便摔在地上。吃痛地坐在地上,茫然地擡眸,就見灰衣少年冷眼瞧著自己。“阿如?”少年别過眼,指著那小屋,又是甩手。鳳惜心裏明白,少年這是讓自己回去,相處了一月有馀,也明白這少年是真的生氣了,心中略爲愧疚。示好地拉了拉少年的手,“阿如、阿如……?”

阿如這個名,是鳳惜取的。

那一次,鳳惜拿著樹枝,蹲坐在外頭,不知在幹些什麽。灰衣少年走近,就見鳳惜用那樹枝不知在泥地上劃些什麽。如此,在身後瞧著幾眼,一直到鳳惜突然轉頭,驚異的模樣,還嚷嚷道:“别、别看!我、我的字、字很醜!”

哦……原來在練字。

灰衣少年便上前,見鳳惜紅了臉,便在鳳惜身邊坐下。果真……看不懂。一旁的鳳惜突然道:“你會看字麽?”

灰衣少年沉默,點頭……而後,又是搖首。會一些,在前些日子,在那單純的少年身邊的時候,曾學過一些。且……少年眼神微微一黯。

“你不能說話,那麽會寫字麽?你的名怎麽寫啊?”鳳惜難得一次性說這麽多話,說話也是微微喘氣,眼睛卻直直瞧著一邊的灰衣少年,将手上的樹枝遞了過去。那灰衣少年先是一愣,而後猛地丢下了樹枝,瞪了一眼鳳惜,目光極其兇狠。

鳳惜同是一頓,心底卻有些泛酸,暗想自己是不是招人厭了。摸摸鼻子,乖乖地撿起樹枝,自個兒悶悶地在地上劃了起來。感覺,身邊的灰衣少年歎了口氣,鳳惜頭一偏,灰衣少年已經擡起鳳惜的掌心,在上頭劃了劃。

鳳惜先是疑惑地瞅著,而後,想了想,緩緩喃道:“……如……”嘴上一笑,“如……麽?”擡眸,見少年徐徐點頭。鳳惜臉上的笑容更大,道:“師父的名裏也有一個如字,這是師父教我的第一個字。”

灰衣少年靜默。

當初,那單純的少年,手中握著上好的毫筆,教自己認的第一個字。

之後,鳳惜便喚那灰衣少年阿如,開始時那少年也沒理會他,叫得久了,就真的習慣了。

此刻,阿如看著鳳惜,一雙眼睜得老大,就像看自己的仇人一樣。鳳惜卻知道,阿如雖然怪,對自己忽冷忽熱,但總歸還是對自己好。兩人相望了會兒,阿如便蹲了下來,背對著鳳惜,鳳惜發愣似的瞧著,阿如又揚了揚下巴。鳳惜會意,道:“你要背我?”

阿如點頭。鳳惜倒不樂意了,道:“你扶我好了,我很重。”鳳惜這話,說出來,沒有人會信的。阿如沒了耐性,直接拉過鳳惜,拽著鳳惜的手,讓他整個人伏在自己背上,還沒穩當,阿如便站了起來。“啊啊啊──”鳳惜一驚,連忙抱著阿如的脖子,緊緊環著。

“阿、阿如。”鳳惜難得硬聲喚道。而後,倒也安分地任少年背著自己,緩緩走著。一步一步,鳳惜的氣息在阿如耳邊,阿如緩緩揚起嘴角,看著前方,仿佛沒有盡頭,會一直這麽、這麽走下去。

“阿如……”鳳惜揉了揉眼,安穩地伏在少年身上。身子連連折騰了幾日,如今真是乏了。迷迷糊糊地靠著,仿佛……背著自己的,是那優美如神祗的男人。鳳惜微微一笑,記得那一次,爹爹……帶自己去看桃花,那時候,爹爹背著自己,走了許久。

“爹爹……”低聲呢喃,背著鳳惜的阿如突地全身一顫。目光,漸漸冷了下來,握緊了鳳惜了手。

×××

上座絕美的男人,一雙冰眸掃過座下跪著的一列白衣人。這時,一人上前,跪下道:“君上,屬下辦事不力。”

男人徐徐擡眸,曹帥驚覺不對,連忙上前擋在那人面前,同是恭敬道:“爺,暗劍四部的人手都已經派出搜山……”曹帥面有難色,這座山他們搜了不下十次,卻連個人影都沒見著。隻見,男人的目光寒若冰霜,久久,袖子輕輕一揮,讓人都退了下去。

曹帥心中難免擔憂,并沒随他人退下,隻待人都走了,這時,遠遠便瞧見水如雲從外步入,臉色鐵青,見了鳳韹也沒跪禮的意思,便在一處坐下。随即又喚了人,一個侍仆走近,到鳳韹跟前,戰戰兢兢地将手裏的碗呈上。

鳳韹隻瞥了眼,便置之不理。水如雲沒好氣道:“暗皇大人,水某知曉您非凡人,連續幾十日不吃不喝也沒大礙,可這人──到底還是肉做的,您不心疼,水某可不想水某那乖徒兒回來之後,瞧見個活死人枯坐在那兒……”

“大膽──!”曹帥厲聲一吼。這水如雲,真真好生膽大。

鳳韹聽聞,眼眸低垂。

“曹晖,下去罷。”

曹帥頓了頓,心中有氣,卻還是躬身,退了下去。

水如雲目送曹帥離去,又讓仆人都退了去,一掃方才的不敬,而後對著鳳韹道:“敵在暗、我在明,既然能弄得到絕命蠱,可想而知,陣法之物必定有所涉獵。”水如雲這話沒說明白,倒是讓鳳韹爲之一震,緩緩道:“陣法……”

水如雲扇子一甩,道:“暗皇大人該是不知曉,蠱物陣法等,都是郯如國苗人的玩意兒,既然那人弄得到絕命蠱,那麽陣法之類的,想來該是難不倒。”随即,揚起笑容。“牢裏那美人兒,暗皇大人倒真是狠心,居然硬生生二次斷了美人兒的筋骨。”

“哼──”鳳韹冷哼,道:“他該死。”

水如雲日前還心裏不安,瞧那黑美人和鳳韹兩人老是眉目相望,熱火交織,這還好,就怕看著看著,把舊情也給燃出來了,那麽……自家那笨徒兒可就真的沒人要了。水如雲全然不知,那兩人好比仇人相見,恨不得千刀刮了對方。

鳳韹恨極吟珞,緣起自是當年吟珞和鳳惜之情,就是至今,鳳惜忘了前事,仍是對珞異於常人,再者……鳳韹殺意頓起,隻要一思及吟珞三番兩次将惜兒帶離自己身邊,便恨不得将其斃於掌下。

隻是……如今惜兒的名卻是和吟珞懸在一塊兒。這叫自己……如何不怨恨萬分,如何不妒嫉萬分……

現下……鳳韹眼裏閃過一絲疼痛。再遲幾日,惜兒就要受那萬劍穿心之苦。

“水如雲,到底……還要本君等多久。”語裏,沒有冷硬,卻有著淡淡的無奈。

“暗皇大人。”水如雲難得正經,“暗皇大人還請稍安勿燥,得讓那最是隐密的人自動走了出來,這戲才沒白演,水某那乖徒兒的苦,才沒白受。”水如雲這話說的冷冽,想來心中也是氣極。

“隻是,到那時候……”水如雲瞅著鳳韹,“還請暗皇大人别心軟。”

水如雲這話已是多馀。鳳韹從來隻對一人心軟。除此之外,隻有絕情。

×××

“梓榕,你瞧,這下子,姐姐必定能含笑九泉了。”

“梓榕,你不能這麽做,那個孩子……是珞俞姐姐的孩子……”

“梓榕,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姐姐死的時候,你就脫不了身了。”

“梓榕,不會的,和爺坦白,爺這麽疼你,一定沒事的、一定……”

“梓榕,看看……那孩子,和爺,做了何事?呵呵……父子行苟且之事,要是姐姐地下有知,是做何想法?”

“梓榕,不是,是那孩子迷惑爺,那孩子定然不是爺和姐姐的孩子……”

“梓榕……梓榕……”

房裏,女子兀自輕喃。随後,緩緩笑了起來。

“暗劍無所尋獲,鳳韹相當震怒。”暗處,傳來一把聲音。

“哼,這是自然。隻是,放走了那吟珞,真能成事?”

那聲音又道:“吟珞修得刹神訣,雖性格大變,神智不清,隻要絕命蠱在身,他定有辦法尋得鳳惜,如此,鳳韹等人必會随之,計成便能将他們肅殺殆盡。”

女子聞言,眉頭一蹙,道:“你──答應過決不動爺一根寒……”

女子還未說完,轉眼,一倒。脖子處,銀針穿過。暗處的人緩緩走近,竟是……與女子同樣的面貌,隻是,那聲音卻是男子的聲音。

女子顫顫瞧著,隻聽那人道:“鳳韹麽……我自是不會動他。陛下可是心儀暗皇大人,心儀得緊……呵呵──”

那人撫著自個兒的臉,道:“如何,可是相像?由此,你已經沒有用處了。”

女子一頓,銀光閃過,再沒聲息。

隻是,在閉上雙眸之前,卻喃著:“姐姐……”



28



陰暗潮濕的地牢深處,關押於此處的犯人皆已廢去武功、大穴遭封。裏頭陰寒森冷,再往深處,也隻有卧於一角的玄色身影。如漆夜般的發絲潦亂,一身玄衣亦是殘破,那衣裳下的身子更是慘不忍睹。

那人徐徐睜開眼,靠著牆,艱難坐起。拂去嘴角的血漬,目光冷冽,而後,又緩緩合上。

隻聽聞,陣陣腳步聲傳來。接著,便是開鎖的聲音。一個面如冠玉的男子走近,臉上是意味深長的笑容,隻見他走近男子,俯身道:“醒來了?看來精神挺好,想來水某那笨徒兒也過得不錯。”

一聽見“笨徒兒”,男子便睜開了眼,擡眸,不發一語。“這回倒有反應了,看來水某那徒兒真有能耐,誰不喜歡,就偏偏讓這兩大魔頭看上了。真不知這是福氣,還是……”

突地,男子臉色微微一變,閉目,手按在胸口,不斷收緊,漸漸地,唇咬出了血。水如雲冷眼瞧著,似笑非笑道:“如何?可是好受?先是蠱母發作,接下來,便是子蠱,噬心之苦,猶如萬針穿過……”低聲冷笑。“你難道以爲水某那從鬼門關繞回來的徒兒受得了這種苦?”

男子怔了怔,可更大的痛苦讓他不斷顫抖。“教主還請仔細思量,或是……教主真要将心上之人往死路上逼迫。”水如雲袖子一甩,冷眸瞥過,便向外走去。又是一陣靜默,直到那腳步聲漸遠。

“嘶……”男子悶哼,手指在心口刮出幾道血痕。胸口一疼,便嘔出血來。怔怔地看著掌心那一片血紅,男子的雙眸,逐漸變得腥紅,似乎要滴出血來,妖豔邪魅。眼前,閃過那矮小的身影,以及那帶著傻氣的笑顔。想見他……想見見他……想看看他的模樣──

死路?不會的。怎麽舍得?怎麽舍得讓老天收走他?

男子扶著牆,緩緩站了起來。揚掌,目光一狠,直接望自己穴上擊去。“啊啊啊啊啊啊!”難忍的痛苦,男子仰天狂嘯。眼眸一睜,已然是充斥著血絲,手掌一揮,那禁锢著自己的鎖鏈被生生震斷。搖晃著,徐徐走上前。

“惜兒……惜兒……”在何處?在何處?他的惜兒,在什麽地方?

“小李,你聽聽看?有沒有什麽聲音?”站在一邊的守衛束耳聽著。另一坐於桌邊的守衛拿著酒壺,打著酒嗝,道:“哪裏來的聲音?”

“真有!你聽──”那守衛低聲急道,突地,臉色大變,顫顫指著小李,“小……小……小李……你後面!後面──!!”

那小李一笑,正要轉過頭,霍地,眼前一黑,胸前一隻手生生穿過,滴血未流。随後,迅速抽出。小李已經倒在地,毫無生息。守衛軟倒在地,顫抖地瞧著眼前如同鬼魅的身影。隻見,那人紅豔的雙眼,由地上的屍首緩緩移動,最後,目光落在守衛身上。

“惜兒呢?……”

一步一步走近,“惜兒在哪裏?你把惜兒藏哪兒去了?惜兒呢?惜兒呢?”神色越發激動,那守衛已然是懼怕萬分,無法言語。男子偏頭,微微一笑,真真是秀美絕倫。

轉瞬間,男子已經不見蹤影。四處,彌漫著血腥之氣。

×××

靳羽已經能站起,身上的傷雖未痊愈,可也已經無大礙。此刻,便想要趕快離去。一是爲了打理教中事宜,萬不得讓檀玄教就此一蹶不震,另一事便是要尋得教主……護好了懷中令牌,靳羽不禁暗暗思量。數十日皆不見他人尋到此處,心裏覺得甚是怪異,回想起當日之景,便明了該是有人在此處布下陣法。

隻是,鳳惜和阿如皆無武功内力,靳羽暗暗思忖,頓生懷疑。此時,灰衣少年扶著鳳惜由外走進,瞧見靳羽站在床邊,氣色漸好,不禁上前高興道:“靳羽大哥,身子該是好些了。”靳羽側頭,含糊應付。灰衣少年依舊是冷眼瞧著靳羽。

“我身子已好,該是離開了,還有些急事。”靳羽面上帶笑,對鳳惜道:“小兄弟的救命之恩,靳羽沒齒難忘。”抱拳示意,弄得鳳惜面上一紅,也不知客套,便傻傻笑了起來。

阿如上前。揚了揚頭,鳳惜明白,便道:“阿如說讓你跟著他。”而後,如同孩子般嚷道:“阿如很厲害的,這裏隻有他能走得出去。”靳羽臉上不變,點了點頭,阿如已經走在前頭。

見靳羽跟上,鳳惜瞧著,便乖乖拿著阿如給制的杖子,正要走入屋子。忽地,身子一晃,整個人跌在地上。鳳惜全身顫得厲害,胸口好似被狠狠揪著,難以呼吸,緊接而來的是難忍的痛。鳳惜咬牙,還以爲是發病,像照著水如雲教的靜心法強忍下去,可這回疼得實在厲害。

鳳惜的身子不比常人,此刻更是如同被人活活撕開了一樣。眼睛隻要一閉上,腦海裏滿滿地,是那玄色的身影。突地,又是那雙冰冷的眸子,以及那絕美的容顔。兩者交錯,鳳惜覺得頭疼欲裂,痛苦地蜷縮在地。

眼前,一個身影。鳳惜猛地仰首,睜大著雙眼,忍著胸口的痛,看著來人,顫顫喚道──

“……爹……爹爹……”



29(内容補全)



“爹爹……”鳳惜看著眼前那美若神祗的身影,那雪白的發絲随風微揚,可那眼裏卻是寒若冰霜,沒有一絲柔情。鳳惜痛苦地蜷縮著,一雙眸子瞧著眼前的男人,對上那冷漠的眼神,心底忽地一涼。

那眼神,與夢裏無異。

鳳惜漸漸褪去了笑容,怯怯喚著:“爹?……”男人牽起嘴角,沒有一絲暖意。鳳惜不禁向後挪去,身子不斷顫著。無奈,胸口的痛越發劇烈,鳳惜喘著氣,耳邊傳來男人的聲音。“原來還活著麽?”

心猛地一跳。又聽那聲音,“哼……如此無用!”隻見,那雙鳳眸冷冷地瞅著自己。鳳惜怔怔地聽著,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似乎要看清楚,眼前這人的模樣。可怎麽瞧,卻是和心裏那男人一模一樣,尤其神态,和夢裏如出一轍。

鳳惜搖首,仰頭之際,一道銀光在眼前閃過。“啊──!”鳳惜難以自制地呻吟,隻見,鳳惜的肩上,一道刺目的血痕。男人手裏的銀鞭,轉眼間,又是往鳳惜身上一甩。鳳惜滾倒在一邊,痛得全身打顫,恐懼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爹……爹……”

男人又是一鞭,看著鳳惜痛不欲生的模樣,冷笑道:“你當我真是憐惜你?哼──可笑至極。”銀鞭纏著鳳惜的脖子,漸漸收緊。鳳惜微微掙著,看著男人冰冷的面容,心口越發疼了起來。爹爹……要殺了他麽?

是不是……真的像梓榕姐姐說的,爹爹不喜歡……不喜歡自己麽?和夢裏的爹爹一樣,恨著自己麽?那對自己笑著的爹爹,抱著自己的爹爹,都是騙人的麽?

鳳惜頓時沒了掙紮,可眼裏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緩緩滑落。就在那一刻,困住脖子的束縛突地一松,鳳惜整個人無力倒了下去。隻見,男人嫌惡的神情,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鳳惜呆愣地看著那離去的背影,心口不斷抽痛。艱難著扶著一邊的桌腳,又爬又走地,竟是想要追出去。

“爹爹……爹爹……”嘶聲喚著,鳳惜胸口越發疼痛。此時,眼前一黑,一陣天旋地轉。外頭是陣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嘈雜的人聲。俄而,外頭便傳來他人的聲音。“奇怪,怎麽會有這麽間小屋?”

“誰知道?我們青麟派的人馬在這裏轉了連連一月,什麽也沒見著,怎麽不曉得原來還有一個小屋在此處。”

“莫不是……檀玄教的人?”

“哼──!想來極是,那魔教對陣法邪門之物可熟悉得很,我九山門來回兜了數十次,怎麽也走不出這個山嶺。”

“裏頭該是住著檀玄教的妖人!”

“可不能随意闖入,免得中了妖人的計!”

“那便放火燒了──燒了這地方──!!”

鳳惜伏在地上,再睜眼時,眼前已然是一片火紅。

灰衣少年走在靳羽後頭,一路走著,卻是到了當日的池泉處。靳羽環視四周,霍地,覺得身後一涼,連忙退後一步。果真,灰衣少年手裏握著匕首,目光陰冷。靳羽正要運氣,忽而覺得周身無力,狠狠地瞪著灰衣少年:“你下了藥!”灰衣少年眯著雙眼,裏頭透著陰狠,擡手便往靳羽刺去。

靳羽傷口未愈,此刻閃避著少年的刀鋒已顯吃力。轉眼,臂上已然是劃開了幾道口子。那少年刀刀陰狠,竟是真的想置眼前人於死地。那匕首上頭抹著毒粉,不稍半刻,靳羽的手已經遍布黑紫,唇亦是發白,動作越發遲緩。靳羽閃躲不及,眼看少年手中的匕首就要往心口刺去。

久久等待的痛楚還未落下,少年忽而回過頭,看著方才小屋的方向。緩緩地,匕首從手中滑落,跌在地上。那少年似是震驚地睜大著眼,一個閃身,已經往小屋的方向奔去。

鳳惜被濃煙嗆得不斷流淚咳嗽,茫然地看著眼前盛天的火光,一股強烈的絕望感席卷而來,更多的是源自記憶的恐懼與心痛。自己,又被扔下了?又被扔下了麽?爲什麽……爲什麽?因爲自己很沒用麽?可是、可是……已經很努力了啊……

爹爹,真的不要自己了麽?

“碰──!!”脆弱的懸梁已經倒下。鳳惜無力地看著大火漫延,直到無情的火魔襲向自己……

猛地,身子被攔腰抱起。瞬時,一片漆黑映入眼簾。鳳惜怔怔地仰首,瞧見那細緻的容顔,還有那閃爍著的紅芒。猶如在汪洋中尋得浮木,鳳惜伸手,緊緊摟住來人的頸子。暗啞的聲音,弱弱喚道:“珞哥哥……”

每一次,救自己的,都是珞哥哥。夢裏是,醒著的時候也是。

男子擁緊了少年,一躍而上,刹時便沖出那片火海,毫發無傷。那一幕,如同黑夜中的暗魅,邪美璀璨。男子立於高處,暗紅的眸光微微掃過眼下那團團圍著的人群。那些人震驚瞧著,好半響,其中一個衣冠不俗的少年俠士吼道:“看──這不是檀玄教的妖人麽!”

“真是!那妖人還沒死?!”

“哼!那妖人魔功護體,這點火當然燒不死!”

男子仿偌未見眼下的衆人,隻讓懷中的少年更靠向自己,愛憐的目光中有著毫不掩飾的眷戀。“惜兒……”摩挲著少年的臉龐,在少年耳邊輕喃著。

“放箭──!把那妖人和他的相好給射下來!”

“當日檀玄教毀我南門,今日我便要報仇雪恨──!”

緩緩地,男子轉過頭,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些叫嚣著的人群上。雙眸透著危險的鋒芒。

“你們──”咧嘴一笑:“試試看!”



番外一



霸主的傻兒 曹帥的煩惱

曹帥原來不姓曹,這姓氏是爺給的,這名字──晖,也是爺給取的。曹帥不識字,可曹帥就是覺得,這晖字好看得緊。但是,曹帥沒讓多少人知道自己的名,所以隊裏頭的兄弟,還是叫曹帥頭兒。

曹帥原來也不是鳳爺門下的将領。開始時,曹帥隻是個普通的農民,每日下田耕地,日子過得平凡舒心。然後,娶了個河東獅,有了個胖娃兒。曹帥時常想,要是那時候,沒有那饑荒,沒有那災難,自己現在或許還守著祖上留下的田地,至少──手上拿的,會是把鏟子、鋤頭。而不是刀劍、人頭。

但是,曹帥不曾後悔。

曹帥沒了兒子、又被惡郡守搶了田地,村裏頭鬧了饑荒,媳婦自從死了兒子,就成日瘋癫,沒能持家。最後,戰鬼屠城。曹帥第一次瞧見戰鬼的時候,和别人一樣,沒敢就近再看上第二眼。那是地獄來的羅刹,死神!

但是,曹帥知道,那便是強者,主導他人命運的強者。

然後,曹帥随著戰鬼打戰。位子躍升,做了副将。但是,營裏頭的其他将帥都瞧不起曹帥。村裏頭出來的漢子,還帶著瘋婦,到底還是讓人看不起。最後,那些将帥,還侮辱了自個兒的媳婦。曹帥發了瘋似的,砍下那些将領的頭顱。當張二的血濺在曹帥身上的時候,那戰鬼終於看著自己。那與生俱來的狂烈煞氣,震攝八方,讓人恐懼。

那一次,曹帥擡起頭,直視那如同鬼魅的男人。

曹帥覺得,自己這輩子,經曆過不少事。最記得的,還是那個孩子。有時候,還真難以置信,那樣的一個孩子,會是爺──戰鬼的子嗣。第一次瞧見那孩子的時候,曹帥真覺得,就是自己餓死的兒子,模樣也沒這般可怕。曹帥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能瘦成那幅模樣。那孩子有著傻病,老是纏著要找爹爹。

老頭子曾讓自己别管那孩子的事。或許沒了兒子,媳婦兒後來也死了,曹帥心底,還是有些心疼那孩子的。就算是殺人如麻的漢子,瞧見那雙清澈的眸子,心口也還是會疼的。所以,不隻是老頭子,軍裏頭的兄弟都知道,曹帥殺人時最是兇狠,心腸……卻也是最軟的。

後來,發生的事挺多。老頭子突然走了,換了個老是怪笑的水軍醫回來。但是,醫術真的很好。你說,能把那孩子的腳治好,醫術能不高明麽?回到舒璟城後,那孩子就在宅邸的最後院,曹帥有時會去瞧瞧那孩子。那孩子挺乖,看見自己的時候,還會叫自己曹大叔。

有時候,曹帥覺得,爺真真是個狠心的人。至少,當曹帥瞧見那美麗的夫人的時候,是這麽認爲的。曹帥不知道,爺有沒有去瞧過那孩子。但是,有件事,曹帥記得挺清楚,也氣的不輕。整個櫃子倒了下來,壓著了那孩子。那孩子哭了一日,卻沒人來,水軍醫當時後在軍營裏,好在自己來了。曹帥那時候實在氣憤,怎麽會連個服侍的人都沒有。

不曉得,這世上是否真的有因果報應。

這報應,應在爺身上。那時候,大雪封山。曹帥真不知道,爺是怎麽上去的。當自己領著一隊人馬趕上去的時候,就瞧見爺抱著那孩子,一動也不動。不管是誰走近,都讓爺給傷了,之後,沒人敢再靠近。最後,是老頭子……呃──那個混帳韓老頭,去請了那什麽名聲挺大的神将琉璃,才把爺給弄了下來。隻是,那孩子死了。知道這事的時候,曹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裏,不知是難受,還是松了口氣,糾結得很。隔日,那孩子的屍首,還有水軍醫都沒了蹤影。爺白了頭,那段日子,曹帥真覺得如同行屍走肉般。

“曹大叔──!”

遠遠,一個少年走來,紅潤的臉龐,挂著笑容。

曹帥默歎,好在,如今都雨過天晴了。

“曹大叔,再耍劍好不好?那招……嗯──什麽什麽過江的,再耍耍看好不好?”少年滿是興緻地道著,曹帥不禁暗暗哀歎,自己何時候成了耍戲的了,好歹……也是萬軍之帥,隻是,在瞧見少年的時候,漢子還是軟了下來,口上卻道:“那招雲龍過江還是爺親自教大叔的,世子應該叫爺使給世子瞧的。”可比我強上許多……

少年一頓,臉上微紅。搖頭,低聲道:“……爹……爹爹忙呢,師父說過,不可以随便打擾别人的。”世子還是不習慣叫爺爹爹。隻見,少年甩了甩頭,正經地問著曹帥:“大叔,那、那個……爹爹,是不是病了?”

曹帥眉頭微蹙,爺病了?

“惜兒。”

森冷的聲音,卻如同天籁般悅耳。擡頭,隻見不遠處,一個絕美的身影緩緩走來,銀白的發絲在空中悠揚。曹帥常想,爺的面貌,就是天人也不過如此罷。男人走近,鳳眸卻隻是瞧著少年,眼裏,有著淡淡的柔情。怎料,少年像是……看到狼似的,驚得躲到曹帥身後。

乖乖……這會兒惹事了罷。世上,再沒有比曹帥還冤的人了。

男人的目光,越發冷漠,緩緩移向曹帥。曹帥覺得,這時候的爺,比在戰場上的時候……還要吓人……

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喚了聲:“爺。”男人嗯了聲,瞧著曹帥身後的少年,目光最後停留在少年拉著曹帥的手上。曹帥心道……這會慘了,手也别想留著了。“惜兒,過來。”平靜無波的聲音,究竟隐藏著多大的風暴。

少年一抖,越發湊近曹帥。男人看著曹帥,曹帥仿佛被萬劍穿過似的,實在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如此,好聲道:“世子,爺這不在叫您,還是過去罷。”少年怔了怔,又看了眼男人,吸了口氣,方小聲道:“不要……”

男人的身子似乎一晃。

曹帥同是一愣。

這下慘了,得和兄弟們說說,讓大家準備準備,這會兒不知是哪個敵對軍營得遭殃了……

“惜、惜兒……”

少年拉著曹帥,求救喚道:“曹大叔……”

嗚──

曹帥看著男人,這還真是……醋海淘淘、醋海淘淘啊……

“世子,方才您說,爺怎麽了?”曹帥的腦子不好使,尤其在關鍵的時候。少年似乎想起什麽似的,看了看男人,咬牙大聲道:“爹爹──”

“咬人!”

這……

曹帥一愣。咬人?

少年指著唇,紅著臉道:“爹爹咬這裏……”

曹帥臉上可精彩了,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男人。隻見,男人大步走了過來,冷冷對著曹帥道:“曹晖,傳令下去,讓李孟領軍,本君要在三月後,親眼瞧見銀狩的人頭。”這……銀狩,嗯──北方小患,哎……苦了李孟了,好好的男兒,現在隻能去攪賊子窩了。

男人抱過少年,低聲不知說了什麽。少年眨了眨眼,又是一笑。男人瞧見,嘴角亦是微微揚起。

曹帥連忙轉頭。罪孽、罪孽啊──

“曹晖。”

“是!!”

“還不快下去。”

呃……

曹帥走沒多久,遠遠瞥見,一個人影。不禁,步伐緩了下來。在瞧清楚來人的時候,臉色大變,急急轉頭。

“晖──”雀躍的聲音,一個人影急速走來。

你說,活了快半輩子了。

曹帥無語望天。

怎麽煩惱還這麽多呢?……



30



熊熊烈火中,那挺立的漆黑身影,猶如鬼魅。臉上綻放著噬血的笑靥,眼下衆人無不微微一怔,前方的人同是向後一退。出神入化的輕功,令人恐懼。那玄色男子擁緊懷中少年,驟然一躍,鮮紅的眸光閃爍,一手直接擒住前方那叫嚣的人。一個回轉,滾落的,是一顆頭顱,滴血未流。

低首,輕輕吻著少年的額。擡手,拍撫著少年,暗紅的眸子有著醉人的波光,仿佛方才徒手弑人的暗魔,并非眼前溫柔如水的男子。

緩緩擡頭。“下一個──”目光緩緩移著。“是誰?”

紅焰中,凄厲的叫聲此起彼落,伴随著那暗魅的舞動。頃刻間,馀下的人沒敢再上前一步。那絕麗的身影張狂地笑。“逃罷──使勁逃罷──無論逃到何處,我都會找到你們、折磨你們、将你們殘殺殆盡──!”環視著那一個個驚恐的雙眼。濃烈的血腥味彌漫四周,殘忍的殺戮,直到,那懷裏的少年睜開了眼。

鳳惜茫然瞅著,低吟:“珞哥哥。”血的味道。此時,陣陣鳥鳴聲,劃破夜空。

異樣的氣息,玄色的衣袂在冷風中獵獵作響。

鳳惜難以自制地摒息。雙手,環緊了抱著自己的男子,滿滿的依賴。“珞、珞哥哥……”

月光隐沒在雲霧之中,氤氲的夜色中,個個白衣,團團圍著,沒有一絲縫隙。一個身影,卻在迷茫的煙霧中,清晰起來。

無聲無息,隻是,那猶如黑曜石的寒眸中,冷銳淩冽。

無暇的容顔,映在他人的眸子裏。純白的發絲,随著寒風悠揚,但,散發著無法掩飾的戾氣。

曾經,玥皇陛下聖言──沒有人,會比鳳氏,更襯得上暗之帝王之譽。故此,賜封“暗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手輕輕一揚,眨眼間,眼前已是如同煉獄。白色以外的身影,皆消逝於黑夜之中,唯有那玄色的男子。暗紅的眸子,炙熱逼人。

一如五年前,劍身散發著寒氣,直直對著那漆黑的身影。

“放開惜兒。”

眼裏,透著危險的鋒芒。

男子懷裏,一抹淡藍,那身影一顫,擡頭。四目相對,瞬間,似是有千言萬語。鳳韹幾近貪婪地瞧著少年,情難自禁向前一步。不想,鳳惜劇烈抖了抖,咬牙轉過頭,埋首在男子懷裏。

“惜……?……”

那輕柔的呼喚,少年仍舊沒有看向男人。

這舉動,輕易地,擊碎了鳳韹的高傲。

“惜兒───!!”

漫天的嘶吼,是瘋狂的思念、是悲憤的愛戀。

毫不顧及地傾身向前,淩厲的劍勢,閃爍著銀色的孤光。珞提氣一躍,仍舊讓劍氣震斷了縷縷青絲。向後一退,兩人僅十步之距。

鳳惜顫抖的身軀,越發貼近男子。二人,緊緊相擁,仿佛,誰也分不開彼此。“吟珞!!”登時,鳳韹怒吼狂嘯,銀劍一揮,身後無數蒼天古樹被硬生生斬斷。木屑随著火焰,燃盡。

這會兒,傳來馬兒嘶叫的聲音。轉眼,水如雲騎在馬上,火速而來。臉色鐵青地看著眼前這幅景像,霍地大吼道:“小夕!趁現在──!!”

這時,一個人影從珞的身後竄出。無人發現他,無人會發現已死之人的氣息。

尉遲夕手上的銀針,神速地穿透男子的頸搏。

珞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隻是,眼前一暗,再也無法支撐地倒下。“珞哥哥!”鳳惜震驚地喚著,咬牙摟緊了男子。緩緩擡眸,瞧著,眼前的男人。隻見,鳳韹毫無血色的面容,握緊了手中的劍。

他會殺了珞哥哥!

鳳惜驚懼地擋在珞的身前,幾乎是用盡了全力,吼道:“不要過來!”

鳳韹一震。

“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

鳳韹輕喃出聲:“惜兒……?”

惜兒何曾對自己如此?何曾?

惜兒、惜兒,此時,不是該在自己懷裏,不是該親膩地喚著自己爹爹麽……?

爲何?爲何是這樣的眼神……?

“暗皇大人。”

身後,響起水如雲清冷的聲音。“還請别忘了,暗皇大人答應水某,不傷水某的徒兒──分毫。”

鳳韹仿偌未聞,猛地上前,将鳳惜拽入懷中,緊緊摟著。不管鳳惜如何驚恐地掙著,仍舊死死擁著。鳳惜眼裏,是毫不掩飾的懼怕。他怕他!很怕很怕!

此時,一個人影在黑暗中奔來,手上拿著匕首映著火光。

鳳惜探出頭,還來不及喚出聲。

隻見,利劍穿過。

快速得,令人看不清。

那身影倒下,身後的白衣人俐落地收起劍。可在下一刻,是鳳惜嘶心的咆哮:“阿如──!”

水如雲同是一愣。

鳳惜在鳳韹懷中,用力地掙著。

“阿如!阿如!阿如!!”那聲聲呼喚,是少年的悲泣。

隻是,那禁锢著自己的雙手,絲毫沒有分開的意思。隻聽,鳳韹厲聲一吼:“夠了!”夠了!夠了!惜兒、惜兒隻要看著自己就行了!其他人──其他人都該死、該死!

那一聲,讓鳳惜靜了下來。

最後,鳳惜轉頭,瞧著水如雲。“……師、師父……”

“救他……救他……”

“就阿如……救阿如……救珞哥哥……就阿如……珞哥哥……”

淚聲俱下。

“師、師父……師父……”

水如雲眸光一冷,道:“乖徒兒,你可知道,那人不是什麽阿如,是當日害你的賤奴尚喜!”

鳳惜看著地上那身影。那白紗掩去了少年真正面容,那雙還未來得及合上的雙眼,有著淚水。

鳳惜搖首,他是阿如、他是阿如、他是阿如……

腰間的手,不斷收緊。鳳惜的手垂下,呆怔地擡眸,眼裏,黯淡無光。

看得鳳韹,心驚、心疼。



31



回程路上,鳳韹和鳳惜共處車内。走走停停,原來隻要三日的路程,硬是拖了近十日還未到達。水如雲騎在馬上,玉容再沒有平日戲谑的笑意,随行的白衣侍衛皆靜若寒蟬,隻得好好看守另一車上關押之人。

此時,鳳韹坐於車内,懷中抱著少年。隻見,鳳韹輕柔地撫著少年的額,捏了塊案上的甜點,誘著少年張開嘴。可是,少年仿佛失了魂魄般,茫然地睜著雙眼,不論鳳韹如何輕聲叫喚,仍是一動也不動。

鳳韹本是極高傲之人,如今瞧著懷裏的孩子,心卻是如斯痛苦。這些日子,自己的兒從未看他一眼,鳳韹隻要一思及鳳惜和他人相擁的那一幕,便是心如刀割。“惜兒,叫叫爹爹……?……”

鳳韹這話說得,心都扭在一塊兒。摩挲著少年的臉頰,心疼地揉捏少年的腳跟,無奈,滿腔怨恨,在侍衛上報梓榕的死訊之時,隻馀下不安──恐慌。摟緊了鳳惜,要是、要是再失去,自己當如何……當如何……

“惜兒……”

懷中的孩子可知曉,這些日子的思念?夜夜在鳳惜的閣子裏輾轉難眠,睹物思人。看著鳳惜的衣裳,拽在懷裏,聞著那殘留的藥香味,時時刻刻想著,念著惜兒何時回來……

瞅著那無神的雙眸。末了,鳳韹咬牙道:“惜兒,爹爹明日帶你去看吟珞。”

少年似乎動了動,眸子終於望向鳳韹。隻是此刻,男人再沒一絲喜悅。捧著鳳惜的臉,看著那消瘦的臉龐,痛、心痛。“爹不騙惜兒,爹爹從來不騙惜兒。”一字一句,直到少年眼裏漸漸燃起光輝。鳳韹低首,在要印上紅唇的那一刻,鳳惜猛地一顫。

鳳韹何曾如此心酸,心一橫,竟執意吻上鳳惜的唇。鳳惜大震,細聲驚呼,卻讓鳳韹有機可乘,霸道地侵入,不放過任何一處,貪婪地攝取其中的香甜。直到鳳惜硬是側頭,劇烈地喘息著,恐懼的眼神,映著男人絕美的容顔。

鳳韹同是喘息,心卻是──沉痛。伸手,輕輕攔過少年。不顧少年的掙紮,固執地将少年鎖在懷裏。低啞的聲音,輕聲道:“惜兒,爹不怪你。”此刻,你的性命與吟珞相連,心裏自然給吟珞留了位置……

“惜兒可知曉……”

爹爹的命,同是和惜兒,連在一起,再難分開。

若是相離,便是──生不如死。

懷中的少年沉沉睡去,鳳韹垂下眼簾,隻冷聲對外吩咐道:“此處歇下,兩個時辰後啓程。”

一遍又一遍撫摸著鳳惜略短的發絲,難掩眼中的溫柔,多少次的失而複得,如今自己無論如何再放不開懷中的少年。爲何……卻在此時,如此決絕地拒絕自己……莫不是,這段時日的相依,仍舊挽回不了麽?

鳳韹是在彌補,對鳳惜依然是覺得虧欠。當年於鳳惜身上的傷害,鳳韹每每想起,總恨不得……殺了自己。鳳韹明白,早在許多年前,對那隐忍的孩子,已然不隻是虧欠,每過一日,心中的貪婪更甚、眷戀更深。想要所有,迫切地獨占一切。

這是他的兒,他心上之人。要他如何舍得、如何舍得──

水如雲掀開簾幕,就見那如若神祗的男人,暮白的發絲,不老的容顔卻是從未如此悲恸。水如雲稍稍一頓,下一刻便彎腰而入。馬車身爲寬闊舒适,水如雲也不拘謹,顧自在旁落坐。緩緩拉過鳳惜的手,把了把脈,臉上不見變化,隻是那眼裏再沒有一絲笑意。

沉默良久,車内檀香缭繞。這檀香水如雲可還熟悉,這其中香料乃是嶽清大國進貢聖朝的香中聖品,原來全都賞到鳳韹這兒了。這香聞著不僅是舒适安睡,於習武之人效果更是良好,内力漸進,隻是這香實在難調,要是哪兒出了差錯,可還是要人命的。聞著沁人心脾的淡香,水如雲不禁道:“暗皇大人果真神能。”

檀香得費心思用心調理,瞅著鳳惜,水如雲心裏倒是漠然。鳳韹該是不屑那檀香的奇效,想來真是爲了傻徒兒能好好歇息,沒日沒夜地弄著那玩意兒。隻是……

“腳跟再多些時日,就能行走如常了。”水如雲說得輕松,見鳳韹又摟緊了鳳惜,隻道:“看來那叫梓榕的,真沒狠下手。”要真狠,那笨徒兒有十條命都不夠搭。

怎料,鳳韹眼神霍地一狠,水如雲頓時覺得寒氣逼人。“本君不會再讓惜兒與本君分開。”就是一時半刻,也決不會。

水如雲聽著男人的狂語,靜默不語。微歎,淡然道:“暗皇大人可是想明白了?”

“絕命蠱不若一般的情蠱,乃是百年前郯如皇欲鎖住心愛之人,而命郯如國師所制。”水如雲嘴角揚著,道:“那郯如國師原來乃是蠱族族長,本又心儀郯如皇,居然真用盡心力,單是試藥,便犧牲了近百個族人。好容易,這蠱終於給完成了,可是在最後一刻……”

水如雲瞅著鳳韹。“國師将蠱母下在自個兒身上,而子蠱下在郯如皇的身上。郯如皇大怒,卻苦於蠱毒折磨,日日得與國師共處,才能免那絞心之苦。郯如皇心中自然對那國師恨極,可隻要傷了國師,便會千倍加諸於郯如皇身上。再者,蠱母與子蠱,隻要硬除去一方,另一便會受反噬之苦而死。”

“那郯如皇原有所愛之人,所受之苦不比常人。在心上人與國師二人隻間難以抉擇。之後……舉劍自刎,國師悲恸難忍,幾日後便随皇而去。”

鳳韹望著眼前淡笑的男子,道:“這是何意?”

“暗皇大人可是想好了?”水如雲側頭,道:“苦至極,就是死也會樂意。水某那傻徒兒逼不得,暗皇大人這般,可是要這孩子往死路上走麽?”

“不──!”鳳韹低吼,感受到懷裏的少年掙了掙,隻得擁緊少年,閉目。

“就是如此,暗皇大人可是能忍受,心上之人心裏有了他人,且是有朝一日能将大人取而代之之人。”

鳳韹沉默。

良久,徐徐道:“水如雲,已經遲了。”

鳳韹擡眸,眼神卻是噬血殘忍。

水如雲不禁打了一個寒顫,隻看這男人美若神祗,實是在世修羅。



32



要是,能讓男人重新選擇一回……鳳韹看著前方,淡然的目光下隐藏著扭曲的妒意。再選擇一回,便不會讓那孩子見那該死之人。

方才,少年還在男人懷裏,如此乖巧文靜,讓男人舍不得放開。可當走近那囚車,少年便不安份起來,在男人懷中微微掙紮著。隻待男人一放手,那令人眷戀的溫暖轉瞬間便消逝。

沒有絲毫留戀。

鳳韹不自覺一頓,回神時,鳳惜已經走近囚車,茫然無助地看著那堅固難摧的欄。囚車内,那一抹玄色,無力俯卧,毫無血色的容顔,緊閉的雙眸,淩亂的發絲,這些卻污損那與生俱來,蠱惑衆生的清麗。

鳳惜緊貼著鐵欄,張了張嘴,卻沒有喚出聲音。伸出手,卻隻能觸到那玄色衣角。望著男子,久久。低首,撩起袖子,抹了抹眼角,濕了一片。

直到,肩頭感受到那輕柔的碰觸。不容拒絕地,一雙手圈著少年纖細的腰身,寒白的發,順著微風,輕拂過少年的眼。

“惜兒……”輕聲呢喃。“這樣,行了麽?”

鳳惜看著那細緻絕倫的五官,除了恐懼,剩下的……别過眼。已經分不清,哪邊是夢。鳳韹目光略黯,心中隐隐抽痛著,隻緩緩俯首,欲撩開鳳惜額前的發絲……

“啪──!!”

鳳惜沒有使力,至少,那力道對鳳韹而言再細微不過。怔怔瞧著那被打偏的手,鳳惜同是一愣,頃刻間,男人将手收了回去。對著少年,徐徐揚起笑容,如若幽谷清蘭,絕美惑人。“……”鳳惜欲言又止,似乎就連自己也不曉得,這幅身體本能地拒絕男人的碰觸。

“惜兒?”

少年一震,生生退了一步,撞上了鐵欄。

就是在鳳韹心上狠狠劃上一劍,也不若此刻痛苦。

兩兩相望,最後,卻是鳳韹平靜道:“天寒了,回車上罷。”

當夜,鳳惜睜開雙眼。隻稍擡眸,便見那精緻無暇的容顔。鳳惜挪了挪身子,再閉眼,已然是難以入眠。那檀香已經燒盡,徒留馀煙缭繞。鳳惜端詳著男人的面容,如此熟悉,仿佛從很久以前,都不曾變過。依舊是讓人不禁爲之傾倒的容姿。

夢裏,深沉的依戀。醒來的時候,似乎還留著那虛幻的心情。隻是,更大的恐懼籠罩著自己。難以自制的伸手,卻停留在半空中,便徐徐收了回去。

眼前這個人,對自己好,可是真的?

這些,溫柔呵護,輕聲細語,可是真的?

會不會哪天,眼前這人,像在夢裏,對自己那般絕情。

那日大火,那些兒話──珞哥哥、阿如……

如此絕望的心情,不想……再經曆一次。

鬼使神差地,黑暗中,少年小心翼翼地起身,又回頭看了那睡於身側的男人一眼。撩開簾幕,輕腳步出。

在少年轉身的那一刻,那雙鳳眼便尾随著少年。裏頭,是隐忍、是痛楚。

循著晨間記憶,鳳惜每一步皆小心萬分,頻頻看著四周,隻是,不見那些白衣衛士守在一邊。鳳惜不禁暗暗一喜,腳步也快了些。隻要,一想到那渾身浴血的男子,腳步越發急促起來。心口劇烈跳動著,沒有一刻緩下。

一直到,白日那囚車映入眼簾,鳳惜才稍稍慢下,微微喘息著。如同白日的時候,徐徐貼近那鐵欄子,呆愣地看著男子慘白的容顔,啞聲輕喚:“珞、珞哥哥……”不見回應,鳳惜又提聲喚著:“珞哥哥、珞哥哥……”

霍地,那垂落的手動了動。鳳惜的呼吸一窒,連聲喚著。隻見,那雙眼悠悠睜開。朦胧中,那雙紅豔的眸子,在黑夜中閃爍著。

“珞哥哥、珞哥哥。”

那雙眼,隻是睜著。看著少年,平靜無波。

“珞……珞哥哥?”

再如何愚蠢,鳳惜也瞧得出,男子的異樣。這幅樣子,就像……就像師父屋子裏,供著的人偶一樣。師父說過,那是──活死人偶。

鳳惜猛然一頓,身子顫了起來。

所以……才不需要人看守麽?所以……

恍然大悟似的,鳳惜看著那無神的紅眸。緩緩地,伸手,道:“珞哥哥,我是、是鳳惜啊……”硬是揚著笑容,“是惜兒啊……珞哥哥。”那人,一次又一次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對自己好。無論在夢裏,還是現實。

“珞……哥哥……”鳳惜哽咽。

“惜兒。”

清冷的聲音,如同夜莺吟唱,卻讓鳳惜爲之一震。

連忙回首,入眼的便是月下那寒白的聲音。身側的水如雲緩步而上,道:“暗皇大人不是承諾水某看好那傻徒兒的麽?這夜風寒涼,要是受涼了可不好。”說罷,便徑自讓道於鳳韹。見男人上前,鳳惜連忙向後挪去,驚恐的神色讓男人爲之卻步。

“爲什麽……師父?”瞅著水如雲,眼裏是一片迷霧。“爲什麽……要這樣對珞哥哥?”

水如雲一頓,随後輕笑,道:“傻徒兒,師父這是在救你呢。”仿佛,是理所當然的事。鳳惜揚聲泣道:“我不要這樣。”

“惜兒,和爹爹回去。”鳳韹已然上前,正欲環抱少年,卻讓少年掙開。隻聽鳳惜嘶啞道:“我不回去! 不回去!”驚懼。

水如雲冷下臉,“好徒兒,要不用這法子,就制不住你體内的蠱,你難道真是要和那瘋子在一塊兒了?”這話剛出口,水如雲就後悔了。悔得腸子都青了。

明知道這孩子是死腦筋。

隻見,鳳惜向後挪去,憤然道:“我和珞哥哥一起,不用這法子,我和珞哥哥一起。”體内的蠱……這人,是對自己萬分好的人。

仰首,看著鳳韹。

爲什麽?爲什麽要這樣?爲什麽就連珞哥哥,也不放過呢?

爹爹……

要是……真的怨恨自己的話,現在對自己百般溫柔,日後可是要更加殘忍地對待自己麽?

等自己離不開了、放不開了,再像夢裏一樣,把自己扔了。

爲什麽……已經忘了,還要想起來呢?想起來了,就不能再像之前那般,什麽都不知道。爹爹對自己好,是假的。很快地、爹爹就會扔掉自己。就像夢裏一樣,爹爹總有一天,會厭煩自己,然後……

再把自己撇下。

鳳惜顫聲道:“爹爹……”男人俯身,欲抹去少年的淚。隻是,少年别過頭。

“放過珞哥哥,好不好……?”

鳳韹看著那雙蓄積著淚水的雙眼,怔了怔。這孩子,想起來了。惜兒,想起從前的事了……?

“放過珞哥哥……他是好人……”

鐵青的面容,一雙鳳眸,緊緊鎖著少年。想起來了……惜兒想起來了。所以,惜兒如今……

看著那欄内一動也不動的男子,殺意燃起,步步走近。水如雲頓覺有異,急急道:“暗皇大人!那人殺不得!”

隻是,鳳韹已經揚起掌,就要那欄擊去。“爹爹──!”耳邊,傳來少年的驚呼,一個淡藍身影護在欄前。鳳韹咬牙,硬是收回掌風,卻擊向自身。

靜默。

良久,鳳惜顫顫擡眸。

那絕美的男人,冷冽的眸子映著自己的身影。隻是,那嘴角,一道血絲徐徐流下,如此妖娆。鳳惜怔在當處,卻見鳳韹掩面,身子發顫,而後,竟是笑了起來。可是,那笑聲是如此悲恸、決絕。

“惜兒……”鳳韹擒著笑。“前塵往事,惜兒既已想起,自然不會留在爹爹身邊。”

忽然,腰間的劍,指著囚車内的男子。無人看得清,那劍是何時落於鳳韹手上。

寒冰般的劍身,越過鳳惜的發絲。

“惜兒。”猶如魔魅的呢喃。“來爹爹這裏。”張開雙臂。

這是選擇。隻有一個答案的選擇。

從來,鳳惜就隻有順從。

下一刻,少年落入男人懷裏。男人對著那雙紅眸,殘忍一笑,俯首,印上少年的唇。

隻是眨眼間,水如雲便不見那銀白的發絲。額上已是布滿汗水,微歎,再望向欄内那玄衣男子。猛地一頓。那雙紅豔的眸子裏,落下的,是暗紅的淚。



33



車廂内,少年乖巧地依偎在男人懷裏,修長細緻的五指在少年烏黑的發絲間流轉,如此合諧。隻是,少年微睜的雙眸是難以掩飾的恐懼。月下映著男人愛憐的眼神,即使那如銀绫的發絲掩去男人的雙眼。那散發出的氣息,是柔和卻……隐含著霸道。

“惜兒……”靜默良久。男人低喃:“想起來了麽?”撩開少年額前的浏海,俯首,輕吻。“可是……想起來了?”猶如情人間的呢喃,如此親膩。

鳳惜怔了怔,一動也不動,緊緊抓著男人的袖子。隻覺得,男人的唇落在耳垂、眼角、鼻梁……男人說:“爹很高興。”摩挲著少年的頰,輕聲道:“如此,惜兒便是完整的了。”是我的惜兒、我的兒……

鳳惜一頓,還來不及驚呼,男人已經狠狠地吻上。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啃咬,狠狠地、蹂躏那令人垂涎的紅唇。記憶中的恐懼湧現,身子止不住地顫抖。“爹爹很歡喜。真的……”鳳韹擁著身下的少年,炙熱的眼神,低首,在少年白皙的脖間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鳳惜渾身一抖,整個人軟倒在鳳韹懷裏。

從未見過,鳳韹如此反常。急躁地、熱切地、透著一層輕紗,撫摸遍少年的身軀。鳳惜咬牙,偏是不願、亦不敢再看男人一眼。直到那雙玉手緩緩掠進衣内,冰涼的觸感,讓鳳惜一陣顫栗。“惜兒──”一個翻轉,兩人已經落至榻上。男人的鼻息,就在耳邊。

鳳惜扭過頭,卻在下一刻,高聲驚呼。連忙掩住嘴,還來不及,下身傳來的刺激已然招架不住。隻見,那驕傲至極的男人,單膝跪於榻邊,那曾經如此威攝地發号司令的舌靈活地、舔弄著眼前的嫩芽。發絲散亂著,曾經,如此出塵脫俗,仿佛是天外之人。此刻,那天人般的男人,虔誠地含入那幼嫩的青芽,如此 淫 麋,讓人移不開眼的邪魅。

“……不……嗯──”鳳惜本能地拒絕,可那一波波的沖擊讓他無法思考。脫口而出的呻吟,似乎給了身下男人最大的鼓舞。細心地、盡心地、想給那孩子最好的享受,讓他無法拒絕自己。翻轉、逗弄、包裹著。鳳惜咬傷了唇,身下的吞吐越來越快。

爲何──爲何……爹爹要這樣?

一陣激流,鳳惜仰頭,猛地一顫。無力倒下,隻留下喘息的聲音。四處彌漫著 淫 亂的氣息。鳳惜閉目。

“惜兒,”耳邊是男人的呢喃。鳳惜咬著唇,可那冰冷的手指撫過。“别傷了自己,惜兒……”心痛,看著少年裂開的唇。低首,舔舐著。口裏傳來那異樣的感覺,鳳惜微微掙著,最後,硬是扭過頭。

鳳韹微頓。

夜幕下,放開少年的腰。站了起來。

鳳韹撫摸著鳳惜的眼角。“張開眼睛,讓爹爹看看……”終究是無法拒絕,鳳惜緩緩睜開眼,卻立時後悔了。從來不曾見過男人如此的神色,月色朦胧,那絕望而悲恸的眼神。

“惜兒,”男人微微揚起嘴角,傾國的笑靥。“是要離開爹爹了麽……?”

離開……

離開麽?

離開,這個……鳳惜仰頭。這個,在過去傷害自己的人,在過去自己放不開的人。

“惜兒憶起了,吟珞方是心中之人,所以……”男人輕聲道,仿佛在叙述著再平常不過的事。“要離開爹爹麽?”

鳳惜一怔。

“惜兒隻是想起了心中之人是吟珞,所以要離開我麽?不是什麽絕命蠱,是因爲──因爲惜兒所愛是那該死之人!”

咄咄逼人的語氣,男人擡眸,是憤恨。

“可是如此?那些什麽蠱術皆是借口!惜兒要離開我!惜兒要離開我和那人在一起!惜兒想起來了,所以才要走!”男人的嘶吼,如此瘋狂。

鳳惜向後挪去,心中不知是恐懼還是……心痛。眼裏落下的淚,隐沒。

一瞬間,鳳韹已經上前。狂亂而霸道的吻,撕扯著少年身上那柔軟的衣裳,身後,異物侵入,沒有任何潤滑。熟悉而又陌生的痛楚讓鳳惜爲之一醒,驚叫道:“不要──!!”

封著少年的唇,摩挲著那炙熱的内壁,再末入第二根手指。鳳惜倒抽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看著身上的男人。腿間,那火熱的觸感,讓鳳惜不禁劇烈顫抖。夢裏,一次又一次地折磨,殘忍撕心的痛苦,仿佛又要再次經曆。那次次情事,帶給鳳惜的記憶,隻有痛。那次次情事,讓鳳惜體味到的,是男人的無情。

深刻得侵入骨髓的疼痛,如何忘得了?

再多的隐忍,留下的,隻有絕情的話語;再多的付出,留下的,隻有決絕的背影。想起的那一刻,叫鳳惜如何不心寒?隻因爲,那痛苦太真、那絕望太深。就連此刻,他也無法相信,會不會哪一天,眼前的男人覺得膩了,便會像夢裏一樣,被嫌惡、被唾棄、被抛下。

鳳惜已經分不清,到底哪一些,才是真實的。

直到,那火熱進入體内。

鳳惜閉上雙眸,隻聽見,男人說:“惜兒……”

“你不能這麽對我……惜兒不能這麽對我……”

注意以下:



番外二



霸主的傻兒 3P的夜晚

一如即往地在睡夢中睜開眼,下一刻,便是急急往下望去,看著懷中,那少年安穩的睡顔,心底不自覺地,仿佛什麽松開了一樣舒暢。隻是,緊接而來的,卻是淡淡的疼。

心口,跳動著。卻每時每刻,都在疼。

不是睡不著,可隻要一入夢,便害怕身邊這孩子,一瞬便又從自己身邊逃開。輕輕擁著少年,興許是有些寒冷,少年動了動,又更加貼近自己,在夢中呢喃:“……爹爹……”男人冷然的嘴角,漸漸彎起。

圈緊了少年,直到沒有一絲罅縫。

漸漸,夜裏吹起了冷風。少年在睡夢中打了個噴嚏,驚得男人連忙用被子裹緊了少年。隻見,少年揉了揉發紅的鼻子,不自覺地縮成了一團。男人瞧著,瞧得心都疼了。隻手覆蓋住少年,怕他冷著了、凍著了……

“惜兒……”

輕聲喚著。

男人想起來了,方才自己是夢見了女孩。那一身紫裳,在馬上微笑的女孩兒。如今想起來,心還是忍不住爲之牽動。可是,更多的,是由衷的感謝。感謝她的堅持,感謝她的深情,感謝她爲他帶來了這一生最重要的孩子、愛人……

即是違背天理常倫,要他如何放得開。

忽而,一陣異樣的氣息。男人皺眉,護緊了少年。

“碰───!!”

這……

隻見,月下那一身玄色,妖娆地笑著的男子,眼角的暗蝶在柔媚的月光下更顯妖魅。但是……當這麽一個月下美人,左手抓著兩隻山雞,右手又抓著幾隻仍在垂死掙紮的鵝,嘴裏叼著根鵝毛……那場景說有多合諧就有多合諧……

男人目露寒光。那男子同是看著男人,獸毛都給豎起來似的。兩人皆是隐隐聚氣,外人要見了,隻覺得那殺氣真是如同排山倒海般湧來。相望良久,一觸即發。

千鈞一發之際,裹著被子的那一團“東西”抖了抖。兩人皆是摒息。隻見,一顆頭顱從被子裏鑽了出來,睡眼惺忪地轉了轉。不等多時,那原站在門欄處的男子已經飄然上前,男人正要揚掌把這山美人給劈下床去。

“珞哥哥……?”

少年喚了喚,露出笑顔。

男人瞧著少年的笑靥,一陣咬牙,心裏頭複雜得很,卻還是将掌風暗暗收了回去。可那醋潭子翻了,氣的真是要吐出血來。

自己日日陪著惜兒,也不曾見惜兒輕易對自己這般歡顔朗笑……

男子瞅著少年,兩眼泛光,耳根微紅。猛地将手上的山雞野鵝都遞向少年,少年愣了愣,可一見男子那眼中星光閃閃,心頭一熱,想來是師父昨日說該給自己補補,這人由昨夜起才不見人影的罷……

也不覺得有多怪異,少年笑著,收下那些雞鵝,道:“珞哥哥真好。”

這不說還好,說了,隻見男子那秀美絕倫的臉龐一紅,正要掩面來個萬裏羞奔,到了門檻,卻聽少年喚道:“珞哥哥也累了,睡這兒罷!”說完,還拍拍身邊那還算寬敞的位子。

果真,男子受寵若驚似地,眨了眨眼,看著少年。一個閃身,已經在少年身側,正要抱著少年……

“吟珞!”

這一大一小來來去去,這不忘了身邊幹坐的大鳳鳥麽?隻見,男人氣得面泛兇光,猶如在世修羅,惡狠狠地等著男子,似是恨不得上前将男子千刀萬剮。少年一見,也白了一張小臉。

這不,大鳳鳥見了,心更疼了。

可醋罈子打翻了,誰給收去呢……

“爹爹,床夠睡呢……昨日惜兒也是和爹爹睡的,今天原來是輪到珞哥哥了。”言下之意,還是男人理虧。

男人幾近吐血三尺,又聽少年道:“要不,我和珞哥哥回房睡……”說完,真的要牽起男子。男子亦是整個人挂在少年身上,神色……甚是得意。

“躺下!”

将床上的山雞野鵝一把抓了,扔下床去,頓時叽叽呱呱震天向。

一個圈著少年的頸,另一個摟著少年的腰。

哼──!

哼哼──!!

又是一個無眠夜。

隔日一早,暗皇便讓人把房裏那舒适的大卧榻給撤了。



34-35



好冷。好痛。

眼睛睜不開,喉嚨也好痛。是不是……又被丢下了?是麽?

爹爹……

突然地溫柔、疼愛……在之前,什麽都還記不得的時候,就在想,那個人對自己好,好得── 一點兒也不真實。或許,隻要睜開眼,就會看見師父,狠狠地敲自己一個腦袋,罵自己貪睡。然後,自己再對師父說,昨夜兒夢見了……一個很好看、很好看的人。

『惜兒……』

自己想起來了。那人……也曾經對自己很好,在那片林子裏的時候,隻有自己和他的時候,那人也對自己很好、很好。但是很快地,就會被扔下了。

不是不知道,在那一年裏,那人隻對自己溫柔笑著,日日陪著自己。還記得,府裏頭那棵桃花樹苗,還是那人和自己一塊兒種下的。可是……現在想起來,不管哪一些是真,哪一些是假……

其實,總有一天,還是會被抛下的吧?……

不是沒有關系的,不是不會在意。隻要一想到,那人會再扔下自己,心好像開了一個缺口,難受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珞哥哥呢……?珞哥哥病了,那人不讓自己見珞哥哥。

好像……很久以前就明白了。那人其實很讨厭自己的。所以,珞哥哥對自己好,是不對的麽?

是不對的麽?

有什麽東西,落在唇邊。溫熱地、滾燙地,像……像水一樣。

少年徐徐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銀白,輕拂過臉頰,伴随著那雙漆黑的瞳子裏,落下的雨滴。漸漸地,那雙眼眸,染上了光茫,亮眼動人。那豔紅的薄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感覺,那人在顫抖,整個人,都在抖著。好像,輕輕一碰,就會散開一樣。

少年眼裏,有著迷茫。這雙眼……伸出手,緩慢而脆弱,隻是在下一刻,慘白的手被另一隻手緊緊包裹著。少年不禁……想笑,那隻手,怎麽也抖得這麽厲害。是不是……在害怕些什麽?

一丁點兒的聲音也沒。

隻有,那手裏的溫暖,是真的。如此炙熱。

手,緩緩撫上那面容。似乎,明白了。既然……遲早會被扔棄,那是不是應該好好珍惜現在的溫柔……

心又開始痛了。

覆上那薄唇,蜻蜓點水似的。少年仰首,緩緩說著:“放過……珞哥哥吧……”

瘋狂的吻,如若雨滴般落下。吻在少年的眼、眉、鼻、唇……緊密相貼。

等你……不要我的時候,告訴我好麽……

我會躲到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沒有人……就是珞哥哥也找不到的地方。

這樣,你會開心麽?……

×××

閣内,那面如冠玉的男子,臉色鐵青地瞅著眼前的男人。

“暗皇大人現在的意思是……讓檀玄教教主,和他的兩位手下……離開?”水如雲挑了挑眉,眼裏卻絲毫沒有玩笑的意味。

沉默良久。

“惜兒,”男人霍地揚起嘴角。“惜兒希望如此。”水如雲猛地一頓,方道:“既然暗皇大人決議如此,水某自是無話可說。”

甩了甩袖,水如雲正要起身離去。

“水如雲。”

突地,一聲叫喚。

水如雲怕是永遠也不會忘記。

那高傲如神祗的男人,在自己面前跪下的那一時候。

水榭樓台,簾幕前一個女子身抱琵琶,雙頰微紅地斜瞥座前男子。那男子似是閉目養神,一手折扇輕輕敲擊著桌案。琵琶聲一止,男子輕嚐一口香茶,張眸對著女子一笑,惹得女子掩面羞澀。

“師父──”

遠遠,便聽見那一聲叫喚。男子口裏的茶差點而給吐了出來,那女子同是一頓,就見那門欄開啓一個小縫。而後,便是那小小的頭顱悄悄鑽了出來。“師父……?”

男子立時站了起來。對著少年急道:“你怎麽來這兒的!”這哪裏還有方才翩翩佳公子的形象。男子快步上前,也不等少年縮回去,就拉開門欄,對著女子丢了錠銀子,打發道:“去、快下去。”又見那女子衣裳外露,少年又是怪異地瞧著女子,男子一手攔過少年,捂住少年的雙眼。

“水、水公子……”

男子略爲不滿地瞪著女子。

隻見,那女子欲哭無淚道:“公子……這銀子、不、不夠呢……”

×××

水如雲臉色不佳地看著前方。

這……

路上的人不禁瞅著那大街上的兩人。隻見,一身玄衣的男子,那模樣就是女子也比不上,随意一笑,便能讓街上幾個大姑娘羞暈了去。隻是,那男子手裏拽著另一個少年,不時回望著少年,溫柔得足足夠溺死一個活人。

這會兒,姑娘們掩面欲泣。

可惜了,是個斷袖。

少年苦笑地任男子拽著,喊著:“珞哥哥,走慢些。”

男子猛地停在一個攤子面前。那攤子的老頭兒瞧著男子,又看了看少年,笑道:“小公子,要不要糖糕?”

少年雙眼看著那圓白的糕子,眨了眨眼,正要看向身後的水如雲。“啊啊!這、這、這位公子───”

少年回頭,就見男子已經一手抓起整個爐子,一旁的老頭兒也是大爲驚吓。“珞、珞哥哥!”白了一張小臉兒,可男子偏頭看著少年,取了一塊糖糕,對著少年,張口:“啊──”

這……是要喂自己麽……?

少年吃也不是,看也不是,男子仍然抓著糕子,墨黑的瞳子眨啊眨。一邊的老頭兒急了,氣的吹胡子瞪眼睛。少年爲難地看著老頭兒,急忙對男子道:“珞哥哥,放下吧。”

似乎瞧見少年眼裏的難堪,男子眼裏,漸漸有著冷意。轉頭,冷冷地瞅著老頭兒。“你……你……你……”老頭兒直打顫。

後頭一個白衣公子竄了上來。

“夠了──!水某都買了!!”

×××

水如雲打著算盤……肉疼啊……

不就半月的時日,自己的荷包重重縮水啊……

這會兒,門欄拉開一個隙縫兒。水如雲擡眸,沒好氣道:“乖徒兒,别鬼鬼祟祟的。”少年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站在水如雲面前。“怎麽,那瘋子睡了?”少年乖巧地颔首,水如雲又道:“凝神香點了?”

少年直直點頭。揚起三根手指。“點了三根。”

水如雲猛地站起。“師父不是讓你一定得點五根的麽?”這會兒,又要急急離去。少年急忙道:“有兩根燒完了。”

水如雲頓了頓,撇了撇嘴,回座。

少年靜默地站著。

水如雲擡眸,伸手,正要碰觸到少年的時候,卻讓少年生硬地避開。水如雲一愣,手緩緩收了回來,似笑非笑道:“怎麽,想起從前的事來了,就不認水某這師父了麽?”

“沒、沒有!”少年急急道。

而後,低下頭顱。

隻是,本能地避開。

水如雲心裏也是明了,自然不與少年計較。畢竟,當初自己也沒對這孩子多好,現在想起來,水如雲悔得腸子都悔青了。

站了接近半炷香的時間,水如雲擡眸,對少年道:“沒信呢,笨徒兒在等些什麽?”

少年一頓,悶悶地應了聲,道:“那……徒兒去睡了。”

水如雲望著那嬌小的背影,不禁出神。

那夜,那如若天神般的男人。

『刹神訣落在郯如皇室手裏。』

『在本君身邊,隻會……』

男人的嘴角揚起。倒真是讓水如雲真真見識到了,何謂一笑傾人國……

『要是如雲你,自能照料好惜兒。』

『帶著吟珞,在本君還未改變主意之前……』

要不是燭火忽而熄滅……

或許,自己真能瞧見,那雙魔一般的瞳孔,落下的淚。



番外三



霸主的傻兒 尚喜·阿如

我奮力睜開雙眼。

火紅的景色,妖豔邪美。然而,我終於瞧見了,那在黑白間的身影。

他……平安無事。

隻是,爲何在流淚……?

“阿如──!阿如!!阿如──”

阿如……

是誰呢?他口中的阿如,那麽急切地叫著,那麽……著急啊……那麽地,讓人嫉妒。

想伸出手,想抹去那些令人痛不欲生的淚水,想……再碰一碰他。

隻是,那男人抱起了他。

他……他──他要走了……要走了……要、要離開我了……

但是,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等待暗夜的野獸啃噬這滿目瘡痍的肉身。

就連……就連讓他、讓他留下的資格也沒有。

感覺,身子在一點一滴地抽離這世間。第一次,我覺得不舍。我好不舍得。好不舍得啊……

在意識渙散之前,我想起了從前。那名叫尚喜的低賤倌兒的過去。

似乎,很久以前,這身子就懂得伺侯男人。而第一個操弄這身子的人,是一個屠夫。那時候,隻想讓自己溫飽,懵懵懂懂,便讓那滿身腥臭的屠夫拽到巷子口。爲了口中一糧,我聽話地張開腿,到現在,仍還清楚地記得,那男人黑粗的東西在我體内進出的模樣。

第一次嚐到肉的滋味兒的時候,我心裏感謝的卻是那将我抛棄的女人。感謝那女人,爲我生了幅好皮相。

之後,我入了醉仙樓,安分地做著奴仆的工作,隻求個三餐溫飽。隻是,這塵世卻是待我極爲殘忍……

我想,如果真該恨一個人,那令我恨不得啃其骨、喝其血的人便是潘錦。

醉仙樓裏,誰讓大爺們開心,誰就是主子。除了老駂外,自然便是潘錦最有分量。如果再讓我選一次,我必然不會爲了那幾個銅子兒就去給人替班,就不會遇上那陰毒的男人。

潘錦在老駂面前,扭過我的下颚,隻說了一句話,便讓我墜入煉獄之中。

“老闆,這不就個好苗子麽?看這楚楚可憐的模樣,那林大富最是喜歡……”後來,我才知曉,那林大富原來點的是潘錦的牌子。隻是,那林大富玩起來最是兇狠,又和侍郎大人是姻親關系,沒人願意得罪。

隻是,從此我便真正入了這污穢的地方,再也離不去。

也是那時候,我才明白那些衣冠楚楚的公子貴人,在房門後又是另一幅樣子。日日夜夜,最多的時候卻是在床上,隻要乖乖長大腿,娼狗似的,任人玩弄。

那時候……我不過六歲的年紀。

也不知過了幾個春秋,我爬上了老闆的床,也能稍稍擺起架子,隻除了在潘錦面前。我恨極了他,也怕極了他。我親眼瞧見那幾個孩子的屍首從潘錦房裏瞧瞧擡出來,那些模樣,皆是讓人操弄緻死。無人,過問這些事。從此我便不敢忤逆他。

這身子,染上了塵污。但是,我不甘心。

爲何……我天生就該如此。

那一次,林大富将我接進了他的府第,看著他那幾個狗兒子,我頓時明白了。終於,輪到我了麽?潘錦是想借著這些人,生生将我弄死。

我恨。我好恨。

我不顧一切,逃了出去。隻是,沒有半日,林大富的手下就找到我。我奮力地跑著,迫切想逃離這地方。但是,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接近。那一次,我原以爲,上天真要絕了我……

眼前,一個繁華的馬車。我想也沒想,猛地奔上前,嘶心喊道:“救我──!!”

求求你!救我!

救我!救我──!

沒了動靜。

就連路上的人,都靜止了一樣。

我瞧見,那華美的簾幕輕輕揭開。那是……我從來都不曉得,原來手也能生得這般好看。

但是……那眼神,冷漠至極。

讓我卻步的男人。

隻是,下一刻,一個頭顱竄了出來。

我還來不及看清他的樣貌,卻聽見──

“爹爹,我們救救他吧。”

我幾乎……要落下淚來。

“尚喜──!尚喜──!”

“主、主子!您爬這麽高是要吓死尚喜麽!快下來啊!”

“尚喜──”

“主子!!您、您下來啊──!”

“我、我、我……下不去啊……”

“……”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孩子紅著鼻子,就這麽挂在樹上。那時候,就是瞧著,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張開雙臂,也沒想想,自己的身闆子也沒強上多少。隻是,急慌了。

我說:“主子……尚喜會接住您的。”他顫了顫,緊緊地盯著我。點頭。

隻是,那身子還未落入懷裏,一陣微風拂過。

“惜兒。”

我看著他,在那男人懷裏,微微發顫。仰頭,吓白了一張小臉,雙手緊緊抱著那男人。那如若神祗般的男人,輕輕地拍撫著他的背,在他耳邊輕喃:“沒事了……”

擡眸,冷冷瞥了我一眼。

“爹爹……”他低聲喚著。那男人别過首,不知在他耳邊說了什麽,他眨了眨眼,揚起笑容。

那男人,輕而易舉地牽動他的心思。

直到他們走遠,遠得我看不清。我仍舊站在那個地方,張著雙臂。

×××

“尚喜……”

門外,傳來聲音。

我猛地一醒,急忙起身開門去。拉開門闆,發出“咦呀”的聲音。果真瞧見他,赤裸著雙腳,見我開門,笑得如此燦爛。

“主子?”

“尚喜,你今晚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我霍地一顫。陪……

不禁失笑,是那地方呆久了,才會有那些龌龊的心思麽?他……他是個什麽也不明白的孩子。就是身子長了,他的心思、想法,總是如此。讓他進了屋子,如預料中地,瞧見那不遠處,灰白的身影。我抖了抖,那眼神……

他卧在身邊,不一會兒,就睡了去。我卻難以入眠。從來沒有想過,和别人睡在一張床上,卻什麽也沒做。

悄悄地,伸出手。

撫過他的眼、眉、鼻……他的唇微張,有些兒紅腫。

手不由自主地往下,撫過那纖細的頸。我猛地一頓。那是……紅印,遍布在頸窩。我這才發現,他身上的錦帛,有些松脫,顯然是讓人拉扯了一番。

他……

我笑了。

原來,他和我是一樣的麽?

我們都是一樣的。

清醒的時候,我的唇,已經落在那些紅印上。輕輕地摩挲著。下身,漸漸傳來一股熱流。我一遍又一遍地吻著他的臉……

心頭,什麽東西,滿滿地,要溢了出來。

我才想起來,那時候,我心裏喚著,喚著他的名。

鳳惜。

鳳惜、鳳惜……

×××

“奴下、奴下也能服侍好君上的。”

我戰戰兢兢地說著。逼迫著自己,去直視那美得令人懼怕的男人。這麽做,不是沒有爲自己日後打算。

衣食無憂。

我心底卻明白,自己這是在騙著自己。隻是,爲了不讓他受苦。男人的欲望,隻有他還看不出吧……我、我能代替他的……

隻要,他能好好的。

此番想起來,卻是可笑至極。

可笑呵──

我立在門外,裏頭傳來的聲音。喘息的、陣陣的呻吟。心口的肉,好像讓人活生生刮下來一樣。唇咬出了血,沒有人知道,我在外頭,站了一夜。

沒想到……那男人,猶如天神般的男人,願意雌伏在他人之下。

我看著他,目光緊緊鎖著那男人。羞紅的微笑,整個人,似乎越加明亮起來。

那裏,沒有容得下我的地方。

沒有……

“尚喜。”他笑著,拉著我的手。

爲何……?爲何還能露出如此無暇的笑容?……

終究,肮髒的隻是我一個人麽?

“曹大叔說南國的花霁很漂亮的。”

南國?是麽……

到頭來,還是回到了那地方麽?

×××

我看著眼前那一身紫衣的女人。

沒有絲毫遲疑。

點首。

“真沒想到,你這麽爽快地答應。那傻小兒對你不是挺好的麽……?”

并不是因爲,她架在我脖子的劍。

我笑了。

能讓美好的人,染上這塵世的悲哀。

不是更加地誘人麽?……

一掌一掌地掴在他的臉上,看著他因爲委屈和疼痛流下的淚。我竟覺得有一絲歡喜,至少此刻我明白,那些淚水,是因我而落下的。

在一角看著那些惡心的漢子壓著他的時候。我……便後悔了。後悔得,想要死去。

不、不──!

鳳惜、鳳惜!我的……我的主子啊──!

那一身玄色的男子救了他。瞧見潘錦恐懼的顔色,我才知曉,原來他便是潘錦口中的教主。他一劍就斬斷了潘錦的手,但是,潘錦仍死死地抱著那個男子的大腿,如此卑賤地央求著。我冷冷瞅著潘錦瘋狂的神色,微微笑了。

原來,潘錦也和我一樣。

丢了心。

那瘋狂的夜,我承受著潘錦的報複,在數十個男人手中輾轉流離。就在我以爲,我會就這麽死去、屈辱地死去的時候……上天卻殘忍地讓我活了下來。那女人又出現在我的眼前。

她說,她能讓我活下去。

我又再次答應了。

因爲,我還想……還想再見見他。

的确,那女人讓我活了下來。隻是,卻讓那名叫尚喜的可憐蟲消逝於世上。她爲我醜惡的面容纏上白布,奪去了我的聲音。

她對我露出嬌豔的笑容。

從此,這世上再沒有尚喜這個人。

有的隻是在塵世間徘徊的怨魂。

×××

我從來沒有想到,會如此快就再遇見他。

他傷痕累累,臉色蒼白地卧在泥地之間。那一瞬間,我明白了,那女人的目的。我将他帶回屋裏,爲他包紮、療傷。沒有人知道,我心底,如此歡喜。夜夜透著月光,我瞧著他的睡顔……

真好。

真好……

這樣,多好。

他醒來了。隻是,雙腳無法行走。我不曉得那女人在他的腳跟上施了什麽邪術,可那正合我的意。

如此,他便不能随意逃離我的身邊。隻能,乖乖地,依賴著我,等待著我。

他夜裏會做噩夢。我站在一邊,聽著他喚著──爹爹……珞哥哥……

就是、就是沒有……沒有我……

鳳惜。

鳳惜……

你何其殘忍。

×××

我看著他,在夢中流淚。一直到他睜開雙眼,如此脆弱易碎。我不能安慰他,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我沒了聲音,所以,隻能抱著他。

貪婪地,擁抱那瘦小的身軀。急切地,攝取他身上的藥香味兒……

那一夜,我知道了他的過去。

但是,無妨。

從此,他隻能看著我。

隻是,那女人又來找我。

我明白,我必須逃離她,逃離那已然和我一樣,瘋癫的女人。

他真是不安分。老是到處悠晃,我從外頭回來,看不到他。我急了,才出了門,就見他遠遠地對我招手,喊著──這藥草可以治癢的。

之後,他救了一個人。隻是,他答應了我。

他說,他會随我走。

他……他願意随我離開。

從不曾如此歡喜,他不明白,我有多欣喜。我幾乎要摟著他。

我多想告訴他──我們再也不分開。

再也……不分開。

那麽幹凈的他,卻答應和我一起……

就是騙我,我也覺得,很歡喜、很歡喜……

仿佛之前受的苦,都值得了。都值得了。隻要,他願意和我在一塊兒。

鳳惜,你明白麽……

×××

他問我的名。

我……

我想起了,他教會我的第一個字──如。

阿如。

從他口裏喚了出來。阿如、阿如……

這是,他爲我取的名。阿如。

隻是,他不知道。從前的我,還有一個名──尚喜。

我心裏極其厭惡著那名叫靳羽的男人。因爲,那男人看出了我的心思,我醜陋的心思。他的眼裏,有著輕蔑。

似乎是在說──我配不上。

我恨。我恨世上的一切,唯獨他……

那日,我背著他。看著他爲我展露的笑顔,從不曾如此滿足。要是、要是這世上,隻有我和他,那該有多好……

隻是,下一刻──“爹爹……”他輕輕喃著。

我的目光逐漸冷冽。

沒關系……那男人遲早會是那女人的囊中之物。

×××

遠遠地,我瞧見火光。

我手上的匕首落下。

那女人──!!那該死的女人──!!

我回頭跑去,心裏不斷央求著我所怨恨的上天。

鳳惜。

鳳惜──!

上天,求您!讓他平安無事──!

鳳惜、鳳惜……

鳳惜。

我……

我、我……

我是真的……

當利劍穿過我的身軀的時候,我看著他……笑了。

鳳惜……惜……惜……

我……對你……

如此甯靜,安詳。

最後一刻,我瞧見那少年,對卑微的我,伸出手。

那時候,他說──

『你叫什麽?』

再見了。

我心愛的人。



36-37 + 兒童節賀文



馬車在街上緩慢行著。車内,少年不斷撩開簾幕,冷落了靠在自個兒身上的玄衣男子。

“徒兒啊,”聽到一聲叫喚,少年猛地回過頭,瞧見水如雲一臉玩味兒的笑容。“來來,水某瞅瞅──瞧得眼珠兒都快滾出來了,既然暗皇大人放了你走,自然不會回頭來尋你。”水如雲這話實在是随意說說,卻忘了,現在的少年不僅僅是那和自己生活三年的弟子,同樣是渡過那段非人歲月的孩子。

水如雲說的話,少年全一字不露地聽進心裏。

到底,還是自己的乖徒兒。水如雲不禁伸手,揉了揉少年的眼角。突地,覺得一身寒。

少年一頓,整個人便落入那玄衣男子懷中。隻見,那玄衣男子惡狠狠地等了眼水如雲,瞧得水如雲面色泛白。“珞哥哥……”

男子嫣然一笑,擡起袖子,使勁兒地往少年的眼角擦著,仿佛沾了什麽髒東西。水如雲一邊瞧著,冷哼了聲。

好容易才送走了魔頭,又來了瘋子。這年頭實、實在是……

在客棧落腳。說來,水如雲就是在摳門,卻從來不會虧待自己,又是護短得很,選的客棧自然是怡人舒适。一入門,樓裏的人眼睛都直了。卻也是水如雲這人太招搖,折扇一收,那模樣真是風流潇灑。但,最爲顯眼的還是水如雲身後那一身玄色的男子,舉手投足,那秀美中隐含霸氣,渾然天成,看得姑娘們掩面嬌笑,公子們别首捶胸,懊惱不已。

“這、這位大爺,要打尖還、還是住店啊?”

這不,那八面玲珑的小二哥也是笑得怪異,目光卻在玄衣男子身上流轉,水如雲面色一冷。“住店。”早該找打把鏈子把那黑蝴蝶鎖了扔進小倌館去。但是,水歹人這心思也隻是敢想著,要真把這瘋子賣了,乖徒兒是會哭的。

“要幾間房啊?”

水如雲瞅了瞅一邊的玄衣男子。“三、不不、就兩間。”

“哎……這事兒你聽說了麽?”

“誰不曉得……”

“……就是……這可是大事啊──”

“可不是麽──”

“暗皇居然要娶妻了,是郯如的無雙公主……”

×××

玄衣男子抱著少年,将少年輕輕放在榻上。

睡夢中的少年因爲忽而失去溫暖而蜷縮著,嬌小的容顔有些蒼白,眉頭微微糾結著。徐徐伸出手,撥開額前的發絲。目光從未移開,那裏頭傾注了深沉的眷戀。

俯身,最後,那唇落在少年的額上。纏綿、揪心。

再深深看了眼,緩緩站了起來。

沉痛、哀傷。

合上了門,雙手卻不斷顫抖。

“如何,想通了麽?”寂靜無人的廊道上,突然傳來聲音。男子卻是靜默不語。“刹神訣不若一般心法,鳳韹毀去了教主一身經脈,卻讓教主您破了第六重。如此,就是鳳韹,也未必能敵得過教主……”

男子緩緩擡眸。

那雙瞳孔,是暗夜的紅。在月下,豔麗妖魅的紅眸。

轉身,就要離去。

“教主,難道不擔憂,鳳惜身上的絕命蠱?……”

靜默良久。男子回過首,森冷一笑,邪美惑人,卻是讓暗處的人爲之一顫。

“蠱母……不在我身上。”

暗處的人猛然一怔。

“你──”

“如此,水如雲自是有法子,讓惜兒活下去。就算是……子蠱消亡。”

男子掩嘴,愉悅地笑著。

“這事兒你不是比我更清楚麽?否則……爲何鳳冥已死,水如雲……仍能好好活著──”男子的目光一淩。“白顔玉──!”

暗處那人大震。

随後,又是長久的靜默。

“當初,這刹神訣該是鳳冥讓你交於我,想借我之手,奪得鳳韹。而爲何鳳冥自身不敢修煉,該是因爲,這刹神訣會讓人失去心智,而且,至今,除了我之外,無人修得第六重……”

“隻是,鳳冥沒等到那時候,到底還是過於急躁,方一敗塗地。”

“住口──!!啊──”

霍地,喉口一窒。

隻見,男子方揚起袖子。隔空,便能輕易扭斷那暗處之人的脖子。那功力,已然是深不可測。

“水如雲放了你,你和那叫梓榕的蠢女人聯手……一步步滲入鳳林閣,再設計我和鳳韹,等我等二人兩敗俱傷,再坐收漁翁之利。”

“而惜兒……卻因你──差點兒葬身火海!!”

漸漸施力,卻在最後一瞬間,松開。

那人落在地上,不斷咳嗽。

眼前,卻再也沒有那玄色人影。

顫顫地撫上脖子。恐懼。

死亡的恐懼。

水如雲不時看了看鳳惜,見那少年坐在一邊,手裏抓著一個玄色的毛毯子,一言不發。車廂内的櫃子裏還置著糖糕,全都給一并冷落了。隻見,少年揉了揉眼,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就是一句話也沒說。

水如雲這人刀子口,心也是黑的,但是除了鳳冥外,就隻有鳳惜是放在心上的。“那魔頭走了也好,但乖徒兒就少操心,那魔頭就是斷了臂少了腿,也會回來的。”

這話不假。

吟珞就是要死了,也會回來瞧鳳惜最後一眼。

鳳惜仍舊是不語,水如雲心裏難受,一時間也不曉得說什麽好。姓鳳的都死心眼,自己不都是最清楚的麽。鳳韹在鳳惜心裏的位置誰也撼動不了,吟珞雖然是強鑽進去的,到底也是放在心上的。

哪個傷了或是沒了,乖徒兒都是會傷心的。

乖徒兒傷心,師父自然心疼。

良久,毛毯子傳出少年細微的聲音。

“師父,我們要去哪裏……?”

水如雲不禁失笑,輕輕拍了拍那裹著毯子的一團東西,道:“自然是回家。”又是一陣靜默。隻見,那小小的頭顱緩緩露了出來,眼神有著疑惑。“回……回家?”

回家……

『惜兒,我們回家。』

坐了起來,鳳惜眼裏有著茫然。

“師父,”揉了揉眼。“師父……會不會哪天也不要我了?”水如雲一頓,看著少年,見他不斷揉眼,揉得雙眼通紅,連鼻子也紅了。“會不會……哪天,師父也讨厭我了,不要我了……?”鳳惜看著水如雲,一字一字地說著。

“我……”吸了一口氣,“我隻有師父了,要是師父不要我了……我就、就沒有家了……”哽咽著,硬是不讓眼淚落下,道:“爹爹……的家,不能回去了……我、我隻有師父、師父的家了……”

水如雲看著,擡起袖子,抹著少年的淚。那淚珠一顆顆砸在手上,心都快疼死了。

鳳惜搖首,哽咽道:“徒兒……沒哭……”

“隻、隻是……這裏很疼……”指著心口,“疼了,眼睛就會、就會有水……一直掉……”

“一直掉……”少年喃著。

摟著少年,水如雲輕聲道:“笨徒兒。”

雖然明白,這孩子除了死心眼,其他一無是處,一顆腦子不好使,偏生心腸又軟得跟個女娃似的,卻較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好。

真是比麻煩還麻煩。

但是,水如雲明白,這孩子就是塊沒用的醜石頭,也是心甘情願放在心裏好好養著的。

鳳韹明白、吟珞也明白,所以,才讓水如雲好生護著,哪裏碰了摔了,這三個人都是要心疼的。

×××

水如雲心裏想,果真是壞事做多了,會遭報應的。

也不知道是何時,馬車已讓人團團圍住,就算現在仍安穩地走著。但是,水如雲不會武,對他人之氣卻是超乎常人地敏銳。

早知道,就不這麽随便放那瘋子走了。

好歹,也能讓那瘋子擋上一時半刻。

一些事情,鳳韹不曉得、吟珞不知道,水如雲卻是裏頭最明白的人,但城府之深,足以能與當朝聖皇媲美。當初鳳韹讓水如雲帶著吟珞走,卻沒有料到吟珞内力已然恢複,甚至激進,故而自己推辭再三,決不讓鳳韹派人護著。有了吟珞這撿來的護身符,定然是安全無誤。

隻是……

水如雲這會兒真是悔不當初,尉遲夕又不在身側。那真是雪上加霜。

這時,一個震動。水如雲臉色大變,連忙摟過鳳惜,外頭的車夫驚呼道:“有──有賊子!”

“什……”

賊子……?

水如雲掀開簾子,外頭盡是黑衣人,個個執劍,前方兩列還拿著弓箭,那架勢根本好似與馬車裏頭的人有什麽深仇大恨。

水如雲蹙眉,這年頭哪來這麽高檔的賊子。

“師父……”鳳惜疑惑地看著外頭,水如雲一叱:“頭縮回去!”就這麽緊緊摟著鳳惜,緩緩下了馬車。

那些黑衣人見車内的人走出,仍是寂靜無聲。水如雲倒是顯得從容,正要開口。

霍地,聽見一聲暴喝:“水如雲──!這還不讓我找到你──!!”

這聲音,實在熟悉。

能不熟悉麽?

水如雲暗歎,真是報應來了。

“原來是世子大人,失敬。”

遲來的兒童節賀文──誘攻養成計劃

水如雲一直很懊惱。

至少,在魔頭和瘋子兩人湊在一個飯桌上的時候,水如雲的腦子就像是進水了一樣──*。魔頭和瘋子南北坐著,誰也不看誰,誰也不理誰。水如雲和鳳惜兩人東西對坐,面面相觑,無可奈何。

但是,這魔頭和瘋子的默契,到底還是相當好的。

“惜兒,吃雞腿補身。”

“惜兒……這魚肉新鮮。”

這──

終於,在一片寂靜之中,兩人對望。那還真是……水如雲這才明白,如何用眼神隔空交戰,殺氣排山倒海般滾滾而來。

“惜兒,先吃珞哥哥這雞腿,惜兒身闆子太瘦了。”

“惜兒……魚肉醒腦,開慧眼,能識人。”

碰──!

水如雲倒抽了一口涼氣。眼看,那魔頭和瘋子兩人相望良久,倒真是含情脈脈,情深意切,熾熱難耐,就要燃出火來。

鳳惜緩緩仰頭。推了推眼前的盤子,對著水如雲輕聲道:“師父勞累了,這些都給師父吧……”

兩道精光齊齊射來,頓時猶如萬劍穿身。

欲哭無淚。

大鳳鳥和黑美人幾經多番私下協調,惹出多次流血事件後,最終由水歹人決議,單日鳳惜便随鳳韹,雙日鳳惜便與吟珞。

這事兒,是鳳惜點頭應下的。

隻是,自鳳惜傷愈後,便不宜情事。

鳳韹和吟珞兩人雖然心中渴望,到底憐惜之心更甚。到底,水如雲心裏還是擔憂,雖說這二人皆是心疼鳳惜,卻難免有擦槍走火的時候,有了一次,難免不會有下一次。如此,每月初五方能行房事,誰入得了房,各憑本事。

話說,今夜便是初五。莫怪二人戒心甚重,恨不得撕了對方似的,頻頻相望。

無奈,鳳韹和吟珞皆是絕頂高傲之人。

即使明争暗鬥,到了初五,也是安分。一切,自有鳳惜決議。

但是,難免──皇帝不急太監急。

“爺。”韓公子一臉高深莫測,神色凜然。“如此下去,不是辦法。”

鳳韹眼見夜幕降臨,思緒淩亂,瞅著韓公子,道:“又能如何,本君僅是期望,惜兒能無憂。”這話,竟有著三分委屈,七分哀歎。

“爺,話不能如此,決不能讓檀玄教之人搶了先機。”這攸關面子問題、面子問題!

鳳韹目光冷冽,但韓公子偏生是和水如雲一家子的人,就是刀子架在脖子上了,仍改不了那往棺材裏跳的性子。

“爺……且聽屬下道來……”

……

“教主,這事不能再這麽下去。”影一臉憤然,道:“護法乃是我教中人,怎能、能輕易讓外人──”

“有何法子……”月下,男子緩緩揚起嘴角,神色凄然。“惜兒……能在惜兒心裏留個位置,我已是極歡喜……”

“教主……”

影猛地站起。雙頰有些微紅,咬牙道:“教主!屬、屬下前日從外頭……教主!請聽屬下一些話──!”

……

鳳惜坐於浴池内,舒雙地伸直了腰。屈手,算了算日子。

眉緩緩皺在一塊兒。今夜兒是初五。

鳳惜想了想,仰頭一倒。

房裏的卧榻夠大,應該容得下三個人吧……

隻是一起睡覺,爲什麽要争呢……?

正惱著。

霍地,珠簾讓那修長的五指輕輕撩起。緩緩地,那絕美的身影映入眼簾。透著薄霧,隐隐約約可見那身軀,就是神人也要爲之動容。

鳳惜眼眸一擡,困惑地眨了眨眼,猛地,耳根一紅。

“爹……爹爹!”

隻見,男人僅是一身外裳,美肩外露,銀白的發絲散落,眼眉輕揚,就是女子,也無法與之媲美。緩緩,走入浴池,濺其淡淡漣漪。“惜兒……”走近鳳惜,瞧著少年白皙的身軀染上紅暈,不禁……心神爲之一動。

想著韓公子方才所說,對著少年,漾開笑容。

這一笑顔要真讓水如雲瞧見了,定是大呼──妖孽、妖孽啊──!

鳳惜隻覺得頭昏,正要站起,不想腳下一滑,千鈞一發之際,便讓男人擁入懷裏,雙雙落入水中。

“爹爹──”鳳惜掙紮著要起身,無奈,方輕輕一動,便聽見男人悶哼了聲。腿間……似乎……

鳳惜驚得臉色發白。卻又讓男人此刻的神色,暈得糊塗。

“惜兒……”

一聲輕喚。

鳳惜回過頭。

隻見,一個人影越發清晰。

一身黑色薄紗,發絲猶如流水般輕洩而下,眼角的暗蝶似乎在微微閃動。一個眼神,已然是妖魅動人。

隻要走近,便可見那修長白皙的玉腿。柔媚一笑,足以讓世間萬物失色。

從後擁著朝思暮想的人兒,正要吻上那小巧的耳垂。猛地,手一揚。

碰碰───!!!

水如雲由外頭趕過來的時候,已是遍地狼藉。

卻見,那隻裹著一件薄紗的男子,和隻穿著外袍的男人,於十步之遙,雙雙對望,殺意盡現。

男人冷冽的容顔。男子同是挑眉,笑意不達眼底。

眼見……這舒璟城就要毀於一旦。

“我──我今夜,和師父睡!”

等、等會兒……!

衆人皆還未回過神,就見鳳惜紅著一張小臉,中氣十足地吼了聲,拽著水如雲。眨眼間,便不見人影。

這……

魔頭和瘋子相視片刻。

“哼──!”“哼……”

瞧,這默契多好。

從此,每月初五,鳳惜便随水如雲。

韓公子追著曹帥,輕歎──君子之交、淡如水……

──賀文 誘攻養成計劃(完)──



38-40



水如雲向來料事如神,可到底不是做半仙的料子。現下,倒真是讓人活活逮著,進退不得。原想回到小竹屋避避風頭,過段日子再出來爲禍人間,無奈這會兒在路上就讓赫胥晞人截下,一并綁了到曜華城去。

好在水如雲這人天生機靈,那赫胥晞人原來是想将自己和乖徒兒捆著,送到曜華城。水如雲面色一沉,冷喝道:“要是世子不想知道曜華城主人在何處,就這麽把水某綁著好了,水某心情一壞,指不定什麽都給忘了。”

赫胥晞人從遇見水如雲起,從來沒在水如雲得過任何便宜,實在是恨這水歹人恨得牙癢癢。但也明白,水如雲這人,平日倒好,真要耍起狠來隻怕真要自己日後不得安甯。再者,赫胥晞人目的在於尋得吟珞,故此,也算是有禮相待,将水如雲師徒“請”到了曜華城去。

“師父,渴……”

鳳惜小聲喚著。水如雲低聲安慰道:“别急,等會兒進了城,咱們找間茶館歇歇。”

這會兒,一邊的赫胥晞人眉頭一皺,坐在馬上,往水如雲扔了個水袋,淡漠地瞅了鳳惜一眼。水如雲含笑接過,卻小聲對鳳惜道:“好徒兒,這年頭壞人瘋子滿街都是……”這水碰不得,誰知道裏頭摻和了什麽東西。

“你――”赫胥晞人氣得耳根發紅,冷哼了聲。

這水如雲真真是生來克他的!

入城時已是日落。馬上,鳳惜側坐,靠於水如雲懷中,累得睡了。黃澄的日光映在水如雲的臉上。赫胥晞人斜眼一瞥。水如雲天生便有股風流潇灑的氣息,五官又是俊秀,此時瞧他一手駕著馬兒,另一手也沒閑著,輕輕拍撫著懷中安睡的少年,眼神溫潤如水。

有時候,偏又覺得,水如雲真真如若雲霄,來去皆随風,一生潇灑自如。

讓人,不得不心生豔羨。

“那可是――當年……”仰頭用下颚指了指水如雲懷中的少年,水如雲隻将鳳惜摟緊了些,怕這少年睡糊塗了,整個人摔下馬去。赫胥晞人不由得睜大了眼,“真是那孩子,不、不是說已經……”

水如雲眼眸一瞪,赫胥晞人一時沒了底氣,聽水如雲道:“這傻小子本來是真是要去見他娘那苦命的娘,不巧讓水某瞧上了,硬生生将這傻小子從鬼門那兒拽了回來當壓寨夫人。”

“哼。”赫胥晞人别過眼,道:“那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臉色冷了下來,“就你們拿他當寶,冷華……也是如此。”

水如雲一笑。“喜歡上人,是沒道理的。”輕聲喃:“喜歡上一個人,他就是再醜、再笨、再沒用……心還是會随著他,就是死了,也會難過,也會心疼,恨不得就這麽随他去了。”

這話,就是在很久之後,久得赫胥晞人當了曜華城主,可想起來,仍舊是一身雞皮疙瘩,恨不得那刀子結果了自己。

但是,喜歡上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

×××

安安穩穩呆了幾日,倒是赫胥晞人沉不住氣,頻頻逼問水如雲吟珞的去向,軟硬兼施,偏生水如雲軟硬皆不吃。

他隻吃鳳惜那套。

這會兒,暗皇娶妻之事在聖朝已然是傳得沸沸揚揚。但是,仍舊有人不知曉。水如雲存心瞞著鳳惜,卻沒防著外人。赫胥晞人又是看不得别人好過,隻一言一句,權當是說溜了嘴。

鳳惜先是一愣。

“說來,要真得鳳韹的真心,根本就是癡心妄想。”這句話,也是不假。

“聽說無雙公主乃是極受郯如皇的小公主,琴棋書畫皆是精通不說,就那容貌,便襯得上無雙這個名号。”

水如雲真像是貓兒讓人逮著偷腥。看著鳳惜,就見那少年面色白了白,硬是揚起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那無雙公主一定很漂亮。”

“那是自然,否則暗皇怎會三求陛下将公主賜於他,自是和某些人不同,雜草當鮮花供著。”赫胥晞人嘴上不饒人,鳳惜隻被諷得身子微顫,卻也覺得赫胥晞人說得是真,然而,不免心傷。

爹爹……當真是要成親了麽……?

水如雲神色陰冷,不知怎地,袖子一揮,赫胥晞人登時臉色慘白,顫顫擡手,指著水如雲,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水如雲看著冷笑,道:“世子,最近話還是少說的好,水某見乖徒兒傷心,心情自然就不好。”

眼裏,有著不屑。

“要是世子真想安心坐上曜華城主的位置,就安分些。”

扔下臉色發白的赫胥晞人,拽著鳳惜便往内室走去。

世上有多少人能長情。

就算赫胥晞人再戀慕吟珞,與地位名利相比,也不過如此。此番急著尋吟珞,隻怕是爲了将其囚禁,好安穩坐上城主之位。

赫胥晞人是如此,難免,鳳韹亦是。

白雪茫茫。

兩座墳頭。凄涼而寂靜。一個人……不對,是兩個人。一個男人,和懷中的少年。男人的眼神,溫柔如水,注視著懷中的少年。少年的眼神是空洞的,毫無血色的面容,嘴角卻微微揚起。

一個閃神,又是滿目的紅豔。

眼前,穿著喜服的男子,抱著一個同是一身大紅的少年。男子面上的笑容,悲涼而黯然。隻能夠,緊緊地摟著懷中的少年,眼角的淚,滴落在少年慘白的臉龐。

最後,漸漸遠去。

孤身一人。

突地,那玄色的身影映入眼簾。绯紅的雙眼裏,落下豔紅的淚。隻是一眼,仿佛是訣别。輕觸,便化爲塵沙,漸漸消逝。隻是,那豔紅的淚水,落在掌心,似是有千言萬語。

鳳惜猛地睜開眼。

就見,水如雲坐在身邊,眼裏難掩擔憂,卻又強笑道:“醒來了?怎麽又會病了,你這傻徒兒就不曉得讓師父多休息麽?”伸手,正要探向鳳惜的脈搏,怎料,鳳惜猛然抓著自己的手,用力之大,似是要生生扭了自己一般。

“師、師父!”鳳惜大怔,額上盡是冷汗。水如雲也暗暗覺得不對,卻聽鳳惜道:“師父!珞哥哥出事了!”

水如雲亦是一頓。心下暗道,子蠱既在吟珞身上,要有何三長兩短,蠱母最是先知,莫非那瘋子真是出了纰漏。心中雖是如此猜想,水如雲卻安撫道:“怎會,你珞哥哥可是僅次於鳳韹,八脈相通,又練了獨門奇功,普通人是絕對傷不了他的。”

可要是……不是普通人呢?

鳳惜眼裏盡是不信,心裏頭越發不安。“不是的,師父!我夢見、夢見珞哥哥,珞哥哥……”

子蠱與蠱母心心相連,若吟珞真是出事,那鳳惜所言自是不假。水如雲又是真真嚐過那般滋味,就像當初鳳冥利劍穿身,自己同是夜夜驚魂,胸口奇痛難忍。這會兒,水如雲自然是笃定,吟珞該是……

“師父!我們快去救珞哥哥!”鳳惜急急喊著,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水如雲心疼鳳惜,遠遠多過吟珞。咬牙,道:“不許去。”

“師父……?”

水如雲站了起來。眼裏一陣冷漠。“不許去,吟珞之事與我們何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鳳惜怔了怔,正要求著水如雲,怎料,水如雲已經快步離去,頭也不回。

“師父!師父!”

不顧身後的叫喚,水如雲臉上是少有的陰狠。在回廊上,冷笑道:“各位在暗處的英雄好漢,通知你們的世子大人,告訴他要真知道吟珞在何處,此刻便來尋我。過了時候,恕水某再不奉陪!”

×××

當初,在地牢的時候,爲了尋得鳳惜所在,水如雲曾在吟珞身上殖一蠱蟲。不論吟珞身在何處,皆能據此蠱蟲得知。

赫胥晞人臉色不佳,懷疑之色盡現在臉上,道:“水如雲,你是說冷華如今在舒璟城?……”水如雲臉上似笑非笑,應道:“世子大可以不信,可要是城主大人真出了何事,卻又沒立下任何聖誓,按照我朝律令,這城主之位将會回歸四王,再擇明主。”

“你――”

赫胥晞人咬牙切齒,似是不滿水如雲看穿了自個兒的心思。可水如雲臉上陰晴不定,便沉聲回道:“舒璟城此刻怕是熱鬧非凡。”嘲諷一笑。“畢竟那無雙公主可是要下嫁於暗皇大人,戒備必然森嚴,而且,冷華又是何故到那是非之地。”

“世子原來還不知曉。”水如雲瞅著赫胥晞人,“曜華城主,還有另一個身份。世子可曉得,檀玄教……”

赫胥晞人猛地站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水如雲。

水如雲緩緩道:“當年,吟珞能習得刹神訣,實是鳳冥暗裏派遣白顔玉交於吟珞,吟珞怎是安於受他人掌控之人,便又創立了檀玄教。這些……自然是水某的猜測,但該是八九不離十。”

“隻是,這刹神訣不知怎地,又落入郯如手中。而郯如欲侵犯我朝已久,最大的麻煩,便是我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戰鬼修羅。無雙公主下嫁於暗皇,該是别有意圖,而吟珞急急趕往舒璟城,實是……”

赫胥晞人臉色鐵青,咬牙道:“你是說,冷華要去救暗皇?!”

水如雲森冷一笑。“不無可能,但是,那瘋子真這麽做,卻是爲了水某那好徒兒。”

鳳韹要是有何差錯,鳳惜可是要傷心至死的。

“哼!世人皆知鳳韹武功蓋世,那無雙公主隻是個女子,能拿鳳韹如何?”赫胥晞人冷聲道,畢竟鳳韹乃是殺他父母之人。

“可要是……這是聖皇陛下的命令呢――”

赫胥晞人蹙眉。隻聽水如雲緩緩道:“世子大人隻須……”

霍地,一個黑衣人慌忙走前,看了眼水如雲,在赫胥晞人耳邊喃喃數語。隻見,赫胥晞人臉色一變,看著水如雲,驟然大笑。

水如雲暗暗覺得怪異。就見赫胥晞人朗聲道:“水如雲!這會兒你可要急了!你的好徒兒跑了――!”

“我能讓你見到他。”黑暗中,那猶如魔魅般的誘惑。鳳惜猛地仰頭,看不見那人的身影。從暗處,傳來。

“或許,你再遲一步,就再也瞧不到你的珞哥哥了。”

詭異的笑聲,陣陣入耳。鳳惜平生最缺的便是心眼,可此刻也不禁有些畏懼,眼裏有著不信。可是,下一刻,胸口傳來的劇痛卻是如此真切。鳳惜猛地倒下,艱難地扶著床頭,胸口像是正在承受酷刑,難以言喻的疼痛排山倒海般地襲來。

“可是相當難受……?”那人輕聲問著,“你可知,你的珞哥哥正受著同樣的滋味兒,生不如死――”

“……不……”鳳惜難掩震驚。

漸漸地,那腳步聲漸進。一步一步,像是催命的音符。

鳳惜咬著下唇,仰頭。入眼的,是一個男子,白衣勝雪,斯文俊秀。可是,那臉上的笑靥,和眼裏的寒光,讓人爲之一顫。男子單膝跪於床前,與少年平視,眼裏盡是戲谑的意味,卻又隐含著恨意。

“……珞哥哥……師父說珞、珞哥哥……很厲害……”所以,會沒事的。盡管,就連鳳惜自己也無法相信。

“哦?”男人輕笑,道:“那是自然。不過,吟珞現在可是孤身前往舒璟城,兇多吉少。”鳳惜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然而,不等鳳惜回神,男子徐徐道:“但我實在好奇一件事,爲何……”男人目光逐漸冰冷。“你還有臉――活到今時今日?”

鳳惜猛然一頓,霍地,頭發被人粗暴地揪著。鳳惜吃痛,被男子扯落在地。男子的眼神,如若鬼魅般。瞅著伏在地上的少年,笑道:“你說說,一個害死自己娘親,又和生父行 淫 的孩子,有何顔面活於世上?”

鳳惜怔了怔。

男子冷聲道:“你倒是随意,忘卻前塵,我……偏瞧不過眼。”男子俊秀的臉上,笑容蕩漾。“讓梓榕那愚蠢的女人在你的膳食裏,加了醒神散……”

“……騙、騙……人……”鳳惜艱難道:“……師父……說……沒有藥能……治……”

“水如雲自是這般告訴你,實是有百種法子,讓你記起往事。”男子又道:“在那小屋的日子,可是惬意……?”鳳惜顫了顫,頓時想起那灰衣少年,淡漠中偶爾流露溫柔的眼神。

阿如……

“哈哈――!鳳惜,你何其愚蠢!”男子瞅見少年悲泣的容顔,仰天長笑。“你可知――那與你一起的,便是千方百計害你的賤侍尚喜!”

鳳惜茫然地看著男子,顫顫道:“你……胡說……”

“這些事,你大可問問你的好師父!問問他,是如何欺瞞你!再者,你的好師父瞞著你的,可不隻這一些……”

“不――不會的……師、師父……”

“不隻是水如雲,你的好爹爹……也一直――在·騙·你。”

鳳惜大震。

爹爹……?

男子摩挲著鳳惜的頰,緩緩地,施力。三道刮痕,豔紅的血滴,落下。

“你可知,鳳氏族人一直有個秘密,不爲世人所知,卻糾纏著每個鳳氏族人。”男子的笑容,蠱惑著茫然的少年。

“鳳氏族人,必會愛上血嫡之親。”

“每一代,每一世,無人幸免。而一旦戀上,則是萬劫不複,再也無法心有他人。”男子輕聲道:“但是,鳳韹先前,已然戀上親妹嚴珞俞而誕下你,鳳惜……”

“你說說,那鳳韹如今對你,又是什麽?”

鳳惜全身劇烈抖著。封塵的記憶湧來,隻能無助地接受,哪怕那薄弱的精神已是無法承擔。

『爲何!要是沒有你的話,珞俞便不會離我而去!爲何上天要讓你誕下,卻收走了俞兒!!』

爹爹……愛著娘親。

那――那――自己呢……?

爹爹……

『你不能這麽對我……惜兒不能這麽對我……』

溫柔的、瘋狂的。這一切――

“是因爲愧疚。”

男子笑道:“沒錯,鳳韹對你,乃是愧疚之情。”

愧疚……?

爹爹愛娘親,所以……對自己,是愧疚麽?

所以,才突然,對自己這麽好。

不是因爲……喜歡自己。

是因爲愧疚。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啊……

但是……

但是……

淚珠,緩緩從少年眼角落下。一顆、一顆。鳳惜搖著頭,呆滞地看著男子。

男子含笑,俯身,摟著鳳惜,附耳道:“我知道的,你不信。爲何……不親自去問問,問問鳳韹?嗯?而且,還能去見見……你的珞哥哥。”

“到時候,你就會明白,所有人都在騙你。”

“隻有我,告訴你的,才是真的。”

“到時候,你方知曉……你於他人,乃是多馀的。”


41—43



對待一個人,最爲殘酷的,不是讓他絕望;而是在那人最無助的時候,對他伸出雙手,然後,再無情的揮開,讓他再度墜入無底的深淵之中。

從曜華城回頭到舒璟城,不過半月路程。然而,在沿途上,衆人對暗皇即将迎娶郯如無雙公主之事津津樂道,倒真是全朝皆知的大事。無奈,鳳惜就是有意避開,流言仍舊源源不斷地傳進耳裏。

無人見過無雙公主的模樣,隻曉得那該是生得傾城無雙,尤其,長袖扇舞,更是郯如皇的第一智囊。要不是生爲女子,早該是登大寶,掌皇權之命。暗皇於秋霁偶見公主,爲之神采所傾,故三求玥皇陛下将公主賜婚於他。

衆人說得暗皇和無雙公主簡直不是凡人,總歸一句話──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如何?鳳韹要不是有心欺你,何苦讓水如雲支開你。鳳韹對你心有愧疚,知曉你對他不是單純的父子之情,自然不好當面傷你的心。至於水如雲,從一開始他該是最明了此事之人,卻瞞你至今。”白衣男子冷聲一笑,道:“這不就是你一一放在心上之人,可在他們眼裏,你卻是癡傻呆蠢,讓人當笑話。”

鳳惜抱著膝,沉默不語。擡眸,看著白衣男子眼裏的笑意,悶悶道:“什麽時候能看見珞哥哥和……爹爹?”

白衣男子側頭,道:“過了城門,我自然會帶你去見他們。”

“你不騙我……?”鳳惜茫然問道。在少年的心裏,沒能再相信任何人。然而,鳳惜其實并無意質問他人什麽,心中隻想再見見那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二人。從此,自己便也死心。

看著馬車外頭,不少人入城門。就連那宏偉的城門兩邊,也系上紅紗,倒真是喜氣洋洋。鳳惜瞧著外頭一家人,那夫妻手牽著孩兒,背著行囊,相攜而走。這世上,本就該陽配陰,男女相和,誕下子嗣。

到底……自己是不該生下來的。更不該,害死生母,戀上血親。毋怪,爹爹從前這麽怨恨自己。要是,自己沒有救爹爹──那麽,爹爹是不是,還會恨自己一輩子……?

白衣男子輕聲一笑,道:“鳳惜,你要記著,隻有我會和你說實話。因爲──”湊近少年,陰森笑道:“我恨不得你痛──!”

鳳惜一顫。淚水落下。徐徐道:“那麽……珞哥哥……對我好,也是騙我、我的麽……”白衣男子一頓,仰頭大笑。看著鳳惜,道:“鳳惜啊──!你怎麽還是如此天真!吟珞是何人?他乃是檀玄教教主,身邊美人如雲。然而……”

“他最愛之人,卻是你的父親,暗皇大人。”

鳳惜猛然一頓。

“他當年對你好,不過是念在你乃是鳳韹之子。但是,他由愛生恨,甚至練那邪功,不惜和鳳韹同歸於盡。”勾起鳳惜的下颚,看著那驚愕的面容。“而你是鳳韹的親子,他知鳳韹對你有愧,不會傷你,便在你身上種下絕命蠱,與你同命,好讓鳳韹無可奈何。”

“你當真他對你有幾分情意,不過是存心欺你,好牽制鳳韹。如今,鳳韹和無雙公主成親,他可是傾盡所有,性命垂危,亦要前來阻擾鳳韹娶親。”

鳳惜怔怔聽著。白衣男子輕輕撫著鳳惜的發絲,道:“瞧,就要入城門了……你很快,就會見到你的珞哥哥和爹爹……到時候,你自然就會明白一切。”

×××

舒璟城仍是繁華熱鬧,如今更是家家挂上紅布,喧鬧非凡。更有許多皇城貴族,千裏而來隻爲見那對舉世無雙的傾城佳人。就連玥皇陛下亦會在成婚當日,爲暗皇和無雙公主主婚,好事的百姓心中自然萬分期待。

鳳惜和白衣男子坐於飯館二樓,聽見外頭實在熱鬧。鳳惜不禁探頭,向下觀望。隻瞧那隊伍遠遠走來,原來是分發喜餅,人人有份。然而,那騎在馬上,最前頭的不就是曹帥麽……?

鳳惜心中一喜,瞧見故人的喜悅讓那笑臉終於露出微笑。

“曹──”正要叫喚。霍地,一陣陣震耳欲聾的巨響傳來。緊接著,便是白霧彌漫。行隊的馬兒受到了驚吓,頓時群起奔跑,街道上人群驚惶,尖叫聲四起。随後,便是一群黑衣人湧出,直接襲行隊。

鳳惜大驚,白衣男子見形勢有異,便拉起了鳳惜,正要趁亂離開。“曹大叔!!”鳳惜看得心驚,隻見那些黑衣人圍攻曹帥一人,招招淩厲,置人於死地。白衣公子正要發作,猛然,擡起頭。

果真,瞧見屋頂上方站著一個黑衣人。那黑衣人負手而立,低首,目光和白衣男子碰上,最後,定定落在鳳惜身上。

白衣男子暗咒,袖子甩,射出幾枚銀針。那黑衣人向來輕功卓越,一個閃身,便曜於白衣男子跟前。白衣男子從腰間拔出匕首,和黑衣人纏鬥片刻。可那黑衣人無心戀戰,卻意在拉過鳳惜。隻是這白衣男子不斷阻礙著自己,黑衣人想來也是惱了,便盡心思襲向男子。

男子顯然是招架不住,硬生生接下一掌,撞向一邊。那黑衣人也是眼明手快,不再逗留,直接拉過鳳惜,提氣一躍。揚聲道:“吾檀玄教教衆,吾教護法在此,撤退──!”

鳳惜不禁一愣,看著那蒙面的黑衣人,喚道:“影……?”

鳳惜随著影,隻聽影在耳邊沉聲道:“護法,失禮了。”也不多說,就這麽一個轉身,攔過鳳惜的腰,不等鳳惜回過神來,就架著鳳惜提氣越過樓頂。速度之快,直叫那吓白了小臉的少年頭暈目眩,緊緊拽著影的袖子。

影心裏也覺得愧疚,然而,追兵就在後頭,自然也顧不上鳳惜了。心裏隻歎得以性命保護法周全,否則就是虧對教主。護法乃是教主心中之人,對於影又有救命之恩。如此,便也真真下了決心,無論如何都得護住鳳惜。

檀玄教教衆曾習自刹神訣首訣,輕功内力皆是絕妙,轉眼便将身後的白衣追兵遠遠甩在後頭。一直到一米鋪前,街上的人群都去前方看熱鬧了,那守著米鋪的大媽沖影颔首,影閃身而入。原來跟在影身後的檀玄教教衆皆分散於不同之處,隻見影帶著鳳惜,靠著一堵牆,輕輕一動,那牆悄身翻動。

一個轉身,眼前便是一片寬敞的密室。影這才舒口氣,放下了鳳惜。鳳惜同是驚愕地瞧著四周,喃喃道:“好厲害……”影受了贊美,心中泰然,也不顯於臉上,隻道:“我的輕功乃是教主親傳,但是,和教主比起來,實在是相差甚遠。”說起了教主,影眼裏掩不住崇敬。眼前這男子倒也是個直率之人。

稍等片刻,那密室之人便越來越多,皆恭敬跪下,鴉雀無聲。鳳惜難爲地看著影,隻聽影朗聲道:“我教教衆聽令,上天護佑我教,讓我等尋得護法大人,斬殺鳳韹狗賊指日可待!”衆人下拜,無不服從。影此刻威嚴之勢,倒有幾分教主之風,讓人折服。

鳳惜看著影,見他神色凜然,不禁顫了顫。别過頭。

影又吩咐了些事,黑衣教衆這才散去。影瞅著面色蒼白的少年,道:“護法怕是乏了,影這就帶您去歇息。”鳳惜一怔,猛地大吼:“不要過來――!!”連連退了幾步,一臉震驚地看著眼前俊秀的黑衣男子。

影頓了頓,緩緩颔首,退了一步,又站著不動,恭敬忠誠。

鳳惜好一會兒才平息下來,又略略看了看四周。“這裏……是哪裏?”

“這兒乃是檀玄教分檀,外頭的店鋪皆是爲了避人耳目。”影沒有半刻遲疑,娓娓道來。鳳惜又問:“那他們……”

“皆是我教教衆。”影擡眸,又道:“他們……皆是因爲鳳韹……而無家可歸,因爲聖皇而家破人亡。”

鳳惜愣了愣,影卻沉默不語。話,已然說得相當明白。鳳惜蒼白著臉,顫顫問:“珞……珞哥哥呢……?”

影眸光一閃,沉聲道:“教主……此時,下落不明。”鳳惜一聽,驚道:“珞哥哥沒有和你們一起麽?”影猛地跪下。“屬下罪該萬死。屬下真不知教主如今身在何處,隻收到教主密函,招集所有教衆,務必――務必取得鳳韹人頭!”

鳳惜難以置信地看著影,搖了搖首。“難道……那個人說的……都是真的。珞哥哥是因爲……喜歡爹爹,才恨……”茫然地看著影,“所以,你們帶我來這裏――”

影低下頭。

“你們帶我來這裏,是想拿我威脅爹爹麽……”

黑衣男子沉默不語,卻叫鳳惜傻傻笑了起來。

『到時候,你就會明白,所有人都在騙你。』

鳳惜單手掩面,對著影小聲道:“沒有……沒有用的。沒有用的。”鳳惜哽咽,一直揉著眼,卻不讓眼淚掉下來。“沒有用的……真的沒有用的……”

“我很笨的……師父說我很笨的,你們……你們不要再騙、騙我了……”鳳惜搖首,“我很笨的啊……你們能不能……不要騙我了……”

“……不要騙我了……”

鳳惜就是這麽一個人。他認定了身邊的人,就是說什麽,鳳惜全都放在心裏。要是不明白,也會記著。他苦了十幾年,沒什麽脾氣,性格也是懦弱、委曲求全,真正的好日子真真算起來,也不過短短三年。

如今,鳳惜隻覺得自己真是一無所有。

“護法,屬下……這是爲了檀玄教、爲了教主……”影眼裏閃過一絲歉然,看著眼前任著淚水的少年,鳳惜口中一腥,死死咬著唇。

“護……護法……?”

一滴滴暗紅的血珠順著鳳惜蒼白的唇落下。影眼裏一陣驚慌,正要上前,卻聽鳳惜厲聲道:“不要!不要過來!!”

少年眼裏,滿是戒備、不信和……痛楚。緩緩搖首。“我、我沒事……我沒事……”擡頭看著影,道:“我、我不會逃、逃走的……我不會……”

去……去看看爹爹吧……

再去看、看最後一眼吧……

鳳惜埋頭,全身顫著。

爹爹選擇的,從來都不是自己。

從來都不是自己啊……

離暗皇成婚之日愈近,城内戒備越發森嚴,到處可見衛兵巡視,其中亦有鳳氏标志的白衣衛士。鳳惜成日待在米鋪下的暗房内,平日三餐自然照料得當,可實在是猶如關在籠中的鳥兒,想來是影看守得牢。隻要鳳惜一離開房門,影便又不知從哪兒竄出來,硬是将鳳惜請回房内。

鳳惜自知自己的處境,也沒有想過要逃離這地方。心中悲怆,卻悶在心裏,心中對鳳韹和吟珞是又思念又懼怕,隻希望著,那詭異的白衣男子和自己說的皆是胡話。鳳惜蜷縮在卧榻上,聽見有人走近,心知那人是影,擡眸瞧了瞧,果真是他。

影抱了抱拳,喚道:“護法。”鳳惜坐了起來,臉上帶著苦笑,啞聲道:“我們要去外面了麽……?”關了連連五日,平時也不見影前來找自己,如今,自然是有事方來。鳳惜悶了多時,此刻能到外頭,倒真是悲喜交加,喜的是,再一會兒便能見到心中之人,悲的是自己卻要眼睜睜看著他成婚。

“護法,屬下多有得罪,還請護法見諒。”不卑不亢。莫怪這檀玄教沒了教主,還能就持不散。

鳳惜搖首。徑自走了出去,卻又回頭,疑惑問道:“我們出去了,真的能看到爹爹了麽?”鳳惜沉吟,又道:“你……不騙我?”

影一怔。又見鳳惜淺笑,眼裏有著淡淡的恐懼,和決絕。影仿佛又見到當初,在那樹林裏,那少年堅決而又薄弱的身影。

如同當頭棒喝,影頓了頓,刹那間恨不得掴自己一個耳光。影咬牙跪下,喝道:“屬下誓死保住護法!決不讓人傷護法一根寒毛!”這句話,真真是出自真心。

鳳惜微愣,茫然地看著影。然而,那眼神卻又似望著遠方。

那瘦小的少年輕聲喃道:“沒有用的……”少年苦笑。“……不會選我的……”

×××

舒璟城此時熱鬧非常,遠遠便可見那紅衣行對隊,炮竹燃放之聲不絕於耳。聖朝玥皇更是親臨此地,皇城錦衣衛又城外延至暗皇府第,禦轎前神将琉璃片刻不離,那英挺俊美至極的少年将軍一派從容,臉上也有喜色。

畢竟,外傳神将琉璃和暗皇大人私下交好,這少年将軍一身武功皆由暗皇親傳,自然不同於一般武将。這戒備嚴密,倒真是做得滴水不露。然而,百姓的目光卻是緊緊鎖著皇轎之前,那白馬上的絕美男人。

一身豔紅的喜服,白發如絲,飄然冠起,玉容之美更是讓人爲之傾倒。尤其,那雙鳳眸隐隐帶笑,隻要一眼,就是天人便也自愧不如。禦轎後便是紅豔的軟轎,衆人聚集在此,無非就是爲了一睹郯如公主無雙的絕妙風采。究竟是何等美人能讓暗皇不惜三求玥皇,隻爲和美人共結連理。一邊的曹副将倒是不斷望著四周,那漢子額角流著冷汗,一雙手死死拽著馬繩。

眼看,那紅轎的豔紅紗簾撩起,衆人不禁摒息,無不睜大了眼,隻想瞧瞧這無雙公主究竟是如何美豔絕倫。

霍地,那紅轎前的馬兒瘋狂嘶叫,衆人大驚,那轎子猛烈晃動。“啊啊啊――!”女眷們大聲驚叫,一陣狂亂。衆多黑衣人舉劍而出,劍氣淩厲,殺意畢露。眼見,一個黑衣人躍於紅轎之頂,正要一劍往下,那少年将軍手中大槍直直往那黑衣人揮去,身形之快讓人不禁敬佩。

“保護公主――!保護陛下――!!”咬牙大吼。曹帥和白衣衛士已然與黑衣人交鬥,百姓們四處逃竄,倒是前方的絕美男人依舊不動,身邊圍著白衣衛士,讓刺客無從接近。隻是,那些黑衣人殘暴至極,手段陰狠,見人便殺,絲毫不留情。

紅轎前,神将琉璃擰立,面色隐寒。果不其然,緊接而來的便是陣陣爆鳴聲,哀聲四起,場面越加混亂。那少年将軍眉頭緊蹙,霍地大喊:“衆将士聽令,捉拿刺客,一律――”還未說完,猛然,一劍從身後穿過。琉璃難以置信似的睜大了眼,隻見,那柄鋒利的劍又速速抽出,劍身染上了血,妖魅邪氣。

那柄劍,竟是由紅轎内刺出!

然,這時,又有黑衣人躍出,卻擊向那原先而出的黑衣人。隻見,影立於高處,厲聲吼道:“大膽賊人,竟僞裝我檀玄教教衆,毀我教聲譽!我必要你們悔不當初!”那紅轎中人見形勢不對,躍出紅轎,那紅紗掩去了面容,可由其身形可見,乃是個妙齡女子。

那女子一揚手,猛地紅霧四起。曹帥立時喝道:“有毒!這霧有毒!”那漢子上前,手上刀子已斷,卻見他連忙攔過那摔於馬下的少年将軍,無奈那毒實在厲害,一時間竟是使不上力。

眼見,那女子尖聲狂笑,提氣高呼:“聽令!務必取下玥皇首級!哼――鳳韹――!拿命來!”

那女子聲音忽尖如琴弦斷裂之聲,忽低沉如男子之聲,實在怪異非常。可她縱身一躍,直直擊向神色泰然的男人。

“爹爹――!”少年由不遠處奔出。

高處的影連忙大吼:“護法!留意啊!”影原來見情勢有異,便将鳳惜安置於暗處,不想,那少年居然自己淌入這混水。那女子側頭,瞧見鳳惜,劍氣一轉,飄然立於鳳惜跟前。鳳惜大驚,怔怔看著那女子,那女子森冷一笑,狠狠拽過鳳惜,大喝道:“鳳韹!今日我就讓你嚐嚐失去所愛之人的滋味兒――!!”

眼看那劍鋒就要落下,鳳惜卻怔怔看著那馬上的男人,隻見他眼裏沒有一絲波動,仿佛眼前這少年和他毫無幹系。

果真……如此麽……爹爹……

鳳惜眼角落下一滴淚。

閉目。

臉上一片溫熱。

耳邊,傳來那女子瘋狂尖叫的聲音。鳳惜再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女子。那原來拿著劍的手,已經滾落在地,著實駭人。鳳惜跌坐在地,全身顫著。那女子失聲尖叫,一片混亂。

“護法!!”影不禁舒了口氣,轉頭,卻見那立於風中的男子,一身玄衣,發絲披散,暗紅的眼神隻有狂亂。

隻見,那男子步步走來,秀美的臉上是怪異的笑容,卻是邪氣逼人,叫人生生倒退幾步。那男子轉眼,瞧見鳳惜,眼眸轉了轉,雙頰泛上紅暈,以驚人之速奔來。

“杵著做什麽!還不快殺了那瘋子!!”那女子已然瘋狂,一隻手指著那男子。一邊的黑衣人頓時醒來似的一湧而上。

“教主――!!”影轉身大吼:“保護教主!”

隻見,那男子偏頭,堵嘴。黑色袖子優美一甩,輕聲一躍。翩翩落於那女子跟前,那女子驚得向後退去。瞧,那男子手上不正是那些黑衣人其中二人的頭顱。“啊啊啊――!”

男子蹙眉,将手上那血淋淋的頭顱一甩。也不看向女子,徑自湊到鳳惜眼前。那呆滞的少年怔怔看著男子,全身劇烈顫抖。男子眨了眨美眸,似是有些委屈,見雙手染血,往身上擦了擦。又擡眸,看著鳳惜,楚楚可憐地喚道:“抱抱……”

鳳惜怔怔瞧著,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伸手,顫顫地摟住男子。鳳惜咬牙,哽咽喚道:“珞哥哥……”

“放箭!”

鳳惜睜大了眼,看著馬上的男人,那冷情的箭如雨般落下。

不要――!

鳳惜緊緊抱著吟珞,淚水模糊了雙眼。吟珞這才回神,中了數箭,卻不減功力,抱著鳳惜,於空中轉了數圈。而後,嫣然一笑,聚氣大喝!

那些箭生生被震開,就連馬上的男人也退了幾步。

“護法,小心!”鳳惜身後,一個黑衣人拚死上前,玄衣男子回首,正要揚掌。可轉眼之間,那黑衣人似是被什麽東西擊中腦門,倒下氣絕。

“護法,教主!快走!”影對著玄衣男子道。那玄衣男子似是不贊同地瞪了他一眼,直教影緊張不已。“珞哥哥……”鳳惜氣虛喚道,看了一眼馬上的人,閉上眸子。“我們……我們快走吧……快走!”

猶如一場鬧劇,那女子已然不見蹤影。徒留遍地屍首,滿身血腥。

曹帥扶著少年将軍,面色鐵青。禦轎仍舊不動,馬上,那絕美的男人走來,到那禦轎前停下。漸漸地,一張臉越發蒼白。曹帥連忙上前,跪於禦轎前,道:“爺――老頭他不是有意的!”

那少年将軍亦是強撐道:“韓公子他這麽做,是乃是情理之中,想必暗皇大人不會怪罪於……”少年将軍猛地咳血,臉色同是一白。

絕美的男人咬牙,伸手,緩緩撕下臉上的面皮,露出一張俊逸的臉龐,那人竟是韓公子。韓公子俯身,跪伏在地。“是屬下自作主張,還請爺……息怒。”

禦轎内,一人走出。

一身白衣,透著寒氣。

白絲悠揚,冷冷瞅著一片狼藉,道:“曹晖聽令。”曹帥一頓。“搜索城内各處,務必找出檀玄教等烏合之衆――”

“保――世子無恙!”

猶如寒冰般森冷,男人的手掌,是道道猙獰的血痕。

惜兒……



看不懂41—43的親請進來~



霸主的一些解釋——

基本上,41-43回,我寫得有一些亂。這……我有在檢讨。

不過我相信,大家比較不明白的應該是43回。

呃——那是我半睡半醒下寫的,

但是我剛剛去重新看了一遍,

可能寫的真的是太模糊了吧~

現在就劇透哈~

主要是大鳳成親,大鳳的馬在最前頭,禦轎(皇帝的轎子)在中間,

最後頭的是無雙公主的紅轎。

之後,就有黑衣人行刺,原來那紅轎裏頭的才是刺客頭頭(一個美女JJ~)

故弄玄虛,讓人以爲是檀玄教幹的好事。

影“夾持”小惜,表面上是真的想威脅大鳳,實際上是爲了把小珞引出來。

當然,是小惜自己誤會了。

那些黑衣人的目的在于刺殺玥皇,但是刺客JJ對大鳳怨恨頗深。

那刺客JJ沖向坐在馬上悠然自得的大鳳,躲在角落的小惜窮緊張,就這麽跑出來。

剛剛好,刺客JJ看到了,鋒頭一轉,打算拿小惜開刀。

好在,那刺客刀還沒落下去,手就讓人斬斷了~

沒什麽,就咱們家瘋美人小珞出來英雄救美。

之後,坐在馬上的大鳳突然下令讓人放箭,

好在,小珞是無敵蟑螂,毫發無傷,

然後,一個黑衣人攻擊小惜,

不知道爲什麽,那個黑衣人被什麽東西擊中,翹辮子了~(這大家應該知道吧?)

小惜還真的以爲大鳳對自己無情,離開前憂怨地看了馬上的大鳳一眼。

最後,刺客都走了,婚也不用結了~

曹大叔緊張兮兮地跑到禦轎前跪下求情,

原來那個坐在馬上的大鳳是假的,那是韓公子(韓翎)喬裝的。

在禦轎裏面的才是真正的大鳳。

所以,那些差點傷到小惜的命令全部都是韓公子自作主張的。

因此,曹大叔爲了自家老公,向真正的大鳳求情,不過大鳳ms不領情。

至于裏面的一些陰謀和真相,會在文裏頭講明白的。

唉~頭疼啊~~大家這樣明白了嗎——?

還有白衣公子,那人就是在之前,給小珞絕命蠱的人。

小珞在後來離開小惜的時候,不是已經識破他了嗎?

他就是正傳裏頭鳳冥的手下——白顔玉。

這樣子,大家大概也能猜到那個刺客JJ是誰了吧~

我說呢~你們拍磚就不能拍輕點兒麽~

人家好歹也是小花一朵,頭上長包就成了食人花了……



44



――放箭!

萬箭穿過身軀。

然而,真正刺痛内心的是那平靜無波的眼神。

爲何……?爹爹。

爹爹――

少年猛地睜開眼。

感覺,腰間的手收緊了些。少年連忙擡眸,入眼的卻是那豔紅的雙眸。瞧見懷中的少年醒來,那秀美的容顔漾開笑靥。少年微頓,擡眸打量四周,除了摟著自己的男子之外,身邊一人也無。瞧那蕭條陰森的地方,倒像是間破道觀。

涼風飕飕,鳳惜不自覺縮了縮,玄衣男子連忙摟緊了少年。漸漸地,暖意源源不絕地傳來,鳳惜疑惑地擡頭,啞聲道:“珞哥哥,這是……”

男子見少年瞧著自己,耳根一紅,美豔的容顔泛上淡淡紅暈。水如雲要是在此,定是大爲歎息,這身内力居然留著給人取暖了。真是――但是,鳳惜不知,玄衣男子亦不知,隻要是爲了心愛之人,一切便是值得。

“我們……和影哥哥,走散了麽?”鳳惜不安地問著,“珞哥哥,你……”瞥見男子流著血的額角,已經結痂,想來是置著好一段時間。“你受傷了!”鳳惜驚聲道。這才想起方才那緊追於身後的白衣騎兵,路上驚險萬分,又是流箭相逼。但是,玄衣男子百般護著自己,之後……

鳳惜此刻亦是狼狽,衣裳多處破損,手臂上有著數道血痕,打著赤腳,倒也沒比玄衣男子好上多少。

一時間,想起那迎面而來的箭矢,心有馀悸地一顫。爹爹……可是真的對自己這般絕情?!鳳惜哽咽,心裏實在難受,可之前那一年,男人眼裏透出的溫柔,竟都是虛假的麽……?這美夢,醒得太快、碎得太快。男人冷情的目光卻是清晰起來,鳳惜撫著胸口,忍淚。

“……惜……”

耳邊,那一聲細微的呢喃。隻見,那玄衣男子似是著急地看著少年,伸手,輕輕揉了揉少年的頰。鳳惜猛地擡頭,看著男子,緩緩道:“……是不是,你也是騙人的……?”

“是不是……其實,你也不是要對我好的……?對不對?”鳳惜茫然喃道:“珞哥哥……你是喜歡爹爹的……那――那你爲什麽要騙、騙我?……”鳳惜别過頭,不願看著男子。“因爲……我很笨麽……?所以、所以你和爹爹……都、都騙……”

那一切溫柔,都不屬於自己。鳳惜一怔,明了似地颔首。“爹爹……不要我了,你也、也不用對我好了……不用對我好了……”玄衣男子看著少年,蹙著眉頭,伸手欲碰觸少年。可少年猛地向後退去,失聲道:“不、不要過來――!”

玄衣男子怔了怔,呆滞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不要……不要過來。”鳳惜側頭,蜷縮在一角。“不要……對我好……不要過來……”搖首。

這樣子,胸口才不會疼。

這樣子,在他們扔下自己之後,才不會痛得要死去一樣……

玄衣男子眨了眨眼,可憐兮兮地瞅了少年一眼。徑自走到另一邊,坐著。

看著蜷縮在地的少年,揉了揉胸口。

很不舒服。

确認少年真是睡了去後,玄衣男子一笑,在少年身旁飄然落下。正要擁著少年,卻聽那夢中的少年喃道――不要……騙我。

玄衣男子頓了頓,豔紅的眸光閃爍。暗沉混濁的月光照入,男子對著少年輕聲說:“我……不騙你。”欲撫向少年的手緩緩收了回來,男子喃道:“我不騙你。我不騙你。我不騙你……”

玄衣男子淡笑。“我不騙你。”偏頭,似是在想些什麽,而後又道:“我喜歡你。”那笑容漸漸隐去。

“我……喜歡你。”

“我不騙你。”

×××

少年醒來的時候,身邊空無一人。晨光照進,少年卻是垂下眼簾,緩緩坐了起來。鳳惜環顧四周,一股強烈的孤寂感頓時襲來。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這是少年的習性,隻要眼睛一泛酸,少年就是将眼角給摩得通紅,也死死撐著,就是不讓那囤積的淚水滑落。

鳳惜走出了破道觀,晨間寒氣甚重。鳳惜不禁一陣哆嗦,在門闆邊站了好一會兒,或許……等會兒,就會瞧見那一抹玄色。奈何,鳳惜站得雙腳發麻,卻是一個人影也沒有。此時,湧上來的是難耐的饑餓感。鳳惜到底是吃過苦的孩子,極能忍餓,便也蹲坐在破落的門邊。

這一坐,便是坐上一日。

鳳惜出神地看著遠處,想來這破道觀處地偏僻,從早到遲暮,卻是從未見過人影。見那夜幕漸漸降臨,鳳惜茫然地坐著。不知爲何,腦海裏逐漸清晰的是男人冰冷中帶著柔和的眼神,那時候……自己就快吃撐肚皮了,男人還一勁兒往自己碗裏夾菜,嘴邊,總是帶著淡笑。

鳳惜不禁傻傻笑了起來。雖然,都是假的。

然而,腦海裏一閃而逝的,是那窄小的小屋。那溫潤的笑容,男子清麗的容顔,以及那淡淡的,不容忽視的溫暖。這是斷斷續續的、不完整的記憶。卻是不容忽視的,深藏在心裏。有時候,讓人迷惘。那人不是爹爹,自己卻喚著他爹爹。神智清晰的少年知道,那人是――

可是……這些也是假的,不是麽……其實,他們不是真的想要對自己好的。隻是、隻是……

愧疚、憐憫。

『鳳韹於你,隻是愧疚。而吟珞雖是愛屋及烏,實則對你多是憐憫。瞧你……可憐罷了。』

『嚴珞俞美豔多情,又和鳳韹情根深重,鳳韹怎可能真正背上悖德之名,愛上無用懦弱的親子。吟珞自始便心醉鳳韹,怎可能轉而戀上一個下作的棄子?』

鳳惜站了起來,笑了笑,卻是比哭還難看。肚子餓了,得自己去找東西吃。以後,都隻會是自己一個人了麽……?

隻會是,自己一個人了。

或許,鳳惜真是走了黴運。那破道觀後就是一個林子,夜裏,鴉雀無聲,瞧著便覺得陰森。鳳惜看了看,也是心頭一顫,隻想找些果子果腹。然而,怎麽尋就是連棵結果樹都沒找著。隻是,走得越深,林子裏頭那鬼祟的聲音便越發清晰起來。

鳳惜何曾自己一人這般待過,真是又驚又懼,可身邊已然無人。刹時間,鳳惜心裏倒是想起了水如雲說過的話――要是離了人,傻徒兒你是活不下去的。頓時,心裏覺得難受。莫不是……自己真如師父說得那般無用?

所以,爹爹才會……讨厭自己麽?珞哥哥也是麽……?

覺得自己,很煩人麽……

鳳惜回頭,突地覺得一寒。感覺,有什麽東西不斷往自己靠來。鳳惜臉色一白,擡腳便跑。野狼群!鳳惜咬牙,赤腳跑著,雙腳在之前早是血痕遍布,如今更是血迹斑斑。那狼群的速度也是極快,鳳惜驚得直跑,可怎麽能逃得過狼群。

轉身,一個不留意。

鳳惜整個人滑斜坡,“啊啊啊啊―――!!”鳳惜驚聲大叫,心中萬分恐懼。衣裳扯裂,後背更是遭尖石刮傷,裂開一道猙獰的口子。淡淡的血腥味蔓延著,那些野狼群隻怕是更加亢奮。鳳惜疼得睜步開眼,命在旦夕。

恍惚間,眼前閃過一個黑影。緊接著便是狼群哀号之聲,那血腥味越發濃郁,鳳惜全身顫抖,感覺那黑影靠近,無力地向後挪去。

猛地,那黑影撲來。“啊啊啊啊啊!!”鳳惜極力掙紮著,抱頭哭喊,那陣陣哭聲真是要活活撕裂了人心,讓人痛入了骨子裏。連日來的恐懼和無助洶湧而來,那黑影将少年摟得死緊,鳳惜卻是瘋了似地拍打著,哭著叫著。“爹爹!爹爹!爹爹!!”

鳳韹到底還是鳳惜心裏最爲依賴之人,可諷刺的是,卻也是傷鳳惜最深之人。

那黑影擁著少年。最後,卻是輕喚著:“惜兒……?”鳳惜一怔。緩緩擡眸。似是不信,喃道:“珞……珞哥哥……?”

“惜兒……别怕。珞哥哥在這裏,别怕。”吟珞想來也是心有馀悸,抱著少年,亦是顫抖。鳳惜茫然地睜大了眼,看著那黑影,顫顫伸出手,撫摸那人的五官。吟珞一顫,握著少年顫抖的雙手,湊向自己。

“瞧,真的……真的是我。惜兒,真的,我在這兒。”吟珞輕聲道。鳳惜呆滞地點頭,淚水落著,猛地上前,死死圈著吟珞的頸脖。

生死一瞬間,在自己身邊的,卻總是眼前這人。



45



男子擁著少年,一步步走回了那破道觀,輕輕拍撫著那顫抖的少年,不斷安撫道:“别怕,惜兒……”那道觀著實簡陋破舊,鳳惜更是自林子裏就沒放開吟珞,隻緊緊圈著吟珞的脖子,弄得吟珞是又是暗暗歡喜又是不禁心疼。

吟珞抱著鳳惜,緩緩坐於那成堆的乾草上。鳳惜一顫,驚得又摟緊了吟珞。“惜兒?”見懷中的少年臉色泛白,轉眼,這才瞧見鳳惜背上已滲出了血,順著衣裳,滴落。“惜兒!你――”吟珞咬牙,正要站起。怎料,鳳惜仍舊不願放開,隻搖頭道:“不要……”

“惜兒,你等等,珞哥哥給你找些傷藥。”吟珞說罷,便要起身。可鳳惜卻在這時固執萬分,死死拽著吟珞的袖子,哪怕是疼得要暈了去,也不願放開。隻聽,那少年搖頭喃道:“不要……不要……我……不、不要……不要我……”

不要不要我。

吟珞心思是何其細膩,聽鳳惜這般喚著,仿佛是讓人活活抽在心裏。吟珞隻得摟著鳳惜,變化了姿勢,好避開鳳惜的傷處。吟珞顫聲道:“别怕、别怕……”小心翼翼地解開鳳惜的衣,可身後那衣裳已經黏附在傷口上。

咬牙,輕輕扯下那一身血裳。“嘶――”耳邊,是少年無聲的痛呼,吟珞什麽風雨未見,就是當日讓鳳韹一根根挑斷了筋骨,那股疼痛卻遠遠比不上現在深入骨髓的心痛。鳳惜痛得流淚,卻又是硬撐,唇咬出了血,卻仍然喃道:“不要……不要我……”

好容易,那一身血裳才從身上扯了下來,那道道血痕於常人,便是咬牙撐過即可,可較於鳳惜,可是猶如剮肉般的折磨。然而,吟珞隻得解下略爲幹凈的内袍,裹著鳳惜的傷口。“痛……痛……”鳳惜已是神智不清,小臉上毫無血色。吟珞隻覺得胸口陣陣泛疼,隻是不知這究竟是絕命蠱作祟,或是舍不得心上人兒受這苦楚。

然而,那湧上的疼,卻是如此揪心。“惜兒……”撫著少年的頰,那貴爲一教之主的男子,此時,不過是爲心愛之人而心痛的癡人。俯身,吻著少年的淚,那是苦澀的、幸福的。原來是不再奢望,此刻,隻想一解心中渴望。撫摸著少年的唇,看著那紅腥點點,垂眸。

如今,要他如何将惜兒安心交於鳳韹?吟珞從未如此怨恨那萬人之上的男人,可更恨的卻是自己,無法……将心愛之人鎖於身旁。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顆原就不屬於自己的心漸行漸遠。

低頭,極其小心地觸上少年的唇。

鳳韹既然不知珍惜……爲何――爲何――上天不讓自己有這機會!“惜兒……”

“惜兒可知,你這些年來心裏隻留得下鳳韹,卻從未真真對我用情半分,我於你隻是珞哥哥,那惜兒可是知曉,你每喚一聲,我心便寒上一分。”男子輕聲道著,摟著輕聲呻吟的少年,歎息。“惜兒,當年,可還記得,我們二人曾披上喜服,我知曉,那是我逼迫惜兒,可惜兒知道麽……這些年來,隻要夢起那日,我是何其歡欣,隻盼老天讓這夢長長久久,我――亦不願清醒。”

“……不要……不要我……”鳳惜喃著,伸手,男子的話全化爲哽咽,将少年擁得更緊。或許,懷中的少年此刻喚得,并不是自己。低首,卻落在少年的唇上。久久,如此讓人眷戀。然而,已是足矣。強求而來,苦的,隻是這心思單純的孩子。

“惜兒……”男子喚著。少年緩緩地,睜開雙眸。男子眼角落下的,同樣是苦澀的淚水,那暗蝶此時卻顯得凄怆悲涼。吟珞一生隻對二人用了真心,其一便是鳳韹,而鳳惜,吟珞卻是全心戀上,隻怕是天地難隔,於鳳韹之情遠遠不及鳳惜的千分之一。故此,吟珞當初嚐到的苦楚,隻怕亦不及現在的萬分之一。

一味謀權,不惜以身練那邪功,卻終究是爲了那一個對自己微笑的孩子。

“惜兒,不要……拒絕我……”乞求著,細碎的吻落在少年的臉上。或許……再不久,自己也無法瞧見,那溫暖的笑靥。

霍地,少年仰頭,看著男子。

緩緩地,少年的嘴角揚起。男子的唇,落下。緊緊相擁,沒有一絲縫隙,像是要把對方揉進體内。少年的唇,是蒼白的。然而,擡眸的那一刻,少年輕聲喚著――珞哥哥……

珞哥哥……

男子的黑眸裏映著少年淡笑的神情。男子怔在當處,漸漸地,強烈的情感襲來。那是難以抗拒的、足以讓人窒息的――喜悅和悸動。

不是爹爹……是、是――

“惜兒、惜兒――”再叫叫我,叫叫我的名。那是急促的呼喚,少年埋首在男子懷裏,緊緊拽著男子的衣,不斷喃著:“珞哥哥……珞哥哥……”一時的喜悅,卻再下一刻,男子微微一頓。

莫不是……是因爲那絕命蠱,惜兒才會……

懊悔逐漸沖淡了喜悅,吟珞眼裏染上沉痛。鳳韹是鳳惜自己置在心裏的,然而,吟珞卻是強占著裏頭一個位子。這點對吟珞而言,何嘗不是一種痛。但是,身邊的依賴是如此真實,少年的溫度和信任。

可以認爲,這孩子對自己真是有情的麽……?

不是父子亦或是兄弟之情,而是――

似是要确認,帶著絕望……和毀滅的欲望。身下,是少年纖細的身子,脆弱的、蒼白的,卻不斷在誘惑著那雙黑眸,舍不得就此移開眼。低頭,親吻少年的唇,來回摩挲著那流著血絲的唇瓣,溫柔而小心。分開,再貼上,細細撫吻。而後,尋到那一絲縫隙,不容拒絕地緩緩侵入。感覺身下的少年微微一顫,拽著男子衣袖的手微微收緊。

靈活修長的指輕輕刮過少年的頸,撩開少年額前的發絲,舌卻更加深入地糾纏著那每一處,夾雜著喘息,還來不及回神,又再次覆下,卻是比方才更加溫柔,然而,隐隐帶著霸道。讓少年卧在自己身上,手輕輕撫過那猙獰的傷,惹得少年陣陣顫栗。

鳳惜睜開了雙眼,入眼的卻是男子微帶情欲的黑眸。吟珞淡笑,傾上前,細吻少年的眼。少年垂眸,眼裏透著一絲茫然,不及思考,男子已經埋首在少年的頸窩。那是磨人的啃咬,鳳惜仰頭微吟出聲,不知是因爲背上的傷,還是那頸窩處傳來的嘶癢。

吟珞微歎,強忍著著狠狠将那纖細的人兒壓在身下的欲望。隻得抱著鳳惜,伏於自己身上,有一下沒一下揉捏著鳳惜的腰、撫摸、鳳惜身上纏著黑袍,裹著背後的傷。吟珞微頓,撫過少年的臉龐。隻見,鳳惜緊閉著雙眼,雙頰漸漸染上紅暈,更是擾人。

“惜兒……”

又是歎息。不知是歡娛、還是心痛。

“别怕。”

手緩緩探入少年褲内,那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鳳惜一怔,身子更是一顫。然而,當男子的指撫過那小巧的事物,鳳惜猛地睜開了眼,帶著懼怕,俯身瞅著男子,顫顫喚著:“珞、珞哥哥……”不安的情緒,緊緊糾纏著這少年。

“别怕……惜兒……”輕輕摩挲著少年的脆弱,覆上少年微顫的唇。玩轉著,上下撫動,鳳惜已是難忍地向後仰,可腰間的一隻手禁锢著自己,讓二人更加貼近。吟珞仰首,細細瞧著少年漸漸迷亂的眼神,稍稍起身,将少年眼角蓄積的淚水含入口中。然而,絲綢撫過那細小的事物,那感覺讓鳳惜又懼又羞。鳳惜已然不是首次,卻仍舊生澀不已。畢竟這激烈之事,鳳惜怕是永遠也不會習慣。

二人緊緊相貼,男子覺得手中那惹人愛憐之物漸漸硬立,想懷中人兒也是個正常的男兒,當下便又賣力幾分,聽著那細微而暧昧的喘息。那是不曾有過的,讓人心疼的,卻又不舍得放開。身下之物不免更加難受,隻得隔著黑裳,在少年腿間摩挲,鳳惜覺得那硬物猛地往腿間一頂,顫栗之下,釋放熱流。

事後,鳳惜埋首在男子懷中,又是喘息又是顫抖。感覺,那手指漸漸侵入身後。鳳惜猛然一抖,閉眸,眼裏有淚珠滑落。吟珞輕聲問:“惜兒,可是……可是不願……?”要是――惜兒不願意……

鳳惜搖頭,又點首。男子眼眸裏閃過心疼,不該勉強這孩子的。正要放開少年,怎料,鳳惜擡眸,伸手,又貼向男子。可是,那身子抖得更加厲害。“惜兒……?既然你不願,又何苦……”鳳惜卻是不斷點頭,卻是輕微的。吟珞心戀鳳惜,雖是極其愛惜這少年,可終究不是聖人,心中也是盼著能和心愛之人結合,如今得鳳惜首肯,吟珞更是驚異又欣喜,心波蕩漾。

“惜兒……可要莫悔。”猛地,扣著少年的下颚,吻著少年的唇。然而,手指緩緩在那暧昧的入口處打轉,此地荒涼,無處潤滑,吟珞便更是小心萬分,揉捏那外處許久,才試探性地探入一直。鳳惜吃痛,臉上的紅暈褪去,此刻盡是痛苦之色。吟珞心中極疼,隻得在鳳惜耳邊輕聲安撫,細細吻著鳳惜的每一處。那一指侵入穴口,緩緩撫進,果真是幹澀緊窒。緩慢順入,揉得鳳惜是又疼又漲,可唇又被蹂躏著,那呻吟聲在那吻間發出,更是撩人。

吟珞亦是忍得辛苦,好一會兒,那處才納入第二指,兩人皆是汗水直流,吟珞頻頻柔聲道:“别怕、别怕……”又問:“可真是疼……?”鳳惜卻是搖首,他此刻是伏坐於男子身上,那姿勢也是希望鳳惜的痛楚少一些,卻讓吟珞更加難耐。好容易,入了三指,鳳惜已是淚流滿面,雙腳疼得屈起,吟珞看在眼裏,即便是心疼,可身下已然腫脹難受,無法停下,隻得讓鳳惜真正适應,将手指抽出,方緩緩擡起身子。可憐鳳惜才剛緩過氣,那火熱粗硬的事物便抵在身後,鳳惜還未回神,那玉根便徐徐侵入。

鳳惜睜大了眼,感覺身子緩緩地抽離,身後霍地被強硬張開似的,滿滿地、兇猛地、直入。“啊―――!”鳳惜仰頭驚呼,可男子的手卻緊緊扣著少年的腰,讓他不得逃離。“惜兒……”吟珞也是入得艱難,隻覺得那處實在緊窒,不知是覺得疼還是快意,隻依照本能地侵入到那火熱的深處。“嗯――啊嗚……”鳳惜難以抑制地痛哭失聲,夾雜著呻吟。

吟珞不敢妄動,吻著鳳惜,隻待那人兒稍微适應,方稍稍一動。隻是,每一分抽出,下一次便又深入一分,直到全部納入鳳惜體内,鳳惜已是全身發顫。“惜兒――”擡高少年的臀,慢慢抽出,再緩緩進入,鳳惜一抖一抖地,緊閉著眸子。半會兒,男子的抽出稍稍加快,鳳惜在情事上過於生澀,隻得流淚抱著男子,任其晃動腰身。“啊……”擊於一點,鳳惜不禁輕聲呻吟,然而,這對吟珞而言,仿佛是救贖似的,傾上前,往那處撞擊。

鳳惜大震,那強烈的感覺洶湧而來,可來不及出聲,男子又是抽出,再猛地擊於那一處上。如此,愈加猛烈,愈加快速。“惜、嗯惜兒――嗯啊-―”那是,心愛的人,正在和自己共赴雲雨!“惜兒――”身下那雄偉越發壯大,直教鳳惜難以招架。

鳳惜失聲抽泣,身子緊緊貼著男子,密不可分。身前的脆弱又讓男子握在手中,鳳惜眼裏似是有情欲,可隐隐地,卻有著恐懼。男子重重頂入,鳳惜哭喊道:“珞哥哥――珞哥哥――!”鳳惜此刻竟是心痛、心懼,會不會……明日,睜開眼的時候,身邊又是一人也無……

伸手,緊緊拽著男子的衣袖,顫顫喚道:“珞、珞哥哥……珞哥哥……”會不會、會不會……明日就――就扔下自己?許久,男子一陣嘶吼,傾洩於少年體内。而後,摟住少年,低首相吻。

“惜兒……惜兒……”喚著,吻著,真想就這麽揉進懷裏,就不用怕……别人搶走。然而,鳳惜卻靜默流淚,俄而,顫顫問道:“珞……哥哥……”鳳惜害怕著,害怕隻要一擡眸,便是那冰冷至極的眼神。隻得小心翼翼喚道:“珞哥哥……不要……不要……丢掉我……”已經、已經沒有人要自己了啊。

“我……我……不要、不要丢、丢掉我……”在鳳惜的記憶中,情事便是能讨好他人,然,他經曆生死交間之事,便越怕遭人所棄,吟珞已然成了港灣。隻是,鳳惜方才應允吟珞,隻怕是因爲心中極至不安,恰吟珞又欲與鳳惜交歡……

吟珞猛然一頓。心頭漸漸湧上的,不知是怒,還是疼。惜兒爲了……咬牙,語氣不禁一冷。“所以――你就這麽……這麽糟蹋自己?”心中暗暗思忖,要是,方才救這孩子的不是自己,那鳳惜也要――也要獻身於他人麽?!心漸漸寒冷,難道,不是因爲,惜兒對自己有意……

鳳惜聽見那森寒的語氣,猛地一顫,急急顫抖道:“不……不要丢――”然而,轉瞬間,男子的掌掃過鳳惜的頰。



46—47



一掌。

要不是腰間的手,倒真是差點兒打偏了去。

鳳惜原是微紅的右頰刹時紅腫。隻見,那赤裸的少年怔在當處,好一會兒,方是回神似的,身子微微抖著。然而,鳳惜沉默。低著頭,肩輕輕抽動著,卻再也沒敢發出一絲聲音。就連臉上發疼,也沒敢去摸,隻是靜默地跪坐在那兒。

“惜兒……”

一聲低喚。

霍地,少年劇烈一顫,已是淚聲俱下,卻死死咬著唇,發出聲聲鳴咽,壓抑苦忍。

指腹輕撫過少年的頰,觸及那滾燙的淚水。吟珞心頭一顫,這一掌著實不輕,可是,自己又怎會好受?瞅著鳳惜,強忍著将那顫抖的身子揉入懷中的沖動。既然……無意於自己,再多糾纏,亦是徒增心痛。

斷了罷。

再者,自己……亦是命不久矣。

那纏綿之時,已然是上天垂憐。

緩緩地,收回了手。吟珞别過首,道:“等到了天明,我便送你到另一頭村落去,那兒……待日子平息,水如雲該是會來接你。”

少年聞聲一頓。

吟珞回頭,神色平靜,和方才那溫柔之人判若兩人。伸手,給少年略理了理衣服,又道:“自個兒穿好罷,睡會兒,等天一亮,我就帶你去村裏。”

說罷。站了起來。

鳳惜一慌,目光緊随著男子。隻見,吟珞走向另一頭,靜坐阖眼。鳳惜眼眶泛紅,全身疼痛,胡亂系上了褲裆,亦是靜默坐於一角,抱著膝,瞅著男子,沒敢阖上眼。

無眠。

殊不知,另一頭的男子同是心緒紊亂,心痛難耐,恨不得上前将那垂淚的少年擁入懷中,輕聲安撫。然而,方才不是已決定,必要狠心斷了這孽緣。自己這一去,兇多吉少,一夜思量,便覺得這一生起伏,卻都是爲了姓鳳之人。不是不怨,吟珞對鳳惜可真是全心全意,鳳惜卻是亦遠亦近。一夜親密,在吟珞眼裏,已然變了調,心想――惜兒隻是将自己當作了浮木,裏頭不知有幾分願意,怕還是自己強迫了那單純的少年。

吟珞再是心戀鳳惜,此時也是心傷累累。

天色微亮。

一玄衣男子抱著少年,步入那偏僻的村落。那處人煙極少,村外一井正有個婦人打水。那婦人見遠處有人走來,目光精煉,倒不似一般農家婦孺。瞧清了些,便沉穩上前,旁邊無人,隻聽那婦人走向男子,低聲喚道:“教主。”

吟珞神色冷峻,欲将少年放下,卻見鳳惜緊緊拽著自己的衣裳。“惜兒。”那一聲,竟有三分冷意,七分淡漠。

鳳惜顫了顫,卻不見松手。

擡眸,見吟珞一臉漠然。鳳惜隻顫得更加厲害,強忍著淚,搖首。吟珞看在心裏,不知是喜還是痛,語氣卻不見軟,更是冷聲道:“放手。”鳳惜這會兒倒是真的忍不住了,哽咽著,又是搖首。

男子強将少年置下,在耳邊森冷道:“别逼我。”别逼我。别逼我……我的……我的惜兒……

鳳惜怔了怔,手一軟。

男子袖子一甩,鳳惜整個人跌坐在地,模樣好不狼狽。吟珞擡眸,那婦人緩緩道:“屬下必定會舍命保住護法。”

“珞、珞哥哥……”

瞅了鳳惜一眼。隻見少年面色蒼白,雙肩微顫。

少年又喚。

“珞哥哥……珞哥哥……”

珞哥哥……珞哥哥――

轉身。

怎料,鳳惜傾身上前,竟抱住男子的腰身,放聲痛哭。“珞哥哥――!珞哥哥!”吟珞是鳳惜放在心底的人,如此冷情相待,真真是要鳳惜心傷痛苦。“不要不要我!珞哥哥!不要不要我――!”

那一聲聲珞哥哥,直直敲在吟珞心上。

吟珞的唇咬出了血,竟是決議狠下心,手稍微施力。鳳惜哪裏承受得住那力道,硬生生退了好幾步,又跌坐在地。此時,那少年灰頭土面,一身狼狽,跌倒時又碰著了後背的傷,刹時痛的蜷縮在地。男子看在眼裏,實在是猶如鞭子狠狠抽在心上,手緊緊握了握拳。

情絲縷縷,何不斷之。

不想,吟珞方行兩步,一覺有異樣,耳後傳來鳳惜嘶心高呼的聲音。“珞哥哥!!”頓而回首,卻是瞧見此生最不願意見到的一幕。少年撲上前,銀光在眼前一閃而逝,緊接而來,便是一片豔紅,溫熱滾燙。直直,濺在臉上。

少年瘦小的身子,緩緩落下。

男子的眼瞳睜了睜。

少年卻是心安似地,揚起了嘴角,唇動了動,似乎是在喚――珞哥哥……

“惜――兒―――!”

奮力一掌,少年身後那執劍的婦人還來不及慘叫,邊遠遠撞至一邊,睜眼絕氣。吟珞緊緊抱著少年,不斷叫喚。隻見,鳳惜口裏鮮血湧出,染紅了身上的裳,雙眼茫然地睜著。

“惜兒!惜兒!惜兒!!”

然而,不出半刻。傳來那陰陰冷笑之聲,隻聽那聲音道:“果真……看來守株待兔,也并不是全然無用。”

吟珞猛地擡眸,瞅著那人,眼裏恨意乍現。那人悠然走來,轉眼,男子周身,一群黑衣人團團圍著。那人於十步遠站定,緩緩道:“教主,靳羽來遲了。”吟珞眼神陰寒,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大卸八塊。俄而,那些黑衣人團團圍攻而來,吟珞擁著少年,提氣躍起,手上無劍,那玄色外袍如蝶翼張開,熊熊真氣直灌入内,奮力一灰,頓時如雷震動,遠遠那樹木林葉沙沙作向,那黑衣人還未近身,便全數受那真氣所傷,向後震去。

隻見,男子眸光極其森寒,厲聲道:“吾無意殘殺吾教教衆,汝等速速推開,取叛徒首級,尚能保下一命,否則――!”

狠厲一瞪。

“殺――無――赦―――!!”

那一聲吼,如若鳳鳴龍嘯,陰邪之氣洶湧而來,重擊那些妄圖靠近之人,血濺當場,那龍威馀聲隆隆,讓人爲之一震,就連那神色淡定的靳羽,同是微微後退一步。隻是,在下一刻,冷笑出聲。轉眼,又有一群黑衣人湧來。

如此,一波又是一波。短短數時,已有五、六十人,連站數回,男子攻勢越發兇狠,隻覺懷中少年氣若遊絲,身子逐漸冰冷……

“靳羽――!!”自覺再不能糾纏下去,吟珞收掌,正欲趁那空隙,襲向靳羽。靳羽退了數步,突地笑道:“教主乃是絕世枭雄,這幾人自是困不住教主,既然如此……”

遠處,傳來陣陣轟隆之聲。

吟珞臉色一變。“炮驽……?”靳羽道:“教主,這是靳羽爲兄長之死回敬於教主。哥哥他此生對教主盡心盡力,教主卻是如此無情,将哥哥當作娈寵送於他人,至死皆無法瞑目!”那炮驽乃是作戰之物,頃刻間便能釋放數百支箭,射程極遠,讓人閃躲不及。

隻見,吟珞輕蔑一笑,看在靳羽眼裏煞是刺眼。男子擁緊懷中少年,可霍地,那群黑衣人團團圍來,竟是将男子緊密困在一處。吟珞眉頭緊蹙,這些黑衣人竟是甯死,也要以身困住自己!

這數百支箭齊齊射來,吟珞聚氣迎擊,爲那懷中負傷少年,更是以身保之。隻聽,靳羽高聲喊道:“吟珞!你确是武功蓋世,可一旦你回複神智,這功力也不及往日,如今,你内力消耗過劇,已然是強弩之末,自身難保,還要爲那将死之人至此田地,實在愚昧!”

那些黑衣人聽聞,見男子果真有些不支,方才那強烈氣勢微退,趁此良機,節節逼近,攻勢越發猛烈。

靳羽所言之事确實不假,吟珞雖練那刹神訣,直至第六重,便越難控制,發作之時卻瘋癫異常,可平日一回複神智,卻不若那瘋癫時候三分。然而,這刹神訣此番修煉下去,必然能傲視天下,可終有一日,會受那瘋癫之苦,猝死。故此自古無人能忍受這神智潰散之苦,多自刎而亡。

然而,吟珞撐到今日,便是因爲,心有所系。

而這心系之人,便是懷中,這即将消逝的少年……

那些死士強拖延男子,卻又爲消耗男子真氣,一時纏鬥不休。轉身,那炮驽又是一動,下一波利箭襲卷而來,那些死士又纏來,男子咬牙,護緊了懷中毫無那血色的少年――

“啊――哼――”終究是凡人之軀,迎面受之,隻怕也是難以擔當。吟珞玄袖一揮,将那些黑衣人震開。然,男子猛地單膝而跪,悶哼一聲,吐出一口暗紅的鮮血。狠狠将插入手臂的箭拔下,眼眸含恨。懷裏的少年睜著雙眼,虛弱地擡眸,唇微微動著。那雙眼,映著男子的身影,有淚、有痛……

吟珞顫顫擡手,撫著鳳惜的頰,就連說話,唇也抖著:“惜、惜兒――再忍一會兒……再忍一會兒……惜兒、惜兒……”那一聲聲叫喚,聞者揪心,看者痛心。可是,不遠處那站立不動的男子冷眼一瞥,笑道:“這些箭上可沾了毒……”

吟珞再擡眸,神色如若萬念俱灰,眸光黯然,緩緩瞧著靳羽。懷中的少年睜著雙眸,一動也不動,身子逐漸冰冷。然而,這眼神,卻讓圍著的黑衣人卻步。那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眼神,不可亵渎。抱著少年,吟珞走前一步,面前的黑衣人亦是不自覺向後退開一步。

一步。一步。又是一步。再是一步。

如今,與靳羽隻有五步之遙。“你們還杵著做什麽!”靳羽一吼。

吟珞冷聲一笑。

“你們――試試看。”

猶如當日,在火海中那高傲不羁的男子。

頓時,無人再敢上前一步。

男子低首,看著懷中的少年。

冷風吹來,有些寒……吟珞緩緩道:“惜兒……這一世,我跌宕起伏,此時想來,原來――最爲快活平靜之時,竟是那短短三年與你相扶相持之日……”指腹撫摸少年蒼白的臉,輕輕擦去那嘴角的血漬。少年眼睫微微一動,二人雙手交握,十指緊扣。隻是,少年的眼眸漸漸無神,就要阖上……

“惜兒……珞哥哥記得,你說過……你說過……你喜歡看珞哥哥笑的……惜兒……你睜開眼瞧瞧……瞧瞧……瞧瞧珞哥哥……”一扯嘴角,那淚水就傾瀉而下,難以控制。

“珞、珞哥哥不會不要你……你睜開眼……珞哥哥不會不要你了……不會不要你了……惜兒、惜兒……”低喊著。淚水落在少年頰上。看著少年微腫的臉龐,恨不得――殺了自己。那一夜,小心翼翼的神色,獨自忍著疼痛、饑餓、寒冷、恐懼,坐於一角。還有,那一聲聲乞求――

“惜兒……你睜開眼,聽珞哥哥說……”摟著少年,淚水沾濕了少年的臉。

“這一生,吟珞不求你全心相待,但願你心裏留吟珞一分位置。”仰首。望天。“然而,吟珞此生,隻愛戀於你……若有來生,亦要早於鳳韹,與你相見。永生永世,再不負你。”

永生永世,再不負你。

再不負你。

吟珞心滿意足地笑了。

這血戰,已然抽去他一身真力。這時,他再無力掙紮。男子背上穿過數劍,卻仍舊護著懷中的少年。

冷。

冷……

隻是,他還能抱著少年,給他溫暖。護著他,不讓他痛……

就算是最後一刻……

那十指交握,從未分開。

然而,眼前血花四濺。

吟珞眼前一片混亂,又是馬蹄聲,又是吆喝聲,源源不絕。

俄而,眼前又是一陣白。

純白。無暇。

隻是,隐隐約約聞見,這一生,那該是他最恨之人的聲音。

然後,他護在懷中的……漸漸,抽離。

又是,一劍。

怪哉、怪哉。

此時,他卻不再恨。

仿佛一切都和他無關。

“惜兒……”

深深的依戀。

水如雲擰眉,瞅著眼前一片狼藉。身後傳來少年罵罵咧咧的聲音,水如雲撇了撇嘴,踢了踢腳下的屍體。

“華……不會在這裏吧……”赫胥晞人面色微白,瞧那地上屍身無數,直要作嘔。水如雲淡笑,“當然不會,這些人死得這般幹凈,除了那瘋子,水某倒還想不出何人出招如此歹毒。”

走了幾步。

水如雲眼睫抖動。

赫胥晞人由後跟上。同是一愣。

其實,這就是爲何,當這世局太平之時,盡管水如雲如何調戲鳳惜,鳳韹、吟珞二人皆不能拿水如雲如何。



48—49



那面色冷峻的秀美男子,在風中杵立,玄色袖襬一揮。跌坐在地上,觸到了背後和身下的傷……痛。卻是心痛。

原來,你真的也不要我了麽……

你和爹爹一樣,也不要我了麽……

那銀光乍現,眼看,就要往那玄色身影襲去――不……珞哥哥――!

珞哥哥……

身子墜下。費力地睜開眸子,那清麗絕倫的容顔映入眼簾,銀色的波光閃爍。珞哥哥……

我記起來了、我想起來了。珞哥哥……

那時候,給我買糖糕、爲我煎藥、教我寫字的人……還有,和我說,要一輩子……在一起的人。一輩子。

我記得了……

珞哥哥。

珞哥哥……

你……還要我麽――

刺鼻的藥味兒,鳳惜悠悠轉醒。

呆滞的目光,向四周環顧、流轉。

無法動彈,隻能微微的動動指頭,還活著麽……鳳惜茫然地看著那簾幕,上頭繡著彩鳳,精細華美。不禁一頓,眸光低垂。

半向,聽聞有人走近。

“醒來了麽?”

那是韓公子的聲音。由上頭傳來。鳳惜緩緩向上瞧,那俊逸斯文的男子不正是韓翎麽?

“世子這傷,可真是麻煩。要再遲些,就是水如雲,也未必能救世子性命。”韓公子徐徐道來,語裏也是平淡。鳳惜靜默地别過眼。

“這裏是爺的行館,爺有事,上了京裏去了。命屬下留下來照看世子。”韓公子優雅落坐於榻邊,隻道:“世子還請寬心,隻是……屬下也有一事告知世子。”

“當日――即是爺成親之日……”韓公子斜睨床榻上的少年,見那雙眸子裏毫無異樣,著實意外,便接著道:“那日,屬下喬裝成……爺的模樣。那些命令,皆是屬下自作主張,爺并不知。”爲這事,韓公子可沒少受苦楚,要不是曹帥和神将琉璃兩人擋著,或許,自己便沒能再和少年說上話……

原以爲,鳳惜會是震驚的神色。不想,那床上的少年僅是睜了睜眼眸,而後,如同……一灘死水般,再無波動。韓公子不自覺暗暗思忖,隻怕,單是爺成親之事已然讓這孩子心傷,現下再說什麽,想來也是徒勞。

如此,不由得想起那絕美的男人瘋狂黯然的模樣。

要是,當時自己真救不了這少年,那已是癫狂的男人,或許真會不顧十年情面,置自己於死地。然,初救鳳惜時,也是萬分驚險,要有半分差錯,這脆弱的少年便會輕易逝去。隻是,在男人親眼瞧見少年身上的傷和……愛痕的時候……

韓公子隻暗道――鳳惜,我原以爲你忠貞單純,一心隻容得下爺,不想,那冷華公子還是鑽進你心裏,如今你亦是獻身與他,便也無權怪罪爺娶親。隻是,爺心中卻獨有你一人。

韓公子此番想來,再加上他本對鳳惜這懦弱服軟的性子唾棄非常,實在是爲鳳韹不值,更氣的是,那曹漢子随鳳韹離開前,卻是千叮萬囑,讓自己無論如何要好生看照鳳惜……

再寒喧幾句,見少年閉眸,想是睡去,就起身離去。

自那日起,韓公子每日皆來,爲鳳惜把脈熬藥,又緊盯著下人,真把鳳惜的身子一日日養好了起來。卻說,韓公子這人嘴巴倒是和水如雲一個樣惹人生厭,可要是真真是他們所惡之人,必是将其視作無物。故此,鳳韹留下韓公子,除卻韓翎乃是鳳韹心腹之外,韓公子這人亦是心細之人,再者,韓公子對鳳惜,也是有幾分憐惜的。雖然,這事兒說出來,連韓公子本人也不相信。

鳳惜漸漸能下了床,也不見鳳韹的影。

這大半月來,也不見鳳惜提起誰。唯有在夜裏,睡得不安穩的時候,喚了幾聲爹爹、珞哥哥、師父……隻是,鳳惜清醒的時候,卻不若之前,話也不多。下了床,便往外頭走去,坐在那小圓亭裏,一坐便是一日。

韓公子冷言幾句,隻見那少年擡了擡眸子。一回,韓公子話說得重了,道:“真不知世子有何好處,讓爺這般爲世子傷神,可真是不值。”

鳳惜這會兒倒是有反應了,瞅了韓公子一眼,卻小聲喃道:“是啊……我有什麽好處,我也不知道……”鳳惜低首。“可是,我會乖、會聽話……我也有練字,還是寫得不好看,那些書我都記不起來,師父說的藥我每次都忘了……”

韓公子聽得糊塗,說了說幾句便走了。鳳惜卻仍舊喃喃:“……我不明白……爹爹不會對我好的……我很笨。爹爹娶親了……爹爹很快……就會丢掉我了……丢掉我……”鳳惜蜷縮著,“珞哥哥……我要快點好,我要去找珞哥哥……”

“珞、珞哥哥……我的背好痛,身子好痛……珞哥哥……你等我好不好……你不要不要我……你等我……等我……”

韓公子醫好了鳳惜身上的傷,卻沒瞧見鳳惜的心上裂開了一道口子。

一個月過去。整日不見韓公子現身,行館裏頭的下人都知道,韓公子是去城門迎了鳳爺去了,事實上,那韓公子是去急急瞧那一月不見曹漢子,心頭萬分想念。

此去半日,平時行館下人亦不會貿然打擾這暗皇世子。鳳惜隻轉了轉,卻轉到了大門去。那大門敞開,鳳惜靜靜瞅著。那兩處衛兵卻沒敢擡頭瞧著世子。

良久,鳳惜擡步。緩緩地,走了出去。

“世子。”

兩側衛兵霍地伸手攔截。

少年茫然擡眸,看了看那兩側面不改色的衛兵。

“世子,韓爺有令,暗皇大人今日歸城,不得讓世子随自外出。”那其中一個膽子稍大的衛兵沉聲說道。世人皆知,暗皇僅有一個愛子,疼愛之甚,難以言明。

鳳惜唇動了動,“我……”身子微微顫著,啞聲道:“我去、去……迎爹爹。”鳳惜目光不安地流轉,提聲又道:“我也去迎爹爹。”那兩側衛兵面面相觑,鳳惜咬牙,“我……我一個人就行,一個人就可以了。”論地位,鳳惜此時自是比韓公子高上一大截,那些衛兵隻當少年成日待在府中煩悶,遲疑了一會兒,也讓開了道,又恭敬道:“世子慢走。”

少年安然走出了行館,難以置信地回首看了看。走了幾步,而後,毫不留戀地向擡腳狂奔。

仿佛,有什麽猛獸在追趕著自己。

那行館地處僻靜,跑了許久,才真正到了喧鬧的大街。人來人往,到處盡是叫賣的小販和鋪子。鳳惜跑得腳都疼了,才稍微歇下,頻頻喘氣。一雙眼在人群裏轉了轉,婦孺、漢子、青年、孩子……

鳳惜想是尋著什麽似的,眼神不定,可那人群擁擠,鳳惜這般來來回回走著,竟也走了半個時辰。那豔陽毒熱,鳳惜額上都是汗水,撩起袖子,目光仍舊向四周環顧。鳳惜大傷初愈,此刻,隻覺得背上的傷又泛疼,胸口那劍傷傳來陣陣刺痛。

然而,腳步卻沒緩下。

擡眸,瞧見那玄色的背影。少年一喜,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奮力跑上前去,拉住那人的袖子,“珞哥哥――!”

那人聞聲轉過頭來,卻哪裏是那妖魅秀美的男子。那人顯然也是富家弟子,見一個小兒突然拉住自己,又見那呆滞的模樣,臉上不悅。不由得沒了好氣,隻當哪裏來的野孩兒,便惡聲道:“滾開,弄髒了你爺的衣服,你擔當得起麽?”

鳳惜遭那人推開,不慎跌坐在地。

呆怔半向。

鳳惜緩緩由地上爬了起來,手掌有些紅腫。鳳惜不禁有些委屈,擡手揉了揉眼,可那手沾了沙子,這般倒把沙粒給揉進了眼,眼淚落個不停。鳳惜這些年過得嬌貴些,可從前吃得哭現下可是記得一清二處。一會兒,便也止住了淚。

“嗳,這位小公子。”

鳳惜猛地回頭,隻見,一個妙齡女子眼眸帶笑,衣著鮮豔,眉角上揚,倒也是個小美人。“小公子,怎麽了?可是和爹媽走散了?”那女子柔聲問著,一雙眼直直上下打量眼前這少年。瞧那一身雲羅華裳,非行家還真是會看走了眼。

“我……”鳳惜搖頭。娘親死了,爹爹……會丢掉自己的。“我要找、找珞哥哥……”珞哥哥受傷了。流了很多血。

鳳惜又揉了揉眼。隻要看到珞哥哥沒事就好。韓公子說的話,鳳惜倒真全記在心裏。自己蠢笨,沒有什麽用處,隻要看到珞哥哥沒事了……就再也不纏著他……會走得遠遠的,再也不會纏著珞哥哥……和爹爹。

鳳惜此時腦子已然清醒些,卻依舊愛鑽牛角尖,和自己過不去。

“那――姐姐待你去找哥哥可好?”那女子扶著鳳惜的肩。鳳惜面露欣喜,道:“真……”而後,又頓了頓。“姐姐……你真的知道珞哥哥在哪裏麽?”鳳惜眼裏有著遲疑,說來,那白衣公子在那幾日的威吓的确起了些作用――讓鳳惜多了些防範之心。

“姐姐怎麽會欺你,你哥哥就是教我來尋你回去的。”

鳳惜一聽,身子顫了顫,語裏難掩欣喜。“真、真的麽?是……是珞哥哥讓姐姐找我的麽?”是不是……珞哥哥讓自己留下來了?所以,才讓人來找自己的。鳳惜心中不禁漸漸覺得歡喜,就像在荒漠裏渴了幾日的人,忽然找到了綠洲一般。

鳳惜又小心翼翼問:“姐姐,珞哥哥……是不是不要丢掉我了?”說完,又拉著女子的袖子。“姐姐、姐姐……我隻有珞哥哥了,爹爹……爹爹……”鳳惜此時想起了鳳韹冷漠至極的面容,不由得眼眶一紅。“爹爹他恨我的……爹爹讨厭我的……爹爹其實不想對我好的……我不要爲難爹爹、不要爲難爹爹……爹爹騙我……爹爹很讨厭我的……”

那女子見這少年語無倫次,心裏暗忖,原來是個傻子。可這模樣生得清秀,傻些好管教,指不定一些大爺就好這口,在床上蹂躏起來别有一番滋味兒。

心中做了個打算,便牽起鳳惜的手,隻說是帶他去尋珞哥哥。鳳惜一想那玄衣男子真是要留下自己,心中萬分開心,原隻想但瞧男子一眼,見他沒事便可。現下一覺是男子尋自己,鳳惜心中不由得小小歡欣。

鳳惜這免不了孩子心思,害怕讓人扔下不理,卻不曉得自己已然将吟珞放在心中極重要的位置,也想著希望吟珞歡欣。這心思,就如同鳳惜對鳳韹的心思那般。隻要這兩人對鳳惜稍好些,鳳惜便是會極開心。

轉了一個巷,鳳惜覺得怪異,不安問:“姐姐……珞哥哥在哪裏……?”那女子笑道:“就快了,再一會兒。”那女子眸光閃爍,道:“等會兒,到了樓裏頭,你便知道了。”那指甲深深扣進鳳惜的手裏頭。鳳惜吃痛,臉色泛白。

這場景鳳惜覺得極熟悉,稍稍一想,這不就如同當初……尚喜對自己那般麽?鳳惜此時一想,便覺得通體生寒,不知是因爲自知處境危機,還是由于,珞哥哥并沒找人尋自己。

“不……”鳳惜喃著。那女子隻道:“這可由不得你了。”那女子心道鳳惜是個傻兒,便松了警惕,悠悠道:“放心,那裏雖然沒你的珞哥哥,可其他的哥哥弟弟多得是,伺候好了大爺們,還不多了幾個疼你愛你的幹爹爺兒們。”

鳳惜一聽,懼怕下倒真是發起狠來,猛地拉過女子拽著自己的手,用力咬了下去。

鳳惜這一咬,真真是狠下了心,那女子禁不住大聲呼痛,用力将鳳惜甩開,心中怨恨極是怨恨,擡手立馬給了鳳惜一個耳刮子。鳳惜被打得暈頭轉向,可卻是咬牙,拚命向外頭奔去,也顧不得身後是何人追趕。那女子的同夥顯然是窩在巷子深處,如今聽見女子的叫喊聲,又見那少年的背影,群起追了出去。

鳳惜沿路狂奔,隻聽後頭喊道:“别跑!那是小賊!偷了咱家爺的東西!替我們逮住這小賊啊!”這話出口了,幾個漢子追著一個少年跑,倒成了天經地義的事。鳳惜何時遇過這等事,心中懼怕萬分,便如無頭蒼蠅似的亂闖。

這一跑,居然跑到了城道上。那裏人潮洶湧,卻被遠遠隔著。隻見後頭那些豺狼虎豹就要追了上來,鳳惜怕得直闖而入,倒讓那些守在一邊的衛士措手不及,便讓這莽撞少年整個人撲倒在城道上。

“官爺!那是咱們府裏頭的家奴!他手腳不幹淨,沒想到現在居然闖入了官道去。”那些漢子上前,連忙對著那衛士道。鳳惜全身顫著,那衛士喝叱著那些漢子,隻讓他們趕緊将少年帶走。

那些漢子陪笑著,一個身材壯碩的就要上前來拉著鳳惜。可就要碰觸到鳳惜的時候,那漢子不知被何物擊中,當下蜷縮在地,狼狽痛呼。“啊!疼死我啦!”鳳惜見是時候,正要轉身逃去,可這會兒那褲管讓人拉著,那些漢子一湧而上。

“好大的膽子?!”

那吼聲震天向。

隻見,那遠遠坐在馬上的不正是暗皇手下的猛将曹晖。那一聲吼,說不上驚天動地,确是威力十足,讓人望而生畏。曹帥坐於馬上,身後那頂銀白聖轎,中間明黃的簾幕,自然便是暗皇的禦轎。鳳惜見是曹帥,喊道:“曹大叔!”

那曹帥面不改色,手上握著弩槍,煞氣甚重。“暗皇聖駕親臨,你們不知讓道,卻滋事幹擾聖駕,該當何罪!”那些漢子吓的臉青唇白,就怕眼前這一大個弩槍霍地往自個兒身上招呼去。少年怔怔瞧著曹帥,見那些漢子讓人給架了下去。曹帥仿佛沒見到鳳惜似的,從鳳惜身邊越過,那頂銀白轎子同是與鳳惜交錯而過。

那轎中,從未發出一絲聲音。

鳳惜呆坐良久,眼前,出現一雙靴子,那手工精巧,一看便知值上好幾十兩。鳳惜茫然仰頭,就見韓公子站在前頭,怪笑道:“如何,玩了一日,學到了什麽沒有?”

見鳳惜靜默不語,韓公子上前道:“好在屬下有先見之明,讓暗劍的人跟著。”韓公子隻将鳳惜攔腰抱起,道:“我和你師父不同,這般才能讓你受得教訓,但還是讓暗劍在必要時候救了你,隻是,你不該擅闖入官道。”

鳳惜回到了行館,比之前更加安分。又是五日過去,卻也沒見鳳韹身影,就是連韓公子也突然沒了影去。外頭發生何事鳳惜全然不知,那行館仆人寥寥,鳳惜這般真真是像極了讓人圈在籠子裏。

再見到曹帥一行人,卻是十日之後。“曹大叔。”鳳惜低聲喚道。曹帥眼裏眸光閃了閃,隻颔首示意。一邊的韓公子不改往日纏著曹帥的性子,見鳳惜臉色蒼白,便戲谑道:“真是伊人憔悴,要知道爺另結新好,可不知又要折騰成什麽樣子。”

“老頭子??!”

曹帥冷聲一吼。

鳳惜換了個地方,較僻靜些。曹帥和韓翎隻讓人好生看照鳳惜,如此弄了半日,鳳惜隻得茫然看著仆人忙裏忙外。走前,曹帥又硬聲對那些仆人道:“這些時日,定不能讓世子走出這院子,也斷是不能讓任何人接近此處,違令者皆斬。”

鳳惜頓了頓,見曹帥和韓公子就要離去,忽地問道:“曹大叔……”曹帥并無回頭,鳳惜隻小心問:“我……我什麽時候能夠出去?……”

“我什麽時候……能夠離開這裏?”

鳳惜又問:“是爹爹要把我……關起來的麽?”曹帥不語,連著韓公子亦是噤若寒蟬。“爹爹……讨厭我,才把我關起來麽……?”

“世子。”

曹帥此時卻再硬不下心腸,隻歎了口氣,道:“世子,請千萬要記得,世子乃是爺唯一的至寶。爺這麽做,全是爲了世子。”

少年的臉色越顯蒼白。

燭火昏暗。

那絕美的男人坐於榻上,閉目養神。寒白的發絲更襯得男人冷漠冰寒,可那眸子微微睜開,卻又是讓足以天地失色的美。

外頭。

那健壯的漢子走近,剛毅的臉上是嚴峻的神色。“爺。”

“嗯。”

“世子一切安然。”

男人深邃如潭淵的眸子映出一絲波光。沉默。

良久,方緩緩道。“惜兒……睡得好麽?”那冰冷的聲音,隐隐藏著無盡的情。曹帥頓了頓,隻回道:“這……老頭子會清楚些。”

鳳韹沉吟半向,歎息。

“爺,老頭子說,那日欲綁走世子的雜碎……”曹帥還未說完,頓覺那肅殺之氣乍現。“爺――!且不可妄動真氣!”

男人呼氣調息,傾城的容顔毫無血色。

俄而,男人緩緩道:“讓韓翎自己看著辦罷。”寒眸一瞪。“誰傷了惜兒,我便要那人生不如死。”

“是。爺……世子他……”

曹帥面露不忍。

鳳韹猛地一震,一口鮮血吐出,染豔了胸前的白。“爺――!”鳳韹擡手止住漢子,隻道:“我無事。待些時日,這毒自會無礙。”

鳳韹摒息道。“曹晖,下去罷。”

曹帥心中擔憂,可也知曉鳳韹乃是天下第一人,再者,這漢子就直腸子,隻當鳳韹真的無礙,便躬身退去。

隻待那腳步聲走遠,鳳韹眼眸森寒,半伏於榻上,手掌血色斑斑。

“惜兒……”看著那抹豔血。“要是……今日傷的是我,你可會像關心吟珞那般擔憂我?……”

鳳韹歎道:“惜兒,你怎生爲了吟珞而負我……”



50



鳳惜隻待在那院子裏頭,這兒伺候的下人皆是沉默寡言,個個伺候周到,隻稍鳳惜一開口,便立時行事,沒有一刻怠慢。想來,又是怕這少年煩悶,時不時便會有些稀奇玩意兒送來,卻從未讓少年出過這個院子半步。

鳳惜每每動了溜出去的念頭,但隻要一思及韓公子那森冷地對自己說那些話,顫了顫。

鳳惜心中挂念吟珞,連夜來夢裏直映出那玄衣男子卧於血泊中,耳邊卻聽人不斷喚著――惜兒……惜兒……醒來的時候,身邊空無一人。隻見,那侍女無聲步入,道:“世子,奴婢伺候您梳洗。”

偏頭,算著日子。

已然是一月有馀。

鳳惜也曾想過求……求爹爹讓自己離去。這少年心道,爹爹既然不是真的要對自己好,那麽自己離開,爹爹應該高興才是,把他關起來……是不是怕他纏人,甯願不見他麽?……

胸口疼得難受。

不由得想起那年幼時候,鳳韹便是萬分厭惡自己,甚至連瞧自己一眼,便覺得髒……鳳惜此番想來,越加難受。隻想鳳韹日前待自己那般好,可真真是不恨自己了麽?愧疚麽?還是……中了毒?

鳳惜想起水如雲曾說過,一些毒能讓人性情大變,意識混亂。當年在林子裏,爹爹待自己也是極好,便是因爲中了毒。鳳惜終究是胡思亂想,可他這般,想的卻是爹爹中毒,怕的是爹爹哪裏傷了疼了,沒有一刻,先想到自個兒。

這少年性子是怯懦軟弱,可他卻是能爲别人想的主兒,心疼著别人,卻總忘了心疼自己。自己苦了痛了,也隻乖乖放在心裏,便是這般,鳳韹和鳳惜這兩人方走到今天這局面。

然而,鳳惜猜測得不假。

鳳韹對鳳惜好,的确是中了毒。這毒無藥可解,已經深入骨裏,再難脫去。鳳惜卻不知,自己便是那毒,讓那冰冷的男人防不勝防。戀上鳳韹,少不得吃苦;戀上鳳惜,少不得心疼。

鳳惜成日困於院子裏,自然是不知外頭發生了什麽驚天動地的事。

其間,刺客來襲,都讓那些侍仆應付了去。那些侍仆原是鳳韹手下極隐密的暗劍,此番火燒眉睫之時,半數暗劍卻護於鳳惜身側,可見鳳韹就是自己殒命,也容不得外人傷害鳳惜一絲一毫。

那些侍仆手腳同是俐落。

刺客來了一批又一批,那些侍仆自是有法子不驚動鳳惜,便将不速之客驅逐斬殺,又不容半點血漬留下,隻因鳳韹曾如是吩咐――惜兒懼血,萬萬不得讓惜兒沾上這等髒污的腥味兒。

這刺客來襲不成,鳳惜卻又是鳳韹唯一的軟肋。

鳳韹将鳳惜藏於深僻之處,又讓一衆高手容鳳惜當下仆使喚,卻萬萬算不到一處,那便是鳳惜自身易招來禍事。

鳳惜平日飲食裏又加了些定心散,隻爲讓他夜裏好眠,不受瑣事幹擾。可鳳惜這幾日米粒難以下腹,又怕爲難了那些侍仆,便将這些精緻的飯食暗暗倒了去。

此夜,輾轉難眠。

卻不知是爲了何人。

外頭傳來刀劍纏鬥之聲,鳳惜覺得不對,赤腳便向外走去,不想,這回那些刺客卻是鐵了心要置鳳惜於死地。鳳惜還未打開門攔,那利箭齊齊透過薄絹。“世子!留意――!!”

一侍女立時擋在鳳惜前頭。攔過鳳惜,躍開。無奈,那侍女腰間中了一箭。“你……”鳳惜看著那血湧出,一時竟驚得無法言語。

隻見,那血漸漸摻雜著黑,可怕骸人。

“這箭有毒――”鳳惜驚聲道。

那侍女已然臉色蒼白,卻依舊将鳳惜護於身側,以身擋箭。

“惜兒。”

鳳惜怔了怔。那如天籁般的聲音……

緩緩擡眸。

就見,那發絲銀白,絕美的容顔如若神隻。

“爹、爹爹……”

鳳惜茫然喚道。

就見,男人翩然躍下,可手中的鞭子,直直擊向鳳惜。

爹……

爹爹……?

那鞭勢淩厲,似是用了十成力,毫不留情。好在,少年身邊那侍女眼明手快,一把攔過鳳惜,於半空中轉了數圈,可那鞭又纏了上來,那女子已經負傷,一手正和黑衣人交纏,自顧不暇。分心之際,那鞭子峰回路轉,竟纏到了鳳惜腳踝上。

鳳惜還來不及反應,隻見那絕美男子森冷一笑,稍稍施力一扯,鳳惜整個人便遭甩了過去。

“世子——!”

那些和黑衣人纏鬥的侍仆無暇分身,離鳳惜最近的女子猙獰著一張麗顔,雖是強弩之末,依舊奮力上前。可身後刀劍無情,還未到鳳惜跟前,已然軟倒在地,一雙眼眸大睜。

那實在是驚心動魄。鳳惜含淚大喊,霍地,發絲被人扯起,鳳惜驚懼地睜大雙眼,看著眼前那美得不似凡人的容顔。

“如何……?惜兒?”輕笑。鋒利的指甲輕輕拂過少年蒼白的頰,漸漸地,刮出一道血痕。

“……”

鳳惜啞然。淚水滑落。閉目。

“怎麽了……惜兒,我是爹爹啊……看,我是你最愛的爹爹。”陰鸷的眼神,可那人揚起笑容,傾國動人。男人的雙手緊緊扣著鳳惜,愉悅狂笑。揚手,狠狠掴了鳳惜一掌。“怎麽了!你不是最愛爹爹的麽!惜兒!!”

鳳惜被打偏在一邊。

然而,少年擡眸,定定看著眼前瘋狂的男人。男人冷笑,又是一掌。“啊!”這一掌可是用了真力。鳳惜倒地,不斷咳嗽,夾雜著血絲。

但是,鳳惜又緩緩擡眸,看著那男人。

而後,那臉頰紅腫的少年徐徐搖首。

“不……”鳳惜的聲音,有些微弱,卻是堅定。“你不是爹爹。”

男人眼瞳擴了擴。鳳惜又道:“你不是!你不是爹爹!”這一句不是,幾乎用盡了少年所有的力氣。男人擡腳,狠狠往鳳惜腹部踢去。

鳳惜滾了數圈。無力蜷縮。可是,那雙黑眸,從未如此明朗。

“你……”鳳惜咬牙,掙紮道:“你……才不是……爹爹……”

男人散發著危險的氣息,猛地揚起手上的銀鞭,冷聲道:“那你就去地下和吟珞團聚吧——”

鳳惜揚首。

那一瞬間,腦子裏閃逝而過的……師父、小夕、曹大叔、韓公子、阿如……

還有……珞哥哥和爹爹。

“小惜――!!!”

一槍弩猛地抛來。

那震天之吼,除了曹帥,哪還有他人。隻見,那漢子身上染血,目光鋒利,仿佛恨不得将眼前人碎屍萬段。“小惜!曹大叔現在就去救你!”男人一頓,正要拽起地上的少年。然而,更加迅速的,是那純白的身影,由天而降。劍氣極其狠厲,速度之快,讓那男人不及閃躲,削去縷縷發絲。

下一刻,那人擁起鳳惜,提氣一躍,那如風的身影,銀白的發絲悠揚。

“爺――!”

“暗劍聽令!”鳳韹翩然立於高處,俯視那擁有同樣面孔的男人。“活抓這人,馀下的,生死不論!”

隻見,更多白衣人不知由何處躍出,黑白交戰一塊兒。曹帥最是勇猛,徒手便可屠殺數人,兀怪衆将士甘於聽命於這莽漢子之下。

“爹爹……”

鳳韹一顫,那雙鳳眸有著沉痛,隻得緊緊擁著懷中少年,輕聲道:“惜兒,爹爹在這兒……惜兒……”

那男人見局勢扭轉之下,自知不妙。冷笑,甩起鞭子,就要往鳳韹二人招呼去。鳳韹冷凝,霍地,一人由暗處沖出,舉劍應對,竟和那男人不相伯仲。“小夕……哥哥……”鳳惜無力喚道。

那人不正是随侍於水如雲身側的活死人偶――尉遲夕。

隻見,尉遲夕淩天一轉,伺機扯下那男人面容。

那絕美的面皮脫落,露出的卻是一張如若鬼刹的面容。

衆人無不稍驚片刻,那男人待面皮脫落,便驚聲大吼,眼珠突出,臉上大片傷疤,實在恐怖。

“啊啊啊啊――!”

男人掩面嘶吼,沖血的瞳孔直直瞧著那相擁的父子。

“鳳韹――!水如雲!!你們這些可恨之人――!”那聲線改變,嘶啞難聽。鳳惜顫顫擡頭,看著那人,猛地道:“你是……那個人?……”

鳳惜方才之所以知曉眼前人并非鳳韹,隻因那人身上帶著極重的藥味兒,然而,鳳韹身上是淡淡薰香,再者,鳳韹氣質無雙,隻待鳳惜冷靜下來,便能曉得眼前人是真是家。如今,鳳惜頓然想起,那幾日帶走自己的白衣男子,身上亦是帶著一股極難聞的藥味兒。

然而,鳳惜不知。這藥味便是那人臉上敷的藥所緻,之前鳳惜瞧見的,亦不過是張假面皮。

那人盯著鳳惜,道:“鳳惜――!哼!你實在愚蠢!莫非――你還相信鳳韹真是愛著你!!”

鳳惜頓了頓,一顫。腰間的手,緩緩收緊。“惜兒……”男人壓抑的呼喚。擡頭,看著鳳韹的面容。鳳惜一陣茫然,半向,回頭,對那瘋狂的人道:“不管……爹爹對我如何……我都不會傷害爹爹,也不會恨爹爹……”

“爹爹就是騙我……隻要爹爹說不是,我……我就相信爹爹……”

衆人不知,鳳惜說出這話,就像是要将他的心肺掏出來一樣。鳳韹眼眸閃爍,那一刻,竟是眼角酸澀。

我的兒……我的惜兒……

那人冷笑,顯然是不信。“鳳惜!你可知鳳韹爲何不親自出手!你不妨問問,你爹爹如今功力隻剩幾層!”

鳳惜頓了頓。擡眸,看著男人。

“鳳惜啊――!當初吟珞在你身上置下了絕命蠱,你可知,擁了此蠱,要和他人交和,可是會讓那人送了命呵――!隻是,鳳韹命大,可如今功力早是大不如前。鳳惜!你可是親手害了你爹爹,你倒問問,他恨你不恨!”

鳳惜一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絕美的男人。

鳳韹眼眸漸漸寒若冰霜,冷聲道:“暗劍,命令變更。”

“全數誅滅――!”

隻見,數十人攻向那癫狂之人。

招招緻命,那人就是神人,也無法一人獨敵如此多高手。轉眼,便落於下風。中了一劍,那人厲聲狂笑。

“鳳韹!你就是殺了我,也改變不了大局!如今,聖朝邊境,郯如大軍将臨,遲早這聖朝國土變爲夷爲平地!聖皇那小兒一死,你也時日無多!!”

身後又是一劍。

“鳳韹――!你這殺兄弑父的孽子!我就是……下了黃泉也要詛咒你!詛咒你和水如雲,還有你 淫 蕩的兒子!”

那人嘔血。

卻猛然沖上前,鞭子就要擊向鳳惜。

然而,隻有一指的距離。

鳳韹手上的劍,穿過那人的額。

血漸漸從額流下。那張可怕的面容,就在鳳惜眼前。

鳳惜呆滞。

那人緩緩笑了起來。卻落下淚來。

“王……爺……顔玉……無法爲您……報仇……無臉見王爺……無臉見……王爺啊――!!”

血吐在鳳惜臉上。

鳳韹白色的袍子亦是染上血色。松手,那人屍首倒下。

“好好下葬罷。”

低首。

看著懷中的少年。鳳惜落淚。

伸手,靜默相擁。



51



鳳惜坐於車廂内,神色再不若往日般消沉陰郁,眼裏卻是一片清明。坐於另一頭的韓公子見這少年這副樣兒,不由得覺得訝異,隻不正經地調笑道:“這不幾日不見,還真是滿面春風,昨日那郁郁少年,如今可是陰霾散去,可真是守得雲開見月命呵。”

這韓公子說話便是如此,和水如雲一個調調,偏生要酸死自己才肯罷休。

鳳惜這三月來受韓公子多番摧殘,此時神智清明,倒練出了一番真功夫來――不看、不聽、不理。韓公子說得沒趣了,自然會乖乖往一邊鑽去。隻是,韓公子不免自言自語起來,道:“你倒是快活,不知我因你差點兒給爺活活削去一層皮,爺實在不曉得過於疼寵,隻會從容了你這般小姑娘心思,你這樣子如何能夠擔當暗皇世子?爺日理萬機,卻處處得将你納入思量,百般小心,哪裏還有一代枭雄之霸氣。”

說來,韓公子於鳳惜之敵意,終究士由自護主之心。他乃是愛恨分明之人,對崇敬之人便是萬二分忠心,故此隻爲其主思量,要說對鳳惜,早在多年前初見時,變動了殺意。當時要不是珞及時出手相救,韓公子确是意欲将鳳惜身上射出一堆窟窿,同樣地,要不念在韓公子确實忠心,他早讓鳳韹斬成了肉碎。

鳳惜聽韓公子說這話說得著實委屈,不由得道:“爹爹罰你了麽?”韓公子冷笑一聲,“世子問得真好,那可是在下今生無法忘懷的悲痛曆程。”

鳳惜又問:“做爹爹的兒子,真的要很厲害很厲害麽?”韓公子颔首。“文武必要雙全,性子必要如男兒般坦蕩,智勇兼具,恰好世子你一概都缺。”鳳惜緩緩道:“我知道什麽也不會,我就是個傻子,可是我就賴著爹爹了……我答應爹爹,一定要等爹爹來接我。”

韓公子眉一挑,道:“你就不怕爺忘了你麽?況且這兩國之戰,牽連頗多,隻怕不是一兩年便能……”

“我會等。”

這三個字,敲在韓公子心裏。瞅著那少年,韓公子頓然覺得,那一夜之間卻讓這孩子改變甚大,可是爺用了什麽神功?倒把這小傻兒的死結給親自解了。

鳳惜靜默不語。

蜷縮在柔軟溫暖的榻上,在一邊的小櫃子裏頭取了塊白色的糖糕,慢慢咀嚼。

『惜兒,等日子平靜,爹爹便将所有是皆說於你聽。』

『惜兒想知道什麽,爹都告訴你,還有……你娘親的事、鳳氏一族的恩怨、糾纏我們一生的詛咒。』

『惜兒此時隻需要知曉,爹爹……曾在你娘親和奶奶墳前立誓,此生再不負你!爹爹這些時日已然想通,隻要惜兒仍在意爹爹一分,便是足矣。』

『要是惜兒……真是心戀於吟珞……』

原來,那獨霸一方的男人,也是會流淚的。鳳惜此刻仍舊記得,那深邃的眸子落下的淚珠,晶瑩而滾燙。

『吟珞此時該是爲水如雲所救,惜兒若是與他相知相惜,爹爹隻盼……隻盼惜兒日後能偶爾思念起,那害了你半生的男人。曹晖和韓翎會親自護送惜兒離開,此處已然不是安全之地,爲今之計……』

『惜兒,定要保全自己。我鳳韹今生最大的錯事,便是不曾好好看照於你、好好待你……』

鳳惜坐了起來,問道:“韓……哥哥,鳳氏的詛咒……”

“是真的麽?鳳氏的詛咒,爹爹和娘親,還有我……”

韓公子目光一凝,道:“這可是皇朝秘事,雖說水韓二族倚靠鳳氏而存,這詛咒之是自早便有傳言,再者,鳳氏一族向來不受世俗拘束,而且代代皆有族人戀上至親之人,就那老俞王來說,爺的父親,當年便是因其叔父,終是因其叔父亡故而殉情。”

“鳳氏一族乃是癡人,但爺可真是變數……”

“死老頭――!”

外頭傳來漢子震天的怒吼。

“你要再胡說八道,老子一定将你的嘴縫起來!”

韓公子臉上一笑,幸福萬分,甚是快活。

這韓公子果真不愧和水如雲乃是同母異父之弟,這性子倒真是一個樣。

鳳惜不禁一笑。

那一日送别,那緊緊握著自己的雙手,松開的那一刹那……鳳惜仍舊記得,自己對著爹爹說了一遍又一遍―― 一定,要來接我。

爹爹笑了。笑得很好看、很好看。

隻是,這老天總是不從人願,因果循環,當年鳳韹殺人無數,今便是要親眼瞧那心愛之人步向死路。



52



原以爲此行該是隐密非常,畢竟此時外傳暗皇鳳氏正偕其獨子同去皇城面聖。然,鳳韹爲保全鳳惜,隻能忍痛看著那孩子遠走,亦明知吟珞未死乃是因水如雲出手相救,如今隻怕還是他将自己心系之人拱手送於他人。

奈何,鳳韹曆經多次的徬徨若失,心中明了,此時鳳惜真正所需并非這崎岖血腥之處,而是偏離這混亂塵世的地方。鳳韹深知鳳惜心中真真無法再棄吟珞於不顧,再者,那禁锢鳳氏族人的禁咒——這孩子,亦再也無法放下自己。

每當思及此處,鳳韹更覺凄然,吟珞硬是用絕命蠱才鑽入了鳳惜心裏,鳳惜當初卻是因爲鳳氏詛咒,才眷戀於他。如此,他和吟珞又有何分别……然而,鳳韹乃是鳳氏百年唯一再次戀上他人之人,不得不說,鳳韹是鳳氏唯一的變數。而他於鳳惜,卻是真真正正地心牽心戀,不是因爲什麽詛咒。

在鳳惜面前,他隻是一個愛上親子的父親。這份愛,淡去了對嚴珞俞的癡。少年美好的心動,回想起來,雲淡風輕,過眼雲煙。這詛咒之苦,鳳氏族人必要受之。兀怪,鳳韹之父當年不惜挑去鳳韹腳筋,逼他娶妻,也要将嚴珞俞遠遠送離。那便是因爲他深知這鳳氏詛咒之下,來臨的隻是分離、孤獨、心碎。

鳳氏族人無一逃得過,鳳韹之父在世之時,便是權勢滔天,野心重重,自認能從中幸免,可在他成親之日,卻偏偏無法自拔地戀上了之前素未謀面的叔父。之後,亦是因其叔父死於皇權之下,鳳韹之父便決心推翻聖皇,自立爲王,并将這夙願寄托於次子鳳韹之上。然而,最後仍舊敵不過心魔,自盡於所愛之人墳前。

鳳韹這一生算是未步上其父的後塵,卻更加坎坷,好容易終和心愛之人甯靜相偕。隻是,上天卻是要他償還之前所造之孽。當初鳳惜日日跟在他身後的時候,卻是他硬将那孩子越推越遠,狠絕冷情,偏是要讓那孩子受盡苦楚,最後氣絕於懷中,才頓然醒悟。

如今,一切重來,那孩子心裏,卻慢慢融入了别人。鳳韹就是再憤恨,也怨不得别人。他和吟珞,二人皆是卑鄙醜惡之人。

然而?——

『一定要來接我!一定要來……』

鳳惜稚嫩的聲音在耳邊回響,鳳韹合了合雙手,隻覺得上頭還殘留著少年的溫暖。那時候,那雙手緊緊握著自己的……

不放開。就是死,也不放開。就是老天和他作對,也不放開。就是最後惜兒和吟珞二人雙宿雙栖,也不放開。就是和他人共享那份溫暖……也絕對不會再放開!

“君上!”

來人一身白衣,乃是鳳韹暗劍之人。這人名喚白起,乃是十幾年前,因鳳韹而殒命的白單之子。那人尚是年幼,卻是沉穩内斂,頗有乃父之風,前些日子,便是他暗處保護鳳惜。隻是,如今白起面色著急,全然無平日冷靜冷然的威攝。

雷聲轟隆。

隻見白起急言幾句。

男人的瞳孔漸漸擴大,縱身躍出車廂,直接落於一白駒上,厲聲大吼:“折回頭--!!”

鳳惜一行人沿路而來,埋伏不計其數,數目皆是介于百人之間,然那攻勢卻越發猛烈。曹帥快馬加鞭,就連韓公子也沒了平日那玩鬧的興緻,和曹帥晝夜交替趕路。隻是曹漢子不信韓公子那身闆,趕了幾日路,眼從未阖上,差點兒把韓公子給心疼死。最後,還是鳳惜出言勸了勸,曹帥最看不得這少年傷心,便也稍作歇息。一切無事。

隻稍再半月,他們便能與水如雲會合。卻在這日子,出了差錯。

鳳惜等人行路隐秘,大道和小路交錯行駛,可那些人真真是要置他們於死地。又遇上刺客行刺,曹帥手執大槍,又命數名暗劍将馬車團團圍住,滴水不漏。鳳惜待於車廂内,坐立難安,韓公子雖看似與日常無異,卻也難掩眼中擔憂,目光遊離不定。

算算時候,此次的刺客人數比平日多上許多。接踵而來,腳下屍身遍布,曹帥殺紅了眼,出手更快。車廂内,韓公子霍地睜大了眼,轉身撩開簾幕對那不遠處的漢子急急喊道:“晖!快回來!有詐!!”

曹帥一愣。不明所以。

然而,那些刺客卻圍了上來,曹帥難以脫身。韓公子隻拽著鳳惜,出了車廂,直接拉了一遍的良駒。隻瞧那韓公子手中執劍,将鳳惜牢牢護在懷裏,帶著馬兒,一躍而起。

韓公子一連斬下幾個敵人頭顱,劍勢兇狠,實在不似那平日吊兒郎當的模樣。然,他卻未讓鳳惜沾上一絲血漬。“晖!别沾到血!有毒!”韓公子大吼,發洩似地又瞬地刺傷幾人。

那些白衣暗劍出招越發遲緩,黑衣刺客卻持續而來,曹帥無法從團團圍攻中脫身,吼道:“老頭兒!帶世子先走!!”

韓公子知曉曹帥不比常人,那漢子體格健碩,再者,他於曹帥可是信任非常,便也扭轉馬頭,隻道了聲:“你一定要追上來。”摟緊了鳳惜,快馬加鞭,不予那些刺客纏上的機會。

鳳惜知曉情勢不利,便也死死拽著韓公子,咬牙回頭瞅了曹帥一眼,卻見曹帥胸前中了一劍,驚得叫道:“曹大叔!”韓公子隐約聽那漢子嘶吼聲,心如刀割,卻不見回頭,隻管往前沖。“曹大叔中劍了!韓哥哥!”韓公子咬著下唇,見那些刺客湧來,更加無情,心中憤恨難忍,招招緻命。

“不會的!你曹大叔比熊還壯,定然無事!”見鳳惜流淚,厲聲大吼:“你這般流淚,可會對得起你曹大叔!收回去!當心你身邊!!”且說那韓公子醫術了得,然而,他唯一赢得過水如雲的地方便是這一身武力劍技。鳳惜連忙止住了淚,小心避過身後暗襲,隻覺再不能因他而拖累了韓公子。

越過樹林,到了那空曠之地,刺客卻仍舊窮追不舍,韓公子身上幾道傷皆因鳳惜,隻是,這人卻未松開懷中少年。前方是斷崖,已然無路,韓公子隻得停下,環顧四周追兵,咬了咬牙,看了鳳惜一眼,此時,就聞一女聲傳來:“原來是韓翎公子。”

一女子蒙著面紗,於韓公子二人面前翩然而落,那身姿如若九天玄女下凡,美麗絕倫。然而,韓公子卻無暇欣賞,那女子笑道:“韓翎公子,你何故爲了鳳韹賣命至此?當年——我父親可待你不薄,鳳韹那弑兄之人,伴其身側可不是良策。韓公子,你是聰明人。”

韓公子冷笑。“當年在下本奉爺的命令,於鳳冥門下好監視其一舉一動,再者,當年也是爺名在下爲鳳冥傾力好除去他身上的毒,怎說爺弑兄?這一切皆是鳳冥咎由自取。”

那女子大笑出聲,她右手無掌,此番看來便是詭谲非常。隻見,韓公子與那些死士纏鬥不休,這時,卻聞巨響。韓公子仰首便見那巨大器物,難以置信喃道:“炮驽……?”

果真,見一男子立於女子身側,鳳惜顫聲喚道:“靳羽……”男子冷眼瞧著韓公子懷中的鳳惜,道:“原來你還沒死?”

韓公子知曉情勢實在不妙,見那架勢,霍地想通,目光兇狠地看著那女子,道:“鳳暇!你好毒的計謀!”



53



“鳳暇!你好毒的計謀!”

韓公子厲聲道,隻瞧那迎風而立的女子靜默片刻,那無掌的右手乍看之下實在可怕。一身玄色的靳羽立於女子身旁,見女子遲遲不動,柳眉微蹙,低聲道:“你還在等什麽?”

那女子顫了顫,韓公子見女子神色有異,便緊接著道:“鳳暇,當年你爲了和鳳甯二人雙宿雙飛,甘服下那易容丹,以嚴珞俞之容伴於爺身側,得與毒王合謀,不僅盜取兵布圖,也深谙舒璟城城内密道,卻不知那是計中計!”

韓公子冷笑,“爺念在你乃是爺親侄女,私心讓水如雲助你偕鳳甯那無知小兒逃去,不想你執迷不悟!”那女子睜大了眸子,如若鬼魅,韓公子卻毫不畏懼,朗聲道:“水如雲動了恻隐之心放了那白顔玉,我雖不知你等二人是何時聯手,卻也猜到了一二分……”

韓公子揚首,定定瞧著女子,道:“不知可否摘下面紗,讓在下瞧瞧真容?”那女子渾身大震,顫顫地舉起了手,猛地躍起,舉劍而擊,大聲嘶吼道:“韓翎!你找死——!”

那女子已露癫狂之像,韓公子隻得摟緊了鳳惜,将這少年好生護在懷中,頻頻閃避那鋒芒利劍。那女子招招陰狠,靳羽冷眼瞅去,暗暗咬牙。韓公子這會兒雖是自讨苦吃,惹了瘋子,可這女子擋在前頭,實是自己如今的保命符。隻要鳳暇仍和自己纏鬥,那炮驽自然是不會往他這兒對著。

遠遠,傳來那陣陣馬兒嘶叫之聲。韓公子心中暗喜,隻對女子道:“鳳暇,當年爺可會放了你,今朝你處心積慮害的可是爺心尖上的一塊寶,要是你現在離去還不算太遲,可要是晚了,你今生便是再不可能見到你的甯哥哥呵!”

女子一頓,韓公子立時趁此空隙,喃了一聲:“多有得罪!”屈身往女子腰身擊去,那女子卻猶如失魂似地軟倒在地。而後,緩緩擡眸,那雙鳳氏族人特有的鳳眸失去了那以往的風采,怔怔地瞧著前方的韓公子。

俄而,兀自道:“甯……甯哥哥?見不到甯哥哥?見不到甯哥哥了?”

女子全身顫抖,緊緊地瞅著韓公子,厲聲問道:“我真的、真的再也見不到甯哥哥了?真的見不到了?!甯哥哥、甯哥哥……”

鳳惜從韓公子懷中微微擡首,僅是一眼,那女子瞪大了眼,霍地道:“都是你——!是你!是你害的!憑什麽你就能這般天真地活著!你最是愚蠢無知!本該和你娘那賤人一樣,我娘親因那賤人郁郁而終,卻終生不得那可恨之人瞧上一眼!先是嚴珞俞,再來便是你!

那女子神色瘋狂,吼道:“我和甯哥哥究竟於他是何物?他有什麽好?甯哥哥何苦爲他如此?……何苦?呵呵--甯哥哥、甯哥哥,先是娘親,再來又是你?他有什麽好?那個無情之人到底有什麽好?”

女子側身,淩空旋轉一周,韓公子神色一凜,抱著鳳惜躲過那些奪命暗器。“卑鄙!”韓公子咬牙,心道——唯小人和女子難養也!隻是,這韓公子自身便是個活脫脫的小人,倒和這瘋女子成了一雙。“去死——!”那女子招式陰毒,韓公子隻顧著閃避,就是他輕功再過人,如今帶著一個鳳惜,也是遲鈍不少。漸漸地,便落了下風。

韓公子心道不妙,遲遲不見救兵前來,心頭越發紊亂。

“韓翎,别白費心機了。”仰首的那一刻,瞧見那站在一邊的靳羽霍地一笑,“别以爲我不知你在打什麽鬼主意,素聞韓家公子和水氏族長乃是同門,醫術絕頂,卻也是狡詐過人,别說那個空有一身蠻力的漢子,就是鳳韹,也未必能以區區肉身擋過那炮驽!”

韓公子聽聞一頓,卻讓女子逮著了機會,劍鋒猛地從韓公子肩頭穿過。韓公子吃痛,一手攬著鳳惜,如今隻能赤手與這瘋子相搏,隻是他萬萬也不會信,爺會因那器具所傷,那如今遲遲不來,必是遭人困在一處,自己得留神,在爺趕來之前,得好生将懷裏這小傻蛋給護全了。

“韓、韓哥哥——!”

隻見,韓公子忽覺胸口如若萬蟲啃噬,疼痛難當,整個人不支單膝跪倒在地。喉頭一腥,嘴角血絲滑落。“韓哥哥!”韓公子來不及聚氣,調整氣息,眼前便見一女子華靴,隻聽上頭傳來女子嘶啞的聲音:“如何?韓翎?滋味兒可是不錯?”

韓公子慘然一笑,道:“不愧是柳莣的女兒,鳳暇,要不是你連路派來的刺客身上都帶著這種毒臭味兒,在下還真是不會想到,那和郯如三王爺聯手之人,竟是你……咳咳!”

鳳惜怔怔地看著韓公子一口一口地将鮮血咳出,雙眼含淚,驚道:“韓哥哥!韓哥哥!很痛對不對?!”韓公子低首,見鳳惜著急的模樣,那雙眸子布滿了淚水,不禁道:“你這個傻子,我百般欺負你,你還心疼我做什麽?”

鳳惜搖頭,隻緊緊扶著韓公子。韓公子心裏一恸,也不知那湧上心頭的是什麽感覺,隻是霍地後悔了——後悔,不對這蠢家夥好一些。至少,現在這蠢家夥還願意爲自己流淚……當初,自己可是真真要害了他的。

韓公子心裏是這般想,嘴上卻道:“你瞧,都是你害死我了,爺怎麽會有你這麽笨的兒子。”鳳惜擡頭,哽咽道:“韓哥哥,我笨。我以後努力學醫,我以後不吃糖糕了,我會努力練字……”韓公子聞言,竟是伸手揉了揉鳳惜的眼角,道:“你是笨,像個小姑娘似的,給我把眼淚收回去。”

韓公子就是死,也不會和别人說——他這回真是舍不得蠢家夥流淚了。

霍地,腹部一疼。隻瞧那女子又擡腳狠狠往韓公子受了傷的肩頭一踢,惡聲道:“這毒很快就會侵蝕你的五髒六腑,到時就是大羅神仙也就不得你!你就好生和你那蠻漢子作伴去吧!”

韓公子抱著鳳惜滾到了一邊,疼得牙齒打顫,心道自己何曾如此狼狽,卻都是讓這懷裏的小傻蛋害的。

得了。

就當著,這輩子真真欠了他。百般害他不成,最後,居然甘心給他賠命去了……

要是……真和那頭笨牛一起到地下,做個鬼神仙,也是不錯。

身後,便是斷崖。

韓公子微微一笑,回頭看著那女子。隻見她發絲飛揚,隻瞧那身影到真覺得是個絕代佳人。隻是,服了那易容丹,如今那面紗下的相貌……

“鳳暇,你甯哥哥該是不要你了。”

女子的腳步停下,眼眸裏透著殺氣。韓公子卻不怕死繼續道:“也對,要是我,也絕對不會娶一個醜姑娘爲妻,更别說,還人不人,鬼不鬼。”

“閉嘴--!”女子厲聲吼道,身子卻又再次顫抖。但不巧,韓公子最厲害的,便是那張賤嘴。

“易容丹既能改變相貌,卻也毀了原來的模樣,你這段日子既然沒有水如雲親手調制的丹藥,自然——”

“閉嘴閉嘴閉嘴!”

斷崖冷風吹襲,韓公子抱著鳳惜,讓那女子逼到了斷崖邊,心裏卻暗暗想——時候,也該差不多了。

韓公子隻稍稍閉眸,便能聽聞那陣陣車馬聲。擡眸,見那一邊的靳羽一副勝券在握,又是冷眼旁觀的模樣,便暗笑,心想——看來這二人根本不是一路,這郯如國也真不會挑人,之前就是一個白顔玉,再來是個瘋女人,現在這個俨然是個武功半吊子的家夥。

吸了口冷氣,又道:“鳳暇,先不說說你那心思如何歹毒,就你這模樣,鳳甯自然是選了爺,也不選你。爺可是天人之姿,不過你還是回去勸勸你甯哥哥,爺今生可是栽在這蠢小子手上了。”

隻見,那女子猛地擡眸,陰冷的目光直直瞧來。

“那好,在那之前,你就下黃泉罷!”

女子直直奔來,正中韓公子下懷。不錯,他此刻打的的确是玉石俱焚的念頭,畢竟……那笨牛也不在了,自己留在世上也是徒勞,那毒遲早是要湧上心的,橫豎都是要死了,那麽也得給爺少些麻煩,否則三兩頭的就來人欺負爺的蠢小子,可再沒人給爺擋了……

如此,竟是狠狠推開鳳惜,然後身子一轉,避過女子的劍鋒,目光和女子相對,狡笑一聲,出手用力拽過女子的袖子,正要和女子一同往斷崖躍下。

此時,鳳惜大喊:“韓哥哥——!!”

韓公子千算萬算,還是沒将小傻蛋給算進去,隻見鳳惜不知哪裏的速度,整個人擋開了韓公子,死死抱住女子的腰身。“嘶喇——!”那袖子撕開,韓公子睜大了眸子。

眼睜睜,瞧著那嬌小的少年,和眼眸大睜的女子,雙雙墜下。

“惜兒——!!!”那是何等嘶心的呼喚。

韓公子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便見那天人般的男人,從眼前一躍而過。純白的發絲悠揚,身後傳來陣陣驚叫聲。

韓公子愣在當處,反應過來時,胸口卻猛地疼了起來,卻猛地讓一人拽進懷裏。

“老頭子--!!”

入眼的,是漢子硬朗的五官。韓公子頓了頓,就見漢子身後的水如雲噙著笑,翩然走來。隻聽水如雲道:“教主大人,玩夠了就過來。”一會兒,便見一個玄色身影飄然落下,臉上是嗜血的微笑,手裏還拽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那玄衣男子甩了甩手,一派天真,還喃喃道:“都跑了,不好玩。”

“韓小子,水某的乖徒兒呢?”

“老頭子,爺呢?”

韓公子怔了怔,緩緩轉頭,茫然地看著斷崖。

水如雲臉色白了白。

“爺和……和蠢家夥……”

下一刻,令人瞠目結舌的是——那玄色的身影,在衆目睽睽之下,柔媚一笑,聚氣往斷崖深處——一躍而下。

上頭,隻聽見水如雲大吼——“你跳下去做啥啊——!”



54(全)



涓涓水流聲,血腥味兒漫延,鳳惜卧倒在大石上,混雜的記憶交錯。慢慢地睜開眸子,交纏著雙手的是那如若枷鎖的烏黑發絲。鳳惜頓了頓,順著目光,清楚地瞧見了那卧在身邊的女子。

再沒有那絕世的風采,獨剩下靜默的哀戚。鳳惜瞧著那露出的真容,還有那雙至始至終都不曾阖上的雙眼。鳳氏子女獨有的單鳳眼,那是鳳惜沒有的。依稀記得,那零散的記憶中,那個驕縱美麗的小姑娘,那個從來對自己總是冷嘲熱諷的刁鑽女孩,那個曾讓那絕美的男人抱在懷裏,輕聲哄寵的二小姐。

鳳惜不曉得,他曾經如此豔羨過她。

她曾經擁有他沒有的一切。那時候,她和少爺,還有爹爹……是天上的雲彩。那時候的他,卻比泥濘還不如。

鳳惜知道的。

眼前這個冰冷的女子,是當初分宅那老是欺負他的小姐。那纏繞在女子手腕上的白色玉镯,上頭的彩鳳雙翼展翅。那失去的記憶鮮明起來,他記得那是爹爹……親手爲她戴上的。那時候自己躲在一邊,爹爹淡笑著給小姐戴上,還有另一支,給了少爺。

爹爹說過,那是由鳳家子嗣,一代傳一代。鳳惜還記得,他的手腕上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那天自己好生哀傷……心裏終究是有些痛的。

其實,爹爹很疼少爺和小姐的。

從小,就很疼。

鳳惜全都看在眼裏,全都記在心裏。

後來的,鳳惜就不記得了。隻是隐約想起一些,少爺和小姐後來都再沒瞧見了。師父說過――他才是爹爹唯一的兒子。

那泡在水中的容顔,已經有些浮腫。然而,更加可怕的是,那扭曲的容貌,不再是那嬌美的樣兒。鳳惜知道的畢竟太少,他靜默地瞅著那已逝去的身軀,良久,道:“掉下來的時候,我墊在你身上,才沒事的。”

沒有人回應。

鳳惜晃了晃腦袋,也不覺得眼前這女子可怕,緩緩道:“你還記得麽?以前你很讨厭我,每次爹爹來分宅的時候,我偷懶不幹活,在後面悄悄瞧著你們,你總逮到我……我最怕你了,那時候爹爹很讨厭我……”

鳳惜吸了吸鼻子,道:“我記得,我給你當過馬,你在爹爹面前笑我苯。”微笑,那時候,那驕縱的女孩拉扯著自己,肆意取笑。然而,男孩的目光卻是偷偷瞧著那絕美的男人。

“爹爹……現在對我很好、很好。”

鳳惜揉了揉眼,道:“但是,爹爹從以前,就對你很好、很好。”

“師父也說過我很苯,可是我知道,你也喜歡爹爹的,你最……讨厭别人碰你的镯子了。”

“其實,你很喜歡爹爹的……”

鳳惜是蠢,然而,他大事不清楚,自個兒的事兒弄得亂七八糟。

有時候,卻是看得比任何人都明白。

這事兒,女子不知道,她現在隻是個沒有生息的軀殼,少年的話,她是如何再也聽不到了。

最後,水流徐徐而下。

那身軀漸漸浸沒,順著清澈的流潮,輕撫向前。鳳惜沉默地瞧著,女子的雙眼,仿佛在最後一刻,緩緩阖上。

×××

鳳惜雖是大難不死,卻也是受了些輕傷。隻是,這一摔,倒也把鳳惜摔得腦子清醒了些。仰頭而往,隻見那淡淡亮光,這處谷地地勢險峻,鳳惜單是越河上岸已然是費了好大的勁兒,其間更是差點兒晃神,随水流而下。

上天對鳳惜也是不薄,鳳惜走沒多久,便見一處洞穴。鳳惜徘徊良久,全身濕透,此番是冷得全身直顫,也顧不得自個兒怕黑,小心翼翼地往洞裏頭鑽去。

鳳惜扶著一邊,也不敢直直往裏頭去,隻稍離了水汽,便也緩下席地而坐。環顧四周,鳳惜眨了眨眸子,腦子裏頭浮現的卻是自己這十幾年來林林總總的事兒。隻是,此刻餓著肚子,最清晰的倒還是那爽口的糖糕。

小夕哥哥做的、珞哥哥買的、爹爹讓廚子做的……

“砰砰―――!”

做的……

“嘶嘶嘶嘶――砰!”

做、做的……

鳳惜連忙站了起來,吓白了一張小臉。感覺,異樣的聲音逐漸靠近,越來越清晰。“什、什麽東西!”鳳惜大聲喝著,但是很顯然中氣不足,後勁兒無力。那深處的東西似乎頓了頓,霍地,發出陣陣巨響,急促地、快速地。

轉瞬間,什麽東西晃到眼前,鳳惜直接對上那血紅茔亮之物,一怔,卻在還未反應過來之時,那東西猛地撲了過來,鳳惜驚恐地直直後退,顫聲哭道:“不要過來!!”那東西仿佛是楞了楞,刹時打住,鳳惜緊閉著眸子,縮在一角,顫栗不止。

感覺袖子讓什麽東西扯了扯。鳳惜壓根兒沒敢擡頭看一眼。

僵持良久,那東西突地一翻,也不顧鳳惜是何等恐懼,向前傾去。鳳惜整個人被圈了起來,然而,不等鳳惜大叫,鳳惜便覺得有什麽東西往自個兒臉上亂摸,鳳惜聞到一股兒血腥味,仰首定定瞧了眼那雙眸子。

“你是……珞哥哥!”

抱住自己的雙手怔了怔,眼前之人似是極其雀躍,一雙豔紅的眸子彎得像月牙兒,摟住鳳惜的手又緊了緊。額頭往鳳惜臉上靠了靠,熱切地瞧著鳳惜,眸子柔光四溢,像是恨不得把鳳惜一口吞進去。

“珞哥哥……?”

那人眨了眨眼,羞澀一轉,抱著鳳惜直直往洞穴深處去。



55(全)



那吟珞動作極是快速,輕功絕佳,完全沒有早前筋脈俱損之像,雙手有力地将鳳惜攔在身上。鳳惜瞧見珞,那是又驚又喜,見他如今無事,感覺那雙手傳來陣陣暖流,伸手環住那細嫩的玉頸,啞聲道:“珞哥哥,你真的沒死……是熱的,你沒死……”

吟珞頓時停了下來,偏頭看著懷裏的少年,瞧見鳳惜眼角的淚光,蹙眉。拉起袖子,又胡亂地往鳳惜臉上抹去,動作粗魯笨拙,這人如今哪裏還是那一言号令群雄的壇玄教教主,隻是個爲了喜愛之人窮擔憂的瘋子。

鳳惜仰頭,定定道:“珞哥哥,我們以後都不分開了。”男子那雙豔紅的眸子微微閃爍,不知是聽懂了還是仍舊懵懂不知。

鳳惜卻緩緩站了起來,瞅了瞅四周,霍地急急道:“珞哥哥,你怎麽也跟著跳下來了?有沒有傷著了?”鳳惜忙著探看。

吟珞瞧著少年。眨眼。

猛地,傾上前摟住鳳惜。

很是……很是歡喜。吟珞埋首在鳳惜頸窩裏,不知怎的,心裏湧出陣陣酸意,還有淡淡的甜味兒……甜得,想把眼前這個少年,吞進肚子裏去。

這樣子,就不用怕,别人和他搶了。

“珞哥哥,你帶我來這裏面,是要做什麽?”鳳惜疑惑擡眸,沒想到這一洞穴居然會如此之深。吟珞似是猛地驚醒,然後跺了跺腳,似是懊惱非常。鳳惜覺得怪異,便拉著男子,又往裏頭探去。

這會兒,倒是吟珞極不願,眉頭皺得死緊,奈何鳳惜隻隐約瞧見他的輪廓,斷是見不著他這樣兒。

走了沒多久,鳳惜便隐隐聽見流水聲,心中不由得歡喜,對著吟珞道:“方才外頭的流水流到一處就瞧不到頭了,可能走下去,我們可以找到路出去的。”一想到能有生機,鳳惜的腳步微微加快了些,隻是鳳惜小腿受了些傷,又不讓吟珞抱著自己,讓那瘋美人跟在後頭,瞪大了眸子。

霍地,吟珞搶在了鳳惜前頭,擋住了去路,死活都不讓鳳惜過去。

“怎麽了……?”

吟珞忿忿地别過首。

“怎麽了?前方是不是有什麽……?”

吟珞不語,似是在賭氣。

“珞哥哥……?”

二人對峙良久,鳳惜微微吐了口氣,道:“珞哥哥,我隻是去瞧瞧,不會有事的。”上前,拉了拉男子的衣袖。

水如雲吃鳳惜這套、鳳韹吃鳳惜這套、就連韓公子也吃這套,吟珞怎麽又不吃的道理……?

隻見,男子看了鳳惜一眼,挪了挪身子,鳳惜淡笑,緩緩走上前去。隻是,走沒幾步,好似踢到了什麽東西,鳳惜大驚,差點兒叫出聲來。

然而,鳳惜徐徐俯身,伸手碰了碰,是人。

傾上前,便聞到一股熟悉的薰香,這、這、這是……

鳳惜忙伸手環抱那人,将他扶了起來,可那人似是失去了意識,氣息異常薄弱,鳳惜驚得喚道:“爹爹!爹爹!!”吟珞由後頭走上來,看著鳳惜驚恐地抱著那昏迷的男人,嘴角垂下。一幅我就知道的悲憤模樣兒,靜默站地在鳳惜身邊。

鳳惜仰首,慌忙道:“珞哥哥,爹爹發燒了!之前那個壞人說,爹爹中毒了,爹爹病了!”男子側頭瞧著少年著急的模樣,心中一陣翻騰,見鳳惜沉痛地摟住那半俯卧在地上的男人。

雖然很不是滋味兒,卻還是站了起來,轉了個身,這哪裏還有人影兒?

×××

鳳惜著急地四處張望,緊緊摟著男人冰涼的身軀,啞聲喚著:“爹爹……”然而,沒有那如同天籁般的回應。鳳惜呆怔一會兒,低聲道:“爹爹……惜兒不會讓爹爹有事的。”

鳳惜不由得想起,剛才将自己引入這洞穴深處的便是那沒了源頭的流水。少年堅定地仰首,俄而,又道:“爹爹……别怕,爹爹不會有事的……”奮力扶起了男人的身軀,隻是,鳳惜現在從崖上落下,腳筋也受了傷,如今又扶著鳳韹,隻怕更是吃力。

隻是,鳳惜又何曾怕這點苦?再苦的、再難的、再痛的……他都嘗了遍。

然而,那顫抖的雙手,毫不掩飾少年極力隐藏的不安。

少年扶著男人,搖搖晃晃地拖行著。然而,少年仿佛是要減輕男人的痛苦般,哪怕是再吃力,也要不斷說著話。

——“爹爹……那壞、壞人說爹爹中毒了……是惜兒害、害的……”

“……爹爹……師父會給爹爹解毒的……會沒事的……”

“爹爹……記不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惜、惜兒也背過爹爹……惜兒都、都想起來了……爹爹……”

“爹爹,會不會……爹爹醒來了,就不認得惜兒了……?”

少年艱難地走著每一步,雙手緊緊扶著男人,讓他靠在自個兒略爲嬌小的身驅上。隻是,說到這兒,鳳惜霍地沉默,隻步步專心走著。

良久,鳳惜才緩緩道:“爹爹……惜兒不是娘親。”

我……是鳳惜。

我是爹爹的孩兒。

爹爹……我是惜兒、我是惜兒……

鳳惜也不曉得走了多久,雙腳已經疼得麻木,卻仍舊一步步走向深處,摟著男人的雙手卻從未松開過。

倏地,鳳惜緩住了步伐,閉目。

而後,滿是驚喜地睜開雙眼,喃喃道:“爹爹……前面有水的聲音,有水的聲音……”鳳惜登時來了精力,扶著鳳韹,步步向前,果真瞧見一絲光亮。鳳惜欣喜笑著,加快了步伐,那光束越發強烈。

鳳惜滿懷著希望,一身狼狽地走出,仰頭——呆怔。

陣陣鳥鳴聲,刺耳擾人。

隻是,一擡頭,由低處至崖上仿佛高達千丈。

鳳惜倒抽一口涼氣,雙眸幹澀。隻是,轉過頭的時候,瞧見那泉泉流水,将這令人絕望的事實抛在腦後,連忙将男人輕柔地放在泉水邊。鳳惜轉頭,這才看清的男人的容顔。

那傾世無雙的面容微微消瘦,那幹裂的薄唇讓鳳韹越顯蒼白。鳳惜難掩心痛,忙将裏衣扯下,走向冰冷的泉水,弄濕扭幹,又放在手中捂熱了些,才快步走向鳳韹,一遍遍擦拭那絕美的容顔,隻盼他能好受些。

鳳惜來回忙了幾遍,最後,隻靠坐在男人身邊,細瘦的手掌輕輕覆蓋在男人的掌心,而後,緩緩收緊。“爹爹……記不記得,那個時候……在林子裏的時候,我、我……”欲言又止,到後來,化爲一聲哽咽。

“那時候,也是如此。我、我、我像這樣,偷偷地握、握著爹爹的手……爹爹知道麽……?知道麽……?”

鳳惜眼中擒著淚,卻緩緩露出笑靥,隻道:“爹爹……惜兒相信爹爹……爹爹說過來接惜兒,爹爹真的來了……”

“爹爹……好多人追著曹大叔,還有好多血……小姐要殺、殺韓叔叔,我們跌了下來……那時候,我——”

鳳惜沉默。

下一刻,那不似父親的厚唇微微開啓,“小姐……死了。

“惜兒記得爹爹以前很疼小姐的……爹爹不記得了麽?就在、在惜兒很小很小的時候——這麽小的時候……”鳳惜的手不斷比劃著,仿若身邊的男人是清醒著。

“那時候,還有少爺、少爺……爹爹有誇過少爺聰明的,少爺會念詩、小姐會跳舞,爹爹還送過少爺小姐一對很好看的玉镯子,就是那一對,晚上會發光的玉镯子……”

“後來,少爺的玉镯子不見了——”鳳惜似是想到什麽,小聲道:“可是,真的不是我拿的……”

這些記憶,都是鳳惜深埋在心中的回憶。

隻是,回憶中,卻少了當初那躲在一角,靜靜瞧著這一切的影子。

不是忘記了,而是,都不重要了。

爹爹,現在,是真的對他好。

是真的……是真的喜愛他。

鳳惜眼角落下的淚,盡收在那迷蒙的鳳眸中。

“我的……傻惜兒……”



56(全)



鳳惜微微一怔。

正要擡頭之際,猛地一陣天旋地轉,翻天覆地,鳳惜整個人幾乎是被甩得暈頭轉向,掙紮地仰首,果真對上那滿是妒意的豔紅眸子。

“珞哥哥……?”鳳惜不知是喜還是——低首,便對上靠在大石上的鳳韹,同是在瞧見男子的時候,眼裏閃過一絲驚異,隻是在下一刻,那原來滿是柔情的雙眸隻餘下一層難以磨去的冰霜,直直地射向男子。

二人四目相對。

吟珞就是再瘋癫,也難掩那攝人的絕世芳華;鳳韹就是再狼狽,也難掩那與生俱來的傾世神采。

二人可是誰也容不得誰。

“爹爹……”

吟珞抱著鳳惜的雙手猛地收緊,越發戒備地看著男人,甚至發出怪異低吼聲——仿若,一隻護犢的猛獸。當然,吟珞就是神智不清,也會記得眼前這個少年是他心心相待之人,就像對鳳韹,哪怕再是瘋癫,也會死死記著,這個大仇人!

“珞哥哥,你……”鳳惜一出聲,二人之間緊張的氣氛奇妙地緩和下來。吟珞更是露齒一笑,純真動人,将手中的果子遞到少年手裏。鳳惜雙手接過,看了眼一臉鐵青的鳳韹,隻緩緩道:“珞哥哥,我們先給爹爹服下好不好?”

吟珞眉一橫,哼了一聲。

鳳惜微微一笑,掙脫吟珞的雙手,急忙走向鳳韹。玄衣男子木然地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擡起空蕩蕩的雙手,嘴一扁,好不委屈地别過頭。當然,在那之前,又惡狠狠地瞪了鳳韹一眼。

隻是,鳳韹如今無暇顧及吟珞,擡眸,貪婪地看著越走越近的少年。二人相望,鳳惜輕聲道:“爹爹。”

鳳韹卻是慘然回道:“惜兒……吟珞如今還活著,惜兒……大可……”鳳韹别過眼,雖說他和鳳惜已經解開心結,然而但瞧吟珞和鳳惜二人彷佛親密無間的模樣,鳳韹隻覺得好似一根刺紮在心坑上。

他痛得揪心,卻又拔不得。

“爹爹……”鳳惜攤開雙手,将手中的果子放到男人嘴邊,隻道:“别說了,吃一些東西,然後……我們再想辦法出去。”

鳳韹深深地瞧著眼前這消瘦得讓人心疼的少年,那臉上的堅毅,還有那細小的血痕,眼裏似是含著淚光,卻又晶瑩得讓人不舍得抹去……

惜兒……

鳳韹心口的刺似乎紮得越深。他的惜兒……

他想過補償、想過寵溺、想過……爲這個孩子鑄造一個華美的金籠,然後,靜靜地囚禁起來,隻讓他一個人瞧得、摸得、碰得……

要是,讓少年成長的代價是讓這孩子再不斷受苦的話,那麽……他情願,過分地疼寵他的孩兒——讓他唯一的孩兒學會傾訴、任性,甚至是更加地軟弱。讓這孩兒沒了他,便活不下去。

就像自己,沒了他的孩兒,他——

“惜兒……”那挺直的身闆,讓他心疼、悔恨。

如此強烈的情感,讓鳳韹幾乎沒頂。那一刻,他妒恨眼前這已然瘋癫失常的玄衣男子——他怨恨他的年輕、他的狂放、以及惜兒和他的牽絆。明明和這孩子最親近之人,合該是自己——!

惜兒身上流著的血,無一不是自己的!

“爹爹。”鳳惜見鳳韹陰冷的目光直直鎖著吟珞,心中猛地一跳,脫口便道:“爹爹,是珞哥哥帶我到洞裏,我才找到爹爹的。珞哥哥也答應就爹爹的,珞哥哥,是不?”鳳惜急急回頭,對著吟珞瞧。

吟珞美眸一轉,頗是得意地揚起頭,那模樣兒像是戰勝的公雞般,毫不謙遜,臉上甚是得意。倒是另一個人,臉色越發難看,直逼鍋底,醋意甚重。要不是鳳韹此時功力不餘五成,鐵定又要引起一場腥風血雨。

鳳韹接過了鳳惜手中的果子,放在手中一瞧,眼裏閃過一絲難以發現的驚異,擡眸,頗具深意地瞧了那巴在少年身上的男子一眼,俄而,冷聲道:“這玩意兒,你哪兒弄來的。”

吟珞疑惑地擡首,鳳韹的目光森冷,将那果子含入嘴裏,動作極是優雅,絲毫不見那落魄之像。鳳韹卻又留了兩顆,對著鳳惜道:“惜兒,餘下的你留著,你……舊疾複發之時,才能服下,對你的身子大好。”鳳惜愣愣地接過,卻見鳳韹伸手,輕撫自己的臉盤,眼裏的悲痛,讓人動容。

“惜兒……爹爹會如此,斷不是因爲惜兒。然而,惜兒要真是爲爹爹好,便要好好珍愛自己。”鳳惜微微一頓,鳳韹白岑的發絲輕揚,正要将鳳惜攔如懷中,一雙手登時纏著鳳惜的腰身,半晌,鳳韹對著那玄衣男子緩緩道:“你一人站著便可,惜兒腳傷,可禁不起你這般折騰。”

那玄衣男子一聽,眨了眨眸子。愣愣地,放開手來。

鳳惜正要挨著鳳韹身邊坐下,那吟珞又是伸手,鳳惜回頭一瞧,果真是如同怨婦般,淚眼汪汪,轉頭,又是兇神惡煞地對著鳳韹,變臉之速讓人傻眼。鳳韹冷冷一笑,道:“吟珞,本君三番兩次饒你一命,你如今即便是武功蓋世,本君照能不用三分之力,取你性命——!”

玄衣男子聞言,紅色的眸子閃爍,露出……嗜血的笑靥。

“别——!!”

鳳惜連忙擋在二人之間,厲聲道:“珞哥哥,你别和爹爹打。”吟珞見鳳惜護在鳳韹身前,妒意更甚,又走前一步,鳳惜一驚,臉色發白,含著七分懼意、三分怒氣道:“你再過來,我就不再理你了!”

男子渾身一顫。

而後,仿佛是賭氣般地轉身,一躍,便不見蹤影。

鳳惜全身發顫,正要追上去,卻怎麽也找不到那玄色身影,隻得低首,心中也是難受。

此時,一雙手由後輕輕攬過自己。鳳韹埋首在鳳惜的頸窩,卻是苦笑道:“惜兒是怕……爹傷了他麽?”鳳惜又是一陣抖擻,那如若天籁般的細語聲。

殘花流水,四處彌漫著清冷的氣息。

“爹爹明白……爹爹明白……”



57



鳳韹緩緩收氣,逆流的氣息讓他不适地睜開雙眸,瞅見的便是那嬌小的身影,苦惱地埋頭生火,巴掌大的小臉滿是髒污。少年忙了半晌,才磨出那點點星火,便歡喜得不能自己,好似要大聲歡呼一樣。

這是……他的孩兒、他的惜兒……就是一點小事,也能讓這孩子歡喜成這副模樣,如此輕易——便滿足的孩子。

爲何……他從前都不知道、都瞧不見呢……?

那個惹人憐愛的孩子,爲何他曾經這般厭惡這孩子……當初,他究竟是如何下得了手?如何能一次又一次地……将這孩子拒于千裏之外?怕是,著魔了罷。隻見,少年又往那火苗上加了些乾柴,孩子氣地用袖子扇了扇,嘴裏不知在喃些什麽,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眨眼……

鳳韹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孩兒的時候——有多久的事兒了,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一樣,差點兒就記不住了。

那時候,對了……那早産的孩兒,不過是兩個掌心的大小,全身紅彤彤的,難看得像隻小猴兒。其實,很久以前的他挺喜歡小孩兒的,柔軟得讓人忍不住疼愛。然而……他還記得,從那老奴手中接過孩子的時候,隻有唯一的情感——恨、無盡的恨。

柳莣,久得都快讓他記不住模樣的女人。那與他糾纏了将近十幾年的女人,到死都不曉得,生下的兩個孩兒,并不是他的。說來,也是他将她的父親囚禁起來,不能怪他如此……畢竟,當年的事,她的父親沒少摻和。

他天生薄情。

在分宅,他瞧見那孩子的時候,瘦巴巴的,一身髒亂……更像隻難看的小猴了。他原便沒想過善待這個孩兒,卻也真真沒想要折磨這孩子。隻是,那無知的孩兒,卻自個兒貼了上來。

“咳咳!”鳳惜被煙嗆得直直咳嗽,鳳韹心中一跳,卻見那少年抹了抹臉,仿佛沒事一樣。擔憂的神情硬生生收了回去,在那少年回頭瞧著自己的時候,鬼使神差地閉上眼,半會兒,便聽見少年舒了口氣。

他的惜兒……讓他如何不——深陷其中。

他記得,那時候在分宅的小醜兒,一雙眼眸滿是戀慕地瞧著自己,小聲地喚著:『爹爹……』

每月,他都會到分宅一趟。那時候的鳳甯和鳳瑕皆是單純的孩兒,鳳甯的輪廓與柳莣相像,倒是鳳瑕的性子和樣貌,都似極了他們的生父。他原想,好好疼愛這兩個孩子……

然而,那被打得滿身是傷,躲在一角的孩兒,才……才是他的……

其實,他都知道的。

他的寬容,卻隻給了他的一對侄兒。對那孩兒,餘下的,卻是怨恨和無情。沒有尊嚴地苟活,像個奴兒般地的乞食,受人白眼、唾罵……那是他的孩兒。甚至,到後來——他傷了他。

隻是,他卻将所有的過錯,全部歸咎在那孩兒身上。仿佛,那孩兒理當受這種苦。最後,卻演變成—— 一種報複。當那醜陋的身子又添上新傷的時候,他……甚至,曾經覺得快活。

那孩兒赤著雙腳,追著馬車,一步也沒敢緩下。那時候,他笑得歡暢,似是十年來的恨尋得了宣洩的地方。

原來——他是想讓那孩兒,死在那個地方。

他不如天算。

從頭至尾,回首這一切……隻剩下那呆坐在湖邊的影子,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子,枯枝般的四肢,小臉上沒有一絲完好的肌膚,落寞地瞧著湖中的倒影,驚恐的眸子裏,隻有深深的孤寂和卑微。

當他驚醒的時候,那孩兒已經被推到谷底,分不清夢境和現實。那孩兒不論是清醒抑或是呆傻的時候,都會叫著:『爹爹……鳳惜……』仿佛是在告訴他人,自個兒有了名,就叫——鳳惜、鳳惜……

這本該是理該給予那孩兒的,卻成了一個無意的施舍。就像是恩賜一樣。那孩兒說自個兒名字的時候,眼裏的神采,如此動人。卻不知,這些皆是最大的諷刺。

鳳惜将袖子卷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踩入水裏,一雙眸子眨啊眨地看著水中悠遊的魚兒,喃喃道:“好大的魚啊……”呼了口氣,猛地一撲,攤開手心,卻什麽也沒有。鳳惜眼巴巴地看著魚兒從自己眼前悠然遊過,瞪大了雙眼。

鳳韹瞧在眼裏,寵溺之情洋溢于面上。

上天……何其殘忍,卻又何其寬容。

當他以爲,會一輩子錯過那孩兒的時候,上天卻将那孩兒又還給了他。

“惜兒。”

鳳惜吓得急急回頭,果真見那絕美的男人瞧著自己,嘴角微微揚著,更是讓人覺得親近。鳳惜如今卻是羞紅了臉,頗爲難爲情地低首。“爹爹,我、我在、在抓魚、魚、魚……”

怎料,鳳韹卻低首淡笑,肩顫動著,鳳惜更是臉紅。鳳韹強壓制氣流的逆轉,臉上難掩柔情,徐徐道:“讓爹來罷……”

鳳韹這才要站起,霍地,水中濺起了異樣的浪花。鳳惜吓得呀呀大叫,鳳韹立時躍上前,将那少年擁入懷中,冷聲吼道:“何人!”

迷蒙中,卻見那身影于水中躍出,優美地翻轉數圈,輕功極俊,妖媚的眼角瞥向少年,瞧見鳳韹的時候得意地挺直腰身,手中卻抓著幾條活蹦亂跳的魚兒,躍至那父子跟前,對著鳳韹哼了哼,頗是高傲地甩了甩濕漉漉的秀發。

鳳惜呆呆瞧著,不由得驚歎道:“珞哥哥……你好厲害……”

男子聞言,臉上騰地染上紅暈,嬌羞地抛了一個媚眼,卻活生生把另一人氣得臉色發白。



番外四 逝去的夢

我瞧見他。

他就坐在上座,如墨的發絲悠揚,月牙白的華衣,面容亦是如若月光般柔美溫和。

在之前,我從未見過他。

不曾。

“一拜——天地!”

媒婆尖銳的聲音喚醒了我的神智,我微微一頓,似乎能夠感受到,身後那仿若天神般的人——那讓人窒息的視線。

強烈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木然地完成了儀式,祖父大人的目光依舊冰冷。

我牽著我的娘子。

這個柔美的女子,才将會是伴我一生之人。而那蠢蠢欲動的情感——

“夫君……”

我俯首,瞧見那雙晶瑩的眸子。她是祖父大人爲我選定的女子,我未來的王妃,能助我鳳氏一族的女人。她是我的妻,她将爲我鳳氏生兒育女,她将會是俞王之妃。

她是,我的責任。

女人的身軀,柔軟而甜美。隻是,我的心是空落的。自從離開了父親和母妃,這顆心就從未填滿過。

祖父大人曾與我提過,禁锢著鳳氏一族的詛咒,令人可笑的、殘忍的詛咒。那已過半百的男人,睜大著雙眼,惡狠狠地說——煜兒,要是有人能輕易牽動,必不能心軟,定要将其誅滅!

祖父大人的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瘋狂。

鳳氏族人,必會戀上自己的血親,無法自拔。

祖父大人的命中之人……會是誰人?

而我,又會是……

我是祖父大人選定的繼承之人。我所背負的,是鳳氏一族的興亡。我的道路,是可以預見的,我隻要順著祖父大人的意思,一步步……走下去。

隻是,上天終究是不願放過我。

那個讓我,無法忘記的男人。

要不是爲了我的婚事,他定也不會違抗祖父大人的命令,遠道從南山祠而來。我走出了房門,卻瞧見了站在雪地中的他。

我微微仰首,對上那如同星辰般的雙眸,輕聲喚道:“二叔……”

他的眸光微閃,瞅著我,隻道:“多年不見煜兒,不想煜兒如今……竟也娶妻了。”我微微一頓,他……曾見過我?

我……卻不知曉。

“興許煜兒也忘了,煜兒兒時可是頂磨人的。”他微微垂眸,仿佛沉浸在回憶裏。柔和的眼神,讓人……無法直視。我記得族人曾提起二叔,隻道他少年時犯了過錯,才讓祖父大人逐到了南山祠,否則我這小王爺的名号,合該是他的。

如此想來,二叔……本該是怨恨我的。

一想到此處,我的心口,隐隐作痛。與其讓二叔怨恨我,我、我……

二叔當日便離開了,祖父大人催得厲害。我不曉得,祖父大人何其厭惡二叔,二叔不是祖父大人的子嗣麽?

隻是,我不敢問。我害怕著那神色冷峻的祖父,害怕那雙仿佛能将人看穿的眸子。

“夫君,去送送他罷。”那雙柔荑輕輕撫著我的掌心,我看著我的妻子,而後,緩緩搖首。

就當是——

一個夢罷……

×××

春天的時候——

祖父大人走了。

我看著棺木裏躺著的人,那嚴峻的面容,仿佛下一刻,便又會醒來。鳳氏族人皆是相貌過人,祖父大人年過半百,卻依舊年輕。

隻是……

我無法——無法相信。

前夜,祖父大人喚我到了祠堂。

祖父大人看著我,久久不動。倏地,我的脖子牽制在那有力的掌心之間,我疼的全身發顫,脖間的雙手緩緩收緊,我卻無法動彈。

祖父大人……祖父大人——要殺了我麽!?

漸漸地,我放棄掙紮。

我的命,本就是祖父大人留下的。如今,他不過是收回去罷了。

此時,我卻想起,那一片豔紅之中,純白的身影……

“不許!不許想他!本王不許!”

脖頸的雙手不知何時松開來,我的身子被揉進那冰冷的懷中,用力得讓我幾乎窒息。“不許想著他!本王早知會是如此!會是如此!”

我想著誰……想著——

我的唇,似乎被人揉捏著。開啓,便沒了神智。

二、二叔……二叔……二叔——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推開了壓在我身上的男人。我害怕地向後挪去……眼前的男人,不是我的祖父大人,那雙眼裏赤裸的情欲,似是要将我燃盡。

他笑了。頹然地笑著。我從沒看過這樣的祖父大人。

“你……走罷……”

我像是得到特赦一樣,慌忙地将衣裳整理好,急急地往大門飛奔而去。隻是,下一刻,那清冷得讓我懼怕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煜兒……”

“如若有人能輕易牽動你的心思,必不能心軟,定要将他誅滅。這點,你要——牢牢記著!”

我的身子一顫。

回首。

那個男人的臉上——是淚水麽?……

『祖父大人的命中之人……是誰人?』

他殺不了我,所以,殺了自己麽?

看著所有人匍匐在我的面前,我的妻子挽著我,她會是俞王的妻子,尊貴的王妃。

然而,仰首的那一刻,我的眼裏,卻隻容得下他……

那一身雪白的男子,站在春風中。

『如若有人能輕易牽動你的心思,必不能心軟,定要将他誅滅。這點,你要——牢牢記著!』

祖父大人,我斷是不會步上——你的後塵。

霸主的傻兒 番外四 逝去的夢(中)

我不明白,爲何當那雙眼染上驚異和痛苦的時候,我眼中的淚滴,差點兒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

祖父大人,孫兒始終是心軟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中那原是平靜無波的沉淵,似乎正在卷起陣陣兇猛的激流。我頭上的頂冠如此沉重,隻是,我如今能做的便是挺直身闆,看著他的雙眼,抹殺心中那即将溢出的罪惡。

祖父大人也是曾受過這般的煎熬麽?……

“爲了全族,本王無從選擇。再者,嶽清皇對二叔……情深意重,炎皇陛下已下了聖旨,下月便讓二叔已二品使官之名——”

他霍地揚起首,那雙原是柔和的目光直視著我,卻再也找不到一絲溫柔。我心中一跳,便聽他緩緩道:“王爺可是擔憂鳳羽威脅王爺的地位……?”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從他口中說出,卻是一派凄涼。

不、不是的……

這個位置,你要是想要的話,我……我随時、随時都能夠給你。

它本來,便是你的。

如要不是祖父大人的私心,這個尊貴的位置,本就輪不到懦弱無用的我來坐。

他的面色漸漸蒼白,倏地,跪在我的跟前。我一驚,欲上前去,卻又硬生生地壓制心中的著急。“二叔……是本王的長輩,何故行此大禮……”

二叔、二叔……驕傲如你,爲何、爲何——

你本該是萬人之上,受人朝拜,而不是被當成棋子,爲了我的怯懦而成爲他人的禁脔,更不是在你的侄兒面前下跪!

“二叔,快起身罷。”

不要、不要逼我。

不要逼我。

不要逼我……

你明知、明知我對你的情感,何苦、何苦如此?

二叔……

那一日,我親自送二叔到了城門。

華麗的儀仗,二叔坐在白馬之上,威風凜凜,俊美的面容沉浸在光輝之下,美若神祗。這樣的二叔,讓我移不開眼……

我看著二叔。

其實,你明知曉我的情感,卻是視若無睹,無非便是看在我懦弱,易于掌控。祖父大人臨死前書下的血書,無一不揭漏你的心思。

我狠不下心,隻能再将你遠遠逐去。

你要王爺的位置,我想給卻不能給。

一如許多年前,你戀上我的父親,父親即使亦心系于你,也不能給。

而我,卻隻是你們的棋子,你們互相報複的棋子。

你不過是,我的一場夢罷了。

×××

一年又是一年。

我卻隻能像個傀儡般任人擺弄。

我做不到祖父大人的雄才大略,也做不到二叔的謀略心思。

我隻能是我,我隻能是那軟根子的鳯煜。

終日,遊于風月之間,笑看這逐漸被情欲和權力架空的身子。我的王妃終日以淚洗面,卻依舊對我溫吞柔順。她不過是個……爲了丈夫而存在的卑微女子。

我……不過是一個,無用之人。

我喘息著,木然地擁抱身下的女子,耳邊傳來那急促的腳步聲。大門敞開,迎面而來的便是溫熱的血花,我愣愣回首,身下的女子,已經毫無聲息,那美麗的頭顱滾落在地。

仰首的那一刻,卻對上了那雙如若深淵般的雙眸。

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一樣……

你的觸摸、嘶吼、憤怒,到最後,你成就了我這輩子最大的噩夢。你無情的進入,讓我認識到了男人的情欲和火熱,我像隻狗奴般,難以自制地迎合,甚至撅起腰身,隻爲讓你更加地深入,聆聽你每一聲歡愉的低吼……

然而,我僅剩的自尊,卻因你一聲叫喚,而撕碎。

“容……”

而我的父親,就名喚——鳳容。

×××

鳳氏一族的荒唐無人能及。

一如此時的我。

我依舊是高高在上的俞王,他依舊是聖朝出使嶽清的使臣。

隻是,每隔三月,我便會夜夜像個等待君王寵幸的妾侍,将自己的身子梳洗潔凈,靜默地坐在那豔紅的床上,期待著那純白身影的到來。

即便有多少次的溫柔纏綿,他的目光直直瞧著我,我卻明白,那裏頭的魂魄,并不停留在我的身處,而那耀眼的晶瑩,卻不是因我而綻放。

我隻不過是……

隻不過是——

二叔。

二叔……

祖父大人當初之所以将他驅逐在外,一是爲了父親,二卻是爲了我。二叔的心思,不如他面上溫和,他承襲了鳳氏一族的薄情和陰狠。隻是,二叔的命定之人,是我的父親、是他的兄長。

而我的命定之人,卻是二叔。

祖父大人将他驅逐,又将我帶離父母身邊,不知真是爲了保我,還是希望,别讓我們毀了二叔?

隻是,祖父大人卻沒料到,他活了半生,自負會是這鳳氏的異類,卻——

秋風蕭瑟,我坐于庭院之中,瞅著那片片枯葉垂落。

一如我的魂魄,正在凋零。

隻是,當我的眼裏注入那純白的身影時,便再次洋溢著閃耀的光輝。

我看著他。

微微笑著。

祖父大人,我說過的——我不會、絕對不會,步上您的後塵。

要是逝去的一切能夠從來,我的選擇,或許,依舊不會改變。

哪怕……如今,我仍是悔不當初。

當那溫熱的血從他的嘴角滑下的時候——

我的夢,也碎了。

我終究是狠不下心。

我讓二叔卸下心防,在他毫無預警之下,逐漸吞噬他的勢力,直到他……一無所有。他無心經營多年,仍舊是一敗塗地。

一如,我對他的情,一敗塗地。

南山祠的金殿,我徐徐走入。

二叔坐在月光下,柔和的月光傾瀉在他雪白的華衣之上,仿若月宮的仙人,随時便會離去。

我瞧著他,手上的劍,似乎正在叫嚣著。

我……

我狠不下心。

二叔、二叔,我舍不得、舍不得……

然而,你可曾舍不得我?

可曾?

我不過是個棋子、替身、複仇的工具。

你可曾爲我真正心疼過?

可曾真正擔憂過我,對我噓寒問暖過?

不——你沒有。你沒有……

但是,我還是不願殺你。

然而,二叔……

你卻如此殘忍。

我不知他何時服下了毒,無聲無息地,在我的面前。

他的口中流出血水,一滴滴,染紅那純白的華裳。

觸目驚心。

他徐徐伸手,我驚得後退幾步。

他瞅著我。

仿佛是絕望地,放下那支無力的手。

最後一次回眸,卻是如此溫柔,溫柔得……似乎讓我錯認——

二叔,其實……愛著我。

二叔死了。

然而,卻揭開了殘忍的真相。

水氏一直以來便是鳳氏的附庸。

而二叔的妻子,便是水氏族長之女。

她的眼神,是我所熟悉的憤恨。在那時候,我的雙手已經沾滿了血腥,在二叔殒命之後,我便屠盡二叔先前的幕僚、下屬,無一幸免。

我隻是……不想讓二叔在地下孤單。

其中,包括我的父親。

那個,讓我無比妒忌、與我同樣懦弱的男人。

二叔的妻子瞅著我,對我厲聲斥責,我原是不加理會,隻是,她卻帶給我這一生的懊悔。

“鳯煜!你屠盡你二叔的親友,無非便是怨恨你二叔!可你知曉,他至死皆是爲你做打算啊!”

我看著那在我面前失聲痛哭的可悲女子,霍地上前,扣著她的雙肩——告訴我!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告訴我!告訴我啊——!

她抖著,落下淚來。

在她斷斷續續的哽咽中,卻帶出了我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的真相。

二叔。

原來,是這樣麽?

鳳氏作爲聖皇的屬臣,必然地,必須給予忠誠。而多疑的帝皇,卻習慣于控制,尋找弱點,将權利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而二叔,便是我的弱點。

祖父大人的狂放不羁,使得聖皇對鳳氏逐漸失去信任。而我,便是他們收回權利的唯一契機。

故此,二叔……便是他們最佳的棋子。

一切——不過是一出戲。

二叔,是爲了保我。

他爲我塑造了平庸無能的假象,逐漸等待我的羽翼豐滿。

最後,再用他的死亡,逼迫我的成長。

然後,帶著這一切,入土。

“你可知曉,你二叔生前勞心勞力,每日四更便起,隻爲替你護住這王爺的位置,讓你安生,不惜讓你痛恨他,也不願将這些事情告知于你!”

“你二叔這般做,便是怕你在他死後不得開心!他至死仍在擔憂你,隻怕你一生不快活,隻說待他走後,這一切便随之入土,你便可安心地做你的王爺!他甯願你恨他,也舍不得你一生後悔!”

“我偏不願!我是他的妻,卻要忍受他一生爲著他人而活!你要我情何以堪!”

“我要你一生皆悔恨而終!我要你一生都因你二叔後悔至死!”

二叔,你不是……愛著父親麽?

二叔……

封塵的記憶,逐漸湧現。

我記得——主宅的大門前,那溫柔的男人騎在馬上,俯身,抱起那嬌小的娃兒,輕聲道:『容娃娃,二叔此時便是要遠行,等容娃娃娶了老婆,二叔再回來瞧你……』

容……

那是……我幼時的乳名。

二叔口中的容兒,是我麽……是我麽……?

『如此稚氣之名,不得再提起——!』

祖父大人那厲聲一吼,就沒人再提起我的乳名,從此,就隻有鳯煜這人,再沒有那容娃娃……

二叔。

二叔……你竟是……

竟是——

二叔!二叔!

二叔啊啊啊啊啊————!!

最後的伸手,你不過是想碰一碰我……

我卻,不讓你如願。

所以,你才流淚的麽?

二叔……

你可是……可是在怨我的無情?

怨我忘了兒時的眷戀,怨我毫無猶豫地将你送于嶽清皇,怨我……從未理解你的一片苦心?……

而你守住這一切,爲的是我日後的快活,爲的是鳳氏對聖皇的忠誠?

我……

我恨。

爲何……隻因鳳氏是爲帝皇而生,便得一生承擔這該死的一切?

要是——要是沒有所謂的聖皇,二叔……你也不會受逼迫,也不會……也不會……

一切一切——

陛下。

憑什麽……憑什麽……

“王爺,此兒乃是天縱之才,可命裏帶煞,弑父殺兄,雖有帝王之相,卻無帝王之命啊——”

我看著那細緻的孩兒,驟然一笑。

“吾兒——鳳韹。”

你……便是我的希冀,摧毀這殇氏王朝的匕首。

韹兒長得極似二叔,性子卻随了祖父大人,狂放不羁。

我從未給過他溫情,便是希望他一生薄情。畢竟,我心中最是疼愛他……

他亦是喜歡著白衣,一如二叔般。

韹兒,是我的驕傲。

是我……報複的匕首。

隻是,韹兒遇到了他的命定之人。

這一次,我不能手軟。

即便,他會怨恨我一生。

我活了近半百。

權貴一生。

最後,卻落得一身狼狽。

韹兒長得越來越像二叔,每當那雙眼憤恨地瞧著我的時候,我都會想起……

不……

二叔,你不要恨我。

你不要……不要恨我。

二叔。

刀鋒劃過我的頸脖。

我看著韹兒。

二叔,你等我。

我很快,就過去了。

你等我。

我瞧見他。

我穿著豔紅的喜服。

他瞅著我。

露出絕美的笑靥。

對我,敞開雙手。

二叔——二叔——

“爹爹,這個陵墓是誰的?”

“……是,你爺爺的。”

“爺爺……”少年怔怔問道:“珞哥哥說,夫妻死後都要葬在一起的,爲什麽婆婆是葬在雪山上,爺爺葬在這裏呢?”

男人寵溺一笑。

一邊的男子戲谑一笑,道:“乖徒兒,這事兒就要從很久以前說起了……不過,你爺爺葬在這兒,那是因爲——”

“水如雲。”

男子一顫,果真安分了下來。

少年晃了晃腦袋。

“爹爹,這個字是什麽?”

男人俯身,淡笑:“是煜字。”少年似懂非懂地颔首,霍地笑道:“這另一個字我懂,是‘羽’字,對麽?”

鳳煜、鳳羽。

二叔。

二叔……

—完—



58(補全)



鳳惜怎麽也料不到,眼前這兩人一湊在一起,竟是将自己完全陷入了兩難的境地。隻見那兩人一個幹脆閉目養神,另一個目光炙熱,一雙豔紅的眸子眨啊眨,時不時就要提爪揮去,每每都要鳳惜低聲喚道——“珞哥哥……”

那人才會像是讓人逮著的小貓兒,稍微安分了些,待鳳惜又在爲他們三人今晚的膳食忙碌的時候,方又虎視眈眈的地瞅著那臉色鐵青的男人。

鳳惜日前随水如雲走遍了大江南北,雖說一般這些雜事都是一路陪行的尉遲夕代爲料理,然而,鳳惜到底還是瞧多了,即便笨拙了些,卻還是懂得些竅門的。隻是,這泉水裏的魚,鱗片難去,鳳惜用稍微鋒利的石子刮了好一會兒,弄得十指生疼,也未去除幹凈。

一邊,鳳韹倒是真給另一個人弄得煩了,原是恨不得将其誅滅以免夜長夢多,可鳳惜方才的厲色,他此刻卻深深記著。心中不免還是有些欣慰,隻道這孩兒終于有了些許脾氣,卻因這孩子難得的憤怒實際上不是爲了自己,一時間倒真是苦澀難耐。

此時,要是他真傷了那瘋子,惜兒……怕是會怨恨自己的罷……

鳳韹眼眸微垂,瞅見那嬌小的少年,忙碌的模樣兒,眼尖地瞧見那十指通紅,不由得苦笑。他的惜兒……

雖說鳳韹此刻發絲微微紊亂,白色錦衣蟒袍亦是髒污,可卻不見絲毫落魄,那一抹笑亦是讓這絕美的男人顯得溫和柔美。當年,慶王便是因這一抹笑,而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如今,鳳韹年歲漸長,面色卻依舊不減風華,不見蒼老,這便又是鳳氏一族絕代芳華之故。

“惜兒。”

隻見,少年的小耳動了動,而後便是一個激靈,急急回頭,戰戰兢兢喚道:“爹、爹爹?” 鳳韹因少年這稚氣的舉動,心中漸漸湧起一絲甜意。而後,便上前接過了鳳惜手中的活兒,瞧見那可憐的魚兒,沉默半晌,帶著七分無奈,三分笑意道:“給爹爹忙罷。”

少年一聽,耳根微微一紅,隻得諾諾道:“我、我再去填些柴火。”鳳惜方轉頭,一拐一拐地走沒幾步,又聽見那聲叫喚:“惜兒。”

隻見,鳳韹解開了那身蟒袍,鳳惜愣愣瞧著,倒是一邊的玄衣男子騰地跳了起來,整個人纏到鳳惜身上,摟得密不透風,眼中滿是敵意地瞅著鳳韹,咬牙切齒的模樣兒。鳳韹冷眼瞪了會兒,身上餘下内袍,卻見他将那潔白的袖子撕落一角,瞪著吟珞,便道:“惜兒的腳踝傷了,你去将方才的果子磨成粉,拿這綢子去粘些水。”

冷聲哼了哼,“切忌捂熱了,将粉抹在惜兒傷處,拿這綢子包紮好。”吟珞目光狐疑地瞧著鳳韹,隻見鳳韹冷聲一笑,“要是惜兒明日消不了腫,或是你待會兒哪裏弄疼了惜兒,我便要你千倍償還。”

這一黑一白地乾瞪了還一會兒,隻把鳳惜瞧的心中暗急,正要開口,就見吟珞極是不情願地跺了跺腳,一把奪過鳳韹手中的綢子。鳳韹卻是一言不發,别過頭去,怕是正在暗惱——不知是爲了自己将兒子親自往情敵手上送,還是爲了那幾隻魚的慘狀……

×××

連著幾日,鳳韹不食一物,但凡料理了一切,便徑自到另一處閉氣打坐,每每鳳惜悄悄上前,鳳韹睜眼便道:“惜兒,爹爹無事。”說罷,又閉上了眸子。鳳惜呆呆坐在一邊,另一頭的吟珞倒是讓人冷落了,頗哀怨地坐到鳳惜身邊,沉默地拉著鳳惜的衣袖。

一入夜裏,鳳惜用雜草蓋地,留了一處給鳳韹,睡前總要走到鳳韹那兒輕喚一聲,見那臉色蒼白的男人睜開雙眼,久久瞧著自己,而後,又是一聲歎息,道:“惜兒先睡罷。”鳳惜無奈,卻又不敢忤逆爹爹的話,隻好一步一步走著,頻頻回頭,讓吟珞睡到了嘴裏頭,好聲地哄了幾句,這吟珞才歡歡喜喜地阖上眼去。

鳳惜卻幾宿難眠,悄悄睜眼瞅著月下的另一人……爹爹,怕是有事瞞著自己吧……爲什麽不告訴自己呢?

然而,少年卻不知曉,夜裏寒涼之際,總有個身影,将身上的外袍輕輕覆蓋于少年身上。隻是,那雙鳳眸對上同樣陰冷的紅色眸子,森冷一笑,輕聲道:“你也不必這般瞧著我,此番境地,無論是你我二人,惜兒放不開。”那紅色眸子微微閃爍,而後……逐漸黯淡。

沉默良久,鳳韹卻霍地道:“刹神訣不比一般,你到了第四層已足矣,再練下去你縱是無人能敵,可卻神智失常,再也認不得惜兒,終是一條末路。”

紅色眸子一睜,伸手,摟著少年的腰身,徐徐收緊。

“我自知此生虧欠惜兒良多,縱是再容不得你,若非萬不得已,我不會傷你。” 鳳韹眼神一厲,道:“這已然是我最大的寬容。”

無論是誰,都無法忍受和他人分享自己的瑰寶。

隻是……

與其讓那孩子流淚,不如在自己的心上劃開一道口子,久了……就會麻了,不去想不去惱,隻要那孩子歡欣,又有何妨……

×××

那壯碩的漢子站在崖上,與一邊的白衣衛士相同,腰上和手上纏繞著堅不可摧的鎖鏈。“這峽谷極深,衆兄弟們千萬留意,每隔兩個時辰便上來!”曹帥大手一揮,正要攀巖,不知何時那韓公子由後頭追上,大聲罵道:“你這蠢牛!你身上的傷還未全好,這是要活生生把我氣死麽!”

奈何,漢子卻聽不進韓公子的罵語,直把韓公子氣得直直跺腳,著急不已,哪裏還有平日那戲谑的嘴臉。倒是由後走上的水如雲冷眼瞧了眼韓公子,道:“你家那口子自是有這等能耐,你這般毛躁,可是要你家那口子心緒紊亂,誤了正事。”

韓公子一頓,咬牙,又跑到懸崖處,看著緩緩向下的曹帥,急急一吼:“晖!萬分小心,要是你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就把你的下屬全毒遍了拿去做藥引!”

下方,傳來曹帥中氣十足的怒吼:“老頭子你要是敢的話,我就——宰?了?你——!!”

水如雲微微挑眉,可臉上依舊是不見平時那溫潤的笑靥。算了算時日,不由得暗暗道:“衆人皆道這世上冷情多,原來這癡兒全聚到這兒了……”水如雲緩緩歎息,“隻是,鳳韹你如今斷了藥,再這般下去,怕是——”

“隻盼,還趕得上。”



59



那泉水微涼,卻是極其透澈,鳳惜已然許久未沐浴,低頭瞧著水面,隻見那水中的倒影,俨然是一個嬌小少年的模樣兒,隻是,那頭幹草似的發絲淩亂無章,臉上亦是有些許髒污。鳳惜雖是不在意這些,可終究覺得不适,轉頭,見吟珞雖是終日上天鑽地,可瞧去仍是一身齊整,哪有自己這般亂糟糟的模樣。就連整日待在穴裏的鳳韹亦會在夜裏于那泉水浸泡半晌——這事兒鳳惜自然不知。

鳳惜霍地覺得,自己真是落入了仙人群裏,倒是成了最最狼狽的那一個了。心中糾結了一會兒,終是擡頭對吟珞道:“珞哥哥去那一邊,我到另一邊洗一洗,好不?”吟珞蹙眉,鳳惜面薄,隻道:“再不洗身子,會被蟲子咬的。”俄而,又補道:“我去洗,珞哥哥千萬别瞧過來!”

将吟珞推離了十步之遙,又硬是讓他轉過身去,那妖媚的男子極是委屈地扁嘴。良久,便聽見那衣裳滑落之聲,男子的耳根動了動,正要回頭,又猛然記起少年方才的厲言——珞哥哥要是轉過來,今晚就睡、睡、睡樹上去!

鳳惜身上隻餘下亵褲,緩緩走入那微寒的泉水,歡喜地往臉上潑了涼水,不想,這才走了幾步,那受傷的腳跟一滑,整個人經滑入水中。“啊——!!”好大一聲聲響,吟珞立時回過頭,就連成日于洞中閉目養神的鳳韹同是聞聲趕出。隻見,那跌坐在水中央,一個全身濕透的少年讓水嗆得鼻子通紅,細瘦的身闆子卻是光滑潔白,眼眸蒙蒙,原是平凡清秀的樣貌,此番看來,竟是另有一番美态。

“咳咳……”鳳惜使勁兒地咳,不曉得自個兒這模樣倒是入了那兩雙眼裏。正要立起,隻覺得一股力道襲來,那鋪天蓋地的袍子,便将自己牢實地遮蓋起來。這不……鳳惜呆呆仰首,入眼的便是那巧奪天工的五官,實在是極大的沖擊。然而,鳳韹将自家兒子打橫抱在懷中,目光兇狠地瞅著面前的另一個人。

情敵相見,果真分外眼紅。

鳳韹就是肚量再大,也容不得鳳惜在自個兒眼皮底下讓人輕薄了去。再者,鳳韹這人的肚量……委實小得很。這二人原先皆是相安無事,到讓鳳惜忘了這二人可是死對頭,誰也容不得誰。

隻是,當鳳惜暗懼這二人又會兵刃相向之時,吟珞冷聲一哼,走了十步之遠。鳳韹待那吟珞走遠,便将鳳惜小心翼翼地置下,一眼也沒瞧,直直走入洞中。

那洞外連著水岸,舉頭而望,看不清上方,僅僅是白茫茫的一片。

鳳惜竟是覺得,這樣平靜的日子……也是惬意。

×××

鳳惜等人在崖底困了半月有餘,然前幾日鳳韹尚出聲言語,如今卻一言不發,獨自居于洞内,就是鳳惜在外擔憂地叫喚,亦隻是回應一聲。鳳惜著急萬分,擡頭瞧見吟珞,那一雙紅眸瞧著自己,似是要把自己看穿一樣地盯著。鳳惜心中頓時湧出一絲苦處。

玄衣男子上前,俯身,摟住少年的頸脖,似是撒嬌又似生悶氣。鳳惜咬了咬牙,隻緩緩道:“珞哥哥,你很重要的,但是,惜兒……亦不能沒有爹爹……”玄衣男子似是一頓,然後若無其事地摩挲少年的頰,天真無憂。

然,夜裏,寒風卷襲,鳳惜睜開眸子,身邊一人也無。擡眸,見吟珞一人站在前頭,鳳韹難得立于身側,神色凝重。鳳惜疑惑地瞅著,見那二人瞅著泉水,便也細細瞧著……

诶——!

這水,似乎越來越高了。今早的時候,明明才……

鳳惜揉了揉眼,卻聽鳳韹輕聲道:“不能再拖了。”吟珞紅眸微微閃爍,毫無瘋癫之像,鳳韹又道:“明日,你便帶著惜兒,攀巖而上。”

吟珞沉吟,良久,道:“奈何,這巖壁有多高,就是你也瞧不出,我的内力即便能支撐兩日,要是……”

鳳韹神色一寒,“那你就是身死,亦要保得惜兒周全。”吟珞不由得歎息一聲,“我自當如此,你可别忘了,于惜兒的情,我吟珞從不輸你分毫。”

兩人又是沉默不語。

“要是我真逃不過此劫,你攜惜兒,前去南方。我應承惜兒,春日一到,便帶他去瞧瞧桃花……”

“若是惜兒問起,你就當我欺他、負他,且不得告知他絲毫真相,那孩子……”

“至于城内的事,我已經交托了水如雲。若我出事,自當有人接管這一切。你那壇玄教衆也可功成身退,陛下必不會爲難他們分毫。”

“你……切要萬分珍愛惜兒。”

鳳惜眸子睜了睜。

“爹爹……你們在說什麽?……”



60



鳳惜掙紮著站了起來,震驚地張大雙眼,顫聲問道:“你們說什麽?” 鳳韹微微一愣,轉眼惡狠狠地瞪著吟珞,低聲道:“我不是讓你點了惜兒的睡穴麽!”

吟珞瞅著眼前這露出一絲不安的男人,嘲諷一笑,月光下更是妖媚,“鳳韹,自私的人是你。你讓我帶走惜兒,偏生又不讓我将真相告知惜兒,無非是要惜兒念著你一輩子,我就是說你負了他,可惜兒又怎會輕易相信?”

吟珞目光一冷,轉而,望著鳳惜,沉痛道:“與其讓惜兒餘生皆因思念你而郁郁寡歡,不如趁此斷了這一份想法,我偏不信我吟珞比不上你。”

鳳惜卻急急走了過來,竟是沒了對鳳韹以往的又敬又懼,上前去扯著男人的衣袖,道:“爹爹……你們說什麽?惜兒不明白、不明白啊!” 那一聲聲的爹爹,著實讓鳳韹那冷漠的面容裂開一道痕,取而代之的是——不舍。隻得單膝跪下,與少年平視,看著鳳惜因不安而積蓄的淚,心中溢滿了自責。

然而……縱是再不舍——

自古,鳳氏族人皆不能得其所愛,一生寡歡,否則便是讓權勢蒙蔽心神,如若行屍走肉。他——已然何其幸運。

鳳惜見鳳韹不語,死死拽著鳳韹的手肘,“爹爹!爹爹!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要像以前那樣丢掉我了?爹爹!”鳳惜淚聲俱下,“爹爹!爹爹不可以騙我的!爹爹說過不會丢掉我的了!爹爹——”

鳳韹讓眼前這淚流滿面的少年逼得無法言語,正要開口,卻是哽在心頭,眼中似是什麽東西在打轉——他記得……不知多久以前,曾經……父親說過,鳳氏族人,皆是由水做成的。如今,他才明白——鳳氏族人,一生皆在孤苦中渡過,如何、如何能教他們不落淚?……

吟珞由後摟住鳳惜,輕聲道:“惜兒,你别逼他。日後,你還有我能伴著你……我們還像從前那樣,找一個村子,誰也不認識我們,我可以賣字畫,惜兒生辰的時候,還能煮壽面給惜兒吃,我在院子裏種很多花兒,日日夜夜都與你一起……”

鳳惜回頭,卻見那雙溫柔的眼,與記憶中的相同,那個——對自己很好很好的人……可是、可是,不能沒有爹爹、不能沒有爹爹。見鳳韹不語,也沒聽見這男人對自己說,不會扔下自己,不會将自己撇下……

“惜兒,你會忘了他的。鳳氏一族的詛咒并不是絕對的,你看著我、看著我。惜兒,你會明白的。惜兒會明白,你與鳳韹,不過是鳳氏的詛咒,才緊密相連,待你看清之時,就能解除這該死的詛咒。”吟珞這句句砸在鳳惜的心上,同樣地,亦是在鳳韹的心上。

奈何,這一切卻又都是事實。

鳳韹,不正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麽?可是,這也讓鳳韹頓時醒悟,鳳惜會對他依戀至此,全是由于——那悲哀的束縛。

究竟,該覺得慶幸,還是唉歎。

“我……”鳳惜正還要開口,眼前一黑,便卧倒在吟珞懷中。“鳳韹!”吟珞冷聲嘶吼。鳳韹别過身,強壓下心中的不舍,指著崖壁,道:“快上去罷,過了今夜,這泉水就會飛漲,到時候再走,就遲了。”

吟珞一頓,抱著懷裏的少年,沉默。

良久,隻見吟珞從衣褶中取出一個錦囊,将裏頭的紅色果子全數倒出,遞給了眼前的男人。鳳韹森冷的眸子微微低垂,似是不解。隻聽吟珞道:“當初你便是因這些果子,才知我能保持短暫的清醒,這些皆是百年難得的聖品,我日前便是服著這些聖果,才能暫時免于絕命蠱的反噬。”

“你全數交予我,又是何意?”

吟珞低首,看著懷中少年,笑道:“絕命蠱的蠱母如今正在我懷中,我又何須那些東西……”而後,又是一陣頹然,“鳳韹,我與你,誰也不比誰好。惜兒是因爲詛咒方戀上你,于我,卻是因爲這些蠱物,不得不将我放在心中。”

“要不是這一切——惜兒,又怎是我等二人所能配得?”

“我如今将這些全數交予你,是讓你明白——”吟珞眸子一狠,道:“并不是隻有你一人爲惜兒設想!”

“我吟珞這輩子最恨的人便是你,可爲了惜兒——”

吟珞擡眸,對著這他曾愛過,如今萬般怨恨的男人。

“我不甘心。”

“然而,我别無選擇。”

鳳韹遠遠瞧著吟珞背著那昏迷的少年,一步步飛躍而上,那冰冷的泉水已經淹至腳踝。咬牙,将掌心的果子全數含入嘴裏,一陣陣火熱湧上。鳳韹冷聲一笑,喃喃道:“上天,袮多次欲取吾性命,卻又臨門收手,這一次,吾亦不會讓袮如願——!!”

吟珞于高處向下望,隻有白茫茫的一片,懷中的少年輕聲呢喃:“爹爹……”吟珞眼中微痛,隻道:“惜兒,我可真是普天下最大的傻子。”

明知,這麽做,便是再也得不到……

然而……

爲了那抹笑容,他……甘之如饴。



61



鳳惜是個傻子。

然,吟珞和鳳韹又何嘗不是癡兒?凡與“情”字牽連者,又有多少人能保持理智?

吟珞也不曉得這決定對否,隻是,在鳳惜聲聲帶淚的呢喃之中,将懷中的少年安然地放置在原先尋得處與半崖間的黑穴。望著少年帶淚的頰出神,隻覺得心口微微刺痛,閉目。良久,玄衣男子站了起來,緩步移向外頭,喃喃自語道:“惜兒,珞哥哥定不會讓你同鳳氏族人落于同樣的命運,亦不會……讓你悲痛孤苦一生——!”

說罷。玄衣男子咬牙聚氣,将内力全集于雙腳,猛地呼一口氣。

一躍,飛身而下。

那一抹玄色,漸漸沒入那白霧之中。

“爹爹……”眼眸,微睜。

疼……頭疼。

“爹爹……爹爹……”對了、對了!爹爹——!

鳳惜回複意識之時,身旁無一人,環顧那陌生的地處。鳳惜靠著石壁,麻痹的雙腿漸漸站穩了些,一步步走到洞穴前頭,外頭盡是一片純白霧色。鳳惜一驚,向下望去,更是驚得退後幾步,一個踉跄,跌坐在地上。

“珞哥哥!爹爹!珞哥哥!”此時,腦海裏不知爲何,湧現的是那清冷的聲音——『惜兒,珞哥哥定不會讓你同鳳氏族人落于同樣的命運,亦不會……讓你悲痛孤苦一生——!』

是……珞哥哥。

鳳惜顧不得恐懼,慌亂地爬至穴邊,對著那深不見底的峽谷不斷大喊:“珞哥哥!爹爹!爹爹——!珞哥哥——!!”

無人回應。隻有那孤寂的回聲。

鳳惜心底一涼,懼怕地拽著自己的衣袖,然而,這如若驚弓之鳥的少年卻低聲自語道:“莫怕。鳳惜。莫怕……莫怕……”沉吟了半晌,鳳惜微微睜開眸子,顫抖的雙足明顯地緩和了下來。鳳惜咬著下唇,走前了幾步,此刻,卻是向上望去……

碧藍的蒼穹。鳳惜心中猛地一跳……或許,這地處,已經接近了崖頂也說不定……

“珞哥哥……你跳下去救爹爹麽?……”鳳惜低語,下一刻,定定道:“珞哥哥、爹爹,我爬上去,去找師父!找師父!”或許,鳳韹和吟珞永遠也不會知曉,水如雲在鳳惜心中,可是猶如大羅神仙一般地牢靠。

事實,的确如此。

鳳惜顫抖著看著那陡峭的巖壁,咬了咬牙,擡首。并不是爬不上去,隻是,定得萬分小心。鳳惜結下了腰帛,又脫下了外袍和内服,隻剩下了裏衣,将這幾樣衣裳纏成一條較長的綿帛,斜著身子,看著那不遠處的一塊極大的石塊……

鳳惜将那綿帛奮力甩了出去,來來回回試了不知多少次,好容易勾上了那一塊大石,便又多甩了兩圈。雖是極其驚險,鳳惜的膽子又不是一般的小,如今卻想著底下的兩人,嘴裏念著:“師父、師父、師父……”這鳳惜俨然是拿水如雲當佛神來拜了。

鳳惜深吸了一口氣,縱身一躍,“啊啊啊啊!”鳳惜整個人在半空中蕩了蕩,好在這綿帛牢牢地纏在自個兒腰上,且鳳惜體型較小,體重和小姑娘沒兩樣,隻見石子抖落幾顆,沙石稍稍滾落,那大石仍舊甯立不動。

鳳惜體态輕盈,然這攀巖實在是吃力,鳳惜又無内力傍身,更是困難非常。隻見,這吓得臉色蒼白的少年順著陡斜的崖壁,踩著每一處的狹窄石座,竟是讓他給緩緩上了去。良久,鳳惜才攀到了那座大石上,趴在上頭,全身皆是冷汗,卻也沒歇息,急急尋找另一個倚靠之物。畢竟,誰知這身下的大石突地松落,那别說救爹爹和珞哥哥,即便是自己,也會摔得粉身碎骨。

鳳惜微微吐息,又瞧準了那上方另一座稍大的堅固石座,手心皆是驚恐的汗水。隻是……

鳳惜扔了幾次綿帛,漸漸有了準頭。見它牢牢地纏上了,鳳惜才又緩緩攀壁而上。這功夫——怎麽說,都是師父讓他給練出來的。畢竟,和師父四處遊走的時候,待一瞧上什麽山中奇藥,即便地勢險峻,也勢必取得。這攀巖之技,還是師父讓他和尉遲夕學的……

奈何,鳳惜從未試過這如此陡峭的崖壁,和之前所經曆完全無法相比。不由得失神——師父當初,果真是沒真正狠心欺負自己……

鳳惜這一失神,腳登時踩了個空,整個人立馬往後仰去,鳳惜還沒來得及驚聲尖叫,整個人好似被甩飛出去,于那半山來回晃蕩,吓得眼淚都給逼了出來。鳳惜怕得叫不出聲來,目光又直直對著底下,死死咬著下唇,手腳更不敢胡亂擺動。隻聽那落石聲越大,鳳惜臉色發白。

萬念俱灰之際,鳳惜卻隐隐聽見那一聲叫喚:“主子!”

“主子!主子!别怕!我讓尉遲夕下去救你!主子!”

鳳惜顫顫擡眸,卻迎面對上刺眼的陽光,一片朦胧。“主子别哭!尉遲夕下去啦!”

這個聲音……聲音……

『主子。』

鳳惜仰面,淚水模糊了雙眼,顫聲喚著:“尚喜……尚喜……”



霸主的傻兒

作者:WingYing





霸主的傻兒 外卷──風起雲湧



62



少年睜開眸子,晃了晃小腦袋瓜子,這才想起什麽似的大叫一聲,立時跳下了椅子,穿過了回廊,跑到了廚房,卻見另一個灰衣身影正小心翼翼地将煲好的湯藥倒入碗裏。

“啊……”鳳惜呼了口氣,來人見是鳳惜,同是咧嘴一笑,喚道:“主子你可來了,師父囑咐我千萬要盯牢你,這可不是麽?好在我瞧見了這鍋湯藥。”那是一個面容俱毀的男子。臉上交錯的傷疤,還有類似灼傷的痕迹,遠遠看來,便讓人覺得恐懼。

然而,少年絲毫不覺害怕,反倒是爲了男子的話而略顯懊惱,喃喃道:“我是不小心才睡著了……師父老是讓你來取笑我。”男子聞言,搖頭輕笑。“好了,我的好主子,替小的把藥端給公子喝罷。”

少年眨了眨眼,小心地接過那小碗黑糊糊的湯藥,臉上的笑靥漸漸退去,低聲喃道:“珞哥哥……什麽時候才會好呢?”

男子瞅著一臉擔憂的少年,徐徐道:“公子爲了救爺,方落到這個地步。但是,上天不會這麽殘忍的,主子還請放寬心。”

少年一聽,吸了口氣,露出笑容,應了一聲便轉過身去。隻是,走了沒幾步,少年霍地回頭道:“真的好像……”

男子疑惑,“什麽好像?”

少年瞅著男子,微微一笑,“好像尚喜……”男子一頓,笑罵道:“主子,小的可不是那沒良心的白眼狼,也不是……”

“你不是,你是阿如。”鳳惜又道:“你也不是救我的阿如,你是師父的弟子阿如,我沒有忘記的。”然而,回頭之際,隻聽見少年輕喃:“可是,你們都好像啊……”

男子一顫。

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欲言又止。已經伸出的手,緩緩顫抖。主子……

『我們再也不分開。』

而後,豁然一笑。

将手收了回來。

偏頭,喃喃自語道:“今個兒晚膳,該煮什麽好……”

少年捧著那小碗湯藥,悄悄推開了門。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鳳惜緩緩将藥放在桌子上。此時,由内是走出另一個男子,瞧見少年的時候,喚道:“護法。”少年颔首,瞧了瞧毫無動靜的内室,小聲問道:“珞哥哥睡下了麽?”

男子露出苦笑,輕輕點首。“護法,這藥待會兒我來喂罷,今日暗皇大人凱旋歸來,護法還請随水大夫到城門迎接暗皇大人。”

鳳惜聞言,眼眶微紅,“我來罷。”徐徐走入内室,那床榻上,一身玄色的男子,臉色蒼白,散亂的發絲讓他顯得有些狼狽,卻仍舊不損那絕色的容顔。鳳惜湊近男子,坐在床頭,伸手,握住男子枯瘦的五指——仿佛正在凋零,毫無生氣。

“珞哥哥……”

男子緩緩睜開雙眸,瞧見鳳惜,眼裏透著一抹陌生——再也沒有一絲寵溺。

“珞哥哥,你好多了麽?還……會不會冷?你等等,喝了藥,就不會冷了。珞哥哥……”

鳳惜小心翼翼地服起男子,低首,這才瞧見,男子的腰身被緊緊禁锢在床上,動彈不得。鳳惜心中一窒,哽咽道:“珞哥哥,你等會兒,我給你拿掉。”

“護法,萬萬不得。”外頭的影立時上前,阻擾了鳳惜要解開那鎖鏈的行動。鳳惜難忍悲痛道:“别鎖著珞哥哥,珞哥哥一定也不喜歡這樣的。”隻見,男子那一雙紅眸戒備地瞅著眼前二人,眼裏透出陰狠。

“護法!這使不得!”

影也是著急,他好容易才制住了那已然失去理智的教主,要是眼前鳳惜讓教主傷了……不僅是教主清醒時不會放過他,就是他也不會原諒自己。

“但是……”

“笨徒弟。”

一白衣男子擒著笑,由外頭走進,鳳惜一怔,連忙走前道:“師父,爲什麽要鎖著珞哥哥?”水如雲扇子一收,戲谑的目光移向床上那微微掙著的男子,冷笑道:“要是不鎖著他,難道任這個瘋子到處傷人麽?”

“水神醫!”“師父!”

“水某不過說說,瞧你們二人惱成這模樣。”水如雲哀歎一聲,瞅見鳳惜眼裏打轉的淚,伸手,輕輕抹去。“今個兒可是你爹爹凱旋歸來的好日子,要是他在外頭沒瞧見你,又要怎麽傷心啊……”

鳳惜一頓,諾諾道:“我喂珞哥哥吃好藥就去……”

水如雲輕歎一聲,“你珞哥哥當初練那一門邪功,必要承受今日這一個苦處,誰也認不得,逢人就傷,你這是何苦呢?”

鳳惜擡眸,又搖首,不語。

“唉……到底,當初他也是拼死才把你爹爹給救了上來,才會沖開筋脈,功力硬生生又上了一層。這倒好,卻成了徹徹底底的瘋子。”



63



神都曆431年,天下強國郯如向剛曆經内亂的聖朝開戰。聖朝方曆經四王之亂,正欲修身養習之際,郯如以無雙公主下嫁暗皇卻遭不測之事爲由,網羅邊境小國,于聖朝發動進攻。

聖皇座下神将琉璃受封鎮西元帥,同聖朝暗皇鳳氏接受皇令,一日不滅郯如皇軍,誓不回朝。戰火波及,民不聊生、生靈塗炭。

然,三大強國之一的嶽清于432年同聖朝結成盟軍,暗皇鳳氏的暗劍、神将琉璃的帝師以及嶽清天宮的暗門,勢如破卒,逼得郯如皇軍節節敗退。

神都曆433年,郯如帝皇駕崩,其幼子登大位。屆時,郯如國内憂外患,已然是千瘡百孔。新帝上位不足百日,便遭其叔冷王囚禁,後頒發诏書,禅位于冷王,便是日後的戎帝。戎帝一上位,順應民心,平息戰火,于盟軍簽訂合約,割讓十座城池,賠償黃金十億。

神都曆434年,以暗皇鳳氏爲首的盟軍歸國。聖朝玥皇大悅,于皇殿上放言——若寡人無子,逼禅位于鳳氏!衆臣惶恐,然暗皇面不改色,隻道——陛下記得遵守與臣的約定即可。

皇宮大宴三日。

第四日,暗皇攜嶽清天宮宮主歸舒璟城。離城門百裏之外,已有城民夾道迎接。暗皇坐于白馬之上,如若天神,天宮宮主騎著黑馬相随,面若冠玉,擒著笑容。圍觀的城民聲聲歡呼,卻有一老人指著那天宮宮主道:“這不是……咦——”

歡迎者甚多,然,暗皇目光偶爾向四處瞟去,每每無所獲,竟是有微微失落之一,冷面帝皇露出此等神色,讓将暗皇奉爲天神的城民心下微覺驚愕。

走到盡頭,暗皇終究是沒有見到,他思念的人。

×××

鳳惜守著吟珞入眠,一雙手滿是的鮮紅抓痕。

水如雲已經先行到了主宅大廳去,臨走前對著鳳惜留下了句:“你自己瞧著,他已經認不得你,你愧疚也好,真是心裏喜歡也罷,待明日,水某定然将他送歸壇玄教。”水如雲走前,還瞪了眼一邊沉默站著的影:“看好你的教主,别再讓那瘋子給水某傷了笨徒兒。再者,壇玄教如今教衆渙散,是時候帶你的教主回去整頓整頓。”

水如雲這是讓人氣的。他這人就是如此,護短得很。

鳳惜在水如雲走後,對著一臉陰郁的影笑道:“别擔心,師父嘴巴說說,不會真的這麽做的。”說罷,鳳惜又失落道:“這味兒藥裏我加了冰蓮,是退火甯息的,待會兒珞哥哥醒來,你給我說說效果。”

影感激地颔首,道:“有勞護法了。”

鳳惜這些年雖說智力沒長多少,不過卻是比之前更加奮力,日日夜裏尋遍水如雲的醫書,隻盼能找出治好吟珞的秘方來。然而,他卻糊塗地沒想到,水如雲都沒法子了,那看盡這一整屋子的醫書,又有何用?

隻是,這段日子鳳惜知識多了不少,抓起藥來,漸漸有了門道。不過,這還遠遠不及水如雲門下的另一弟子。那人面容全毀,卻是脾性純良,頗有醫德,在日後盡得水如雲真傳,十幾年後,又有一神醫從現世間,行醫天下,造福百姓。

鳳惜急急走過了回廊,面色有些著急。方才府内剛聘的方溫總管正慌張地來找這小主子,隻說爺已經歸來,正在大廳宴客。方溫已經上了年紀,極是老實,好在做事認真,鳳惜之前同水如雲遊曆各方的時候結識了他。前些日子,水如雲實在拿這毫無人煙的主宅無法,便老遠把這老實人請來,管理府内事宜。

鳳惜一聽,才想了起來。

說來,鳳韹在外迎敵一年有餘,兩人這段時日分隔極遠。鳳韹每隔十日便捎信回來,鳳惜每每提筆,都要耗個幾天。這字兒……鳳韹在營裏,對著那幾封家書,久久皆不出營帳。神将琉璃湊近一瞧,臉上笑意褪去,認真嚴峻地瞅著鳳韹,道:“這可是什麽暗号密信?”

鳳韹擡眸,神色冷峻非常,一雙鳳眸瞪得琉璃再不敢多說一句。

鳳惜這走過小道,跑得氣喘籲籲,怎料,突地什麽東西撞了上來,硬是把鳳惜整個人撞倒在地上。“啊……誰撞老子啊——!你……”鳳惜扶著發疼的肚子,擡頭,就見另一頭一個跌坐在地上的……小少年。

“你是……”

鳳惜眨了眨眼,那小少年衣著樸素,似乎是個小厮,隻是,那容貌疤痕滿布,像是讓人拿著利器刮過。小少年怔怔看著鳳惜,立馬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著鳳惜擠出一個笑容,“這位主子真是英俊潇灑,風度翩翩,是小人無眼,撞了主子,給主子賠罪啊!”

鳳惜一愣。

這人,翻臉居然和師父一樣快……

“不……沒、沒關系……”鳳惜讓小少年扶了起來,隻見小少年臉上的笑容纏爛,那模樣瞧久了也是順眼。小少年見鳳惜一笑,臉微微一紅,不自覺道:“這位主子,您笑起來,真好看。”

鳳惜一頓。看著這小少年,一雙鳳眼,生得極好看。如果不是容貌如此,又該是個絕美之人。

“主子,小的叫容小小,您是……”

鳳惜急忙回道:“鳳惜。”容小小低首,喃了喃:“鳳惜……”

身後,突地傳來幾聲叫喚。

“小小。小小……”

容小小臉色一變,急忙躲到鳳惜身後,鳳惜擡頭,就見一人走來。那人發絲及腰,面容是偏向男子的俊秀,又有女子的柔美,是何等俊美的人物,讓人瞧了一眼,便永遠不會忘記,一身紫衣華袍,水眸上挑,又是一雙極美的鳳眼。

那容貌,鳳惜卻記得。

那人瞅見鳳惜,也是一愣。在瞧見躲在鳳惜身後的容小小,輕聲喚道:“小小,過來。”

鳳惜卻看著那人,怔怔喃道:“少、少爺……”



完結



那極是俊雅的男子将目光移向呆立不動的少年,深沈的眸子裏閃爍著鋒芒,少年難以自制地退了一步,嘴裏吐出一聲叫喚:“少爺……”

男子手腕的玉镯依舊晶亮刺目,然而,那鳳氏一族特有的鳳眸,緩緩上挑,嘴角徐徐勾起,瞅著鳳惜,那溫柔的嗓音,透著一抹難以察覺的悸動。

伸手,卻是對著鳳惜身後的小少年。“小小,過來爺這裏。”

容小小整個人一抖,臉上哪裏還有方才谄媚的模樣兒,簡直就像是吃了黃蓮,苦不堪言。男子臉上笑意一深,微微側身,“小小,你再不夠來,爺過去……也是一樣的。”這把聲音悅耳如黃莺吟唱,如若這男子秀雅的相貌,華貴的氣息,隐隐散發著讓人無法抗拒的震懾之力──這人,氣質和鳳韹好生相似!

“别别别!爺您是金貴之軀,小、小的現在就過去!爺您别過來、别!”容小小一驚,連忙從鳳惜身後七手八腳地跑到前頭,卻又暗暗回頭對著鳳惜抛了一個媚眼,有意勾搭之心實在是……

鳳惜瞧見,不知爲何,臉上湧起笑意──這孩子,著實有趣得緊。

容小小走至男子身邊,對著男子露出讨好的笑容,卻見男子伸手,彈了容小小的額頭,容小小便呼天嗆地大聲呼痛,動作好不誇張。鳳惜看得直呵呵笑,卻不知,男子這纖纖玉指一彈,足以讓容小小痛上十天半月。

隻聽,男子輕聲罵道:“你這個小無賴。”

俄而,男子回首,敲著鳳惜,緩緩道:“看來,你一切安好,那我便也寬心了。”鳳惜微微一頓,見男子攜著容小小離去,連忙由後跟上,叫道:“少爺!我……小姐她……”

男子沒有回頭,隻道:“這是我們種下的因果,此生注定要償還。”最後,男子俯首,瞅著容小小,似是失落道:“而我……也躲不了。”

風飕飕而過。

鳳惜的發絲在冷風中悠揚。

躲不了──永遠,也躲不了。

不管是他、爹爹、還是珞哥哥──

“世子!你可讓曹叔找到了!”

果不其然,靜谧的小道上,頓時傳來那洪亮豪爽之聲。鳳惜轉過身,就見曹帥大步而來。“曹──大──叔──!”一年有餘未見,鳳惜張開雙臂,快步跑上前,和曹帥兩人擁成一團──俨然,一副父慈子孝的畫面。

“咳咳嗯──”

由後追上的韓公子頗不是滋味兒地瞧著,嘴上嘀咕道:“晖,不會你們二人才是失散多年的父子罷……”曹晖一聽,輕輕地放下小主子,陰恻恻地回頭,冷冷掃了韓公子一眼。韓公子見漢子終於瞧著自己,喜上眉梢,扇子一收,整個人湊前去,“晖,我近日專研不少,行軍多時,一直沒有機會,不如我們今晚──”

“你給老子──滾───!!”

這二人,估計還有好長一段日子得磨……

然,鳳惜仰首的那一刻,映入眼簾的卻是那一抹白影。

一抹……

周身的戾氣微微散去。鳳惜站在原處,看著那人徐徐走近。

那一雙眼,仿佛有千言萬語,然而,開口,隻有那一聲聲讓人痛心的呼喚:“惜兒……”

惜兒……

惜兒……

他已不年輕。

那絕美的容顔,在歲月無情的洗滌之下,不見風華,可那雙眼邊的細痕,還有那滿頭的白絲……那雙沾滿血腥的雙手,在月華之下,依舊充滿了魅惑。

少年快步上前。

雙手交握,十指交纏。

永生永世,在悖德的漩渦之中,緩緩沈淪。

“爹爹……爹爹……”

不是不願叫他的名字。然而,那刻骨銘心的交喚,一聲聲,是他們兩人最原始的束縛,無法掙脫的──骨血交融的證明。

若是沒有鳳氏的詛咒,鳳惜不一定會戀上那給予他生命的男人。

然而,即便是命運從頭,鳳韹依舊會控制不住,受這嬌小的孩子牽引。他擺脫了那悲哀的牢籠。鳳氏族人所謂的咒詛,所謂的孤獨一生──不過是一個脆弱的牢籠,沒有永遠的禁锢,隻有不願走出,沈浸在過去的依戀,最後,隻有自取滅亡。

隻是,二人還來不及相望,突地傳來一聲嘶心的叫喚──“鳳韹──!!”

緊接而來,便是一雙豔紅的眸子。

鳳韹即刻回神,抱起鳳惜向後一躍。水如雲由後急急趕上,吟珞一身玄衣,狠厲的目光直直瞪著鳳韹,臉上緩緩揚起嗜血的笑靥,在月光下,偏頭,舔了舔手掌的血漬,殘暴而邪魅。

“珞哥哥……”鳳惜倒抽一口涼氣。

鳳韹眼眸寒光閃爍,看著吟珞,隻見他同是陰冷地瞧著鳳韹。水如雲連忙道:“暗皇大人!且慢!小夕──!”

一瞬間,吟珞膝一屈,隻見,尉遲夕由後單手制住了吟珞,吟珞嘶聲吼叫,一臉狂亂。水如雲呼了口氣,悠悠走來,道:“還是水眸有先見之明,把二十人份的化功散下在這瘋子身上……那影也真是愚忠,居然還讓一個毫無功力的瘋子傷了,啧啧啧──”

鳳惜連忙上前,就要摟住吟珞,那雙美眸卻一瞪,鳳惜心中一驚,臉色蒼白地蹲下,輕聲喚道:“珞哥哥……”吟珞不斷掙紮,看著鳳韹,修長的指甲掐入了手掌,血滴滑落,唇咬出了血,憤恨非常。

吟珞,他的一生,何其諷刺。

鳳韹閉眸。眼裏,難忍一絲……痛。

半晌,鳳韹森冷道:“既然如此痛苦,吾……便送你最後一程。”

鳳惜大驚,在鳳韹舉劍之際,倏地上前,摟住吟珞的頸。“不要!啊!”鳳惜吃痛,隻見吟珞死死咬著鳳惜的肩,用力之大,似乎要将那一小塊肉咬了下來。

衆人大驚。

鳳韹跨前一步,劍霍然出鞘。

鳳惜咬著牙。

手,卻緩緩收緊。

水如雲臉色發白,見鳳韹同是寒著一張臉,對著暗裏拿出暗器的尉遲夕搖了搖首。

“珞、珞哥哥……”

鳳惜伸手,輕輕拍撫著那起伏的背。

“珞哥哥……珞哥哥……”

“珞哥哥,不怕、不怕……”

“惜兒在這裏……”

『……惜兒……痛痛……』

『……惜兒……要、要糖糕……』

『珞哥哥……』

珞哥哥……

男子猛地推開少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抱頭,嘶吼。

少年掙開上前的人,徐徐挪向男子。

手緩緩撫上男子的頰。

男子呆怔地看著少年。

少年露出笑容,刺眼,卻溫暖。

『和爹爹……一起……不分、分開……』

“珞哥哥,我們永遠、永遠在一起。”

“不分開。”

那雙美眸,慢慢地,一滴血淚,墜落。

豔紅、妖冶。

我們永遠、永遠在一起。

“惜兒……”

回首紅塵凡落,怨恨紛擾皆過。

霸主的傻兒 外卷─風起雲湧 ─全文完─


番外集



番外五 生辰



霸主的傻兒 番外五 生辰

算起來,鳳惜一年裏,統共要過三日的生辰。這壽面得吃得他小臉蛋兒發青,讓鳳惜好一些時日,瞧見紅雞蛋,胃都覺得一陣翻攪,幾欲作嘔。

說來,這一般人嘛──自然隻有一日生辰。不過,到底還是有例外的……譬如──

玄衣男子慵懶地半卧在軟塌上,頗是惬意地勾著腿,一邊的小仆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隻瞧男子那張臉……唉。另一邊,一身月白華裳的男人端正地坐著,身邊的女侍雙手顫抖地捧著一杯茶,那男人的模樣兒……唉。

水如雲說的不假,這世間的兩大妖孽,都聚到了一間屋子裏去了。你說說,能不鬧得雞飛狗跳麽?

“下去罷……”“下去。”

兩人同時開口,那小仆和女侍如獲大赦,急忙福身,遠遠退到外頭去。

隻見兩人走在回廊上,竊竊私語道:“大爺和二爺兩人不會又爲了那事兒鬧了吧……”

“你說不是那事兒,最近大爺和二爺還能鬧什麽?唉……這東閣才讓拆了,什麽時候這西樓也不保了……”女侍看著這富麗堂皇的樓閣,頗是惋惜地搖首。

“這位姐姐,你說……這一次,小爺會跟誰啊……?”

兩人叽叽咕咕,正巧見到總管迎面走來,冷冷地瞅著兩人,噓了一聲,環顧四周,道:“你們兩個!私底下叫君上大爺就算了,這教主要是聽到你們私下叫他二爺,還不把你們給──”總管擡手,往自個兒脖子作勢一抹!

兩個仆人一驚,連忙閉上了嘴。

半晌,那小仆小聲道:“……總管,快去請小爺吧……”

總管眉挑了挑,道:“世子還睡著呢!你這小子說什麽話!什麽小爺!”小仆被總管硬聲一喝,乖乖地一句話也不說。倒是女子回頭看了看那樓閣,也是戰戰兢兢地對總管道:“總管,奴婢也覺得,還是……去請──”

“砰砰砰──!!!”

屋内傳來陣陣聲響。

一會兒,便聽見打鬥之聲。

外頭三人還來不及回神,就見一黑一白的身影由窗躍出,由院子竄到了屋頂,一來一去,刀劍飛影!

隻聽上頭傳來一陣冷喝聲:“鳳韹──!我帶惜兒回去過過生辰,你憑什麽阻擾!”

“惜兒的家就在此處──你少把惜兒往什麽古古怪怪的處所帶去!”

“哼!你怎麽不問問惜兒是喜歡去我那兒,還是在你這死氣沈沈的暗皇府!”

“惜兒與你同去,甚是兇險!你檀玄教全是烏合之衆、蛇鼠繁雜!”

兩人邊用真氣互吼,邊用劍互砍。

呵呵……好不歡樂。

“砰砰砰──!!”

府内蒼天老樹倒的倒,精美樓閣塌的塌,隻見那兩個黑白影子似是打得不亦樂乎,全然不顧這府内下人跑的跑、叫的叫,總管臉白啊白,沈默地抹一抹額上的冷汗,對著一邊的小仆女侍急急罵道:“你們兩個還愣在這兒!給我去請世子啊!世子!”

總管欲哭無淚,茫然地對上頭兩個影子弱弱喊道:“爺──教主──當心啊!”他的胃啊他的肺……

好容易,瘋美人和大魔頭鬧騰完了,紛紛甩開手上的劍,對著對頭,冷冷瞥了一眼。這鳳韹到底是沒用了真力,吟珞不也是留了幾分力道,無非是怕自個兒心頭寶見了又要怎麽個傷心。故此,這偌大的宅邸,已然成了這兩人的出氣筒,不時往哪根柱子劃上一劍、往那個亭子揮下一掌……

瘋美人鬧得最是盡興,反正──這屋子不是他的,這銀子也不是他教裏支的,他高興往哪兒砍就往哪兒砍!

大魔頭打得不痛不癢,反正──屋子他多的是,這個沒了,那恰是好,帶著自家孩兒往别處跑,最好這瘋子找不到!

兩人就是停手了,這目光相對時,依舊是火光四射,燃遍周圍,熱情得很。

“哼!惜兒這時候,都我替他慶祝生辰,我帶惜兒回總教過上幾日,合該是天經地義。”

“哼……惜兒生辰怎會是這時候,你少胡謅瞎說,你那心思,别以爲本君不知曉。”

“噢!惜兒生辰你倒是記得一清二楚,我怎麽給忘了,那一日──”

眼看,鳳韹眸光逐漸陰冷,道:“吟珞,别以爲本君讓你三分,就如此放肆!”

玄衣男子同是森冷一笑,漆黑的眸子逐漸轉成暗紅,如若噬人的怒火。“你大可以試試看──!”

隻見,兩人手上的劍又要再來一輪的親密接觸──

“爹爹。珞哥哥。你們在玩什麽?”

隻見,一少年揉著眼,徐徐走來,想是剛睡醒。那站在院子中央的兩人微微一頓,目光齊齊射向躲在柱子後的總管──總管老淚縱橫……水醫聖,早知你給差事都這麽要人命的了……

“惜兒。” 鳳韹徐徐收了劍,走前去,瞅著鳳惜眼底的黑影,不由得道:“夜裏還是早些時候歇息,萬萬不得傷了身子。”鳳惜擡頭,眨了眨眼,道:“不行,師父交第四代的功課還沒做完。”

吟珞淡笑上前,於鳳韹面前微微摟過鳳惜的脖子,輕聲道:“那好,今夜珞哥哥陪你……”

殺氣。

殺氣──!

吟珞輕輕擡頭,頗是妖媚地一笑,“暗皇大人,今日……是雙日、雙──日──!”

鳳韹腰間的劍蠢蠢欲動,吟珞又是不要命地對著這妒夫得意地笑啊得意地笑……

怎料,鳳惜微微擡首,道:“今天……呃,不行。”

鳳韹和吟珞頓了頓。

鳳惜偏頭,笑著道:“師父說了,待會兒帶我到錦芳樓去,然後我會同師父回去瞧瞧,三日後便回來。”

而後,鳳惜又頗是歡欣地道:“師父難得要給我慶生,我得去準備準備,珞哥哥、爹爹,我不在的時候,别打架啊!”

看著少年走遠。

兩個人相望半刻。

轉身。

不打了。

而後,兩個人頗有默契地拆了水如雲的醫閣。

水如雲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身邊的灰衣男子走前,在水如雲倒下之前即可扶住,道:“師父,要撐下啊!”

水如雲咬牙切齒地看著自個兒的徒弟,凄聲哀嚎:“去!去找你師兄去!還不快去!”

看著男子疑惑地離去,水如雲氣得跺腳,道:“好啊!我就帶著笨徒兒躲個三五個月!看你們兩個有沒有這個本事,把整個聖朝給掀過來!”

五日後,水如雲慘敗。

鳳惜在錦芳樓裏連吃了三碗的壽面、三個紅雞蛋……

─完─



番外六 夢魇



霸主的傻兒 番外六 夢魇

說來,自從大魔頭和瘋美人兩人握手言和,以守護鳳惜爲第一要務,安然地共處同一屋檐下後,這原來在外人眼裏陰森非常、隻得遠觀不得近處的暗皇府就傳出了鬧鬼的傳言……

“我、我昨晚是真的瞧見了!一個白影!在天上飛呢!”

“胡說!明明還有個長發鬼,叫嚣著什麽,莫非是找人索命啊!”

“這……可真是如此?”

“千真萬确,這暗皇大人在戰場上殺人無數,煞氣頗重,這有怨魂相随之事,都傳到皇城去了,聽說陛下還爲此特命國師爲暗皇大人祈福……”

到底,偌大的暗皇府有沒有鬧鬼,這……

每月十五,鳳惜皆往水如雲的閣子裏去。然而,這月十五,水如雲恰好又攜著另一個徒兒到外頭遊曆一圈,尚未歸來。鳳惜呆呆地抓著抱枕,一雙大眼巴巴地瞧著床頂。猛地,一陣冷風飕飕吹過,屋子裏的火燭一滅。

霍然,黑漆漆的一片。

鳳惜連汗毛都豎了起來,小臉兒更是由原來的紅潤轉成慘白。

呵呵……

這事兒,源頭就在於,鳳惜這一日撇下了在屋子裏鬧得歡騰的兩人,帶著影在這舒璟城大街逛了一圈。

回來的時候,鳳惜手裏抓著糖糕,眼神呆滞地問了總管一句:“總管爺爺,這裏真的有鬼……?”

總管愣了愣,隻見自家尊貴的世子驚魂未定地說:“外面的人說,晚上會看到……我們這裏,有白色的鬼影,還有長發鬼……飄來飄去……”

總管嘴角抽了抽,提起袖子抹汗,老臉上硬是擠出笑容,“世子,這自然沒有,别說君上是神人一般的猛将,就那教主大人也是這鬼神兩界都要響當當的人物,這什麽……呃……什麽鬼啊怪啊,怎麽敢在咱們府裏造次。”

鳳惜一聽,稍稍安心,卻是晃神地點了點頭,乖乖地走回屋子去。總管呼了口氣……他難道要說,是自家的兩個主子晚上不就寝,爬上屋頂惹得府裏上下不得安甯麽……

這日,鳳惜同那二人吃過了飯,兩人依舊明和暗鬥,隔空交火。不爲别的,這日十五──意義重大,再者,那礙事的水如雲早讓這二人打發得遠遠地了……說來,這兩人爲了鳳惜的身子,平時是多番忍耐,絕不會造次。

這和尚般禁欲的日子過了将近半年,兩人漸漸地越加煩躁起來,欲火難消。唯有看著對方,将這股欲火化爲火氣,趁鳳惜遠離的時候,互砍對方,方能稍稍舒心。

飯後,兩人難得沒上屋頂,各自回房,回頭之際,一陣眼神厮殺。

這鳳韹回了房,難得親自燃起這番土進貢的夜魂香,迷醉妖娆,又是讓人撩起紗帳,於桌上擺放了些甜酒,更是早在之前,就命廚子準備了味兒甜膩的糖糕。這──什麽心思,誰不曉得……

這吟珞回了房,先是沐浴,於水中加了那沈香粉,熏得那玉脂般的肌膚更是白裏透紅,誘人妩媚。再,吟珞走入内室,在那暗紅卧榻前,點起紅燭,桌上擺著幾盤精緻的糕點,這裏頭自然少不了那香甜的糖糕。這──好似要來個洞房花燭夜,銷魂啊……

隻是,兩人各自在屋子裏等啊等。

鳳韹坐在那玉椅上,甜酒下肚,眼眸微垂,那夜魂香添了兩次,臉色是越添越黑,欲火是越添越盛──最後,帝皇禦賜的前朝酒座一扔,轉身拿起了劍,煞氣重重地甩開了門。

吟珞半卧在床上,敞開著衣領,露出了香肩。嘴裏百般無聊地咬著那甜膩的糖糕,紅燭隻餘下半截,默默垂著紅淚,好不寂寞。糖糕吃了一個又一個,臉色是越吃越黑,欲火是越吃越盛──最後,那萬兩訂做的玉盤一扔,轉身拿起了見,煞氣重重地踢開了門。

可見──兩人緣分頗深,走在同一條回廊上,兩兩相望。

“暗皇大人,夜深露重,怎還不就寝,當心隔日身子受不住……這人,老了。自然得留一些……”

這瘋美人仗著自個兒年歲稍小,擒著勝利的笑,挑釁地看了一陰郁的大魔頭一眼。

大魔頭嘴角冷冷揚起,“也是,教主習那刹神訣,每月需吸取男子陽氣補足功力,這縱欲過度,可要當心。”

兩人一來二去,嘴上不饒人。最終,還是老戲收場。

吟珞劍氣一凜,招招棘手。鳳韹見招拆招,舉劍相迎。

“鳳韹!瞧你那滿頭白絲,一把年紀了還和我搶惜兒!”

“哼──!我與惜兒乃是天經地義,不似有人暗裏耍手段!”

兩人打得不亦樂乎,渾然忘我。

這會兒,一個小人兒由不遠處看著,小臉白啊白,終是忍不住,上頭抽泣叫道:“爹爹……珞哥哥……”

這大魔頭和瘋美人武功皆是最上乘,鳳惜這一聲叫喚,兩人聽得一清二楚。立馬收了劍,於鳳惜跟前飄然落下,疾步上前。隻見,鳳惜哭紅了鼻子,顫顫地喚著:“爹爹……珞哥哥……嗚──”

最後,這三人平卧與那大床榻上。

“真的……沒有鬼?可是,我真的看到白影了……”

“乖惜兒,那白影不是鬼,是──”瘋美人頗有深意地笑了笑,“烏龜王八……”

“但是……還有個長發鬼……”

“惜兒,”大魔頭目光陰冷地瞅著床頂,“那是癫人山怪。”鳳惜驚道:“山怪?”大魔頭看著自己孩兒,眼裏滿是柔情,轉眼,看著那眼神兇狠的瘋美人,勾起嘴角:“莫怕,爹爹在。”

吟珞摟著鳳惜的脖子,鳳韹的手放在鳳惜的腰,鳳惜艱難地平卧,誰也不瞧誰。

隔天早上,鳳惜頂著黑眼圈,對總管說:“總管爺爺,我昨晚睡的不好。”

“有兩個硬東西,一直撮我。那是什麽……?”

總管爺爺欲哭無淚,望著遠處──水醫聖,您怎麽還不回來……





番外七 情綿癡纏



霸主的傻兒 番外七 情綿癡纏(上)

少年額上有著薄汗,手中提著一個竹籃子,一步步走上了坡,偶爾,擡頭瞅了瞅,一片雲霧茫茫,而後,櫻唇微揚。

這山是越上去,便越覺得冷。少年到底是粗心了點,忘了帶幾件厚衣,不時寒風襲過,少年盤起的發絲有些淩亂,身子輕輕一顫。然而,少年敲了敲回路,呼了口氣,看著上頭,一步步地走著。較爲陡峭的地方,少年隻得扶著岩壁,另一手抓緊了竹籃子。

“啊!”少年一滑,趕忙抓住了岩壁上的藤蔓,另一隻腳已經落在外頭,輕輕蕩了蕩,隻聞那細碎落石滾下。

“呼……”有驚無險。

少年定了定神,俯身揉了揉有些發疼的腳跟,那方才滑下的腳踝傳來一陣刺痛。少年輕輕呻吟了聲,解下了鞋,瞧見那棉襪透著暗紅的血漬。

傷了……少年懊惱地偏頭。

不能讓爹爹他們知道。

少年脫下了棉襪,又從懷裏取出了藥瓶,黃色的粉末在劃傷的腳踝上抹了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輕聲喃道:“不痛、不痛……”霍地,頂上傳來鳴叫聲。少年微微仰首,就見一隻蒼鷹,於那蒼穹恣意!翔。

少年眨了眨眼。

好像──夢一樣。

記得,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每天身上都有不同的傷。那時候沒有藥,也沒有師父,痛的時候,就像阿婆教的,舔一舔。阿婆說過,隻要這樣就不會疼了。可是,他記得,還是很疼,一陣一陣的,傷口的血舔去了,還是會流。後來,他學聰明了點,不去理它,就會結成血塊,也就不會流血了……

但是,太疼的時候,他還是會舔一舔,然後像阿婆那樣,小聲說──不痛、不痛……

到很久以後,師父教他,調配藥粉,放在傷口上抹一抹。很快,就會好了。不會留下疤痕。

少年打了一個寒顫。

真的,好像夢一樣。

起身,又緩緩走了上去。

一步、一步……眼前,是沒有記憶的地方。卻是,凄清中帶著迷茫,讓人覺得飄渺,卻又忍不住将心留下。

這是個塵世外的另一個荒山。

走了近三個時辰。

少年面露疲色,隻覺得越來越冷,雙腳好像不是自己的。隻是,每一步,沒有停下。

白霧之中,傳來的是淡淡的、清新的幽香。

少年艱難地仰頭。

再也,離不開眼。

沒有大雪。隻有片片的紫色花海,脆弱卻嬌美,望去,仿佛連綿不絕──輕輕搖曳,花瓣飛揚。

少年不知,他此刻所見到的,又是一個人間奇景。

一步。

少年的身子,在瞅見兩座墳頭,顫了顫。

孤寂的,淹沒在一片花海之中。

少年鼓足了氣,臉上是虛弱的笑,走前去。而後,在五步前停下。少年沒由來的緊張,伸手弄了弄雜亂的發絲,臉上是有些腼腆的笑容,就連原來蒼白的臉蛋兒也染上一抹淡紅。

“我……”少年輕輕對著兩座墳頭道:“奶奶……”看著另一座,喚:“娘親……”

“鳳惜來看、看奶奶和娘親……”少年臉上有著一抹歡欣。“鳳惜已經長大了,雖然……呃,樣子還很小,可是鳳惜很大了。”

又站了起來,在墳頭轉了一圈。

“奶奶、娘親……鳳惜以前不知道,你們在這裏,前兩天師父說了,鳳惜才曉得……”

“到了今日,鳳惜……才瞞著爹爹,來看你們。”

“奶奶,師父說,奶奶很美很好看,奶奶是生了爹爹的人……”少年露出笑靥,漸漸,染上了一絲苦澀。“娘親……鳳惜知道,娘親是、是生了鳳惜,才……”

“可是、可是……鳳惜有很乖。娘親,瞧……”

少年由竹籃子裏取出了細細碎碎的東西──“娘親,這是鳳惜自己寫的,瞧。”少年攤開了那宣紙,上頭歪斜粗厚的字,旁邊還有墨漬,細看──卻是“娘”字。

少年獻寶似地把自己書的字放在墓前,認真地道:“真是鳳惜自己寫的,師父都說,鳳惜的字,能看了。”

能看……的确是如此。

隻見,少年又從籃子裏取出了其他玩意兒。有自個兒花了将近半年抄的醫帖、有在燈節買下的扇子、還有少年最喜歡的糖糕等等等……逐一介紹。少年凍紅了鼻子,卻是歡喜地、滔滔不絕地說著。

仿佛,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補足這二十年的孤單。

最後,少年取出了一對老舊的人偶。

少年看著墳頭,擡起手中的人偶,喃喃道:“這是……鳳惜最喜歡、最喜歡的東西。”

朦胧的記憶,隻知道,那時候──隻有一個人的夜,它,陪著自己。

那是,在隻剩下絕望和疼痛的時候,陪著自己的,唯一的東西。

“娘親……鳳惜把她送給娘親。”

像是怕冷落了另一個,鳳惜又急急道,“奶奶也有,鳳惜也有東西……呐,奶奶,這一隻燈籠,是鳳惜自己做的……奶奶看……”

親人。

在很久之前,都是他不敢奢望的溫暖。

“惜兒。”

少年一頓。

仿佛做錯事般,回首。小聲喚道:“爹爹……”

霸主的傻兒 番外七 情綿癡纏(下)

鳳惜平日本就乖巧沈靜,這坐在馬車裏,卻更是靜默得讓人幾乎要察覺不到他的存在,頭也沒敢擡起來,隻悄悄擡起眸子,看了眼坐在對頭的男人,劉海遮住了視線,瞧不清。

嗚……鳳惜暗暗叫苦。

他原來也是悄悄雇了馬車來的,這下可好了,方才爹爹抱著自己躍下山嶺,小半個時辰就落了地。說來,那無辜的馬車夫被眼前這神仙似的男人吓得大氣不敢出一聲。男人回頭,冷冷地瞪了一眼,那馬車夫覺得一道銀光射來,還來不及抱頭鼠竄,就見那白銀嵌入了那鐵框架。

男人頭也不回,抱著那一臉苦色的小少年,走入了另一個精緻堂皇的車廂内。

“餓麽?”

“呃……啊?”鳳惜顫了顫,點頭,又連忙搖頭。“不……不餓。”

二人又沈默。

感覺,什麽東西湊近。

鳳惜微微仰首,就見那一張出塵的容顔。撫向自己的手,指尖傳來一股細微的熱流,那一雙鳳眼充滿魅惑地注視。

“今早,爹爹找不到惜兒。”

鳳惜一頓。不知爲何,竟覺得……“翻遍了府邸,讓暗劍去城裏找,也沒找到。”覺得……有一絲絲的委屈。看著男人那一抹可稱之爲悲傷的顔色,鳳惜帶著愧疚之意,喃道:“爹爹,以後不會了……”

一雙手,輕輕摟著自己,小心翼翼的……那是從前,完全無法想象的──幸福。

“後來,水如雲才老實招了,爹爹便來尋你。”

鳳惜眨了眨眼。原來……是師父出賣了自己啊……

鳳韹漏了一件事沒說,在那之前,他和吟珞兩人大打出手,後來水如雲出來阻擾,才乖乖說出了鳳惜的去處。隻是……這地方──是……那時候,吟珞憤憤甩袖,指著鳳韹道:“你可要好生把鳳惜安然地帶回來!”

這是……自然。就算吟珞不說,他亦是不會讓惜兒受一絲傷害。隻是──隻是……

“爹爹,對不起。”懷裏的少年輕聲喃著,臉上揚起笑容。

純淨地、無暇地……

那雙鳳眸閃了閃。

爲何?不明白。爲何、從前,會如此地厭惡這一個笑容。明明是……是如此地讓人心疼。笑容……他一直以爲,這是一個愛笑的孩子。卻一直到剛剛,才明了這是這孩子的體貼和溫柔。就如同當初,不管他如何……如何殘忍、如何無情──這孩子,在瞧見自己的時候,不曾褪下的微笑,即便是痛苦的。

流淚的時候,他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在,那孩子央求自己,不要扔下他的時候……

早在鳳惜到了山頂的時候,鳳韹已在上靜默等候。

興許是惆怅,或是,想到了從前。

想起俞兒的時候,如今,隻剩下遺憾,還有惋惜──他曾自問,如果,當初……當初俞兒還在世上,在還未知道真相之前,他可又會如此殘忍地對待她?抑或是,原諒?若俞兒尚存於世,當自己的孩兒因爲詛咒戀上自己,又當如何……?

可是,他還來不及思考,卻見一個瘦小的身影,一拐一拐地走了上來。

凍得臉色發白,腳踝……還傷了。抓著竹籃子的手凍得青紫,純淨的眼神,看著眼前一片的花海,臉上揚起的笑容……以及,在墓前,腼腆的模樣兒……

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情……

那都曾經是自己無心的施舍。

卻是,那孩子的天。

甚至,對俞兒,沒有恨。

痛,慢慢填滿了心。仿佛,再看下去,他便會……心疼、窒息。

不是不知道,那孩子曾經受過什麽樣的苦。

卻不曾,如此深刻地、揪心地感受到。

他究竟錯過了多少?……兒時,珞俞有他相伴;少時,珞俞與他相知──相惜、甚至相約,相守一生。原來,他從前自認爲的美好,卻遠遠不及眼前,這一抹微笑。

珞俞對他的情,是真。

因爲如此,他少時,不止一次告訴自己,要對俞兒永生永世的好,永生永世的疼惜。

而那孩子……一開始的厭惡、怨恨,到最後的利用。仿佛,聯系他們的,隻有恨。可是──當自己回頭的時候,才知道,那孩子一直悄悄跟著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不是不渴望親近,卻是他一次次将那孩子推遠。

他可以無數次地原諒珞俞,卻連一次的機會也沒有給……沒有給那孩子……

“爹爹?”鳳惜擡頭,卻見男人眼中,盤旋的──“爹爹……?”

滴落。

我的……我的孩兒……

他現在才明白,上天何其厚待他。

“爹、爹爹!别哭啊!别哭啊!等、等、等等──!我、我,爹爹!”

少年笨拙地擡起袖子,抹著那絕美的男人,眼中,落下的淚。

淚中有悔,之後的笑容,是惜、是戀、是愛……

這是,他的懲罰。

懲罰。

一生的懲罰。

吻。炙熱的唇。

鳳惜紅著臉,耳垂傳來一陣難忍的麻癢。

“惜兒,爹爹……”

愛你。

一生、一世。

不問明日,隻看今朝。

鳳惜回神的時候,已經是全身赤裸,下身的燥熱,讓他頭暈目眩,無法思考。隻能乖乖地,任人擺布,腿間,冰冷顫栗的唇,吻過。鳳惜一顫,竟……竟是早早便瀉了精陽。

“爹爹……”

鳳惜也不是不通人事,卻在這回事上比常人更加笨拙,也更加純淨……隻覺得,腰肢被擡起,沒有多餘的言語。眼神的交彙,心意……已通。

火熱的……侵入。緩緩地、不容抗拒地。無力地推著那白皙的胸膛,看著那披散的白絲,纏繞著,撩開的下擺……和自己身下,緊密相連的──“啊!──”鳳惜難以自制地仰首,感覺──身下被緊緊地填滿,一寸一寸,幾乎要窒息一樣,沒有給予他拒絕的機會,緩慢地、卻又好像極其快速地……

睜開眼,一片迷茫,隻有那吻著自己的唇、那炙熱的吐息、那霸道的侵略……仿佛,過了一世之久。本能地,張開身子,甚至是、是在頂入的時候,溢出一聲呻吟,鼓舞著身上的人,更加深入地探入、再緊密、抑或是,更加粗魯地、快速地前進。

忍不住,屈起身子,紊亂的呼吸,思緒一片空白。隻知道,承受、容納、聽不到其他的聲音,耳邊漸漸清晰的隻有那聲聲的叫喚,以及那清晰的……淫靡的水聲。

哭泣。

異樣的感覺,眼淚卻無法控制地滑落。

那緩慢地律動、漸漸吞噬神智。好像……好像……被擡起。睜開眸子,那一隻手緊緊摟住自己的腰,另一隻卻是撫摸著……每一處。坐在那火熱之上,沒有預料地,又重重地進了去,少年驚呼了聲,伴随著抽泣,濃重的鼻音,最後卻是化爲一聲呻吟。

迷亂地搖首,好像是在拒絕,卻又像是在……乞求。

“惜兒……”

一聲叫喚。

少年茫然地睜開眼睛,卻在下一刻,感受到了無法言喻的沖擊。求救似地,抱緊唯一的依靠,不斷地哭著,甚至是放聲求著,卻換來那更加霸道的撞擊,每一次,都好像要穿過那細小的身驅,緊緊融入。

男人低喚,少年迷亂地呻吟,仿佛那是他唯一宣洩的出口。

最後,漸漸緩下。

身子,被擺弄著,似乎是由後,再次頂入。少年茫然地睜開眼,交纏的,身子。還有……那十指。

相連。

少年的嘴角,微微揚起。

夢裏,那滿身是傷的孩子,擡頭,緩緩地──微笑。

『爹爹……』

──完──

  霸主的傻兒 番外八 二爺出頭天(上)
  
  
  
  正當這暗皇府內,一黑一白打得天昏地暗、不分你我的時候,這府裏的下人,在總管的默認之下,水如雲的縱容之下,個個是陽奉陰違,面上那聽話得像貓兒,底下個個向水如雲看齊,以維護小爺貞操為己任,以躲避大爺和二爺為終身事業,以……
  
  你問,大爺二爺是誰啊?這小爺嘛──自然是那尊貴的暗皇世子。那麼,這大爺和二爺……
  
  “鳳韹!好啊──惜兒我那時供著養著,半分不敢逾越,你倒是隨意,居然、居然──!我與你勢不兩立!”
  
  “荒謬──!我與惜兒兩情相悅,本是天經地義,又有何逾越之說!”
  
  “那好!這可是你說的!今個兒恰好是雙日,到時就讓惜兒跟了我,讓他明白和你這人好,一點兒快活也沒有!”
  
  “你──!”
  
  ……
  
  這兩人罵架內容是越來越讓人啼笑皆非。無奈,這可是關系了男人權威的事情,這一架估計又得鬧得沒完沒了。
  
  話說回來,下人私下管暗皇叫大爺,那二爺自然就是這比女子還魅的檀玄教教主。只是,許久之前,有一小童恰巧在大爺二爺面前叫漏了嘴兒,那二爺臉色一陰,頂上似乎能見到雷光閃閃,揪著那小童,冷笑道:“誰是二爺了,本座怎麼是二爺了,那陰森森的男人又怎麼是大爺了?嗯──?”
  
  這……唉。
  
  “妻”與“妾”之爭本就是自古都理不清的事兒,弄到這會兒,倒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好在,可還是有人能治得了這一“妻”一“妾”的。
  
  鳳惜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一出房門,走了沒幾步,就見那原來是美輪美奐的水榭樓閣全變了樣,那小心肝一抽,頂上有什麼影子咻咻飛過,這一抬頭,可不好,就瞧見自家的兩個主兒正在鬧別扭。
  
  “珞哥哥!爹爹!”
  
  這一出聲,那兩人果真停了下來。互瞪一眼。鳳韹飛身躍下,見鳳惜身上只披著一件袍子,心裏一疼,連忙將身上的厚衣往鳳惜身上一蓋。這一大一小相望半刻,到最後卻是鳳惜臉紅垂目,抓著那厚衣,恨不得找一個洞鑽進去。
  
  兩人這流露出的絲絲甜蜜,看在另一個人眼裏,好不酸澀、好不氣憤……
  
  到底,讓鳳韹捷足先登,吟珞那是恨在心裏,冷冷瞅了那二人一眼,轉身就走。
  
  鳳惜正巧仰首,剛要喚住吟珞,正巧對上那雙帶寒的眸子,心中微微一跳,見吟珞一躍就沒了蹤影,只余下那抹孤寂的背影在腦海裏揮之不去。鳳惜胸口一疼……落寞地垂首。
  
  鳳惜的神情,鳳韹瞧在眼裏,手緩緩握成了拳──他何嘗不明白,如今這孩子有一大片的心思,已經留給了那另一個人,再不會為他一人心傷、淚垂。他終日和吟珞爭執,其實……心中也是不安,只怕自己在這孩子的心裏,會輸了那人。
  
  等了一日,用過了膳,依舊不見那玄色身影。
  
  鳳惜眼裏露出一絲擔憂,目光也不斷向敞開的窗口瞟去──不為什麼,只因這吟珞來無影去無蹤,這一身輕功甚至就連鳳韹也未必能及,也因此,吟珞總喜歡由窗口飄然落下,倒像是那仙子下凡,美不勝收。鳳惜每每見了,都忍不住拍手叫好,吟珞瞧見自個兒心頭人兒歡喜,亦是笑逐顏開,便尋思討鳳惜歡心,總給鳳惜不少驚喜。
  
  這一點,倒是鳳韹不能及的──他總少了吟珞那一份體貼之心。
  
  只是,夜幕低垂,鳳惜待在這暗皇府大廳,等了一日,仍舊不見那想了一日的人。鳳韹於旁靜默,他心知,即便那醋意濤濤,恨不得能把這孩子攔入懷中,更甚的是,心中那旖旎心思,只想與這心愛之人再續那前日美夢。然……
  
  鳳韹可將當時吟珞推著自己去尋惜兒的神情記在心裏。登時,覺得自己,遠不能及那男子。他總能為惜兒思慮,即便當時候,他亦是極其擔憂惜兒,可一知曉惜兒的去處,便讓自己獨自前去接惜兒回來。
  
  那抹痛楚,鳳韹此時倒是深諳這磨人的滋味兒。
  
  轉頭,說出了他原以為自己一輩子皆不會說出口的話兒:“惜兒且去吟珞房裏等候,或許,他是回來了,現在在自個兒房裏鬧騰。”
  
  鳳惜一聽,才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歡喜地躍下椅子,道:“那爹爹,我去珞哥哥房裏等他……”
  
  目送著那孩子離自己遠去,良久,男人似是頹然地坐下,撫著額,低聲一笑。陣陣苦澀,洶湧而來……
  
  這是他應贖的罪。
  
  “爺。”
  
  耳聞一聲叫喚,就見那老總管拿著油燈,驚異地瞧著自己。鳳韹這想了起來,水如雲……倒給自己找了個可靠的人。
  
  “爺,夜深了,還請歇息吧,老奴吩咐下人給您……”
  
  “坐罷。”
  
  “這……”
  
  “坐罷。” 鳳韹又道:“去叫人那陳年佳釀開了,坐這陪爺喝一杯。”
  
  霸主的傻兒 番外八 二爺出頭天 (中)
  
  
  
  
  若說,這世間最心傷之事,便是在情意濃濃之時痛失所愛,那麼,這要與他人分享自己所愛之人,無謂心傷,僅有那綿綿痛苦緊緊纏繞。
  
  吟珞由外走入,神色冷峻,眸子在夜光之下映出一片暗紅,玄色的披風輕輕悠揚,幾乎要與那夜色融為一體。心中苦澀難當,吟珞這大鬧了各大教派,先是挑了那一堆堆的和尚,後又到了那假道士的道觀裏,奪了他們的祖傳秘物於手上把玩,氣得那一群群道義昂然的君子們是瞪圓了眼睛。
  
  這一堆堆的麻煩,吟珞又是一陣陣地冷笑,將禍頭一扔──明日那鳳韹可有得受了!只是,這荒唐一去,訕訕走了回來,竟覺得此刻心境如若待夫入房的女子,嘲諷一笑。
  
  他不明白。
  
  似乎,不論付出多少,總要給他人做嫁衣裳。就像……那夢一樣的歲月,平淡地、安然地,一打開門,就能瞧見那一抹無暇的笑容。一開始,他或許也只是眷戀那沒有猶疑的依賴,只是……
  
  兩年,不長。
  
  卻已經足夠,愛上一個人。
  
  然而,心中的痛楚從遇見那孩子開始,就從未止過。無論是許久之前,還是今時,他總要費盡心思,才能在那孩子心中取得一席之地。
  
  眸子,微微閃爍。
  
  『珞哥哥。』
  
  他,不需要憐憫。
  
  要不到全心全意,他乞求的不過是一絲的情意,然而,那兩人依偎的畫面在眼前不斷盤旋,那孩子眼裏,總是先容入另一個人,到最後,才得……瞧見他。今時、今後,都會是如此。
  
  推開門欄,昏暗無光。
  
  呼吸,微微一窒。
  
  心中到底還是有一絲的期盼的……妄想,能瞧見那嬌小的身影。
  
  吟珞低聲一笑,“碰!”一愣,腰中劍出,轉瞬間,黑暗中指著窩在床頭的人。然後,猛地收劍,眼裏逐漸染上一絲震驚。
  
  “惜兒……?”手中的劍一顫,就見黑暗中,那身影動了動,傳來模糊的聲音──“珞哥哥……”
  
  劍,滑落。方才,只差一著,就……吟珞額上冷汗滑落,入門時他心緒混亂,才沒探到惜兒的氣息,為此,差點兒便……
  
  “珞哥哥?”少年胡亂地扒開被子,露出小臉兒,淩亂的發絲像幹草似的。“珞哥哥,你去哪裏了?”說罷,又抬手拉過男子的手臂,探了探脈搏,輕聲一笑,道:“珞哥哥,你一定又去欺負空寒大師了,呵呵……”
  
  吟珞聞言,哼了一聲,冷聲道:“誰叫那禿驢上回指著惜兒罵忤逆倫常,哼──我日日讓他不得安生,雞犬不寧。”而後,又回頭對鳳惜道:“惜兒可知那!山派的秘物是何物?居然是那首任道長與情人定情之物。”鳳惜一聽,眨了眨眼,問道:“道人也能成婚麼?”
  
  瞅著少年天真的模樣兒,吟珞輕聲一笑,附耳,道:“這世上,但凡有情人,誰人……無權終成眷屬。”不管是誰,即便是男子與男子相戀,哪怕忤逆倫常,但凡有情……又有何拘束?只是……
  
  看著那雙毫無渣滓的雙眸,裏頭映出的是自己的倒影,可這心,是否是想著另一個人。
  
  通體生寒。
  
  伸手,霍地將少年擁入懷中。
  
  輕聲歎息。
  
  “惜兒,可還記得,我曾背著你,走了好長的一段山路……那時候,你雙腳不能行,卻日日瞧著,我心想你或許是要到那山頭上逛逛,那時……你笑得好不開心。”
  
  “還有,過節的時候,我沒敢帶你去人多的地方,只能一起窩在屋子裏,遠遠地瞧那煙火,你卻也不鬧我,獨個兒開心地坐在外頭的小凳子上……那時,我便想,日後,定要為你放那最漂亮的煙火,讓你看得盡興、歡喜……”
  
  “你晚上的時候,總睡得不安分。我知道,你一定是做了什麼惡夢,剛開始的時候夜夜如此,你喊著……喊著爹爹,那個男人傷了你後,又狠心在那情況下將你扔下,我總想不明白,為何你心裏總放不下他……”
  
  “日子一久,我越是想不明白……幾乎,我日夜都在等,等你哪天想起來,想起來……你還有、還有一個珞哥哥……”
  
  “我一直等、等得都快忘了,自己是誰了。在我以為,我不會再執著的時候,你卻走了。等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卻……已經不認得我。”
  
  感覺,那雙手漸漸收緊。
  
  鳳惜怔怔抬眸,卻瞧不見男子此時的神色。“我……”記憶總是模糊,那一段記憶,偶爾,能瞧見一個背影,或是能聽見一聲聲溫柔的呼喚。“珞哥哥……”
  
  “你知道麼,我明明知曉,這輩子都爭不過鳳韹,我卻總想著要賭上一賭,賭我對你的這份情,賭你對我,有沒有一分在意。”
  
  不……不是的。
  
  鳳惜徐徐搖頭。
  
  以前的事情,他記得不清楚。可是,現在……他每一個都記得。他記得,是珞哥哥把他從那奇怪的地方帶出來,將他從大火裏頭救出來,還有──在他以為爹爹不要他的時候……
  
  他記得、記得……珞哥哥哭著、叫著──
  
  『不要看著我,卻想著另一個男人!』
  
  可是,他都沒來得和珞哥哥說。
  
  “我沒有……沒有想別人。”
  
  “珞哥哥,你等等,我去拿熱過的飯菜,你肚子餓了,要吃東西。”
  
  “珞哥哥,我……想著珞哥哥,沒有想別人。”
  
  抱住自己的男子一頓。松開手。暗紅的眸子微微閃爍。
  
  鳳惜心中一跳……“珞哥哥,你別怕,我一會兒就回來了,你別怕……”
  
  緩緩退開吟珞的手,站了起來。少年安撫地一笑,走到桌案邊,拿起火折子,正要點起燈。
  
  霍地,身後一陣沖擊。“啊!”鳳惜大驚,身子卻由後讓那雙有力的手緊緊禁錮著,無法動彈。鳳惜微頓,“珞哥哥?”只見,那雙紅得要滴血的眸子,閃爍著寒光。
  
  “你要到他那裏去!是不是!你要去鳳韹那裏!惜兒!惜兒啊──!”男子埋首在少年的頸窩,失聲嘶吼。鳳惜來不及回身,只覺得身子一疼,整個人軟倒桌案上,一陣暈眩,唇的撞擊。鳳惜不知所措,雙手微微掙動,卻在感受到頰上的一滴水珠,心中一痛……
  
  
  
  珞哥哥……
  
  
  緩緩閉上眸子。
  
  霸主的傻兒 番外八 二爺出頭天 (下)
  
  
  
  交纏。啃咬。
  
  這親吻一事於鳳惜,說不上陌生,卻也讓鳳惜摸不著腦袋。只曉得,啟唇,乖乖地任身上的人摸索、攻城略地。粗魯地肆掠,甚至是啃咬那已然紅腫不堪的唇,鳳惜微微吃痛,迷茫地張開眼睛,看著那與自己如此貼近的男子,碰撞的鼻尖,溢出一聲歎息。
  
  “啊!”鳳惜一驚,整個人被按在桌案上,震驚地看著嵌入自己雙腿間的男子,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忍不住急道:“珞、珞哥哥,別……!”
  
  回應少年的,是一遍遍大膽而撩人的撫摸,黑暗中,瞧不清面容,只有暗紅的眸子在黑夜中閃爍,仿佛唯一的辰光,瘋狂地、失控地……只聽,一聲仿若從穀底傳來的聲音──“惜兒,無妨……”耳邊,傳來那人的吐息,鳳惜驚了驚,忍不住蜷縮成一團兒,“如何……都得讓你離不開我,才好。”
  
  吟珞這逗人的功夫極是純熟,只輕輕揉著鳳惜的腰間,另一手隔著衣裳輕輕摩挲著少年胸前的殷紅,動作是輕狂的,卻帶著一絲溫柔,脖頸見傳來的麻癢,甚至是疼痛。少年頸下的一片痕跡,盡收眼底,男子眸光一暗,到底……
  
  “唔……”讓少年背對自己,卻霸道低抵在他雙腿之間,吻著少年的發絲,轉瞬間,輕裳滑落。鳳惜回神,回首驚聲顫道:“珞……哥、哥哥……”只是,下一刻,感覺那靈活的手,輕輕拂過雙腿,男子的腿有意無意地潛入,摩挲著身下那稚嫩的脆弱,緩緩地在那幼嫩生澀的身軀,點下一把把的欲火。
  
  鳳惜死死咬著下唇,身下異樣的熱潮湧上了身,雙腳忍不住軟下,可腰身讓男子緊緊壓著,只能半懸在案上,迷蒙之間,身子半裸,桌案上的物件全被掃落在地,發出劇烈的聲響,卻止不住身上那不斷遊移的雙手,男子的唇,隔著衣料,仿佛能感受到那溫熱的氣息,如此磨人。
  
  “嗯──”鳳惜難堪地閉眸,只因下身,那只手徐徐探入,輕輕用指尖撩過那稀疏的毛發之間,微微顫抖的青芽。鳳惜一顫,手緊緊抓著桌案前端,難以自制地仰起頭,重重地發出一個鼻音,眼淚奪眶而出,身下那青芽被快速地套弄著,鳳惜先是覺得一陣疼,那小巧的囊袋被搓揉著,一顫,只瞧那幼小的男性微微蘇醒,透著布料,濕了一片,好不淫靡。
  
  若說,與鳳韹的情事是處於一溫潤的潮流之中,隨之搖擺,那吟珞卻能勾起這身子最深沈的欲望,喚醒那最原始的需求。
  
  “嗚嗯……”咬破了下唇,仍舊無法控制地溢出一絲呻吟,那無法抗拒的脆弱傳來陣陣熱流,疼痛中帶著麻癢,仿佛是本能地許久更多,少年纖細的雙腿間,男子的腿親親摩挲。“啊──”鳳惜忍不住低泣出聲,奔潰的理智,體內蠢蠢欲動的欲望漸漸蘇醒,只能在男子的手中顫抖、扭動,最後一聲鳴泣,化為歎息。
  
  “惜兒……”吟珞輕喚,眼裏的情欲,逐漸染上妒意,悲痛。“惜兒明明……很是舒坦不是麼?我明白,你不願與我一起。”將少年緩緩抱起,放在了床榻上,輕聲道:“珞哥哥……不逼你。”撩開少年額前的劉海,露出那緋紅的小臉蛋兒,臉上淚痕未退,紅腫的唇還帶著血絲。身下那身子,已是愛痕遍布……
  
  “別怕。”輕聲呢喃。“珞哥哥,不會再逼你了……”這孩子心裏能有他,已經是莫大的幸福,他……該知足。
  
  鳳惜睜開雙眸,看著吟珞再次披上了那黑色披風,發絲吹散,心中如同重物碾過,疼痛難當。“不要!”珞哥哥……伸手,卻觸不到。鳳惜一急,卻整個人一軟,跌下了床。“啊!”痛吟出聲,卻換來了男子一個回眸,急急俯身,然而,不待男子回神,鳳惜卻是伸手,緊緊摟住吟珞的頸脖。哽咽、淚流,最後,緩緩搖首。
  
  一切,無言。
  
  吟珞睜大著眼,看著少年,紅得幾乎滴血的容顏,徐徐俯身,小心翼翼地將那火熱含入口中,仿佛,能感受到那齒間的顫抖,生澀的舔弄,卑微地取悅著。“你──!”心中不是沒有觸動,最大的卻是疼痛,“惜兒!”這孩子,不該這麼委屈自己!摟著那瘦小的身軀,聽著那一聲聲揪心的哭泣,歎息,道:“惜兒,今夜,便是容我再自私一回──你再,不得反悔。”
  
  不得反悔。
  
  反悔……
  
  已經,沒有任何余地。
  
  春宵苦短,深入的時候,身下的少年抖得更厲害,哭得一塌糊塗。卻殘忍地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只深深地埋入,狠狠地、如同利劍一樣地,一直到幾乎相溶在一塊兒。滿足地低歎一聲。
  
  如同處在煉獄之中,折磨難耐,鳳惜咬著被褥,卻在被肆意撞擊的時候,胡亂地擺動著手,仿佛在尋找一個支撐的港灣,意識不清,只感覺整個人被一股強流卷縮而走,上下擺動,臀部一陣陣的火熱摩挲而過,甚至……主動攀上身上那人的腰肢,抬高身子,不知廉恥地迎合……
  
  “嗚──”哭泣,似乎是唯一的宣泄,下身的嫩芽又被肆意撫弄,身後的進出從未緩下,如此強烈,一直到深處那一點被狠狠擊入的時候,眸子猛地睜開,一聲曖昧的呼喊呼嘯而出。吟珞微微一笑,再抬高那瘦小的身軀,將那美景貪婪的收入眼底,交合的部位,少年微微張開的唇,以及從那口中難以自制地流出的唾液。
  
  一切,都只是開始。他們的夜,還長。
   
  
  
  卻說,鳳惜第二日便發了高燒。
  
  這事氣煞了鳳韹,臉色陰沈,心中熊熊怒火無處發泄,可憐那曹帥召集了地下將帥,給暗皇大人當了出氣筒還不夠,這吟珞心知有愧,容鳳韹進屋一同看照鳳惜,期間鳳韹是一臉暗沈,尤其瞧見鳳惜那慘不忍睹的身子,氣得劈了兩座樓閣,吟珞又生生受了鳳韹一掌,才肯罷休。
  
  然而,這水如雲瞅見了,一聲吼地把二人趕得老遠,吩咐另一個徒弟守在門外,斷是不許二人走近這樓閣二十步之內。診斷完畢出來之時,招了兩人到暗皇府大廳,開口瞅著鳳韹問:“你……幾次?” 鳳韹冷眼一瞥,水如雲瞪著吟珞,道:“原來你才是罪魁禍首。”
  
  這會兒,水如雲一個指令,鳳韹和吟珞等了這漫長的三個月,只是,鳳惜自從吃了苦頭,每回二人但凡其中一人索吻,便直接拋出水如雲的看家寶。
  
  從此,再無貞操之憂。
  
  只是,鳳韹和吟珞相望,二人面色潮紅,居然再也不打了,躲在各自房裏,練功,閑雜人等不得叨擾。
  
  總管爺爺實在好奇,尋了一日請教水如雲,這是何藥如此神奇……水如雲竊笑一聲──這個嘛,就得要問……
  
  一日,鳳惜哭喪著臉指著水如雲,罵道:“師父!您給我的那個什麼藥,害死我了──!!!”
    
  
  ──完──
  
  霸主的傻兒 番外九 幸福還是性福(上)
  
  
  
  
  鳳惜愣愣地拿著藥箱子,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打了一陣哆嗦,然後又埋頭,頗是懊惱地歎了一口氣。
  
  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兒。
  
  要真說起來,還是因為今早──
  
  風和日麗、鳥語花香。鳳惜連著三月無人騷擾,可說是過得舒坦愜意,如沐春風,早早起了身,從藥閣裏走了出來──自從這三個月前,因為某二人的毫無節制,鳳惜大病了一場之後,再也沒有所謂單日隨鳳韹、雙日與吟珞的規矩,鳳惜現下日日窩在藥閣裏,好在自從他狠下心將水如雲給的看家寶都往某二人撒去之後,他們兩人果真是修身養性,每日除了早午晚膳之外,一般皆不見蹤影。
  
  根據總管和影的口述,這兩人聽說都到別處閉關,靜心修煉,無人能擾。
  
  鳳惜覺得怪異,只瞧那水如雲這日日是越笑越歡暢,拿著蒲扇甩啊甩,看著這藥閣的花花草草長得愈加茂盛繁榮,瞧那彩蝶翩翩飛舞,整個人都亮了起來,就差沒去讓尉遲夕給他撲蝶了。
  
  鳳惜雖然過了一段安定日子,可心中難免也會擔憂。這一日,鳳惜便起了個早,到了廚房裏,親自熬了粥,又在阿如的監督之下,親力親為地炒了一盤小菜。鳳惜看著那一盤黑糊糊的東西,沈默片刻,哭喪著臉正要倒去,卻見阿如輕輕阻了自己,道:“主子,別。”阿如一笑,“這碗留著,主子再炒一盤,剛才是火候沒控制好,主子且再試一試。”
  
  鳳惜聽著,露齒一笑。
  
  最後,這鳳惜先帶著粥和小菜,到了鳳韹的棲鳳樓,一個人也沒有。鳳惜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這才走沒兩步,一個白衣人突地出現在眼前,把鳳惜嚇得差點往後跌去,好在這白衣人又及時將他扶了,另一手不著痕跡地接過鳳惜手上的托盤,道:“世子,當心。”
  
  鳳惜驚魂未定地點了點頭,道:“爹爹在裏面麼?”那白衣人面不改色,“君上正在修煉,曾吩咐誰人前來皆不可打擾……”鳳惜一聽,低下頭去,白衣人又道:“不過,既然是世子親自前來,切讓屬下進去通報一聲,世子還請稍候,屬下讓人前來伺候。”
  
  只能說,這鳳韹手下的人,個個已經成了精,瞧見世子就等於瞧見了主子,鳳惜咬著糖糕,果真沒一會兒,就見那白衣人又前來,神色依舊,鳳惜連忙迎了上去,卻聽那白衣人緩緩道:“世子,君上今日不變出關,請世子……”
  
  鳳惜眨了眨眼,哦了一聲,放下了托盤,眼中難掩一絲落寞,只道:“你和爹爹說,要吃一點東西,千萬別餓了。”那白衣人點了點頭,目送少年離去,然後,一雙眼睛盯著托盤,拿了起來,緩緩走入屋子裏去。
  
  只見,那絕美的男人盤腿靜坐,白衣人將托盤放下,男人緩緩抬起眸子,道:“惜兒……走了?……”白衣人悄悄看了一眼托盤上已經涼了的一碗粥和一盤似是菜或是……
  
  呃,白衣人微微吸了口氣,道:“君上,世子讓屬下轉述,今夜請君上於房內一述。”
  
  男人似是一頓,白衣人又道:“這些都是世子自己親自下廚的,世子的一片誠意,還請君上垂注。”
  
  男人看著那一碗粥和小菜,眼神捉摸不定,身子難以自制地輕顫。
  
  卻不見,那白衣人悄悄往外頭望,很是隱蔽地對外頭躲著的其他白衣人打了一個成功的手勢。
  
  任務完成。
  
  都說了,這手下的人,個個已經成了精。
  
  鳳惜捧著另一個托盤,望吟珞的閣子走去,與鳳韹那兒相比,這兒布置得更是招搖狂烈,華麗而不是清雅,一路來,不少檀玄教的教眾,瞧見鳳惜時皆是恭敬地喚了一聲:“護法。”鳳惜靦腆地笑了笑,只瞧那走過的人個個是目光熱切,好像嘴裏喊的不是“護法”,而是“教主夫人”……
  
  好容易,鳳惜走到了吟珞房前,正要進去,就見影淩空而降,見是鳳惜,跪下道:“護法大人親自前來,屬下待教主前來相迎。”鳳惜呆呆聽著,才聽出了這裏頭的話,緩緩問道:“珞哥哥……也不能出來麼?”影聽著那一句“也”,眼神遊移不定,半晌才道:“護法大人,教主所習之內功異常霸道,若非教主命令,誰也無法叨擾,屬下……”
  
  鳳惜擺了擺手,將托盤放到了影的手上,悶悶道:“你和珞哥哥說,不要練什麼怪怪的武功了,他眼睛會變得紅紅的,和兔子一樣。師父說,他很想吃烤兔子……”鳳惜這話沒別的意思,只是影聽在耳裏,嘴角微微一抽。
  
  待鳳惜走遠,影呼了口氣,正要轉身推開門,可一邊突然走出了幾個人。
  
  這些人皆是檀玄教的堂主,有女有男,見他們急急拉過了影,一長相美豔的女子急道:“這──教主再這般下去遲早會擦槍走火的,你得聽我說──”又一身形彪悍的漢子道:“可是,這護法身形瘦小,瞧去還只是個孩子,可真能……?”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總歸是個男人!”
  
  “就是就是!難不成讓教主連那清心訣練得都成了和尚麼!”
  
  “天啊!那我們的小教主什麼時候才有啊!”
  
  “狗屁!難不成這護法能生娃兒了?”
  
  “呸呸呸──我是說,改明兒咱們再去苗族那兒找找,說不定有那能讓教主生──”
  
  幾人齊齊喊道:“閉嘴!”
  
  總之,待影走了進去,就見那妖媚的男子坐於榻上,睜開眸子,冷聲道:“你們方才在外頭吵些什麼?”
  
  影頓了頓,壯了壯膽子,道:“教主,方才護法來過。”吟珞微微仰頭,站了起來,冷聲道:“那你何故不來通報!”影急忙走前,跪下道:“這、這……教主,那是因為,屬下想──想,護法大人想來是為准備今夜的事兒……”
  
  “今夜?”
  
  影緩緩道:“是如此,教主,護法大人邀您於藥閣今夜會面,想是思念教主……”又拿起桌上的盤子,道:“這乃護法為教主精心准備。”吟珞看著那托盤上的東西,訝異地沈默片刻,秀美絕倫的臉上染上一陣紅暈。
  
  “影!快。”影疑惑地抬頭,只聽男子道:“快!本座要沐浴淨身,還有,那玉脂膏全拿來。”
  
  影頓了頓,連忙領命而去。
  
  這一邊,鳳惜煩惱地抱著藥箱子,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
  
  霸主的傻兒 番外九 幸福還是性福(中)【3PH、CJ勿進、大雷】
  
  
  
  夜裏,這藥閣彌漫著淡淡藥香,只瞧那嬌小少年小心翼翼地取了燈芯,點了火,在燭光之下,少年紅潤健康的臉龐,發絲只用一條紅絲帶纏了起來。他靜坐於案前,打開醫書,靜靜磨魔,小嘴微微撅著,不時揉一揉手臂,眨一眨眼睛,這樣一個小少年,總讓人心生逗弄之意。
  
  鳳惜自然不曉得今夜此外,一人身著白衣,樸素中帶著一絲清雅,月光下那精致至極的面容,是那丹青大師也無法刻畫出的絕代芳華。仿佛是下了多大的決心,只瞧他單是透過窗欄,瞅見那正在埋頭於案前的小少年,心尖頓時覺得麻癢、悸動,面色微微潮紅。他向來冷靜,就是在戰場之上,神色依舊。然而,此刻……微微吐息,目!,俄而,才緩緩走入,悄聲無息地推開門欄。
  
  少年專注地研讀書本上的字,自是不知身後一人走進,倏地,只覺得眼前一暗,白絲縷縷垂下,鳳惜微微一頓,只感覺一雙手緊緊環著腰身,耳邊傳來了讓人酥軟的叫喚聲:“惜兒……”
  
  “爹、爹爹!”鳳惜大驚,正要跳起來,手掙了掙,腰間那強而有力的手臂卻不斷收緊,鳳韹看著少年那面色微紅,心中已然情動難以自制,想那藥性極是霸道,他忍了近三個月,心中甚是糾結,也不是因為不願、不願於這孩子身下……
  
  “惜兒、惜兒……”顫抖。這幾聲叫喚,經帶了一絲委屈,甚、甚至是、是祈求。鳳惜自之前讓那二人吃幹抹淨,這下怎又不會明白,只覺得脖子傳來陣陣麻癢,還有賭氣似的輕咬,鳳惜抖了抖,眼裏忽覺一陣朦朧,難以忍受地發出一聲嬌吟……
  
  深吻癡纏。鳳惜腦袋嗡嗡作響,看著眼前,那深邃的黑眸,臉紅地別過了眼。怎、怎麼辦……!要、要壞事了!
  
  鳳惜此番是受人擺布,被身上的男人吻得暈頭轉向,怎料,他正一擺頭,突然一暗──
  
  什麼也瞧不見。
  
  空氣中傳來淡淡幽香,妖嬈迷醉。
  
  鳳惜的心突地一跳。只感覺一陣風迎來,身子好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摟過,另一邊又是同樣的力道一把扯過,鳳惜那個疼啊,只隱隱瞧見,那紅色的眸子雪亮雪亮地眨啊眨,發絲風流地披散,胸前衣襟大敞,那人只著了件玄色薄紗,妖媚露骨,衣袍之下──竟是什麼也沒穿!
  
  鳳惜頭暈啊……
  
  那人雙手緊緊摟著鳳惜的上臂,雙眸慵懶地瞥了另一個人一眼,道:“你怎麼會在這兒?”這好事兒剛被打斷的另一人心中自然燃氣一股怒火,冷聲道:“這是我暗皇府的地盤,我何故不能在此處,你才真正是那不速之客。”
  
  鳳惜只覺得黑暗中,眼前好似有閃電劈啪而過。奈何,此時他夾在這兩人之間,動彈不得,只得輕聲叫道:“珞哥哥、爹爹……”只見,兩人立時放棄了口舌之爭,轉而道:“惜兒,你也好些時候沒和珞哥哥賞月了,咱們去外頭,我讓人……備了酒菜,嗯?” 鳳韹摟著鳳惜的腰肢,只道:“惜兒,夜寒露重,和爹爹到屋子裏去,可好?”
  
  等、等等……
  
  鳳惜可苦了。
  
  吟珞原是摟著上臂的手,不知何時就這頸脖,鑽入了衣內,摩挲著這每一處肌膚,說話的時候又在鳳惜耳邊輕輕吹氣,這邀請之意誰人不知;鳳韹安份些許,可那目光熾熱,尤其鳳惜此刻是坐在他腿上,這之間有何變化,兩人最是清楚,單聞那越來越重的喘息,鳳惜便覺得寒意上身,那摟著自己腰肢的手越收越緊,好像要把自己的藥摟斷一樣。
  
   “我、我……你們晚膳一定還、還沒吃,我去、去、去熱、熱──”
  
  鳳惜不知,這兩人邊挑逗著自己,兩雙目光卻是狠狠瞪著對方,誰也不肯退讓。“嗯!──”胸前的茱萸傳來一陣顫栗,鳳惜咬著下唇,伸手正要推拒,可鳳韹處在腰間的手,卻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捏著,另一只手卻是滑下,隱蔽地遊移在雙腿之間。
  
  鳳惜咬了咬牙,摸索著水如雲給他的──“惜兒,呵呵──”吟珞輕輕含著耳垂,嬌笑道:“惜兒可是在找這個──玩意兒?”鳳惜迷糊地睜開眼睛,只見吟珞指間多了一個白色藥包,只聽他道:“水如雲倒是給了個好東西。”說罷,竟是開口,將那藥包裏的粉末全含入嘴裏,鳳惜看得瞪大了眼睛……
  
  只見吟珞神色越加緋紅,輕聲道:“反正,於上於下,我斷是不會介意,只要那人是惜兒……”眼神卻似有若無地瞟了瞟忍得神色鐵青的另一個人,而後,一陣壞笑,只把鳳惜笑得陣陣陰寒。吟珞沖鳳韹含笑示威一陣,就拉過鳳惜下顎,鳳惜來不及回身,只覺得那靈活的香舌掠過,一口粉末渡來,只把他嗆得眼淚直流、頻頻咳嗽。
  
  一時間,鳳惜竟覺得喉頭一陣火熱,慢慢燒過身子,不過片刻,全身緋紅,好像在火中燒著,一會兒又傳來陣陣似癢似痛的感覺。胸口不知什麼正在蠢蠢欲動,尤其……尤其……那身後,竟覺得──
  
  “吟珞──!!” 鳳韹見少年如此,一陣心疼,卻見鳳惜此時淚眼蒙蒙的神態,更加動人,讓人心生欲念。吟珞眸光一狠,道:“哼,今夜……我斷是不會退讓,分明是惜兒約我前來月下一訴,你來湊什麼熱鬧!” 鳳韹眼神同是火中帶寒,殺意陣陣,“本是惜兒約我在先,倒是你夜來叨擾,真真是你等檀玄教之無恥作風!”
  
  兩人相望片刻,懷中鳳惜搖了搖腦袋,帶著哭腔弱弱叫道:“我、我、我──誰也沒約啊……”
  
  這──
  
  卻說,在藥閣百裏之外,一群黑、一群白,個個立於風中,眼神淩空對峙,與他們主子相鬥只是,倒有異曲同工之處……
  
  白衣人威風凜凜,神色冷峻,開口道:“暗皇大人乃是這世間最為權貴之人,爾等檀玄教徒不過是亂臣賊子。”
  
  一身黑衣的美豔女堂主呵呵一笑,道:“暗皇世子乃是我檀玄教護法,這麼說,這位白兄弟,你是在說世子是亂臣賊子?”
  
  “你們……不可理喻。”
  
  “你們才穿著一身白衣扮書生,和我們教主搶男人!”
  
  “你們──語言粗鄙!無恥。”
  
  “哼!我們要是沒有教主要是沒有小教主,我──哎!你們幹嘛拉我啊!讓我說完!!”
  
  ……
  
  在各方的教唆之下,鳳惜迎來了他此生最難忘痛苦的惡夢……
  
  霸主的傻兒 番外九 幸福還是性福(下)【3P高H、CJ勿進、超級大雷】
  
  
  PS:看完此文,若出現暈眩嘔吐等現象,作者概不負責。原諒作者,她也是逼不得已的……
  
  
  
  在雙方各不相讓,委實饑渴之下,這事態卻向越來越無法收拾的情形發展。
  
  只見那藥閣小小一個床榻,卻有那高大的一黑一白,這朦朧月光傾瀉而入,屋內燈芯未燃,紅燭孤寂,只能瞧見那衣裳微敞,腰間綢帶悄然滑落,露出那銷魂身段,於月下魅惑撩人。
  
  那二人之間,只見那嬌小的身影,蜜色肌膚在月下映出一片緋紅,不同於二人的是,那少年身上已然是不著寸縷,紅唇微張,口中溢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嚶嚀,眼眸含著水汽,一片茫然,無奈那不斷流連於自己脖間的男子,輕易地便壓制下那難以安份的雙手,偏頭在少年的耳垂不斷用唇摩挲,貝齒輕含,偶爾吐息,惹得少年一陣扭動。
  
  然而,腰身之下,只覺一雙火熱的大掌撫過,像是著了火般地滾燙,一聲聲“惜兒”在耳邊回響,鳳惜顫顫抬頭,也不知要對著何人,雙腳怕得直打顫,在那二人眼裏,便是越加楚楚可憐。只是,想來是藥效起了作用,鳳惜周身無力,頻頻喘息,儼然是動情的模樣,就連那根部也在二人似有似無的撫摸之下,微微抬頭。心中即便是抗拒,可雙腳卻是本能地攀上鳳韹的腰間,那火熱的部位更是難以自制地上下摩挲,微睜的眸子帶著一絲迷亂,仿佛在期待著什麼。
  
  鳳惜一向於情事上比他人遲鈍,如今這模樣倒讓人心神蕩漾。吟珞瞅見,心有不甘,便又抬起鳳惜下顎,俯身索吻,一雙玉手也沒閑著,原是不斷撫弄那少年胸前微紅的茱萸,此刻便抱起少年,由後摟著他,已經暗然堅挺的男性抵在少年的背部,抓過少年的手,輕聲道:“別怕,一會兒……就舒坦了。”鳳惜的手被禁錮在身後,只覺得觸到一處難以形容的火熱,雙頰騰地發紅,耳根同樣是紅得滴血般。隔著布料,那吟珞又教導著自己輕輕撫弄。
  
  耳邊傳來男子壓抑歡愉的悶哼,鳳惜紅著臉龐,乖巧地盡所能撫摸男子的火熱,正欲閉上眸子,霍地一聲驚叫。只因下身那微挺立的嫩芽被容納在柔潤的口腔之中,“爹、爹爹──”鳳惜雙腳忍不住曲起,卻又讓男人壓下,只瞅那絕美的容顏專心致志地伸舌舔弄,手掌不斷撫弄根部,鳳惜何曾見過男人如此瘋狂,只覺得腿被大力分開,羞恥地將那羞處展現於男人眼前。鳳韹鳳眼微微挑起,眼裏深深的情欲流淌,竟是放下身段只為取悅這心愛之人,快速地吞吐,發出那淫靡黏膩的細吐之聲,卻在鳳惜陣陣顫栗之下,每回皆是臨門收手,偏是不讓鳳惜一解情欲。
  
  鳳惜在那二人夾攻之下,理智難存,口中溢出的拒絕最後只能化為聲聲曖昧的喘息,更甚的是,那身後的幽穀一陣難忍的麻癢,鳳惜迷亂地搖首,難以自制地蜷縮身子,嘴裏喃道:“癢……癢……”鳳惜此刻哪裏還有這心神抗拒,只覺得後處癢得厲害,惹得他主動攀上吟珞的脖子,羞憤地哽咽出聲。奈何,這在鳳韹眼裏又是何等刺目,這兩個人唯一不顧一切瘋狂一回,卻又暗暗較真,只想在這床事上讓這心愛之人多瞧自己一分,便都使勁了渾身解數。然而,這倒是苦了鳳惜,血氣上湧,刺激難當。
  
  這水如雲給的藥粉實際上便是讓這無論男女皆心春蕩漾的淫藥,且一沾此物,這人便只能承受男子精陽,方能解脫。這藥性何其猛烈,吟珞和鳳韹忍了足足兩三個月,兩人此時只余下一絲理智,這節骨眼上更是難忍,吟珞瞪了眼鳳韹,啞聲道:“哼,倒讓你……嗯,先去,且不能惜兒過於操勞,否則……”
  
  吟珞別過眼,只更加專心地吻遍鳳惜的眉眼、胸口,斜眼睨去,鳳韹同他亦是衣裳尚留,只瞅那高傲的男人眼裏迷蒙,微微傾上前,取出了懷裏的香潤玉瓶,全數到處,這冰涼的黏液塗滿少年的下處,只聽他喚道:“惜兒……”鳳惜睜開眸子,卻只覺得下處一涼,只見那絕美的臉龐傾上前,雙手捧著自己的臉蛋兒,一瞬之間,好似納入了什麼地方,緊窒難忍,鳳惜一聲痛呼,面色潮紅,低頭瞧去,更是臉紅得不能自己。
  
  爹爹!鳳惜一顫,男人卻緊緊扣著自己的腰肢,不讓後退,兩人同時一喘,更加深入,鳳惜只得瞧見那玉白的衣擺之下,男人的雄偉垂著銀淚,而那更下方……鳳惜還來不及思考,身上的男人已經抬起自己的腰身輕輕晃動,更加地深入。“嗯!唔──!”鳳惜鳴咽低泣,胡亂地搖首,可身下卻不似自己地,抽插幾回之後,竟覺得別有一絲快感而生,惹得他想更加深入地探去,甚至是本能地上下抬起腰身,一遍遍擊入。“惜……惜兒……嗯──”鳳韹面色緋紅,香汗淋漓,衣裳濕透,傾上前去,將所有呻吟化在口中,霸道地啃咬少年的唇。
  
  怎料,鳳惜這前方快意非常,這後處卻猛地覺得一軟,竟是那吟珞一指探進,只聽他媚笑道:“水如雲的藥也真是不錯,這後處倒是自個兒濕下了……”這吟珞是存心惹得鳳惜羞愧不已,他手法純熟,一指於穴內揉捏輕按,鳳惜一震,卻是弄得鳳韹喘息一陣,這吟珞輕笑一聲,倒是心裏起了壞主意。鳳惜這後處讓吟珞揉得一陣舒坦,心裏卻是覺得越發罪惡,臉上羞憤欲死。
  
  待吟珞抽出第三指,瞧那幽穴如若瓊花含苞待放,一張一合,誘人前去一親芳澤。又見那鳳惜被身上那人纏得迷亂不已,這心口是越發地不舒坦,一口悶氣無處發,竟提槍上前,趁虛而入。“啊!──”鳳惜整個人幾乎彈跳而起,三人緊湊成一團,那吟珞一入,便快速抖動,將鳳惜一壓而下,這如今倒成了吟珞在最上處,鳳惜夾在這二人之間,前去後退,一番上下,根本無暇分神。
  
  只瞧那三人交纏,這上下皆是世間絕美銷魂之人,那中央少年無力任二人取索,撅高圓潤白皙的臀部,最終這理智弦斷,少年哭泣出聲、梨花帶淚,可不論是身下身上,這前進是越發快速霸道,鳳惜仰頭頻頻呻吟,二人便更加賣力,到底還是鳳惜人小氣弱不敵二人,一番壓榨之後,便於鳳韹體內瀉了精陽。身後那律動也緩了下來,鳳韹失神片刻,只上前摟過鳳惜,又是一陣咬舌親吻。那吟珞一見,緩緩退了出來,手卻不安分地不斷揉著鳳惜頹下的嫩芽,嘴邊卻是一句句愛語淫聲,鳳惜哭得直直打嗝,下身難以合攏,只瞧那前方那嬌小可愛的男性是白稠滿布,這後處的穴口方讓人蹂躪一陣,意猶未盡地縮合,此番美景,這二人尚未滿足,便換了位置。
  
  “惜兒,再許爹爹一次……嗯?”鳳惜哪裏還要,正要搖頭,可這床上的話兒有哪句能算數,這鳳韹那處很是雄偉,不等鳳惜出聲拒絕,撩開下擺,便急急地呼嘯而入,捅得鳳惜往前一撞,一聲呻吟脫口而出,讓那原來平凡的五官越顯迷人。只見吟珞忙於鳳惜身下,又是輕揉,又是帶勁地揉捏,還不忘挑撥離間地在鳳惜耳邊道:“惜兒,你試試珞哥哥,方知……何謂銷魂呵……”
  
  這兩人一前一後,暗下較勁,玩得不亦樂乎,氣喘籲籲,這到了第三回,居然也是失了控,相互夾著鳳惜臀部,輪番上陣。
  
  一夜荒唐,幾近破曉。
  
  
  
  水如雲疑惑地看著碗裏黑糊糊的菜,抬頭問著自個兒的另一個徒弟:“阿如,這什麼玩意兒?”阿如緩緩回頭,這臉色是比鍋底還黑,只道了一句:“師父,這是師兄弄了一早上的成品,徒兒想師父您老來無聊,有閑暇研制了那什麼幽穀情迷大力回春的淫藥,不如……嘗嘗這菜味道如何?”
  
  而後,又笑:“放心,徒兒幾番研究,吃不死人。”
  
  水如雲眉頭緩緩糾了起來。
  
  人道是這本性如此,這小子……惹不得。
  
  
  
  自那夜,鳳惜好一段時間,瞅見水如雲是恨恨跺腳,再瞧那二人,最氣的一次,居然袖子一揮,大聲一罵,兩人瞬間被打進冷宮。
  
  
  
  ─完─
  
  霸主的傻兒 平安夜賀文 (虐……)
  
  
  
  PS:病得時候,總想寫虐文……大家就讓我虐一虐,虐虐多健康,主要是寫到N久以前的事情。
  
  
  
  一個孩子,瘦小得難以形容的孩子,蹲坐在井水邊,埋頭清洗著那堆成一座小山的衣裳,雙手凍得通紅,那枯瘦的身板子只有一件外衣裹身,劇烈顫著,頭卻沒敢抬起來,一遍遍搓洗著那成堆的衣服……
  
  忙完了一切,那平凡的小臉不由得露出一絲笑,輕輕松了口氣,冷得直直顫抖,只得將洗好的衣服放進桶子裏,吃力地抱著,隱約可聞其余的下人們聚在一塊兒的歡笑聲。這種日子,下人們一般是得了主子的赦令,燒了些酒,在屋子裏取暖。只是,這事兒總得有人做,自然便落到了這最偏院,平日睡在廚房的小棄兒去擔。
  
  說來,不久前,照料這棄兒的老太婆走了,落下了那剋母的娃兒,留在這分宅裏,一幹下人們自知主母對這棄兒頗是厭惡,人性便是如此,只覺得欺負了他,地位便稍稍高貴了起來,即便是心中難忍,也無人願意為這孩子說上幾句話。再者,瞧那孩子不曉得反抗的呆傻模樣,便變本加厲起來。反正不管是主母還是那尊貴的爺,無人眼中是容得了這小棄兒。
  
  就算真是欺負他,上頭也不會怪罪下來。
  
  一切,總是如此地理所當然。
  
  只是,無人知曉,那孩子不曾反抗,必然不是因為他習慣他人如此這麼苛刻自己,只因為那照料自己的阿婆死前,抓住自己的手道:“一定要忍下去……乖,聽話……爺總會……總會疼你的……”
  
  爹爹……
  
  聽話的話,爹爹就會對他好……
  
  小孩兒凍得雙唇發白,想到此處,心中只覺得一暖。
  
  “快,下去准備,爺來夫人小姐和少爺了,這團圓飯是少不了的,夫人特意吩咐了──”小孩兒走進廚房,稍微溫暖,那分宅的大管事在那兒急急吩咐著,只是,小孩兒聞言,心中一跳,急忙上前,巴巴地瞧著。那大管事瞧了過來,嫌惡地踢了小孩兒一腳,直把他踢到了邊上去,撞到了桌角。小孩兒也不敢呼痛,急急站了起來,東歪西倒地靠到了一邊,才小聲地道:“我、我、能做……做什麼?”那大管事自然知道這小娃兒是什麼來曆,心中何其厭惡,惡聲道:“你別以為我會讓你到前院去,這夫人可是吩咐過了,爺極是不願瞧見你這奴兒,這廚房開夥,柴是少不了的,你就去後處把柴都搬來了。”
  
  小孩兒聽那一句──爺極是不願瞧見你這奴兒,臉色煞白,手緊緊抓著衣角。
  
  爹爹不願瞧見我……
  
  是不是我不乖?可是,我都有做事、每一件都做好了……
  
  是不是把柴搬來了,爹爹就願意瞧見我了?
  
  只是小孩兒還沒來得及問出口,那大管事臉色一冷,將那孩子硬生生給攆了出去。那小孩兒輕輕揉了揉發疼的額,已經腫了一塊。然而,一想到能見到那人,心中萬分雀躍,仿佛忘去了身上的傷,連忙走到那後頭的柴房去,將那成堆的柴木一個個捆好,赤腳在雪地走著,吃力地搬來。
  
  手被麻繩劃出了道道血痕,雙腳已經凍得裂傷,只瞧那孩子狼狽地忙到了夜幕悄臨,最後只得那廚子一個掌摑,給趕出了廚房。
  
  餓極冷極。
  
  只是……
  
  小孩兒心頭一顫,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漫無目的地走到了前院。抬眸的那一瞬間,小孩兒頓了頓,只因瞧見了那一片白茫茫之中,那絕美的身影,卻是微微笑著,立於那橋上,手中抱著一個粉雕玉鐲的女孩兒,身邊同樣一個男孩兒拉著男人的手,不知說著什麼,歡喜笑著。
  
  爹、爹爹……
  
  “啊!爹爹──瞧!”男人懷中的女孩兒倏地臉色一變,指著小孩兒,唇氣鼓鼓地嘟著,男人身邊的男孩兒同是怪異地往小孩兒那兒一望。小孩兒見男人瞧了過來,嚇了一跳,慌忙地低頭,腳卻是生了根似的,怎麼樣也不願離去……
  
  只見,那男人眼中逐漸湧起一陣寒意,甚是──是怨恨。
  
  “爹爹,瑕兒知道了,叫那討厭的下奴下水去找便行了,寧哥哥,是不?”女孩兒開心地望著男孩兒,男孩兒卻是回頭,眉頭一皺,看著男人,見他卻是邪氣一笑,道:“瑕兒高興便是。”
  
  小孩兒愣愣地聽著,雙眼卻是幾近貪婪地看著男人。
  
  冷。
  
  很冷。
  
  冬日的湖水,如此寒冷。小孩兒半身潛了進去,凍得好似沒了知覺,只瞧他咬著下唇,在水中茫然地找著,只為尋找女孩兒口中的一個不知形的玉佩。
  
  就連那三人已經走遠,也不知曉。
  
  只能站在水中,凍得無法厭惡,麻木地尋找。
  
  直到,握到了那小巧的白玉玉佩,小孩兒啞然地抓在手中,開心地幾乎要哭了出來,只瞧他歡喜地從水中爬上了岸,在雪中跌了幾回,臉上卻依舊露出笑靨,著急地往主屋奔去,只為聽那男人的一句贊賞……
  
  所有的希冀,卻猛地被侍仆堵在了大門前,小孩兒茫然地望著那凶神惡煞地仆人,顫顫道:“我……送東西進去……”攤開手掌,已經凍傷的雙手中,合著一塊玉佩。那仆人冷冷瞅了小孩兒一眼,道:“你站在這兒等,貿然闖進,惹了爺,可是殺頭的罪。”
  
  小孩兒聞言,感激地頷首,退到了一邊。
  
  冷得直打哆嗦,看著那仆人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等一會兒就好了……就能,瞧見爹爹了……
  
  小孩兒緊緊握著手中的玉佩,也不敢抬頭張望。朦朧中,只依稀聽到裏頭傳來孩子的歡笑之聲,片片溫情……不由得,偷偷抬頭瞧了瞧,只見那晶瑩的光,瞧不清楚,食物的香味飄來,卻久久不見那人的身影。
  
  小孩兒呆呆立著,心中卻道──
  
  爹爹,我找到了……
  
  我有很乖,很聽話……
  
  我找了很久,找到了……
  
  爹爹,我好冷……
  
  我有乖,爹爹……
  
  爹爹……
  
  冷……
  
  
  
  爹爹,別討厭我。
  
  好不好?
  
    
  
  也不知站了多久。
  
  似乎,瞧見了日頭升起。
  
  雙腳已經站得麻木。
  
   
  
  “喂!”
  
  猛地讓人一推,小孩兒整個人跌倒在雪地上。
  
  只見,那傲慢的小女孩冷冷瞅著這小孩兒,道:“你怎麼站在這兒!滾邊去!”小孩兒一見,急急忙忙地坐起,僵硬地攤開手,嘴角緩緩勾起,沙啞喚道:“小姐……”
  
  由後頭走上的男孩震驚上前,道:“你還真的……找到了?”
  
  然,身後是男人冰冷至極的聲音:“瑕兒,寧兒。”
  
  小孩兒抖了抖,急忙抬眸,果真瞧見那站在前方的男人,歡喜地就要上前,然而,只聽男人冷聲道:“瑕兒,那東西髒了,扔了。”
  
  小女孩一聽,不依地叫了幾聲,男人對著小女孩一笑,道:“那玉佩讓那賤兒碰了髒了,別鬧,爹爹再送一個給妳。”
  
   
  
  髒了……
  
  小孩兒呆呆地看他們走進閣子,門緩緩合上。
  
  仿佛,一切溫暖都隨之將他隔絕,只剩下無盡的寒──
  
  
  
  爹爹……
  
  我──
  
  眼中,落下淚。
  
  一滴、兩滴……
  
  
  
  小孩兒顫顫站了起來,將那玉佩小心地擱在門前。
  
  回頭又瞧了一眼,而後,一拐一拐地離去。
  
  赤著腳,踩在雪地。
  
  一步。
  
  一步。
  
    
  
  爹爹。
  
  我有很乖,爹爹……
  
  
  
  
  
  爹爹……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No title

不好意思,我找到後續了,就不麻煩你了,謝謝您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9 | 2017/10 | 11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