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歲未晚 by 爾維華 (現代重生)

文案:
有人在追逐,有人在等待。
主角攻1V1,平淡溫馨HE,不喜者慎入。
11_faith0515_20111112121157.gif


1、楔子 ...
  
  這一年的生日、元旦,聞徽都沒再收到明信片。
  點燃了一支煙,他想到了很多往事,或許是因為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已經變得冷硬的心,忽然柔軟了幾分。
  
  他拉開了抽屜,幾本舊書下壓著一疊整齊的明信片……這個年代,逢年過節還寄明信片的人,已是很少了。他想起大四出國前,也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在收拾行囊的時候,鬼使神差地把那幾張明信片一起裝了起來。
  聞徽又想到寄明信片的那個男孩,如今或許該說是男人,面容長相他記不清了,印象裡是個乾淨溫柔的少年。
  
  叮鈴……
  室內電話猛然響了,打斷他的思緒,可是明天就要離開,他不想再與這裡有任何牽扯。等著電話自己斷掉,聞徽狠吸了口煙,想著,回國後,或許該去探訪一下這個沉默地關注自己的老同學了。
  
  那人叫什麼名字?
  聞徽努力地想了想,似乎又看到玉蘭花樹下,少年微微害羞地笑,用著乾淨柔和的聲音,溫溫地自我介紹:
  「我叫付珩,付出的付,有瑲蔥珩的珩。」
  
2、浮生 ...
  
  冬末的墓園,尤顯得淒清冷寂。
  聞徽站在一座新碑前,眼中透著幾分迷茫。相片裡的青年,噙著淺笑,那雙漂亮的眼眸似流動著溫柔的暖光。
  遲緩地伸出手,聞徽細細地摩挲著付珩的遺像,絲絲縷縷的悲傷在心間點點地化開。他不曾想,那個少年時總是沉默地跟在自己身後的男孩,那個逢年過節必定給自己寄上隻字片語祝福的青年,如今已化作一抔冰冷的土灰,消跡於這浮華的塵世。
  
  聞徽從不會怨天尤人。即使拒絕了無數男女的好意真心,他從不認為自己辜負了他們;即使十幾年來一直追著衛曦的腳步,直至心灰意冷徹底地放手,他也不認為衛曦辜負了自己。
  人活在世上,總得為自己的行為與決定擔待起必然的責任與相應的後果。他們的選擇,他自己的選擇,都與旁人無關。
  
  故而,即便當初冷漠地拒絕了付珩的告白,他也不曾後悔或愧疚過;即便,十年來,每一個重大的節日,他必定收到付珩的明信片,聞徽也從沒想過道謝,更不曾主動聯絡過對方。
  然而今天,他就在付珩的墓前,內心裡無法自控地升起陣陣的悲傷與迷惘。
  
  本來淡忘的面容,和那些遺失的過往,在看到這張遺像時,驟然又清晰了起來。聞徽想到了高中那時,付珩的種種,甚至於那人偷看的眼光、微紅的臉色,都能記得清楚。
  十年的光陰,在他對於付珩的記憶上,沒有烙下任何的痕跡。
  
  他從不覺自己辜負過誰,然而如今,除了悲傷,他的心更是被一股濃濃的悔恨與歉疚壓得無法跳動。
  若是沒有他,這個溫柔的男人,在他短暫的人生裡,或許不至於那麼絕望和傷心吧。他無法想像,付珩在生命的盡頭時,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來回憶他短暫而孤寂的一生。
  
  從包裡拿出一張只寫了「聞徽」二字的明信片,聞徽坐在墓前冰冷的石階上,對著卡片上的圖紋怔然地出了神。
  這張明信片,是在他得知付珩生病去世的消息後,探訪付珩老家時,那人年邁的祖母交予他的。
  
  「我認識你呢!小珩的抽屜裡,有很多你的相片……唉,那時他說你的生日快到了,自己又下不了床,就托隔壁小胖在村口的店裡買了張卡片……」
  「還沒來得及,他就……」
  說到這裡時,付珩的老祖母終於掩不住淚水,低聲地抽噎。
  
  那幾張照片,被人很細心地用相框嵌好。聞徽仔細地一張張看了過來,他很少照相,也不喜在網絡上寫什麼日誌,他記得這些照片都是衛曦偷拍下來,然後放在了博客裡的。
  付珩……他定是一直關注著衛曦的消息,故而才能把聞徽每一張的相片都偷偷收藏了起來。
  
  「付珩……」
  天色將黑,聞徽緩慢地站起了身,把明信片收好後,對著冰冷的墓碑,低聲道,「今世是我負了你,但願來生……」
  他猛然住嘴,諷刺地笑了下。他聞徽,什麼時候相信過前世今生來著?即使有了來生,又有誰記得前塵往事?況且今世本就不能圓滿,又何必寄希望於渺茫的來生?
  然,付珩的今世已是了結。此刻,聞徽是真切地希望,希望他當真有一個美好的來生。
  
  晚風忽起,聞徽動了動僵硬的身體,入骨的寒冷把那絲絲的悲傷凍結在心底最深處。
  「我走了,」昏暗的光線,讓他再看不清相片裡青年的容顏,聞徽微微地撇開頭,望向無盡的夜色裡,「……安息。」
  
  環城高速上偶爾飛過一輛車。聞徽空出一隻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額角。回國後的這些天,他一直東奔西跑,身體尤為疲累,今天在墓地裡吹了半天的冷風,現在估摸是有些感冒了。
  心情又有些煩悶,頭腦開始有些許的混沌。
  前方忽地傳來一陣刺響聲,緊接著便是一陣天旋地轉。疼痛襲來的瞬間,聞徽頓然失去了意識。
  
  ◎流◎歲◎未◎晚◎
  
  聞徽坐在角落的桌子後,面前是攤開的書本,只是他的目光卻透過窗戶,看向外頭笑鬧一團的少年們。
  「班長,」一個瘦小的女孩氣喘噓噓地站定,「老班叫你去一下他的辦公室。」
  
  一晃神,聞徽才有些遲鈍地點了下頭,整了整衣領袖口,合上了歷史書後,他才不緊不慢地走出了教室。
  身邊熟悉又陌生的景致,讓他愈發地覺得不真實。
  
  他記得他去了付珩的墓上,在回途的路中,由於頭昏沒注意路面,然後發生了車禍。只是他不懂,為何醒來之時,卻是在自己十六歲的房間裡。
  然後他渾噩地來到學校,渾噩地上完了早讀課。
  
  他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到底是在現實,還是猶在夢中?然而,四周活生生的人,真實的感官知覺,讓他一時迷糊不清。
  還是說,先前那二十九年,都只是一場大夢?
  
  恍惚間,他熟門熟路地來到了高中班主任的辦公室前。門是開著的,聞徽倏地停下了腳步,怔怔地看著屋裡頭的人。
  ……付珩。
  還是他記憶中的少年,與其他同學相比,穿著打扮尤顯得土氣和寒酸。少年拎著書包,侷促地站在辦公桌邊,低頭聽著老師的囑咐,偶爾會微微點一下頭。
  
  「啊,聞徽來啦!」
  高中時的班主任,是個熱情又體貼的中年女人,她一看到聞徽站在門口,揚起親切的笑容,對他招了招手,「進來,進來!」
  「聞徽啊,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同學是新來的插班生。你是班長,就帶他熟悉一下我們的學校,然後介紹給班裡同學認識下,再給他安排個座位……」
  
  老師絮絮叨叨的話語,聞徽沒有聽進去,他只是應景地不停點頭。女人囑咐了一通,又對付珩說了幾句話,便讓他們先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了辦公樓,聞徽領著付珩穿過學校的操場,直朝教學樓走去。兩人一路都沒有多少話語。
  
  聞徽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意圖理清眼前發生的一切。而付珩,本就是個安靜有些靦腆的人,見對方一直沒搭理他,便也沉默不語。
  腦中想法紛亂,聞徽無意識地掃到了路邊,猛然停住腳。
  時值春初,道旁的玉蘭花開得正盛。聞徽抬頭看著綴滿白花的枝梢,十多年前的記憶與眼前的場景錯亂交織在一起。
  
  「同學,」付珩有些猶豫地出聲,很輕地說著話,「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斂下混亂的思緒,聞徽偏頭看著少年尚顯稚嫩的臉龐,靜了下,緩聲回道,「聞徽。」
  少年含蓄地笑了,眉眼間透著一絲羞意,「我叫付珩,付……」
  
  「付出的付,有瑲蔥珩的珩。」聞徽喃喃地接過話語,嘴角微微上翹。
  付珩怔了怔,「啊,你怎麼知道……」
  撇開眼,聞徽淡淡地解釋了下,「嗯,之前我有在老師那裡看到過你的名字,所以知道是哪兩個字。」
  「這樣啊……」
  又看了眼玉蘭樹,聞徽轉身繼續往教學樓走去,「走吧,快上課了。」
  
  等快走到教室的時候,聞徽忽然又停下來,斟酌了下,道,「付珩,以後在學校,記得要說普通話,」瞄了眼對方疑惑的神色,他快速地解釋,「你說方言,同學們可能聽不懂。」
  聞徽記得,整個高中,付珩沒有幾個談得來的朋友,尤其第一天他在班上自我介紹時,因為彆扭又奇怪的方言,讓全班同學哄堂大笑。
  這個年齡的孩子們,心地沒有惡意,但不太懂得圓通,對於這個有些孤僻說話帶方言的插班生,親近不起來。
  
  「這,這樣啊……」
  聞徽笑了下,輕輕地拍了拍付珩的肩膀,「不必緊張,其實同學們人都挺好的。」
  付珩這才放鬆了些,不好意思地擠出個笑,輕輕地點了點頭。
  
  「聞徽!」
  聞徽領著付珩,正待踏進班級的門,就聽到背後一聲清亮而熟悉的喊聲。身體微僵了下,有些遲鈍地轉過身,他沉默地盯著靠在走廊柱子上的少年,半晌,才冷淡地吐出兩個字:
  「衛曦。」
  
3、前塵 ...

  在聞徽看來,他與衛曦的故事,有幾分像老套的愛情劇,過程凌亂蒼白,結局不算完美,如今,他也沒剩多少感傷了。
  聞徽是個固執的人,也或者說是,懶惰的人。自從高一與衛曦交往後,他心裡便是默認了這輩子兩人這麼相守著過完。只是衛曦與他是個完全不同的人,跳脫而熱情,崇尚浪漫與情調,而這些在聞徽看來,都是無趣至極的。
  
  這樣不同的兩人在一起,結果可想而知。吵鬧冷戰、分分合合,便拖了十多年,直到衛曦終於遇到了他「命定的另一半」。
  聞徽沒有多少痛苦或憤怒,對於他,這十多年的時間,或許只是習慣了追著衛曦的步伐。只是等到終於疲憊了放棄了,他還沒來得及拔離過往,便出了車禍,詭異地回到了過去。
  
  無論對現在的狀況怎麼解釋,聞徽已是漸漸相信了,此刻他確實回到了十六歲。心理上一旦認可了,他隨即安然地接受眼前的一切。
  ……無論過往二十九年是夢是幻,將少年青年重新來一遍,或可算得上幸事一樁了。
  
  「聞徽,昨天明明說好了一起回家的,你怎麼沒等我?」
  眼前這人的臉龐,依然美麗攝人,只是比記憶裡的樣子,多了些稚嫩。聞徽恍惚了下,隱約記起了,他與衛曦的第一次分歧,就是有一次他因為家裡的急事,沒有等這個人,或許是對方覺得他後來的道歉不夠誠意,便與他冷戰了許久。
  「抱歉。」聞徽淡淡地回了聲,看著零星幾個人急沖沖地跑回教室,又瞟了眼沉默地站在一邊的付珩,「快上課了,回頭我再找你。」
  「聞徽!」衛曦的眼裡閃過一抹憤怒。
  
  聞徽恍若未聞,叫上付珩便進了教室。
  「這位是新來的同學,大家掌聲歡迎。」
  簡單地為同學們解釋了下,聞徽便讓付珩站到講台前自我介紹。等聽到付珩用著還算標準的普通話介紹了他自己後,聞徽鬆了口氣,他掃視了下班級裡的同學,大家象徵性地表示歡迎後,還是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對於這個新來的插班生,所有人都沒多大的興趣。
  
  聞徽對當下的情況相當滿意,至少,這一次付珩沒有被人嘲笑。看了看身邊微低著頭的少年,他努力壓下那股莫名的情緒……其實理智上,他不覺得自己愧對這個人,感情的事講究的就是你情我願;然而他卻怎麼無法抹消那一絲歉疚。
  只要一想起了這個人十多年來,默默地關注自己的一舉一動,只要一想到這個人在生命的終頭還惦記著要給自己送上生日祝福,他的心就不由得幾分柔軟和疼痛。
  聞徽也想不清楚,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感覺。衛曦說他是個自私又冷漠的人,向來都不會考慮別人的感受,事實上,他確實不在乎旁人的情緒與觀感。
  
  「聞徽,請問我坐哪裡?」
  回過神,聞徽拋開過往那些雜亂的記憶,掃了一圈教室後,「……和我同桌吧。」既然他回到了年少時,那二十九年的過往便是過眼雲煙,再與他無關。
  即便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的超自然現象,聞徽只想把握好這重新得來的生命。
  
  付珩有些驚訝地看向聞徽。
  聞徽領著他走到了教室後的角落處,「前面沒有空位了,我旁邊沒人,這裡看黑板可能有些不方便,你先將就下。」
  付珩搖頭,微微笑道,「這裡挺好的。」
  
  對上少年溫潤的目光,聞徽的動作頓了頓,遂撇開了頭。他的個頭在班裡最高,所以高中幾年都是坐在後排,班裡的人本來是單數,他便一個人一張桌子。
  前世的時候——既是回到了十六歲,那先前的經歷便是前世吧,聞徽並沒有讓付珩坐在自己身邊。他個性喜靜,除了必要的交際外,不愛與人有過深的接觸,所以當初他把付珩領到了教室後,直接搬了張桌子放在最前面給這個人坐。
  當初沒有和付珩同桌,也有一點別的心思。那時候他還十分地喜愛衛曦,旁邊的空位就是留著衛曦課下方便找他。
  
  看著身邊的人小心地擺放好書本,然後端正地坐下來後,聞徽從抽屜裡找出一張課程表,「這是我們課表。」
  該交待的都交待完了,聞徽便不再多說,沉默地拿出書本翻看了起來。
  他想,重活這一次,雖然沒能力改變付珩最後悲劇的命運,但至少,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照顧一下對方,也算償還這個人那些年的真心吧。
  
  ◎流◎歲◎未◎晚◎
  
  重來一回高中的生活,對聞徽來說,尤覺得枯燥無味。但畢竟還有高考的壓力在,他從二十九歲回到現在,高一前半學的東西忘記了不少,對於學生這個身份還是需要費一番精力再次適應。
  或許這一回,他在選擇未來的道路時,能夠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來,還是不想按照家裡給他規劃好的路來走,當然,也不想再像前世般一切都隨著衛曦的想法來。
  
  「……這個問題,我來找個同學回答。」上課老師走下講台,頓了幾秒鐘後,看向今天新來的學生,「就你來回答吧!」
  付珩有些匆忙地站起身,藏在桌子下的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他支支吾吾,漲紅了臉,半天也沒有答出來。
  
  聞徽微蹙了下眉,他記得這門課的老師尤喜歡刁難學生。付珩的成績,在這個地方,算中下等,何況他才來這裡,還跟不上教學節奏。
  付珩尷尬地站著,老師有些不高興地瞪著他。聞徽低下眼,重新把目光放在了書本上。
  
  「付珩,這星期你先熟悉下課程和老師們的教學方法。」下課時,聞徽寫著筆記,也沒看對方,語氣平板地說著,「若是跟不上,我會給你補課的。」
  聞徽說話直接,付珩聽著也沒覺得難堪。一天課下來,他明顯地感覺到吃不消,在原本的學校裡他是尖子生,卻在這所市裡最好的學校裡,只能算得中下。
  「這……會不會太麻煩你了。」有些心動,付珩心裡更多的是疑惑,這個第一天認識的人為何這麼關心自己。
  
  聞徽瞥了他一眼,無所謂地回答,「不會,就是相互學習。」
  前世的聞徽,之所以與付珩有些接觸,就是因為班主任托他輔導付珩的學習。那時候聞徽是不太願意的,他一向不喜歡多管閒事,這個班長本也不願當的,但那是老師指定的,而他也尊敬班主任。
  那時候每天下午上完課後,他還算盡職地給付珩講解著重點難點。為此沒時間陪衛曦,對方可沒少和他吵。
  
  付珩面上有些喜色,靜靜地看著埋頭寫字的人,這人的內裡真不似表現出來的那麼冷淡。這一想,他低聲道謝,「那謝謝你了。」
  寫下最後的句號,聞徽合上筆記本,看著付珩開心的笑容,也微微翹起嘴角……這個人,還是記憶裡那樣單純,既不懂圓滑,也不知掩飾。
  心頭微動,他抬手摸了下付珩的頭髮,「那就這麼說定了,我要回家了。」語畢,聞徽也不等對方回應,直接地離開了。
  
  付珩坐在座位上,有些怔愣。呆呆地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他才後知後覺地摸了下自己的頭……聞徽摸自己頭髮的舉動,感覺真是奇怪。
  雖是這麼想著,他卻沒有一點不自在,反是為這點親近,淡淡地喜悅。把課桌整理了下,付珩也離開了教室。
  
  走在漂亮的校園裡,付珩卻只覺得格格不入。
  這裡的人都是天之驕子,學習好,家境好。而他只是趕上了機遇才進來了,學校弄了個幫扶鄉村貧困優秀學生的活動,從地方的鄉村中學挑選了幾個人,讓他們進了這所學校,還免除所有的學雜費。
  可是……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付珩低著頭,背對著夕陽,踩著自己的影子,忽地笑了開來。無論如何,他能夠上學,還不給祖母添負擔,總是好的。
  
  胡思亂想間,付珩忽然看到路口拉扯的兩人,那個面無表情站著不動的人不正是他的新同桌嗎?
  「聞徽,以後別來找我!」
  衛曦惡狠狠地扔下一句話,便飛快地跑開。聞徽揉了揉額角,只覺得剛才被吵得心煩……無論前世今生,衛曦還是那個衛曦。
  
  這一世的衛曦尚沒有背叛兩人的感情,他若想挽救什麼,或許還來得及。只是……有些感覺,早就淡了,即使明知有機會,聞徽也不想再做什麼努力了,於他,或許就這樣與衛曦分開是最好的選擇。
  他與衛曦是初中同學,那個張揚的美麗的少年,自然吸引了少年時的他的目光。只是聞徽從沒有表態,等到二人升了高中,有一天衛曦跑來找他,說要交往看看,他沒有猶豫地答應了。
  在前世,他們從此牽扯了十幾年。而今生,聞徽卻不想再重蹈覆轍。
  
  付出的感情,他沒什麼好後悔的;逝去的感情,他也沒必要挽留。哪怕,現在的衛曦,還沒有做過前世那些事情。
  從這一點來看,總有人說他是冷漠的人,聞徽也深以為有幾分道理……故而,他更加不明白,為何在十多年後,他的心會因為付珩而動搖。
  
  「你還沒回家?」聞徽看到付珩站在路旁,隨口問了聲。
  付珩偷瞄了瞄聞徽的神色,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悅,便輕聲回道,「正要回去。」
  「一起走吧。」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後,付珩便對聞徽說了再見,上了公交車。
  聞徽看著隱在了車流裡的公交車,有些不解付珩為什麼沒有住校。他知道付珩的家並不在市裡,而且……印象中,付珩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甩開亂七八糟的思緒,聞徽又揉了揉太陽穴。重生的第一天,發生了不少事,加上記憶的混亂,讓他非常不舒服。

4、交錯 ...

  重生一個多月了,天氣不再料峭寒冷,聞徽在這個暖洋洋的春日裡,徹底接受了現實。前世的生活重新拾掇了起來,忘卻的記憶不必再去追尋,他在這段時日裡,完全適應了十六歲的生活與學習。
  每天過的,與記憶中,本也區別不大,總是在學校與家兩點間來回。經過了前世近三十年的洗練,聞徽做事更加地專注而有目標。在對未來做了初步的規劃後,他現在要做的,便是考進F大金融系。
  
  除了抓緊學業外,他每天午休與傍晚,都會幫付珩對薄弱科目進行系統的知識梳理。前世對這個人的輔導,他僅略盡一下心意便是。想起當初付珩考的只是個三流的本科,聞徽這一回主動給他輔導,多了不少耐心。
  傍晚下課後,聞徽習慣性地整理好當天的零碎筆記,然後給付珩講解今天上課的一些重點難點。
  將筆記交給付珩,聞徽把課桌收拾乾淨,語氣淡淡的問:「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嗎?」
  
  仔細回想了聞徽的講解後,付珩搖了下頭,看向窗戶外被晚霞熏紅的雲朵:「暫時沒有什麼不懂的。天不早了,我們走吧!」
  聞徽沒有說話,只是拎著書包,率先走出了教室。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感覺付珩每到放學,都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回家。
  兀自想著事情,走到樓梯口時,聞徽才發現人沒有跟上來,便停住腳步,等了一兩分鐘,才見付珩不慌不忙地朝這邊走來。
  
  聞徽瞇了瞇眼。少年個子不算矮,只是身形異常地單薄,他走路說話,永遠都是不急不忙,言行舉止間透著一股恬靜。
  微微恍神,聞徽其實很少再去想那匪夷所思的前世今生了。只是看到眼前這個人,他總會記起,每個冬天收到的三張明星片:在自己的生日前,元旦前,以及春節前。那時候他大多隨意地瞄一眼,便扔到抽屜裡再不去翻看。
  但還是有些不同……聞徽說不清自己的感覺,他一向極為厭煩追求者纏著自己的。而付珩,除了隻言片語的祝福,從不曾試圖接近,只遠遠地站在那裡。
  
  有時候聞徽會想,這一世,他不希望付珩再將感情錯付自己。只是……感情本就是個玄乎的東西,他也不可能控制得了別人的感覺,甚至自己的感覺也不見得全都能掌控在理性範圍內。
  付珩在這學校,最親近的同學,就是自己。聞徽明白,若要不讓對方再次喜歡自己,或許該盡可能地少與這個人接觸往來。
  只是……他卻做不到漠視,看到這人如影隨形的寂寞,甚至會隱隱地心疼。
  
  「不走嗎?」
  付珩說話,總是很輕很柔,聲音細膩乾淨,如他這個人一般。
  聞徽回神,眼神閃了閃,遂抬手揉上對方的柔軟的短髮:「走吧。」他行事隨性,向來不愛勉強自己與別人,有些事情尚沒想好,便也不做庸人自擾。
  微微低下頭,付珩心裡有些奇怪。眼前這個人,時而會揉弄他的頭髮,這個舉動突兀而失禮,又似乎帶著一絲親暱。
  
  「要重新分班了,」聞徽邊走邊說,「你和我就留在本班,如何?」
  這個時候的W市還是實行文理科制,學生即將升入高二,自然是要分班的。他們所在班級,已經定為文科班。
  付珩輕輕地點頭,對於聞徽擅自決定自己的選科,沒有任何疑義。
  
  兩人如尋常沉默地走到了分別的站台,聞徽停下腳步,囑咐了聲:「馬上期中考試了,明天晚上,我們在教室裡多待一些時間。」
  雖然付珩沒提過,但聞徽卻知,這個人回去後估計是沒什麼時間學習看書,因為他經常在早讀課後,補做前一天的講義。
  付珩轉開頭,低聲回道:「我……晚上家裡有些事。」
  聞徽定定地注視著對方,付珩的神情有些不自在。半晌,他才收回視線,沒有繼續探究,淡淡地開口:「那隨便你了。」說完,他就轉身離開。
  
  ◎流◎歲◎未◎晚◎
  
  高中的孩子們,正是青春年少,熱情而活躍,生活充滿了新奇與趣味,雖然有沉重的課業,但對於這些天之驕子們,也不妨礙他們享受人生。
  聞徽只是在課餘之際,冷眼看著同學們的笑鬧玩耍。他的生活,是一如既往的單調平淡,比起前世,少了一個衛曦,愈發地平靜。
  而身邊那個安靜的少年,與他一般,總是坐在教室安靜的角落裡,看書寫字,偶爾會小聲地問他一些問題。
  
  這樣平鋪直敘的日子裡,時間流逝得不疾不徐,便是告別了暖春,迎接來炎夏。
  「暑假有什麼打算?」
  考完了最後一科,聞徽斜倚著窗戶,眼神淡淡地看著還坐在位置上看書的少年。暑假的到來,同學們早就如脫韁的野馬,待考試一結束,各自散開,俱是跑得沒了影子。教室裡,就剩下他們兩人。
  付珩把一張自製的書籤小心地夾在書頁裡,歪著頭,仰望著聞徽的臉,扯出一個笑容:「回家。」
  
  聞徽沉默地看著對方,付珩向來笑得含蓄,而現在,他的眉眼間有著顯而易見的喜色。遂想起那個山青水綠的鄉村和有過一面之緣的老婦人,聞徽也出了神。
  付珩的聲音頓了頓,多了幾絲懷念和欣慰:「好久沒見到奶奶了……也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家裡過得好不好?」
  聽著這個人的喃喃自語,聞徽不知是否該接下話,沉吟了下,才道:「想家?」
  付珩臉上的笑容變得淺淡,好半天才幽幽地歎了口氣:「有點。」
  
  聞徽啞然。他的話很少,沒想到付珩的話,比他還要少。很多時候聞徽要不開口,他們兩個人或許一天都說不上一句話。
  「吆,你還沒走啊?」
  教室門口,少年交疊著雙臂,靠在牆邊,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聞徽二人:「聞大少可真是勤學苦讀,讓我壓力好大。」
  
  好久沒見到衛曦,聞徽險些將這個人遺忘腦後了:「衛曦,你有什麼事嗎?」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對方怕又是心裡不舒坦了。
  衛曦站直了身,雙手插進口袋,微微抬起下頜,眉眼上挑:「嘖,聞大少架子夠大,沒事就不能找你嗎?」說著,他眼神曖昧地掃向付珩,扯了扯嘴,「原來如此……什麼時候改口味了?」
  聞徽眼神一冷,卻不再理會衛曦。
  
  「聞徽,」衛曦三兩步走到聞徽桌前,「下學期我會來你們班。」
  「那又如何?」
  衛曦眼神複雜,似怒還怨地盯著對方半天,隨後驟然轉身離開:「到時候,還請你多多指教了。」
  收回視線,聞徽面無表情地開始收拾起課桌與抽屜,沒有注意到一直沉默旁觀他與衛曦互動的付珩。
  熟悉的冷峻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付珩斂下眉,低頭對著書本發起呆來。
  
5、寒冬 ...

  「聞徽……」
  少年有些猶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聞徽放下書,轉頭看去:「什麼事?」
  雙手攤平放在膝蓋上,付珩避開聞徽的目光,低聲說道:「之前多謝你了,」似乎有些為難,他說話有些吞吐,「現在課程緊,我不好再佔你太多的時間,以後傍晚放學後,你就不用特地留下來輔導我。我……」
  凝視了他片刻,聞徽再次將目光投向書本,淡淡地回了聲:「隨便你。」雖感覺出這個人有些秘密,但他沒有探究的打算。
  
  拒絕別人的好意,似乎顯得他有些不知好歹,好在眼前這個人並沒有放在心上。付珩鬆了口氣,又微微失落,只能失神地看著對方再次沉浸在書本裡。
  「聞徽,放學後聚聚,你可是好久沒找我玩玩了。」
  衛曦?付珩看著這個美麗又高傲的少年,這人習慣性地忽視自己。低下眉,他裝作無意地翻著書,眼角餘光瞥到聞徽,對方兀自地寫著什麼,似乎沒聽到衛曦的話。
  
  衛曦有些惱怒,一把合上聞徽桌上的書,聲音微昂起:「聞徽,你這什麼意思?!你說話啊?」
  午休時間,教室裡只有零散幾個人,都被衛曦的聲音給吸引著看過來。
  聞徽暗歎了口氣,抬頭冷淡地看著少年惱羞成怒的臉……前世今生,衛曦還是一樣的任性,可惜自己沒有了那個耐心再與對方牽扯了。
  「去哪玩?」
  最終,聞徽還是妥協了……他這三十歲的人,和一個任性的孩子計較些什麼,又想起重生來自己一直忙著課業,很久都沒放鬆了,衛曦的提議確實讓他動了心。
  
  勾了勾唇角,衛曦沒回答,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瞄著付珩:「你放學後不輔導他了?還是說,要帶他一起去?」
  聞徽看了眼付珩,沒有作聲。
  衛曦挑了挑眉,來回打量了兩人,隨後笑開:「我還沒想好去哪裡,放學後再說吧。」說完,他走回自己的座位。
  
  聞徽皺了皺眉,重生後,許是因為自己的改變,很多事情都與先前不同了。前一次分班,衛曦並沒有和他在同一個班級,而這一回……
  衛曦這人,永遠都是驕傲的,以往每回與他冷戰後,聞徽不先去找他,他是絕不會放低姿態。
  上學期衛曦明明撂下了分手的話語,聞徽不太明白現在對方還來找自己是什麼想法。
  不過……這些不再是他要關心的了。思及此,聞徽偏頭看了看付珩,這個人總是安安靜靜的,雖然兩人同桌,實際上除了學習外交流是極少的。
  
  悠居,環境清幽、情調高雅,是A市情侶約會的首選地之一。
  「九點青年會堂有一場音樂會,」衛曦戴著優雅的笑容,看向對面正看著菜單的少年,「我可是等了好久,吃完飯,你陪我一起去聽。」
  聞徽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明天還有一場小考,今晚不適合熬夜。」
  「聞徽,你是什麼意思?」衛曦轉到聞徽的座位上,微微抬高下巴,「我們交往還不到一年,你就想要分手了嗎?莫非你真看上那個付珩?」
  
  水晶玻璃杯裡,綠茶清清幽幽的,煞是好看。聞徽攏著雙手,輕輕地捧著水杯,眼神淡淡地看向衛曦:「我以為,我們已經分手了。」
  「你……」衛曦愕然,咬了咬唇,壓下委屈,「你在生我的氣?怪我這半年都沒理會你?」
  「衛曦,」聞徽側過頭,看著這熟悉的美麗的容顏,「我們都不是小孩子,先前處了些日子,既然我們不適合,還是好聚好散的好。」
  「我們不適合?」衛曦氣極反笑,嗓音變得尖利,「那個付珩就適合了?」
  聞徽臉色微沉,忽然瞄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所有要說出口的話都嚥了下去。
  
  ◎流◎歲◎未◎晚◎
  
  聞徽座位抵著玻璃牆,正好可以看到街上來往的人。
  這一帶是A市鬧市中心。無論城市多繁華,總有不少人以推車擺攤為生,越是熱鬧的市中心,這種攤位越多,他們流動不定,躲著城管,瞅準任何場地抓緊所有時間,只為了多賣出一點東西。
  衛曦敏銳地察覺出聞徽的不對,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向街道。
  
  雖然天色已晚,但通亮的街燈,還是能讓人把底下看得一清二楚。衛曦睜大眼,幾分訝異地看著那個削瘦的少年在寒風裡瑟縮:「付珩?」
  聞徽皺著眉,直直地盯著正忙活著的少年。冬天的夜,尤為寒冷,付珩縮著頭不時跺著腳,不時地朝來往路人吆喝。
  「呵……」衛曦忽地低笑,話語玩味,「想不到這付珩挺能幹嘛!」
  「閉嘴!」
  
  「你……」
  衛曦臉色青白不定,幾乎是咬著牙,說道:「好!好!我衛曦不是死皮賴臉的人,你聞徽也沒什麼稀罕的!既然你這麼煩我,這頓飯不吃也罷!」
  「音樂會,我自己一個人去!」
  沒在意衛曦說了什麼,聞徽只是皺著眉,盯著街燈下正熱切地推銷產品的少年……原來付珩傍晚顯得那麼急切,是為了出來擺攤。
  聞徽知道付珩的家境貧寒,卻沒想到,對方困難到這個地步,想起這個人似乎只有一個奶奶,那麼他出來擺攤也能理解。
  
  只是……付珩,這一年來,都住在什麼地方?
  聞徽後知後覺地想到這個問題,卻看到付珩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悠居,來到付珩的小車前,正在說著什麼。
  心頭微驚,聞徽抓起外套,跟著跑出了悠居。
  
  「……多少錢?」
  付珩有些猶豫地看著衛曦,並沒有裝起對方挑出來的兩雙鞋……雖然不太瞭解衛曦,他也知道對方家裡很有錢,根本不像會在地攤上買鞋子的人。
  「怎麼不作聲?」衛曦別過眼,看向朝這邊走來的聞徽,「大家同學一場,我照顧一下你的生意不好嗎?」
  「衛曦,你這是做什麼?」
  
  付珩驚愕地看著聞徽,轉念一想,衛曦白天確實約了聞徽,現在兩人自然是在一起的。
  衛曦扯了扯嘴角:「聞徽,你管的太寬了吧?我想做什麼,難不成還要向你報備批准才行!」
  聞徽不再理他,只是沉默地注視著付珩。
  很快回過神,付珩對聞徽笑了笑,然後開口:「衛曦,你真要這兩雙鞋?」小車裡,都是冬天穿的拖鞋棉鞋。
  
  「當然。」說著,衛曦從錢夾裡抽出幾張一百元紙鈔,「這麼多錢夠了嗎?」
  「太多了。」付珩連忙開口,「總共只要五十塊。」昏黃的燈光,掩住了他面上的不自在。
  衛曦似乎很吃驚,嗤笑了聲,接過付珩找回的五十元錢,拎起鞋子,也不再看聞徽,轉身便離開。
  
  「聞徽?」
  聞徽醒過神,走近小推車,伸手拿起一雙棉鞋捏了捏:「你每天晚上都在忙著買這些?」
  付珩低了低頭,輕輕地嗯了聲。被聞徽看到他在這裡擺攤,總覺得有些尷尬,但……為了生計,他只能硬著頭皮。
  見付珩並沒什麼難堪的感覺,聞徽微微笑著:「這棉鞋摸起來挺暖和的……」
  
  「嗯。」
  夜色愈晚,來往的路人雖然不少,但並沒有幾個人停下來看一看。聞徽掃視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了付珩的身上,「冬天晚上很冷,你應該穿得厚一點再出門,身體還是最緊要的。」
  明明自己不是愛管閒事的人,但重活一世,聞徽總不自覺地對這個人多了些關心。
  付珩輕輕地點了下頭:「其實還好,就是風吹得有點涼。」聞徽對擺攤一事似乎沒有特別的感覺,他只覺心頭放鬆自在了不少。
  
  聞徽正要再問些話,便看到有幾個人擠到小車前挑揀著鞋子,遂合上嘴,退到付珩的身側,打算等這些人走,再與付珩說話。
  「你,」付珩轉頭看向聞徽。
  聞徽笑了笑,抬著下巴朝小推車方向示意了下:「你先忙。」

6、淺笑 ...
  
  「城管來啦!」
  這邊攤位不止一二,一聽到有人大呼,攤主們都迅速而熟練地收拾好攤子,四散跑開。聞徽略有愕然,看著付珩飛快地把地上擺放的小東西扔進車子裡。
  察覺到聞徽的目光,付珩不好意思地看向他:「城管來了,我……」
  「一起走吧。」聞徽適時地打斷他的話,幫他拎起一邊的大包,「現在去哪?」
  
  付珩臉上發熱,但也知道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小跑著推著車:「隨我來……」
  少年人腿腳靈活,兩人很快就跑到一條僻靜的窄巷。放下車把手,付珩弓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嘴上含糊不清地道謝:「謝謝你了。」
  尋了個地放下包,聞徽抹了抹付珩的背,「別蹲!」剛才跑得太急,險些緩不過氣來。
  
  陰暗的巷口,老舊的路燈忽明忽暗地閃爍。兩個人都沒有開口,一時靜謐至極,此處可隱約聽到遠處的大街上來往的汽車鳴笛。
  半刻,待付珩氣息平緩,一抬頭便見到聞徽靜靠著燈柱,幽黃的燈光打在少年高瘦的身形上,陰影落下,微微搖晃。
  光線不甚明亮,兩人的眼睛一下子對上,片刻的尷尬之後,俱是笑出聲。
  
  聞徽微歪著頭,打量了下周圍的環境,今日這般被人追趕著跑了幾條街的經歷,前世今生都不曾體驗過,倒真是幾分奇特。
  「你每天都是這樣嗎?」
  想起付珩不顧寒冷每晚擺攤,還要不時防備著城管的檢查,聞徽忽覺一縷滯澀的情緒堵在了心口。
  緩緩地斂住笑,付珩低歎了聲:「是啊……」欲言又止,有許多話,他衝動地想要和面前這個人說,但終是壓抑住。
  
  這世間,人生來便不平等。對於有些人來說,生存本就是一個艱難的問題,他想要能夠在這個繁華的城市立足,只能去擔起那些沉重的責任。
  聞徽扯了下嘴角:「我不是很清楚你的情況,不過……」語調微拉長,他看向付珩的領口,又重複了先前的話語,「天氣越來越冷,你應該穿厚實點。」
  「無論如何,注意不要生病。」
  
  付珩連連點頭,藉著燈光整理起小車裡的物品。
  「我也沒料到降溫降得這麼厲害,前幾天晚上還沒這麼冷的。」
  聞徽沉默了下,看著付珩將東西都整理好,然後把包也放進了車裡。回頭看向遠處閃爍的霓虹燈,他問:「還要繼續去擺攤嗎?」
  
  對於付珩擺攤的事,聞徽並沒有發表意見與看法,也沒有去追究什麼。付珩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他沒有什麼權利和資格干預。
  只是……一種酸澀的疼痛,猝不及防地襲上了心間。
  自重生來,聞徽一直想能夠盡點心,讓付珩不至於在自己的眼下受到錯待,但……他又不能直接插手這個人的事務,何況,眼下他自己尚且沒有成年,只是個高中生,雖然有些計劃,但還沒有什麼條件改變什麼。
  而且他一直還拿不準該以什麼樣的姿態來對待這個少年。
  
  「天有些晚了,」付珩搓了搓手,回道,「我這就打算回去了……你,這也是要回家去嗎?」
  聞徽自發地走到車後,接過了把手,道:「我來吧,你家離這裡應該不遠吧?」
  「不用你幫我的,我自己可以。」付珩連聲阻止,然後回答著對方的問題,「走路大概需要半個小時,然後我舅舅會來接的……」言語間,似乎有些猶豫。
  聞徽沒有鬆手,只笑了下:「我沒推過這種車,挺有意思的。」忽然想起自己還沒吃東西,又問,「你晚飯吃了沒?」
  
  本身他就是隨口一問,若非先前衛曦鬧了半天,他也不至於到現在還沒吃飯,卻沒想到付珩當真還沒有吃。
  「放學後得趕時間,我都是收攤後才吃晚飯。」
  爭不過聞徽,付珩只好無奈地跟在對方身後,一邊小心地看著車,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話。
  
  昏暗的破巷裡,小車鐺鐺的聲響,迴盪在淒冷的夜裡。聞徽微微蹙了下眉,隨即展顏,隨手指向巷子盡頭的小店:「那一起去吃點東西吧,我有些餓了。」
  付珩吃驚地看著幽紫色的螢光燈,照著碩大的三個字:麻辣燙。回頭看向聞徽,這個優雅的少年著實不像是回坐在路邊攤吃東西的人,他有些不確定:「這裡?」
  「啊,」聞徽輕哼了聲,側著臉看向付珩,微微笑道,「還是你不喜歡吃辣的?」
  「怎麼會?」付珩被轉移了注意力,加上腹中空空的感覺不太舒適,「我可是特別能吃辣的。」
  「那還等什麼!」
  
  ◎流◎歲◎未◎晚◎
  
  破舊窄小的店裡,不時有冷風從敞開的門口吹進。
  角落的桌旁,兩個少年正埋頭吃著熱乎乎的麻辣燙,都專心地看著碗裡,沒有交談。兩人的額頭、鼻尖都滲出密密的汗珠。
  「老闆娘,有開水嗎?」
  付珩看著聞徽大口地灌著白開水,禁不住扯開了嘴:「很辣?」
  
  又喝了幾口水,才感覺嘴唇舌頭上的火辣退了些許,聞徽用紙巾擦拭了下額,隨後又挑起一根青菜,沖付珩搖了下頭:「還行。」
  付珩一時看得有些呆愣,對面的人,即便被辣的夠嗆,還能夠保持著一副優雅的模樣。又見聞徽再次拿起筷子,他頓時笑得開懷,也沒再說什麼。
  
  待七八分飽,聞徽便不再繼續吃了,只是沉默地看著付珩……或許是太餓了,付珩直把碗裡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
  對上聞徽的視線,付珩有些赧然:「咳,我們結賬走吧。」
  今晚付珩面對自己時,放鬆了不少,相處也自然了些。聞徽想到,或許這個孩子,一直都沒法適應這個城市,與這裡的人總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雖然談不上受到排擠,但絕對是不曾體驗到溫暖。
  
  重重地吁了口氣,聞徽揉了下有些發疼的額角,只覺心裡亂糟糟的,似乎從重生來,自己有很大部分的心思都落在了這個人身上。
  「怎麼了,不舒服嗎?」
  聞徽怔了怔:「沒事,」言罷,轉開話題,「我送你回去吧。」
  從付珩推車走向越來越僻靜破舊的小巷,聞徽隱約知道這個人每天都住在了哪裡。
  「不了,那邊沒多少車,你不好回家。」付珩語氣溫和,但透著幾分堅決。
  
  聞徽垂下眼,看著地面上兩人交錯在一起的影子:「那你注意些安全,我走了。」付珩有付珩的尊嚴與堅持,無論是誰,也不能以任何名義去勉強或干涉他什麼。
  「你也是。」
  等到聞徽的身影消失在交錯的巷口後,付珩才推著車從黑暗的角落出來,定定地望著那人消失的地方。良久,歎了聲,他推著小車,又朝來時的路趕去。
  
  他自幼失去雙親,在鄉下與祖母相依為命,如今為了能夠繼續讀書,他離開了家鄉來到這個都市,一直都是借宿在城裡打工的舅母家的棚屋裡。
  即便學校免除了學雜費,他還是需要生活的,舅母對他不親,但他們對自己本就沒有撫養的義務,所以他分擔了舅母的活,每晚幫她擺攤,只有這樣,他留在舅母家才會心安理得。
  今天意外遇上聞徽,他一開始是有些難堪的……其實對於別人的眼光,付珩一般都不會放在心上,除了那個人。
  
  他也說不清,只覺得不想讓那個人看低了自己。雖然他覺得擺攤養活自己,並非是見不得人的事情,先前面對聞徽時,他有一瞬間的慌亂。
  好在,聞徽沒有覺得有什麼異樣,很坦然地就接受了他擺攤的行為。
  「阿嚏!」
  一股冷風鑽進脖子間,付珩猛地打了寒顫,頓時便回過神,略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遂停下腳步,他搓熱了雙手後,才繼續趕路。
  
  第二日,聞徽和往常一樣,一大早就趕來教室看起書來。今天早晨特別的冷,約莫是昨夜裡,氣溫又陡然降了好幾度。
  早讀課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聞徽收起歷史書,偏頭皺著眉看向身側的空位……付珩從來不會缺早讀的。
  正思索間,一人急沖沖地推開教室的門,聞徽抬頭看去,見付珩眼神抱歉地對自己頷首,幾分焦急地落座。
  
  「今天睡晚了……」
  感覺到聞徽的眼光,付珩下意識地解釋。
  聞徽沉默地看了眼對方通紅的眼睛和鼻子,猜測著大約是吹了寒風的緣故,遂點了下頭,不再看這人,翻出政治課本再次專心地看起來。
  
  「阿嚏——」
  上午後兩節課是政治小考,聞徽就聽到身邊的人不停地打著噴嚏,終是忍不住放下筆,轉頭看向付珩。
  付珩一手搭在桌上,頭枕著手,眼睛要合不合的,右手無力地握住筆塗寫著試卷。
  看著他紅得不正常的臉色,聞徽心知,這個人定是感冒了。他看了下腕上的手錶,還有二十分鐘下課,忍了忍,終是放棄告訴老師。
  待午間放學鈴一響,他便拉著付珩去了校醫務室。
  
7、溫煦 ...
  
  「發燒,三十九度……有些炎症,得多喝點開水……這藥一天三頓,飯前半小時吃。」校醫給付珩檢查了一番,量了□溫,開了個藥方,然後又道,「吊兩瓶水,下午差不多就能退燒。」
  聞徽接過方子,對醫生道了謝後,讓付珩躺上病床,然後去藥方拿藥。
  
  天雖然很冷,但冬日的陽光卻是特別的燦爛。校醫務室的病房不算大,兩個床位,只有付珩一個病人。房間有一面牆都是落地窗,厚實的窗簾被拉下,擋住了外頭的光線。
  聞徽看向病床,付珩似乎睡了過去。屋子裡悶著一股消毒水的氣味,聞在鼻間,不是很舒適。他走到窗前,動作小心地將深灰色的簾子拉了開來,明晃晃的陽光頓時灑了滿屋。
  
  床-上的人低低地哼了聲,似乎相當地難受。
  牆頭掛著擺鐘,表針滴答地走著。聞徽看了下時間,已經十二點多了,往常這時候,他們都吃過了午飯,正在教室複習著功課。
  想起兩人都沒有吃午餐,聞徽又看了下吊瓶裡的藥水後,便與校醫打了聲招呼,出去買飯了。
  
  校門口一排都是小飯館,不少走讀的學生不喜歡學校餐廳裡的飯菜,便都會到這邊定午餐。
  聞徽來到經常光顧的這家小店,快速地解決了自己的中飯後,詢問老闆店裡有沒有清粥之類的。
  「老闆,您這有保溫杯嗎?我同學在打點滴,恐怕要等一段時間才能吃。」
  老闆倒是很熱情,用自家的保溫杯盛了滿滿的青菜蛋花粥遞給了聞徽。
  
  靜謐的午後,聞徽坐在病房的另一張床頭,手裡不時翻看著一些科目的講義,偶爾拿筆標注些重點——雖然他的成績一直上佳,但重生後許多東西都記不清了,這一年來,他學得也是尤為刻苦。
  「咳……」
  自凌亂的夢魘清醒,付珩只覺喉嚨乾啞瘙癢,忍不住咳嗽了好幾聲,才緩過氣來。這一咳嗽,原本昏沉沉的頭腦倒是清醒了不少,看著淺藍色的天花板,他愣了半天,才憶起了事情前後。
  
  舒了口濁氣,付珩仰頭看著滴答的輸液管,只覺整個人比上午時輕鬆了不少,只是乏力的感覺充斥了全身。
  聞徽……
  目光觸及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時,付珩呆了一下。少年坐在另一邊的床頭,單手撐在桌上,金晃晃的陽光鍍在了他的身上,平添了一抹美妙的溫暖。
  
  付珩知道,這個人對自己是真的很好,雖然聞徽總是一副冷淡寡言的模樣,卻是他來到這個城市和這個學校後,除了班主任,最關心自己的人了。
  這其間的原因,他不明白,也不想深思……這樣,就很好。
  
  聞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看樣子是睡著了。付珩又瞄了瞄快見底的吊瓶,不忍驚醒對方,只是小心地單手撐起身子,半靠在牆上,對著少年的側臉發起呆來。
  ……桌子上還擺放了一個保溫杯。付珩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只覺心裡有些濡濕,一種酸酸甜甜的滋味充溢了內心。
  他忽然明白了些什麼,隨之而來,是張皇失措,心情裡更多的是小心翼翼。
  
  身體猛地一傾,聞徽頓時驚醒,捏了下有些酸痛的手臂,習慣性地朝付珩病床看了去:「這瓶藥水快滴完了,怎麼不叫人?」
  說著,他走到門外喊了聲校醫。
  「保溫杯裡有些粥,等你吊完這瓶水就吃點。」聞徽收拾了下書本,一邊對付珩吩咐,「水瓶裡有開水,藥放在這裡,等會你別忘了吃。」
  說著話,聞徽又走到窗前,打開了離病床較遠的半邊窗:「通通氣,待會要是覺得冷,你就喊校醫。」
  
  「馬上下午的課就要開始了,我已經給你請了假,你好好休息。」聞徽回頭對付珩微微一笑,「有什麼事都先放著,身體注意保養好。」
  「那我就先去上課了。」聞徽指了指保溫杯,「這個別忘了。」
  付珩怔怔地看著聽著,陽光下少年清雋的臉上掛著一抹異常和煦的笑容。他很少聽過聞徽一下子開口說這麼多,都是囑咐關心的話語,直等到那個人離去,付珩還是對著明晃晃的陽光發著呆。
  
  即便是寒冬,這陽光燦爛的午後,依然暖如春日。
  
  ◎流◎歲◎未◎晚◎
  
  這個冬季下了幾場雪,寒假、新年在飄揚的雪間相繼而來。這一年臘月二十九便是除夕,冬雪剛好停了,太陽曬得世間,讓人提早感受到了幾絲春意。
  聞徽的母親熱愛遊玩,這年她說,要過一個不一樣的春節,離開繁華的都市,去鄉下感受農家舊年的樂趣。
  聞父在生活上多是隨著聞母,難得休假,又是新年,自然不會悖了聞母的興頭。一家人在二十八的清晨收拾著行囊,開著私家車,沿著國道改了省道,然後通過縣道,停留在了一個小鎮。
  
  開著窗外幾分熟悉又是陌生的景致,聞徽有些驚愕地拿下耳塞,跟著父親下了車後,仔細地打量了週遭的環境。
  逢年節,小鎮上照樣熱鬧非凡。周圍的鄉鎮村子裡的人,都是來這裡趕集市辦年貨。
  聞母一直在耳邊感歎著這裡的空氣新鮮,又說人們熱情。聞徽漫不經心地聽著,心下也有幾分同意,此時這個鎮子不同十年後那般的現代化,卻透著鄉村獨有的樸實與祥和。
  
  就是這個小鎮中心,破落的小車站,通了四面八方,往南去,朝著那一帶丘陵駛去大半個小時,便是付珩的家鄉付家坪。
  聞徽望著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不由想起重生前,他也開著車,也曾在這個鎮子上落過腳問過路。
  那時候,付家坪周圍的幾座山正被開發,說是底下的鐵礦資源相當豐富,當地的政府投資不少,把山包子剷平,建了一條寬敞漂亮的公路,那裡的小鄉村也開始與外面的世界連接一起。
  
  「聞徽上車。」聞母遠遠地招著手,「晚上前我們得趕到何坪村。」
  車子再次啟動,朝著西面的大道開去。聞徽從聞母興高采烈的話語裡聽出,這周邊的鄉村都開發了要發展旅遊,主要經營些農家風情的項目。
  聞徽心不在焉地聽著聞母說著當地的民俗,眼光不自主地轉向南面,透過灰濛濛的車窗,只看得到層層疊疊的黑山頭。
  
  農家的春節,有很多講究,聞父聞母都是土生土長的A市人,這樣新奇又傳統的過年方式引起了他們莫大的興致。
  聞徽對過年的感觸一向不深,或許是天性冷淡使然,他很少對某件事有什麼熱情,就連聞母也經常抱怨,說他與父母不親熱。
  除夕這天,他興步走在結凍的池塘邊,看著稚兒們打著冰塊嬉鬧。還只是午後時分,他就聽得見遠近不時傳來炮竹聲。
  
  這裡開年夜飯前,都會放炮竹,很多人家除夕當天一大早準備著飯菜,只等著越早開飯越好。
  遠近被雪覆蓋的瓦房頂,煙囪裡冒著裊裊炊煙。聞徽忽然就想起了南邊的山腳下的小莊子,此時,應該也同這裡一般,各門各戶趕著年夜飯,孩子們在村頭比著誰家的飯開的更早。
  他便忽然想到了,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十年後,付珩死去,辛苦了一輩子的老人,終是孤苦伶仃。
  歎了口氣,聞徽揉了揉額角……為什麼,他最近總會不時地想到付珩?
  
  「哥哥,幫我們摘冰錐……」一群頑童嬉笑地圍起了聞徽,指著屋簷下倒掛了一尺長的冰錐。
  聞徽醒過神,淡淡地瞄了眼這群小小孩童,抬手就掰了好幾個冰錐送到他們的手上。孩子們接到冰錐,歡笑著又跑遠。
  身上的紅衣,映著孩子們的笑臉紅撲撲的。雖然這裡比不上都市的繁華,可孩子們過得同樣的幸福快樂。
  聞徽想起寒冬的夜裡,那個推著小車奔跑在城市街市巷間的少年。那麼瘦弱的少年,若是有雙親的庇護,或許便不會過得那麼辛苦,便不會……
  讓自己,那麼地心疼。
  
  付珩感冒後,聞徽也曾好幾次的夜晚,腳下不由自主地走向市中心,每一次都不是在同一地方,見到過幾回那個人,他沒有在上前打過招呼,只是遠遠地看著那人在路燈下瑟縮的身影。
  他從不曾想過要干涉付珩的生活,只是忍不住地為對方心疼……這種疼痛忽如其來,似乎莫名其妙,更似理所當然。
  「聞徽,怎麼跑這兒來了?」聞母叫喚著朝這走來,「外頭風大,冷的很。馬上就要開飯了,趕緊回屋去。」
  
  「媽,我們在這住幾天?」
  「你這孩子,放假了就好好放鬆,難得出來,別老惦記著回去。整天悶在屋裡,跟個大姑娘似的。」聞母嘴上打著趣,開解的同時不忘回答問題,「這邊空氣好,吃的新鮮,後頭還有不少節目,我們住到初三四的再走。」
  聞徽點了下頭,想了想:「我明天出門走走。」
  聞母不在意地擺擺手:「你就該到處跑跑,別迷了路就行,今晚上把手機電給充好了,明天要是有什麼情況,隨時電話聯繫。」
  
  天色愈晚,鞭炮聲已是此起彼伏,間或夾著煙花聲響,家家戶戶的年夜飯俱是上了桌。
  填了肚子,對父母說了祝福話後,聞徽便早早地上了-床。
  
  大年初一清早,太陽才露了半張臉,聞徽已經用完了早飯,跟著村子裡早班的三輪車,朝鎮子上趕了去。
  
8、梅香 ...
  
  陽光很暖,驅散了凝凍的寒意。
  聞徽手裡拎著禮品包,站在小鎮車站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車流,難得心生幾分懊惱。昨夜裡就想著今天乾脆去付珩家看看,哪知趕了一大早,等了半天卻不見有去付家坪的車子。
  當地人只說,那邊的路難走,三輪車什麼的都不愛過去,何況那裡人家窮的很,也鮮少有人花冤枉錢坐車,平時趕集都是走路來回。
  
  按數年後,汽車的車程也不過是半個小時,但走路的話,少則三四個小時,何況如今公路未開,聞徽也不熟悉那邊的小路。
  只是禮物都買了,心裡頭想去探望的欲-望更是激增,聞徽瞇著眼看了下日頭,仔細思量了下,便朝停在路旁的三輪車走去。
  「師傅,包你的車去付家坪多少錢?」
  
  車主面色不是很好看,張口就要拒絕,一見聞徽衣著不凡,手裡的禮品包看起來價格不菲,便轉了語氣:「今天大年,到付家坪的路不好走,包我車可不是一兩個錢的。」
  聞徽也不討價還價:「車費多少?」
  車主比劃了下手指:「起碼五十。」五十夠他三輪車尋常一天賺的車費了。
  聞徽點了下頭,將禮包放上車,掏了張五十紙幣遞給車主:「走吧。」說著,他攀上了車子,扶著銹了的鐵欄坐下。
  
  車子顛簸,這一路果真是不太好走。聞徽攥著鐵欄,看著被拋遠的山色景致,另一手揉了揉額角。
  三輪車的噪音很大,震得腦子都發疼。而原本聞徽以為半個小時的路程,在車子搖搖晃晃走了一個多小時後,還沒到達目的地。
  等到抵達了付家坪村口的大池塘,一上午的時間就這麼走了。聞徽下車跺了跺有些發麻的腳,看著不遠處的山坡上覆蓋著銀色的雪,不經意地挑起了唇。
  
  拎下禮包,他轉頭對車主說:「師傅,下午四點鐘您能過來接我嗎?來回的路費算你一百。」
  車主一聽,喜笑顏開,連忙點頭:「小伙子放心,到時間我肯定過來接你。」
  「這是我的手機號,您要是有事,再跟我聯繫。」
  告別了車主,聞徽帶著禮包,憑著記憶直朝付珩家走去。雖然這裡與十年後的區別挺大,但總體的佈局還在,莊子不大,尋找了半個小時,聞徽很快就來到一間破舊的土屋前。
  
  站在一棵臘梅樹下,聞徽有些猶豫,按照農村每家固定的房地,這裡該是付珩家了——卻比他想像的更要寒酸。
  看著土屋前積雪的空地,聞徽擰起眉,微微地歎了口氣:他何時這般衝動,大過年的,就這麼貿貿然跑到別人家去。雖然重生來,他接觸最多的就是付珩,但說到底,他們的關係並不親密。
  「珩哥珩哥,我還要喫茶葉蛋……」
  土屋的大門敞開,裡頭隱約傳來孩童歡笑聲。聞徽空著的右手捏了又鬆,看著這山村蕭瑟的冬景,只覺自己與這裡格格不入。
  
  「聞徽?」
  忽聽一聲驚呼,聞徽聞聲看去。
  付珩滿面驚詫,隨後露出個驚喜的笑:「你怎麼……」沒問出聲,他又轉而疾步走來,「剛才阿海說有人站在外面,我還當是誰,沒料到是你。」
  少年踩著冰渣,腳下發出嘎吱的聲響。聞徽注視著付珩微紅的笑臉,淡聲回答:「今年在這邊過年,順路來看一下你。」
  
  付珩沒再追問聞徽的動機與目的,也沒有懷疑這個人是怎麼找到他家,只是滿心滿眼的欣喜,或許是因為在自己的家裡,也或許是真的很高興,他熱情地歡迎聞徽去他家裡坐一坐。
  「沒有什麼好東西招待你,你就將就著用點茶吃點糖……」
  看著自家破舊的房屋裡堆放著雜亂的物什,付珩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讓聞徽坐在凳子上,便忙著擺放正月裡招待客人的茶盤。
  
  「不用麻煩。」
  聞徽略有些僵硬地坐著,看到付珩緊張地忙東忙西,心裡更覺此趟突兀,讓兩個人都很尷尬。
  茶點擺好了,付珩也坐到聞徽的對面,直盯著低頭喝茶的聞徽,想要說些什麼,又不知怎麼開口。
  兩人都不說話,一時詭異的很,好在屋裡有幾個鄰家的孩子在玩鬧,緩和了些許的氣氛。
  
  嘴裡的茶苦澀發酸,聞徽又喝了口,抬頭看向付珩,狀似隨意地問:「這茶葉,是你家裡種的?」
  「嗯,炒得不夠,喝起來口感不好。」付珩接過話頭,有些赧然地笑,「你喝不慣吧?」
  聞徽沒有肯定或否定,只是不在意地說了句:「茶水能解渴就行。」說著,他開始打量起付珩家裡的擺設。
  
  屋裡擺放了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農具,雖然東西雜亂,倒是沒有給人邋遢的感覺。聞徽的目光轉了一圈,最後定在了西面的牆壁上。
  付珩看著貼在牆上的獎狀,有些已經很破舊了,臉色紅了紅,訥訥地開口:「那些都是以前得的,奶奶覺得好看就貼上了。」
  
  ◎流◎歲◎未◎晚◎
  
  聞徽將沒有說話,只是把每張獎狀上的字都掃了一遍。最早的一張獎狀還是付珩在學前班得的,殘破暗黃的紙上用細毛筆寫著「紅花兒童」四個字。
  心裡湧出一股笑意,他轉眸看向手足無措的少年。
  看到聞徽嘴邊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付珩臉皮燒得滾燙。每年得了獎狀,奶奶都特別高興,定會將獎狀貼在牆上給所有來家裡的人們看,從小到大,所有的獎狀奶奶都很細心地保留好,有一點殘破,都會用漿糊抹好。
  
  「紅花兒童是不是還發小紅花?」
  「你……」付珩侷促地對上那雙隱含笑意的眼眸,頓時覺得眼前這人竟有些惡劣,卻終是不善言辭,小聲地回答,「嗯。」
  聞徽勾著嘴,笑意更深:「小紅花呢?」若真有小紅花,付珩的奶奶估計也都仔細地收藏好。
  付珩低著頭,聲如蚊吶:「在奶奶的梳妝台裡。」
  
  真是個老實的孩子……抑住就要破喉的笑聲,聞徽點了點頭:「是要保存好,這是榮譽。」
  付珩抬頭盯著對方一本正經的臉:「你怎麼……」
  「嗯?」
  看著聞徽收起了笑意,和平常無異,付珩壓下心頭的一絲羞惱,轉了個話題:「馬上就是中午了,你在我家吃飯吧?」
  聞徽端起茶杯,又喝了口水,輕輕地嗯了聲。
  
  得到肯定的回答,付珩立馬又忙了起來,把昨天洗好的蔬菜又清洗了一遍,嘴上對聞徽說道:「奶奶串門去了,也不知道是去了哪家,估計待會才回來。」
  聞徽一邊應著,一邊仔細地把屋子看了一圈。付珩家的土屋被分成兩間,邊上的房間估計是奶奶住的,而付珩的床就擺在離土灶不遠的地方。
  目光最終再次落回靜土灶前圍著圍裙的少年,聞徽的眼神斂了斂……付珩半垂著頭,略長的髮絲服帖地貼在鬢角,在有些昏暗的光線下,那清秀的側臉看起來尤顯得柔和與溫暖。
  
  屋裡很冷,寒風從破漏的角落吹進。聞徽穿得有些單薄,手腳其實都凍得冰涼了,往水杯裡倒滿開水,雙手合攏著杯沿。
  這一點暖意驅散不了寒冷,但見鍋台上漸漸冒起的白霧,卻似整個房屋都被蒸得暖融融的。
  大年初一不該動生菜,但想到讓聞徽吃自家除夕的剩菜總覺萬分不妥,付珩沒多想,便拿著食材做起新鮮的飯菜來。
  
  他不是沒感覺到那追隨著自己的目光,雖不迫人,卻無法忽視。一開始有些不自在,但或許經過了剛才的調笑,付珩漸漸地放鬆了不少。
  隨後想到這是親手為那個人做飯菜,心裡便微妙地升起一種喜悅與悸動,微甜的滋味充滿了內心。
  
  幾個孩童從剛才的好奇觀望,到放開膽,圍著聞徽笑鬧問話。
  雖然鮮少與小孩子打交道,聞徽倒也不覺得厭煩,隨口問了他們每個人的名字,又將桌上擺放的糖果分於他們。
  那個虎頭虎腦的看起來歲數最大的孩子,一手抓住面糕,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叫付原冬……」
  「是叫胖胖!」其他幾個孩子嘻嘻哈哈地搶過話頭,鬧著他。
  
  付原冬頓時和其他孩子打鬧成一團,好半天才散開。轉頭就看到擺在椅子上的禮包,他好奇地翻著袋子:「哥哥,這是什麼呀?」
  沒等聞徽回答,便見付珩擦乾了手,急忙地跑來拉開了小孩的手:「小胖別亂翻,這是聞徽哥哥的東西。」
  聞徽才想起自己帶來的禮包,起身走了去,把裡頭的一些補品拿出:「這是給你奶奶的。」
  
  「聞徽……」
  聞徽打斷付珩推辭的話語:「我東西都買了,再說,哪有正月裡空手去人家的道理。」說著,他將禮包裡的東西一件件擺上靠牆書几上,又拿出裡面的一小包糖果拆開,遞到了幾個孩子的手上。
  付珩站在一旁,有些無措。
  
  聞徽偏頭看著他為難的樣子,微微笑:「不去做飯嗎?我餓了。」
  「啊,」付珩又趕緊跑回灶旁,「你再等會兒。」
  
  午飯快好的時候,付珩的奶奶終於回了家。一看到忽然來訪的聞徽,她高興得不得了,拽著對方的手,問了許多的話。
  「唉,原本我還擔心小珩在城裡受人欺負。現在好了,小珩有你這個好同學照應,我就放心多了……」
  「小珩這孩子,性格木了點,心腸好得很,聞徽你可別介啊!」
  聞徽面上淺笑,大多時候也不搭話,只是安靜地聽著老婦人拉拉雜雜地說著。眼前的老人,看起來精神矍鑠,根本不見十年後那種老態龍鍾的樣子。
  
9、人家 ...
  
  用完了午餐,付珩的奶奶讓付珩陪聞徽四處轉轉。兩人遂出了家門,踩著凍結的冰雪,朝著後山坡走去。
  雙手插在兜裡,聞徽走在付珩的身後,踩著一深一淺的步伐上了山腰。這裡山群連綿起伏,但到底不是山地地帶,山坡相對平緩,雖然因為冰雪有些不好走,但也不是太影響上下山。
  山上的樹木叢雜,有些枝梢被雪壓彎了擋住小道。
  
  「我們這沒什麼好玩的地方,」付珩不時地轉頭和聞徽說著話,「不過景色應該還算不錯,空氣也很新鮮。」
  走至一片竹林,雪色青蔥交疊錯落,當有一番美妙風情。付珩停住步伐,抬手撫在冰涼的竹身,眉眼彎起:「這片山地和竹子是我家的。」
  聞言,聞徽微微點頭,也伸手在旁邊的一棵竹子上摸了摸。
  
  看著聞徽沉默的樣子,付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山上冷……要不,我們回去吧?」他見聞徽穿得很單薄,心裡有些擔心。
  瞄著少年一身臃腫的衣服,聞徽挑了下眉:「你冷?」
  「啊,」付珩連忙否認,「沒呢,我穿得很多了,只是你……」
  
  聞徽搖了下頭,繼續朝山上走去:「我不冷。去山頂上看一下吧。」
  付珩愣了會才反應過來,忙加快步伐跟上了聞徽:「其實山頂上也沒什麼好看的,只有個小廟。」
  聞徽輕哼了聲:「嗯。」
  
  兩人都不是愛說話的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著,只聽得見山間的風不時打著樹葉竹枝,凝結的雪冰簌簌地掉落。
  「中午的飯菜,你還吃得慣吧?」畢竟是主人,付珩總覺得這麼一聲不吭的,讓兩人都有些難堪,遂沒事找著話題,「我的廚藝不是很好,只會些家常小菜。」
  這麼一說,聞徽倒是來了興致,偏頭看著少年柔和的臉龐:「不錯,比飯店裡的大廚不差。」他說的是心裡話,付珩做的菜雖然很平常,但吃在嘴裡,總給人一種家的溫馨。
  
  付珩羞赧地笑開:「你太恭維我了。」
  聞徽沒有應答,沉默地看著眼前漸漸稀少的樹木。他從來不是愛恭維的人,平時寧願不開口,也懶得說一些違心的話語。
  「這邊是茶地,」付珩早習慣了聞徽的寡言,指著山包上一叢叢的老茶樹,「清明前後長了新茶,村裡人就摘下來炒好,再去集市上買。」
  
  沒了樹林遮擋,陽光頓時將他們包裹了起來,山頭上風雖然更大,但反而比在山腳下暖和些。
  聞徽看見兩三間瓦房立在山頭上,門口擺著一座大香爐,還冒著縷縷的青煙。
  「這就是小廟了,」付珩指了指廟,「裡頭擺了一個觀音菩薩,」遂問向聞徽,「我們要進去看一看嗎?」
  
  雖然從不信教,聞徽卻也沒有任何輕蔑之心:「進去拜一下吧。」遇廟拜佛,在他看來是對佛家的一種敬重,何況經歷了重生,他明白這世間確有很多玄機之事。
  付珩略有些詫異,語氣歡快地說道:「我以為你……」
  他的話沒說完便閉了嘴,聞徽心裡明白,只淡淡地看著付珩的笑顏沒有再說話。
  
  兩人在香爐前點了幾柱香,又往功德箱裡投了幾個硬幣,隨後跪在木質菩薩前的蒲團上磕了幾個頭。
  守廟的婦女勸他們抽支籤,他們只是輕描淡寫地拒絕了,便一同離開了小廟。
  朝山下走出了幾十米後,聞徽又回頭看了眼瓦房,眉頭微微擰起。
  
  「怎麼了?」
  聞徽收回視線,看著付珩疑惑的眼神:「那廟裡的女人,是什麼人?怎麼沒有和尚?」
  付珩瞪圓了眼,隨即撲哧笑開,臉頰上隱約現出淺淺的酒窩:「這裡哪有什麼和尚,又不是真正的寺廟。那三嬸就是開這廟的人,村裡人說她小時候看到觀音菩薩下凡,受了點化……後來她家請了木匠造了一個觀音菩薩,然後擺在自家裡,周圍村民經常都去拜一拜,時間久了,就成小廟了。」
  
  聞徽聽了,只覺有些荒謬,不過他對外人的事沒什麼興趣,獻了幾個香油錢,也不算損失。
  付珩見聞徽面色冷凝,又開口道:「其實農村裡這種小廟很多,大家就是圖個安慰,也不在乎偶爾花點香油錢。」
  「嗯。」聞徽滿不在乎地應著,便揭過這個話題,「明年就要高考,你想考什麼學校?」
  
  ◎流◎歲◎未◎晚◎
  
  付珩低下頭,有些黯然:「我……不知道。」頓了頓,他茫然地看著山下零落的房屋,「若可以,就去N市,離家近些,好像那邊學校多,可選擇的餘地較大。」
  聞徽思索了一會:「N市……那就在H大,L大,D大這幾所學校裡選吧,」幾所大學雖然偏理工科,但都是全國重點,在N市名氣比較大,分數每年也都差不多,不算高的離譜。
  
  「我不是很瞭解這些。」付珩面有難色,嗓音裡夾著一絲低落與無奈,「只要不會落榜復讀,學校好差都無所謂。」
  他的理想很簡單,就是能夠踏入大學的殿堂,能夠有機會繼續讀書,畢業後找一份穩定的工作,讓奶奶不必再為自己操心,安心舒適地度過晚年。
  
  定定地注視著付珩略顯疲憊的神色,聞徽斂了斂眉:「還有一年半,不用著急,到時候考完了看情況再決定。我……」
  我會幫你的。
  話語梗在喉間,聞徽猛然閉上嘴,凝視著付珩的臉,眼神愈發深沉:有一種尚且模糊不清的認知,在心底漸漸形成。
  
  付珩本不是自怨自艾的人,便展顏一笑,有些好奇地反問聞徽:「那你呢?」
  在兩人交談時,他們已經不知不覺地回到了付珩家門前,聞徽站在臘梅樹下,望著滿枝梢的幽黃色花葉,輕聲回答著付珩的問題:「F大。」
  漫不經心又理所當然的答案,讓付珩有一瞬的失神,隨即便是釋然,在他看來,聞徽上F大本就是輕而易舉。
  
  十年後的村莊,老屋大多被推翻,改成了二三層的小洋樓,附近的幾個山包子也被推平,上面走過四車道的馬路,唯有這棵臘梅樹,依然長得很好。
  聞徽出神地望著滿樹怒放的小黃花,他想起那時來這裡已是冬末,樹上的花葉兒大多落在了地上,被路過的人踩踐在泥巴裡,老婦人坐在小洋樓的門前,絮絮地對他說著付珩自小到大的事情。
  「你喜歡臘梅花?」
  
  聞徽扯了扯嘴角:「還行。」
  抬手捋著枝頭的花,付珩回憶起幼年往事,唇畔噙著柔和的笑意:「小時候看到村東有戶人家的臘梅樹開得漂亮,我特別眼饞,後來奶奶被我鬧得沒辦法,問人討了株樹秧子,可把我高興的,天天給它澆水。」
  聞徽靜靜地聽著。
  
  太陽光漸漸西移,臘梅樹的影子落在兩人身上,輕徐地晃蕩。
  付珩猛然對上聞徽沉靜的眼,頓時停止了回憶,有些訕訕地說道:「我今天好像說了很多廢話,你是不是覺得很煩?」聞徽出人意料的探訪,讓他驚喜莫名,以至於一點點小感觸都忍不住想和對方說。
  不過付珩知道這個人不喜聒噪的人,便隱約地擔憂起來。
  聞徽淺淺一笑,抬手揉了揉付珩的頭髮,那柔軟微涼的觸感讓他心裡漸生滿足:「沒有,你說的,很有意思。」
  
  在家裡的付珩,總算多了份開心與少年人該有的天真,聞徽看著這樣的付珩,也淡淡地高興著。
  付珩耳根通紅,彆扭地想要躲開那人的手,又貪戀對方掌心裡若有似無的溫柔:「你怎麼喜歡摸別人的頭……」感覺像是把他當做小孩子一樣。
  遠處傳來柴油馬達的噪音,聞徽放下手,眼神淡淡地看向村口:「我走了。」
  
  「啊?」付珩愣住,半天才反應過來,止不住的失落湧上心頭。抬頭看了看天邊的日頭,他忽然轉身跑向屋子,「你等等。」
  聞徽看著這人匆忙地進了屋又跑出來,手裡多了一件肥大的棉襖。
  將棉襖遞到對方面前,付珩微喘著氣,解釋道:「山路上風大,你穿得少,待會坐三輪車會很冷。這棉襖不好看,但是很抗寒。」
  
  聞徽低頭看著灰色的布料,想起先前在聞徽床-上放著的灰色衣物:「不必了,我不冷。」若是沒料錯,付珩的被子很單薄,這個大棉襖便是被當做被子用來御寒的。
  付珩則少有地堅持:「你拿著,快開學了,要是生病可就麻煩了。」
  聞徽沉默地看著對方堅定的眼眸,沒有再說拒絕的話,也沒有接過衣物。
  
  付珩忽然明白了什麼,眼眸霎時晶亮晶亮的:「你不用擔心,我們家不缺棉花,奶奶給我做了很多件棉襖。這件只是晚上看書時披在身上的。」
  抿了抿嘴,聞徽接過棉襖,當即套在了自己的外套上——棉襖很大,他穿在身上都顯得長了些,卻是非常的暖和。
  
  「聞徽。」
  聞聲轉身,聞徽看著站在小路旁的少年。
  「路上小心。」付珩猶豫了下,隨即大聲地說道,「今天謝謝你,我很高興。」
  
  馬達的噪音依然震得耳膜發疼,聞徽望著那抹人影被一點點拋遠,在車子一個轉彎後,徹底地消失不見。
  車棚劇烈地晃動著,冷風從四面八方躥進車內。聞徽緊了緊棉襖的領口,神情沉寂如水:少年遙望的姿勢深深地印在了腦海,再也抹消不去。
  重生以來,那絲絲縷縷糾纏不清的情緒,在這個大年日,徹底地清晰起來。
  
10、芒刺 ...
  
  冬去春來,四季轉換,付珩這一撥高中生終於迎來了高考。而聞徽在高三下的時候,就通過了免試推薦,被保送到了F大金融系。
  彼時高考填志願,本省還是實行估分制。在結束考試的第三天,學生們對著答案估算自己的考分後,再對照往年大學錄取分數線,填報自己要報考的學校。
  
  在這所中學學習了兩年多,付珩的成績在後期總算達到了中上水平。而這一場大考中,他發揮得還算不錯,保守地估算了自己的考分後,對比高考指南,他填報了N市H大。
  「H大?」聞徽坐在體育館的看臺上,眺望著校園的遠景,「不錯。」
  付珩卻心有惴惴:「H大在我們省文科只招十幾個人……」只是當初聞徽的建議他一直都放在心上,比起另外幾所學校,H大相對而言平均分數線要低一些。
  
  聞徽收回視線,注視著付珩略帶不安的臉龐:「你會在那十幾人中的。」付珩性格謹慎,在估分時過於保守,他可以確定,付珩的分數絕對比他現在預料的要好。
  付珩聽了,微有失神,隨即放寬了心——有了聞徽這句話,他似乎頓時信心百倍。即便最終沒有達到H大分數線,他還可以走二本的學校。
  
  「暑假三個多月,有什麼打算?」
  付珩沉吟了一下,才道:「等體檢完,先回家一趟,然後再回A市找一份臨時工。」他的家境差,即便考上了大學,就算申請助學貸款,生活費還是個問題。
  聞徽沒有接口,沉默地看向足球場上熱情奔放的少年們。現在的他,雖然能夠幫助付珩,但他……並沒有立場,更不想觸動對方的自尊心,讓這個人有半分的不自在。
  
  那年春節探望了付珩家後,他們的關係有了微妙的緩和,雖然兩人平時的交往僅限於學校,所討論的話題也只在學習上,但付珩面對聞徽時,已經不會再像先前那樣地侷促與緊張了。
  「你呢?」付珩問向聞徽,「暑假有什麼安排?」
  「聞徽!」
  
  兩人俱是轉過頭,便見衛曦靠在後一排的座椅上,面上帶著幾分笑。
  「十二號我生日,到時候歡迎來捧場。」衛曦永遠是高傲的,邀請的話聽在別人的耳裡像是施捨,「付珩同學也一起來吧!」
  聞徽微微擰眉,話語尚未說出口,又被人快一步插口,卻聽衛曦又說:「怎麼?你倆的表情好像挺不樂意的?大家兩年同學,班上的人都去,你們這點面子也不給?」
  
  兩年的時間,衛曦的臉龐變得愈發地精緻,褪去了最後的一絲稚氣……聞徽有一瞬間的恍惚,記憶裡的青年和眼前的少年身影漸漸重合在一起。
  看到衛曦略顯不耐的眼神,聞徽不再推辭:「我們會去的。」
  這世的衛曦,畢竟與他沒有那些過往,同學一場,又是臨近畢業,聞徽也不想讓對方太過難堪。
  
  衛曦挑了挑眉,哼了一聲便轉身離去,只是那輕快的腳步,顯然洩露了他高興的心情。
  ……現在的衛曦,還只是個任性的孩子。聞徽斂下眉眼,嘴角不經意地勾出一抹笑意,隨後轉頭對上付珩的眼睛,這雙柔和的眸子裡透著複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聞徽微微一愣。
  
  付珩連忙低下頭,斂下雜亂的情緒。頭髮忽然被人揉了下,他遂又抬起眼,看見聞徽正專注地凝視著自己。
  臉頓時滾燙了起來,付珩的耳根燒紅了。
  「回教室吧。」
  
  衛曦的生日很快就到來了,宴會在衛家郊區的別墅裡舉行,客人很多,大多是同一個中學的學生。
  宴會上吵吵鬧鬧的,聞徽看了眼被人群圍著的壽星,壓下心裡的幾絲煩躁,悄悄地溜出了門外,在花園裡尋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
  初夏的晚風,吹在臉上特別地舒服。聞徽還記得前世,也是在這天,就是衛曦的生日宴會上發生了很多事情。
  
  那時他也算宴會的主角之一,同學們雖然不知道他二人的關係,但都知道他們一向交好,形影不離,遂在衛曦的要求下和同學們的哄鬧中,他還為衛曦清唱了一首情歌。
  那晚一開始,衛曦與他心情都非常好,然而後來……
  後來他不勝騷擾,得了個空,出來透透氣,碰上了躲在這裡的付珩。便在那時,付珩對他說了一聲喜歡。
  
  當時他是什麼反應來著?
  聞徽努力地回想,卻不太記得忽然被告白的心情……或許是毫無感覺吧!付珩表白完了就先小跑著離開,他轉身也要離開的時候,卻碰上了衛曦。
  隨後的記憶有些混亂,大抵是衛曦那時喝的有些多,晚上與他鬧了好一通。
  
  ◎流◎歲◎未◎晚◎
  
  「聞徽!」
  遲疑地轉過頭,見到來人,聞徽有些訝異……作為今晚的主角,衛曦怎麼丟下一干客人跑出來了?
  衛曦像是明白他的疑惑一樣,走到聞徽跟前,笑著說道:「我說怎麼找不到人,原來你躲到這裡來了?怎麼,覺得裡頭太鬧了?」
  
  聞徽淡淡地應了聲,便繼續安靜地坐在花籐下,望著天邊新月芽兒。直到肩上一沉,他才吃驚地回過神。
  衛曦或許是醉了,靠著聞徽的肩膀,竟是少有的溫馴。
  「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
  聞徽出聲提個醒,便欲起身,想要把人扶起來,哪知對方卻不配合,拽著他的雙臂,便整個人埋進了他的懷裡。
  
  「不想動……」衛曦小聲地咕噥著,臉頰蹭了蹭聞徽的胸膛,任性地提著要求,「除非你抱我。」
  聞徽沉默,低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懷裡的人,半晌,抬手一點一點地將懷裡的人推開。
  「別鬧了。」他說,「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聞徽!」衛曦氣急敗壞地扣住聞徽的手腕,雙眼冒火直瞪著對方,「你現在要是走了,以後就別想我再回頭。」
  聞徽靜默地看著眼前的人,昏暗的光線也無法掩蓋那驚人的美麗。他驀然覺得啼笑皆非,衛曦是從來不會低頭更不會挽留的人,今晚上怕是他做出的最大讓步了吧?
  不過……他們早非以往,說起來,他重活這一回,與衛曦的來往一直很少。在兩人確定了分手後,衛曦就再沒正眼看過自己,聞徽有些不懂,為何對方現在又做出這樣的舉動?
  
  自始至終,聞徽再沒開過口,動作輕緩而堅定地抽回手,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付珩,天色不早,跟我一起走吧。」
  在吵鬧的人群裡找到了付珩,聞徽便領著他一起離開了衛宅。郊區的晚上車子不多,好在先前聞徽打了電話讓司機來接他,兩人出來的時候,車子也剛好抵達了別墅。
  
  先前發生的事情,讓聞徽一時有些煩躁,直等到車子開進了市內,司機的問話聲才讓他醒過神來。
  「你舅母家在哪?」
  偏頭看向付珩,聞徽驟然發現,這個人今晚也是出奇地沉默,似乎從上車後,就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付珩有些茫然,待看到車窗外來往的車流,彷彿才反應過來:「就在這邊吧。」
  「這裡?」聞徽皺了下眉。
  「就在這裡下,」付珩重新低下頭,小聲解釋著,「舅舅就在那邊擺攤,我和他一起回去就行……謝謝了。」
  
  「付珩?」
  「啊?」
  藉著路燈昏黃的燈光,聞徽仔細地看著付珩的臉:「我暑假要出國,可能要等到學校那邊開了學才回國,到時候直接去S市。」
  付珩眼瞼低垂,沒有作聲,只微微點了個頭。
  
  兩人俱是沉默。
  忽覺該表示些什麼,付珩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那你一切小心,我……我現在該走了,舅舅等不到人,會著急的。」
  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塞到了付珩手裡,聞徽淡淡地解釋了句:「這是我的郵箱地址,等你開學了,記得把你的聯繫方式發給我。」
  
  「嗯。」
  付珩一直不曾抬頭看他,聞徽抿了抿嘴,盯著他的眼瞼看了半晌:「那我走了,以後多聯繫。」
  車門砰地被關上,然後是引擎發動聲。許久,付珩才抬起頭,看著大街上來往的車輛,
  莫大的後悔湧上了心頭,他急忙忙地向前跑了幾步,又頓住步伐……那個人早不知去了何處。
  
  即便,追上了又如何?
  他想起剛才在衛宅,去了趟衛生間就不見聞徽的人,便四處尋了起來,後來找到小花園,就看見了那相擁的二人。
  其實他早就感覺到,衛曦與那個人,關係有些古怪……只是學習緊張,更是沒有勇氣去追究,再後來聞徽最親近的人是自己,他便刻意地忘記了一些事。
  
  手心裡捏著聞徽剛才塞給他的紙條,付珩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猛然間看見對街的路燈下,有幾個擺攤的小販,他才倏地清醒。
  ……那樣的生活,才是屬於自己的。他與聞徽,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就算考上了大學,還得為將來的學費生活費發愁,這樣的自己有什麼時間和資本去肖想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聞徽坐在車上,沉默地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致,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想著付珩剛才的表情。
  高中生涯終於結束,很多事情,卻隨著重生,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他沒有像前世那樣為了衛曦選擇理科,然後追隨著對方的步伐上了T大,最後出了國。而付珩……也沒有在今天,對他說著喜歡。
  
  他想,應該是要鬆一口氣的,因為這一世,付珩或許不會再為了自己而那麼難過,甚至可能,隨著命運軌跡的改道,付珩最終也不會那麼年輕就得病去世。
  然而……聞徽又想起了,這兩年多來,許許多多的往事。那年春節,鄉間小道上,付珩孤零零地站在寒風裡的身影,依然深深地烙在腦海裡。
  
  「呵……」
  聞徽頹然地向後一靠,單手撫額,摀住自己的雙眼,喉間忍不住溢出了一聲古怪的低笑:
  他終是,對付珩動心了。
  
11、遙望 ...
  
  九月底,F大新生開學。
  聞徽趕在開學前兩天回了國,當日抵達S市國際機場後直接去了F大。開學要準備的東西家裡都派人辦好了,他只需直接入住宿舍就好。
  宿舍年代有些久了,好在整修了過後,條件還算不錯。四人一間,帶陽台和衛生間,沒有電視空調,老舊的電風扇掛在天花上呼啦啦地吹著風。
  
  在學生處辦完了手續,領了軍訓服後,聞徽進了宿舍,便見另外三個同學都坐在各自的位置聊著天,幾個人又是一番介紹後,他便自顧自地整理起桌櫃。
  晚上打開筆記本電腦,聞徽習慣性地先上了一下郵箱,除了幾個垃圾郵件,還是沒有人來信。
  
  「哥們兒有錢人啊!」
  舍友蘇遠逕自擠上了聞徽的桌子,腳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目光艷羨地打量著合在一邊的IBM上:「這本子至少要一萬多吧?」
  聞徽淡淡地嗯了聲,從書架上隨手拿了本書翻了起來。彼時大學校園裡,像他這樣一進校門就買了筆記本電腦的學生還不是很多。
  
  瞄了眼似乎有些尷尬的舍友,他思索了下,道:「若是有需要,電腦你們可以拿去用。」他雖然個性冷淡,卻並非不懂交際,這幾個人是他的舍友,是要在一間屋子裡朝夕相處四年的人,若是可能,將來或許還需要他們的幫忙。
  蘇遠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夠義氣!」
  舍友們見聞徽雖然性格冷淡,但還是很容易相處,便漸漸地都放開了。來自天南地北的四個人,性格迥然不同,卻難得志氣相投,聞徽的大學生活也算有了個不錯的開始。
  
  幾天的休息後,便是新生軍訓。聞徽漸漸融入了大學生活,與前世的學校和專業俱不一樣,到底還是大同小異。
  軍訓完了已經快十一月了,大一的課程正式開始。
  十一月的天氣轉涼了,宿舍有些背陰,愈加顯得寒冷,宿舍三人還蒙著被子呼呼大睡,聞徽幾分無奈地掃了幾人的床鋪,瞄了眼課表,今天早晨沒有課,便放棄了叫他們起床的打算。
  
  啜著玻璃杯裡的熱牛奶,聞徽一手滑動著鼠標,查閱國內的一些行業資料與市場狀況,偶爾騰出手,在記事本上寫寫畫畫。
  他在心理上早過了貪玩易受誘惑的年紀,清楚地知道這一世需要什麼,更有著十分的理智與冷靜去謀劃與爭取,無論前程……還是感情。
  
  「聞徽,下週四是你生日,哥幾個商量,去江南人家撮一頓,你看怎麼樣?」蘇遠大咧咧地坐到了聞徽的桌沿,一手搭著對方的肩膀,笑嘻嘻地補充了句,「當然,你請客。」
  生日?聞徽瞄到電腦旁的檯曆,原來這年的十二月已經來臨了,猛然想起了前世每年生日收到的明信片,他一時有些恍惚。
  手指不自覺地點上鼠標,打開了郵件,依然沒有那個人的信息。聞徽其實一回國,就從高中班主任那裡打探到了付珩的聯絡方式,包括電話號碼、學校信箱號,甚至是宿舍號。
  
  那個人以超出分數線四十分的高分順利地進了H大經濟系。
  然而付珩並沒有聯繫過他,即使當初聞徽給他留了自己的郵箱地址,也沒收到過對方一封來信。
  聞徽並非沒想過打電話給付珩,甚至是找機會看望對方……但,那是付珩,是他重生來一直心存著莫名愧疚的人,也是他今世喜歡或者愛戀的人,即便確定了自己的感情,聞徽也不想刻意勉強對方。
  
  何況,他早不是衝動毛躁的少年人,即使想要兩個同性在一起,聞徽也必須要考慮到種種現實層面的矛盾與衝突,起碼不能再像前世那樣莽撞與草率,最後落得兩手空空。
  他要的感情,不必纏綿悱惻,不需轟轟烈烈,但定然是一生一世的相伴相知。
  付珩,他這一生活得艱難坎坷。聞徽都是看在眼裡,雖有能力相助,卻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沉默地觀望著守護著,他不想付珩再為了自己的一份感情而再一次受到半點傷害。
  
  「老大,想什麼這麼出神呢?」蘇遠等了半天,見聞徽都沒出聲,開玩笑地說道,「該不是想躲掉這餐飯吧!」
  關掉郵箱,聞徽往椅背上一靠,瞅著蘇遠:「到那天叫著我。」
  兩人正說著話,宿舍門被人從外一腳踹開,一道響亮的嗓音驀然響起:「聞徽,鴻雁傳情來咯……」
  
  原來正是另一位舍友卓至超,他手裡揮著一個淡藍色素雅的信封,擠到聞徽桌前,故作猥-瑣地笑:「嘖嘖,不知道哪家姑娘看上我們老大了……快把信拆開給哥幾個觀摩觀摩!」
  聞徽微愣,接過信封,一見那方方正正的字跡,心跳頓時漏了兩拍……付珩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了。
  
  ◎流◎歲◎未◎晚◎
  
  這時候書信往來還算是大學新生們與以前老同學交流的方式之一,聞徽宿舍裡的人,也少不得偶爾有兩封信件,但他們卻從沒見過有人寄信給聞徽,更莫說聞徽寫信給別人了。
  信封上的字不大不小,整齊方正,確實有些像女孩子寫的,故而幾個人頓時鬧起了聞徽。
  
  聞徽睨了他們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哇,笑得真春天,」蘇遠咋呼地喊著,「聞徽老大不夠意思啊,竟然背著哥幾個發展了地下情,趕緊交待,坦白從寬!」
  聞徽懶得理會這些人,隨意抽了本書,將信件夾了進去,揣進包裡:「別鬧,我要去圖書館……晚上給你們帶夜宵。」
  
  幾個人笑得更加曖昧,只作了然狀:「哎吆,這真是見色忘友,還打算用美食堵住我們的嘴……」
  拎著包朝門外走,聞徽面不改色地回道:「那就不堵了。」
  哪知幾人鬧得更歡:「哇,老大為了美人賄賂我們不成,惱羞成怒,改用大棒政策了。」
  
  聞徽啼笑皆非,便砰地關上宿舍門,將幾人的嚎叫聲拋到了腦後,直朝著樓梯口走去。
  在圖書館找了個安靜的座位,聞徽才不急不慢地拿出信件。淡藍的信封,素雅漂亮,拆開封口,裡頭不出所料的是一張風景明信片。
  聞徽勾了勾唇:付珩的作風,當是前世今生都沒有改變,那麼含蓄,又分外地可愛。
  
  簡單的幾句祝福語,最後是一行聯絡方式。付珩在旁邊解釋了一句,寫著聞徽郵箱地址的小紙條,被他不小心弄丟了,所以才一直沒有聯繫對方。
  聞徽看了看信封上,寫的正是F大金融系XX級,並沒有寫明信箱號……他便頓時瞭解,付珩丟了紙條後,約莫是不曾向別人探聽過自己的聯絡方式。好在學校收發室根據專業和人名,還是準確地將這封信放進了本班的信箱。
  
  將明信片仔細地翻看了一遍,聞徽才小心地收了起來。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他早該明白,付珩是個含蓄又被動的人,開學這麼久,這人其實完全能夠聯繫上他,卻偏偏等到自己的生日,藉著祝福的機會才有勇氣寄來一張卡片。
  前世付珩會告白,怕也是不確定自己與衛曦的關係,又臨近畢業,在當時氣氛的渲染下,才會一時衝動做出了大膽的行為。
  
  這一世,雖然付珩沒有表白過,聞徽卻並非感覺不到自己之於那人的特殊……只是,他需要完全地確定。
  歷經紅塵兩世的洗禮,聞徽早沒有為愛情就拋棄一切的衝動了。出於自己的私心,也出於理性的思量,他需要一個信息,一個能夠讓自己安心確定的信息,來最終做出一個決定。
  
  那麼今天這張明信片,便是他想要的信息。
  付珩不曾說什麼,甚至也不曾想過什麼……但聞徽,當他確定了自己與對方這份感覺後,便是要開始進行一些安排與謀劃。
  感情,是一輩子的事,有了對自己和付珩的認知,聞徽才能放手調整自己未來的人生規劃。
  
  這其中,自然也是有風險存在的。
  畢竟,無論付珩此時對於聞徽有怎樣的感情,那也只是當前的感覺,或許三五年後,這點基於少年時感恩與仰慕的情感便會消失殆盡。
  聞徽卻不想再有猶豫……即便為了付珩前世十年的深情,他此生也不會再鬆手了。
  自入學來積壓在心頭的那一點煩悶,在這晚已是煙消雲散。九點多的時候,聞徽收拾好書本,離開了圖書館。
  
  徐緩地走在校園大道上,聞徽左手拎著夜宵,右手把玩著手機,漫不經心地看著路邊一對對的情侶。直等到宿舍樓越來越近時,他終是輕輕地按下撥號鍵。
  「你好,我找付珩。」
  聽著話筒另一頭的聲音,沉默了下,他又輕聲開口:「他平時什麼時候回去?」
  「好,謝謝……不用讓他回電話,等他有空的時候我會再打給他。」
  
  合上手機蓋,聞徽靠著管理站的玻璃門,面色沉寂地仰望著半空的寒月。
  剛才付珩的舍友告訴他,付珩基本上每晚和週末都要出去做家教或兼職什麼的,一般晚上都要到快十一點時,才一身疲累地回宿舍,洗漱之後立馬就躺上-床。
  聞徽其實明白,付珩的大學生活絕不會比高中時好過。那時在A市,他畢竟還有個舅母,平常吃穿有起碼的保障。
  
  冷風打在身上,聞徽打了個寒顫,微微歎了口氣,他壓下抽煙的欲-望,抬手揉了揉隱痛的額角。
  ……那個孩子,總會讓他忍不住地心疼。即便這世間可憐悲慘之人有千萬萬,他放在心尖上的,獨有付珩一人。
  
12、會心 ...

  付珩剛從圖書館出來,便陡然襲來一陣寒風,冷意直鑽進入脖頸間。他呆立在門口,看著面前飄搖的細雨,心下頓時有些懊惱。
  今天沒有課,他出去做了一天的促銷,黃昏的時候見天色不對,便早早地趕回了學校,本欲在圖書館借本書就回宿舍,待在書庫裡卻不知覺地忘了時間,更不料外頭下起了雨。
  
  身邊沒有帶傘,他也沒有手機可以立馬聯繫舍友,等了十幾分鐘後,雨水不見停止反而漸大了,遂乾脆地抱著書包跑進了雨中。
  圖書館到宿舍樓走路要十多分鐘的時間,付珩匆忙地跑回宿舍後,外套都濕透了,脖間冰涼的水滴不時滑進衣物裡,讓他猛地打了幾個噴嚏。
  
  推開宿舍門,他連忙放下書包,收拾著乾淨的衣服就要去沖澡,視線無意識地落到了桌面上,微微一怔。
  便這時,舍友的聲音傳來:「付珩,你的信給放在桌上了……」
  那人說了什麼,付珩根本沒聽進去,心跳陡然加速了幾倍。擦了擦手心的水漬,他急忙又小心地拿起白色大信封,便要迫不及待地想拆開,卻又躊躇萬分,遲遲地沒有撕開封口。
  
  半晌,付珩又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身上的衣服潮濕又冰冷,他卻渾然沒有感覺,動作極其輕柔地打開了信封。
  他打開折疊的紙箋,愕然地看著十六開的白紙上,鉛筆素描出的梅樹人家。畫面有些潦草不清,也沒有上色,付珩卻一眼認出,畫上描繪的正是他家門口的景象。
  臘梅樹下,少年穿得有些臃腫,微微歪著頭,嘴角噙著一抹微笑。
  
  付珩僵立在桌前,雙手捧著素描畫,身上的寒意與內心燃起的火熱纏繞交錯在一起,令他整個人都微微顫抖了起來。
  許久之後,他才輕輕地放下畫,目光糾纏在右下角的落款上:
  「聞徽,12.6夜。」
  後面還有一串數字,正是聞徽的手機號碼,與宿舍電話號碼。
  
  付珩失神地坐在椅子上,甚至忘記了要去洗澡換掉一身濕透的衣服,對著面前的素描畫發起了呆。
  他一直猶豫不定,明明急切地想要知道那個人的一點消息,卻又不敢冒然去探聽打擾對方,只有藉著那人的生日,惴惴不安地寄出一張關心的祝福的卡片。
  他沒想過聞徽回應自己什麼。
  
  ……不對。其實,在心底裡,他還是期待著什麼吧。
  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素描畫,付珩微微自嘲,卻怎樣壓抑不住那一絲雀躍的情緒。他盯著那一行數字,默默地記下。
  翻出了抽屜裡備用的電話卡,他拿下宿舍的電話,再忍不住地想要聽聽那個人的聲音。
  電話裡沒完沒了的提示音,把他那一點的衝動幾乎消耗殆盡了,只是目光觸及那幅素描畫,付珩頓時不再遲疑,果斷地確認了按下確認鍵。
  
  彼時聞徽正與宿舍裡的幾人聚在江南人家吃飯,包間裡吵得他頭疼,幾個人卻不依不饒地鬧著,想要灌醉他。
  「你們先吃著,」聞徽拿出手機對他們晃了晃,「我有電話。」
  「老大,少找借口了。今天可是你生日,別掃大家的興致了……」
  
  推開醉暈暈的幾人,聞徽按著接通鍵,順手打開了包間的門走了出去:「喂,你好。」
  『……你好,我,我是付珩。』
  聞徽愣了愣,剛才被人一鬧也沒注意看來電顯示,忽然聽到電話那頭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嗓音,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那個,』付珩似乎很緊張,話說得極快又咬字不清,『今天好像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樂啊……』
  
  聽到對方緊張慌亂的聲音,聞徽無聲地彎了彎唇。
  江南人家只是校門口的小館子,晚上人多吵鬧,聞徽掃了一圈後,果斷地拐進了男廁,把門關上拴好後,這才悠悠地開了口:「謝謝。」
  電話那頭的人,頓時沉默了下來。
  
  封閉窄小的空間裡,有一股刺鼻的味道。聞徽一手捂著了鼻子,一手拿著電話,也不著急說話,只靜靜地聽著話筒裡傳來的輕淺呼吸。
  等了半天也沒聽到聞徽再開口,付珩有些赧然,剛才聽見那邊吵鬧的很,心裡有些擔心誤了對方的事:「那……你好像在忙,我就不……」
  『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雖然聞徽的語氣還是冷淡的很,付珩總覺得這個人像是在笑著,很開心的樣子。
  「我今天收到你的信了,」不想尷尬地僵持著,付珩絞盡腦汁地找著話題,「那畫,畫得很好。」
  『是嗎?』聞徽的聲音輕揚起,『喜歡?』
  「嗯。」付珩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含糊不清地應著聲。正待再說什麼,鼻間一陣瘙癢,便是打了幾個噴嚏,驚得他險些摔了電話。
  
  ◎流◎歲◎未◎晚◎
  
  原先的一點好心情被話筒那頭的噴嚏聲震得煙消雲散,聞徽擰起眉頭,語氣微帶不悅地問道:「你生病了?」
  『沒……』付珩的聲音倒是聽不出異常,『剛才淋了雨,衣服有些濕,我正要去洗澡。』
  聞徽當下說道:「那就掛了電話,立馬去沖個熱水澡,再吃點藥,以防明天真的感冒了。」
  
  「沒事的,其實衣服裡面沒有濕……」
  付珩連忙回著話,不捨得就這樣掛了電話。
  聞徽眉頭皺得更緊,聲音冷了幾分:「我掛電話了,你趕緊去洗澡,」話語頓了頓,又道,「晚點我再打給你。」說完,他就毫不猶豫地合上了手機。
  
  衛生間的門被人從外撞開,一個男生急忙地衝進來,恨恨地瞪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聞徽:「我艹,你鎖門幹什麼?!」
  「抱歉。」聞徽說完這一聲,便走了出去。
  想起剛才聽到的噴嚏聲,他不自覺地又皺緊了眉……其實從重生來,聞徽的心裡一直有個隱憂,那便是付珩的病。前世付珩,因為一直獨身在外,平時有了小痛小病都習慣了扛著,也沒料到,原先只是個小毛病,被發現時,已經再無法救治了。
  
  他不是救世主,就算重生了,也一直被動地接受命運,而沒想過刻意地反抗什麼。若是對自己而言,付珩還像以前那樣,只是個同學,或普通的朋友,他能做的,就是善意地提醒對方注意身體。若最終,付珩還像前世那樣,他也只能惋惜。
  然而……如今的付珩,在他心裡有著不同的意義,他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死在自己的面前。
  他無力拯救什麼,但……至少要盡自己的所能,讓那個人避免一些無妄之災。
  
  只是眼下,他能做的,唯有在知道付珩身體不適時,督促著對方去休息或治療。
  不過……聞徽轉念一想,又心安了幾分,畢竟前世的付珩原本得的不是不治之症,那麼這世,他只要緊緊把握著,或許就能讓付珩躲過災難。
  再者,付珩是在二十七歲的時候生的病,從時間上來說,還有將近十年。如此一想,聞徽便暫時放下了擔憂。
  
  和付珩打完了電話,聞徽也不想再在飯館裡逗留,先去櫃檯付了帳,再回包間裡,把幾個舍友拉扯著出了門。
  晚上洗漱之後,已將近十二點了。聞徽略猶豫了下,還是撥通了付珩宿舍的電話……若沒有料錯,付珩不等到他的電話,定不會入睡的。
  
  「睡了?」
  付珩的心情很好,聲音裡帶著無法忽視的雀躍:『沒呢,我坐在床-上看書,電話被我放到了床頭……』說完,話筒裡就傳來不好意思的笑聲。
  聞徽也忍不住地跟著笑了,靠著被子,道:「我也坐在床-上。」
  『這幾天特別的冷,我們宿舍在陰面,晚上只好早早地爬上-床。』
  兩個人都是漫無邊際地盡說著些瑣事,大多時候聞徽都不開口,只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上幾句話。
  
  『那幅畫……』
  「嗯,怎麼了?」
  『為什麼……要畫那個?』
  冷睨了眼宿舍裡擠眉弄眼的幾人,聞徽輕聲回答著付珩的問題:「禮尚往來。」收到了付珩明信片的當晚,他就畫了那幅素描,因為打電話沒找到人,便忽發奇想,也用書信的方式回寄給對方。
  
  『這樣啊,』付珩也沒再追究,隨後又有些好奇地問,『我都不知道你會畫畫呢?』
  聞徽靜了下,才道:「以前學了些皮毛,只會些簡單的素描。」還是前世讀大學時,衛曦進了美術協會,便逼著他陪同一起,隨即才學了些許的繪畫技巧。
  
  夜半,萬籟俱靜。
  聞徽將說話的聲音放到了最低,偶爾瞟向對面的床鋪。那幾個人雖然之前都有些醉了,洗漱之後,倒個個精神起來,都擠在一張床-上玩撲克。
  「我說老大,」一牌完畢,蘇遠忍不住地出了聲,翻著手機看了看,「手機打長途可是一塊多一分鐘,你都打了快一個小時了,也不怕把手機打爆啊?」
  
  聞徽聽了,有些訝異,與付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不知不覺地竟過了一個小時。此時已是夜深,他隨即對付珩說道:「很晚了,早點休息吧。」
  那邊的人很快說了晚安,他回了一聲後,等對方掛斷了電話,才按上了關機鍵。
  蘇遠幾人笑著道:「哈,趕緊打客服,看手機是不是停了……」
  聞徽沒太在意,起身把手機放進抽屜後,便愉悅地上-床睡覺。
  
13、彼此 ...
  
  小寒時節,又逢年末。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聞徽的舍友拿來了幾張火車票,說是趁幾天空閒,一起出去遊玩,幾人先前背著聞徽合計了一番,決定去N市。從S市坐特快火車,四個小時就能到達N市,路程不遠。
  聞徽本沒有遊玩的興致,但聽到舍友們決定了去N市,心思一動,便沉默地接過車票。
  
  在生日之夜與付珩通過電話後,這半個多月裡,他們再沒有聯繫過。聞徽知道付珩很忙,不欲在那人難得空閒時打擾了他,何況他自己也要開始為今後的事業做些準備工作。
  既是確定了自己的心情,他反而不會著急,此時還不是談情說愛的好時機,只有彼此的學業工作都能穩定下來,有了現實的資本,才能夠經營好他們的感情。
  
  不過就在前天,聞徽又收到了付珩的一紙明信片,彷彿又回到前世那時,每年末,哪怕他後來去了國外,在十二月定會收到兩張明信片,分別在生日前和元旦前。
  將明信片夾進文件夾裡,他忍不住地歎了口氣,想到兩人大半年沒見過面,又想到馬上就要去那座城市,心裡驟然升起迫不及待的情緒。
  
  元旦三天假,加上週二週三的課剛好結束,便是有了五天的空閒。聞徽與舍友們在元旦一大早便登上了火車,到達N市時正好趕上中餐時間。
  幾個人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個小餐館,胡天海地地吃飽喝足後,招了輛計程車,趕至預定的賓館。稍事休整之後,他們便結伙跑去附近的俱樂部玩樂起來。
  N市及其郊區有不少著名的景點,蘇遠三人商量後,決定第二天再跑遠一點的景區遊玩。聞徽自然是沒有意見,興致缺缺地陪著他們瞎晃了一下午,等到天擦黑的時候告知那幾人,他要去找人,便先一步走了。
  
  冬天天黑的早,聞徽坐車到達H大時,街邊的路燈全點亮了。
  付珩所在的H大分校區,位於N市東南郊區。聞徽下了車後,眼前不復市內的繁榮景象,觸目可見的,只是一片空曠與荒涼。
  聞徽看了下腕上的手錶,此時將近六點鐘了,便掏出手機,往付珩宿舍裡打了一個電話。話筒裡的提示音響了許久,那邊才有人接電話。
  
  『付珩出去做兼職了,還沒有回來。』
  聞徽沉默了片刻,才道:「等他回宿舍,麻煩你轉告他,給我回個電話……我叫聞徽,是他的高中同學。」
  又對那個人道了謝,聞徽才掛斷了電話。他其實也猜出,付珩約莫是不在學校的,只是……心裡抱著幾分僥倖,他想見上對方一面。
  
  在H大校門口晃蕩了一刻鐘,聞徽最終還是進了校園,思及現在的時間還不晚,他便乾脆安心地待了下來。
  在H大餐廳吃了晚飯,隨後又找到了學校圖書館,趁管理員不注意,他跟著幾個學生混了進去,便借了兩本書找了個空位,安靜地看著書。
  
  手上的書翻到一半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撿起書本,聞徽摁掉了電話,將書籍塞回了書架後,便出了圖書館,正待回撥過去,電話又響了起來。
  『聞徽?你打電話給我了啊,』付珩似乎有些著急,聞徽甚至能夠聽到他急喘氣的聲音,『我剛才不在宿舍……』
  「嗯,」聞徽輕聲打斷了對方的解釋,問道,「你回學校了?」
  
  『啊,是啊,』付珩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今晚還忙嗎?」在路燈柱旁停下了腳步,聞徽藉著光又看了下表,現在剛到八點。
  『不了,都忙完了。今晚休息。』
  猶豫了幾秒鐘後,他轉了個話題:「有沒有吃飯?」
  
  『正要下去吃呢。』
  聞徽聽了,嘴角勾了勾:「那好,我在你們的二餐廳東門口等你。」既然來了N市,那個人就在眼前,他怎能錯過機會,不見上對方一面?
  付珩有些傻了,愣愣地重複道:「你在二餐廳等我?」
  「呵……」聞徽低笑,嗓音尤為柔和,「是啊。過來吧,我掛了。」便不等那人回神,兀自地掐掉電話。
  
  站在餐廳的走道前,聞徽看著冷清清的校園,昏黃的路燈下,偶爾有幾個人匆忙走過。手裡無意識地把玩著手機,他將目光定在東邊那條昏暗的小路,傍晚時他問了本校的學生,確定了東邊第三棟樓是付珩的宿舍樓。
  郊區的冬夜,尤其得寒冷。冷風似刀刃,割著他的臉頰,生生地發疼。等了五分鐘的時間,聞徽終於看到小路上,一個黑色的人影朝這邊急急地奔跑。
  
  ◎流◎歲◎未◎晚◎
  
  匆忙地趕至餐廳,付珩踏上樓梯,終於把背著光站在走廊前的人看清楚了。原先的不可置信,頓時化作驚愕與喜悅。一步跨過三四個台階,他幾乎用盡了力氣才勉強平息狂躁得難受控制的心跳。
  「聞,聞徽……」他喘著粗氣,喉嚨因為一路疾跑嗆了不少寒風,正火辣辣地發疼,「你怎麼在這裡?」
  眼前的人,似乎從天而降,他只會傻傻地問。
  
  玻璃牆透出朦朧的燈光,細緻地描繪著少年清秀柔和的面龐與五官。聞徽聽著付珩顫抖的嗓音,看著這人急喘氣的模樣,眉眼彎起:「舍友們一起來N市遊玩,順便看看你。」
  付珩怔了怔,凝視著聞徽少有表情的面部,露出一抹溫柔得不可思議的笑容。他便想起了數年前的那個大年日,也是同樣的寒季,他不經意地踏出家門口,驀然看見少年靜靜地佇立在臘梅樹下。
  那時,他問出同樣的問題;那時,這個人也是給出同樣的回答:路過,順便。
  
  呼嘯的風聲,凜冽地撕破了平靜。聞徽噙著淡淡的笑,睨著眼前還傻愣住的少年,自然而然地牽起對方的手,轉身朝餐廳走去。
  「外面冷,快進去吧。你不是還沒吃晚飯嗎?」
  「是沒吃,」付珩呆呆地接著話語,任由對方牽著自己,然後看著聞徽找了個乾淨的位子坐下來。
  
  鬆開手心裡的手,聞徽靠著椅背,抬眼看向還沒回神的付珩,唇邊笑意更深:「怎麼還不去買飯?」
  付珩這才陡然醒悟過來,尷尬地急忙跑開,漫無目標地隨便走向一個窗口,直等到餐廳師傅問他想吃什麼時,他才徹底地清醒過來。
  正要點餐,又猛然想到了什麼,他又小跑到聞徽面前:「你有沒有吃東西?」
  聞徽點了下頭:「我吃過了。」
  
  等晚餐端到了兩人的面前後,付珩微有不自在地對對面之人笑了笑:「我們學校蓋澆飯很不錯……你要不要再吃點?」
  聞徽搖頭,抬了抬下頜:「快吃吧,待會就冷了。」親眼看到了付珩的伙食,他安心了不少,雖然這個人經濟上很困難,他卻不希望對方為此過於苛刻自己,耽誤了身體。
  付珩隨即不再說話,埋頭吃了起來。
  
  一個人安靜地吃著,另一個人沉默地看著。等到盤子裡的飯菜吃到了一半時,付珩偷偷瞄向聞徽,心下總有些無措。
  聞徽察覺到他的不自在,便問:「怎麼了?」
  付珩耳根微微發紅,低聲回答:「讓你看著我吃飯,總感覺很奇怪。」其實心裡糾纏了亂七八糟的情緒與想法,卻終是不知如何說出口。
  
  「沒什麼奇怪的,」聞徽低頭看了下手錶,「我看著你吃就行。」他並沒打算這幾天就待在這裡,只是借這點時間,看一眼這個人,好讓他知道對方到底過得好不好,也稍加安心些。
  「嗯,」付珩咬了口胡蘿蔔片,小聲道,「我們校青椒肉片蓋澆飯做得特好,下回一定要請你嘗一下。」
  聞徽聽了,目光落在只見青椒與胡蘿蔔的青椒肉片上,沒有接話。
  
  付珩很快就吃完了飯,兩人在餐廳裡又逗留了小半個小時,隨意地聊起幾句話。聞徽看著少年唇邊一直不曾收斂的微笑,問道:「你今晚有什麼活動沒?」
  「沒,就是準備看看書。」
  「你舍友呢?」
  「有兩個人家特別近,都回去了,」付珩說道,「還有一個喜歡打遊戲,待會我還要幫他帶點吃的。」
  
  邊說著話,兩個人已經離開了座位。付珩又在窗口點了份飯菜後,便一起等著。
  半年不見,這個孩子個頭似乎長了些,卻顯得更加的消瘦了。眼神微斂,聞徽狀似不在意地問了句:「白天都在什麼地方忙呢?」
  付珩毫不隱瞞,笑道:「超市裡經常有些產品要促銷,尤其像這樣的假期裡,活動特別多,很多學生都去兼職,工資按日結算,八十到一百不等,比做家教好。」
  
  聞徽垂下眼,淡淡地應著:「是嗎?」
  「嗯,我明天還會去的,」付珩的話語頓了頓,有些猶豫,「明天你……」
  「你忙你自己的,我有自己的安排。」
  
  付珩帶給他舍友的飯菜打包好了,兩個人便又一同回了宿舍。對聞徽招呼了句,付珩的那個舍友便把注意力轉回到電腦遊戲上。
  聞徽打量完付珩的舖位,看到書架上滿滿一層的書,隨手抽了一本翻了起來,嘴上對付珩說道:「你不是要看書嗎,不必管我。」說著,他拉了張空椅子,坐到了一旁。
  
  「沒事,」付珩慌忙地收拾著有些凌亂的桌子,「也沒打算學習,就是看一些休閒的書。」
  翻過一頁紙,聞徽沒有接話,只是視線一直放在對方的身上。
  隨後的時間,兩個人各自抱了一本書,偶爾交談一兩句。宿舍裡不時響起遊戲裡的技能聲,竟別有一種寧謐的溫馨。
  
  合上書,聞徽掃了眼書架上的鬧鐘:「你們這晚上有去市內的公交車吧?」
  「十點四十了……」付珩有些懊惱,「我給忘了,這邊晚上最遲一班車就是十點四十……現在肯定趕不及了。這下怎麼辦?」
  
  等了等,他見聞徽沒有反應,便試探地問道:「要是你不介意的話,就在我床-上擠一晚怎麼樣?雖然床有些窄,但兩個人睡應該沒問題。」
  聞徽低下眼瞼,沉吟了片刻:「我倒沒緊要事,在這裡過夜也無所謂。」說著,他看了看床位,「你明天還有事,恐怕會影響你的睡眠。」
  
  付珩放下心來,笑得開懷:「我沒事……」從來沒有過訪客的他,竟是不知道學校裡還有招待所的存在。
  聞徽盯著他的笑顏,唇角彎了彎。
  
14、日夜 ...
  
  這晚,聞徽就留宿在付珩的宿舍裡,和對方擠著一張窄小的床鋪,好在學校裡發了兩床蓋被,雖然不是很厚實,但不至於讓他們受凍。
  兩人各睡一頭,擠得彼此的身體都不能隨意地翻動。其實宿舍裡還有兩張空位,無奈那二人經常不在學校,加上付珩自己待在宿舍的時間也不多,與他們交情不深,也不好擅自動了他們的床位。
  
  夜已深,付珩躺在床的裡側,怎麼也睡不著,卻不敢弄出一點動靜,便睜大著眼盯著黑濛濛的天花板發起呆。
  「睡不著?」
  忽然聽到這一聲低問,付珩略微一怔,他先前見聞徽安靜地躺著,呼吸平穩,還以為對方早睡熟了。
  半晌沒聽到有人出聲,聞徽遂又開口:「是我擠著你了?」他本確實存了幾分故意,借口留了下來,但並不想為此影響了付珩的休息。
  
  「沒有。」付珩連忙回答,拉了拉頸下的被子,將臉埋了進去,「我這就要睡了。」不是因為擠著才睡不著,而是,他的心裡很亂,有太多亂七八糟的想法。
  房間隨即恢復了安靜,少刻,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的付珩,感覺到困意漸漸地襲上眼瞼。
  
  靜寂的夜裡,鬧鐘表針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對鋪的男生開始打起了輕微的鼾聲。
  聞徽絲毫沒有睡意,硬板的床只墊了一層褥子,讓他有點睡不慣,小心地翻動了下-身,隔了兩床被子緊緊抵著付珩的身體。
  付珩早已睡著了,聞徽聽到這個人綿長的呼吸聲,嘴角無聲地翹起,遂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只是腦中想法紛轉,雜亂的思緒抓不住、理不清,心裡頭卻是充溢著淡淡的寧謐的溫馨。
  
  第二天早晨,聞徽是被付珩的鬧鐘給驚醒過來,睡意尚未消退,他閉著眼從枕頭下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剛剛六點鐘。
  「吵醒你了?」付珩慌忙地按掉鬧鐘,抱著被子坐起身,有些愧疚地說道,「時間還早,你要不繼續睡……」
  扒了下頭髮,聞徽也跟著起身:「不了。」
  
  兩人很快地穿戴好,洗漱之後一起去校餐廳吃了些早點,隨後又一同坐了去市內的公交車,因為不同路,他們就在中途的站牌處分了手。
  聞徽坐在車窗邊,看著站牌被漸漸地拋遠,直到最後再看不見那人的身影。良久,他掏出兜裡的手機,翻看起信息箱裡十來條未讀短信,都是他那幾個舍友發來的。
  
  在隨後的日子裡,聞徽和舍友們遊玩了N市的主要景區,拍了點照片,那幾人還買了些紀念品,短假遂告至尾聲。
  他沒有再去H大找付珩,中間倒是和那人打了個電話,簡單地說了幾句話。等到離開的那天,舍友們先去車站買了票候著,他打車去了付珩兼職的地方,當面與對方道了別。
  
  付珩有些赧然地看著聞徽:「你這就走了?我也沒盡到地主之誼,真是不好意思……」其實他本準備明天請假,陪這個人在N市轉轉,卻沒想到對方提前了一天回去。
  聞徽微微搖頭,不在意地回道:「不必,」目光落在超市口擁擠吵鬧的人群,又囑咐了句,「保重自己。」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聞徽……」
  聞徽聞聲轉頭看了過去,卻見付珩面色為難,欲言又止。等了少刻,他走回來,抬手揉了揉對方的頭髮:「下回等你空閒了,再給我做嚮導吧。」
  付珩怔愣地望著他淺笑的臉龐,嘴裡有些結巴地問道:「你……還會來N市?」
  「啊,N市不錯,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聞徽沒有直接回答,將被自己揉亂的頭髮理好,「那邊人在叫你,我走了。」
  
  ◎流◎歲◎未◎晚◎
  
  去了一趟N市後,聞徽的生活依舊不緊不慢地過著,學習也按照自己早擬定好的計劃進行著。
  一切似乎如舊,又似乎都在改變。
  兩年的時間,大學裡主要課程都學得差不多了,後期主要是一些專業課,他早先就自學了,應付考試自是不吃力。
  
  進大學前,聞徽就拿手裡幾萬塊零用錢做了筆小投資,聞母向來疼愛獨子,又見他性格穩重,便很放心地不時往他的卡裡存上幾千,幾年下來,也是挺可觀的一筆存款。
  對於家裡的資助,聞徽是欣然接受……他若想要進一步發展,必須得有充足的資本。大一大二忙於學業,存款主要還是用於購買了些基金,賺得不算多,但也有了穩定的增長。
  
  大三的時候,他開始籌備著用手頭上的錢做些項目,恰逢幾大名企贊助舉行了創業大賽,參賽的都是S市幾所高校的大學生與研究生。聞徽找上了自己的舍友,還有外院的幾個技術性人才,也報名了大賽。
  若能得獎,不僅有一大筆創業資金獎勵,還有可能得到幾大名企的投資支持。
  
  雖然舍友們有時候愛鬧,但都是上進聰明的青年,如蘇遠性格開朗,擅長與人交際;卓至超頭腦敏捷,主意層出不窮;尚易強學博聞,對專業研究透徹。而且他們相處了兩年半,彼此間非常瞭解,相處默契。
  大賽前夕,聞徽對幾人說明了自己的想法後,得到了他們一致的認同,便是立馬行動了起來。
  
  大三上後半個學期,聞徽忙得焦頭爛額,對於這次大賽,他給予了十分的重視——他需要那筆豐厚的創業資金,更需要幾個名企的資金支持,這些都決定了他將來的事業是否能夠順遂地開始。
  其實本可以向家裡求助,但關於創業的打算,聞徽並未對父母提過一字……雖然內心裡有些愧意和抱歉,他必須得依靠自己的努力發展自己的事業,只有這樣,將來與付珩在一起,或許才不會太過艱難。
  
  前世的時候,他對父母坦白了自己的感情,父親惱怒之極,險些斷絕了與他的父子關係。彼時他還年輕氣傲,與家裡鬧翻後,決然地與衛曦出了國。
  在國外的幾年,他過得相當艱苦,而經濟上的拮据與繁忙的事業,屢次成為衛曦與他鬧矛盾的緣由。
  後來家裡來了信,雖然不能夠完全理解,但父母已經不再強迫他什麼,只是那時候,他在國外剛剛創出一點成績,便一直拖著沒有回國。
  
  說來聞徽對父母也是一直存了幾分愧疚,前世自己離家六年,不曾盡過孝道,一回國還沒接受家族產業,便出了事故。
  只是……這世,他雖不想傷父母的心,到底還是存了私心,沒法為了父母放棄自己的感情。到時候或許依然會鬧得很僵,但他遲早要對父母坦誠。
  他明白,父母最終還是會選擇包容自己的孩子。不過,這一次,他也不願再遠遠地離開,哪怕到時候被趕出家門,他會盡快地解開父母的心結,然後便好好地盡自己的孝心。
  
  揉了揉犯困的眼睛,聞徽關上電腦,拿著水杯到陽台倒了一杯水,無意識地看著樓下過往的學生。
  陽光很好,曬得微冷的身體開始回暖。聞徽喝了口清水,舒服地瞇了瞇眼,享受這午後的暖陽。
  又是十一月底了,聞徽想到終於完成的項目,有些欣慰地彎了彎嘴。前兩天將項目策劃書遞交給大賽主辦組織後,那些傢伙終於得了空,這幾天都玩瘋了。
  
  正想著事,宿舍裡響起了手機短信聲。又喝了口水,聞徽才慢悠悠地放下水杯,走回桌前,拿起手機翻看了下。
  一段陌生的號碼,短信只有寥寥數字:你好,我是付珩。
  聞徽有些意外,他沒想到那個人竟捨得花錢買手機了,轉念一想,這兩年電子技術和移動通信行業發展的很快,不斷有新產品新服務推出,相較於產業的迅速擴張,各類產品與服務的價格則是大幅度的下跌。
  付珩幾年裡一直做兼職,每年還拿學校與國家獎學金,買一款便宜的手機,倒也不是難事。
  
  聞徽當即回復:「買手機了?」
  幾分鐘後,那人又發了一條短信:「移動在做充值送手機的活動,一次性充值四百塊,在另外添上四十八塊錢,就送一款諾基亞手機。現在學校事情多,經常要與人聯繫,我就去買了卡。」
  聞徽輕笑,手指飛快地按著鍵盤:「這活動挺值當,而且你確實需要手機。之前的書收到了嗎?」
  
  兩年裡,聞徽再沒有見過付珩的面了,期間他們不太緊密地聯繫,一兩個月一次電話,偶爾會有一兩封書信來往。有一次他看到一本很不錯的經濟專業類書籍,買下來看完後,想到付珩學的正是經濟類,便順手將書寄了過去。
  此後,他每看到不錯的書,都會在自己看完後寄給付珩。一開始付珩都會寄回來,後來聞徽打了一通電話說服對方,只道以後見面時再還書。
  
  「收到了,謝謝。這本書很有意思。」
  「嗯。」
  
  付珩買了手機後,兩人的聯繫在不經意間密切了起來,他們都不是多話的人,平時也很少有閒情聊天,但早晚必會給彼此一個問候。
  「晚安。」
  聞徽看著短信,思索了片刻,打出一條短信:「週末有什麼計劃?」
  那邊很快就回了:「接了兩個單子。」付珩所說的單子,是他通過網絡中介,接一些翻譯的活。每千字給的錢自是比不上專業翻譯,但比來回跑做家教要輕鬆不少。
  
  「老大,大伙說這週末給你慶生!」
  蘇遠手上飛快地敲著鍵盤,對聞徽吼了一聲。聞徽頭也沒抬,直接回道:「這週末我有事,週一晚上吧,我請客。」
  說話間,他把手上的短信發送了出去。
  
  「週五晚請我嘗一下你們餐廳的青椒肉片蓋澆,如何?」
  青椒肉片蓋澆?原本的瞌睡一下子跑得不見影蹤,付珩躺在床-上,對著手機的藍屏發起呆來,幾分鐘後,才遲鈍地明白了聞徽的意思。
  他猛然想起,那年元旦,曾對聞徽說過下回一定請他嘗一嘗青椒肉片蓋澆飯。
  
  握住手機的手心裡,滲出了點點的汗漬。過了許久,付珩捺著砰砰急跳的心臟,小心翼翼地打出了一個字:
  好。
  
15、此間 ...
  
  經過幾年的建設,N市原本荒涼的郊區也發展迅速,僅H大校門口,已然形成了小型的商業街,超市、飯店、銀行都進駐了這裡。
  週五這天一大早,付珩就發了短信詢問聞徽何時抵達N市,對方只道要等到晚上七八點鐘,讓他先忙自己的事情。雖說如此,他這一天心裡總有些微的忐忑與緊張,做事也不十分地集中注意力。
  
  下午有經濟系的體育課,付珩和一班同學在體育館的健身房跟著老師鍛煉,等到五點鐘下課的時候,他拾起放在儲物櫃的手機,打開一看便是一條新消息。
  「我在你們圖書館三樓01自習室。」
  付珩先是愣了愣,隨即失笑……那個人,總是在人猝不及防的時候就忽然出現,讓人驚嚇又倍是驚喜。原本,他還想著要去車站接人呢!
  
  吊了一整天的心,瞬間穩穩地落下。此時他反而不著急了,便穿好外套,收拾了書包先回了一趟宿舍,把東西快速地整理了一番後,才回了條短信:
  「下午有課。我現在去找你。」
  很快地,手機響起了短信提示音:「好,圖書館門口見。」
  
  看到付珩的短信後,聞徽收拾好自己的包,握著手機便出了門。
  今天本是有課,他早先訂的是傍晚的車票,後來代課老師因臨時有事取消了課程,他便乾脆退了票,又重新買了車票,提前來了N市。
  聞徽不急不緩地走到圖書館大門口,等候了兩三分鐘,便見路口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怎麼穿得這麼少?」
  氣喘噓噓地在聞徽面前站定,付珩一見到對方只穿著單薄的幾件衣服,想都沒想地脫口問出。
  明明是兩年不見了,彼此間似乎沒有任何的陌生與隔閡。聽到付珩一開口就是關心的話語,聞徽仔細地凝瞅著青年脫去了稚嫩的清雋面容,對上付珩明亮的雙眸,遂微微一笑:「我不怕冷。」
  
  神色裡有幾分不贊同,付珩也沒再說什麼,只是脫下自己的墨色毛圍巾,遞送到聞徽面前,小聲道:「呃,你不嫌棄的話,這個給你圍吧,挺暖和的。」
  聞徽沒有接過圍巾,只是瞄了瞄付珩身上的衣物,隨後,才略略地低下頭。
  付珩呆了呆,一時不確定對方是什麼意思。
  
  等了片刻後,聞徽歪了歪頭盯著付珩,疑問地開口:「不是說給我圍嗎?」
  啊……付珩忍不住地臉色一紅,沒料到這個人是要自己給他圍圍巾。飛快地掃了眼四周,好在這時候沒什麼人出入圖書館,他躊躇了會,才緊張地抬起有些顫抖的雙臂,替聞徽圍上圍巾。
  
  脖子上頓時暖和了幾分,聞徽垂下眼,看著垂在胸前的墨色圍巾,餘光瞟到青年發窘的臉色,心情忽然大好,他便說道:「圍巾沒有整理好。」
  「啊?」付珩耳根燒得滾燙,卻又說不出拒絕的話語,只好認命地為面前之人仔細地理好圍巾。
  這時有幾個學生經過他們身邊,原本的嬉鬧聲頓時止住,幾人奇怪地盯著他們看。付珩察覺了,心下一慌,連忙鬆手,腳步忙亂地向後跨了一大步。
  
  「小心!」聞徽伸手將窘迫得險些踩空了的青年拽進懷裡,嘴上雲淡風輕地囑咐了句,「這邊有台階,仔細點腳下。」
  付珩也是嚇了一跳,心臟怦怦地急跳,連聲道著謝意:「謝、謝謝。」正說著話,視線越過聞徽的肩膀,他恰巧看到管理員走了出來。
  猛然察覺到他正被一個男人抱在懷裡,付珩頓時慌亂了起來:「你放開我吧,那個,你還沒吃飯吧……我們去吃蓋澆飯吧。」
  
  也不等聞徽再說什麼,他就掙了開來,轉身踏下台階。聞徽站在原地,瞅著付珩的背影,彎了彎嘴角,隨即跟上了對方的步伐。
  兩人晚上在H大二餐廳用了餐,每人點了份青椒肉片蓋澆飯,吃完了飯,便俱是沉默地坐在座位上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先開口。
  
  忽然覺得這樣乾坐著有點傻,付珩摸了摸後腦勺,乾笑著問道:「呃,你吃飽了沒?飯菜還合胃口?」
  聞徽失笑:「你們學校的青椒肉片果真不錯。」
  「呵呵……」付珩附和地笑了笑,正欲再說些什麼,卻聽聞徽又開了口。
  
  「你手上的稿子都翻譯完了?」
  付珩搖了搖頭:「還有小半,不過也不急,我晚上回去可以繼續翻譯。」他知道今天聞徽要來N市,便偷偷地在白天裡的課上翻譯了部分,剩下的只等晚上熬夜,大概便能完成個七七八八,最後輸入到電腦裡發送給對方便可。
  聞徽沉吟了下,道:「走吧。」
  
  ◎流◎歲◎未◎晚◎
  
  付珩有些莫名,順從地跟在聞徽的身後,追問道:「去哪?」
  聞徽偏頭看了他一眼,道:「你宿舍。」
  有些茫然地看著青年剛毅的側臉,付珩無意識地重複:「我宿舍?」慢了半拍才想起來,「你……今晚還是睡我床-上嗎?」
  他自己倒是不在意與對方擠一張床,只怕這個人會睡得不太舒服。
  
  聞徽看了他一眼,隨即挪開了視線,淡淡地解釋:「我在校對面的旅舍訂了房間,裡頭有電腦,你回去把稿子帶著,也省得回頭再去機房。」
  付珩聽得糊里糊塗的,卻也不好再追問什麼,只是安靜地跟在聞徽的身側。
  
  等拿好了東西,付珩才猛然反應過來……莫非,聞徽的意思,是讓自己晚上與他一起住進旅舍?
  這般思量,他看了看沉默地走在前頭的青年,一時有些出神。說起來,他們真是許久都不曾見過面了,兩年的功夫在彼此的身上都烙下了些許的痕跡,此時的聞徽看起來愈加顯得穩重成熟。
  付珩忽地低笑起來,便是這個表面溫文又冷淡的男人,本性上是有些霸道的……比如現在,他就這麼理所當然地決定讓自己和他一同住進旅舍,然而……自己卻是沒有一絲的反感。
  
  「笑什麼?」
  身後的人過於安靜,讓聞徽下意識地回過頭,便見青年微微低著頭,不時地露出笑意。原本平靜的心情似乎隨著付珩的笑容輕躍了起來,他放緩了步伐,與對方比肩同行。
  「上次沒能帶你在N市遊玩一下,」付珩微笑著回道,「我在想,明天要去哪些地方。」
  聞徽無所謂地說道:「N市幾個景點我都去過了,就去市中心隨便看一下吧。」他對於玩樂向來不上心,此次也只是想要見這個人,遊玩倒在其次。
  
  一路說著話,兩人很快就到了旅舍。
  聞徽訂的是雙人間,各自洗漱完畢後,便一同忙起了稿子。付珩拿著未完成的部分,在一旁翻譯,而聞徽則是把他先前翻譯好的部分輸入電腦裡,順便修改一些不準確的細節處。
  熬到了十二點鐘,付珩終於完成了草稿,剩下的只能明日再進行整理與修改。
  
  「小珩。」
  困意正濃,付珩正要入睡時,忽聽這麼一聲輕喚,頓時驚醒了神智……尚且不懂聞徽怎麼會突然這麼親暱地叫他名字,便又聽到對方繼續說道:
  「還有一年多就畢業,你有什麼規劃?」
  付珩怔了怔,想了許久,才茫然地歎道:「我……也沒有特別想法,就是等著畢業,找份穩定的工作……」說著,他的嗓音低了下來。
  
  他確實不曾有明確的人生規劃,成長以來,他都是一個人懵懵懂懂地走過來,唯一明確的事情,就是讀書,以後找份好工作,讓奶奶安度晚年。
  聞徽靜了下,又問:「打算讀研嗎?」
  付珩聽了,沒有回答,腦中有萬千的思緒凌亂地紛轉。很多事,不是他能夠計劃,或說自己想做就能做到的,於他,現實太過艱難了。
  
  聞徽等了許久,復又輕聲開口:「你若想讀研,以你現今的成績,保送本校研究生該是沒有問題的,至於費用……學費都會免除的,而且每月都有國家補貼。」故而,付珩若想讀研,並沒有太多的困難。
  「可是我還欠著助學貸款……」
  聞徽自然也想到這一點,不等對方說完,便又說道:「國家有新政策,貧困大學生畢業後,可以寬限兩年還款。而且,你若讀了研,時間會比本科生自由的多,也能在外面接到很多的私活。」
  
  聞徽倒並不是希望付珩讀研,但他希望這個人能夠開心一點,不要因為沉重的現實而太過委屈自己。思及他們都快畢業了,他時常會考慮到付珩將來該走怎樣的路,故而便想趁著此次探望,讓這個人安定下心來。
  「這樣啊……」付珩的聲音有些恍惚,「我自然是想讀的。」正因為小時候求學之路走得太過艱難,他比任何人更希望能夠多待在學校裡,多讀點書。
  
  聞徽無聲地笑著,道:「那你只要在這一年繼續保持成績,保你本校的研究生是沒有問題的。」
  在他看來,付珩比較適合做一名高校教師,只是當今大多數高校,不再接收本科畢業生,所以,付珩若能讀完研,將來更容易進學校……當然,這些想法,聞徽僅是放在心裡頭,並不想說出來去影響付珩的選擇。
  「我……」
  
  「嗯?」翻了個身,聞徽側躺著,面朝付珩的床鋪。
  「我想考你們學校研究生,」付珩猶豫地說了這麼一句,隨即又忙問道,「可以嗎?」
  聞徽有些意外:「為什麼?」他記得付珩選擇N市,就是因為離家比較近,再說,考外校的研究生一向比較困難,以付珩的情況,會更加艱難。
  
  「我……F大經管類比較好,所以……」付珩吞吞吐吐地解釋著。
  聞徽只提醒了聲:「S市離家會更遠。」
  付珩沉默了稍刻,低聲地歎道:「我知道,其實我在N市,一年也只是回家一次……所以,也沒有區別,再說S市也不算特別的遠。」
  「奶奶也不許我老是回家,說不想耽誤了我的前程。既然決定讀研,那自然要選擇更好的學校……不過,F大很難進吧,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聞徽瞭然,遂放柔語調,低聲地安撫道:「沒那麼困難,你一直都很認真。」而且,我會幫助你的,「不過,那明年一年,你還是少做些兼職吧。」
  付珩不再猶豫,高興地應著:「嗯,這幾年除了做兼職,學校和國家都發了獎學金和補助,生活費暫時不成問題……」一旦想通了,他的心裡也不再苦悶,情緒高漲不少,「等過些天,我就去買輔導資料。」
  
  聞徽笑了笑:「那倒不必,過完年準備正正好……戰線不宜拉得過長,後期你會非常疲倦的。」
  「嗯。」
  對於付珩將來的規劃討論了一番後,兩人都有些疲憊了。聞徽遂出聲,道:「暫時先不說這些,時間還早。明天我們得起早,先睡吧……」
  付珩應和了聲,閉緊眼,隨即想起一件關鍵的問題,忍不住又開口:「那你呢?你……也是要讀研吧?」
  聞徽淡聲回答:「不了。」
  
  付珩有些吃驚,壓下心底的一絲失落,追問道:「那你……畢業後,是要回家去吧?」聞家家大業大,按理說,聞徽該是回去承繼父業。
  聞徽勾起嘴角:「不,我會留在S市。」
  付珩愣住,嘴巴張合了幾下,最終也不知該說什麼。想到……若是能夠考上F大的研究生,那便是與這個人同在S市了,心裡頭便有一股異樣的情緒油然升起。
  
16、今歲 ...
  
  天色微明時,聞徽便被輕微的聲響驚動,他半瞇著眼,昏暗的房間裡,一縷淡金色晨曦透過半拉的窗簾灑上了地板。輕緩地翻了個身,他側過頭就看到另一邊床鋪上,床頭檯燈被壓得很低,付珩正靠坐在床頭,一隻手小心地翻著書籍,雙耳還塞著一副耳機。
  聞徽沒有出聲驚擾對方,只是沉默地側躺著,靜靜地注視著正認真學習的青年。
  「你醒了,」默讀了幾篇英語短文後,付珩忽覺得幾絲異樣,抬眼便見著聞徽眼神專注地凝視著自己,頓時揚起了一抹笑,「怎麼不提醒我?」
  
  聞徽收回視線,慵懶地舒展了□體,拉扯了幾下被子,道:「我再躺會,你繼續看你的書。」
  「哦……」付珩看了下時間,剛過七點鐘,還算早,便把注意力放回書本上。
  八點左右的時候,兩個人才洗漱了一番,在旅舍門口的小館子裡吃了些早點後,便坐上了去市內的公交車。
  
  這是個陽光明媚的冬日。
  聞徽依然穿得不多,脖子上還圍著付珩的墨色圍巾,腳下踩著悠然的步伐,與付珩隨意地逛在N市商業中心。待看到遠處大幅廣告牌,他忽地止住了腳步。
  「怎麼了?」付珩問道,好奇地順著聞徽的視線看向前方,卻沒發現有何特別之處。
  
  聞徽沒有直接回答,只道:「你現在聽英語,還是在用隨身聽?」若沒看錯,今早時付珩正是用著隨身聽聽英語磁帶。
  「嗯,有什麼不對嗎?」
  略一沉吟,聞徽道:「用磁帶聽英語,資源很有限,而且麻煩。」何況,買大量磁帶的成本也不低。
  
  付珩笑了笑:「那也沒辦法,不過英語聽力室可以錄製磁帶,還算方便。」
  聞徽便沒再說什麼,只是拽起付珩的胳膊,朝人群擁擠的廣場趕去。
  「這是……」咋舌地看著黑壓壓擠成一團的人們,付珩心生起退卻,「我們還是不要和他們擠吧?!」
  
  廣場上有不少商家正做一些促銷,適逢週末,又趕上年底,不少產品都在進行「X天大酬賓」或有獎贈送的活動。
  聞徽只是抿嘴一笑,支使著付珩去旁邊領票。
  「這是做什麼?」付珩被他弄得一頭霧水,看著聞徽擠進了圍著長桌的人群,只好無奈地跑到另一側拿了幾張宣傳票,仔細一看,原來是AIGO?MP3的促銷活動。
  他愣了下,猛然轉頭看向聞徽,頓時明瞭了對方的意思。付珩怔然地僵立著,只覺心頭似是濡濕了起來。
  
  直等到被人猛然擠到一旁,他才驚醒,忙拿著票,跟著聞徽也擠進了人圈裡,把票送到了聞徽的手上。
  活動規則聽起來簡單,獎勵卻是相當的誘人,在場有不少的青少年們排著隊,想要嘗試一番。只要在三十分鐘內,在白紙上寫阿拉伯數字,從1到1000不出任何的差錯,完成這項任務的前十個人,商家就會贈予最新款512M的MP3。
  
  付珩也被挑起了幾分好奇,跟在聞徽的身後,伸長了脖子,想要看到人們的戰況,卻聽到一陣陣的哄鬧聲與歎息聲。
  雖然這項活動看起來很簡單,可在這樣喧鬧的環境下,沒有幾個人能夠心平氣和地在指定時間內寫完1000個數字而不出一點差錯。絕大多嘗試的人們,都是鎩羽而歸。
  活動舉行了快兩個小時,到目前也只有兩個人成功。
  
  即便如此困難,眾人看到還有八個免費獲得MP3的名額,鬥志便愈發地激增。
  付珩看著聞徽坐到了桌前,從活動組織人領了紙張與鉛筆,週遭的人們都開始起哄,他們既是好奇這一位能不能夠挑戰成功,又是擔心有人搶先奪走了名額,故而現場的氣氛愈發地嘈雜了。
  
  計時一開始,聞徽便不慌不忙地拿起筆,在紙張上勻速地寫下數字,無論身後的人怎麼干擾吵鬧,他的面上始終沒有焦躁慌張的情緒。
  付珩出神地望著青年冷峻的臉龐,眼圈隱約地有著絲絲疼痛。被擠在吵鬧的人群裡,他卻恍惚覺得心下是一片安寧與靜謐。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彷彿等到了天老地荒,又似乎只不過是轉眼的瞬間,人群中忽地爆發出陣陣嘈雜聲,人們或是讚歎,或是唏噓,付珩愣愣地看著聞徽回頭看著自己,面上更是綻放著輕淺的笑容。
  「走吧,這裡太吵了。」
  從活動組織人那裡接過了獎勵——一個AIGO?Mp3,聞徽便拖著付珩離開了擁擠的廣場。
  
  在街心公園尋了個僻靜的角落,聞徽將MP3遞給了付珩,邊說道:「以後用這個聽聽力,比隨身聽方便些。」
  付珩遲疑地接過,手指在包裝盒外沿輕輕地摩挲著,許久才低低地道謝:「謝謝你。」除了道謝,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了。
  
  ◎流◎歲◎未◎晚◎
  
  見付珩沒有疑問也沒有推辭,聞徽眉梢飛揚起,溫聲地提醒道:「放到包裡吧,我們再去那條街看一看。」
  沉默地走完了整條街道,付珩才輕聲開口:「你不需要用嗎?」
  
  聞徽愣了下,隨即明白過來對方指的是什麼,便搖了搖頭:「不需要,我有電腦。」邊說著話,他邊打量著付珩的神色。
  偶然看到廣場上的活動廣告,他便是心思一動,思及付珩沒有MP3,就想著送對方一個,但他也清楚,若是自己掏錢買,付珩定不會接受的。
  
  付珩低聲笑了笑,面上的凝重散去了不少,回頭又遠遠地看了眼人山人海的廣場,讚歎道:「你真厲害,要是我,肯定寫不到1000就會出錯。」
  聞徽淡笑,抬頭看了看天色:「快中午了,找個地方吃午飯吧。」
  
  兩個人跑到拉麵館裡各自點了份麵條,正坐在桌子旁等待時,付珩猛然驚呼:「我差點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他靦腆地笑道,「我也沒準備什麼禮物,對了,讓老闆加兩個雞蛋。」
  聞徽不甚在意:「無事,生日也沒什麼大不了。」
  付珩扒了扒額前的短髮,眼睛瞇成半月狀:「你說來N市之前,我剛寄了張明信片,你收到沒有?」
  
  聞徽點了點頭。這時,兩人點的拉麵都端上來了,便不再交談,開始吃了起來。
  下午,他們又在附近的公園裡隨意地逛了逛,冬天裡的風很大,雖然今天陽光很好,半下午的時候氣溫還是明顯地降了不少。聞徽與付珩都不是喜歡玩樂的人,合計了下,便一同回H大了。
  晚上他們把昨天剩下的翻譯稿進行了一番整理校對,輸入電腦後,便發送給客戶。這夜裡,他們睡得很早。
  
  聞徽在第二天的中午便離開了H大,他阻止了付珩的相送,獨自踏上了回S市的列車。
  短暫的放鬆與休息之後,聞徽重新忙碌了起來,創業大賽的後期工作異常繁瑣,與此同時,他開始籌備成立了一間工作室,邀請了一同參賽的部分人員。
  年底,他一直忙到了臘月二十八那天,聞母打電話催促回家後,才算暫時鬆了口氣。
  
  在聞徽回校後的那個週三,他找到了在大賽中給予他們組指導的博導,是F大經濟系有名的教授,知道了對方還保留了兩個碩士研究生名額後,便隱晦地提起了付珩。
  教授很是喜愛聞徽,得知他不打算繼續深造時,大歎可惜,隨即爽快地承諾,只要付珩初試成績良好,複試成績合格,便會收下付珩。
  
  聞徽這才徹底地安心了,F大競爭激烈,也不乏關係戶,何況高校都偏袒本校生源,像付珩這樣從差一等的學校畢業的學生,即便初試考得不錯,複試稍有個不慎,也還是極有可能被刷下去。
  春節回家前,聞徽把從經濟系同學那裡找來的專業課筆記與重點複印了一份,用快遞寄到了付珩的學校。
  
  農曆年如期而至,聞徽有些意外,自己的母親今年竟是沒有弄出特別的花樣,像一般人家一樣,安分地待在家裡過著傳統的節日。
  近幾年春節,聞家大多是集體出外旅遊。今年待在家裡了,正月裡自是少不了串門走親戚,自大年初一來,聞家每一天都擠滿了人,熱鬧至極。
  聞徽本不在意過年的方式,心底卻是幾分排斥吵鬧,多數時間,還是躲在自己的房間裡,上網瞭解市場動態,著手準備材料。
  
  這天上午,聞母急沖沖地敲著聞徽的房門,硬要他下去陪陪客人。聞徽只能無奈地跟著母親進了大廳。
  剛一踏進門,沙發上正說話的幾個中年男人與女人都把視線轉向了他,眼神裡或多或少有一絲估量的意味。
  聞徽自是察覺到了幾絲微妙,心裡隱約明白了些什麼,面上還是鎮定自若,對著客人們客氣有禮地打著招呼後,便安靜地站到了母親的身後。
  
  「這孩子性格就是有點悶,二十好幾的人還怕見人,讓你們見笑了。」聞母笑著對客人們說道,「好在他靜歸靜了點,倒是從來不淘氣,我們也省了不少心。」
  男人女人們都笑著應和,嘴裡說著讚美的話語。
  聞徽半垂著眼,始終默不作聲,待到聞母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才抬眼看向聞母,只聽對方笑著道:「聞徽,那邊做著的是張伯伯家的女兒,和你王姨家的侄女,她倆第一次來A市,你陪她們四處逛逛。」
  
  說罷,聞母又對那幾人道:「這些小孩子都不愛聽我們說話,還是讓他們自己玩去。」
  其他的人自是瞭然地對聞徽幾人笑著,嘴上都附和著聞母的話語。聽著長輩們若有所指的取笑,聞徽神色依舊淡然,看了眼那兩個臉色羞紅的女孩,對母親輕聲告了別,便領著她們去了花園。
  
  晚上客人們散盡,聞徽獨自坐在沙發上沉思。
  「兒子,今天感覺怎麼樣?」聞母路過客廳,見到聞徽安靜地坐在那裡,頓時笑著上前問道,「我看你跟那兩個姑娘相處的還不錯嘛!」
  聞徽沒有回答,看向母親期許的眼神,嘴唇微微抖動了下,良久才擠出一句話:「爸人呢?」
  
  還有一年就要畢業,他知道,父母已經給他物色了一些門當戶對品行兼優的女孩,只等著他能夠早日成家,然後接手家族產業。
  雖然他不願意傷父母的心,但……有些事,或許是時候坦白了。此時他尚且獨身,也沒人知道他與付珩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提前與家裡說清楚他的性取向,也免得了將來更麻煩。
  
  「哦,」聞母不在意地回答,「他晚上有個酒席,估計要到九十點回家,怎麼,有什麼事嗎?」
  聞徽垂著眼,沒再出聲。
  
17、心處 ...

  這年正月初六的夜裡,聞徽被暴怒的聞父趕出了家門。盛怒之下的聞父,順手抄起鎮紙砸向了聞徽,嚇得聞母失聲痛哭。
  要說的話已經脫口而出,下定了的決心亦是無論如何不再反悔,聞徽一手撫在被砸痛的肩膀上,沉默地面對著父親滔天怒火。
  他沒有爭辯,亦不曾鬆口低頭,最後聞父拋出一句「我聞家沒你這樣的不孝子」後,當即被趕出了大門。
  
  聞徽隨身只有一個錢包,幸好銀行卡與證件都裝在裡頭,還有幾張現鈔,夜裡在街市上逗留了許久,他終於在一個髒亂的巷子裡找到一間臨時招待所。
  父母親的反應,與前世差不多。聞徽躺在招待所的床-上,身上蓋著硬邦邦的棉被,眼睛盯著灰濛濛的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一想起父親眥裂的雙眼,母親失望的神色,便是陣陣煩躁與壓抑。
  ……只是,他早就不能回頭了。即便沒有付珩,他也無法勉強自己與女人過一輩子。
  
  輾轉反側,不能入眠。聞徽遂乾脆地坐起身,打開了老舊的電視機,正放著不知名的晚會,喜慶的歡笑聲頓時充滿了房間。
  電視機右上角顯示了時間:00:59:58。聞徽掏出手機,從家裡出來後,他就隨手關掉手機。此時剛打開手機,便是一陣短信提示音。
  怔然地捏著手機,聞徽沉寂看著屏幕上那熟悉的人名,許久之後,終是按下確認鍵。
  
  ——「晚安。」
  冰冷的心臟似乎被暖和了幾分,聞徽對著短信尋思了片刻後,輕輕地按起鍵來:「睡了嗎?」無法掩飾的孤獨,狠狠地揪住了他的心,此刻,他急切地渴望能夠抓住這一絲溫暖。
  對方很快就回了短信:「正要睡,你現在很忙嗎?怎麼到現在還沒睡?」
  
  彎了下嘴角,聞徽回道:「嗯,馬上就睡,你早些歇息。」
  「嗯。」
  
  隨後手機便徹底地安靜下來,聞徽靠著牆,對著電視裡歡樂的人群發起呆。直等到第一縷陽光打上了暗黃的玻璃窗時,他終於平定了紛亂的情緒。
  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整個人便徹底地恢復了精神。再看了一眼手機,聞徽抿緊嘴,心裡異常清楚,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父母親都不願再想起自己這個兒子了。
  事已至此……他最後看了眼這生機勃勃的城市,遂攔下出租車,直接去了火車站,然後買了當晚去S市的車票。
  
  這新的一年,聞徽過得忙碌而疲憊,只是……他決不能鬆懈,事業剛剛起步,尚且面臨了許多的困難,期間好幾次遇到了資金問題,幸而在緊要時刻還是周轉了過來。
  而去年的創業大賽,聞徽一組終是取得了一等獎,不僅得了一筆豐厚的獎金,幾個名企也有投資工作室的計劃。
  
  與此同時,付珩這一年裡不再像往常那樣每天兼職,將大多數時間與精力都投放在了考研複習中,抽空時也會接上一二個單子。
  身在不同城市的兩個人,再沒有見過一面了,甚至於連電話書信都極少,除了早晚一條短信外,他們幾乎沒有任何的交流。
  
  送走了新一屆的畢業生,聞徽他們也開始做起了畢業的準備,年末的時候論文定了題,其後幾人商議了一番,將工作室搬到了學校不遠處的一個新建成的居民小區,隨後開始準備資料,去S市工商局申請註冊公司。
  學生放寒假的時候,聞徽的公司總算步上了軌道,十來個員工集中精力拿下先前的一筆大單子。
  
  「考得如何?」
  研究生入學考試的最後一天晚上,聞徽接到了付珩的電話,這是他們一年多來第一次通話。
  付珩的心情還算輕鬆,回道:「我也不太清楚……應該還可以。」
  聞徽輕笑,一手把玩著鋼筆,靜靜地聽著那頭輕淺的呼吸聲。
  
  「好久沒你的消息,」付珩已經習慣了聞徽在電話裡的沉默,自顧自地說道,「你現在是不是特別忙?」否則,也不至於一年都沒有來過電話。
  付珩也不是沒想過打電話給聞徽,只是……他不太敢放鬆自己的精神,又擔心會讓聞徽覺得厭煩。何況,他有些擔心,考研的結果會讓對方失望。
  
  聞徽笑出聲:「哪有那些可忙的,你似乎每回都這麼問我……」頓了頓,他又道,「我只是不想打擾你複習。」
  「嗯,」付珩傻笑了幾聲,「現在終於結束了。」
  翻過桌上的文件,聞徽淡淡地問道:「現在是要回家了?還是又找了兼職?」
  「今年回去早點了,」付珩語氣輕快地回著話,「過完年我再早點回校,還得準備論文與實習報告,如果初試通過了,還要準備複試。」
  
  ◎流◎歲◎未◎晚◎
  
  這一晚,聞徽與付珩說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大多時候都是付珩在說這一年裡的事情。聞徽只靜靜地聽著,偶爾出聲應和,有時候兩個人會忽然都沉默,電話裡便是有些詭異的安靜。
  說完了電話,付珩準備著回家的事宜,而聞徽則是繼續翻看著先前項目的材料。
  此後,他們的短信息往來略加頻繁了些,多是在睡前聊起彼此當天發生的小事,來回有五六條的短信。
  
  研究生初試結束了,便又是一個農曆新年。公司裡的人都回家了,聞徽獨自留在租房裡,家裡頭始終沒有傳來消息。
  其實這一年裡,聞徽曾回過兩回A市,遠遠地看到過一回父母,只是心知他們尚在氣頭上,也不敢上前打擾。
  長假的第一天,聞徽去商場挑了些禮物,讓人打包好用快遞郵寄到家裡……他心裡,還是掛念父母的。
  
  公司裡的項目臨近收尾了,聞徽也不著急工作,趁著長假,好好地休息。只是往年春節,他總覺得太過吵鬧;而如今,一個人的節日,卻顯得有些淒清寂寞了……於是與付珩的聯繫變得緊密。
  得知聞徽一個人留在S市,付珩跑到鄰居家,給對方打過兩回電話。大年夜裡,付珩早早地上了-床,躲在被窩裡,與聞徽有一條沒一條地聊著短信。
  
  假期告至尾聲時,聞徽重新拾起了工作,公司裡的人也陸陸續續地回歸了崗位。公司正式運營的初期,自然會遭遇不少的困難,大傢伙兒也不敢太隨意。
  四月初,公司的兩個大項目遇到了技術瓶頸,又趕上了資金周轉出現不小的問題,就在所有人焦頭爛額之時,聞母有事經過S市,遞給聞徽一張信用卡。
  
  他有些吃驚,隨即瞭然……這一年來,家裡表面上對他是不聞不問,但父母暗地裡定是時刻關注著自己。
  雖然聞母面色不太好看,也不說話,但聞徽心知,父母這算是接受了自己是同性-戀的事實了。
  聞母臨走時,拒絕了聞徽的相送,只是定定地注視了他許久,才幽幽地歎了口氣:「唉,你這孩子……」
  
  聞徽無法不感激自己的父母,心裡更是存著愧疚……但他一直明白,其實他的父母,還是異常地開明,更是非常包容自己。
  雖然慚愧,他的心,卻始終堅定,不願動搖。
  「什麼時間,回家看看你爸爸吧……」聞母又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其他的事,你已經是成人了,我們做父母的,管不了你了。好自為之吧!」
  
  送走了母親的第三天,聞徽接到了付珩的電話。
  「聞徽……」
  「嗯?」壓抑了幾天的情緒緩和了不少,聞徽此時猛然想起,似乎就在這幾天有F大研究生的複試,遂忙問道:「你快複試了吧?何時來我這裡?」
  
  付珩的聲音猶豫了下,才極低地響起:「我……在火車東站,原先查了地圖,說在這邊站台能夠坐車到你們學校,我也找到站台了……但是,一直沒等到車……」
  聞徽挑高眉,難掩驚喜:「你到了?」
  「啊,嗯。」付珩不好意思地回答,「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走,剛才問了人,說就是在這裡等車的。」
  
  「你稍等,」聞徽囑咐道,「我去問一下。」
  「好。」
  
  到最後,聞徽還是借了別人的車,親自去火車站接回了付珩。火車站那條線的公交車最近剛改道,許多人都不知道,故而付珩才一時找不到坐車的地方。
  F大將在明天晚上舉行複試的筆試部分,後天上午開始面試,並進行體檢。
  
  「有沒有訂住宿的地方?」聞徽問道。
  付珩搖頭否認。
  聞徽便提議:「我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不如就住我的房間吧。現在學校附近的旅館,估計都沒有空位了。」
  「嗯。」
  
  瞟了眼付珩有些緊張的神色,聞徽放柔聲調,勸解道:「你初試考得那麼好,複試時,筆試部分發揮正常,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付珩臉色紅了紅:「我有點害怕面試……」
  「呵……」聞徽勾了勾嘴,「你在外面賣東西時,和客人討價還價都不害怕,面試就更不必擔憂。」
  
  「那不同的。」
  「沒什麼不同,」聞徽抬手揉了揉對方的頭髮,淺笑道,「老師們沒什麼好怕的,別多想。今晚好好休息下。」
  簡單的勸解,讓付珩奇異地安定了不少,他遂放鬆了些許,跟著聞徽的步子,進了一棟居民樓。
  
  忽然想到什麼,聞徽問道:「你買了回程的票嗎?」
  付珩點頭:「嗯,我怕臨時人多買不到票,就提前買好了。是大後天的車票……」
  「這麼早……」
  
  付珩沒聽清楚聞徽的低喃聲:「你說什麼?」
  聞徽神色斂了斂,只一笑而過,抬了抬下巴,指向對面的鐵門:「到了。」
  
18、相顧 ...
  
  付珩的複試進行得還算順利,期間沒有出現什麼紕漏。體檢最後一項是驗血,他抽完血,一手還壓在另一邊的胳膊上,一轉頭便見聞徽坐在醫務室走廊的椅子上。
  「你怎麼來了?」
  聞徽抬腕看了一下手錶,對他說道:「快五點半了,可以吃晚飯了。」
  「你其實不必管我的,」付珩低下眉,輕聲說道,「你公司裡的事情肯定不少,我這邊自己隨意地吃點東西就行了。」
  
  聞徽站起身,道:「公司就在我住的樓上,並不耽誤什麼。何況,再忙也是要吃飯的。」說著,他對付珩輕輕一笑,「好久沒嘗過你的手藝了,今晚我可以點菜嗎?」
  付珩愣了下,隨即展顏:「那得先去市場買食材。」
  「那一起走吧。」
  
  晚飯就是尋常的家常菜,兩素一葷再加一份湯,兩個人都是吃得很滿足。
  飯後,付珩無所事事地坐在客廳裡,看著正播放著天氣預報的電視。而聞徽攬下了洗碗的活計,正在廚房裡忙碌。
  心思不自覺地從電視機上移了開,視線也在不經意間最終落在了廚房裡忙活的身影上,付珩對著聞徽發起了呆,直等到那人收拾好了廚房,手裡拿著布巾,邊擦著水邊朝這頭走過來。
  
  「東西都收拾了?」聞徽問著付珩明天要回校的事,為茶几上的茶杯添滿了水後,他便坐到了付珩的身側。
  「嗯,就兩件衣服。」
  聞徽微微點頭,便不再看對方,身體愜意地往後傾靠,倚在沙發上,看起電視來。
  
  房間內,除了電視機裡傳出的廣告,再沒有其他的聲響。付珩捧著茶杯,心不在焉地一口一口啜著茶水。
  「聞徽……」
  「小珩……」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沉默不語的兩人突然同時開了口。聞徽怔了下,對上付珩略帶疑惑的雙眼,便失笑說道:「你的茶杯沒水了,我再給你倒點。」
  
  「謝謝。」
  付珩將杯子輕輕地放到茶几上,只聽得到杯底在玻璃上落下一聲清脆的聲響。
  拿起水瓶,聞徽狀似不在意地問了聲:「剛才你要說什麼?」
  
  「我……」付珩猶豫了片刻,最後將視線緊緊地凝膠在旁邊的青年身上,「我一直有個問題。」
  「嗯?」
  平息了下陡然加快的心跳,付珩用著認真又執拗的目光直直地盯著聞徽的眼睛:「從我們相識以來,你就特別關照我……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待我這麼好?」
  他從來不是遲鈍的人,聞徽對於自己的特別之處,早先就隱隱察覺到了。雖然對方從不曾直接地表達過什麼,他卻總能感覺到這個人不著痕跡的關懷。
  
  聞徽給了他很多的幫助,更是顧慮到自己的自尊,對於他的事情,不多嘴、不干涉,不會以好意作理由來指手畫腳。可是,付珩卻比誰都明白,這個人本性是多麼的冷淡,獨獨對自己的態度,總是與其他的人有些不同。
  他總也不能忘,那個冬日,聞徽為了送自己一個MP3而特地擠到眾人間參加商家的活動。憑著自己對這個人的瞭解,對方在心裡是寧願多花點錢,也不想在吵鬧的眾人面前,與人爭奪那份獎勵。
  
  疑惑在他心裡,隨著時間的流逝,如雪團般越滾越大。付珩早就忍不住想問,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與場合。
  剛才看著聞徽在廚房忙碌的模樣,他覺得心裡被一種柔軟的溫熱的又酸甜的情緒塞得滿滿的,存在心底的疑問便再也壓抑不住。
  他其實……似乎明白點什麼,又不敢去相信,或者承認。
  
  聞徽有些意外,沒料到付珩忽然問了這麼個問題。他沉默了,想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一開始,他是因為前世,對付珩存著莫名的愧疚與痛心,想要多少能夠彌補些什麼。只是時間久了,他便……忍不住動了心。
  他這樣的人,心裡早就不復年輕,靈魂深處渴望一種讓人安定的歸屬感:當孤獨時,能有人靜靜地陪伴;當疲憊時,有人在耳邊說幾句溫暖的言語。
  
  他曾經以為,如愛情這樣的感情,是一種深刻的讓人瘋狂的願意燃燒自己整個生命的激情;而後來,看遍了浮華,嘗過了冷暖,他想,或許這樣一種平淡而悠長的溫情,才是心靈之最溫暖的歸宿。
  「我的問題讓你為難了嗎?」
  久久沒有等到答案,付珩有些失望,有隱約地鬆了口氣,靜靜地注視著聞徽沉寂的神情。
  
  「不,沒有。」
  斂下雜亂的思緒,聞徽伸出手指,輕輕地碰了下付珩的臉頰:「我覺得,對你還不算好。」對付珩的關心,還是源於自己自私的情感。
  臉上被觸碰的地方一下子滾燙起來,付珩訥訥地開口:「這樣啊……」
  聞徽深深地凝視著眼前的青年,原本還有點點不確定的心,漸漸地堅定。他本不想現在就……
  
  眼下,他不想再遲疑了。
  至少,付珩也算走過了比較艱難的時期,而自己的事業也有了好的開端。即便未來可能還會遇到許多的不測,但……此時的他們,已經有能力和時間,經營這份情感了。
  
  ◎流◎歲◎未◎晚◎
  
  「小珩……」
  「嗯?」難得看到聞徽這麼猶豫的模樣,付珩有些奇怪地看著他。
  略略沉吟了一番,聞徽便開門見山道:「我想問你,你願意……以後與我一同生活嗎?」
  
  說完後,他一看到付珩呆滯的面容,又覺得剛才的話實在不妥,便又道:「我們若在一起,平時相處也和現在差不多,你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
  「或許我有不少的缺點,不是很懂得浪漫……你若是能忍受的話,可否留在我身邊?」
  「……你可以現在就接受或拒絕,也可以以後再給我答覆。」
  
  頭一次說這麼肉麻的話語,聞徽覺得極其地不自在。因為之前沒想過這麼快幾對付珩說開話,他心裡也是有點緊張與混亂的。
  驚愕、緊張、興奮、恐懼,百千滋味纏繞心頭。付珩勉力保持著冷靜,擠出一絲難看的笑:「聞徽,你怎麼忽然……說這些?」
  
  話已脫口,聞徽很快就恢復了鎮靜。他淡淡地回答:「我只是,喜歡你。」只是,想要擁有你,一輩子相知相守。
  看著付珩漸漸繃起來的神色,聞徽其實明白,即便他們彼此喜歡……這個人,很有可能是不會接受的。
  付珩,是個傳統的人,即便愛上同性,也不表示他願意與一個男人過一輩子。這個表面溫順的青年,骨子裡是倔強而固執的,他更不會讓自己的奶奶擔憂或失望。
  
  「聞徽,我想睡了……」
  聞徽沉默地看著付珩低下頭,然後逕自起身進了客房。
  臨關門時,付珩飛快地瞟了一眼聞徽,道:「謝謝你這幾天的招待……你對我的好,我會一直記在心裡的。」
  
  房門砰地被關上。
  聞徽僵坐在沙發上,久久地不能動作。電視機正放著某廣告,高昂的男音刺得他耳膜隱隱作痛:「你這該死的溫柔,讓我止不住顫抖,哪怕有再多的借口,我都無法再去牽你的手……」
  
  沉沉的疲倦,一點點侵蝕心頭。聞徽揉了揉額角,暗歎了口氣,心情止不住地煩躁,手掌胡亂地摸索著半天才找到遙控器,啪地一聲關掉了電視。
  茶几上,茶水早已冷卻。聞徽隨手拿起一個杯子,猛地灌了幾口涼茶,隨即起身也離開了客廳。
  
  次日上午,付珩拎著旅行包,正在小區門口的站牌下等著公交車,忽見一輛黑色奧迪停到了旁邊,然後有人下了車。
  「早上人多,公交車會很擠。到火車站的路況不好,堵車很厲害。」聞徽對著發呆的人解釋了句,「上車吧,我們抄近路。」
  付珩臉紅耳赤,急巴巴地拒絕:「不用麻煩的……我自己可以的,聞徽你還是去忙吧!」
  
  聞徽勾了下嘴角,面上卻看不出一絲笑意,語氣自然而平淡:「車子是丁學長的,你昨天看見過他……他也是順路。」
  「走吧,」聞徽接過付珩的行李,「別讓丁學長等久了。」
  「……」
  
  打開車門,付珩就看到丁學長對他笑得溫和,心下一鬆,也不好再推辭,便坐到了後車位。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聞徽也進了車,坐在副駕駛上。
  「聞徽你……」
  聞徽沒有回頭,截斷他的話語:「丁學長和我去R區辦事,剛好經過火車站。」
  
  四十幾分鐘後,車子停在了火車站附近的臨時泊車處,聞徽先一步下車將旅行包從後車廂拿出來,送到付珩的手上。
  「進去等吧,還有一個小時。」
  付珩沉默地接過行李,始終不敢抬頭看向聞徽,低聲又道了聲謝後,便慢吞吞地轉身朝候車廳走去。
  
  「聞徽,我們也走吧?」丁學長有些奇怪地看了眼聞徽,對他說了一句話,就先上了車。
  待到付珩隨著人群擠進了候車廳後,聞徽才收回視線,重新坐回到車上。
  
  「等一下……」
  車子剛駛出百來米,聞徽猛地出聲,對丁學長抱歉地說道:「你自己去R區吧,暫時瞭解些情況就行。我今天有點私事,就在這下了。」
  丁學長也不追問,說了聲瞭解,等聞徽下車後,便開車走了。
  
  漫無目標地走在街道上,聞徽看到路旁有一排供人休息的椅子,便走過去坐了下來。昨夜的事,在腦海中不停地回放。
  ……不算意外,卻到底還是失落的。他一向不是衝動的人,昨夜的坦白雖說有些突然,卻也是真實的心聲,然而,他也不會胡攪蠻纏,尤其在對待付珩的態度上,更多的是包容與尊重。
  那麼……付珩既是不希望與自己發展出特殊的關係,他便從此不再提起罷。
  
  正思索著,手機來電提示響了起來。聞徽掏出手機,隨意地瞄了眼屏幕,隨即愣住——付珩?
  算一下時間,這時候,這個人應該上了火車吧?
  漫不經心地想著事,聞徽摁下了接聽鍵:「小珩?」
  
  「聞徽……」
  等了許久,聞徽才聽到那邊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微微的顫意:「我……我有話要說。」
  
19、好合 ...
  
  「聞徽,其實我……」
  話筒裡異常地嘈雜,付珩的音量壓得也很低,聲音模糊不清,聞徽一隻手堵著另一邊的耳朵,費勁地聽著。
  「我只是不想讓奶奶難過。」
  最後一句話,聞徽聽得卻是異常地清晰。那頭的人,說完這句話便靜了下來。聞徽沉默片刻,才漫聲回道:「我知道。」
  
  僵持了少刻,付珩很低聲地歎了口氣,幽幽地說道:「我也是,喜歡你的。」說完後,他自己似乎也很是震驚,慌慌張張地又開口,嗓音劇烈地顫抖,「聞徽對不起,我……」
  聞徽輕聲一歎,語氣溫柔地截斷了付珩的話:「我知道,小珩……」他不是不知世事的稚兒,即便付珩從不說什麼,他也不是感覺不到對方的情感。
  
  付珩愣了愣,喃喃道:「是嗎?」
  「嗯,是啊。」聞徽扯了扯嘴角,一手扒了扒額前的頭髮,起身朝火車站的方向走去,「你……上火車了嗎?」雖這麼說,他心裡有些懷疑對方是否在車上。
  付珩輕呼了聲:「我沒注意時間,錯過了火車,現在還在候車廳。」
  腳下的步伐頓時加快,聞徽緊緊地捏著手機,道,「我已經到了廣場外,你出來吧……今天你就先不要回去了。」
  
  聞徽刻意沒有告訴付珩,雖然錯過了火車,但還是可以即刻去改簽車票的。穿過川流不息的人們,他一下子就看到站在候車廳門外欄杆前的付珩。
  一見到聞徽,付珩臉上的苦惱頓時消散,不待對方走近來,自己就忍不住迎上前:「你一直沒走啊?」
  
  聞徽面色沉寂如水,抿住嘴沒有出聲,只是一隻手極為自然地握著了付珩的手腕,拽著他朝另一頭快步地走去。
  付珩有些迷惑,下意識地問:「這是去哪?」雖是不解,他卻不曾有絲毫的抗拒,沒聽到聞徽的問答,便也閉住了嘴。
  偷覷著青年略顯冷峻的臉龐,付珩心頭有些不安,又矛盾地覺得坦然,便是安靜地追隨著對方的步伐。
  
  聞徽帶著付珩在廣場的一角轉了個彎,入眼是有些髒亂的公廁。腳下稍有停滯,隨即毫不猶豫地繼續走了進去。
  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鼻而來,付珩看著空無一人的公廁,徹底地糊塗了,遂偏頭用疑惑的眼光盯著聞徽的臉,意欲從這人平靜無波的神色裡猜測出用意。
  飛快地掃視了一圈,聞徽手上力道猛地加大,將人一把拽進了最裡側的隔間。
  
  隨著板門被砰地關上,付珩尚且沒有回過神來,身體便被人狠狠地抱住。他一驚,竟一時反應不及,任由男人有力地雙臂緊緊地捆住了自己的上身。
  「小珩,我本不想給你壓力的……」
  嘴巴抵著懷裡人的耳垂,聞徽低低地歎息。他原以為,這樣總是平和雋永的溫情,不會讓人失控……哪知,這份情意,穿越了前世今生,在久遠的歲月中醞釀、沉澱,終是變得深沉醇厚,讓人心神理智都為之沉淪。
  
  當這個性情溫順又有些靦腆的人,慌張卻是堅定地袒露自己的喜歡,聞徽引以自豪的理智便在瞬間崩潰。
  他想,立刻就將這個人擁抱在懷裡,然後永永遠遠地不鬆手。
  
  聽著耳邊的歎息聲,付珩漸漸恢復了鎮靜。他沒有推開身後的人,也沒有出聲回應,只是低下頭,久久地沉默。
  公廁裡的味道,實在讓人有點難以忍受。隔間外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有人進來了,沒多久又有人出去了。
  沖刷的水聲,嘩啦地響著。聞徽漸漸地放鬆了些力道,輕輕地開口:「我們出去吧,這裡的空氣不好。」
  
  「聞徽,」窄小的空間,讓付珩轉身顯得有些困難,他小心翼翼地挪著腳步,然後抬起明亮的雙眼,直直看進聞徽的眼裡,「我不想,讓奶奶發覺。」
  聞徽怔了片刻,才驟然明白對方話裡的含義,他凝視著付珩,聲音是異常地柔軟:「都照你的意思。」
  他明白付珩的想法,只要瞞過他的奶奶,便可以在一起。他本也沒想讓那個年邁的老人承受這樣的刺激與打擊。
  
  付珩聽到聞徽的回答,頓時鬆了口氣……只要這個人不介意隱瞞,他,又何必再猶豫不決?雖然,他不想欺騙奶奶,隱瞞更不是好辦法,但他真的是捨不得……
  他從昨夜就在反覆地思考,一邊喜悅一邊悲傷,有時候想要決絕,更多的時候卻是彷徨。他想過從此與聞徽斷絕聯繫,各自過各自的生活;他也想過就當做一切沒有發生,他們像普通的朋友那樣相處。
  可……有的事,一旦說開了,那些纏綿不去的情感,由不得人自主控制。心有意,便是情來而難自禁。
  
  他在即將踏上火車的那一刻,終於忍不住回了頭。
  
  ◎流◎歲◎未◎晚◎
  
  「我們……」定下心後,付珩忽覺得十分赧然,甚至不敢再看向聞徽,便急忙地想要出去,「我們快出去吧。」
  聞徽低眉一笑,打開了隔間的門,與付珩一起離開了這個不甚雅觀的地方。
  兩個人關係確定了下來,聞徽心裡的那一點焦躁遂徹底地平息。信步走在廣場上,他不時地看兩眼低著頭的付珩,嘴角一直保持著微揚起的弧度。
  
  這段感情的歸宿如何,他不是沒有仔細考慮過的……原本付珩的拒絕,並沒有出乎他的意料;如今付珩的接受,亦在他的預料之中。
  付珩其人,其實比誰都坦率。他唯一的顧慮,就是其祖母,如今只要下了決心,他便會堅定地守著這份感情。
  聞徽自是也知道,或許將來哪天,付珩的奶奶要求付珩娶妻生子,那麼他也絕不能阻攔。而眼下,付珩還是沒有想到這一層,他也不願提醒對方。
  
  說到底,他是自私的,若是有一天付珩執意離開,他不會再阻攔;但他亦是沒有雅量在此時去承諾什麼。
  兩個人在一起,不只是依靠一份感情,還需要彼此的努力。
  
  「我們現在去哪裡呢?」
  漫無目的地在火車站附近轉了一圈,付珩總算能夠平靜面對聞徽了,看了看來往的人流車流,有些苦惱地出聲:「今天回不了學校了,火車票報廢了。」
  聞徽輕咳了聲:「那就安心留下來吧,你們複試成績大概一個星期左右就能出來……不如等到成績出來了,你再回去。」
  
  「可是……」
  付珩剛想開口,聞徽又繼續說道:「你大學四年都不曾松過一口氣,這幾天權當作休息。你現在也沒有什麼事情忙吧?」
  「論文沒寫好,還要找單位實習。」
  聞徽略想了下:「論文不差這幾天,實習的話……我倒有一個主意。」
  
  付珩聽了,有些好奇:「是什麼?」
  聞徽笑著說道:「我們公司現在剛步上正軌,很缺人手,本來打算下周在外頭招幾個人,做些助理的活。不如,你就來公司實習吧?」
  付珩面上不甚贊同,剛要拒絕,又被人堵住了話頭:「聽我說完,你將來要讀研,一般單位只要全職的;有些要兼職的,也完全是打雜,接觸不到業務。你到我公司,雖然也都是些瑣事,但至少比外面能學到些實務。」
  
  「何況,你也算是幫了我的忙。公司現在還不成規模,有些能耐的人都看不上眼,招些新人,也不太安穩。」
  「你要是來公司,待遇和新人一樣。」聞徽勸說著付珩,「你不用多想,我們這個公司裡的人,大多是同校的師生,大家都有些私交的。」
  付珩思考了幾分鐘,便坦然地接受:「那……我會認真工作的。」
  
  聞徽愉悅一笑:「好,我期待你的表現。」他剛才說的都是實話,雖然自己存著點私心,但付珩來自己的公司,對他對公司都是有好處的。
  「現在快中午了,我們先寄存你的包,再去找個地方吃飯。」
  
  中午,聞徽請付珩在一家還算雅致的快餐店吃了飯,下午兩人商量了下,道是不如好好地放鬆一下。聞徽這些日子也是難得空閒,趁機便帶著付珩在S市走了一圈。
  他們都愛靜,看到那些熱鬧的地方都遠遠地避開。半下午的時候路過市劇院,海報上寫著當天的時間表,晚上有一場話劇,雖然不是什麼知名話劇團,兩人卻都產生了興趣,聞徽便訂了兩張票。
  
  等到話劇落下了最後一幕時,已是夜間十一點鐘了。劇院裡的人陸陸續續地散盡後,聞徽與付珩才不慌不忙地離開。
  時辰已晚,公交夜間線開始運行,幸而有一路車直接經過F大,聞徽二人便也不著急。取了旅行包後,他們路過一段繁華的步行街,便是夜深,還有不少商家沒有打烊。
  
  不知哪裡傳來一陣悠揚的旋律:「……輕輕地牽著我的手。」
  聞徽腳下一頓。
  這一天下來,付珩覺得有些疲倦了,看見身旁的人停足,奇怪地問道:「怎麼了?」
  聞徽轉頭凝視著他,嘴角勾出一抹深意的笑:「那就牽手吧。」
  
  付珩先是莫名,看著聞徽伸向自己的手,耳邊忽傳來一陣重複的曲調,耳根頓時一熱。天空是一片幽黑,街燈發出曖昧的黃光,路上沒有多少行人了,他這樣一想,心裡便是一陣激盪。
  付珩緩緩地伸出手,十指隨即被另一隻手緊緊扣住。他低下眼,瞄著兩人交握的手,無聲地彎起嘴唇。
  
20、纏情 ...
  
  夜半時,兩人回到了聞徽的租房裡。
  洗漱了後,付珩舒服地躺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電視遙控器轉著台。在外奔了一整天,此時時辰亦是不早了,他便開始犯起困來,盯著電視的眼睛總也忍不住闔上。不過……他內心裡堆積了許多的事情,暫且不想回房睡覺。
  ……其實,還是不安的,付珩總覺得此時的自己似是身處夢幻中,一個輕微的現實便能打破這份美好。
  
  「在看什麼?」
  聞徽裹著睡衣,正拿著毛巾擦拭著濕發。見付珩撐著疲憊不去睡覺,他心裡亦是能夠理解這個人此時的困惑與茫然。
  「隨便看看,」付珩抬眼衝他笑了下,忍下欲出口的呵欠,「你……」
  
  「嗯?」聞徽倚著他坐了下來,偏頭定睛看著他,輕聲道,「小珩,別想太多。我不會讓你為難。」他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語,亦不能隨意地給出承諾,但至少,他不會讓付珩因他們的關係遭遇任何的為難與難堪。
  付珩漸漸地定了心,便是頷首,遂脫口問出一直埋在心裡的問題:「我其實一直想問,衛曦去哪了?」
  聞徽微微一愣,對衛曦這個人,他早就放開了,雖說不上刻意地疏遠,但確實沒有過多關心他的消息。
  
  他不知道付珩知道多少,略一沉吟:「他……高一時,我們處過一段時間。後來就分開了,畢業後,我與他便斷了聯繫。」
  付珩低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聞徽琢磨著他的神情,思索了下,又開口道:「你要是有什麼疑問,都可以直接問我。我不會對你隱瞞任何事。」
  
  付珩淡然一笑,衝他搖著頭:「不,我沒有別的問題了。」
  他只是,要親自確認一下……聞徽與他的感情,既然決定開始這段關係,他便要好生維繫,但他也不會揪著對方一點過往而糾纏不放。
  早年留在心裡的一點疙瘩終於解開了,他心下安然,說:「我先去睡了。你也趕緊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
  
  聞徽伸手攔下對方欲起身的動作,將人輕輕地攬在懷裡。
  付珩頓時有些緊張:「聞、聞徽?」
  「我有事要說,」聞徽淡定地開口,一隻手自然地將人圈今,一隻手扣著對方的抵在自己胸前的手腕,「你有沒有想好讀哪個導師的研究生?」
  
  付珩頓時被轉移了注意力:「我也沒細想,之前查了一下你們研究生院的導師概況,感覺他們都很厲害……現在最終成績還沒出來,我也不知道最後結果,所以就暫時先不想這些。」
  聞徽低笑,下頜抵在付珩的肩膀上,溫聲說道:「你自然是沒問題的。既然你沒定,我推薦XX,他學術水平很高,人也很不錯,在他手下應該不會太辛苦。」
  聽到聞徽說著關心自己的話,付珩內心裡還是很欣喜的,便沒有任何地猶豫:「嗯,都聽你的。」
  
  聞徽聽著他溫順的言語,忍不住輕笑出聲。付珩這才驟然察覺兩人的姿勢似是有些不妥,自己整個身體都嵌在聞徽的懷裡,尤為曖昧。
  他有些羞赧,卻只是垂著眼,安靜地靠著。
  略微拉開兩人的距離,鬆開付珩的腕,手心輕輕地貼在這人的臉頰上細細地摩挲,聞徽低聲喟歎:「小珩,抬起頭。」
  
  付珩下意識地抬起了下頜,唇上便陡然傳來一陣溫潤。在一瞬的迷茫後,他忽地明白眼下正進行著是什麼事,耳根子便霎時燒得發疼。
  輕輕地含著付珩的嘴唇,聞徽的動作極盡了溫柔與細膩,偶爾會伸出舌,小心地探向對方的唇齒間。付珩是第一次與男人親密,聞徽不想驚嚇了他,遂一舉一動越發地謹慎而繾綣。
  
  兩人不經意地倒在了沙發上,雄性堅實的軀體緊緊地熨帖在一起,時而有輕許地摩擦。付珩深深地陷進柔軟的沙發間,被人壓著不能有一點地掙脫。而聞徽的吻,極盡了纏綿,他從不曾體味過口齒交纏在一起的眩迷,神智便愈是沉淪。
  聞徽覆在付珩的身體上,原本溫和輕緩的吻漸漸變得些許的急躁,他們的身體貼得愈密切,心裡的那把火便燃得愈旺盛。在情-欲將要掙脫理智的控制前,他驟然離開了付珩的嘴,抵著對方的額頭劇烈地喘息。
  
  「聞徽……」付珩無意識地低聲喚著,全身禁不住地微微顫抖,嘴裡也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稍刻,聞徽緩緩地坐正了身,將付珩拉了起來,手指輕輕地碰觸著對方的臉,道:「好了,休息吧。」
  付珩渾渾噩噩地點了頭,便踏著虛浮的步伐恍惚地回了客房。
  
  ◎流◎歲◎未◎晚◎
  
  一周後,F大研究生複試結果公佈,付珩順利地被錄取。考試結果已定,聞徽放下了心,便讓付珩主動向先前聯絡好的導師發電郵。導師沒多久就回復了,便是確定了收下付珩。
  其後,聞徽公司的大項目終是告之完結,客戶回復表示非常滿意,便表達了以後繼續合作的意願。公司這便算是在行業裡初步站穩了腳,一幹員工們高興非凡,大家找了個會所,一同慶祝。
  聞徽隨後打電話給付珩的導師,感謝他在創業大賽那時的指點,以及在公司這個項目裡提供的有益建議,便極力邀請他參加公司的慶功宴。導師極是看重聞徽,便爽快應諾,聞徽藉著這個時機把付珩帶出去,介紹了師生倆正式見面。
  
  付珩在聞徽的租房裡住了下來,每天跟著聞徽去公司,做著助理的活計,一開始從瑣事雜事做起,到後來也逐漸參與一些小項目。
  四月底,付珩回了一趟學校,把自己的重要物件都收拾好了,和班導師打了招呼。再次回到S市後,他給家裡打了電話,告知祖母現今的概況,便安心地待在了這裡。
  順利地提交了實習報告與論文終稿後,聞徽與付珩這一屆本科生終於在六月份的時候畢了業。
  
  學業順利地完成,聞徽便將所有的心力投入到自己的公司事務上,這年,他的母親又來S市看望過他兩次,年底的時候,她在聞徽的租房裡碰上了下課的付珩。
  聞母的臉色不是很好,沉默地看了一眼有些緊張的付珩,終是什麼話也沒說。那晚,她留在聞徽的屋子裡,一邊吃著付珩做的飯菜,一邊對聞徽說著家裡的事。
  聞父聞母都不年輕了,早就想退休,過點自在的日子。因為聞徽被趕出了家門,本打算讓大四就接手家裡事業的聞父硬是繼續撐了下去。
  
  聞母說了不少話,言語裡多少還是有些傷心,但如今也是坦然了。臨走時,她只說讓聞徽早點接手家裡的產業,其他的事情,他們也不想再管了。
  「阿徽,你母親……」付珩一看到送聞母走的聞徽回家,便迎了上去,緊張地問道,「她是不是知道了我們的事。」
  壓下心裡的一絲愧疚,聞徽將付珩拉到懷裡,輕輕地吻了下他的臉:「我大三的時候,對爸媽坦白了我的性取向。別擔心,他們不會再反對了。」
  
  付珩心裡也是有些難受……但,他也不能說些什麼做些什麼,現在讓他主動放棄這份感情……除非是聞徽不要他,否則,他怎麼也不捨得鬆手。聽了聞徽的話,他便只能沉默,用力地回擁著對方的身體。
  兩人心情都有些壓抑,就這麼相擁了許久。
  讀研後,付珩就沒再住校,一直睡在聞徽的客房。時間空閒的時候,他就在聞徽的公司裡兼職,早晚幫聞徽準備些飯菜。兩個人像是普通夫妻一樣,平淡地過著每一天。
  
  因為公司租在住宅樓頂層,公司裡的一些人也碰到過幾回付珩從聞徽的屋子裡出來,大家對他二人的關係隱約都知道了一點。不過,大部分人都聰明地保持著緘默,畢竟都是接受新思想的年輕人,也不是沒見過世面,倒是沒人就著他們的關係在外說三道四。
  聞徽看著付珩毫不擔心的樣子,心下一鬆,他就知道,這個人除了放在心裡的人外,其實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看法。
  
  付珩讀研二的時候,聞徽的公司已經在業內有了些小名氣,算是新秀企業,高層幾人合計了一番,終於將公司從小區住宅樓搬到了商業中心的寫字樓裡。
  雖然去公司不再那麼方便了,聞徽依然沒打算搬離這裡。花了點功夫打聽附近二手房的消息後,他買下了同一個小區不同單元樓的一套九十平房子,重新裝修又添置了新傢俱後,便與付珩一起搬進去了。
  喬遷這日,公司幾個人,又鬧著讓聞徽請客。氣氛漸漸熱了起來,聞徽原舍友們蘇遠一干人,開始笑鬧起了付珩,嘴上叫嚷著「大嫂」,不時地勸著酒。
  
  付珩還是很無措,只能保持著傻笑,他不常喝酒,艱難地躲著別人灌酒,幸好還有聞徽在替他擋著。
  這晚上,聞徽喝得有了一絲醉意。付珩將他扶進了浴室,正放著熱水,想要替他清洗一番時,便被人拉扯猛地坐進了浴缸。
  「阿徽?」
  
  花灑掉落在一邊,胡亂地沖兩人噴著溫水。付珩慌亂地想要起身,又被人從背後緊緊地抱著。
  聞徽的手,毫不遲疑地探向了付珩的褲腰。付珩刷地臉紅了,便慌忙忙地伸手關了熱水,衣服同時被人扒了下去。
  「阿徽,」他艱難地轉過頭,親吻了下對方的臉,「我們……換個地方可好?」
  
  交往了一年半,他們最親密的行為就是……赤-裸地抱在一起親吻,用手解決彼此的需求,卻止於這一步,付珩心裡頭也是有些苦惱的,他……自從與聞徽在一起後,有時候也是很想要對方的。
  他為此還偷偷地上網瞭解了下男人間如何行-房,只是也不知聞徽是怎樣想的,付珩經常能明顯感覺到對方的欲-望,卻每到關鍵時刻就停了下來。
  ……今天,真的有些不一樣。付珩雖然覺得難為情,卻……坦然接受。
  
21、相契 ...
  
  「阿徽,慢,慢一點……」
  隱約帶著一絲泣音的哀求,讓聞徽內心陡然升起一股暴虐。他惡狠狠地壓下-身體,用力地撞擊著,低沉的嗓音裡壓抑著濃濃的情-欲:「忍一下,小珩……」
  在一陣令人想要尖叫的快慰中,兩人一同奔上了快樂之巔。
  
  兩具赤-露的男性身體交疊糾纏在一起,隨著他們的呼吸,微微起伏著。顧不得擦拭額角滑落的汗珠,聞徽抱緊懷裡的人,輕輕地在付珩的眉眼、臉頰和鼻尖細吻著,吐出一口濁氣,抵在對方耳邊低低地說話:「一起去洗澡?」
  付珩已是困極了,勉力睜開眼,忍不住瞪了眼聞徽,臉色艷紅,羞憤地嘟囔了句:「把……拿出去。」
  聞徽眼見他惱羞成怒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卻不敢再逗弄,這個對自己總是順從的青年,骨子裡也是個倔脾氣,真惹惱了他,聞徽絕對是無計可施。
  
  聞徽從付珩身上起來,本欲與對方一起進浴室,卻被人擋在了門外。他笑了笑,也不堅持……真要一起洗,恐怕兩個人又會纏到了一起。
  自從去年與付珩發生了關係,聞徽就不再抑制自己的欲-望。他愛極了那人結實的身軀和緊致的皮膚,更是為那人動情時的神情沉迷。
  聞徽洗完了澡後,付珩已經換掉了床單,身體蜷成一團埋在被窩裡。擦拭乾淨身體後,他便躺回了床,將被窩裡的人撈到了懷裡。
  
  兩人洗完澡後的身體都是清清爽爽的,赤-裸的皮膚輕輕地貼在一起,讓他們俱是心裡滿足。每每做完-愛,聞徽與付珩最是享受這一刻的寧靜,便是簡單地相擁,也是讓人感到極致地溫暖。
  付珩困得睜不開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與聞徽說著話。
  「小珩,公司要參加歐洲的展會,我下個月得出國一趟。」
  付珩懶洋洋地應著,身體又往聞徽懷裡縮了縮,終安然地沉入了睡鄉。
  
  付珩即將碩士畢業,在上半年的時候,導師安排他去了一所二本的高校L大教課。若是沒有意外,畢業後,他便能成為那所學校的專業教師。
  導師與聞徽都問過他的意願,是繼續讀博,還是先工作。付珩斟酌了一番後,還是決定工作,等到他把助學貸款,和以前為了上學時在老家借的錢都還清後,再根據工作的情況決定要不要繼續讀博。
  聞徽自然支持他的決定。雖然在經濟上他完全能夠幫助付珩,但他從不曾對付珩說過要幫他還債的言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自尊,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責任。
  
  歐洲展會即將結束時,聞徽接到了留守公司的卓至超打來的電話,說是付珩生病了,他在課堂上忽然昏倒,醫生診斷是病毒性感冒,高燒了三天,險些轉化成腦膜炎。
  得到這個消息,聞徽當即丟下了所有工作,讓蘇遠全權處理展會的事宜,訂了當晚的飛機票趕回國。
  
  聞徽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他從沒有忘記,前世付珩是怎麼死去的。那時一個高中同學隨意說起了付珩,他得知了這人的死訊,便馬不停蹄地趕去了付家村,只從老人嘴裡聽說個大概。他知道,付珩原也不是得了什麼絕症,就是那時工作壓力大,平時有了小毛病都扛著,等到身體受不住時再去醫治,已經晚了。
  那時付珩不放心家裡的祖母,從醫院跑回了老家,便再沒能下得了床。
  這一世,自從付珩與自己的關係確立了後,聞徽不管對方有什麼大小毛病,都會強硬地送他去醫院檢查,每半年都會進行一次全身體檢。
  
  「老大,至超不是說了大嫂已經過了危險期嘛!」蘇遠從沒看過聞徽這樣慌張的樣子,心下不忍,便勸解道,「你別先亂了手腳,自己嚇了自己。」
  聞徽一聽,當即鎮定了不少,對蘇遠感激地點了點頭:「是我慌張了。這邊的事情就麻煩你了,我們這一次就是先瞭解國外市場概況,不用急著簽單子。」
  
  下了飛機,聞徽不曾稍作歇息,就打了車直接趕至了S市第二人民醫院。到達醫院時,已接近傍晚,聞徽找到了付珩的病房,卓至超正出門準備去買些晚飯。
  對朋友說了聲感謝,聞徽悄聲進了病房,付珩正在打著點滴。看著病床-上睡得正香的人,聞徽臉色僵硬得難看,心裡頭一團急火在洶湧地翻滾,卻找不到發-洩的出口。
  
  「為什麼生病了不去醫院?為什麼也不打電話告訴我一聲?你怎麼一點不懂得愛惜自己?」
  付珩剛一醒來,就被聞徽幾乎是咆哮而出的怒火給震呆了。他所認識的聞徽,永遠是冷靜自持,即使在兩人情迷意亂的時候,聞徽也總能很好地克制自己。
  他其實對聞徽的一些行為有些迷惑的,譬如對於自己生病過於緊張,譬如強硬地讓他進行全身檢查。
  
  ◎流◎歲◎未◎晚◎
  
  「對不起……」
  看著面帶病容的人懨懨地道著歉,聞徽有些煩躁地撇開了眼,扒了扒一路跑來被風吹亂的頭髮,努力壓下心裡的惶恐與怒火。
  「阿徽,對不起,」付珩低著頭,用空著的那隻手拽了拽聞徽的衣角,「我以後再不會這樣了。」
  
  他從小生活艱難,早習慣了凡有小病小痛都硬扛著。週一的那天他就覺得不舒服,在家裡翻出了些感冒藥,隨便吃了點,哪知兩天後會突然惡化了。
  雖然不明白聞徽到底在恐懼什麼,付珩心思一直細膩,他知道,聞徽極厭惡看到自己生病……所以,他以後一定會注意健康的,更會愛惜自己的身體。
  
  聞徽無奈地歎了口氣,拖著凳子,坐到了病床前,將付珩的手合在手心裡:「抱歉,我……剛才急了些。」
  付珩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我知道,你是擔心我。」
  小心地騰出手,將付珩輕輕地攬著,聞徽細細地吻在他的耳側,低聲呢喃:「小珩……」他幸運重生,更有幸再次擁有了這人的愛,卻終是抵不過命運的力量,唯有,唯有小心地看護好自己的珍寶。
  
  聞徽回來後,付珩的病很快就好轉了。從這天起,原本不是經常鍛煉的付珩,每天早晨跟著聞徽在小區的公園裡鍛煉身體。
  十二月底,付珩送審的論文順利通過,領了畢業證與學位證。L大也與他簽了就業協議,定了來年九月正式報道。
  
  農曆年到了,付珩還是和以往一樣回老家陪奶奶過年,他雖然不忍心留聞徽一個人在S市,但也沒有別的主意。
  「別擔心,」聞徽笑了笑,「今年我回家。」四年的時間,聞父終於徹底地接受了事實,不久前打電話讓聞徽回去談論家裡的產業。
  「路上注意交通,」聞徽親了親付珩的嘴,「哪年不忙了,我和你一起去看你奶奶。」
  
  因為前世,聞徽其實是不太想看到那個老人的;而且,他也不想讓付珩有壓力……如今,他們都正是談婚論嫁的年齡,付珩在家裡的壓力,或許不必自己當初來的少。
  付珩臉色一喜:「真的?」
  聞徽點頭:「到時候就說我是你同學,只要不讓奶奶發現我們的關係就是。」
  
  付珩因為畢業了,工作也定了,這個寒假在家待的時間長了不少。聞徽由於忙著家裡的事情,一直在A市與S市來回奔波。聞父想讓聞徽接手家裡的產業,聞徽想要留在S市,便開始籌備將A事的產業逐步轉至S市。
  清明後,付珩終於從老家回來了,趁著上崗這段空閒,幫著聞徽在公司處理些繁瑣的事務。
  花了半年時間,聞徽總算穩定了下來。
  
  九月付珩開始上班,在大學裡教課,時間安排上比較自由。聞徽在公司不忙的時候,偶爾帶著付珩去周邊的歷史景點遊覽,或者逢週末,兩人去劇院裡看看話劇,聽聽音樂,參觀一些展會。
  有一天,聞徽路過一家PUB,感覺裡頭氣氛不錯,便帶付珩進去小坐了會,竟巧遇到多年不見的衛曦,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文質彬彬的男人。
  
  「聞徽?」衛曦很意外,待看到坐在一旁的付珩時,臉上露出一抹奇異的笑,「原來是你……」
  「好久不見了,我來跟你們介紹下,這是向豫凡。豫凡,這是我的老同學聞徽和……」
  付珩沖二人溫和地笑了笑:「你好,我叫付珩。」
  
  聞徽自始至終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禮貌地寒暄了幾句。衛曦和他的朋友,又坐了會兒,便識趣地找個借口離開。
  臨走時,向豫凡客氣地與聞徽二人交換了名片。
  付珩偷瞄了眼聞徽,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沒有名片,真是不好意思。」
  向豫凡見狀,也不好再強求,便隨著衛曦離開了。
  
  「阿徽?」
  回到家後,付珩輕輕地抱著聞徽的腰,低聲問道:「你……今天情緒不對,是不是累了?」他說得委婉,實際上,雖然聞徽表情一直不變,但付珩卻感覺得到這個人在PUB時情緒就開始陰鬱。
  聞徽一怔,將身後的人拉到面前,緊緊地摟在懷裡:「沒事。」是的,既是前世的人與事,他早該放開了。
  
  那個向豫凡……原是個厲害的角色,後來衛曦是為了他與自己分了手。聞徽那時本就被這段感情折騰得疲累,失望的同時也算解脫了。
  只那個男人,處處使盡手段,針對自己……竟是後來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聞徽當初在國外,勢單力薄無權無財,單論身家,自然不是豪門小開的對手。好在,他從不會任人魚肉,那個向豫凡最終是沒有落下便宜。
  
  「阿徽很討厭今天那個人?」
  聞徽有些意外付珩的問話,隨即釋然……付珩心思敏銳,今天估計是察覺了自己的不悅,明明是有名片的他卻對對方說沒有。
  聞徽淡然一笑:「說不上討厭,這種人太精於算計,我素來懶得與這樣的人彎彎繞繞。」說著話,心裡最後一絲凝滯的情緒也是散盡。
  
  今時早非往日,他與衛曦或向豫凡皆成陌路,命運的軌道也早在他重生一初就改變了,他過去不曾畏懼,以後更加不會退卻。
  何況,他最珍重的人,又是如此地明白他的內心,那個向豫凡,終不過是擦肩而過的路人。
  這一世,無論命運的結局如何,他總歸是幸福的。聞徽想,他很慶幸,他將這個給了他幸福的人牢牢抓住。
  或許,這便是他重生的意義與宿命——珍惜身邊的人。
  
22、燈火(完結) ...
  
  這一年,聞徽三十一歲,付珩三十歲。
  農曆年前,聞徽帶著付珩回家看望了下父母。這些年來,聞父聞母多少瞭解了些付珩,對於這個出身鄉村的質樸青年漸生了好感,再加上他們這些年閒下來四處遊玩,旅途中還結交了些爽朗的年輕朋友,思想也開放了不少,對於同性的感情不再排斥。
  雖然,他們內心裡還是希望能夠抱上孫子,只是看到聞徽,生活平穩幸福,事業蒸蒸日上,便忍不住心軟,不再拿這些事給彼此添堵。
  
  聞父聞母今年春節打算去九寨溝,他們也樂得聞徽沒有與他們同行,高高興興地收拾了行李就離開了家。
  聞徽二人在家裡住了兩天,便一同去了付家村。
  看著與十年前截然不同的鄉鎮農村,聞徽有瞬間的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前世那時,只是如今他比前世來的時候長了一歲,而身邊的人,還安然地活著陪在自己身邊。
  
  「小珩。」
  站在被剷平的山間馬路旁,聞徽忍不住心中的激盪把付珩緊緊地抱在了懷裡……雖然,他不知曉命運哪天又會開個玩笑,但至少,這個時候,身邊的人沒有像前世那樣死去,而自己也沒有出過車禍。
  這樣,就好。
  過往的宿命既然被破除,他便更有勇氣去迎接未知的將來。
  
  「阿徽,快放開,好像有車子的聲音……」
  聞徽啞然失笑,難得感性一次,氣氛就這樣被破壞了。他應聲放開了付珩,鄉里間的人大多數都互相認識,還是要仔細點自己的行為好。
  
  前兩年政府為了開礦,徵收了鄉民的山地,每家每戶都給了不少補貼,還派出了瓦匠隊,給這裡的人修建小洋樓。付珩家的小洋樓不比左鄰右舍的大小,也有兩層四間房,被付奶奶打點得僅僅有條。
  門口的老臘梅樹依然佇立,此時正吐著幽幽的花香。
  看到孫子回家,付奶奶高興至極,又見付珩帶了朋友,當即熱情地端茶迎客。聞徽看著這個年近九十的老人,滿頭銀絲,心裡隱約有些酸澀,便默默地聽著老人邊拉著他的手邊聊起家長裡短的話。
  
  早在前兩年,付珩就擔心年邁的祖母一個人在家沒人照顧,想要把老人接到城裡好生孝敬,無奈老人自十幾歲嫁到這片土地就沒出過門,死活不願挪地方,還不准付珩總往家裡跑。無奈之下,付珩只好經常買一些老人用品,托人帶到家裡,又給些錢財,囑咐鄰里鄉親們平常多注意些。
  付家村的人或許不一定都有親緣關係,但到底都是一個姓氏,尋常鄉親們也習慣關照老人,眼見她身體健康精神矍鑠,付珩也放了點心。
  
  趁著奶奶去後院摘菜的空閒,付珩低聲與聞徽商議,道:「我……想什麼時候,回老家陪奶奶一起住。」
  他喜歡現在的工作,也愛著眼前的男人……然而,奶奶是他從小的唯一依靠,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是他的責任,他無論如何都要陪著老人安度晚年。
  聞徽靜靜地看了他一會,隨後會心地笑了:「這是應該的,到時候把工作那邊處理好,以後……」言下之意,其實大家心裡明瞭的,付奶奶總有歸天的一天,到時候付珩還得回歸自己的生活。
  
  「沒事,」付珩見聞徽理解,便安心地微笑,「我其實還是想有一天再繼續讀博的。」
  聞徽挑起眉:「也好。」
  在付珩家待的幾天裡,聞徽總能聽到鄉親們拿著付珩的婚姻說事。在他們眼裡,付珩是「出來」了的人,自然不能在小地方找對象,便對著聞徽這個付珩的老同學悄悄說著,讓他給付珩介紹點好姑娘。
  聞徽每每都是淡笑不語,拗不過鄉親們的熱情時,便點幾個頭……雖然心裡有些不愉,他也知,這些到底是難以避免的。
  
  唯一慶幸的是,付奶奶倒沒說過這些,活了八十多年的老人,除了偶爾腦子犯一下糊塗,心境倒是比年輕人開闊不少,見付珩從不提婚姻之事,她也不逼迫著這唯一的孫子。
  或許是吃了一輩子的苦,老人對現下的生活滿意得不得了,也沒有再多得貪求。
  
  ◎流◎歲◎未◎晚◎
  
  過完年,付珩還是和聞徽一起回了S市。
  即便準備回老家,付珩還是打算把這個學期的課教完,和學校裡的人談清楚下面學生課程的安排,才能安心地辭職。
  六月二十三號,付珩代的課結課考試。晚上從學校一回到家,他就聞到滿屋子的菜香味,片刻的怔愣後,他回房放好教案與試卷,便來到了廚房。
  
  「阿徽,你怎麼……」
  聞徽不慌不忙地朝鍋裡放了一瓢水,才回頭對他笑:「今天是你的生日。」往年,他們都是出去吃點東西,或者去看一場話劇。
  付珩愣了下,忍不住翹起了唇角:「但我不知道你也會做菜。」
  
  聞徽一邊切著蔥,一邊回道:「只會做兩樣。」前世出國在外,習慣吃中餐的他,便也學了幾道愛吃的菜。
  付珩好奇地走到一邊,揭開鍋看了看裡頭的魚:「挺香的。」
  聞徽揚起嘴:「多謝讚揚。」
  
  付珩滿心的愉悅,在旁邊看了半晌後,提議道:「我幫你吧。」
  聞徽倒沒有推拒:「好。等我把魚做好了,剩下的菜你來做吧……蘇遠他們待會也來吃飯,其他的菜我做不來。」
  付珩故作不滿地回道:「那可不能讓他們白吃的,得準備好生日禮物。」
  
  「好,」聞徽放下菜刀,將付珩抱了個滿懷,打趣道,「不帶禮物的,不給進門。」
  付珩撲哧一笑,隨即把矛頭轉向聞徽:「那你呢?就準備拿一道菜做禮物?」
  聞徽低笑:「自然不是。」在這人臉上親了一口,說道:「待會他們該來了,我還是把禮物提前給你……你看著鍋。」
  
  沒一會兒,付珩正整理著料理台,便見聞徽噙著一抹奇異的笑走了進來,心下頓時一陣莞爾。也不知這個人到底準備了多麼特別的禮物,竟是這般神秘。
  想來他們都不是追求浪漫的人,這回聞徽對他的生日倒是費了不少心思。
  「小珩,這個東西雖然沒什麼實質意義,總歸是聊勝於無吧。」付珩驚愕地看著聞徽打開手上小小紅色盒子,是一對對戒,「我們不能像一般情侶去民政局登記,但戴上這個也就算結婚了。」
  他專注地凝視著付珩的雙眼,拿出裡面一隻戒指:「你願意嗎?」
  
  銀白色的戒指,樣式很簡樸,只在面上鐫刻了兩道細細的紋路。付珩腦子一片空白後,便是止不住的喜悅如潮水直衝腦門,讓人竟似喝了一斤白酒般眩暈,費勁地想要壓制住激越的心情,他微微咧嘴:「阿徽,你的求婚真的太簡單了……沒有鮮花,沒有誓言,而且……」他環視了下廚房,「還沒有氣氛。」
  聞徽微笑:「你要是喜歡鮮花,我明天送你一個花圃;你要是喜歡誓言……我聞徽願意與付珩結為伴侶,從今天開始互相擁有、互相扶持,無論是好是壞,貧窮或富裕,疾病還是健康,都不離不棄,只有死亡才能將我們分開;你要是喜歡氣氛,」他頓了頓,緩緩地掃視了一圈廚房,「這裡是我們的家。」
  
  付珩狠狠地咬了下嘴唇……他從來都不是脆弱的,此刻竟有一種大哭的衝動。這裡,是他們的家啊。
  「我願意。」他終是笑著回答,伸出左手。
  聞徽為付珩戴上了戒指後,又讓付珩給自己戴上另一隻戒指:「Ich liebe dich.(我愛你)」
  
  忽聽到這麼一句不知哪國的語言,付珩隨口問道:「什麼意思?」
  聞徽淡笑:「剛和一個德國客戶學的,生日快樂的意思。」
  付珩還沉浸在震驚與喜悅裡,並不再追究,低著頭,手指一遍遍地輕撫著戒指。許久後,他才算平息了內心的激動,與聞徽一起忙活起了晚餐。這年的生日,過得特別的熱鬧,與幸福。
  
  七月L大放假,付珩也完成了工作交接,便開始收拾行囊回老家了。
  「你安心陪奶奶,我會去看你的。」
  付珩點頭,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徵求著聞徽的意見:「我打算在中學裡先代著課,怎麼樣?」
  聞徽沉默了良久,才鬆了口:「別太累。」
  
  察覺到對方一絲壓抑著的隱晦情緒,付珩頓住了所有動作,心頭止不住地疼痛。他猛然撲到聞徽懷裡,摟著他的脖子送上了吻。
  兩人的身體死命地糾纏在一起,幾乎掏空了他們的所有精力。子夜,聞徽頹然地壓倒在付珩身上,低歎:「……睡吧,明晚上你還要坐車。」
  說著,他就要起身洗澡,卻被付珩緊緊地抱著:「別走。」
  
  「會不舒服的。」
  「今晚,就這樣。」付珩低低地說著,「我……會想你的。」
  聞徽應著:「嗯。」
  「我……也會來看你的。」
  「嗯。」
  「我一定會回來的。」
  「嗯。」
  「阿徽……」付珩有些慌。
  聞徽歎息:「傻瓜,我相信你。你只要在家裡保重好自己的身體,不用擔心我……我經常出差,看你更方便點。」
  
  一夜再無語。
  付珩走了,從此與聞徽過著兩地分居的日子。在付珩回家沒多久,聞徽堅持送了一台台式電腦到他家,安裝好了寬帶,此後,他們經常在晚上開著攝像頭,或許兩人都做著各自的事情,連交談都很少,卻彼此都覺得安心與舒適。
  付珩在付家村附近的子弟中學教了三年的英語兼數學,他的奶奶在一天夜裡忽然沉睡不醒。
  醫生請來時,所有人都搖了搖頭,只道回天乏術。
  
  付珩傷心至極,在奶奶嚥下最後一口氣後,匍匐在老人的胸口上嚎啕大哭,直到鄉親們把他拉了開來,說要籌辦後事。
  「小珩……」聞徽趕來了付家村,看著傷心欲絕的青年,說不出什麼好聽的勸慰話。
  付奶奶是自然老死,沒有大病大痛,走得很安詳。這個辛苦了大半輩子的老人,終是有個安定溫暖的晚年。
  
  聞徽陪著付珩守完了頭七,後來還是硬被付珩勸回去的。何況,他一個外人,本來來到葬禮就讓人覺得奇怪,不想再為付珩添麻煩,聞徽看付珩漸漸恢復過來,也能安心地回S市。
  付奶奶雖然去世了,付珩卻一直留在付家村的老屋裡,白天依舊去中學代課,晚上漸漸恢復到以往,開著攝像頭,他批著學生作業與試卷,聞徽處理著公司事務。
  
  付珩沒有說過今後的打算,更沒說什麼時候回S市。聞徽同樣沒有問他,只是偶爾關注一下付珩的健康。
  冬天過了,春天走了。這年五月在B市有個業內交流會,聞徽自是參會了,在B市待了大半個月,結識了不少有潛力的大客戶,每天忙得只有早晚匆匆發條短信給付珩。
  終於結束了會議,聞徽一身疲憊地回到了S市的小公寓……沒有付珩的日子,他將所有的時間都投入了公司裡,事業是做得越來越大,人也越來越累。
  
  打開了略顯老舊的防盜門,看到通亮的屋子,聞徽有一瞬的怔愣,五感似是也遲鈍了許多。直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走近來,他緩緩地勾起了唇。
  「阿徽,歡迎回家。」
  付珩的臉上再沒有一絲陰鬱與傷痛,只有純然的幸福的溫暖的笑容。全身的肌肉驟然放鬆,聞徽大步跨上前,一把把人抱進懷裡:「我餓了。」
  
  「飯菜都做好了。」
  「有紅燒鯽魚嗎?」
  「有的。」
  「有宮保雞丁嗎?」
  「嗯。」
  「有青椒肉片嗎?」
  「……」
  「有木須肉嗎?」
  「……」
  
  「阿徽,」付珩失笑,「你搞得像是多久沒吃東西的樣子!」
  聞徽認真地回答:「你做的最合我胃口。」
  付珩聽了這話,臉上掩不住地開心:「以後,我會一直做給你吃的,再也不走了。」
  「……好。」
  
  「我準備考博,前兩天去見了導師,他讓我繼續讀他的博士……」
  聞徽點了點頭,坐到餐桌旁,一邊吃著家常飯菜,一邊聽著付珩說起他這麼些天做的事情,不時地露出溫暖的笑。
  這冰冷了幾年的家,終於恢復了原本的生機。
  軟紅十丈,人家三千,有一盞燈火總為你長明,道是尋常,卻最珍貴。
  
  ------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完結,感謝各位的支持與鼓勵。
其實「纏情」後刪除了一章(只是些瑣細的日常生活),家中有急事,臨時決定明天回去,沒工夫寫了。有時間在番外裡補充,等過完年後視情況再更,預祝各位兔年吉祥。

番外一

  只問,什麼心情?

  --

  我靠躺在床頭,透過玻璃窗看著樓下的風景,翠竹迎風擺,月季斂露香,心情便似那風裏微微搖動的翠葉,跳躍、恍惚。老家的空氣清新,我深吸了口氣,體內凝滯的氣息便似是消散了幾許,令愈顯混沌的精神清明了不少。
  小院外,時有稚子歡鬧的嬉笑聲。我的目光自牆頭點點移上了湛藍的晴空,遠方的天幕流動著絲絲的雲霧,明明滅滅如夢如幻,恰似我沉積在靈魂深處縷縷的情感,縹縹緲緲似假還真。
  我坐在命運的盡頭,細數著我這二十八年的光陰,曾經一點一滴的過往,那些不經意的心情,此刻已如粒粒珍珠,在時光的打磨下,溢出淺淺流光,讓我倍覺得珍貴與懷念。

  我想起了,少小時候,父母埋首田間插著秧苗,小小的孩童光著腳丫歡樂地踩踏柔軟的沙泥上,嘴裏咿呀唱著不在調的鄉間曲子;我想起了,剛踏入小學校園的那天,忽聞噩耗的少兒,傻愣愣地被一幫大人們拎到了父母的棺前,即便還是懵懂,也無法忽視那沉重的壓得人窒息的悲傷;我想起了,奶奶日復一日地守在破落的木板門前,等待著少年放學歸來,她那長至腰下的黑髮,不知何時已被霜華染透青絲成雪;最後,我想起了,玉蘭花開滿了枝梢頭,冷淡清雋的少年淡淡地注視著我,聲音暗沉動聽,說他的名字叫“聞徽”。
  記憶在歲月的侵蝕下,變得模糊而不準確,父母的容貌,我已然再想不起;那個叫做聞徽的少年,也早就遠飛大陸的彼端;幸而,奶奶,我摯愛的親人,依然還在身邊,只是看著年逾古稀的老人,每日裏還在為我辛勞,我忍不住地心疼,想要伸手撫平她的心傷,卻徒有心而無力。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一點點地流失。於是,我用大把大把的時間,開始回顧與反思這略有些倉促的一生。我的五感漸漸衰弱,便竭力地想要抓住一點點的酸辣或甜苦。

  有些混亂的記憶忽然變得越來越清晰。
  我似乎回到了那一年,當我正準備為了那筆高昂的學費放棄求學時,學校忽傳來一個好消息,說是縣裏舉辦了一個資助優秀貧困生讀書的活動,貧困學生參加為期三天的會考,成績前十者就有機會去省城重點中學免學費就讀。
  我欣喜若狂,跟著眾多的學子們一起報了名,最後的結果也是相當的完美。我得了第五名,進了聞名全省的A一中。

  在那個春寒料峭的日子裏,我在奶奶期許的目光裏踏上了前往A市的汽車。
  學校免除了學費,可是除了讀書,我還需要生活,便找上了在A市打工的舅父一家人——到底是有了個免費的住宿處,我也不在意舅母不時地刁難。舅父本也只是母親的堂哥,與我們家早沒了來往,所以我主動地擔起了家裏的大小事。
  如今讀書的機會,對我而言極其珍貴,無論有再多的困難,我都要牢牢地抓住機會。

  在舅父家安頓下來後的第三天,我背著奶奶手工縫製的書包,來到了學校。比起我們原來破舊的校園,這美麗漂亮寬敞的校園讓我有些無所適從。但我一直沒忘記我來此處的目的,那便是讀書。
  都市的繁華,校園的美麗,與我付珩其實沒有半點的關係。我只想,認真地學習,不要虛度了三年高中時光,然後考上一所大學。

  只是命運,像個淘氣的孩童,他不經意地逗弄你後,便飛快地跳上樹頭,笑嘻嘻地坐在那裏看著你慌張得手足無措。
  高中班的第一個班主任是個和藹熱情的女人,她簡單地問詢了我的情況後,便笑著指向走進辦公室的少年,讓他帶著我回教室。許是她有事要忙,竟忘了給我們介紹一下。
  走在去教室的路上,我心裏一開始是惴惴不安的,身邊的少年看起來很冷淡,我在猶豫著要不要自我介紹。

  拐過一條小道,兩側整齊的樹木開著雅致的白花。我見這個人似乎沒打算開口,便主動問起了他的名字,還說了自己的名姓。
  還記得初中畢業時,初中語文老師送了我幾本書。無意間我在詩經裏看到了“有瑲蔥珩”,當下歡喜萬分,此後便是極喜歡用此句來介紹自己的名。
  他似乎有些奇怪,目光在我身上頓了頓,便輕聲回了聲:“聞徽。”
  這兩個字,打在了我心頭,自此那道淡淡的痕跡,再也抹消不去。

  新的高中生活,開始得並不好。一瞬的消沉與自卑後,我便徹底放開了心。生活于我,從來沒有多餘的情緒來奢侈,我所能做的,便是努力地活著、努力地學習。
  在學校裏,我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但這也不表示,我感覺不到周圍的人與事。或許是因為聞徽是我在這裏第一個認識的人,我對於他的動靜總下意識地多了一絲關注。
  我知道他很沉默,比起同齡人的活躍,他沉穩得安靜得不似少年。可即便他是這般低調,也無法掩蓋自身的優秀,我的後桌做著兩個話多的女孩,每天從早讀課開始,我都能不時聽到他們討論聞徽的種種。

  少女眼中英俊的少年,有著優異的學習成績、非同尋常的家世以及與同齡男孩不一樣的沉穩淡漠,自是讓女孩子們忍不住地心生嚮往與好奇。有時候聽著她們的交談,我會跟著忍不住地偷看那個人……想要瞭解,這個沉默的人到底哪里與眾不同。
  只是他們的生活,終究不是我所能企及的。偶爾的好奇後,我繼續過著自己的日子,白天上課,晚上擺攤,抓住一切空隙加緊學習。
  對於我這樣出身窮困的孩子,讀書是唯一的出路。

  在這所天之驕子雲集的學校,我的成績在幾次考試中都是遊走在靠後的名次上。到後來,班主任也有些焦急了……我畢竟是學校特招的學生,成績總不能太過難看。
  令人沒料到的是,老師竟讓聞徽來輔導我。說不清心裏複雜的感覺,我只能沉默地接受,每天的午後,他會為我做一個小時的重點輔導。
  我心知,他定不情願,在我這樣無關之人身上耗上精力與時間,可他並不曾表露出來,只是盡責地輔導著我,甚至後來分到了新的班級後,他也沒有中斷過。

  那時,學校要開始為我們這一屆分文理班。填報志願時,我在得知他要選擇理科時,竟一時頭腦發熱選擇了弱項,也跟著讀了理科。
  雖然他不曾說過,但我心裏總覺得,聞徽選擇理科,是因為那個叫做衛曦的少年就是要讀理科。只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和聞徽進了同一個理科班,卻不是衛曦的班級。

  衛曦,我對他知之甚少。經常都能看見他跑到我們班,然後坐到聞徽的桌邊,與周圍的人笑鬧著。
  他是個很漂亮的人,我在第一眼看見他時,就作這般想著——儘管,用漂亮來形容男人總有些不妥。可,除了漂亮,我想不出更恰當的詞語來形容。他同時很張揚,即便我與他私下裏沒有來往,依然能明顯地感覺出這一點。他與聞徽,關係很好,至少我從不曾看過聞徽對誰的態度,像對他那樣地縱容與……柔和。

  我時常看著他們。
  在看到衛曦趴在聞徽的背上開懷笑開時,心裏不經意地積聚起一絲隱晦的酸意。只是那時,我不敢深思。他們的世界,離我太遙遠了,我不敢伸手企及,只能偶爾遠遠地觀望一下。
  遂至高考。
  我的成績在兩年多的時間裏,有了不小地進步,雖然比不上聞徽他們,但考一般的本科該是沒有多大的問題。填報志願時,我得知了聞徽與衛曦一起填了北方的一所大學,那所學校往年的分數也不是特別地高,然而我想起了留在老家的奶奶,毅然填報了離家較近的幾所院校。

  那些日子,積壓在我心裏的苦澀又酸甜的情緒,被別離的感傷激化得愈發地沉重而令人窒息。
  我才知道,在長久地注視著一個人的過程中,一點一滴的心情似是水滴,隨著時光的流動,終有天彙聚成溪河,乃至江海,以至於隨意一個小小的石子都能激起滔天的巨浪——心情再不復平靜。

  衛曦的生日宴席,在高考後的一天晚上舉行。我收到了他的邀請,只覺意外萬分——他雖認識我,卻在很長時間內,都不曾正眼瞄過我,只是有一天,他與聞徽之間似乎鬧了些彆扭,便當著我的面與聞徽鬧了一通後,惡狠狠地瞪了我好半天。
  ……此後,我能察覺出,他對我的些許介意,與不變的輕蔑。

  那晚,我還是去了衛曦家……到底是畢業了,我雖與高中的同學們關係不親密,卻……想起這可能是與聞徽最後的一面,我便決定且放縱這一回。
  衛曦的生日宴,果真是熱鬧而新奇。來往的人們,豐盛的餐點,讓我愈覺得與這裏格格不入,一度後悔不該來這。
  後來不知是誰起的哄,鬧起了一邊的聞徽來,非得讓他唱首歌。我看著他,他看向衛曦,出乎意料地沒有推拒,沉默地拿起了桌上的話筒,清唱了一首歌。

  很柔很美的一首老情歌。我總不能想像,有一天聞徽這樣的人會當眾唱這樣的歌曲。他微微垂著頭,一抹燈光悄然地打在他的身上,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覺得這樣的他,遙遠而又親近,溫柔得令人怦然心動。
  ……怦然心動。我心慌地抓起吧臺上的果酒,猛地灌了一大口。
  歌聲漸落,我的神智隨著那低回的男聲搖搖晃晃,那一瞬,我似乎明白了許多事情……隨即是絕望而又悲傷的情緒,如海水洶湧而進,沖散了我所有的隱忍與克制。

  僻靜的花園角落,我尋著聞徽的步伐,站在了他的面前。我說了什麼,已然記不清楚……時隔多年,他那一聲禮貌而冷淡的“抱歉”,依然如一把尖利的鋼刀,深深地插在心頭肉上,無法拔去亦無法忽略,只等著漫長的歲月裏,任它與那血淋淋的傷口一同腐化。

  後來呢……
  他有他的人生,我有我的道路。
  我默默地將那個越走越遠的身影記掛在心頭,在久遠的時光裏,踟躕在那被人漸漸拋遠的原地,看著路邊的風景一點點荒蕪。如是愛情,在等待與絕望中,被風雨打得零零落落;如是記憶,卻在守候與期望中,愈發地深刻鮮明起來。

  如今,流年尚不曾歇腳,我已然踏上了人生的歸途。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9 | 2017/10 | 11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