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後(下) by 小神經(種田文 有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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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宋明軒 ...


  那人目不斜視踱到桌子旁,就想直接用手去拎包子,陳進眼睛直勾勾看著,在他看來,不管本人是有什麼好或者不好的習慣,在小孩子面前一定要做出好的榜樣,此人在小乾面前竟然不洗手就直接拿東西吃,要是熟悉的人,早就用筷子打手指了,可是這位好像是小乾的客人,自己也算是客人,跟他也不熟,實在不好意思說什麼,可是又有些介意。
  宋公子好像感受到了陳進火辣辣的眼神,抬頭看了他一眼,陳進直盯盯看著自己的手,笑了笑,乖乖去剛才陳進和小乾已經洗過還沒有換水的盆裏洗手,擦幹,回到桌前坐下,乖乖地抬頭,仿佛在問:“這樣成不?”
  陳進收回眼神,先夾了個包子,放到小乾面前的碟子裏,教他:“先用筷子夾起來,另一隻手拿著小勺接著,輕輕咬一口,把裏面的湯汁喝了,再慢慢吃,沾著醋更好,還有進叔帶來的臘八蒜。”拿出包著臘八蒜的槿葉打開,把蒜放進醋裏,又端出燒肉,說道:“早上吃肉雖然不是很好,可是你早上太累了,多少吃一點,有力氣。”
  小乾正聚精會神吃包子,那邊那個姓宋的人已經拿起筷子夾了塊燒肉放到嘴裏,自從陳進做出了麥芽糖,燒肉就不再用其他的糖,用麥芽糖吃起來更加爽口,宋饅頭細細咀嚼品嘗,咽下後問道:“這是怎麼做的?”
  陳進挑挑眉毛,不好意思笑道:“這是我家店裏的獨門秘方,實在不方便與人說,抱歉。”
  宋公子也不生氣,又去夾包子,夾住包子上面,提起來一看,包子的皮幾乎是半透明的,裏面的肉餡似乎都能看見,學著剛才陳進教的,輕輕咬一口,裏面濃厚的肉汁頓時湧了出來,趕忙用嘴去接,喝了一口就沒了,意猶未盡地去咬包子,發現雖然火候不夠,可是肉卻完全沒有腥味,還有回味綿長的醇厚香氣,混著白菜的味道,說不出的誘人,配上臘八蒜,更是沒的說。
  吃完了一個,又夾一個,等吃到第五個的時候,被陳進攔住了,陳進紅著臉說道:“這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先吃燒肉,包子是特地給小乾送來的,我怕他吃不飽。”
  宋公子一看,果然,陳進原本就只帶了十幾個——他以為只有小乾自己吃,還想著要是小乾吃不完自己順路解決,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大胃,食盒裏只剩了五六個。
  停住了筷子,饞嘴宋公子說道:“啊哈哈,真是對不住,一時沒收住,不過乾殿下,這次你吃得不少嘛,還以為你跟以前一樣,點點就算了呢。”
  乾氣道:“這是進叔特地給我做了送過來的,是你說要見見進叔,這才請你一起過來,沒讓你也一起吃。害的進叔什麼也沒有吃到。”
  陳進摸摸小乾氣鼓鼓的臉蛋兒說道:“吃飯的時候別說話,沒關係,家裏還有呢,我可以再蒸。”
  小乾聽了立馬低頭繼續吃,不再理會,那人見了也不尷尬,對陳進說道:“陳公子,敝姓宋,宋明軒,字凡平,平生沒有什麼大志,只一心尋得美食,這次來莒陽,卻是聽說了陳公子廚藝非凡,特來見識見識。”
  陳進臉紅了一下,說道:“這個,我可不是陳公子,我的廚藝其實不怎麼地,頂多算個中上,恐怕你要失望了。”
  宋明軒說道:“不會,只看乾殿下胃口大開,便不算失望,只是不知陳進能否不吝賜教,將做法教予在下?”
  陳進聽他咬文,頭都有點大,推辭道:“不是我不肯教,實在是因為中間牽扯到一些東西是我跟別人簽好了契約的,今年秋天之前不能洩露出去。”看宋明軒失望的樣子又有些不忍,說道:“要不,我把怎麼做包子教給你?”
  宋明軒高興地說道:“如此甚好,這包子雖然火候差些,面皮不夠筋道略微有些粘糯,不過勝在內有湯汁,鮮香可口。”
  這時小乾也吃飽了,還剩了兩個包子,宋明軒吃了,陳進倒出豆漿,說道:“小乾,再喝點豆漿,長個子的時候多喝點有好處。”
  等小乾吃飽喝足了,陳進收拾了食盒,就要回家,他自己還餓著呢,這時宋明軒提出想去陳進家拜訪,陳進可不傻,雖然沒有明說,可是看他對小乾雖然一口一個乾殿下,卻是對小孩子的口氣,沒有那麼畢恭畢敬,估計也是有背景的人,所以推辭道:“家中忙亂,實在不適合接待客人,如果宋公子要學,不如我回去把步驟記下來交給你。”
  估計宋明軒也能看出來陳進心裏存著回避的心思,也沒有過多糾纏就應了下來,陳進這才拎著自己的食盒回家。
  回到家,劉爹果然把包子都蒸了,想也知道那一籠不太夠吃的,剩下的都在鍋裏溫著,陳進直接拿盤子盛了端進屋裏狼吞虎嚥,剛才光看見別人吃了,空著肚子看人吃飯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吃過飯,陳進坐在劉爹的書房裏開始寫包子的製作過程,不寫不知道,一寫才覺得這東西還真是麻煩,鹵汁這東西自然不能說,光做明膠就很麻煩,陳進埋頭想了一會,決定直接用豬皮凍代替,自己用明膠也是因為家裏有現成的,面皮用燙麵,剁餡調餡這一類直接不用寫,那人都說了對美食感興趣,這些細枝末節肯定知道,所以細細寫了怎樣將豬皮凍混到餡裏,包括包好後要等一會好讓包子定型也寫清楚,寫好後把墨吹幹,準備下午讓小乾捎過去。
  中午去接了小乾回來,那棟宅院裏的人還是跟之前一樣,對陳進很恭敬,可是就是不跟他交流,要不是回答過小乾的問話,還以為是到了桃花島呢,那位宋明軒拿到了陳進的寫給他的步驟,馬上樂顛顛地跑了,也沒再來囉嗦,皆大歡喜。
  回家後小乾在院子裏跑了兩圈,又站到葡萄苗前看了好一會,陳進折了一根兒葡萄鬚子遞給小乾,說道:“喏,嚼嚼。”
  傻乎乎的小乾還以為是好吃的,接過來二話沒說就往嘴裏送,接著就被酸得呲牙咧嘴,舌頭根兒一個勁往外冒唾液,氣得他追著陳進要報仇,非讓陳進吃下去不可,兩個人追打了一會兒,小乾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陳進笑道:“早上不是吃了肉嗎?怎麼比我餓得還早?”
  小乾不好意思地說道:“我也不知道,以前總是不覺得餓,”
  陳進彈了彈小乾的腦門,說道:“等著,進叔給你做飯去。”
  午飯當然有包子,說實話,除了小乾沒有誰是吃包子吃到飽的,阿華那些大胃王,實在太能吃了,正是瘋狂消耗能量的時候,恨不能一天吃五頓飯,以前在家的時候農閒都是一天兩食,經常餓到發慌,所謂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現在終於可以吃上飽飯了,阿華經常這麼感歎,最讓陳進覺得可恨的是,吃那麼多,竟然都沒有變得稍微胖一些,都是瘦瘦的,要不是臉色紅潤,可能會讓來買東西的人認為自家店裏的店員都是惡鬼投胎呢。
  吃過飯,小乾有些犯困,陳進說小孩子剛吃過飯最好不要馬上午睡,就領著他去前院玩,自從賈氏也來幫工,陳進就讓她和朱大娘一起吃飯,雖然不能給很高的工錢,可是至少能讓她們娘倆吃得好,小全兒太瘦了。
  小全兒正在院子裏蹲著看螞蟻,那娘倆在屋裏收拾阿華他們風捲殘雲過後的飯桌,陳進抱起小全兒,說道:“小全兒,中午吃的什麼?”朱大娘她們自然是要等小夥子們吃過才吃,可是陳進特地囑咐過,不能讓孩子挨餓,所以要先喂飽了小全兒,祥子他們也都沒有意見,他們也都看著小全兒心疼,村裏可沒有誰家這麼小的孩子這麼瘦。
  小全兒自然是聽不懂,陳進又問道:“有沒有吃包包啊?”
  小全兒留著口水說道:“包包,包包,葉,葉。”這孩子十有八九是被包子燙到了,正在說包子熱呢。
  陳進笑道:“娘娘沒給你吹吹?”
  小全兒只是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陳進,過了一會,說:“當當,當當。”
  陳進更樂了,就那麼兩次,他就記得是自己給的糖,真是聰明。
  旁邊小乾有些不高興,可是也沒有說什麼。
  陳進又逗弄了小全兒一會,放他下來繼續看螞蟻,帶著小乾回房,該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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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小保姆陳進 ...


  小乾坐在床邊上,疑惑地問道:“進叔,那個小全兒的娘不過是個下人,幹嘛要對她的兒子這麼親熱?這不合身份。”神情倒沒有什麼鄙視之類,只是單純的困惑。
  陳進頓了頓,繼續端著杯子過來,遞給小乾,讓他喝一點,說道:“賈氏不是下人,朱大娘也不是,她們是我請過來幫阿華他們做飯洗衣打掃衛生的,我出錢雇她們過來幫忙幹活,頂多算是我雇傭的人。”
  “這不就是下人嗎?我們府裏的人也是,有從人牙子那裏買的,也有是家裏的下人生的,可是都是下人,府裏也是給他們月例的,我聽管家說他們是奴是婢,我是主人,不能與他們接近,免得小人作亂。”抬手撓了撓頭發,繼續說道:“唔,還說了很多,反正就是身份有別。”
  陳進歎口氣,這可怎麼說呀。“這個,我覺得看人不能光看身份,還得看人品,英雄多出屠狗輩,負心總是讀書人,這話雖然有些偏激,可是也能說明點兒問題。”撓頭,使勁撓頭,“對那些用自己的勞動養活自己的人,我都覺得應該尊重。”
  又舉例子,把賈氏的遭遇說了一遍,說道:“你看她是在店裏拿一點點工錢,伺候別人,跟你在你家裏看到的那些人一樣,可是我看她卻不是,她自強,獨立,堅定,善良,孝順,如果她表現出來的就是她真正的品質的話,我得說,她是一個很難得的好女子。正如你家裏的下人,你看他們就是伺候人的人,甚至是工具,可是在別人眼裏,他們更是父親母親兄弟姐妹,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最後下結論,“雖然不能為他們做什麼,但是至少可以不輕視他們,對不對?”
  說完這些話又撓撓頭,小乾聽不太懂,也撓撓頭,兩人對撓了半天,撲哧笑了起來。
  陳進把小乾按在床上,蓋上被子,說道:“好啦,你還小,這些東西你還不太懂,多讀些書,多經歷些事,慢慢會明白的。”
  其實是他心虛了,尊重別人的勞動自然對他來說是對的,尊重別人的勞動,哪怕要為這些勞動付報酬,也還是要真誠地說聲謝謝,可是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並不代表就適合這裏,這是封建社會,有階級有剝削有統治。剛才說那些話,只是一時說溜了嘴,可是處在小乾的位置上,灌輸這樣的觀念是對還是錯,真是很難說,那可是皇家的孩子,如果把人家家裏好好一隻小狼,教導成了一隻綿羊,可怎麼見孩子的爹,不管是親爹還是養爹。
  小乾畢竟是個孩子,午睡起來,就完全忘記了,當然也有可能是不再提了,但是他對小全兒的態度卻有些改變,有時候會哄他兩句,甚至會帶他玩兒一會兒,看得陳進不知是喜是憂。
  下午送走了小乾,忽然想起頭天摘得氣煞樹的葉子還沒有處理,忙把以前燒的瓷器拿出來,準備做果凍。
  鮮紅的氣煞樹的果子果然很好,都不用任何色素,擠出的汁液本身就是透明的紅,兌水之後顏色也只是稍稍變淺,從果子裏擠出來的汁液稀釋加糖燒開後倒到做內芯的模子裏,冷卻後不管是什麼形狀,都紅豔豔透明狀,好看極了。將葉子裏擠出的汁液也稀釋加熱,倒在模子裏,中間放上做好的內芯,做好後倒出來,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果子的顏色本就鮮明,陳進原本還有點擔心葉子的汁液是綠色,合起來會不會顏色互相干擾,沒想到真一點沒有,稀釋後的葉子汁液只是淺淺的淡綠,中間的內芯顏色又極為鮮亮,像是鑲嵌在淺綠色水晶裏,不管是五角星還是立體的心,或者是各種花朵,都是分毫畢現,晶瑩剔透,不像是食物,倒像是珍貴的收藏,陳進自己都沒有料到會這麼好看。
  至於味道,更是驚喜,以前陳進做過一次,做出來雖然味道也還不錯,可是帶著一點點澀味,一點點樹木特有的青草味兒,這一次與果子一起後,咬一口咀嚼兩下竟然都沒有了,只有說不出的清香,爽口順滑,味道臻于完美。
  下午小乾回家後看見做好的果凍,先是驚呼,後又忍不住拿起一個細細端詳,等陳進說這是可以吃的東西,簡直都呆住了,這麼精美剔透的東西,竟然是吃的,劉爹也在一邊點頭,陳進經常做出這種讓人覺得吃了就是暴殄天物的點心。
  小乾嘗過一個,就收不住口了,要不是陳進阻止,估計爺孫兩個晚飯都不用吃了,小全兒也得了兩個,不是陳進小氣,那麼小的孩子吃果凍有一定的危險,如果不是小全兒在一邊眼巴巴看著,陳進都沒打算給他吃,即便是給了他,陳進在一邊還心驚膽戰,決定以後還是少做這種不適合小孩子吃的東西。
  最後剩下的幾個都被阿華他們分了,可惜小夥子們並不太欣賞,只是覺得好看,包到大嘴巴裏也沒嘗出特別之處,只是說阿進真是有心情,做這些姑娘們都做不出來的東西。
  就這樣,陳進開始了小保姆的生活,早上起來送小乾去幼稚園,不對,去學習,然後送早飯,接著中午接回來,吃過飯還要哄著睡午覺,有時候看見賈氏非常忙,也會領著小全兒一起,反正放一隻羊也是放,放兩隻羊也是放。
  平時他就不太到大堂裏做事,一是因為他實在太身嬌體弱了,大傢伙兒對年前上山的流血事件記憶猶新,二來主意是他出的,錢是他拿的,連房子也是他爹的,更何況,還指望他能再出點新主意讓店裏生意更好呢,所以從來沒有人指望他幹活。
  龍鳳樓那邊,自從他搬到莒陽城裏,都是派人過來取鹵汁,蔡老闆知道他賣鹵豆製品也沒不同意,甚至還親自過來拿了點五香豆腐乾鹵豆幹嘗了嘗,讚不絕口,還破例讓酒樓從這裏買回去賣。
  葡萄苗太少,即使需要精心護理,比如去頭摘側芽這一類的事,也是幾分鐘就搞定,唯一讓他覺得頭痛的就是沒有藍礬這東西,如果結了葡萄,沒有殺菌的農藥,可就等著爛吧,不過,估計周神醫的百寶藥鋪裏一定有。
  瓷器行那邊的分紅也是掌櫃派人送過來,所以閑著的陳進把周大夫的藥鋪裝修完之後就一門心思給兩個小傢伙外加老爹想著法兒的做零食正餐。
  閑下來的陳進每次聽見有走街串巷的賣菜人的吆喝聲總是第一個躥出去,看有沒有時鮮的蔬菜,整個冬天要麼是肉類要麼是白菜蘿蔔,可把他憋壞了,終於讓他等到了菠菜上市,菠菜是種在麥地裏的,一開春菠菜就開始返青,已經又肥又大了,陳進最喜歡的一種吃法就是做綠窩頭,就是用菠菜和綠豆一起磨碎了,將水攥出來後上鍋蒸熟,就變成了一個一個綠色的窩頭狀,用葷油薑蔥炒過之後味道有一點點像是小豆腐,可是比小豆腐的味道更加複雜更加多層次,口感也更細膩,陳進從小就喜歡。
  買了很多菠菜,又很幸運的在花市上買了更多的辣椒,包括幹辣椒和辣椒苗,回家種在了一個小小的空地裏,將菠菜加工成菠菜窩頭,因為很忙,去接小乾的任務就落到了劉爹頭上,陳進經常疑心自己又穿越了回去,這明明就是一家三代的現代生活,小乾在幼稚園或是上小學,做爺爺的幫著忙工作的父母去接小孫子,暈。
  小乾回家的時候剛好陳進把窩頭一個一個拾出鍋,先跟小全兒一起洗了洗手,拉著小全兒的手一起看窩頭,奇怪地問道:“進叔,這是什麼東西?能吃嗎?”
  陳進頭都不抬,說道:“當然,中午就讓你嘗嘗,告訴你,一般人可真吃不到這東西。”
  小乾一聽高興了,當然,他在陳進這裏很少不高興,拉著小全兒的手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小全兒,咱們中午又能吃好吃的了,高興不?”
  小全兒腳步蹣跚跟著,口齒不清地說:“氣,氣。”
  小乾俯□子,給小全兒擦了擦口水,說道:“是吃,你個小笨蛋。”
  小全兒能聽明白這是在罵他呢,撅著嘴說道:“不不,笨。得得,得得。”
  小乾很小大人地歎口氣,說道:“是哥哥,好啦,小全兒最聰明了,對不對?走,哥哥帶你玩兒去。”
  小乾自從陳進說過那一番話之後對小全兒的態度就改變了,慢慢地在陳進這裏和小全兒接觸時間久了,一個小小軟軟的孩子蹣跚地跟在身後,那麼瘦那麼柔弱,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帶著奶香味兒一邊奶聲奶氣地嚷著“得得,得得”,小乾的心早就軟的不成樣子,小孩子嘛,總是更容易打成一片,於是漸漸兩個人就好的跟一個人似的,孩子的交情一向如此,前一刻還吃醋吃得不亦樂乎,好起來也是神六神七追不上的速度。
  小乾不在家的時,小全兒也還是像以前一樣乖乖地做自己的事,有時候是看蟲子,有時候是挖挖土,只是一到了中午或者傍晚小乾該回來的時候,就坐在後院的小偏門一邊,盯著門等他的乾得得,甚至還有一次非要跟著去接小乾,誰想被那邊的看門人給嚇哭了,小乾也同樣很親小全兒,現在不但回家後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小乾洗洗手洗洗臉,擦口水擤鼻涕這一類的事也是他來做,就連小全兒拉了巴巴,如果大人騰不開手,也是小乾幫著擦擦屁股,總之現在就是兩個人只要在家就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中午飯吃的是菠菜窩頭,陳進做菜一向捨得放油,香香的炒窩頭讓大家胃口大開,這個東西不能久放,陳進只留下了幾個,還拿出幾個留著給那邊的宋明軒,其餘的都給朱大娘,讓她在前院做了給大傢伙兒添樣菜,吃得大家胃口大開,阿華還特地作為代表過來問到底是怎麼做的,以後家裏做菜也能多個樣式。
  吃過了午飯,小乾陪著小全兒玩了一會兒,給他講了會兒故事就哄著這小子睡了,陳進又用故事把小乾哄睡,自己覺得好像也有些困乏,就摟著摟著小全兒的小乾睡了。





79

79、清明 ...


  自從春暖花開,陳進心裏又開始蠢蠢欲動,原本他是很宅的,可是到了這裏之後就沒有辦法繼續宅下去,沒有消遣娛樂,沒有不分季節的蔬菜果木,沒有不分季節的生鮮魚肉,總之缺少了所有讓他繼續宅下去的誘惑,以至於現在從宅變成了驢,經常外出尋找食材,可惜到的地方總是近處,他老在心裏打算,要是能到山裏轉轉就好了。
  到清明的時候,他的願望終於達成。
  在陳進的印象裏,清明就是祭奠先人的日子,身為可憐的現代人,印象深刻並且牢牢記住的只有八月十五和春節,其餘統統是洋節,所以當劉爹說第二天要回村上墳的時候,陳進很是愣了一會,還在納悶怎麼不逢年過節的,突然要上墳呢?而且過年的時候也不是上墳,就是在祠堂裏拜拜,直到劉爹說是清明,才算恍過神來,竟然一忽就到了清明了。
  祥子他們已經提前一天回去了,上墳是大事,尤其他們又算是出門賺錢的人,要特別跟祖先說一聲。
  帶著劉爹囑咐好的一些吃食和酒,和周大夫小乾一起坐著早上景伯的船回了劉村,下船後周大夫先領著小乾走了,這種場合不適合他們出現。
  到了村裏的墳地,密密麻麻的土包,偶爾有高高矮矮的墓碑,很多人出沒在墳墓之間,互相並不說話,只是沉默地做著自己的事,或許,是為了尊重先人?又或許是為了避諱?
  劉爹父母是合葬,夫妻兩個本是同命鴛鴦,一個高大的墓碑,上面寫著先考劉公諱同,先妣劉張氏,前面有個小小的用青磚壘的臺子,還圍了一個小火塘,大概是為了燒東西的時候局限住火焰。
  除了讓陳進準備了酒食,劉爹也同樣準備了一個包裹,擺上酒食,打開包裹,是一些紙錢和金銀元寶,還有很多陳進根本不認得的一些白紙包什麼的,劉爹點上燒紙,跪在墓碑前,陳進跟著跪在後面,聽老爹一邊往火塘裏扔金銀元寶和燒紙,一邊嘴裏念叨:“梁榮不孝,未能生子繼承香火,如今卻收得義子陳進,特來告知二老,……”
  把包袱裏的東西都燒完,劉爹對跪在自己身後的陳進說道:“阿進,叫祖父祖母,給祖父祖母磕三個頭。”自從穿越,陳進對這些鬼神之說就相信了,自己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所以很聽話也很虔誠地磕了三個頭,恭恭敬敬叫了聲祖父祖母,把白酒灑在了火塘裏,等火熄滅後,兩人分別在墳上添了新土,又壓了燒紙,上墳算是結束,時至今日,陳進也才算是真真正正入了劉家。
  收拾東西回到村口,周大夫和小乾正在等著,一行人決定到山上玩,深山自然不能去——有大老虎,近處的林子還是可以的,野獸也怕人,有人煙的地方它們反而要逃走,除非是冬天的餓狼,尋不到食物才到村裏。
  找了個林間空地,一家四口鋪上陳進特地要求帶的厚棉布,把剛才祭奠過先人的“神剩”擺出來,祭奠過先人的祭祀過神仙的都叫“神剩”,老話說吃了“神剩”對活著的人是一種祝福。
  吃過了飯,周大夫帶著劉爹找浪漫去了——當然也不能走太遠,安全還是第一位的,小乾和陳進躺在厚棉布上歎息,吃個飽飯也會累啊。
  休息了一會兒,陳進坐起來對小乾說道:“小乾,可不能睡覺,山裏睡下了可是會得病的,要不,咱們去挖白蒜?”陳進小學的時候去春遊,學校總是組織學生到附近的一個小土包上,無聊的孩子們就帶著餅乾和水,拿著小鏟子從小土山上挖白蒜,回家用醋和鹽稍微一拌,味道也不錯,有時候還能抓到土釛蠍子之類。——小神經插花:這是真的,我小時候學不會騎自行車,只能跟著去小土山春遊,有一次我的表哥掀了一塊大石頭,可大了,居然裏面有一窩小蠍子,被小神經搶回家吃掉,這件事情說明,小神經欺負表哥只在小學的時候才敢做,嗚嗚,後來我表哥去體校練散打,我再也沒有贏過他,只要他朝俺伸伸拳頭,俺的頭皮就麻,還說明,小時候我怎麼就那麼饞涅?
  小乾一下子坐起來,小朋友對此非常感興趣。
  兩人找了木棍——總不能用手挖,就開始四處找,陳進也不是很明白這個世界或者說這座山上有沒有那種東西,可是,不過是找個由頭玩一玩,也不用太認真不是?
  事實證明,大神對陳進還是挺照顧的,終於被他給找到了,在樹下一堆雜草中間,夾雜著細細的毫不起眼的大針毫一般的圓葉,用木棍一挖,露出來下麵的小小膨脹的白根,陳進雖然不敢吃——他怕有毒,但是看樣子應該有門,所以跟小乾一通狂挖,很快,在他們身後堆了小小一堆,陳進站起身來,擦擦額頭的汗,對小乾說道:“小乾,夠了吧,這種東西還是不能多吃,再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我說的那種白蒜。”
  小乾也蹲得頭暈眼花,用沾滿泥土的小爪子擦擦汗,頓時臉上成了黑白花,點了點頭,就準備走回樹蔭下休息休息,卻在這時突然聽見陳進一聲喊:“有蠍子。”原來陳進隨手掀了身邊的石頭,在石頭下面發現了一窩蠍子,正藏在石頭的洞裏。
  兩個人合力,把蠍子包在葉子裏,陳進又興奮地翻了無數的石頭,總算小有所獲,把所有的蠍子都包好,更讓小乾高興的是竟然還發現了土釛,陳進說蠍子有毒不能養,但是小土釛倒是可以養一養,小乾已經在想像怎麼養那些大大小小小小的黑色的小鱉蓋了。
  土頭土臉的陳進和小乾正對著自己的收穫眉飛色舞,老夫夫也回來了,兩手空空,真不知道周大夫到底是怎麼個浪漫法。
  傍晚回到了家中,這次小全兒一家沒在,都要上墳啊。
  回到家,小乾追在陳進屁股後面要他幫忙養土釛,這方面陳進可是專家,農村的孩子很少有不養土釛的。找了一個土瓦罐,填了一半的土,用水打濕,但是又不能積水,把捉來的土釛放進去,很快就看小蓋子們不見了,陳進對小乾說道:“這樣就行了,要保持裏面的土裏的水,不能幹了,可是也不能太濕,還有要喂它們。”
  “它們吃什麼?”
  陳進仰天沉思,當初喂什麼來著?好像什麼都拿來喂過,不管是雞蛋黃還是肉,或者是蔥白油菜之類,另外窩頭煮玉米什麼的,只要他能拿出來的基本都用來喂過,好像自己的那些養殖聯盟的夥伴也是這樣,沒聽說誰總結出來土釛到底吃什麼。
  想了半天也沒個眉目,只得敷衍道:“唔,大概它們什麼都能吃,要不咱們一樣一樣試?”
  旁邊周大夫聽他們兩個說話聽了半天,也笑了半天,這才過來說道:“哪里用那麼麻煩?土元既然生活在土裏,自然是吃土的,越是肥沃的土,越是適宜,我以前似乎聽人說,也可以喂糧食。”
  陳進一擊拳,果然是,應該是以土裏的腐殖質為食,也有可能還吃澱粉之類的食物。
  周大夫又說道:“你們好好養,養多了可以送到我的藥鋪裏。”
  陳進翻白眼道:“有錢拿嗎?”
  周大夫笑道:“哦?怎麼你們兩個還缺錢不成?”
  陳進笑道:“做一份事,拿一份報酬也是應該的,一碼歸一碼,不能因為不缺錢就放棄拿錢的機會,勿以錢少而棄之。”
  周大夫哭笑不得,說道:“好好,只要你們能送來,便按市面價格付給你們錢。”
  陳進滿意點頭,拍拍小乾的頭,說道:“這也算是個賺自己小私房的路子,好好幹,進叔就不搶你的了。”
  小乾高興了,他還從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呢,高興了一會,問道:“進叔,我跟小全兒一起養吧?”
  陳進笑道:“這些都是你的了,你想怎麼處置,都是你的自由。”
  小乾聽了,轉身去看瓦罐,像看見金元寶一樣的目光炯炯。





80

80、槐花開了 ...


  第二天,小全兒跟著他娘來上工,小乾迫不及待地就跟他顯擺自家的寶貝,其實土釛一點都不稀罕,很多人家裏就有,在一些犄角旮旯土壤潮濕的地方,經常會有這種東西,可是在陳進院裏的兩個孩子,一個出身高貴,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年紀又小,還沒有來得及見,都把那個瓦罐當做了寶貝,尤其是原本就很喜歡“咬咬”的小全兒。
  陳進作為養土釛的“前輩高人”,也經常對他們提出各種意見和建議,讓他們在養土釛的道路上,越走越寬敞。
  日子匆匆如流水,自從清明節過後,陳進常常在心裏暗暗算,快開槐花了吧?
  過了大概半個月,空氣中傳來了香甜的槐花香,城裏的大槐樹上已經掛著一串串潔白的槐花,映著陽光如碎玉一般,看的陳進直流口水,小乾剛好是休息日(還挺科學的,每隔十天,小乾就能得到一天假日),陳進決定誘拐松松去摘槐花——可憐的松松。
  找到一棵不太大的槐樹,這一次松松自然不能再爬樹,槐樹上可是有無數的槐刺,要是真往上爬,搞不好會被劃得稀巴爛,這次是用長杆綁了個鉤子,往下折樹枝。
  松松有經驗,折樹枝的工作就交給他,陳進在樹下把樹枝聚攏起來,這樣都拿回去自然是不成的,還是要跟上次摘榆錢兒那樣,把槐花都擼下來。
  小乾帶著小全兒吃槐花,槐花生吃有清香甘甜的味道。小乾摘了一串槐花,舉在小全兒頭頂上招惹他,可憐的小全兒仰著腦袋,張著小嘴巴,努力去夠,小乾每次都低低地放在小全兒的嘴邊,他要張嘴的時候馬上舉高,惹得小全兒啊啊直嚷,陳進看著也笑,傻小全兒,地上還有的是,卻只盯住了他乾得得手裏那一嘟嚕,最後惹急了的小全兒猛撲到小乾的身上,得得得得地叫,小乾才笑嘻嘻地摘下花,一個一個喂到他嘴裏。
  陳進看著小孩和小小孩依偎在一起,你一個我一個一起吃槐花,笑了笑,又去擼槐花,他可不能不專心,一不小心就會造成流血事件,臨出門的時候劉爹已經鄭重警告過了,如果這次再不小心把自己弄傷了,以後就禁止出門摘槐花。
  陳進坐在地上,挑選那些似開還未完全盛開的花,一把把擼下來,放在帶來的筐裏,那些完全沒有開的則整串摘下來,這種可以回去曬乾了泡茶喝,對中老年人的心血管有好處,完全盛開的只能生吃了。
  很快四個人就滿載而歸,陳進手上也很幸運的沒有留下大傷口,當然主要是因為大部分槐花都是松松擼的。
  回家自然是用槐花做飯,陳進打算所有的人一起吃槐花餃子,讓朱大娘到集市上買了韭菜,這時候的韭菜剛好是頭刀,韭葉深綠,香味十足,以前陳進雖然愛吃韭菜卻從不敢多吃,誰讓韭菜幾乎就是用農藥陪大的呢,自家倒是種了一些,只有回家的時候才解解饞,現在好啦,再也沒有了農藥的困擾,只要擔心別吃到高蛋白就好。
  槐花好啊,既是飯又是藥,還可以做菜,半開的槐花用溫水焯過,一是洗一洗塵土,再就是能去除一些青味,雞蛋炒碎了,韭菜切得細細的,加熟豆油和鹽一起拌勻了,陳進還撒了一點點的花椒粉,臨水近,總是有些濕氣,平時不管吃什麼只要能加花椒陳進都愛加一些,包成水餃,先給小孩子下了一些,陳進還特地煎了一盤子的槐花餅子,焦黃鮮嫩,濃郁的槐花香味傳遍整個院子。
  宋明軒中午也過來蹭飯,他死皮賴臉之下,已經和這家人混熟了,雖然代價就是陳進被周大夫狠狠批了一頓,不過,誰管那些呢,又不是宋某人自己挨訓。
  小乾領著小全兒洗過手,一起坐下,先給小全兒掰開一個餃子放在面前的小碗裏,才給自己夾了一個,旁邊正在包水餃的賈氏看見,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小全兒眼巴巴地瞅著眼前的小碗,口水永遠嘩嘩的,小乾給他擦了擦口水,拿起餃子遞給他說道:“餃子涼了,慢慢吃,不要噎到。”
  兩個孩子相親相愛地吃完飯自己去玩了,剩下的大人們胃口也是很好,雖然大家平時在這個季節也是常吃槐花,可是一般都是拌一點點玉米麵蒸著吃,還從來沒有這麼敗家的完全用白麵,還有雞蛋和油一起包成餃子吃,好吃不過餃子,更別說那些奢侈的餡。
  宋明軒自然是吃慣了山珍海味,卻偏偏沒有吃過這麼樸素又新奇的吃食,也是嘖嘖稱奇,更不用說用豆油煎的餅子,更是幾乎包圓兒,這個吃貨,遇見好吃的根本就是一點風度都沒有,從來都不知道什麼叫做謙讓。
  後來的幾天更是吃不完的槐花,蒸槐花自然少不了,蒸過之後還用油煎一煎,更加香,槐花糕,槐花炒雞蛋,槐花蛋湯,槐花包子,總之所有能用槐花做的吃法都吃過了,最後陳進還把吃不了的槐花用熱水焯了後曬乾,留著以後再吃,槐花茶劉爹很喜歡,所以又曬了很多未開的花苞。
  隨著最後的一絲甜香也消失在空氣裏,槐花的季節終於過去了,漫天地飄起了楊柳絮,春天快要結束了。
  陳進對春天這麼快結束很有些惆悵,他還有很多事情都沒有做,比如到山裏挖白毫芽,比如拔穀荻,就是白茅的芽,還沒有放風箏,還沒有……結果這麼個春天就過去了,時光匆匆啊,轉眼就要老了。——其實他就是感歎還沒有玩夠吃夠,竟然就過完了春天。
  不過,陳進的心情很快好轉,因為,他的葡萄開花了,最早的兩棵不用說,都是兩年的苗子,肯定是要掛果的,沒想到,冬天剛育的幾棵苗子,竟然也有那麼幾個花穗,長勢也是非常好,也不知道是大神在改造自己的身體的時候也順路影響了苗子,還是這兩種新品種本身就是改良得很好。
  陳進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去看一看,一看見有長出來的側芽和葡萄鬚子,馬上摘掉,葡萄下面也是一根草也沒有,乾乾淨淨。
  這一天早上陳進總覺得自己起床就開始心慌,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照例來到葡萄前,一簇花序一簇花序的看過去,忽然,靠近地面的一簇花骨朵有些大,而且傳來一股葡萄花開特有的說不上好聞的氣味,陳進馬上單腿跪下把臉湊過去仔細看,果然,黃綠色的花開了,就是臭臭的味道熏得陳進差點沒喘過氣來,正打算爬起來,突然聽見一個聲音說道:“阿進,你在做什麼?”
  陳進嚇了一跳,想站起來,忙中出錯,一下子把臉摔到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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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吃吃嫩豆腐 ...


  陳進驚得把臉摔到泥裏,灰頭土臉地站起來,才看見站在自己身邊的正是一直神出鬼沒的章肅,抹了把臉,有點氣急敗壞地問道:“阿肅,不帶這麼嚇人的。”
  章肅遞了塊巾帕給陳進,說道:“是阿進太過專注了。”
  陳進撇嘴接過巾帕擦臉,明明是這人突然出現把自己給嚇了一跳,看了看章肅一身風塵僕僕的樣子,問道:“什麼時候來的?”
  章肅答道:“剛到。”說完上前一步,伸出手指輕輕擦去陳進臉上沒有擦乾淨的一點點泥。
  陳進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突然說不出口了,原本他想說這次來是為什麼事啊、住多長時間啊、是不是住在你的新宅子裏啊這一類朋友見面應該問一問的話,誰知被這麼一根溫熱的手指一碰,一下子噎住了,愣在當場,反應過來時,一下子往後跳了一步,乾笑道:“呵呵,幹,幹什麼?”
  章肅表情絲毫沒變,說道:“臉上有泥。”並且伸出手指,指尖上確實有一點點的泥印子。
  陳進鬆口氣,原來阿肅只是看見自己臉上沒擦乾淨,出了一身冷汗,差一點自作多情了,只是臉上的那一點點觸感沒有消失,隱隱有些火燒火燎,陳進神遊之際,卻沒有看見,章肅用拇指輕輕摩挲食指,那裏還留著剛才碰觸的感覺,非常柔和,非常,溫暖。
  章肅臉上非常疲憊,陳進看得都有點不忍,忙做了早飯,熱湯熱水吃了就趕章肅去休息,章肅熟門熟路走進了陳進的房間,回身囑咐道:“中午,一起去接乾。”
  陳進愣了愣,下意識地點頭,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人是一到莒陽城就來了自己家?沒有先去看小乾?還是他知道小乾一直住在自己家,所以直接撲過來的?可是也說不通,身為家長,應該知道這個時候小乾正是在那邊宅子裏學習,也許是不想打擾到小乾吧,要知道,皇家精英教育那麼嚴格,估計也是望子成龍,自己找到滿意答案的陳進輕鬆地轉身,中午要給小乾做豆沙包吃,早就說好了的。
  走出房門,準備關門時陳進愣了一下,章肅已經身子一歪,靠在棉被上就睡著了,一隻腳還搭在地上,陳進站在原地呆了一小會兒,重又走進房,小心翼翼把章肅的鞋子脫下來,將他的身子擺平,掀了被子蓋好。
  看著章肅的睡顏,陳進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這個人站在自家小院的門口,當時心裏又慌亂又心虛,沒有想太多,可是他站在那裏的那幅畫面,牢牢釘在記憶裏。這人就站在那裏,周身氣質鋒利,仿佛要把所有要接近的人、事、物都攪碎,現在回憶起來,天地一片茫茫,只有這人,那麼鮮明,那麼倔強,那麼孤獨。
  彼時如劍一般的人物,如今收斂了全身的鋒芒,在自己面前安安靜靜地睡著,陳進忽然感覺被章肅指尖觸摸到的地方又開始火辣辣,繼而蔓延到整個臉部,剛剛他自以為的圓滿的解釋,其實,連自己都騙不了,可是陳進不敢多想,不敢自作多情。
  或許是幼年的記憶太過鮮明深刻,陳進始終記得父親去世後,母親一病不起,終於在父親的周年祭日拋下幼子撒手而去,村裏人都說父母是夫妻情深,說他母親是被父親叫去了,小小的陳進一直一直哭,直到哭昏過去被嬸嬸抱回家。
  那一年小小的少年揣著一顆忐忑的心奔走在病床和學校之間,終日惶惶,最終也沒能留住母親的生命,最後看見母親永遠閉上了眼睛,只覺得世界完全崩塌,那時,他不能明白,為什麼父親走了,連母親也不能陪在身邊,是不是因為自己不乖,是不是在母親心中父親更重要一些,儘管長大後知道了母親原本身體就不是很好,所以才在悲痛交加之下病倒不治,可是當時村人們的說法還是深深留在了他的記憶裏,或許母親更願意陪伴父親。
  陳進有希望也有懼怕,希望一生一世一雙人,卻也懼怕那種寧可拋棄世界也要追隨的決絕,等到後來知道自己的性向,看到身邊不管是異性還是同性的愛情,喜悅、相伴、背叛、拋棄、糾纏、爭執、分離,那一處處的人生鬧劇,不管心中多麼盼望能有人執手相伴,卻始終裹足不前。
  陳進覺得自己一直一直都是一個抱著華麗盒子的小孩,想打開,期盼裏面是滿滿的糖果,可是又無比擔心,擔心裏面是張牙舞爪的妖怪,會把自己吞噬,連渣渣都留不下。
  揉揉臉,陳進苦笑了一下,自己不過是個膽小鬼,貪婪的膽小鬼,輕輕關上門,愛啊情啊這些虛幻,還是放在一邊吧,眼下的日子才是真實的,滿足小乾吃豆沙包的願望才是最迫切的,且看眼下,且顧眼下吧。
  洗洗手,豆沙包最麻煩的地方就是做豆沙餡,真是被這個孩子給磨死了,連小全兒也被他領著一起,兩雙水汪汪的眼睛巴巴瞅著自己,陳進還遠遠沒有到鐵石心腸的地步。
  先把面發好,這裏可沒有酵母之類的東西,可以很快就把面發好,這裏普遍用一種叫老面的東西,上一次和麵蒸饅頭時留下一塊面,一直到這一次再用,是一塊表面乾巴巴裏面粘糊糊聞起來很酸的麵團,大概是發酵菌的載體,至於老面的始祖是怎麼產生的,陳進可就不知道了。
  先用溫水把老面掰成小塊泡一泡,老面棄之不用,這是陳進自創的,他實在有些無法忍受那麼一塊硬面甚至可能變質的麵團繼續放在面裏被大家吃下去,就算是被說成浪費,陳進都堅持自己的做法,當然這樣做缺點就是原本就挺長的發酵時間更長了。
  把面和成稀泥狀,放著等它發出泡泡,剩下一上午的事情就是做豆沙餡了。
  頭天泡好的紅豆和綠豆分別煮好,這個可真費工夫,為了讓豆沙粘糯沙爽,要用小火慢慢燉,慢慢煮,中間還要加糖並且不斷攪拌,更別說還有兩樣的餡兒。
  陳進煮完紅豆,換過水後再煮綠豆,紅豆剛好可以放涼。
  溫度降下來的紅豆用網眼比較粗的白布(陳進特地去尋的,網眼粗的跟紗布差不多,可是結實度大多了)用力擠壓,不斷捏扁搓圓,氣喘吁吁之下,終於把紅豆粒做成了紅豆沙,陳進撚起一小坨放進嘴裏,跟超市里買來的相比較口感比較粗,可是沙沙的很好吃,這才是原汁原味的。
  做好紅豆沙,綠豆卻還沒有煮好,攪了攪,陳進又去看發的面,稀泥一樣的面已經開始起泡了,感歎一番果然天暖和了,這要是冬天,可是要提前一晚上就得準備,覺得好像面有點太多了,突然想起來還可以做奶黃包——奶末家裏還有。
  興沖沖翻出來奶末,又拿了四個雞蛋,家裏沒有奶油之類的東西就免了,為了奶黃包裏面有流質的感覺,還找了明膠,找齊了東西,還是先把明膠融了調好濃度,這可不是做果凍,明膠濃度需要比較小,保證室溫時也不會凝結成一團,最多就是半流質狀,奶末也用溫水調開,四個雞蛋都是只用蛋黃,蛋清放在一邊,準備待會兒加到面裏,冒充高筋粉。
  陳進用力攪,使勁攪,中間還要去攪攪綠豆,總之到了最後陳進覺得自己的胳膊都沒有了知覺,奶黃餡才算做好,綠豆沙餡也準備好了。去看看面,已經膨脹滿盆,用手指一戳,能感覺到裏面全是泡泡,往里加幹麵粉,順便把四個雞蛋的蛋清也加進去,使勁踹面,陳進力氣小,把袖子擼高了整個身體前傾,用身體的重量給自己加力氣,這才算把面準備好,這時也到了該接小乾的時辰了,可是想起章肅那張疲憊的臉,陳進決定自己一個人去接。
  陳進洗乾淨了手,過會兒宋明軒肯定會跟著過來,可以讓他一起幫著包。
  這個人最近越來越臉皮厚,竟然開始正大光明跟著混吃混喝,仗著劉爹性子軟(?)周大夫不說話,竟然發展到每天都來蹭飯的程度,最為髮指的是,吃就吃吧,不交伙食費就不交伙食費吧,這傢伙居然一邊吃一邊批評(人家那叫評價好不啦?),可是陳進又不能趕人。
  這位宋公子有時候還是有點用處的,這個人果然是個地道的老饕,愛吃好吃不算,居然還有一手很不錯的廚藝,跟陳進的廚藝不一樣,陳進主要是為了好吃,並不太在意外表,這個人卻是非常龜毛的要求外形也要做到最佳,兩個人合作,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說,兩個人合作出了一窩絲,就是把巴掌大的一小塊面不斷揉搓抻拉,直到抻拉成一窩細面絲,面絲蒸熟後竟然是有點透明的樣子,細得只有頭髮絲那麼粗,澆上陳進調出的各種肉丁湯汁用筷子一攪,真不是一般人能抵擋得住的誘惑。
  接了小乾,宋明軒跟著,三個人溜溜達達回了後院,小乾跟早就等在院子門口的小全兒一起洗過手,坐在一邊的小凳子上看陳進和宋明軒包包子,偶爾還能要求到陳進開恩,一人嘴裏填一小塊豆沙餡。
  陳進選的包包子的地方正是葡萄架下面,春天臨近結尾,陽光越來越濃烈,那棵葡萄也長得挺快,夏天還沒有到呢,就爬了半個架子,陳進雖然還沒有把枝葉整理固定好,可是這個綠蔭已經足夠了。
  四個人坐在馬紮上談談笑笑,並不耽擱手裏的活計。
  宋明軒钻皮,陳進和的面他沒有相中,自己又加了一點點豬油,加了一點水重新揉勻了,這才拿來用,他钻的面皮非常勻稱,面也是柔軟適用有筋道,陳進覺得用得很順手。
  很快包了一籠屜,先放在一邊餳一會,自從上次陳進蒸肉包覺得用大鍋不方便,就特地找了竹匠編了不少跟現代蒸包子差不多樣子的籠屜,還特地買了適合的小鐵鍋,就為了蒸包子。
  幾種餡的包子都包好了,為了區別開來,陳進包成不同的樣子,紅豆沙包自然是圓形的包子,綠豆沙包得跟大號餃子似的,蛋黃包則是將合口的那一邊朝下,跟個小饅頭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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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豆沙包 ...


  做好了豆沙包,陳進把包子蒸上,讓宋明軒去看火,對這個整天笑眯眯就是不知道收斂和見好就收的人,陳進也只能用這種消極的方式反抗一下了,他自己則去叫章肅起來吃飯。
  走進自己的房間,陳進看見章肅還沒有醒,仍然靜靜閉著眼睛,呼吸沉穩緩長,看來是累慘了,想了想,又輕輕閉上了門。飯可以一時半會不吃,覺卻不能缺了,過勞死的人可有不少就是幾天不睡覺造成的,陳進對自己沒有跟小乾和宋明軒說章肅來了的做法非常滿意,多麼有先見之明,免得章肅被打擾到。
  走出房間關上房門時,陳進還納悶了一會,這個人怎麼總是一副很累的樣子,可要說他真的很忙,可是這才幾個月,就過來幾次了,而且每次都可以住一段時間,搞不明白,搖了搖頭,想不清楚就放到一邊。
  包子很快蒸好了,紅豆的香氣綠豆的香氣,還有奶黃的香味都散發出來,小乾和小全兒簡直一步都不捨得離開,劉爹最近一直和周大夫一起到藥鋪去,此時還沒有回來,可能被病人絆住了腳,所以並沒有大大小小三個人齊等待的壯觀場面,陳進竟然還覺得有點不適應。
  這種甜兮兮的包子大概只有孩子願意吃到飽,要幹活的年輕人自然不會用這個充饑,充其量是吃幾個嘗嘗,所以還是讓朱大娘在前院做了飯菜,陳進也懶得再在後院做,直接去拿了飯菜回來,幾個人就在葡萄架下等那一對夫夫回來。
  小全兒還小,自然還不懂得這些,只看著拿出籠屜放在盤子裏晾著的包子,陳進笑著說道:“小乾,你和小全兒先吃吧,小全兒不耐餓,你也是學了一上午,肚子一定餓了。”
  小乾點點頭,陳進拿了包子,把每一種餡的都掰開一個,放一半在小乾面前,說道:“你們先嘗嘗愛吃哪一個。”
  小乾拿起半個包子,先掰下一小塊兒塞到小全兒嘴裏,才輪到自己吃,嘗過三種餡兒後,兩個孩子都是最喜歡吃奶黃包,小乾可能以前就吃過紅豆沙和綠豆沙做的點心,所以並不是很稀罕,這種咬開裏面流奶黃的包子卻是頭一次吃到,而且十足的奶味,香甜的流質,伴著薄薄的面皮,意外的香甜,小全兒就好理解了,雖然陳進沒有見過小全兒吃母乳,可是從他身上的奶香味就知道,這孩子大概還沒有斷奶。
  孩子還沒有吃飽,劉爹和周大夫就回來了,也是一臉疲憊,周大夫在這一代的名聲很大,以前在劉村的時候就經常有人托人請他出村看病,搬到莒陽城後,也常看見有人來找,這次他自己開了藥鋪,就有更多的人來看病,忙得他團團轉,有時候都想把藥鋪關掉了,幸好劉爹一直陪著他,否則,他可能真的會曠工回家陪老伴兒。
  吃過了飯,陳進把小全兒送還給賈氏,小孩子離不開媽。
  章肅正在西間睡著,小乾自然就不能過去午休了,可是兩夫夫也是忙了一上午,中午應該休息,同樣不能打擾,陳進苦惱了,最後想起來還有一間周大夫的房間,為了裝得像那麼回事,裏面的床鋪也都齊備,陳進就領著小乾到那裏午睡,另一間客房早歸了宋明軒,有些時候這個人晚上也要在這裏吃飯,所以他自己早就把裏面收拾好,時不時來住一住——只要周大夫允許,陳進和劉爹都無所謂。
  下午宋明軒帶著小乾一起走了,其實誰去送或者接都沒有關係,真正保護小乾安全的是暗衛,可是也不知道陳進是怎麼想的,堅持自己接送,後來小乾看他總是一副要睡不醒的樣子,幾次說服,才總算折中,如果宋明軒在的話,就由他負責把小乾帶過去。
  小乾走了後陳進揉著眼睛走回自己的房間,看看章肅起來了沒有。
  陳進進去的時候剛好看見章肅坐起身來,這個嚴肅的肅王殿下,居然連起床也是一板一眼的,端端正正坐著,可能是睡迷糊了,正在反應到底是在哪里的樣子,陳進走過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說道:“魂兮歸來。”
  章肅抬眼看看陳進,慢吞吞掀開被子,穿上鞋子站了起來,問道:“什麼時辰了?”
  陳進笑道:“還沒睡醒呢?申時初了,餓不餓?要不要給你做點吃的?”
  章肅等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行動還是有些慢,整整慢了一拍,看得陳進大樂,一貫那麼嚴肅甚至行事有些雷厲風行的人偶爾有些小迷糊,還是很可愛很可愛滴。
  到了廚房,中午的包子肯定不行,陳進想了一下,決定做個簡單的煎饅頭片,雞蛋放少許鹽打勻了,幹饃切成片,在雞蛋液裏沾勻,另一邊鍋裏放豆油燒熱,把饅頭煎成兩面金黃,這樣的饅頭吃起來不但暄軟,還有略微的甜味。芥頭細細地切成絲,熱水焯過,用紅油香油芝麻和碎花生拌勻,陳進夾了一條嘗了嘗,香脆咸辣麻。
  現在的紅油是陳進和宋明軒強強聯手的結果,先把蔥姜和大量的花椒扔到燒熱的豆油裏,燒到黃色的時候撈出不用,油放到手在油面正上方剛剛感覺到熱的時候加辣椒面,小火保持油溫,慢慢用勺子攪勻,等到豆油變得色澤紅亮,椒香撲鼻,因為陳進還特地放進去了草果,氣味更是誘人,過濾後就是現在用的紅油了,因為做這個東西,陳進把所有的辣椒都貢獻出來還是不夠,要不是宋明軒不知道從哪里買到了一批辣椒,說不定陳進會被劉爹和小乾聯合起來打成豬頭,用這種紅油調出來的芥絲自然是很開胃。
  想了想,鹹菜饅頭招待人實在太簡陋,還是煎了雞蛋,兩面焦黃油汪汪的煎雞蛋,光看看就要流口水。
  陳進端著盤子走進西間,又端來了水讓大概剛清醒過來的章肅洗手洗臉,把桌子上的東西收拾乾淨——最近他常常錄菜譜給宋明軒,就坐在一邊笑眯眯地看章肅吃飯。
  大概是真餓狠了,章肅雖然用標準的端莊姿勢吃飯,可是吃飯的速度卻非常快,陳進又給他端來了一壺茶水,倒了一杯茶放在一邊,章肅終於覺得沒有那麼餓了,見那個小壞蛋還在笑眯眯地看,大概也能知道這是正在欣賞自己難得一見的狼狽樣子,伸手摸了摸陳進的臉頰,果然和早上的觸感一樣,柔軟,以及觸及心底的溫暖。
  陳進茫然地擦了擦自己剛剛被章肅碰過的地方,問道:“這次是什麼沒擦乾淨?”
  章肅輕聲說道:“麵粉。”
  陳進囧了,中午包的包子,難道自己就這麼頂著一抹白過了一下午?那些沒義氣的,看見自己臉上沾了麵粉也不說一聲,還是阿肅義氣,笑了笑,說道:“多謝啦阿肅。”
  章肅也露出了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微笑,說道:“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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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逛市場 ...


  晚上小乾回家的時候見到了自己的父親,竟然一點都沒有吃驚,在陳進家裏,一直沒有很大的規矩,所以小乾只是恭敬地見過禮,就領著小全兒去看兩個人的寶貝去了,兩個孩子興高采烈,章肅坐在葡萄架下遠遠看著,若有所思的樣子,陳進見了心裏直打鼓。
  小乾的土釛已經成規模了,本來從山上捉下來的就有成年的土釛,這一段時間小乾又喂得精心,所以很快就有土釛就開始在瓦罐裏推泥球兒,就像屎殼郎一樣,小乾向陳進這位前輩請教,陳進很高興地告訴他們,這是土釛產子了,就這麼著,本來一個瓦罐,後來一再添置,有時候店裏的人在偶爾看見一些,都捉來送給小乾,終於成了現在的規模,還是陳進嚴令限制,讓他們賣了一些給周大夫,否則,可能後院都得養滿。
  為了放小乾的小私房,陳進特地給他訂做了兩個豬形撲滿,下面留了口子用紙塞上,銅錢放進去還可以拿出來,不用把儲蓄罐摔碎,小乾和陳進幾乎每天晚上都要面對面坐在床上點一遍自家的私房錢。
  小乾很有經驗地領著小全兒給每個瓦罐裏投進了一點點豆腐渣,又翻了翻從山上帶下來的混著樹葉的土,澆了點水好讓樹葉快點腐爛,以後可以把瓦罐裏的土換一換,小全兒年紀小,幾乎所有的事都是小乾來做,倒也幹得有聲有色。
  晚上吃過晚飯,章肅說還是有點疲累,要早點休息,直接就去了陳進的房間先睡下了,陳進也沒有感覺任何意外,可能在他的下意識裏,還是保持著在劉村時共住的習慣,只是和劉爹周大夫一起聊了一會天,再去看了看他的醬油——不管到了哪里他都堅持釀醬油,用的料也是榨過豆油後的坯子。
  看著前院屋裏的大缸小甕,他自己也很鬱悶,恨不得趕緊到一年的期限,然後讓別人去釀醬油,自己好偷懶,弄這東西實在太煩人了,不光是味道大,關鍵是費心。
  最後帶著小乾玩了會智力遊戲,看小乾連連打呵欠,才帶著他回自己屋睡了。
  早上起來,照例送小乾去上學,這一次他自己爹在,而且早飯也是自帶了奶黃包,到那邊一熱就好,所以陳進好好睡到天明,一直到劉爹做好了粥才被章肅叫起來。
  在飯桌上,陳進問道:“阿肅,你這次會在這裏呆多久?”
  “大概一月。”
  “唔。”陳進點點頭,這次總算心中有數,又說道:“今天有空沒?”
  “無事。”
  “今天是集日,咱們去逛街吧?”家裏的奶末已經快沒有了,以前為了做牛軋糖就用得差不多,還要再買一些才好。
  章肅點點頭,四個人安靜地吃過早飯,老夫夫還是老樣子,結伴去了藥鋪,章肅和陳進兩個人去了批發市場。
  陳進進了市場,頭就左搖右擺,想找一找上次那個商人,說不定也在這裏,可惜運氣不好,居然沒有,不但那人沒在,就是整個市場上,也沒有賣類色奶末的東西的人,陳進好不鬱悶。
  章肅問道:“你想買什麼?”
  陳進回道:“就是奶末,今天早晨吃的奶黃包裏那個奶味,就是因為加了奶末,做花生牛軋糖的時候也得用,家裏有小孩,還是買上一些備著比較好。”他還想看能不能試試做炸鮮奶呢,又納悶地說道:“好幾次來這裏,都沒有看到上次賣給我奶末的那個人,也不知道現在他還賣不賣這東西。”
  章肅沉思一會,說道:“跟我來。”說完轉身,領著陳進走到埠口。
  兩個人走到埠口,陳進奇怪問道:“阿肅,你來這裏做什麼?一般船家都是在剛才那個市場交換,不用來這裏。”
  章肅搖頭,示意他先不要說話,在船群裏尋找了一會,忽然在一艘大船旁邊站住,高聲說道:“秦時舟可在?”
  話音剛落,船裏傳出一陣腳步聲,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這個人面色搇黑,中等身材,全身結實有力,腳步平穩,站出來四處一看,看見了章肅和陳進並肩站在岸邊,忙走下甲板,恭敬地叫了聲“王爺”便要行禮,章肅搖搖手,說道:“不必拘禮,出門在外,不必拘泥稱呼。”
  秦時舟看了看章肅一身布衣,改稱道:“老爺。”
  章肅點了點頭,對陳進說道:“秦時舟是我府裏負責採買的管家,常年在外,你若是有什麼需要,可對他說。”
  陳進撓頭,說道:“這個不好吧?你們那麼大的一個家,要買的東西一定很多,要是特地為我走一趟,好像不太好。”
  章肅道:“無妨,不過是順路。”
  陳進還是覺得不能心安,秦時舟開口說道:“不知這位公子要採買什麼?”
  陳進說道:“奶末,距上次賣給我的那個商人說,是從草原上的阿姆族那裏買到的,你們肯定不會去那麼遠的地方,算了吧,說不定過幾天那個商人就會過來了。”
  秦時舟微笑道:“真是巧了,此次小人就是要去阿姆族。”
  陳進不相信,這也太巧了,說不定是看自己跟他家主人一起,所以才不得不答應,秦時舟笑道:“阿姆族有一種特產的馬奶酒,味似融甘露,香疑釀醴泉,口感圓潤細膩,並且有活血健胃的功效,這次正是要去那裏採購,若真如公子所言奶末出產於此族,卻是剛好。”
  陳進這才相信,看來這個阿姆族跟蒙古族是差不多的,都是乳製品和肉製品當家,想了想,說道:“如果你們這一趟真去那裏,就幫我買一些奶末和肉鬆吧,唔,假如那裏有酥油,就幫我買一些回來,回來的時候我再給你錢,還是現在先付一部分定金?”
  秦時舟剛要推辭,卻看見章肅的暗示,忙應道:“公子不必急,帶這少許東西不過是順路,況且小人並不知道具體價格,等回來再付也不遲。不知公子還需要什麼?”
  陳進想了想,說道:“阿姆族常吃烤肉,肯定有烤肉的秘方,要是你方便,就幫我問問吧,如果遇見比較新奇的吃食,也幫我帶點回來成不?”
  秦時舟答應了,章肅說道:“阿進,你先去那邊看看,我有幾句話對秦時舟說。”
  陳進應了,自己一個人轉到一邊,看其他船隻,那邊章肅說了幾句話,秦時舟連連點頭,最後拱手告別回船上去了,章肅走到陳進身邊,說道:“走吧。”
  陳進回頭看看那艘船,已經沒了秦時舟的身影,問道:“都談完了?真的沒有問題嗎?會不會是因為你在一邊,所以他不敢拒絕?”
  章肅搖頭道:“他是真要去阿姆族,這個民族族風彪悍,酷愛烈酒,常年馬上生活,卻甚少因此生病,有傳言正是因為常年飲馬奶酒,所以秦時舟才起意要去一趟。”
  陳進點頭,雖然他沒有喝過馬奶酒,可是也聽說過,而且那些民族生存條件那麼惡劣,仍然頑強地生存,而且身體更加強健,說不定真是跟飲食有點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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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吃魚 ...


  雖然沒有找到賣奶末的商人,陳進卻經由章肅介紹,認識了王府裏採買的管家,讓他幫忙買阿姆族的特產,心裏很高興,心滿意足地準備做些好菜。
  拐到菜市場,有新鮮的嫩韭菜,買了很多,準備晚上的時候做水煎包吃,有個賣水產的攤子,很新鮮的河蝦,竟然還在蹦,陳進高興壞了,攤子上還有幾條魚,沒有大鱗片,只有細細密密的小鱗,陳進看看,問道:“賣家,你這魚有沒有小刺?”很多淡水魚都是刺比較多的,家裏有小朋友,不能不考慮到這個問題。
  賣魚的人笑道:“小哥好眼力,一看就知道這魚跟普通魚不一樣,這叫浪裏翻,專吃小魚,凶得很,肉也很嫩,只有一些大刺,可就是有一樣,有些腥味兒,皮也難撥,小哥要是想買,我就便宜給你。”
  陳進點頭,又去看別的東西,還有一些小鯽魚,問道:“這樣,我把你攤子上的魚蝦都買下來,總共多少錢?”
  賣魚人很高興,說道:“都是自家打的,只要三十文便可。”
  陳進也很高興,章肅幫他一起,兩個人拎著滿手的水產打算回家,陳進看看手裏的東西,在心裏暗暗盤算了一下做法,覺得沒有什麼需要買的,兩個人直接回了家。
  回到家,已經是半個上午過去了,陳進先到前院告訴朱大娘中午吃煎餅,回後院把小河蝦洗乾淨用鹽醃上,鯽魚也是收拾乾淨後兩側魚身各劃幾道,用花椒大料醃漬,那幾條浪裏翻魚,陳進使勁端詳了一番,最終決定清蒸,看它們那副肥美的樣子,清蒸一定好吃。
  快到中午的時候,陳進拜託章肅去接他自己的兒子小乾,自己則在家裏做菜,先把浪裏翻魚收拾乾淨,魚頭剁下來另外有用,魚身側的魚線抽出來,賣魚人說過這種魚的魚皮非常難收拾,陳進拽了拽,果然非常強韌,可是不怕,在魚背用刀使勁劃破魚皮,整條魚折斷脊椎骨後放在盤子裏,因為魚挺大,為了能均勻蒸熟,陳進在魚身下面放了兩隻筷子,另外用燒酒醬油蔥薑絲調了調味料,用小碗盛了,準備一起在大鍋裏蒸了,也幸好有大鍋,否則這麼三四條大魚還真挺費事的。
  這邊大灶裏的火熊熊燃燒,清蒸魚主要就是吃個嫩,所以要水開了才能放進去,小灶上也開始燒熱油,那些小鯽魚陳進打算做成醋烹鯽魚,酸甜香酥,小孩子最是愛吃,最主要,魚刺都被炸酥,不怕被紮到。
  油燒到冒煙,又等它晾到八成時重新起火,把醃漬的小鯽魚炸透,控油放到兩個盤裏,整整兩大盤,又在河蝦上撒了一層白麵,攪勻了也用油炸酥,將油倒回專門盛炸東西的油罐裏,鍋裏還留著少少的油,蔥段薑絲花椒爆香後撈出來不用,又加醬油白糖米醋和鹽,燒開趁熱澆到小鯽魚身上,酸甜的湯汁混合著炸魚的香氣,陳進夾了一條咬了一口,唔,味道不錯,酸甜適中,炸的火候也挺好。
  宋明軒又跟著過來了,原本陳進還以為章肅在,這人能收斂一些呢,誰知竟然一點都沒有,宋明軒進了廚房,看陳進已經做好了醋烹鯽魚,旁邊還有幾個魚頭,說道:“我來做魚頭湯。”
  陳進點頭同意,魚頭湯要想做好了可真不容易,讓宋饅頭這個高手來做最好不過,他自己還要做清蒸魚。
  大鍋裏的水開始翻滾了,陳進把魚和調料一起放進去,為了除腥,還特地倒了少少的白酒在魚肚裏,另外還塞了一些泡發的幹蘑菇,魚身上也擺著一些蔥薑絲,雖然魚皮最後是要去掉的,這樣能除一些腥味。蓋上鍋蓋大概蒸了七分鐘,陳進是估摸的時間,表到用時方知珍貴啊,停火後又過了大約十分鐘,才打開鍋蓋,手上裹著白布把魚端出來,魚皮變熟時要收縮,跟魚肉之間的相對位置已經變化,陳進找了筷子一拎,就把半張魚皮拎了下來,其他的也照此處理,又把調味汁淋到魚身上。
  陳進雖然愛做飯,可是他也不希望自己做成大鍋飯,所以平時吃飯都是前後院分開的,只有特別時候,比如今天做了新花樣才送一些到前院讓他們嘗嘗,如果還想吃,朱大娘就會來問了做法做給他們,今天也不例外,更何況還有章肅在,所以把所有的菜式送了一半到前院,剩下的擺到了葡萄架下面——街上已經有性急的人換上單衣了,中午在外面吃剛剛好。
  因為章肅在,小全兒已經很少到後院來,一般都是小乾找他玩兒,從前院回來,小乾走到葡萄架下麵,一上午的腦力勞動,回來後又滿院子瘋跑了一陣,小乾早就餓得前肚皮貼著後脊樑,暗中直吞口水。
  陳進在一邊笑著說道:“還是快吃吧,可把小乾給餓壞了。小乾,快去洗手吃飯。”
  五個大人坐在石桌邊就有些擠,可是還有個孩子,好在身形比較少,找個馬紮也就可以擠進來,就是陳進擔心空間小會不方便,幾乎擠到了章肅身上,章肅不動聲色變了變姿勢,從旁邊冷不丁一看,就像是陳進依偎在他懷裏,飯桌上的人正在忙亂的安排位置,倒也沒有人注意,連陳進自己都沒有一絲感覺,當然,就算有人看見了,也不會有誰說什麼,只除了劉爹,可惜劉爹的眼神像長了鉤子一樣釘在了菜上面。
  清蒸魚魚肉鮮嫩,浪裏翻又是肉食魚,肉質更是細膩,陳進調的調料和魚盤裏本身就有的湯汁混合,也是馥鬱香濃;醋烹鯽魚香酥酸甜可口,很受小乾的歡迎;炸河蝦則完全是河蝦的鮮味撐著,卷在煎餅裏,又酥又脆;更不用說濃濃的魚頭湯,上面還浮著細碎的蔥末,陳進很奇怪,不知道宋饅頭怎麼在那麼短的時間裏做出這麼濃的湯來。
  中午一頓飯吃的很盡興,宋明軒也很難得的沒有提出批評,也不知道他就是滿意了,還是因為章肅在場。
  陳進冷眼旁觀,發現宋明軒對章肅雖然比較尊敬,可還是相對比而言有些散漫,章肅對他也比較隨意,尤其是竟然可以一張桌子吃飯而宋饅頭沒有一點拘束,有時還小有交流,心裏更是明白,這位元大概也是權高位重的,至少家裏是,看他年紀輕輕就這麼遊手好閒,估計是個官二代。
  陳進心裏糾結了半天,說實話,要按著他的想法,這樣的人他根本不想有什麼交集,不管是前世對富二代或是官二代的印象,還是今世大神的囑託。
  對於這種托父母蔭庇的人,陳進心裏總是毛毛的,出身決定了他們不肯受任何委屈,即使是一件小事,如果觸動了他們那驕傲的自尊心,也會招來雷霆萬丈,同時因為沒有經過立業的磨難,恐怕責任心也會少很多,萬事只憑自己喜好。
  可是跟宋明軒接觸時間挺長了,這個人除了一開始不自覺表露出來的優越感讓人不舒服之外,也沒有任何囂張跋扈的感覺,甚至在自家也能放□段做個飯什麼的。
  在心裏長歎口氣,陳進盯著隨意吃喝的宋明軒,心中跌宕起伏,遊移不定,想了半天,最終決定,來者是客,又不是狗皮膏藥說撕就能撕了去,好歹自己注意一些就是了,再者說,章肅還在這裏,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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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葡萄架 ...


  既然宋明軒在,下午自然是他把小乾帶到那邊去,陳進攪好發麵後也好好睡了個午覺,下午走出房門,看見章肅正抬頭看架子上的葡萄藤,這才想起來還要把葡萄架打理好。
  葡萄開花其實是有股怪怪的味道的(在小神經聞起來那就是叫做臭味,可是它竟然是蟲媒授粉),陳進家的小院子裏只有那麼幾棵葡萄,開的花也不多,在這個繁花似錦的季節裏基本上吸引不了蜜蜂來,所以陳進決定先給葡萄人工授粉。
  找來一坨棉花,綁在一根細枝上,輕輕在葡萄花穗上撲打,儘量把每一朵花都照顧到,就那麼丁點兒葡萄花,可別浪費了。
  陳進忙著授粉,章肅在一邊好奇地看著,確實是好奇,這年代還是靠著植物的本能來傳花授粉,哪曾見過像陳進這麼瞎忙叨叨的,可能尊敬的肅王殿下的目光太好奇了,陳進還抽空給他補了一堂植物課,尊貴的肅王殿下也像陳進一樣以非常不尊貴的姿勢蹲下聽講,講到興起的時候,還在地上粗粗畫了一個花的簡陋解剖圖,雌蕊雄蕊一通講,也虧得章肅接受能力強。
  圍著葡萄轉了兩圈,確定沒有開放的葡萄花被落下,陳進拉著章肅整理葡萄架。
  架子上的葡萄枝條一直任由它自由生長,它們自己爬得亂七八糟,有的地方擠成一團,還有的地方稀稀疏疏,陳進的任務就是剪開纏在架子上的葡萄須,重新把枝條理順均勻分佈,再用布條把枝條固定好,這樣就能在夏天得到舒適的陰涼。
  葡萄架架得很高,陳進個子只是中等,也還沒有長開,站在石桌上也夠不著,只得喪氣地去看章肅,章肅面無表情地和他對視,最後陳進敗下陣來,笨手笨腳爬下椅子,說道:“阿肅,幫幫忙吧。”
  章肅微微點頭,輕巧地跳到椅子上,陳進在下面指揮,兩個人合作,才把枝條理順固定,陳進高興地拍拍手,說道:“好了,這樣就能很好的接受陽光照射,肯定會長的很好,就是不知道是什麼品種好不好吃,不過應該差不了吧。”
  章肅問道:“阿進,這是什麼?”他一直以為這就是綠化樹種,專門養來好看的,沒想到竟然還可以吃。
  “啊?你也沒有見過?”陳進在心裏直擦汗,“這叫葡萄啊,就是,就是會結一種果子,一嘟嚕上有很多顆,裏面一包水,又香又甜。”
  章肅搖搖頭,從來沒有見過。
  陳進也不敢多說話,生怕這東西在這裏叫別的名字,等結出葡萄來他自然就知道了。
  下午兩個人坐在葡萄架下,喝著茶,享受著春末的陽光稀稀疏疏照在身上的感覺,陳進籲了口氣,說道:“春天快要過去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章肅看了看斑駁花影中陳進的臉,點點頭,時間真的過得很快,陳進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裏已經有那麼久了,他就像小小的熱源,讓人總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他,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可是……章肅攥緊了手,再等一等,再等一等,還不是時候。
  不是沒有感覺到他的疏離,握住他的手的時候,拂過他的臉頰的時候,他表露出來的那種心慌,那種抗拒,可是心裏竟有些高興,這個人,對同性並不是沒有感覺的,只是,現在的他還沒有喜歡上自己,因為是要共度一生的人,不願意他有一絲一毫的勉強,不忍心他有一絲一毫的委屈,已經等過了那麼久才找到這個人,不在乎再等一等,等到他長大,等到他不後悔。
  這邊章肅惆悵萬千,那邊陳進卻開始迷迷糊糊又要睡著,章肅傾過身子去,拍了拍陳進的手說道:“阿進,不要在外面睡,回房去吧。”
  陳進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抹了抹臉說道:“啊,我沒睡。”看看天色,又說道:“大概小乾快要回來了吧,我還要做煎包,不能去接了,你去接行不?”
  章肅沉臉道:“讓他自己回來便可,何必去接。”
  陳進剛要站起來,聽他這麼說又坐下,微笑道:“雖然小乾自己一個人來來回回有人保護,不會出什麼差錯,可我總是覺得能對他多一點關愛就多一點,這麼小的孩子,如果一直被忽視,我怕他會性格偏激,雖然以他的身份即使偏激也不會有人責怪他,可是如果是性格健全快快樂樂生活,不是更好嗎?他住在莒陽城裏,本就跟親人遠離,如果我再不關心他……再說,我也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做,小乾現在差不多跟我自己的孩子似的,總要好好照顧他,如果你覺得對他成長不利的話……”
  “沒有,現在這樣就很好,這也是當初我極力說服母親讓乾到此的緣由之一,上次在劉村,我便覺察乾的變化,回京後母親亦是,因此才同意讓乾長居莒陽城。”
  陳進放了一半的心,另一半還沒有放下是因為他還就下人的問題教育過小乾,也不知道合適不合適,現在面對人家的老爸,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想了先現在並不是談這個話題的好機會,只得作罷,還是去做晚飯比較實際。
  晚飯是早就計畫好的煎包,陳進家鄉的煎包和他在外面吃過的並太一樣,雖然都是叫水煎包。
  先把面和好,放在一邊餳著,陳進準備調餡兒。
  韭菜摘洗乾淨晾乾水分,細細地切了,跟切成小塊兒的豆腐加鹽調成餡兒,包成圓包子的樣子。
  陳進經常煎東西,用大鍋格外不方便,所以曾經定做過戴蓋的平底鍋,雖然稍微小一些,可是畢竟不是要做了去賣,也就將就著用了。
  平底鍋里加少許的豆油,燒熱後把圓包子放進去,排滿後加水,蓋上蓋子燒開直到水沒有,把包子翻個,調少許的面水倒在平底鍋裏,等到底部形成一層金黃的面皮的時候就算完工了,韭菜豆腐餡本就好熟,若是火候太過了反而不好。這樣做出來的水煎包兩面金黃焦脆,皮酥餡兒鮮,
  陳進小時候常見有大爺坐在包子鋪邊,吃著剛出鍋的水煎包喝一點老白乾,別提多滋潤了。
  吃過了晚飯,小乾將小全兒送到前院,回來後纏著陳進講故事,此時一家人因為屋裏開始有些悶,都坐在葡萄架下。
  平時給小乾講故事,陳進總是猶疑再三,喜羊羊或是貓和老鼠這一類,他從來是不敢講的,怕顛覆了他的觀念,王子公主的故事更是不能,若是將來真去娶個灰姑娘,後面陳進想都不敢想,所以他平時都是講一些民間神話,連西遊記都是挑著撿著講,要是不小心教出個反叛的小王爺,哭都找不到地方。
  抬頭望天,想了許久決定講一講刻舟求劍的故事,好歹也是千年的智慧,就算本地有這樣的傳說也沒關係。
  陳進咳了兩聲,繪聲繪色地開始講那個傻瓜如何把劍掉下去,怎樣做記號,因為是給孩子講,所以陳進極盡所能地誇張,把小乾樂得咯咯直笑,陳進累了一頭汗。
  講完後,陳進沒有問小乾領會了什麼,在他看來這就是給孩子講了個故事而已,他可不想讓小乾過一遍他少年時的苦難日子,他從小學起就不停地被問哪句話有什麼意義,哪句話是中心點等等,娘喂,想起來就是辛酸淚一把。
  小乾聽完一個還要栽聽,陳進真是要苦笑了,給孩子講故事不但是腦力活,還是個體力活啊,劉爹和周大夫在一邊看他糾結只顧著樂,正為難的,章肅開口道:“乾,該睡了,明早要早起。”
  小乾果然是個聽話的好孩子,站起來回道:“是,父親。”回頭對陳進說道:“進叔,我先去睡了。”又非常有禮貌地跟劉爹和周大夫告辭才走。
  陳進站起來說道:“要睡了?我給你點上燈去。”
  結伴回了房間,給小乾倒上熱水讓他泡過腳睡下了。
  陳進長籲一口氣,自己也洗漱在裏面躺下,過了一會兒,章肅悉悉索索回來,洗漱吹燈後走到床邊,陳進往裏抱了抱小乾,章肅躺下,在黑暗中說道:“阿進,辛苦你了。”
  陳進微笑了一下,說道:“沒什麼辛苦的,我跟小孩子就是有緣,就當是新體驗吧。”將來自己是不會有孩子了,體會一下父親的感覺也很不錯——不過,照顧衣食住行,不應該是媽媽的體驗嗎?
  章肅在暗中也微笑,當初極力勸說母親同意來莒陽城,果然是對的。
  章肅一直希望乾不要變成仗勢欺人的紈铒,希望乾能夠成為成熟有擔當的男人,希望他能明白皇家子弟除了享用無盡財富,天下民生也是必須要擔起的重大責任,可是在那樣奢靡的環境裏,身邊圍繞的各種諂媚的人,無不把他往紈铒的路上領,自己又因為公事,與小乾的接觸少之又少,雖然乾還未來得及變成紈铒,性子卻是日益任性,讓章肅頭痛不已,他一直擔心自己的孩子最終像京裏那些貴族子弟一樣,要麼仗著家裏的勢力橫行霸道,驕縱跋扈,要麼就是利慾薰心撲在權力圈裏,一心想著如何上位,或者是成為風流才子,才子不才子章肅是不知道,可是風流卻是真的,整日眠花宿柳夜夜笙歌,並深深以此為榮,京裏每年因為爭風吃醋出的案子層出不窮,對最後一種人,章肅更是不屑,只有無能的人才會在那些淪落風塵的人身上尋找自己存在的價值。
  可是在陳進身邊那麼短的日子,乾性格就變得比原來平和穩重許多,再沒有以往的驕縱任性,懂得自力更生,比之以前,也越發知道自己與別人身份的差異和這不同所帶來的責任,這是章肅自己以前無論如何教導都很難達到的。
  身邊的陳進鼻息綿長,和著小乾的呼吸此起彼伏,兩人都是挨著枕頭就睡的主,章肅再次笑了笑,況且有乾在阿進的身邊,他對將來的事又多了許多把握,他對陳進的性格雖不敢說掌握了十成十,九成九卻是有的,乾已經緊緊拴在了他的軟肋上,這輩子大概都逃不掉了,既然照顧了孩子,總不能落下孩子的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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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敲打 ...


  小乾已經慢慢睡沉,陳進因著下午沒有說完的話難得睡了半截又自己驚醒,在床上翻來翻去,黑暗中章肅問道:“阿進有心事?”
  因為睡了一小覺,陳進索性起來披了件衣服,點上燈,對也坐起來的章肅以前對小乾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章肅也走到桌旁坐下,沉吟許久,期間陳進的心越來越沉下去,他對小乾的將來有些擔心,更怕因為自己不恰當的言語導致小乾本就不平靜的未來生活徒添更多危機。
  章肅說道:“阿進,以後這類話雖可說,卻不能多說。”
  陳進低聲說道:“我知道了。那這一次……”
  章肅說道:“無妨,乾也該學會如何思考了,再者,阿進所言不過是讓他知道尊重值得尊重的人,並無大礙。”
  陳進撓撓頭,雖然知道章肅很可能是寬慰自己,可是也沒有辦法,話已經衝動地說出來了,自己也沒有辦法像別人那樣做出“咱是老爺”的拽樣兒,實在無法身教言行。
  章肅又說道:“阿進,關於賈氏的那個孩子,你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陳進有些疑惑。
  章肅垂下眼睛,說道:“平民的孩子留在乾的身邊,若是沒有身份恐怕不妥,不知阿進有什麼打算?”
  看陳進仍然是一副愣頭愣腦的樣子,又說道:“那個孩子若是一直留在乾的身邊,有兩種身份,一是為奴為僕,再是成為乾的臂膀,只是,若是真綁在了乾的身邊,恐怕多了的不僅僅是榮華富貴。”
  陳進呆了好半晌,最開始他完全沒有想到小全兒的身份問題,就是覺得賈氏很可憐,想著能幫就幫一幫,後來自己有時間就幫著看一下孩子,小乾來了後兩個孩子都跟在身邊,感情總會好一些,再者還想著前世獨生子女的性格問題,覺得孩子成長的環境有個伴兒好一些,卻沒有想過,還有這樣的問題,或者說,從開始,就是錯的。
  他瞅了章肅一眼,章肅坐在一邊不語,顯然是等著自己的答復。
  意識到一個人的一生完全由自己的一句話決定,陳進悲催萬分,他根本不適合這種事情好不。
  他弱弱地問道:“那,那你說呢?”
  章肅看了陳進一眼,說道:“乾雖說是已不是皇子,身上重擔卻只重不輕,能夠站在他身邊的人,必然有過人之處,或是才能,或是家世。”頓了頓,又說道:“至於家世,自然是不必說了,才能,將來之事誰也不能完全預見,因此,這個孩子將來,恐怕是為僕的多。若是僕人,縱然是有一起長大的情分,也是身份有別,況且最是忌諱認不清自己的身份,為僕自大,恐成禍患。到時,只怕阿進你會傷心。”
  陳進明白了,若是留在小乾身邊,小全兒將來的物質生活也許無憂,可是身份卻從自由人變成了奴僕,該伺候人的時候伺候人,該當炮灰的時候當炮灰,而且人章肅還不放心,怕將來僕人對主子影響太大成了妖孽。
  “可怎麼對小乾說啊!”陳進最終下了決定,雖說擅自決定一個人的將來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可是小全兒能夠識得小乾,是因為自己,現在把這一點點聯繫掐斷,小全兒的生活也會回到原來的軌道,平安地長大,娶個老婆生幾個孩子,給自己娘親養老,過平靜安樂的平民生活,陳進只能暗自慶倖,小全兒年紀還小,這一段經歷不會給他造成太大的影響。
  “此時倒不急在一時,只要將事情對乾說清楚即可,且那個孩子此時陪在乾身邊也未嘗不可,只是將來咱們搬到莊子裏去住,分別是難免的。”
  陳進點頭,恐怕要減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了,他突然感覺自己簡直就是豬一頭,貪吃貪睡,兼笨到要死。
  “阿進,”章肅決定趁熱打鐵繼續敲打敲打陳進,“另外,還有賈氏的問題,恐怕你的處理也有失妥當。”
  陳進沮喪說道:“我知道,興叔和爹已經教訓過我了,說吧,還有什麼事情。”
  章肅點點頭,總算還有人比較清醒,不是一味地縱容,“還有你那都福店,一人拿一成利,也不是明智之舉。”
  陳進抬頭,不解問道:“怎麼了?”
  章肅看著燈光下陳進忽閃忽閃透著求知光芒的眼睛,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頭,說道:“阿進,雖說你現在極有能耐,可畢竟還是個孩子,考慮總有欠妥之處,不懂得人心不足的道理。這都福店能開張基本是你一人之力,那些人不過是出些力氣,即便是親厚些,將工錢提高也就罷了,給他們分成,分明是讓他們將自己當做了這店的主人。”
  陳進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想說他本來是想充分調動阿華他們的主觀能動性,拿分紅幹活會更出力,可是這種話卻沒法對章肅說,而且,他自己也隱約有些明白,自己的這類想法是很不合時宜的。
  章肅繼續說道:“你若真想讓他們好好幹活,可以將酬勞分為三六九等,多勞者多得也就是了。如今,他們都是拿分紅,你店裏生意愈發紅火,人手卻沒有增添,並不是不需更多人手,而是眾人都不願多個人分紅,卻看不見多個人就會有更多的盈利。”搖搖頭說道:“便是掙再多錢,也不過是市井小民。也虧得你們都是知根知底的,若是遇見那貪心的,有一成利便想要兩成,有了三成便想獨吞,到那時,悔之晚矣。”對人心的貪婪,他章肅看得再多不過。
  陳進這才恍然,虧自己還沾沾自喜以為充分調動了大家的積極性呢,原來還是吃大鍋飯,搞平均,幹多幹少一樣錢,而且章肅說得挺對,他提出來不是一次兩次要再招人,可是大家都反對,說現在的人手剛好,也許剛開業的時候確實剛好,現在都福店的名聲早已經打出去了,來往的貨主都願意帶上一些吃食或是送人或是自用,這麼繼續下去,自家店規模也就停在這裏了。
  章肅見陳進臉上陰晴不定,伸手握住陳進的手,說道:“阿進,我這些話雖是不太中聽,卻無不是肺腑之言,阿進你不要生氣。”
  陳進本來還有些愁眉苦臉,聽章肅這麼說反而笑了,說道:“瞧你說的,我就是那麼頑固聽不得人意見的人嗎?跟你說,我本來生活的地方和此地人土風情大不同,做事難免會出錯,我還要謝謝你,要真是釀出了大錯再來後悔可就晚了。”
  章肅心中一動,問道:“那阿進家鄉在何處?”
  陳進愣了一下,想說話又閉上了嘴,過了一會兒,說道:“阿肅,我知道你肯定調查過我的來處,大概是毫無頭緒。”
  章肅說道:“阿進,若是你覺得冒犯……”
  陳進搖頭,說道:“沒什麼冒犯的,你在這樣的位置,恐怕也不能允許不明來歷的人出現,相反,我還挺感激你的,說實話,那些打算買店的買我的配方的人有很多是有來歷的,可是後來都不了了之,我知道是你在幫我。你也知道,依著我的性子和習慣,闖禍那是早晚的事兒,也幸虧有你。可是我的來歷,真的是,說簡單挺簡單,說複雜挺複雜,我現在實在不想說,也許,將來會對你說,我只能保證,我是一點壞心眼兒也沒有。”
  陳進說這些話著實有些違心,在別人面前毫無隱私,對他這個從人權復興的時代來的人,那是何等的彆扭,要是別人這麼做,他大概早就求周大夫給自己做主,即使不毒得始作俑者魂飛魄散,至少也要生活不能自理,最差,也不能容忍再繼續在自己家裏生活,惹不起總還躲得起。
  可是,章肅做這些,更多,不過是為了小乾,陳進明白,假若只有章肅自己,這人有足夠的自信能夠應付各種情況,只是牽扯到了小乾,他不肯讓小乾有一絲一毫的差錯。小乾,那個初見時乾巴巴瘦癟癟的小乾,乖巧可愛的小乾,現在面色紅潤懂事知禮的小乾,陳進捫心自問,假若換自己在章肅的位置,恐怕只會更過。
  不過陳進還是但書了一下,說道:“這個,阿肅,以後要是有什麼事情你不知道,直接問我就成,能說的我絕不保留,只是有些事,現在不適合說,所以請你多多包涵。”
  章肅點點頭,說道:“如今也只是有人暗中保護罷了,不必擔心。” 他臉上雖沒什麼表情,心中卻是翻江倒海,陳進的來歷一直沒有查清楚,各種跡象表明即便是劉梁榮,對他的來歷也不清楚,現在他肯對自己透漏隻言片語,其中的信任可想而知,天下萬萬人,肅王殿下只在乎這一個人是否對自己卸下心防。
  陳進想了半天,覺得阿華他們的事情比較棘手,問章肅:“阿肅,你說不應該拿分成,可是現在我實在不好意思再更改,這該怎麼辦?”
  章肅微微笑道:“這種話大概只有你敢問,本朝禁止官商勾結,你若問朝中眾官員此類問題,恐怕會被治個大不敬。”
  陳進有些不安,章肅繼續說道:“不過,在我面前,阿進說話可百無禁忌。”
  陳進抬頭,在暈黃燈光中,章肅眼內含笑,他本就是劍眉星目英俊十分,只是平時氣質過於鋒利,使得別人通通忽略了他的長相,現在章肅收斂了全身的鋒芒,換做了溫潤君子模樣,陳進的心臟一陣狂跳,臉上熱辣辣,頓時無語。
  所謂燈下看美人,陳進的臉本就是面若白玉,燈下黝黑的眼眸更加溫潤,白玉般的臉龐又帶上了紅暈,平日陳進總是一派老成樣子,如今乍然露出少年的青澀樣子,縱是章肅看多了美人,也不由一陣心慌意亂,。
  兩個人都一時無話,燈光跳動,暗潮洶湧,仿佛有看不見的咒語將兩個人圍繞。
  靜默了好一會兒,章肅開口說道:“阿進……”
  陳進猛地跳起來,說道:“啊,困了困了,該睡覺了。”說完竄回自己的被窩,抱著小乾就沒了動靜,留下章肅坐在原處苦笑了一下,剛剛的一刹那,他其實是想表白來著,就在那瞬間,他突然心裏湧起無數的念頭,不想等到兩情相悅,想以肅王的身份困住他,想將他牢牢鎖在自己身邊,哪怕他怨他恨。
  幸好沒有,章肅心想,假若章肅變成了肅王,陳進也就不再是他的阿進了。
  第二天陳進特地抽空找小乾聊天,因為怕打擊到小孩子的心情,陳進還小心翼翼措辭半天,終於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語言,還是小乾疑惑地問進叔有什麼事。
  陳進才吞吞吐吐地問小乾喜不喜歡小全兒,看著小乾有些疑問的小眼神兒,陳進忙說道:“沒關係小乾,跟進叔說實話就成。”
  小乾說道:“開始是因為進叔喜歡小全兒,要是我跟小全兒好好相處,進叔一定高興。”
  陳進一陣氣短,小乾接著笑著說道:“後來,小全兒老跟在我後面,我覺得這個小孩子挺可愛的,就真的喜歡他了,而且我要是能多顧著他一下,進叔你也能歇歇。”
  陳進眼睛發酸,說道:“那要是跟小全兒分開呢?”
  小乾小臉一下子繃住,停了一會兒說道:“父親跟您說了?我們身份有別,總是會分開的。進叔喜歡小全兒,要是小全兒跟著我,就會變成下人,我將來的生活,必定是多風雨,就是自己也常有身不由己的時候,恐怕難護他周全。分開好,小全兒總會平平安安到老,這樣,以後進叔就不會傷心了。”父子兩個在維護陳進方面驚人地一致。
  小乾看了看陳進,又安慰他道:“我父親跟我說,我這樣的身份,除非是自己有大能力,否則,該分開就必須分開,以免誤人誤己。我現在跟小全兒在一起很快活,以後也總會記得現在的快活。所以,”小乾最後總結道:“進叔,不用為我難過,總有一天,我會變成父親那樣,有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到那時,換我我保護你和父親。”
  陳進送小乾走進周府的大門,看著他瘦小的身影消失,瘦瘦弱弱的孩子,筆直的背影,仿佛以大無畏的精神走向自己的生活,永遠不逃避。
  回家的路上,陳進想著晚上要跟老爹談談了,頭一天章肅與陳進被曖昧氣氛打斷的話,讓陳進心裏有些不安。




87

87、夜談 ...


  回到家的陳進一整天都不太說話,悶不吭聲自己一個人忙來忙去,章肅也沒有來打擾他,自去辦公了。
  到了晚上,安頓好小乾,陳進跟劉爹兩個人坐在葡萄架下面,泡上一壺茶,劉爹咳嗽了兩聲,說道:“說吧,怎麼回事兒?”
  陳進抬頭看了老爹一眼,劉爹解釋道:“看你一天悶悶不樂的樣子,就知道你有事兒,好了,我把阿興支開,只有咱們爺倆,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就說吧,總不能把個好好的孩子憋壞了。”
  陳進低頭喝了一口茶,又沉默了一小會兒,慢慢把頭天晚上章肅對他說的話簡略說了一遍。
  劉爹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著石桌,過了一會兒才柔聲說道:“阿進,殿下的話沒有錯。你剛來那會兒,咱們頭一次趕集,看你對待雇工的態度,我就知道,在你心裏大概沒有尊卑之分。當時覺得咱們也就一直住在劉村,況且你年紀還小,我也不願折了你的性子,就算鬧出什麼亂子還有我和你興叔,所以只是稍微提醒了一下。後來,小乾來了,殿下也來了,我知道,就是因為你心裏沒有尊卑,小乾才那麼快樂,願意呆在你身邊。”
  陳進低頭握著茶杯,沒有吭聲,劉爹憐惜地看了他一眼,又說道:“即使後來知道你有些事做的不太妥當,總想著既然是你的路,總要你自己的腳量過才算,我這個做爹的,也不能事事都給你限制了,我也是從年輕來的,知道年輕人的想法,就不愛聽家裏老人嘮叨,對的也想成錯的,等哪天你折了跟鬥,也就算明白了。”
  陳進抬頭看了他爹一眼,滿腦門黑線,心道:爹唉,您怎麼這麼現代,當我是反叛期的小青年兒?你兒子我現在是跟刷了綠漆的老黃瓜,咱那顆老心是穩穩當當的。
  劉爹很滿意兒子的態度,雖說什麼話也沒有說,可是看樣子是把話聽進去了,想當年,他還是風流倜儻劉公子的時候,每次聽他爹和娘說什麼娶親啊入仕啊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恨不能離家出走,等他年紀漸長,雙親不在,跟著周大夫走南闖北看多了悲歡離合時才明白,天下父母的心都是一樣的,不外是吃飽穿暖,外加一個體貼人兒。
  如今輪到他做父親,吸取自己的經驗,想著不能跟兒子疏遠了,周大夫的皮極厚,一般的大災小難兩個老傢伙總能幫他擔待了,所以對兒子的言行也就沒有出言制止,而且兒子的心是極善的,總不會闖出什麼大禍,只要他開心快樂就好,不必約束太多。
  陳進慢騰騰放下手裏的杯子,對劉爹說道:“爹,這些我都明白。”
  劉爹點點頭,說道:“殿下如今說這些話並不全是為了小乾,更多也是為你,免得你將來出了大差子。萬不能因為這件事與人生分了,如今的世道,能有一個說實話的人在身邊提點,也是極難得的,人人都願意聽好話,卻不知道良言修身的道理。”
  陳進再點頭,說道:“我知道,爹。我覺得有些難受的不是因為這個,而是……”猶豫半晌,才繼續說道:“爹,我平時是不是太不在乎身份了,對小乾,對阿肅,我和他們的身份……”
  劉爹笑了笑,自從認了這個兒子,雖說不是親生親養的,可是不知為什麼就那麼投緣,仿佛真的是從小拉扯大的,不管說什麼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擔心生分,可是畢竟沒有撫養他的過去,所以偶爾有些傷感。
  如今在月光下看見兒子低著頭的沮喪樣子,劉爹難得有養兒的感覺,從陳進到家裏,只有在最開始的時候才露出一點點不知所措的樣子,等熟悉一些後不管是家裏的家務還是賺錢,他這個做爹的只有坐享其成的時候,還常被阿興笑話,如今,兒子這麼迷茫,終於輪到老爹教導了,劉爹突然感覺身上的擔子無比重,忍不住感歎一聲:養兒不易啊!(寫到這裏,我真的有些那啥。)
  雖然劉爹心理活動非常豐富,簡直堪比火山爆發,可是面對兒子難得沮喪的表情,劉爹作為爹親的心情空前膨脹,忍不住摸著陳進的頭嘿嘿樂了許久,直到陳進迷惑不解地抬起頭,才收回爪子咳了兩聲,說道:“阿進,你知道肅王嗎?”
  陳進迷惑地看了他爹一眼,不知道問這句話什麼意思。
  劉爹整理了一下表情和情緒,說道:“你可知他在京裏是什麼樣的人?”
  陳進搖頭,他認識的章肅是在劉村的章肅,是在莒陽城的章肅。
  劉爹說道:“雖然我已經離京多年,這些年也是隨著阿興東奔西走,可是阿興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消息一點都不閉塞,因著我的關係,阿興還格外關注京裏的消息。詳細的事我不便代替殿下多說,只能告訴你小子,盡可以放心,殿下既然不在意,也就有能力讓別人不敢在意,再者說,你也不是孩子,以什麼樣的心態對待殿下和小乾,你心裏有主張,將來不後悔便是。小全兒不一樣,他還只是個懵懂孩子。”
  更多的話劉爹沒有繼續說,他雖然沒有周大夫那麼老奸巨猾,好歹自家爹也是在朝做過官的,章肅的良苦用心不難明白,這事兒更多的是看陳進的態度。
  自家兒子怎麼想的他也清楚,不外是在章肅提到小乾和小全兒身份的時候難免想到自己和章肅的身份,一時之間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劉爹忍不住長歎一口氣,看來這個剛認沒有一年的兒子又快要成別人家的人了,章肅常來常往的目的他身為過來人也知道,看章肅的態度也不似朝中那些高官包養小倌,看他彆彆扭扭跟在阿進身邊,讓他忍不住想起周大夫死皮賴臉跟在自己身邊的時候。
  劉爹看陳進還在沉默不語,想起周大夫被支開時臉上的表情,覺得應該結束談話了,免得周大夫又出什麼么蛾子,畢竟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站起來拍了拍陳進的頭,說道:“阿進,自己慢慢想想吧。雖說春裏了,晚上還是冷,別在外面多呆。”說完施施然回了房。
  陳進自己坐了一小會兒,也想明白了,真是魔怔了,身份不身份的,本就是他和章肅兩個人的事情,章肅自然有自信讓別人不敢指手畫腳,那麼只要兩個人不在意身份,那就是平等的個體。
  當陳進哆嗦著回房時,章肅點起了燈,他一直坐在椅子邊等著,看陳進哆哆嗦搜的可憐樣子,忍不住抿了抿嘴,取了一件外衣給陳進披上,說道:“可說明白了?”
  陳進乾笑道:“哈,哈,啊哈哈,你都聽到啦?”
  章肅搖頭說道:“沒有,想來不過這麼件事。”
  陳進低頭,是自己亂七八糟亂想,章肅柔聲說道:“阿進,在我面前,你就是阿進,在你面前,我也只是章肅,記住啦?”
  陳進點頭,不好意思地說道:“哎呀,是我自己想叉了。”
  章肅看陳進還是一副暖不過來的樣子,說道:“快去睡吧,被窩裏被小乾睡得暖暖的。”——小神經說:鄙視你,為了追媳婦,把兒子當湯婆子。
  陳進手忙腳亂脫得只剩裏衣,鑽進被窩抱住小乾舒服得長籲一口氣,小孩子火力就是旺啊。
  章肅給他們兩個掖了掖被角,說道:“快睡吧,我還有些公務要處理,先走了。”說完吹熄了燈,上夜班去了。






88

88、豆瓣醬 ...


  第二天早上好像大家集體失憶了一樣,再沒人提起頭一天的事情。
  陳進抬頭看看天上,陽光明媚,章肅到莒陽城不過兩日,天氣越發的溫暖,以至於陳進常常疑惑這賊老天不會也這麼諂媚吧。
  從劉爹那裏知道往年這個時候少雨,氣候比較乾燥溫暖,陳進的心又蠢蠢欲動,他開始惦記他的命——大醬。
  在陳進老家,大蔥蘸大醬幾乎是每家必備的,早些年幾乎家家都自製大醬,春天常有勤勞的婦人自己做豆瓣醬,陳進雖然沒有自己親手做過,可還是曾經見自己嬸嬸和一幫子大嬸兒大娘一起做豆瓣醬,後來也看過一些投稿,說到豆瓣醬的問題,一般家裏做都是用黃豆,不過據說用蠶豆其實是更好的,陳進努力回想,好像超市里賣的豆瓣醬蠶豆的多,所以,第一件事就是要採購蠶豆。
  陳進一直沒有見過蠶豆,糧鋪裏也沒有,陳進納悶,根據以往的經驗,它很有可能正在某個地方藏著,就等自己去發現它。
  陳進去周大夫的藥鋪尋蠶豆,藥鋪裏也比較清閒,周大夫正坐在一個小桌子後面,一見陳進笑道:“你這是生了什麼急病?竟要親自前來,等不得我回去?”
  陳進暗暗翻白眼,就是有病也不找你治,說道:“我想問問你這裏有沒有蠶豆。”
  “蠶豆?沒有。”周大夫搖搖頭,蠶豆這個名字確實沒有聽說過。不過他接著說道:“不過,倒是有叫豆的藥材,要不你去看一看。”
  陳進點頭,看看四周沒有發現他爹的影子,問道:“我爹呢?”
  周大夫呶呶嘴,朝著一個用布子圍起來的角落說道:“在裏面睡著呢。”
  陳進看看角落,又回頭看看周大夫,見附近沒有人,說道:“我爹年紀也不小了,你就不能悠著點?”
  周大夫老臉一點都不紅,說道:“人生苦短,能行樂自當行樂,我們兩個情投意合,有情人得償心願,怎能不及時行樂?你這個孤苦伶仃鬼兒是理解不了的。”
  陳進紅了紅臉,又在心裏暗自唾棄自己,周神棍臉皮厚,自己臉紅個什麼勁,說道:“那你總得顧忌點我爹的身體。”
  周大夫很拽地說道:“神醫在身邊,你爹就是想生病也不能,儘管放心便是。”
  陳進在心裏吐槽:把我爹一隻中年肥綿羊放在你這只中年餓狼身邊,誰能放的了心?可是,自己的爹又不爭氣,哪怕反壓呢,做兒女的,只能無奈歎息了。陳進決定英明兒子也管不了老爹的房內事,所以直接去開藥匣子,看看有沒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店裏的小夥計知道陳進跟自家大夫很熟,也沒有阻止,任由陳進翻。
  翻找了半天,找出來紅豆黑豆白豆等豆子家族成員,豆子家族真是好東西,可惜被張悟本給糟踐利用了。
  陳進左翻右翻,周大夫這個大藥櫃也不知道是按什麼標準來排的(人家是按照入某經來放的),幾種豆子並不在一起。終於看見一個叫櫃豆的東西,長相和大蠶豆一模一樣,陳進大喜,終於找到了,拿著一粒給周大夫,說道:“就是這個東西。”
  周大夫問道:“哦,這櫃豆你拿來做什麼?”
  “豆瓣醬。”
  “這櫃豆味甘性平,入脾胃經,可補氣健脾強胃,只是,卻不可多食,曾有醫術記載,有多食者,一日後發燒、頭痛、腹痛、嘔吐,乏力衰弱,生食更甚。你拿這東西做吃食,不太妥吧。”
  陳進用力想,好像是哦,做鹽炒豆的時候還得用淘米水淋上個七天,再用食鹽炒,轉念又一想,不對啊,還有用鮮蠶豆炒菜吃的呢,大概哪個倒楣人對蠶豆過敏,吃死之後被記載下來吧,不過據說確實是不能生吃蠶豆,可能會得蠶豆黃病。
  陳進搖搖腦袋,問道:“興叔,你那麼多年走南闖北,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地方吃這個,櫃豆嗎?”
  周大夫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說道:“似乎,在南河域有人吃,不過當時在那裏的時候你爹恰好水土不服,我也沒太在意,北域氣候本就不太適合,種植櫃豆所得不多,基本就在藥鋪裏,倒是從來沒有聽說有誰吃過,我所知道的也不過是從醫書上記載來的。”
  陳進再次搖頭,對周大夫鄭重地說道:“興叔,盡信書則不如無書,死啃書本也是不對的。”
  “臭小子,”周大夫一巴掌拍上陳進的腦袋,“用你來說?”恰好有人來問醫,陳進嘿嘿笑著拿了幾粒蠶豆走了,他要到批發市場看看去,說不定走南闖北的商人那裏能買到一些。
  到了批發市場,卻沒有見過賣蠶豆的,陳進詢問一番後找了一個南方來的商人,拿出蠶豆一問,果然他知道,陳進大喜,問道:“那,貴船上有沒有這個?”
  船主搖頭說道:“這櫃豆在北域只能賣到藥鋪,且這豆子南北均可種植,只是所得有差,因此並無太大差價。”
  陳進沮喪,這可怎麼辦?難道要自己專門找艘船去南方?就為了做豆瓣醬?要是向船主訂購,倒也可行,可是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再從這裏過,可真等不了那麼久。
  船主看陳進的樣子,笑道:“這位小哥若是急需,船上倒是有幾十斤,是船上伙夫煮飯所用。”
  陳進高興地說道:“這樣,可就幫了我的大忙了。”
  貨銀兩訖後陳進找人幫他推著蠶豆回家,雖然不過是幾十斤,他小胳膊也堅持不了到家,臨別時熱心的船主還千般叮嚀,一定要煮熟了才能食用。
  用蠶豆做豆瓣醬,自然要先除皮,先要泡至少10個小時以上,因為豆瓣醬非常耐儲存,所以陳進只留了一小部分打算做鹽炒豆給小孩子做零嘴,其餘的全部做成醬,只是分成幾種口味,原味的,辣味的,麻辣味的,以後做菜要常常用到。
  要把壞掉的蠶豆揀出來才能清洗,陳進找了朱大娘來幫忙,還有賈氏也在,三個人一起忙了半天才算擇優清洗乾淨,要達到陳進的要求還是很不容易的。
  因為陳進的心思完全心無旁騖了,所以這幾天做飯由朱大娘負責,劉爹則接下了照顧陳進的番茄辣椒和葡萄的責任,醬油直接交給了祥子,現在不過是每天攪拌幾次,也不會洩露出去,當然他也根本不擔心。
  打算炒的蠶豆自然是清洗後放在乾淨的笸籮裏,每天用清水澆一兩次,陳進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可還是堅持照做了。
  要做醬的蠶豆清洗乾淨後在大鍋裏分幾次稍微炒一下,泡在水裏過夜,第二天就被剝好了殼,光溜溜,撒上幹麵粉攪勻了,再用大火蒸熟蒸透,因為有水蒸氣,麵粉黏在蠶豆表面,撒麵粉的要求還是很高的,既不能少了,要將蠶豆包裹住,又不能多到成疙瘩。
  蒸好的蠶豆攤在幾個大簸萁裏放涼,在表面放槿葉密密蓋嚴,專門騰出一間房子放這幾個簸萁,屋裏每天灑水,晚上天氣涼一些,還要起來放炭盆,務必製造出濕熱的環境,好讓黴菌生長。
  這七八天陳進晨昏顛倒,自己都覺得是不是要變成夜貓子,有時候懷疑自己眼睛冒綠光,陳進自然是備受折磨,到底是培養起了好的作息時間,生物鐘已經形成,突然來這麼長時間的連軸轉熬夜,還真受不住。
  雖然陳進哭了,可是章肅笑了,白天他去忙自己的公事,晚上陪著陳進守在溫房裏,晚上不定時起來添碳,既不耽擱公事,又和陳進一起的時間倍增,而且因為頭半夜與其不斷起床,陳進更願意熬到半夜,常做些小吃,備點小酒,兩個人倍兒滋潤地吹吹小風看看小月喝喝小酒,到半酣的時候還可以借機牽牽小手。
  酒至半酣閑語多,陳進是個情厚的人,儘管在這個世界裏生活得平靜充足,心裏畢竟還是不能放下叔叔一家,夜深人靜,迷迷濛濛,身邊有個信任的人,兩個人聊著聊著就聊多了,不經意間章肅就基本摸清了陳進的底,也終於放了心。
  因為不知道陳進到底來自哪里,章肅常常擔心哪一日陳進就像突然出現一樣又突然消失,到時找都沒處找去,如今從陳進的話裏知道他大概是沒法回去了,儘管有些不厚道,章肅心裏還是很爽滴。
  兩個人隨著夜談次數增多,心理距離越來越短,親密程度日益增加,至於早被放在一邊的小乾,則是鄭重拜託了宋明軒,從此宋饅頭每天接送兒童,給他打理飯食的保姆生活。
  宋明軒自然不樂意,其實他更想跟章肅換一換,他陪著陳進做神奇的豆瓣醬,章肅自己接送兒子,可是那是肅王殿下,雖然很有些交情,可要是他決定了一件事,自己是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麼過了四五天,陳進發現蠶豆表面開始有黃色的黴菌出現,先放了一半的心,只要有“黃衣”出現,就算成功一多半了。
  待到八九天的時候,表面的“黃衣”已經很緻密,每一粒蠶豆都被黃色的黴菌包裹住,而要做鹽炒豆的蠶豆據劉爹說已經漲得飽鼓鼓的。
  將帶著黃衣的蠶豆放在陽光下曬乾,直到蠶豆變得輕飄飄的,就算幹透了,幹透的蠶豆跟白酒、鹽、糖、蔥、姜、冷開水攪拌,再根據要做成的口味加入其他的東西,比如辣椒麻椒八角等等各種香料,因為拿不准比例,陳進還是按老辦法,分成幾份,每份都是不同的比例,好在有醬油的前例作比較,不至於完全摸不到頭腦。
  將所有要用到的東西,比如勺子小枠子之類,都清洗乾淨後用滾燙的熱水燙一遍,做這些事的人都是章肅,他也被陳進的特異體質嚇壞了,陳進手上起了幾個晶瑩剔透大水泡後堅決不許他碰這麼燙的水。
  小枠子晾乾後把攪勻了的蠶豆汁汁水水一起倒進去,做好標記,因為還需要加白酒,陳進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好像有人是往里加醪糟的,可是現在再去找有些遲了,只得在自己的本子上當做注意事項記下來。
  最後一步是加菜籽油然後將枠子密封,可是鑒於本時代的榨油水平之差,陳進不抱任何希望,很敗家地用花生榨出生油加在裏面。
  之所以說敗家是因為局限於工具,黃豆也好花生也好,榨油量都達不到最好,黃豆剩下的渣還可以用來釀醬油,花生則只能扔掉,不過陳進倒是想出個好辦法,做成花生醬,雖然多了些,味道也差了些,總比浪費掉要好很多,當然因為花生比黃豆貴數倍,大家還是覺得他很敗家。
  終於到完成的時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氣,陳進是因為終於完成最麻煩的一步,大家則是因為缺了陳進雖然萬事都按原來的樣子進行,可是總覺得少了很多東西,連吃飯都不香,雖然飯菜都是宋明軒在做,大家仍是不買賬,尤其是小乾,整天就盼著他的進叔早些忙完。
  當然有一個人不樂意,可是不樂意歸不樂意,因為他臉上一想沒什麼表情,大家也都揣著明白裝糊塗,假裝啥也不知道,各自把陳進的時間分刮了。
  做豆瓣醬的事告一段落之後,陳進有時間炒發了芽的蠶豆了,在鍋里加粗鹽開始炒,炒到鹽熱的時候加蠶豆進去,一開始還好一些,過了一會兒突然一粒蠶豆猛地蹦出了大鍋,嚇了陳進一跳,還以為是出了啥事兒呢,沒想到接二連三地有蠶豆蹦出來,陳進急了,拿了大鍋蓋扣上,只留一道縫,大勺子在裏面盲攪,也虧得勺子柄長,就聽得鍋裏蹦蹦啪啪一陣亂想,把跑過來看熱鬧的劉爹笑得蹲在地上,可憐陳進不敢跟長輩生氣,否則劉爹免不了被他用大勺敲。
  終於聽鍋裏的動靜少了許多,陳進悄悄掀開鍋蓋,發現蠶豆的皮都綻開了,像一朵花似的包裹著蠶豆的豆瓣,大膽地拿走鍋蓋,再炒幾下,取出一個嘗了嘗,熟了。
  將蠶豆從鹽裏挑揀出來,放到一邊的簸萁上晾著,再炒,直到把所有的蠶豆都炒好——陳進沒有經驗,一次就把剩下所有的蠶豆都發好了,導致只能一次都炒完。
  炒出的蠶豆褐色半透明的蠶豆殼仿佛一朵花,包裹著淺褐色的蠶豆,表面上還帶著一點點的鹽粒,吃起來又香又松又脆,還帶著一點點沙沙的感覺,鹹中帶甜,非常可口。
  到章肅帶著宋明軒小乾回來的時候劉爹周大夫和陳進三個人坐在石凳上,喝著熱茶,吃著蠶豆,聊著閒話,微風習習,暖陽融融,那叫一個愜意。
  章肅並不愛吃這種零食,倒是宋明軒拿起一粒鐵蠶豆說道:“唔,南流域也有人家這樣吃,多吃容易有飽腹感,不過是很好的消遣吃食。”撚起一顆來吃,又說道:“倒是更加酥脆。”
  劉爹招呼小乾:“小乾,快來嘗嘗你進叔炒的櫃豆,很香。”
  陳進說道:“爹,現在馬上就要吃飯了,你跟小乾還是少吃些吧。”說完只留下一部分,拿著其餘的蠶豆起身去做飯。
  做飯中間陳進從廚房視窗看出去,小乾和劉爹因為最後幾粒蠶豆分佈均勻,正在用老虎棒子雞的辦法分出勝負,宋明軒在一邊做裁判,章肅和周大夫在一邊或沉靜或笑吟吟看著,他心裏湧上一陣祥和喜悅,嘴角的微笑怎麼也收不住。




89

89、煩惱 ...


  豆瓣醬的事情暫告一段落,只要安心等著它發酵就可以,陳進一下子空閒了下來,妙的是,之前陳進忙的時候章肅也很忙,兩個人共同熬夜不假,白天的時候卻是一個睡大覺,一個還要到周宅裏忙公事。
  可是即便是清閒,章肅也沒有時刻膩在陳進身邊,更多是在書房裏看書習字,因為章肅隱藏了身份,身邊也沒有帶著下人,所以陳進又擔起了端茶倒水的重擔。
  陳進端了一壺剛泡好的茶,輕輕推開書房的門,門軸有些澀,吱呦了一聲,章肅本來全神貫注沉浸在書裏,目光沉靜,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聽見門聲,抬起頭看見陳進走進來,臉上的線條一下子柔和下來,仿佛從石像變成了活人,眼睛裏透著柔意。
  正是下午,春日的夕陽正好透過窗子斜斜照在章肅身上,章肅整個人被籠罩在金黃的光裏,陳進看著這個天神一樣的男人,對著自己露出一絲微笑,陳進垂下眼簾,小心端著茶壺放在桌子上,又走了出去,兩個人仿佛演了一場默劇,沒有人說話,甚至章肅只是抬起了頭,並沒有多餘的動作,可是陳進的心臟卻怦怦狂跳個不停。
  事情有些大條了,陳進對自己說。
  對章肅,他知道自己是有些動心的,可是這種喜歡被他強行壓抑住,本就不是一個世界裏的人,何必為了一時心動,把自己和別人拖進煩惱裏呢?
  要說陳進前世活到三十歲還一個喜歡的人都沒有是不可能的,最先讓他產生隱約衝動的男孩子不算,他在大學裏其實暗戀過一個人。
  那個男孩子是學校籃球隊的,並不是五大三粗的男生,除了個子比較高,其實算起來還是蠻清秀的,留著流川楓式的頭髮,因為常在室外練球,曬得蜜色的肌膚,纖長的肌肉,看起來並不壯碩,可是極其有力靈活。
  陳進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恰好是在一次CUBA比賽上,賽場在自己學校裏,男生嘛,總是喜歡打打籃球,遇到這樣的好事,自然都要湊一湊,所以宿舍裏幾個男生一起在最前排占了座,準備呐喊助威。
  那個男孩子是中鋒,這個位置的球員一向很得女孩子歡心,所以陳進他們身邊的女孩子經常爆出一陣大喊:“田一林,加油。”弄得陳進他們宿舍的人非常非常之氣憤,當然不會有人承認這是嫉妒心作祟。
  陳進真正看到他是最後時刻,在最後一刻他一個三分球反敗為勝。
  結束比賽後對方球員在一邊表情憤怒,嘴巴開開合合,可能正在開罵,每次罰球的時候在主場看球的同學都會發出各種噪音,甚至還有個不良的傢伙帶了一個鼓,就瞅著他們要投球的那一刻來一陣。
  要說陳進也是挺討厭這種行為的,甭管輸贏,好歹也要正大光明,可是自己學校贏了比賽還是挺高興,忍不住去找投進球的大功臣,剛好田一林把一瓶礦泉水倒在頭頂,像小狗一樣甩甩頭髮,甩出一片晶瑩的水珠,臉上汗水和清水交織在一起,又掀起衣擺擦汗,露出肚子上的鮮明的腹肌,惹得身邊的女孩子們一陣驚呼。
  要是換成畢業後的陳進,可能想到這種行為頗像公孔雀,可是當時不過是個毛頭熱血小青年兒,他甚至連一般的學生都不如,別人好歹在高中可能還有過男朋友女朋友,即便沒有在大學裏也是看對了眼睛馬上就能開始一段戀情,他卻是不折不扣的情竇未開。
  陳進當天回宿舍晚上就夢見了田一林,可是他實在沒有勇氣表白,好在男生都愛打球,偶爾也能遇到籃球隊的人在室外訓練,陳進又有些刻意,也算有了交集,可是陳進那時不過是個不起眼的清秀孩子,田一林也沒有注意到他,頂多算作面熟,路上見了面都未必能認出來。
  陳進就在這種痛並快樂著的心情裏暗戀著他,遠遠觀望,或是球場偶遇,酸澀的感覺常讓陳進心情忽高忽低。
  這種情形一直維持到陳進某此到訓練場看他們練球時發現凳子上坐了一個身材苗條的女孩子,化了淡妝,中間休息時田一林走到那個女孩子身邊,接過她手裏的水,還趁機親了一下,對著旁邊起哄的男生得意地笑,陳進突然從暗戀的迷障裏驚醒。
  等到工作後,陳進鼓起莫大的勇氣準備到圈子裏,沒想到,第一次遇到的人就是一個被傷到遍體鱗傷的,聽完他的故事後陳進整整做了兩天噩夢,完全想不到會是這種樣子。
  後來認識的人多了,對這種事情漸漸有了瞭解,陳進不敢隨意開始一段感情,他一直在等待有一個人,能夠讓他放心去喜歡,哪怕最後還是分離,他也希望這種分離是因為兩個人不合適,而不是迫於什麼外界壓力,或是因為人品問題。
  因為揣著這樣的心思,陳進並沒有遇到任何一個對的人,只要遇到一個可能合適的,陳進都會先去瞭解這個人,可是畢竟沒有愛上,所以常常在發現這種那種情形的時候,望而卻步,或是因為性向正常,或是因為沒有責任心性格浮浪,或是因為為人懦弱沒有擔當,或是因為家中老人如何,總之最後陳進已經習慣了單身的生活,也習慣了在怦然心動的時候死死摁住蠢蠢欲動的心。
  這次,陳進覺得,情況不妙了。
  他原本有些喜歡章肅,這種喜歡只是極淡的一種感覺,更多的是朋友的友情,可是,這淡淡的喜歡就像一顆種子,埋在肥沃土壤裏,等待合適的契機就會生根發芽,雖然陳進本人還在懵懂。
  這一次,契機到來,種子劈啪一聲,終於發芽。
  要說章肅這個人,給陳進的印象就是冷面郎君,先不說在劉爹周大夫面前,就是對著小乾,也是板著一張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而小乾也是一副習慣了的表情,陳進完全能想像出不相干的人面對他時人走獸避的偉大場景,據周大夫私下裏說,在京城裏肅王的名聲是能嚇得犯事的官員尿褲子的。
  就是這樣一個千年冰山萬年硬石一般的人,在自己面前變得柔和溫暖,雖然還是笑容少少,可是那種從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平和,陳進完全能感覺得到。
  之前種子一直蠢蠢欲動要發芽,可是都被陳進硬生生壓了下去,他不敢喜歡這樣一個人,身份是他主要的顧慮,那麼高高在上的一個人,願不願意喜歡自己,他給予自己的感情是否是對等的?陳進知道官宦人家許多都養著一倆個雌雄莫辯的男孩子,並不被人詬病,甚至以此為佳話,可是當那些男孩子長大,好的會給一筆錢遣送出門,不好的被家中正室折磨致死,這些是他聽周大夫講的。
  他不敢相信章肅能夠給自己對等的感情,終究還是怕的。
  可是章肅那一眼,就像最後一根稻草,把陳進的堅持壓垮,他待他,終是不同的。
  陳進因為自己的來歷不同凡響,所以除了劉爹和周大夫,其餘人他始終保持著一分警覺,正因為如此,章肅一直以來表達出來的尊重維護,他其實都知道,卻害怕這是刻意維持的一種假像。
  剛才那一抬頭,陳進知道,章肅的微笑,完全是下意識的,那是因為自己,才展露的笑容。
  陳進蹲在牆角煩惱地抓頭髮,雖然他待自己不同,可是這不同,是不是自己想的那種喜歡啊?要是,要是自己自作多情?陳進的頭埋在雙腿之間不停晃動,苦惱不已。
  章肅從窗子裏看著陳進以某種不雅的動作蹲著,雖有些不解,眼中的笑意卻更盛,他的阿進,即便是猥瑣,也猥瑣得那麼可愛。






90

90、分居 ...


  陳進的煩惱更嚴重了。
  本來麼,如果心裏有些喜歡一個人,一般人都會想到如何去追求一番,可是鑒於陳進本身的性向和章肅殿下的身份問題,陳進覺得還是再等等,等他弄明白章肅的心思,等到他可以不後悔,如果表白失敗,不會後悔,如果將來分離,不後悔,如果兩個人平淡一生,不後悔,不管將來遇見什麼樣的困苦,都不會後悔的時候,在此之前,陳進覺得還是稍微按捺一下這種心動的感覺。
  話雖如此,事情卻沒有陳進想的那麼簡單,為什麼?因為種子所在的土壤實在太肥沃了,發了芽的種子簡直就是瘋了一般在生長,很快就把陳進一顆寂寞心細細纏繞密密箍住,連跳動一下都忍不住想看見章肅。
  這也不能埋怨陳進沒有矜持,太過隨便,過去的歲月裏他哪曾見過章肅這樣的人。
  章肅是個什麼樣的人?假如前一段時間,陳進可能回答對朋友極好的人,或是寬泛一些是個高貴卻不高傲的人,是個忠於國家的人等等,可是現在,陳進會聽著自己怦怦的心跳聲說,他是個很有魅力的人。
  魅力這種東西有時候表現在一些不經意的舉動,尤其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動心後,這種細微處的魅力簡直無處不在。
  不管是章肅筆若游龍身姿瀟灑練字的時候,還是龍騰虎躍輾轉騰挪在院子裏舒展身骨的時候,陳進看了總會有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也不知道為什麼章肅一改之前忙碌的樣子,突然清閒了起來,最近幾天更是全天呆在劉家,弄得陳進想喘息一下都不行。
  前幾天的時候章肅為了陪陳進白天黑夜連軸轉,陳進還很納悶地問過既然是休假,為何不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放鬆幾天,章肅回答道:“今日若歇息一天,明日便要花費十天的時間彌補,再者,但凡擺到面前的,無一不是十萬火急,稍拖一日便可能有人因此枉送性命,哪敢輕言拖遝。”弄得陳進很是羞愧了一番,在心裏對他更是佩服親近了許多,如今他倒是希望章肅能夠再忙一些,好讓他騰出時間來整理一下心情。
  如果只是這些,陳進也就忍了,可是有更嚴重的狀況出現,他現在可以改名叫苦丁,直接泡在杯具裏了,更鬱悶滴是還苦中帶甜甜中有苦,有苦也說不出。
  要說陳進到底是個男人,男人的小腦袋比大腦袋反應快是公認的,總還做過夢,請五姑娘幫過忙(對陳進來說,是五少爺),只是他有些心理潔癖,只肯自助,至於現在的身體,可能比十六歲還要小一些,或是被大神改造過,總之陳進穿過來之後幾乎都是清心寡欲地過日子,之前跟章肅一張床上睡覺,偶爾還被某個睡相不好的人鑽進被窩,陳進也沒太有什麼感覺。
  可惜陳進好日子到頭了,他先是做了一場好夢,夢裏他跟某人翻滾糾纏不說,早晨睜眼就看見夢裏又抱又啃的某個腦袋就在自己腦袋邊上(小乾人小,往下縮),小陳進一下子站了起來,不光站起來,還神經性頭痛,血管一下一下直跳(要是不懂,別來問我,自己考慮,總有懂的一天,小神經是很純潔的人,所以,堅決不解釋)。
  有前輩子的經驗,陳進倒不太慌張,可是他想請五少爺來采蘑菇,一個被窩裏睡著小乾,一張床上睡著某人,而且某人覺察到陳進的動作,睡眼朦朧看過來,看起來又溫柔又可口,小陳進的頭更痛了,大陳進把頭縮進被窩,欲哭無淚。
  好不容易念了五百遍佛號,念“平常心”一千遍,躁動平息下來,吃過飯章肅又像成熟了的蘑菇一樣,開始散發魅力的孢子,陳進徹底悲催。
  再三考慮後,陳進決定以非常委婉的態度提出分居,可是,用什麼理由呢?陳進望天。
  早飯過後章肅並沒有去書房,而是在坐在臥室的桌子邊喝著茶端詳陳進擺在桌上的一個小擺件,一個憨態可掬的阿福娃娃,懷裏揣著一個花盆,裏面種了幾棵小草,這是陳進找人專門幫他燒的,屋子裏擺了不少。
  陳進收拾完東西,磨磨蹭蹭走到桌邊,坐下,沉默了一小會兒,期期艾艾開口道:“阿肅,你晚上睡覺有沒有覺得擠覺得熱?”
  章肅回頭看了看床上擺著的雞毛被,在看看陳進,陳進的臉現在很像進貢的紅冰果,紅彤彤晶瑩剔透,還飽滿多汁,他不忍心看陳進這麼局促,輕輕“嗯”了一聲。
  陳進籲了口氣,說道:“這往後啊,天越來越熱,我倒是無所謂,就是怕擠到小乾,家裏也有空房子,要不我收拾一間搬過去住吧。”
  章肅看著陳進越發紅的臉頰,再看看陳進捏緊的手,溫聲道:“不必了,明天公文甚多,晚間恐怕擾人安寧,就在那邊歇了,以後怕也不能清閒了。”
  陳進的臉簡直要滴血了,訥訥說道:“是,是嗎?那,那你記得回來吃飯。”說完簡直想自打嘴巴三十下。
  章肅聲音更溫和,說道:“好。”
  陳進呆不下去了,匆忙說道:“我外面還忙著呢,先出去了。”逃跑一樣走了。
  章肅坐在桌邊看著自己的手指,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過了半晌,突然微微一笑,繼續慢條斯理喝茶,欣賞那幾根顫顫巍巍的小草。
  要說陳進這個人其實再簡單不過,在章肅這種從會吃奶就面對勾心鬥角的人面前,他幾乎是透明的,雖然他的來歷麻煩一些,也被他自己當做最大的秘密藏在心底,可是從牙縫兒裏露出來的那麼一兩句,也足夠章肅摸清了,所以說,在陳進目前生活的時代,最瞭解他的人莫過於章肅,關於陳進這次的小心思,肅王殿下更是門兒清,一點都不含糊。
  回憶早上陳進詭異的行為(明明醒了半天,還把自己的頭埋在被窩裏,連小乾的早飯都沒有做),章肅能確定陳進對自己有些動情,再聯繫陳進隻言片語中流露出來的潔癖,大概……
  章肅本身是是個淡漠的人,極少幾次,也是為了應付太后和皇上,整個過程也是無感,在陳進身邊卻總是興致勃勃,經常享受到痛並快樂的感覺,如果陳進這次不說,估計他也堅持不了幾天了,推己及人,估計陳進也是差不多情況,饒是他自製力甚好,意志堅強,也忍不住心花怒放,在心裏開始籌備婚禮。
  他不願意陳進因為雙方的性別和地位被別人詬病,也不能忍心哪怕一絲一毫惡意的議論和骯髒的猜測沾染在陳進的身上,唯有一場正式的婚禮,向世人昭告這個人和自己是對等的,能夠分享自己的一切,從私心考慮,他想在陳進身上蓋上屬於自己的章印,完全屬於彼此。
  就這樣,兩個人在大家詫異的眼神裏,開始了分居的生活。

91、使壞 ...


  章肅搬走後,陳進發現,事情愈發糟糕,晚上輾轉反側,他考慮了很久,關於身份啊地位啊性格啊,這些困難雖然大,卻都是有克服的可能性,最他擔心的是雙方的性別問題,如果章肅不喜歡男性怎麼辦?
  關於掰彎的問題,陳進從來不予考慮,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有個人來把他掰直,恐怕他會火冒三丈,而且,“人又不是鐵條,哪能隨便掰來掰去,小心把腰掰折了。”他想。
  想來想去的結果就是他失眠了。
  自己一個大男人,學這種小女兒心思實在不妥,喜歡就表白,不喜歡就拒絕,自己個兒瞎想簡直就是自虐,那就直接沖到章肅面前問喜不喜歡?假如章肅直接拒絕還好辦一些,大不了傷心一陣,可如果接受,將來兩個人面對的問題就大了,尤其是章肅的身份擺在那裏,遇到的阻力可想而知,章肅願不願意面對?自己無權無勢,總不能讓他一個人在前面抗炸藥包。
  左思右想沒有個結果,只得問計于周大夫,此人用鄙視的眼神看了看陳進,說道:“你未免太不出息。”
  陳進不服氣,問道:“那怎樣才算出息?”
  周大夫說道:“是男人,喜歡就要衝上去,厚著臉皮死纏爛打,好男怕郎纏,纏到他頭暈眼花,什麼事兒都肯答應。至於難處,活在這世上要是一帆風順才出鬼了咧。”
  陳進搖頭道:“我沒興叔你那麼厚的臉皮,章肅也不是我爹。”
  “那你想怎麼辦?”
  “我總得先知道他對我是不是那種意思。”陳進悶聲道。
  周大夫張口結舌,見過呆的,沒見過這麼呆的,章肅表現得都那麼明顯了,人一個有實權的親王,整天陪在你一個平民身邊,難道是因為閑的沒事兒自己個兒消遣?甚至人家都打算好將來共同生活的地方了,他猜之前陳進提的那個莊子也是早就找好了,都到這種程度了,居然還說這樣的話,周大夫拜服。
  “阿進啊,你知不知道殿下為什麼來莒陽城?”
  “不是因為小乾在這裏?”
  周大夫差點兒陣亡,過了會兒掙扎著繼續問道:“那為什麼他肯讓小乾來這裏?”
  陳進仰頭考慮一會兒,說道:“因為小乾不好養活?”
  周大夫左右看看有沒有趁手的木頭棒子,好讓他一棒子敲扁陳進,省的這麼大了還讓兩老操心,“哈,哈哈,阿進啊,你還真是有些詼諧。要只是為了這麼個原因,殿下也可以讓你到京城去給他做廚子,實在不行買下你的菜譜總是可以的,京城裏什麼好廚子找不到?”
  “那,那興叔,你的意思是?”陳進心怦怦直跳,手心裏有汗。
  周大夫點點頭,“就是這麼個意思,而且非常有這麼個意思,不但如此,還是個非常慎重的意思。”陳進聽得有些頭暈。
  “那,那,那我該怎麼辦?”陳進手足無措,這轉折太大了,他,他還沒有刷牙呢。
  周大夫大手一揮,非常有魄力地說道:“直接給他下藥,先把蘿蔔栽下去再說。”
  陳進腦海裏回想起很久以前老爹曾經說過的話,“庸醫誤人,當年要不是你開錯藥……”不由感慨一聲周大夫猥瑣不減當年啊。
  先把蘿蔔栽下去,大概就是生米煮成熟飯的意思,蘿蔔,蘿蔔……陳進腦海回音無限ING,蘿蔔栽下去……臉紅了……陳進忽然覺得,其實周大夫已經脫離了猥瑣的低級境界吧。
  “這怎麼成?”
  “那你的意思?”周大夫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在他看來,雙方有情後直搗黃龍才是正道,他剛想對陳進講一講當年他的英姿,突然眼珠轉了轉,嘴裏的話轉了個個兒,咽下去了。
  遙想當年,年少英俊的他遇見了溫潤如玉的劉爹,經歷了多少的波折,才抱得美人歸,要是這兩個小子就這麼把事兒辦成了,叫他這個情海前輩情何以堪,想起劉爹家庭變故前兩人蹉跎了的歲月,周大夫心裏頓時嫉妒得不行,現在的小青年兒要是不經過千難萬險,百般波折,得來的幸福也不會珍惜,還是得給他們增加點兒困難才行啊。
  周大夫把自己看不得別人比自己順妥的猥瑣想法拔高,變成為了別人著想,話鋒一轉心安理得說道:“確實,這種法子有些急進了,這個,感情這碼子事兒麼,還是要含蓄一些,含蓄一些。”
  陳進用非常誠懇的眼神看向周大夫,周大夫非常受用,摸了摸下巴,說道:“孩子啊,以我的經驗來看,先開口的人就是弱勢的一方,你看我現在被你爹給壓得死死的,這就是教訓啊,此事還要從長計議才好。”
  陳進被他難得的慈愛口氣給噁心得直冒雞皮疙瘩,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沒有戀愛的經驗,半信半疑點點頭。
  頓了頓,突然想起老爹,問道:“興叔,這事兒,要不要告訴我爹?”
  周大夫說道:“你覺得說了之後你爹會怎麼樣?”
  陳進默,以劉爹的性格,就算擔心得不行,也不肯說出來讓別人困擾,估計只會悶在心裏。
  “所以說,還是先別跟你爹提,免得他又瞎操心。”
  “嗯,知道了。”
  “還有,別忘了,不要操之過急,你先看看再說,你年紀還小,不急,先說先吃虧,記得啊。”
  “哦!”陳進傻乎乎答應。
  周大夫看陳進都答應下來,心滿意足一搖一擺走了。
  陳進自己一個人樂了許久,原來章肅喜歡自己啊,這是不是就叫做當事者迷,忍不住用手托住臉,嘴巴怎麼也合不攏。
  陳進以前不敢談及感情,很多事情都下意識被忽視被曲解,如今被周大夫點明,以往的細枝末節,一樁樁一件件浮出記憶,都指向了章肅的用心。
  陳進想起了自己簽的那份“賣身契”,章肅邀請自己分享農莊,那些無意識的微笑,對自己冒犯的縱容,原來,那麼早。
  陳進走出房門,又是黃昏,院子裏一片燦黃,周大夫和劉爹不知道去了哪里,後院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陳進忽然想起小時候,放學後,家裏也是一個人也沒有,用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打開家門,趴在外面石墩子上寫完作業,大人們都還在地裏幹活,只有自己一個人面對著空蕩蕩的院子,也是這樣的夕陽,遠處偶爾傳來的聲音顯得近處愈發靜悄悄,小小的陳進還不知道什麼是逢魔時刻,只覺得無盡的孤單和恐懼,好像被拋棄在另外一個時空。
  陳進的心裏泛起一陣慌亂,那是小時候恐懼的延伸,忽然角門一響,章肅推開門,迎著光走進院子,陳進的心慢慢平靜下來,章肅走到陳進面前,神色柔和,輕聲說道:“阿進,我回來了。”
  陳進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笑容漸漸變大,笑道:“歡迎回來。”看著章肅迎著光有些琥珀色的眼睛,心中一動,繼續說道:“要是忙完了,就搬回來吧。”說完心裏有些尷尬,要分開住的是自己,如今又要求搬回來,是不是有些反復無常,會不會惹章肅不高興?
  章肅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看著陳進,直到把他看得有些無措,柔聲說道:“好。”
  不過,再次同居的問題還是被無限期延後了,因為解決了一樁心事的陳進心情大好,做了一件人神共憤的事情。






92

92、青方 ...


  春末的氣候一日比一日暖和,陳進做了一次糟豆腐,就是把豆腐在室溫下放到表面長粘膜,然後加醬油鹽和生蔥末像雞刨豆腐一樣攪碎拌勻,雖然不得小孩子喜歡,劉爹和周大夫卻因此多吃了一碗飯,陳進看著豆腐表面那層粘膜,突然想到,這個,是不是可以做臭豆腐啊?
  陳進想做的臭豆腐可不是街上賣的那種白生生在油裏炸的,而是青方,青方臭豆腐在陳進老家經常有人騎著車子,車子旁掛兩個或是四個桶在村裏賣,嘴裏還要吆喝:“賣豆腐乳咧~~,青方~~紅方~~白方~~~豆腐乳咧~~~”青色的豆腐乳聞起來是真是臭到肺裏,可是吃起來像是醃得臭臭的鹹鴨蛋一樣,尤其是配著暄軟的白麵饅頭,對於愛吃的人來說,是一大美味,而且是百吃不膩。
  青方做起來簡單,這東西據說是王致和在偶然間做出來的,那就說明這種黴菌也是普遍存在空氣中,所以就跟做豆瓣醬一樣,做好黴菌附著生長的溫床,有發酵的溫度和合適的環境,理論上來說完全可行。
  陳進現在也算小有家產,再不是在劉村的時候沒有進項,連做個醬油都要好好計畫,現如今只要想到,就能動手做,頂多就是失敗。
  說做馬上動手,讓阿華多做了兩板豆腐,豆腐成型的時候紗布並不包嚴實,這樣做出來的豆腐因為水分流失多,就比較硬。
  水分比較少的豆腐切成小塊,上屜再蒸透,在空氣中晾六七天,直到豆腐塊表面長滿白色微帶綠色的粘膜,並且有臭豆腐的香味,如果有其他顏色的都要挑出來扔掉,並且把周圍關聯的也要挑出來,把劉爹心疼的只說陳進是個敗家子,白綠色的菌絲在豆腐表面形成了皮膜,豆腐塊放到罐子裏,一層豆腐撒一層碾碎的細鹽,直到裝滿。
  到這一步,如果只是要做普通的豆腐乳,可以加入紅麴米、鹽、白酒、生薑末,還可以根據自己的口味加入辣椒或者花椒,最後加入涼鹽水當做鹵汁,既然都做到這一步了,陳進自然是要順便把青方也做了,免得還要再費一次功夫。
  青方步驟則要麻煩一些,先用鹽醃漬七天,七天后倒罐,放一層豆腐撒一層調料,基本上就是鹽白酒生薑末花椒,還要特別加涼鹽水和黃漿水,這是為了讓豆腐經過充分發酵後能有豆青色,更加好看,符合青方的名字。
  做完這一切就要把枠枠罐罐密封放好,紅方大概過個十天半個月就能做好,青方需要時間則長一些,一般兩到三個月,而且是讓菌種自動附著,有可能失敗,所以陳進做了許多,反正這東西也不怕放,泡在鹵水裏能放一年呢。
  陳進做這些的時候宋明軒一直跟在旁邊,他真是好奇透了,在他看來,這些是發黴的不能吃的食物,無法想像到底能做出什麼東西,可是,陳進又信誓旦旦說這是難得的美味,猶豫半天後決定看看再說。
  當很多枠枠罐罐出現在前院的時候,因為氣味並不是很濃,大家也就沒有在意,可是陳進想著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折騰開攤子了,乾脆試著做一做臭豆幹子,終於惹了眾怒。
  至於臭豆腐幹,是陳進工作以後才吃到的東西,他有一個南方的同事,回家探親後帶回來送給陳進一些,讓他自己炸著吃,陳進上網查過之後比照功能表一做,果然非同凡響,陳進一吃之下總也忘不了,可是他工作的城市裏根本買不到,所以還是把臭豆腐幹的製作方法在網上查詢後大概記了下來。
  做臭豆腐幹最重要的是找好的鹵水,陳進為此還特地找了用了許多年的臭鹹菜水,這個東西最難找了,莒陽城裏自然是沒有,經過多方尋找,在一個村裏的老媽媽家裏才找到,據說這鹹菜水已經用過好多年了,誰想到去年竟然臭了,因為老媽媽沒有再醃鹹菜,所以打算今年清洗一下,用清水泡半年才能用,陳進連缸帶水一起買回了家。
  自從陳進連缸帶鹹菜水搬進家,簡直要把眾人給臭死,臭鹹菜水的氣味遍佈前院,後來祥子覺得這樣不行,可能會影響生意,假如別人有事進了前院,說不定以為這家的豆腐得有多麼不乾淨呢,這麼地陳進把大缸搬到了後院,後院的眾人算是糟了罪了,陳進還整天樂呵呵的。
  別人還好些,農村的旱廁夏天氣味不比這個好太多,章肅和小乾卻一向沒有這種經驗,在劉村的時候雖然是旱廁,可是那時是冬天,氣味可沒有這麼沖鼻子,章肅慎重考慮半天,決定還是先忙幾天吧,這種氣味可真是沒法接受。
  在陳進聞起來自然沒有那麼難受,這可是好東西,這半缸鹹菜水是可遇不可求的,陳進細細問過,老媽媽只在這缸裏醃過芥大頭,這說明這缸鹹菜水是自然發酵到這種臭味,更是難得。
  陳進身為一個北方人對臭豆腐幹一直是很陌生的,即使是曾經耐心查詢過做法,也是很抽象很空洞,不過,陳進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和精力,所以,可以試驗再試驗。
  先把臭鹹菜水和涼鹽水兌好,放進鹽花椒八角等調料,把豆腐乾切成塊放進去,枠子密封好後埋在地底下。雖然步驟並不麻煩,可是因為不熟悉,陳進還是小心翼翼,仔仔細細把每一步都小心做好。
  據說紹興的臭豆腐用的鹵水是莧菜水經過一年發酵後自然發臭,而且跟鹵肉的鹵汁一樣,可以留老鹵,越是時間長,臭味越濃,也越珍貴,陳進想著如果能夠遇見莧菜也可以試一試。
  經過他這麼一折騰,院子裏算是完全的被各種枠枠罐罐占滿了,小乾完全不願意在後院玩了,而且小全兒早就因為章肅很久沒有到後院玩,所以把養土釛的陶罐挪到了前院。
  在陳進搗鼓臭鹹菜水泡豆腐的時候,每個進院子的人都要被臭個仰倒,小乾好歹也是錦衣玉食長起來的,鼻子對這種臭味極其靈敏,可是又不捨得他的進叔,還一度要求陳進搬到自己去學習的宅院。
  最後在大家眾怒之下,陳進只得放棄,處理完豆腐之後把臭鹹菜缸處理掉,看見雇來拉走鹹菜缸的人車上的缸,陳進萬般不舍外加悲催萬分,眼淚汪汪看著遠去的車子和車上的鹹菜缸,真是疼到心肝裏去了,再一次在心裏下決心,一定要有自己的莊子,一定要廣闊的空間,在這小宅院裏做點什麼事還縮手縮腳,不光是因為院子小,在莒陽城裏根本就行不通,現在做這種東西就已經被大家狂批,只有朱大娘一家三口可能因為是雇主的關係,對此沒有發表意見。
  鹹菜缸處理後,劉爹和周大夫一起給陳進開了個會,堅決抵制他繼續搗鼓這種人見人厭狗見狗煩的東西,陳進在心裏嘀咕:你們這是沒有吃到成品,說不定將來你們還主動要求我做呢。
  想到這裏,陳進又高興起來,臭豆幹麻辣鍋的味道,可是很難抵擋的。





93

93、炸臭豆腐 ...


  陳進擺弄完臭鹹菜水,院子裏慢慢恢復了原本的清爽,章肅也搬回了劉家。
  兩個人的相處有些奇怪,章肅雖然極喜歡陳進,可是他自小在宮裏長大,後來又是權高位重的肅王,喜歡一個人的經驗甚少,更別說要追求,能夠擠出所有的空閒時間陪伴在陳進身邊,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陳進兩輩子加起來連小手都沒有牽過,比章肅還不如。
  這兩隻菜鳥卻是剛好爛鍋配破蓋,誰也不抱怨誰,還是繼續平平淡淡過日子,只不過急死了別人。
  除了周大夫扼腕,劉爹不動聲色,另外一個看得一頭霧水急得要上房揭瓦的就是宋明軒。
  這一日宋明軒看章肅的公事告一段落,找了個空擋過來串門子,正在看書的章肅看他一副悠閒的樣子,問道:“凡平,過了這許多年,你還是不願回家?前些日子宋丞相還問起,你真肯年紀輕輕便如此無所事事?”
  宋明軒搖頭,“等到我能夠忘了的時候吧。這些年,也幸虧有你照應,否則,我哪里能夠如此悠閒度日。”
  章肅搖頭道:“可歎當日御前對詩的神童,浪費了這般才情。”
  宋明軒卻苦笑道:“我倒寧可碌碌一生,沒有這才情,我母親也不會落得那麼淒涼的地步,甚至死後都不得安寧。”
  兩人一時無語,宋明軒也在心中後悔把話說到這麼尷尬的地步,想起陳進,問道:“殿下前些日子折騰什麼?搬出又搬入,看得小生是一頭霧水啊。”
  想起陳進,章肅的眉梢眼角露出一絲絲喜意,冷硬的表情頓時柔和,看得宋明軒一陣目瞪口呆。
  章肅這個人以往到底怎樣,周大夫也不過是道聼塗説,再轉述給陳進,難免會有疏漏和誇張,宋明軒作為兩朝丞相的長子,卻是清楚的,鐵面冷血的肅王在京裏真正有鎮惡鬼止夜啼的名聲。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十年前撫州州使程大錢,將治水銀兩悉數盡貪,導致邕江下游堤岸崩塌,數十萬民眾流離失所,餓殍滿地,吃土食子不說,甚至將朝中專撥的賑災物資也克扣過半,民憤沖天。
  那時先皇尚在世,章肅不過是個剛出宮建府的皇子,被指派專查此事,以雷霆之勢將撫州上下官員徹查,將十多名罪魁禍首繩之以法,連同朝中被程大錢當做靠山的重臣一起參了。
  先皇在朝堂上歷來性弱,因過半官員求情,打算減刑,章肅卻血諫先皇,最終將十多名罪犯處以千刀萬剮之刑,並親自監刑。
  在刑場十多名罪大惡極的罪犯涕淚交流狂呼知錯,求聖上饒不死,章肅冷言說道:“爾等既知錯,便去陰司親自向那十萬無辜喪命之人認錯去吧。”
  面對刑場慘呼陣陣血肉橫飛的場面,章肅面無表情,從頭看到尾,因此事更加不被先皇所喜,評曰:刻薄寡情,嗜殘成性。
  如今這位冷心王卻露出這麼溫馨的表情,宋明軒下意識抬頭,想看看是不是有妖孽出世。
  章肅淡淡掃了宋明軒一眼,說道:“此次回京,就要向皇兄請旨,到時請你喝一杯喜酒。”
  宋明軒大驚,一時失言,“殿下,你瘋了?”被冷眼一瞄,“呃,失言,失言。殿下,你想清楚了?”
  章肅點頭,宋明軒又問道:“這個,殿下,陳進知道?你跟他商量過了?”
  “此事不曾商量,我知道阿進願意與我在一起,因此想要給他一個名分,免得有人輕視了他。”
  宋明軒瞠目,問道:“殿下,聖上那裏……”
  章肅垂下眼簾,說道:“自皇兄將乾過繼肅王府,世子便是乾,王妃是男是女卻是無妨的。”
  “話雖如此,只是,兩個男人成親,在大澤國史上從未有過,殿下此舉會在民間引起慌亂,那些學士大儒和禦史一旦反對,恐怕聖上不能不顧忌,殿下還是考慮周詳。”
  章肅沉默,他只想將最好的給陳進,宋明軒又說道:“陳進是否願意這麼大張旗鼓還不知道,殿下還是稍緩為好。”
  章肅神色有些鬆動,宋明軒再接再厲,“況且,只要殿下待陳進一生一世,別人的態度又能說明什麼?我看陳進為人,似乎是不在乎這些的。”
  章肅想起陳進那種宅式生活態度,只要周圍的人生活快樂便心滿意足,對不相干的人完全無視,點頭道:“是我欠考慮了,多謝凡平。”只要兩個人一生忠貞相伴,那些虛的禮節確實是不必,況且,有自己的態度在,恐怕也沒人敢輕視阿進。
  看看已經近晌午,章肅站起身準備接著小乾回家,宋明軒見他不招呼自己一聲,歎道:“這就是傳說中卸磨殺驢?”
  已經走到門口的章肅回頭微微一笑,說道:“幸好狗剩子你不是驢。”說完走出門。
  宋明軒在後面先是一呆,接著氣急敗壞大叫:“你怎麼知道的?你是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你的?”
  這個小名是把他拉拔大的顧婆婆給他起的,說是尊貴孩子得起個賤名,好養活,自己的爹整日混跡官場,根本顧及不到家裏這種小事,而娘親更是願意自己健健康康長大,竟然就這麼叫了下來,只是如今還在用這個名字叫自己的只剩下了顧婆婆。
  不理會背後宋明軒的鬼哭狼嚎,章肅心情愉快地帶著小乾回家,回到家陳進右手裏拎著塊木炭,左手拿著縫到一起的一摞紙,正在檢查他的枠枠罐罐,小乾下意識捂住了鼻子,可憐的孩子,都產生巴普洛夫條件反射了。
  陳進看見章肅回來,說道:“嗯?今天回來的早,凡平沒有一起?”章肅雖然人在休假,可是還是勞累命,根本不得閒,還是需要處理很多事情,可是他怕人來人往引人注意給陳進帶來麻煩,也因為院子小根本鋪張不開,所以章肅一般就是到那邊宅院裏處理公務,等小乾放學的時候一起回來,也不用陳進起早貪黑地了(這話說得太嚴重了,實在)。
  章肅點頭,露出一個非常非常淡的微笑,說道:“今日公事甚少,便早些回來了,凡平恐怕要等會兒才回。”
  陳進點頭,說道:“阿肅,今天有一種豆腐做好了,中午就可以吃,就是……”不太確定地看了章肅一眼,說道:“你可能不太喜歡。”
  章肅道:“阿進喜歡,肅自然也能嘗試。”
  陳進笑,“也是,要是你肯吃一口,估計就停不下了,剛好昨天醃的空心菜,可以配著吃。”
  到了中午,陳進果然在院子裏支起了油鍋,他要炸的是醃制比較淺的臭豆腐,不是那種瓦灰的豆腐乾,可是因為是自家做,陳進足足等了五天,一打開罐子也是臭味十足,開始大家還不覺得,只有走近了,比如宋明軒,才能聞到。
  隨著臭豆腐一塊塊被放進翻著油花的油裏,一股難以言語的臭味泛出來,可是讓人覺得奇怪的是這種臭味裏竟然不算難聞,小乾早就跑遠了,一手捂著鼻子,嚷道:“進叔,你這是做的什麼?太臭了,簡直,簡直就像是……”
  陳進撇嘴道:“真是不懂,這才叫美味好不好?小孩子就是沉不住氣,等會嘗過了再說吧。”
  炸出一盤,豆腐已經不是灰白的顏色,炸的表面焦黃起泡,臭味其實已經幾乎完全聞不到了,只剩下鮮香,原本只是因為面子問題強撐著沒有跑掉的眾人才終於覺得好像這炸臭豆腐沒有那麼難吃。
  陳進端著盤子用期盼的眼神看著大家,這可是他頭一次自己做出臭豆腐,還是挺希望有人來捧場的,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劉爹剛想上前,被周大夫死死抓住腰帶,最後還是章肅大無畏地向前走幾步,陳進高興地撒上自製的微辣醬汁,又夾了一筷子醃空心菜堆在臭豆腐上,遞給周肅。
  章肅接過盤子,拿筷子夾起一塊來仔細端詳,就算被毒死,也要看清毒藥的樣子,放進嘴裏,臉上的表情稍微變了一下,除了正面面對的陳進,幾乎沒人發現,接著又夾了第二塊放進嘴裏,卻一直不說話,把在旁邊等著他評論的眾人給急的。
  宋明軒上前一步,對陳進說道:“阿進,也給我來幾塊。”
  陳進手腳麻利地遞過來,宋明軒也嘗了一塊說道:“唔,不能說一點都不臭,可是這個臭竟然……”頓了頓,可能沒有找到合適的詞,“非常的鮮,就是炸的火候不太好,火不對,如果能夠外酥裏嫩,應該更好吃,料汁麻辣刺激,還帶著蒜味,和豆腐的味道簡直就是絕配,妙的是還有空心菜,爽口清脆。”因為嫌棄陳進掌握的火候不好,還搶過了陳進特地定做的大長筷子,要親自動手。
  聽他這麼一說,周大夫仔細看了看章肅和宋明軒的表情,覺得應該不是吃了噁心東西故意不說等別人上當——大概只有周大夫才做過這麼無聊的事,和劉爹兩個人也站在鍋旁邊等著宋明軒做出“真正好吃的”臭豆腐。
  宋明軒手藝不同凡響,做出來的臭豆腐外酥裏嫩,光從口感上就比陳進做的好出一大截,不光是大人,小乾嘗過之後不願意放下筷子,還是陳進覺得這東西小朋友不好多吃才勸住了。
  炸臭豆腐的氣味在整個院子裏飄蕩,不過幾個人都完全聞不到了,也幸好後院和大堂之間有一定的距離,否則,真可能因為一頓飯就影響了生意,就算如此,中間松松還進來問到底是怎麼了,怎麼在前院能聞到臭味,以為陳進又倒騰來臭鹹菜缸,結果看見臭豆腐也躍躍欲試要嘗試一番,被陳進趕走了,如果就這麼吃了去大堂,閉著嘴巴都能聞到氣味,還怎麼做生意,承諾晚上一定給他們做松松才甘休。






94

94、再次離開 ...


  吃過臭豆腐之後的眾人開始期待臭豆幹子和青方,豆子經過發酵之後一般都會有一種現象口感,尤其是青方,雖然氣味非常非常臭,可是因為它是各種豆製品裏發酵最完全的,所以各種氨基酸和芳香酯含量很高,如果能夠不顧巰基的臭味吃到嘴裏,就能感受到細膩的口感和鮮美的滋味,所有的臭豆腐類中,青方是陳進最喜歡吃的,在他的描繪下,大家雖有些不解,也在半信半疑之間。
  當初陳進也做了許多紅方,紅方發酵時間不需要那麼長,青方的現代工藝已經不需要很長時間,可是陳進做的可是純手工古法,沒辦法,只能靠時間,紅方大概只需要一個月,而且氣味和口感上也不是很嚴格,所以大概過了大半個月,陳進就拿出來分享。
  紅方只從外形上看就很吸引人,外表玫瑰紅,內裏則是稍微的黃色,經過發酵的豆腐也是口感細膩,第一次做,陳進加的紅麴比較少,所以外面的膜顏色並不是很重,還能看到裏面的黃色。
  宋明軒吃到紅方後很是吃了一驚,原本還以為也是臭的,沒想到只有鮮味,可以說陳進整個製作的過程他都看過,完全沒有想到那麼簡單的過程簡單的原料就可以變成這樣的美味,尤其是陳進說紅方還可以做很多菜式,他雖然叛逆,畢竟出身好,所尋到的各種菜肴基本都是用各種難得的原料或是經過繁複的烹飪手段才做出來,本身他自己也是這麼覺得,可是在陳進家他的認知被完全顛覆。
  日子像流水樣,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個月,章肅不得不起程回京,他已經開始著手退出京城的圈子,可是權力卻是無論如何不能放下的,身為皇家子孫的責任自然是一個理由,另外皇帝的倚重與信任也不是他想撂擔子就能撂的,再者說還要用自己手裏的權力給陳進一個保障,不管是在當年爭奪皇位的時候還是後來在官場幫兄長治理貪官污吏的時候,肅王知道被擋了權貴之路的人恨自己入骨,即使現在手裏握有兵權,並且皇家的暗衛也在手裏,仍然會遇上暗殺,甚至有兩次處境危險,而陳進本人也很能引起別人的貪欲。
  在自己身邊出現的比如宋明軒,本人就出身官宦,心思自然不會單純,遇到危險也能自保,若是別人真想動他,也要考慮考慮後果——雖然不肖,畢竟還是宋家的嫡子嫡孫。
  可是陳進不行,那些黑暗的東西他一概不知,人也善良容易心軟,假若真有人暗藏心機扮作老弱病殘來接近,他完全沒有自保能力,所以即使自己不在他的身邊,還是安排了很多暗衛,雖然有徇私之嫌不符合自己以往的行事原則,可是為了阿進,也顧不得了,總不能讓自己心愛的人真的一直處在危險的不安定因素之中,更何況,這危險還有一半是因為自己帶來的。
  章肅這一次提到離開,陳進一驚,兩個人雖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可是因為知道彼此的心意,言行舉止間越來越有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感覺,哪怕只是一個無意間的對視,也能讓陳進臉紅心跳一下,如今正是漸入佳境的時候,他卻突然說要走。
  章肅自然也不願意離開,這一段時間陳進的舉止言談盡收他眼裏,對他來說也是趁火添柴的時候,要是加把勁說不定就能抱得美人歸,可是他是皇家子孫,建國日漸進,不管有什麼理由,百年社稷祭他必須到場。
  宋明軒心裏挺想章肅能把陳進帶到京城去一趟,他不稀罕京城的繁華生活,可是不能否認的是,京城的繁華也帶來很多便利,至少什麼東西都不缺,只要能在這個世界找到的東西,在京城就有機會找到,可以想見,如果陳進到了京城,能做出多少好東西來,對陳進化平凡為神奇的手段,他非常好奇。
  “殿下,你從未考慮帶陳進回京?京城繁華昌盛,人傑地靈,繁花如雲,天子腳下,人人安居樂業,一派盛世景象,陳進若是不去,真是一大憾事啊。”
  章肅撇他一眼,說道:“怎麼,凡平想念京城生活了?如此甚好,我想宋丞相一定高興能見到自己的嫡子回心轉意。”
  宋明軒臉色有些發白,說道:“殿下,我的好殿下,您可千萬別跟我爹說這樣的話,現在他不光逼我入仕,還要我娶親,若是聽到我回心轉意的話,我都能想像出來會有什麼盛況了。我是說,陳進手藝這麼好,有那麼多奇思妙想,若是在京城,豈不是更方便?”
  章肅搖頭說道:“劉梁榮是前劉禦史之子,當年皇嗣之爭害他失去雙親流離失所,必然不會回京,周振興來歷複雜,便是現在也不清楚他的來處,兩個人本就是伴侶身份,也一定不會同意前往,阿進心性善良平和,自然不能捨棄老父,再者,京裏不比此處,但凡有心人便能查到我與他的關係,恐有小人挾持他對付我。”
  宋明軒有些不解,“那素日尊貴的肅王殿下要時常來往,豈不麻煩?”
  章肅道:“他性情如此,在京裏必定不會快活,只要他生活隨意,便是麻煩些又如何,況且此地雖與京城有些距離,若是想見不過是快馬加鞭一日。”
  宋明軒咂舌,說道:“一日,那可是不眠不休一日夜,說得這樣輕巧,看來你是不肯違了他的意願了,現在八字尚未有一撇,便這樣懼內,真是少見。我想起一事,殿下回京後可否知會邢家盛林,說此地有商機,讓他來此地。”莒陽城雖然對陳進這些鄉巴佬來說已經很大了,可是畢竟只是個船隻來往的埠口,所以在京城長大的宋明軒還是很看不上眼,尤其是上次他買辣椒,竟然還是自家的船隻捎來的。
  章肅再次搖頭,說道:“你說的是邢家大公子邢森?阿進未必願意,他最是怕麻煩,恐怕盛林的身份會成阻礙,便是你,在此地也有些時日了,阿進何時真正將你當做自家人?”
  宋明軒鬱悶了,他知道陳進對他一直有些,雖然說不上戒備,可是距離總有,虧他已經很努力放□段去親近他,可是總也感覺隔靴搔癢,一直不能被他當做自己人。
  宋明軒考慮半天,說道:“即便如此,盛林來此,也必定有所收穫。陳進手中所掌握的,如果不能早些出現在世人面前,恐怕會招來禍端,便是有你肅王護著,也難得周全,畢竟小人難防。不若交到盛林手裏,邢家世代經商,根底雄厚,盛林更是下代家主,估計大澤國乃至周邊國家沒有那個不開眼的敢從他手裏搶奪,我有預感,雖然陳進做的都是不起眼的東西,卻是可以影響大澤國國力,所以,還是找了盛林來才好。退一萬步,你家陳進不是還在攢錢嗎?我看前幾日他還拿出自己的私房皺著眉頭數,每次看他拿到分紅後一副財奴的樣子就忍不住好笑,假若能合作,他就不必在錢財上斤斤計較了。”
  宋明軒其實跟陳進接觸了這麼久,雖然總是無法更親近,可是也有了許多感情,自然要替他多考慮一番,章肅是王爺,雖然也經歷了很多血雨腥風,可是一直養尊處優,這些細細碎碎的東西估計他也考慮不到,沒得說,只能自己這個朋友來護航了。
  章肅沉吟半晌,說道:“好。只是盛林心計極多,不能讓他太過接近阿進。”
  宋明軒笑道:“免了吧,心計多也得看對誰,對你那阿進,傻子也不忍心去騙他,我在他身邊呆了這許多時日,似乎都要忘了家裏那些齷齪事,這可是我離家將近十年都沒法做到的。”
  可能想起了在陳進身邊的感覺,章肅也微微一笑,算是默認了。






95

95、送行 ...


  再次分別,對於陳進,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這一段時間心情跌宕起伏,對於他這個從來沒有談過感情的菜鳥來說,有些太刺激太讓人摸不到北,所以,稍微的分別,倒是可以騰出時間整理心情。
  話雖如此,剛剛正面面對自己的心動,在這麼個關鍵時刻章肅說要走,心裏還是有些不舍。
  可能陳進臉上露出了依依不捨的神情,章肅對忙來忙去的陳進說道:“阿進,此次回京,我大概就要跟兄長言明離京城別居,有許多事情要交代安排,大概拖的時日會久一些。”
  陳進悶著頭收拾東西,說道:“你的事,不用跟我彙報。”
  章肅看著陳進白玉一般的耳朵上染上紅霞,微微笑道:“阿進何必多心,我是說就請你多多照顧乾。”
  陳進臉燒了起來,粗聲粗氣說道:“知道了。”
  過一段時間就是小乾的生日,章肅原本想帶他一起回京,結果小乾現在有進叔萬事足,章肅詢問他回京意願的時候磨磨蹭蹭不肯答應,就留下了。
  陳進給章肅收拾了很多東西,沒有開封的臭豆幹子,紅方青方兩壇,豆瓣醬其實時間還不夠,也給他帶上,在枠子外面細細標注了大約到什麼時間可以打開來吃,包括怎麼吃怎麼炒菜都記了下來交給章肅。
  現在陳進心裏已經差不多把章肅和小乾放在了同一水準,小乾自然是年紀小,沒辦法做家務事,可是章肅一個大男子漢,竟然也是一竅不通,讓他燒火他能把放柴火的筐簍點著,讓他打蛋,開始總是攪得滿地都是,還是經過練習才慢慢好了,讓他搬個枠子,還要在一邊心驚膽顫怕掉到地上,更不用說晚上睡姿差,自己被子蹬掉再來鑽進自己跟小乾的被子(真的是睡姿差嗎?),包括吃飯,竟然也挑嘴,開始自然是不知道,可是帶著小乾一起逛街的時候,好心買了集市上的點心給他們吃,父子兩個吃了一口竟然同時做出嫌惡的表情,只是一個稚氣些,一個冷些,倒不像是叔侄,更像是親父子兩個。
  所以這次章肅要走,陳進就像個老媽子,一遍遍檢查要給他帶的東西,簡直跟小乾一樣費神,陳進在肚子裏埋怨,自己偏又心甘情願。
  其實這些東西即便是帶回京城,章肅也吃不到,不光是因為廚子不會做,更因為為了安全起見,不管是宮裏還是王府的廚子,都不會用來歷不明或是成分複雜的材料,就像御醫治病只求不出錯一樣,禦廚也只是在花式上下功夫,做出來的東西花團錦簇,可能也只是一盤麵點,這些話章肅完全沒有對陳進說,他還是很享受這種感覺滴。
  章肅回京自然要排場十足,從陳進家出發就非常不合適了,甚至出現在莒陽城也是不合適的,所以頭天晚上就搬到了船上。
  第二天一早小乾有功課,劉爹和周大夫說頭天晚上也都送過別年紀又大,大概也能知道這是兩個老頭的藉口,陳進彆彆扭扭自己一個人來送行,章肅早已吩咐過,有人領著陳進上了船。
  在劉家的時候為了隱藏身份,章肅雖不至於穿粗布衣服,也就是普普通通的長衫,頭上是不起眼的玉簪,如今乍然蟒袍玉冠,襯得章肅更加頎長挺拔,氣場完全散開,陳進心裏驚歎:這人真的是個王爺啊。
  章肅只是簡簡單單站在那裏,卻透出無盡的冷意和尊貴,對領著陳進上來的下人揮了揮手,這樣的表情和作風讓陳進有一陣子恍惚,這是自己認識的章肅嗎?
  縱然章肅是冰山一座,在陳進面前卻總是處於冰山正在融化的狀態,也怪不得陳進有些糊塗。
  下人已經退出房門,章肅面上表情一換,冰山崩裂,春陽初綻,對陳進柔聲說道:“阿進,坐吧。”
  章肅變臉絕技一旦展露,陳進整個人都愣愣怔怔,呆頭呆腦應了一聲坐下。
  陳進一直知道章肅很帥,而且還因為他精緻英挺的相貌在心裏很是嫉妒了一番,這得經過多少代基因篩選才能長成那副樣子啊?全天下好基因的女子都得盡著他們家挑,真他娘滴讓人嫉妒到眼睛滴血。
  眼前的章肅頭戴無瑕剔透白玉冠,身著銀蟒暗繡白衣,愈發的玉樹臨風意態瀟灑,濃眉入鬢,雙目有神,晃得陳進眼花繚亂心跳如鼓,視線不知道往哪里落,只好裝出隨意觀察船艙的樣子,才發現外表不起眼的大船,內裏真是大有乾坤,處處都透著不張揚的華貴,陳進暗地裏撇嘴,這都是民脂民膏啊。
  章肅自己也坐下,看著陳進坐在那裏不自在,還硬裝沒事人兒一樣左顧右盼,心底一片柔軟,這就是將來一起過一輩子的人。
  相伴一生,這對於貧家夫妻來說最簡單容易不過,對章肅來講,卻是奢望,一個王爺,不管有沒有握有實權都不會缺少陪在身邊的人,正妻也好妾室也好,甚至到駕鶴歸去的時候,一道聖旨就可以讓許多人陪葬,這是真正意義生死與共,但是,那些人都不是章肅需要的,他寧可孤身終生,也不願意忍受虛情假意的折磨。
  如今上天垂憐,找到這麼一個人,曾經經歷和將要面對的荊棘,現在都沒有分量,只要心裏想到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和這樣溫暖安寧的人在一起。
  兩個人相對無言做了一會兒,陳進從窗子裏看了看外面的太陽,說道:“這個,快到時辰了吧,你路上小心些,回京給我們寫封信報個平安,我先回去了。”
  章肅點點頭,想起宋明軒讓自己給邢森帶話,說道:“阿進,我留下了幾個暗衛,平時隱匿在周圍,要是有什麼事他們沒有照顧到,就去原先我跟你說的錢掌櫃,若是遇上自己拿不准的事情多和周神醫商量,他早些年走南闖北見識極豐,若是有人以權欺你……”
  章肅這麼一嘮叨,把之前的微微尷尬的氣氛一掃而空,陳進微微笑道:“歇了吧歇了吧,我這是正正經經的小生意,誰閑得沒事來找我麻煩,倒是你自己在京裏萬事小心一些,那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就算你是王爺,也要小心別人背後給你使絆子,我們在這裏又不得罪什麼人,別說的跟狼窩虎穴似的。好了,我也該回去了,眼看天不早了。”
  章肅點頭,喚了人來送陳進下去船。
  陳進走到岸上,回頭看看那艘外表不起眼的大船,微微歎了口氣,慢慢騰騰往家走。
  章肅坐在船艙裏,透過視窗看著陳進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視線。
  還未分離,便已思念。





96

96、修水路 ...


  送走了章肅,陳進心裏有些悶,情緒低落了兩天,劉爹說村裏該開水路了,畢竟是努力了那麼多年的事情,無論如何也要回去看看,陳進很納悶,不是說開春修路嗎,怎麼這個時候修。
  劉爹解釋說春天山上的雪水融化,江裏水位要升高,所以那時只是找工匠,向衙門裏申請買火藥,採購原料等等,算是做前期準備,現在溫度升高,沿江的農田都要澆灌,雨季還沒有到,所以水位下降,多數礁石都露出水面,當年劉爹沒回村時村裏人就是在這個時候往外運貨物的。
  陳進點頭,這些事情肯定都是早就計畫好的,現在不過是把計畫了五年的事情變為現實,老爹為之努力那麼久,不管怎麼樣,也要看看自己的心血完成,還有自己幹爺爺的心願在裏面呢。
  村裏修水路是大事,不能不徵集大家的意見,看是不是再次集體歇業回村子住兩天,可惜陳進的放假提議再次被大家否決了,按祥子的說法,店不能關,尤其是現在在陳進的努力下又添了兩三種肉製品,包括燒雞和茶雞,現在在莒陽城裏算是真真正正打開了口碑,幾乎全城的人不管有錢沒錢,都願意來店裏買點東西回去吃,富人買貴一些的,普通人買便宜些的,如果這個時候停業,損失就太大了。
  而且,祥子說其實村裏不缺自己這幾個勞力,春生也說如果真有心,還不如把這幾天賺來五個人的分紅留給村裏,也算盡了自己的力了,阿華松松也在一邊點頭,最後祥子拍板,陳進這個大閒人陪著劉爹回村看看,剩下的照常營業,弄得陳進老嘀咕這幾個人真是賺錢賺瘋了,不會休息就不會工作等等。
  周大夫這個跟屁蟲自然也是跟著的,小乾因為還有課業,所以只能眼淚汪汪跟他們告別,好在還有小全兒陪他,也不算寂寞,宋明軒被拜託照顧兩個小傢伙。
  三個人回到了村裏,按老爹的意見是住上幾天,看看修路的情況,陳進自然沒有意見,周大夫更是沒有,好在當初搬家的時候幾乎什麼也沒有往外搬,家裏床鋪都還在,平時鄰居也有時候過來照看,頭一天隔壁大嬸還幫他們都晾曬了被子,三個人總不至於露宿野外。
  一回到小院子,陳進心頭一熱,他自從穿越,安定的生活就是從這裏開始的,也是真正把這裏當做了家,雖然因為各種原因搬了出去,可是猛然看到,還是不能掩蓋住激動的心情,劉爹也是激動萬分,不過好在他這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所以總算沒有失態,倒是周大夫還是一副沒有心肺的樣子,忙叨叨地收拾床鋪。
  第二天上午一家三口跟眾人一起湧到江邊,頭一天回來的時候陳進就見到出村的那一片水域礁石密佈,現在在江邊掛了一溜的紅衣鞭炮,只待吉時了,祥子爹和族長都穿的很鄭重,還有一排幾個皺紋滿臉的老頭,都笑容滿面地等著,過了一會,一個陳進不認識的中年人走出來說道:“吉時已到,點鞭炮祭江。”
  他話音還未落,就有幾個小夥子點上了鞭炮,在一陣劈劈啪啪聲和硝煙中有幾個中年漢子往江裏扔雞鴨羊,很快祭江結束,族長站出來勉勵了幾句,最後招呼一聲:“開工。”
  可能火藥是早就埋好了的,聽了一聲開工後,隨著幾個工匠點燃的動作,一會兒的功夫,江裏一陣轟隆聲,水煙彌漫到半個江面,幸好此時沒有船隻經過,也有可能是村裏專門派了人在上下游通知過往船隻。幾聲悶響過後水煙漸漸消散,陳進看見水面的礁石消失了許多。確認所有的火藥引爆後,有水性好的潛下水查看,上來彙報炸礁情況,有的很好,整個礁石去了大半,有的卻是效果不佳,還需要再一次引爆。
  陳進看了一會就覺得沒有什麼意思了,而且因為聲音太大,他的耳朵裏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還在嗡嗡叫,於是決定回家,剛要和劉爹說,卻聽見周大夫剛好說道:“阿榮,你現在這裏看吧,我想到山裏采幾味藥。”
  劉爹斜了周大夫一眼,問道:“你一個人去?”
  周大夫聽了噎了一下,正不知道該說什麼,陳進忙開口說道:“爹,我陪興叔吧,剛好我也想進山采些瓊枝,現在大概長出來了。”
  劉爹想了想,說道:“好吧,只是一樣,不能往深山裏走,現在天氣有些悶熱了,長的草叢裏有蛇,要注意一些。阿興,你要照看著阿進,阿進,看著你興叔一些。”
  陳進應了,周大夫也悶悶答應,兩個人擠出了人群,周大夫苦笑道:“你看看,我現在是什麼藥材也采不到了,只能從別人手裏買。”
  陳進看看已經離人群挺遠了,笑道:“難道這山裏還有什麼貴重藥材是你還沒有采到的?”
  周大夫一聽也笑了,說道:“確實沒有了,這山裏的藥材基本都采過了,只是一想到山裏剩下的那些,我就心癢癢,沒有辦法。”
  陳進笑著寬慰道:“哪里就能全部採摘了去呢?你也要給藥材留點生機,采得過分了,如果藥材在這座山裏滅絕了,也是得不償失。”
  周大夫笑道:“正是,那些珍貴的我也都留了幾份,平常素日難得用到,也夠了,剩下的就讓它們好好長在山裏吧。不過剛才聲音太大,我實實是不願在江邊呆著了。”
  陳進笑道:“可不,我這耳朵裏現在還有聲音,還是到山裏幫我採摘一些瓊枝吧,不知道這種做出果凍來是什麼味道。”
  周大夫笑道:“你就在吃上這麼執著。”
  陳進很不好意思,說道:“人這一輩子能求點什麼?不過是吃喝拉撒,我這也算有追求。”想了想,覺得不忿,又說道:“你只說我,難道你就不吃?我看我做出來的從來不見你少吃。”
  周大夫笑了,說道:“口腹之欲自然是要滿足,只是我可沒有你這般的執著,也沒有你這般的巧手。”
  一老一少果然遵從劉爹的命令,沒有往深山裏去,只是在背陰的地方采了些瓊枝就回來了。這裏的瓊枝就像是陳進以前吃的涼拌菜裏的那種石花菜差不太多,只是要柔軟有彈性一些,枝杈少很多,陳進拿著這瓊枝一看就覺得有門,因為瓊脂這東西就是從石花菜裏提出來的,既然這麼像,估計也差不離。
  大概又過了兩天,劉爹也看得不想繼續看了,其實到了第二天就沒有人再到江邊湊熱鬧了,小孩子更是被禁止到江邊去,要知道,那可是火藥,一不小心被蹦到可不是鬧著玩的。雖然老爹也已經看夠了,可是一家三口卻沒有想到,因為江面上施工,竟然是不允許隨意進出的,沒有辦法,只得等兩天后趁著集日跟趕集的人一起出去。






97

97、再見秀秀 ...


  因為暫時還不能回店裏,三口只得在院子了幹坐著,吃飯都是到左鄰右舍湊活,對劉爹來說還真是難過,倒不是嫌棄粗茶淡飯,只是被兒子養刁了嘴。
  陳進趁機到地裏看了看自家種的土豆和強烈要求種的花生,劉爹已經不太在乎地裏種些什麼,到底是有兒子的人,現在在家靠兒子,出門靠阿榮,自己倒是無事一身輕。
  地裏的馬鈴薯苗子長勢很好,陳進看了看,也沒太缺苗,看來當時切土豆的時候刀子消毒做得比較好,回去之後要誇獎松松一番,這小子學的不但快還很好。
  看過了自家的地,陳進就往家裏走,誰知對面走過來一個人,竟然是秀秀,因為幾乎是面對面看到對方,陳進雖然覺得尷尬,可是也沒有辦法回避,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走,遠遠看過去,秀秀整個人萎靡不少,沒有了第一次見面時那種蓬勃感,到了近處才發現,早些時候那個如花年紀的少女像被秋霜打過一樣,身體消瘦得厲害,臉色蠟黃憔悴,走路時肩微攏,背稍微有些彎曲,不是一個生活如意的人應該有的姿態。
  兩個人越走越近,陳進心裏大喊鬱悶,他真不知道要跟秀秀說什麼話,光沖她家做出的那些事,就不是撕破臉皮那麼簡單,可是看她現在的樣子,估計被周大夫的藥禍害得不輕。
  走到跟前,秀秀站住問道:“阿進,你回村了?”
  陳進愣了愣,含糊道:“唔,剛到。”腳步沒停準備直接走,沒想到秀秀攏了攏鬢邊的散發,繼續說道:“光你回來了?”
  陳進在心裏大聲喊苦,心道:咱倆有什麼可說的?難道還要掐架,我對打女人可真不在行。可是既然秀秀都已經開口了,作為一個男人自然不會失了風度掉頭就走,只得點點頭說道:“嗯,店裏生意忙,大傢伙兒就讓我回來看看。”
  秀秀笑了一下低下頭,說道:“我跟祥子成親也這麼長時間了,祥子哥他對我很好,可是,為了我們將來的好日子,祥子哥還得辛苦到外面幹活賺錢。家裏公公婆婆年紀都大了,兒子不在身邊,總不是個事兒,還得請阿進你跟祥子說聲,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既然嫁了他就不怕跟他吃苦受累,別在外面掙那份辛苦錢,回家來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吃糠咽菜也高興。”
  陳進笑著說道:“祥子嫂,你看你這話說的,你家祥子雖說是在我家的店裏幹活,可是我也真不能說什麼,祥子他想做什麼,做到什麼時候不是我一個人就能說了算的。”
  秀秀聽了也沒有勉強,繼續說道:“其實公婆不放心,大概也是因為祥子哥一個人在外面,怕他有什麼不周,要是阿進你不嫌棄,我也去幫工,平時也能給你們洗洗涮涮。你們一幫小夥子,大概在外面也是吃不好穿不好,總得有個女人在才行。”
  陳進暗笑,大概這才是真正的目的吧,想了想,說道:“既然榮記是做吃食的,大概也不會缺了祥子的吃喝,這個祥子嫂你放心便是,至於洗洗涮涮,有朱大娘在,洗衣燒飯這些事都做得,便是做衣服,也都有裁縫,請了去給他們做就成了。再者說,我店裏都是一些年輕的小夥子,祥子嫂這麼一去,也不太方便。”
  秀秀聽了似乎很吃驚,大概她沒有想到陳進對夥計這麼好,而陳進看了秀秀的反應,也大概知道祥子沒把在店裏的情況跟家裏說,至少沒有跟秀秀說。搖了搖頭,陳進說道:“祥子嫂,若是沒有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
  秀秀忙又說道:“即便是不方便,就讓我二兄弟去吧,他一個小夥子,也能幹活也能吃苦。”
  揉揉頭,陳進心說:你還真要在榮記按個人才算啊。這人可無論如何不能收,只得說道:“祥子嫂,雖然店算是我開的,可是店裏的事我還真說不上話,都是我興叔在管著呢,我跟我爹都是沒腦子的,恐怕被人騙了還要幫別人數錢,所以興叔不放心,店裏的開銷盈利工錢都是興叔在管,你要真是想讓你兄弟進榮記,就跟興叔說吧。”這件頭痛事,還是交給周大夫來辦好了。
  秀秀聽了臉色一白,沒再繼續接這個話茬,又問道:“阿進,阿華年紀不小了,也該找個媳婦了,要是身邊有合適的,可要給阿華留意著。”
  陳進聽了差點噴笑,這到底算是什麼事兒,原來還是在拐彎抹角打聽祥子身邊有沒有適齡的女子,看來秀秀也有了危機感,生怕祥子看中了別人,讓陳進好笑的是,如果回去跟阿華把這話一說,他臉上的表情該多讓人期待,想歸想,還是要回答秀秀的話,“沒見到有適合阿華的人,這事兒還得靠阿華他娘操心了,祥子嫂,你看我出來這麼久了,也該回家了,以後有空再聊?”說完不等秀秀回答,陳進就落荒而逃了。
  回到家,劉爹看見陳進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忙問是怎麼回事,周大夫也過來聽熱鬧,陳進把經過一說,劉爹馬上去看周大夫,說道:“她要是真來問,阿興你就回絕了她,難道咱們到莒陽城裏還逃不開不成?”
  周大夫聽了大笑,說道:“這個秀秀還真是會裝,也就騙騙你這個外鄉人,她那個二弟確實挺能幹,不過幹的都是偷雞摸狗的事兒,他就是個混子,幸好你沒答應。”
  陳進說道:“我哪能答應呢,難道之前的事還不夠長足心眼兒?”
  周大夫歎道:“看來秀秀在祥子家過的不怎麼樣啊,不然不會狗急跳牆到這樣的地步,祥子老這麼不回家,大概村裏也有些傳言了。”
  因為陳進的專用記者阿華同志離村比較久,陳進也對村裏的流言一概不知,對此不發表任何看法。
  陳進提心吊膽了兩天,秀秀竟然也沒有再來,看來也是因為劉爹和周大夫對這個村子知根知底,到最後陳進和劉爹周大夫坐著景伯的船回到了莒陽城,也沒有見到過秀秀。
  剛回家,小乾就跳了過來,原來這天又是他的休息日,在家呆著正在伺候他的土釛,這些土釛很是給他和小全兒掙了幾個銅板,陳進還特地到瓷器行給他們兩個訂做了一個超級大的豬形儲蓄罐,可以向裏放他們賺的錢,只是因為沒有橡膠,只能往裏放不能向外拿,最後還要把罐子摔破才能取出銅板。
  當天陳進就用采來的瓊枝給小乾和小全兒做了果凍,和氣煞樹的樹膠相比,瓊枝做的果凍沒有植物本身有的那種清香,可是因為味道足夠淡,就能作為好的載體,把各種味道更好的承載下來,否則不管加什麼,都帶著特有的味道,雖然算是有特色,可是未免單調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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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遠方來人 ...


  回家後陳進還是像往常一樣做自己的事情,只是經常會不由自主留意到章肅在家時常呆的書房,或是晚上睡得模模糊糊的時候去摸床外面的人是不是又掀了被子,甚至門一響都會下意識以為是阿肅回家了,這麼過了幾天才慢慢習慣章肅已經回去這一事實,看得宋明軒在一邊偷偷樂,覺得死人臉可能真的要夢想成真了。
  宋明軒一直覺得章肅雖然貴為王爺,也沒什麼值得自己羡慕的地方。要論家世,宋家也是世代官宦,手裏的權力並不小,在朝廷上也是能說上話的;要論人才,也算是旗鼓相當;論相貌,那個死人臉有什麼好看的;論成長經歷,受到的摧殘簡直就是一模一樣,只不過自己是在大宅院裏,章肅是在後宮裏;說到現在的處境,可能章肅還要可憐一些,不管怎樣,他都得拴在皇家這條大船上,不像自己,還可以逃跑。
  可是現在他是實實在在結結實實羡慕章肅了,這個傢伙怎麼就這麼幸運,在大澤國竟然就有陳進這麼一個人,而且被章肅遇上,最重要的,看現在的情形,不光是章肅一個人單戀,甚至可以想像將來兩個人恩恩愛愛的日子不遠了。
  宋明軒這輩子有兩個願望,一個是脫離身不由己的生活,一個是找到相守終老的人,現在竟然一個也沒有實現。第一個自是不必說,雖然說是逃離了家庭,可是沒有經濟獨立,根本就沒有逃出父親大人的手心,另一個,不必說了,辛酸淚一把。
  他現在最大的想法就是等著邢森來了之後合夥賺一把,只要經濟獨立,能夠養活自己,不信最後就一定要跟父親妥協。
  幾天後一個穿青色布衣的年輕人優哉游哉地走進榮記,也不買東西,只是東看西看,一開始阿華並沒有注意到,他現在忙得幾乎是腳後跟不沾地,直到看見這個年輕人在自己面前經過四次,才恍然注意,忙上前招呼道:“這位元客官,請問您需要買些什麼?”這也是陳進早就囑咐過的,在店裏做生意,不管是什麼人,不管他是要做什麼的,只要進了這個店,就要把他當成尊貴的客人,招呼的時候不要光憑眼睛看人外表,所以阿華雖然看見這個年輕人並沒有要買東西的意思,還是很客氣地招呼。
  那個年輕人愣了一愣,笑道:“我只是隨便看看,你這家店很別致啊。”
  阿華笑道:“都是我們東家改的,這莒陽城裏獨一份。”
  年輕人笑了笑,說道:“那,你們店裏做這些吃食的配方賣不賣?”
  阿華的笑臉幾乎無法察覺地僵了一下,又馬上堆起了笑,以前不是沒有人打過自家店裏配方的主意,阿華笑了笑說道:“這位客人真是對不住,東家說了,配方不是不可以公開,只是當初跟別人定了契約,不好違背,如果客人您需要的話,不妨等到秋天。”
  “哦?這麼說,到秋天便可以將配方賣給我了?”年輕人笑著說道。
  阿華笑道:“不是賣,是送,東家說是要公佈出來。”
  年輕笑了,說道:“那你東家不掙錢了?要把這家店關掉?”
  阿華笑道:“東家說了,有錢大家一起賺,好東西不能一個人獨吞,他把配方公佈了,誰有能耐誰就做。這位客人真是對不住,店裏忙,您先慢慢看。”阿華說完轉身忙去了,以前來打聽配方的人一般聽過解釋之後就走了,糾纏的一般也沒有下文,都挺講道理,這一位阿華也不覺得需要擔心。
  果然那個年輕人看了半天後各類豆製品和肉類都買了一些,阿華看他走出店門,還是長籲了一口氣,這個年輕人一定是剛到莒陽城,因為常來的人都知道秋天就要公佈配方,已經很少有人來問了,要不老這麼解鐵嘴巴也能磨破。
  那個年輕人出了都福店直接去了富人區的周府,遞了自己的帖子,有人接了帖子進去了,過了不多會兒,宋明軒急匆匆走了出來,還沒到門口,就笑著說道:“盛林,這次怎麼這麼快?難道你家的老頭另選了繼承人?”
  這個年輕人正是宋明軒一直在等的邢森,邢森笑道:“我可不像某人,一把年紀還要離家出逃。”
  兩個人一起往裏面走,聽了邢森的話宋明軒的臉沉了一下,說道:“這一次我父親又對你說什麼了?”
  邢森笑道:“沒什麼,就是說你若是這麼有志氣,以後就不要再用宋家大公子的名義了,至於錢,他老人家也不再資助你一分一毫,當然,若你有悔改之意,宋家自然是歡迎你這個回頭浪子的。”
  宋明軒的臉僵了半晌,又轉為笑臉說道:“我這個宋家大公子看來真是做到頭了。”
  邢森仔細看了宋明軒的臉色,說道:“怎麼,舊年的事還是不能放下?”
  宋明軒一陣沉默,直到兩個人走進了宋明軒住的院子裏的書房,才輕聲說道:“那些舊事我自然可以忘記,只是,不敢忘。”
  邢森也沉默了一會,說道:“我看宋丞相也未必沒有後悔的意思。”
  宋明軒搖了搖頭,說道:“我娘都已經走了,後悔又有什麼用?他後悔,不過是因為我這個嫡子因此出了家門不受他擺佈了。算了算了,這些事我現在不想提,怎麼樣,殿下都跟你說了嗎?”
  邢森點點頭,說道:“說了,只是殿下的要求未免太多了一些,若不是知道無人敢假冒肅王,我可能會以為是什麼人大膽包天假裝的。”
  宋明軒笑道:“那可是放在心尖上的人,自然是要多關照幾句了。”
  邢森稍微一驚,問道:“當真?”
  宋明軒道:“當然是真,我早些告訴你也是要你小心一些,不要得罪了殿下還不自知。”
  邢森想了一會兒,說道:“多謝你,在京裏我就覺得殿下有些奇怪,原本惜言如金的肅王竟然風格大改,原來如此。聽你這話,這是真正動心的人,那以後肅王若是娶親,該當如何?”
  宋明軒笑道:“真正放到心裏的人,怎能娶親去傷他的心?你不知道越是冷情的人,動起心來越是執著嗎?”
  邢森也笑道:“看來我還真要去看一看這位陳進了,看是何等佳人,能讓冷面肅王如此。只是這兩人都是男子,那位能允了?”
  宋明軒低聲道:“怎會不允?章肅若真是對一女子動心,那才是要斟酌一番的。”
  邢森既然是大澤國最大商家的下任接班人,自然不會是單純小白,也馬上領悟,肅王手裏權勢滔天,不肯與聖上指定的人聯姻,雖然明面上聖上極為不快,可是並未因此懲戒肅王,甚至擺出了妥協的姿態,包括將宮裏不得寵的皇子過繼,也不僅是單純的如民間無子過繼子侄,這麼一想,恐怕肅王對陳進動心並且有了一生一世的念頭,才是皆大歡喜。
  宋明軒又說道:“你見了陳進,可別亂說話。”
  邢森大概是又想到了什麼,笑道:“自然不會,殿下可是千叮嚀萬囑咐的,該說什麼我都知道了。不過,我倒是納悶,既然喜歡,何不就直接明說接回府裏?哪里需要這麼麻煩?”
  宋明軒白了邢森一眼,說道:“這才是殿下癡心的一點,他不肯讓阿進有一絲一毫的委屈,也不肯讓他們兩個人的感情有一絲一毫的勉強,這可不是你這個感情白癡能懂得的。”
  兩人又閒聊了兩句,宋明軒沒有提起要入股的事情,他還不知道邢森對陳進做出的東西的評價,所以不見兔子,還不能把手裏的鷹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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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初見邢森 ...


  森已經到榮記看過,他是商人,而且是被家中長老們看好的商業奇才,自然能看到其中商機,而且只憑著肅王和陳進間的關係,就算是毫無利益也要結交。
  他細細品過了從榮記買來的各種吃食,又從宋明軒那裏瞭解到陳進的一些成品,自然是興趣十足。
  邢家經商幾代,其中有三代的的家主眼光毒辣經商手段獨到,把家業興大,其餘家主雖沒有那樣的才華可也均守業有成,可以說在大澤國以及周邊的國家都有產業在,也幾乎遍佈各種行業。
  可是要說真正賺錢的還是在飲食業,算是小投資大收入,雖說是富貴險中求,前幾代家主中也有人在亂世中屢出奇招開拓家業,卻也有無數的風險和投入,所以家有祖訓,飲食是萬萬不能丟的,甚至可以說是邢家的家基所在,邢森決定無論如何一定要把這個陳進招攬下來,至少要好好打關係。
  第二天上午,邢森帶著禮物到了陳進家。
  邢森敲門時剛好陳進正在檢查自己的豆腐乳枠子,枠子需要用水密封,所以要經常檢查水有沒有蒸發完,要及時填上,所以騰不開手的陳進叫宋明軒:“凡平,你去應下門。”
  宋明軒開門一看是邢森,笑道:“你果然是準時,不過是不是早了點,我們還沒有吃飯。” 他現在完全把自己當做劉家人,還把周大夫名下的那間房子據為己有,已經在一起過這麼久,陳進的心也不是鐵打的,雖然不算承認,可是也沒有拒絕他的這種態度。
  邢森笑道:“我這也是慕名而來,更想嘗一嘗你們的手藝。”說著進了門,卻看見在院子的角落裏有個人正一手拿一摞紙,另一手烏漆揦黑拿著炭筆正在忙碌,問道:“這位便是陳進公子吧?”
  宋明軒笑道:“正是。”又大聲喊道:“阿進,你先別忙了,有客人。”
  陳進回頭一看,一個笑容可掬溫文爾雅的年輕人正站在院門口,忙把手裏的東西放在石桌上,洗了手走過來,說道:“你好。”
  宋明軒介紹道:“這位就是我跟你說的邢家的大公子,邢森,阿進你叫他盛林就可以。盛林,這位就是陳進。”
  邢森笑道:“我可是久仰陳公子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陳進撓頭,乾笑道:“啊哈哈,這個,哪里,快請進來坐吧。”
  宋明軒暗地裏皺眉,他知道陳進已經開始很不自在了,也怪自己沒有早些告訴邢森,陳進一直很不習慣這些禮節上的寒暄,一旦有人開始跟他文縐縐說話,他就會變得格外摸不著頭腦,正因為如此,宋明軒曾經懷疑他是不是西域人,可是偏又生了一副正宗地道的中土人的樣貌,說話習性都沒有太大偏差,真是奇也怪哉。
  邢森也是走南闖北慣了的人,此時也看出陳進的囧狀,所以微笑後改了說話的方式,說道:“我這次過來,也沒有帶什麼禮物,聽說陳公子對飲食頗有研究,就帶了一些點心請陳公子品嘗一番。”
  陳進臉紅了一下,自己愛吃的名聲難道都傳到外頭了?這可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宋明軒直接接下了紙包,打開來,一看驚道:“盛林你還真是有能耐,竟然帶來了百花糕。”
  陳進低頭一看,紙包裏包著十幾塊方方正正的小點心,從外面看也沒太有什麼起眼的地方,可是隨著紙包被打開,散發出一種沁人心脾的香氣,香氣並不十分濃郁,甚至可以說是清新淡雅,陳進覺得這種香氣出現在點心上還真是暴殄天物。
  這時聽見前後院之間的門一響,小乾跟小全兒兩個人氣喘吁吁跑進後院,正在玩陳進教給他們的踩影子的遊戲,小全兒人小,正搖搖晃晃去踩小乾影子的頭部,小乾卻很壞心的站在那裏不動,等小全兒走得近了,突然跑開,小全兒在後面給急得跺小腳丫。陳進看見他們兩個,笑道:“還在玩?有客人在,先去洗洗手吧。”
  小乾抬起頭看見邢森,一下子站住,這個小破孩還是要在別人面前裝一下的,臉上表情變得一本正經,邢森上前一步,笑著對小乾拱手行禮,道:“邢森見過乾殿下。”
  小乾老成地點點頭,說道:“邢公子。”臉上表情淡定,只可惜剛才跟小全兒一起鬧騰出了汗,估計還倒騰過土釛,用髒手擦過臉,以至於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完全沒有他自己希望達到的形象。
  陳進笑了笑,擰了塊濕布巾過來,給兩個人擦了手和臉,領到石桌邊,說道:“邢公子帶了些點心過來,你們鬧了半上午,也餓了吧?不如先吃點,中午吃飯可能要晚些了。”
  小乾點點頭,低頭抓住小全兒的手一起到桌子邊坐下,先拿了一塊掰開,給小全兒,說道:“小全兒,你先吃一小塊,先嘗嘗好不好吃。”
  小全兒接過點心,眼睛眯成兩彎彎月,吃了手裏的小塊百花糕,又伸手去拿,小乾把手裏的遞給他,才自己拿起一塊放到嘴裏,旁邊邢森已經看得有些呆,倒是宋明軒早已經習慣見怪不怪了。
  兩個孩子很快吃得差不多,兩個孩子吃東西並不貪多,這也是陳進教育的結果,謝過了邢森後又去玩去了,因為聽說養蛐蛐和蟈蟈很好玩,兩個人商量要養些,大堂裏的幾個年輕人也都是從小養,很會編蟈蟈籠子,所以小乾最近總纏著他們有空給編幾個。
  看小朋友都走了,邢森歎口氣說道:“乾殿下性子變了很多。”
  陳進自己也正為這件事糾結,如果一直在這裏生活,小乾性格變化不是壞事,可是小乾同時還是乾殿下,終究還是要回到京城,要回到那個權力圈裏,雖然對於皇家的事陳進並沒有很明確的認識,可也看過很多宮鬥電視劇,更何況還有那麼悠久的歷史擺在那裏。陳進現在所擔心的,如果小乾在自己這裏一直過著這麼平淡的生活,會不會局限住他的見識?從閱歷上來說,小乾在莒陽城裏生活才算是溫室裏的花朵,沒有經歷京城的那些腥風血雨(???),回到那個環境小乾還能不能適應?沒有了殺伐決斷的魄力,小乾能不能在爭權奪利的生活裏安然無事?
  他一直很想把小乾教好,可是怎麼才算教好,還真沒有任何概念,他的親生父親將他過繼出來,章肅雖然看起來很負責,可是就這麼把自己兒子丟在莒陽城裏,也不太靠譜,自己和老爹都比較笨,心機類完全無能,周大夫又有些陰險狡詐,完全不敢讓他教,陳進最近為了這件事都快急得得圓形脫毛症了,只能教教算數和自然,聊勝於無,也免得將來看見一點變異就大驚小怪。
  百花糕陳進只吃了一塊,口感很好,香酥皮層層疊疊,裏面大概是有花粉,吃過之後嘴裏一直留有餘香,宋明軒在旁邊介紹說這是京城裏百香齋裏最有名的點心,做起來極費功夫,每一層酥皮上都有不同的花粉,而且花粉的種類和位置都是有講究的,所以百香齋做這道點心的師傅都有傳承,從小就要收弟子開始培養,這些弟子都是百香齋的東家邢家買下的小童,到最後真正能出師的不過一兩個,所以這道點心可以說是珍貴無比,在京城普通的富戶人家是買不起的。
  宋明軒笑著對陳進說道:“阿進一定要好好品嘗一番,這百花糕雖然好吃卻極不耐放,看這包竟然一點未碎,味道清新芳香,估計是盛林特地帶了廚子過來,這也得虧是盛林是邢家的大公子,否則憑誰也沒有辦法做到。我這還是第一次不在京城就能品嘗到,托了阿進你的福了。”
  陳進聽了,微笑著對邢森說道:“原來這道點心還有這樣的來由,真是麻煩邢公子了,多謝你。”
  邢森也笑道:“不過舉手之勞,陳公子不必如此客氣,邢某次來,卻是有事相商。”其實原本他帶廚子來是因為章肅,當初章肅親自到邢家拜訪,轉達了宋明軒的話,肅王殿下的威名在京城早已是家喻戶曉,如今紆尊降貴親自前來恐怕不是為了宋丞相的大公子,邢森就能感覺到這個陳進必然不是普通人,又聽章肅言外之意此人對飲食頗有講究,所以經過家主的批准,邢森特地帶了一個剛出師的點心師傅出門。
  一見面宋明軒就說了陳進在章肅心中的位置,讓邢森在心裏暗暗佩服自己料事如神,同時也讓點心師傅打起十二分精神做這道百花糕,誰知一見面,陳進竟然完全不是想像中那種容貌華麗舉止妖嬈的人,而是一個溫和平淡相貌溫潤俊美的少年,免不了在心裏驚歎肅王殿下不同凡響,一出手就是老牛吃嫩草。
  邢森三兩句話就摸清楚陳進這樣的人最好是說話直來直往,否則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也就沒有拐彎抹角,上來就點明自己是有事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那啥,更晚了,今兒有人請客,咱去白吃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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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初談合作 ...


  邢森確實想得很正確,對陳進而言,有事說事是最好的,最鬱悶的是話題扯到姥姥家還沒扯到正題,說個半天還不知道到底要說什麼。
  聽了邢森的話,陳進笑道:“不知道邢公子是有什麼事?”雖然經常有人到大堂裏詢問配方的事,也有人氣勢洶洶來要脅,可是到最後往往都銷聲匿跡,鬧到陳進面前的只有那麼一倆個,也是不了了之,所以,陳進一想到這個人可能是來要配方的,就開始在心裏練習該怎麼拒絕卻不會傷人自尊。
  果然邢森說道:“我是想跟陳公子談一談合作的事。我知道陳公子這裏有很多新奇的吃食,很感興趣,想問陳公子能否將這些方子賣予在下?”
  陳進說道:“抱歉,這個恐怕……”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邢森微笑著截斷了,說道:“昨天我也去過榮記,聽那裏的夥計說了這件事,只是我這合作卻不是只有鹵汁這一種,而是全部,陳公子所能做出來的所有的東西,都可以合作。”
  宋明軒在一邊說道:“阿進,盛林是邢家的下代家主,說的話還是很有分量的,他說出的話完全可以相信。”
  陳進猶豫了一會兒,說道:“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能不能讓我跟我爹商量一下?”
  陳進也有很多顧慮,他並不太相信眼前這個笑容可掬的年輕人,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而是不相信在接觸了這個人之後還能繼續過平靜的生活。直覺他並不願意太接近這個人,雖然邢森一直是笑臉迎人,可是總是覺得那張笑臉後面應該不是表面上那麼平易近人,跟章肅不同,跟宋明軒更不同,就因為表面上的笑容太完美太標準,反而讓人心生疑慮。
  邢森聽了臉上笑容不變,說道:“這是應該的。”畢竟不是一件小事,一個少年想跟家人商議也是很正常。
  宋明軒看看兩個人,心裏有點不太好的感覺,好像根本談不到一處去。
  三個人坐在葡萄架下面,一時無話,邢森看了看頭頂的一片綠蔭,笑道:“陳公子家這片藤架很是別致。”
  陳進笑笑,沒有接話,倒是宋明軒說道:“哦,阿進說這是葡萄,聽說是一種果樹,不過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
  “葡萄?”邢森驚訝,他確實是沒有聽說過,宋明軒繼續說道:“盛林你也覺得很奇怪吧,阿進說可以吃,可是我也算是吃遍大澤國,可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東西。”
  陳進在一邊懊惱,早知道就什麼也不對宋明軒說了,這位原來也是大嘴巴,看邢森雖然是一副和氣生財的樣子,可是保不准是個笑面虎,如果因為葡萄對自己的身份產生什麼懷疑,還是挺麻煩的。
  邢森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稀稀拉拉的枝葉和枝葉間隱藏的青色葡萄,葡萄粒比較小,在穗子上顯得很是稀疏,說道:“看這個樣子好像有些印象,可是又記不得是在哪里看過。”忽然恍悟狀,說道:“是了,這是草珠,雖然葉子並不是很相像,可是果子卻有些類似,都是在一串上接許多圓形果子,若是熟了,就變作紫色,凡平你該知道的。”
  宋明軒驚訝,道:“這是草珠?”轉頭對陳進說道:“那你還說是葡萄,怪不得我不知道這是什麼。”
  陳進臉紅,外加心跳,怎麼這東西在這裏也改了名字,弄得自己又鬧笑話,看宋明軒還在看自己,說道:“以前的事我都記不得了,只是覺得這叫葡萄。你還怪我,難道你沒有見過?也不認得這叫草珠。”
  邢森笑道:“陳公子這就錯怪了凡平了,凡平雖然號稱是吃遍大澤國,卻也只是找各地的名吃,況且這草珠也算不得是好東西,雖然有些甜味,卻也伴有酸澀感,凡平未必就真見過。不過倒是陳公子這般用來搭成涼架,也算是別出心裁了。”
  陳進笑笑沒有說話,說實話他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們說的草珠,似乎不是,因為周大夫也並不認得,只能乾笑兩聲,這邊宋明軒卻有些失望,原本還對這葡萄充滿了期待,沒想到卻是草珠,害他白歡喜一場。
  這時已經快到中午,陳進抬頭看看太陽說道:“邢公子這麼遠過來,中午就不要走了,一起吃點吧。”
  邢森笑道:“不打擾陳公子的話,就叨擾了。”
  陳進點點頭,對宋明軒說道:“凡平,麻煩你陪陪,呃,邢公子,我去做飯。”說完就要站起身去廚房。
  邢森驚笑道:“陳公子竟是自己親自做飯嗎?”
  陳進點頭道:“請人來做不如自己做得合口味,而且家裏就這麼幾口人,也不算麻煩,邢公子你稍坐。”
  邢森點頭笑道:“既如此,是我有口福了。”
  陳進笑道:“粗茶淡飯,邢公子不要嫌棄才好。”多說幾次,邢公子三個字也能混順利地說出口。
  邢森道:“家常便飯就好,只是我也是慕名而來,不知能否吃到陳公子做的特產?”
  陳進猶豫了一會兒,說道:“邢公子恐怕有些吃不慣吧?”
  宋明軒在旁邊偷笑,說道:“阿進,沒關係,盛林也算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人,我跟你一起去做吧。盛林,你先坐一會兒,喝點茶水。”說完推著陳進進了廚房。
  陳進其實很怵招待客人,既要考慮菜式,還要考慮客人的口味,要豐盛些才不至於讓人覺得失禮,遠不如給自家人做飯有趣味,這位邢公子一看就是出身富貴的人,招待客人自然不能像自家做飯那麼隨意,好在宋明軒一起做,他的手藝還是值得信任的。
  邢森坐在庭院裏,過了一會兒就聽見廚房裏傳來炒菜的聲音,飄出來的味道確實跟以前吃過的菜式不一樣,可是慢慢的,又傳過來一陣臭味,邢森有些納悶,怎麼會有這種氣味,難道是廚房不乾淨,有什麼東西放臭了?心裏就有些後悔,待會兒吃飯可怎麼是好,一想到飯菜是在這種環境裏做出來的,就完全沒有了食欲。
  等到中午的時候,周大夫和劉爹回家,看見院子裏有個陌生人,驚了一下,邢森知道這兩個人的身份,忙上前見禮,自我介紹一番,並且說了拜訪的目的,三個人坐下,繼續喝茶閒聊。
  又過了一會兒,小乾也領著小全兒回了後院,一進院門先對邢森點頭行禮,又見過了周大夫和劉爹,聳聳鼻子口嚷道:“啊,怎麼這麼臭?進叔,你是不是又做了臭豆腐?”還跑到廚房門口,嘴裏雖然嚷著臭,卻沒有捂鼻子,領著小全兒進了廚房,說道:“咦?跟臭豆腐不一樣?進叔,我嘗嘗。”一陣唏噓吹氣的聲音,接著聽小乾說道:“唔,真好吃,比上次炸的臭豆腐還要好吃,就是太臭了,吃過這個大概都不敢說話。小全兒,慢些吃,別燙到。”
  聽得邢森在外面一陣好奇,這麼臭的東西竟然是專門做出來的,而且堂堂乾殿下竟然還不嫌棄,小乾的挑嘴在京城裏可是比較有名的。
  等飯菜上桌的時候,邢森傻眼了。
  一小碟紅色的紅方腐乳,一盤腐乳炒木耳菜,一盤辣椒肉片炒水芹,一碗紅燒肉,一盤蛋餃,一大盆的是鹹菜條五花肉燉臭豆幹,其餘還有幾盤涼菜,都是從前面店裏拿回來拼盤。
  這幾樣菜邢森要麼直接沒有見過,要麼雖然認得是什麼菜,卻跟自己吃過的完全不一樣,最讓他吃驚的就是燉臭豆腐幹,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那麼臭的東西,竟然是要吃的。
  飯菜都端上桌之後陳進招呼大家就坐,邢森雖然是客人,可是也是不喝酒的,大家直接吃飯。
  陳進看邢森不動筷子,以為是在等自己介紹,畢竟是來談合作的嘛,開口介紹道:“這一盤紅色的是腐乳,不過要是覺得不好聽,可以叫紅方,這盤木耳菜就是用腐乳炒的。”邢森搛了一筷子木耳菜,點頭道:“別有風味。”
  “水芹用了一點辣椒,不是很辣,熱鍋的時候用的是豆瓣醬。豆瓣醬也是我自己做的。”邢森嘗過之後說道:“好,口味甚佳。”
  又一一品嘗了紅燒肉和蛋餃,邢森對陳進的廚藝大是稱讚,最後是臭豆腐幹,陳進臉紅了一下,原本他根本沒有想要做這個,可是宋明軒在一邊堅持說既然邢森是要嘗一嘗他做的東西,就不能厚此薄彼,香的臭的都要拿出來。
  陳進紅著臉很不好意思地說道:“這個叫臭豆腐幹,也是我做的,雖然聞起來有些那什麼,不過味道是極好的,要是邢公子不想吃就算了,不要勉強。”
  邢森看了看別人,包括小乾在內,沒有哪個避開這道菜不吃,甚至筷子還頻頻光顧,身為客人是不太好意思讓主人難做的,尤其現在有求於人,所以只好慢慢舉起筷子,夾了一塊臭豆腐幹,屏住呼吸放進嘴裏,硬著頭皮開始咀嚼,沒想到真正吃起來,才發覺真的很不錯,味道十分鮮美,奇香無比,又麻辣爽口,忍不住又夾了一塊。
  陳進坐在一邊看邢森先是皺著眉頭,後又舒展開,細細品了幾口,第二次伸筷,才算松了口氣,臭豆腐幹可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的,來者是客,要是讓客人在飯桌上吐了可就鬱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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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與邢家合作 ...


  吃過飯,邢森就告辭了,只是走之前狠狠灌了一通茶水,嘴裏的氣味十分不好去除,宋明軒覺得身為朋友,非常有責任背後再次囑咐一番,那些打陳進主意的人的下場他最清楚不過,也起身一起出去了。
  送走了客人,陳進一回身就看見周大夫站在那裏瞪自己,心裏一慌,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麼。
  收拾完飯桌,周大夫指了指自己身邊的凳子,陳進老老實實走過去做好。
  周大夫問道:“阿進,你是怎麼招惹了這個人來的?”
  陳進大呼冤枉,說道:“我不知道他是怎麼來的,我根本就不認得他,昨天晚上凡平過來說今天有人來找我,要我不要出去,要說招惹也是凡平招惹的,跟我沒關係。”
  周大夫問道:“你知道他是誰嗎?”
  陳進點頭,說道:“知道,是大澤國最大的商家邢家的下任家主。”宋明軒早就說過了。
  周大夫點點頭,問道:“知道他是來找你做什麼的嗎?”
  陳進忙小心回答說道:“他自己說是要和我合作的,說是要我轉讓我做出來的那些吃食。”
  “你是怎麼回答的?”
  “哦,我說讓他先等一等,我跟家人商量過再說。”
  周大夫臉色緩和了許多,說道:“總算沒有傻到底,還知道跟家裏人商量。”
  陳進挑挑眉毛沒說話,周大夫繼續問道:“那你是怎麼打算的?”
  陳進想了想,說道:“我現在不是很缺錢。”言外之意,這個合作可有可無。
  周大夫歎氣,說道:“你就想得這麼簡單?”
  陳進疑惑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意思,還要怎麼樣?
  劉爹重新沏了一壺茶水過來,說道:“阿興,你慢慢跟阿進說,他還小,有些事想不清楚也沒什麼。”
  周大夫說道:“不是你缺不缺錢的問題。我問你,你做出這些東西來是為什麼?”
  陳進眨巴眨巴眼睛,說道:“吃的舒服些。”
  “那要是別人來要你的方子呢?”
  “拿分紅。”做了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陳進現在覺得分紅真是個好法子,自己完全不用操心,只要坐在那裏,就有人把銀子送上門來,他自己本身也不是有什麼雄心壯志的人,想著只要平平淡淡過日子就好。
  “可是,你要跟誰合作,就得好好考慮一番了。你那些配方一定要往外賣,是個明白人就知道你手裏的東西到底有什麼價值,現在還沒有人來鬧事,可是那麼大的利益,恐怕以後的日子沒法安生。”
  陳進點點頭,他並不是真的天真,只是滿心沉浸在現在安穩的生活裏,不願意動這樣的腦筋,現在問題被周大夫擺在了面前,也容不得他躲起來裝看不見了。
  周大夫考慮了一會兒,說道:“此事未必不可行。我冷眼旁觀那小子對阿進你的態度很值得玩味,恐怕已經知道你和阿肅的關係了。”
  “什麼關係?我和阿肅就是好朋友。”陳進心裏一突,忙忙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倒不是想騙兩位家長,主要是他自己現在心裏還沒有底。
  周大夫凝目看了陳進一陣,直看得陳進有些手足無措,才開口笑道:“好朋友難道不是關係?你可知道肅王殿下在京城的名聲?號稱鐵面肅王,從不與人結交,雖說是為了避結黨營私的嫌,可是跟他本人的性情也很有關係,據我所知,大概也只跟姓宋的那小子有那麼一點半點的交情,這樣一個權高位重的人卻是你的好朋友,邢森也是個精明的,怎能對此無動於衷?”
  陳進聽周大夫這麼說,心裏忽然有些躁動,忙壓抑住,說道:“那,興叔你的意思是說他來找我是看阿肅的面子?”
  劉爹本來在一邊只是微笑著聽他們兩個說話,聽陳進這麼一說,臉上板著,卻從眼睛裏透出來笑意,說道:“阿進怎能如此輕視自己?即便是為了肅王殿下的面子而來,見了你自然就是為了你。”劉爹現在覺得自己兒子千好萬好,容不得別人說一句不是,連陳進自己說都不可以。
  陳進笑,說道:“這個我倒是有信心。”
  周大夫在一邊笑了一會兒,說道:“知道,知道,你爺倆最厲害。邢森見了阿進的東西肯定能明白它們的價值,又知道阿進跟肅王的交情,自然是要抓住這個機會,如果不答應,恐怕他還會有很多招數,當然不會害我們,可是也還是很煩人的。”
  陳進倒是不是很在乎,說道:“那就給他們唄。只要我拿分紅就好,本來我也做夠了醬油,現在天越來越熱,院子裏都是那股子味兒。”
  周大夫笑道:“所以說,咱們既然一定要找一個合夥人,就直接找個後臺最大的。省的以後囉嗦。”
  “邢家是大澤國最大的商家,嗯,這個後臺果然大。”
  周大夫搖頭,說道:“不止不止。”一邊說一邊搖頭晃腦,微微閉眼,再問他就裝神秘不再多說,氣得陳進在一邊瞪眼。
  劉爹笑道:“阿進,既然阿興這麼說,你就跟邢森合作吧,阿興說可以做的事一定行。”
  陳進看了看周大神棍那副神秘樣子,挑撥離間道:“爹,興叔那麼多心眼兒,咱們可不能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
  劉爹噴笑,周大夫毫不介意,說道:“要賣也是賣你,看你這副細皮嫩肉的,不管是整只賣還是論斤賣肯定都是好行情。”
  陳進笑道:“興叔,我若是豬,那你也是豬他叔。”
  周大夫大笑,說道:“就算我是豬,也是一隻安定下來養老的豬,不像某人,可正等著被論斤稱兩呢。”
  周大夫話裏有話,可惜陳進完全沒有聽出來,還在一邊繼續挑撥,對劉爹說道:“爹,你看興叔都承認自己是豬了,不能再在屋裏了,咱們給他蓋個豬圈吧。”把劉爹逗得笑個不停,陳進還以為是自己的話把老爹給逗樂了呢。
  劉爹看了看正搖頭晃腦的傻兒子,張了張嘴,又咽下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有些事還是得阿進自己去體會,身為外人,即使是老爹也不可能完全把事情掰明白了給他看,總要經歷了才能做出決定。
  這件事就這麼決定了,周大夫考慮的事情自然比說出來的多好幾倍,邢家雖說是大澤國內首富,卻並不是官商,不受朝廷的轄制,而且邢家首代家主有大智慧,將經商重心放在民生,例如鹽糧果蔬酒樓客棧等等,既不會犯當朝者的忌諱,也讓朝廷輕易不敢動邢家,其他比如邢家的歷代信譽,當代家主包括邢森的性情,章肅在這件事裏起到的震懾作用,甚至宋明軒和章肅邢森的交情都考慮了一番,終於拍板,覺得可以,既然他認為可以相信,陳進和劉爹就自動舉手同意,他們兩個很明智地選擇了完全不動腦筋。
  等邢森第二天來聽消息的時候,陳進把自家的決定告訴了他,只是很為難地說要等一段時間,畢竟還跟龍鳳樓有合約。
  邢森微笑道:“陳公子果然是守信之人,不過合約只是起到一個約束的作用罷了,若是兩方都改變主意,合約自然作廢,這件事就交給在下吧。”
  果然過了兩天,邢森就帶了原先簽訂的契約來拜訪,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
  兩下當面撕了合約,這件事就算是了了,邢森和陳進再次簽訂了契約,用三成盈利換取陳進目前做出的所有吃食的配方,以後做出的再議,兩方皆大歡喜。
  事情談攏後邢森問陳進還有沒有其他新點子,陳進點頭,目前都福店店面有限,不適宜再擴大經營面,倒把邢森驚了一下,他也只是隨口一問罷了。
  賺錢不嫌多,更別說把賺錢當做畢生樂趣的邢森,當下拖延了回家的日期,決定留下看看還有什麼乾坤。






102

102、那些雞們 ...


  有了邢森雄厚的財力支持,再不會有人說陳進敗家,為了研究嘛。
  對平民來說,豬肉是比較奢侈的東西,一個月也吃不上一次肉,羊肉更是,對普普通通的人家來說雞算是比較合算,尤其是當年的小公雞。
  養豬比較難,一般莊戶人家裏都是春天養頭小豬,到年的時候殺了留一些自用,剩下的賣出去也好過個寬裕年,雞卻是常見,誰家裏都是養著一群母雞好下蛋換點油鹽,下大都不捨得吃不捨得賣,倒是小公雞既不下蛋還多吃麩子,要是家裏緊促一些的直接把毛茸茸的小公雞仔挑出來扔了,只有那些有地方讓雞自己刨食吃的才會留下,一般也在小公雞剛長成的時候留下一隻尾羽特別華麗好看的作種雞,其餘都賣掉好換些油鹽或是給家裏妻小扯身衣服。
  陳進本人非常喜歡吃小公雞,第一次在集市上問了小公雞的價錢後曾經很是替那些雞們抱不平,多好的肉啊,竟然是這樣的價格,所以他都福店裏都是用年輕健康的小公雞作原料,時日久了,大家也都傳開,誰家有長成的公雞直接送到店裏,價錢更是比外面公道些。
  要說陳進被價格差驚到不是一次兩次,豬肉是一次,後來發現豬蹄子更便宜,還沒有抽過蹄筋兒,牛肉便宜,公雞便宜,陳進覺得自己穿到古代唯有這件事是最幸福的,木有污染,木有激素,每次想起這件事都要拜拜老天,幸好沒把自己扔到未來社會。
  他曾經賣出去的方子是鹵雞,後來自己店裏添了茶雞,將醃漬好的整雞扯成衣服的樣子吊在屋簷下風乾,先是大鍋蒸到多半熟,再在松枝火上烤,最後用在大鍋裏炒到發焦的茶葉和松枝趁熱培起來,薰制出來的雞肉非常有嚼勁兒,用牙齒咬住撕下一塊肉,在嘴裏咀嚼許久餘香不斷,是上好的下酒肴,而且因為有茶香松香,在文人群中大受歡迎,唯有一樣,吃的時候有些不雅,不過也沒人在大街上吃喝,所以都是小事。
  如今有了雄厚的資金贊助,說不得把陳進曾經打算做,因為花費不菲擱淺的做法都一一試一遍。
  陳進對雞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嚮往,因為他小時候到姥姥家,心疼外孫的姥爺總會特地買一隻燒雞給他解饞,所以那種特別的味道和記憶,一直讓陳進難以忘懷,等到大了之後在網上查找發現燒雞原來就是扒雞,可是在陳進的記憶裏,那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在陳進看來,雞的做法不外是炸鹵烤煮,不同的排列組合做出不同的雞。
  比如扒雞,先炸後鹵,在紅果果的小公雞身體表面塗上一層麥芽糖,醃漬那麼半個時辰後用油炸,炸的火候很重要,要有焦香味才好,再在加了各種香料的老鹵裏鹵,火候夠的話皮肉骨分離,入口即化,酥爛綿香。
  邢森嘗過後讚不絕口。
  其他的譬如口水雞麻油雞脆皮雞鹽焗雞太爺雞汽鍋雞枠子雞,做法不外是加不加醬油,先炸後鹵還是先鹵後炸,用什麼器具做等等,每天陳進都實驗一種做法,把邢森看得目瞪口呆。
  在他看來,陳進或許有些小聰明,但更可能是肅王為了討好他找來一些秘方對外宣稱是陳進做出來的,有個好名聲以後也好娶進門,他是個好商人,考慮問題也常常用計較利益得失的方式,導致他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下巴給驚掉了。
  知道陳進是有“真才實學”,邢森更加著意小心討好陳進,這就是財神爺啊,這就是會下蛋的母雞,呃,公雞啊,這就是傳說中的機遇啊,說不定自己會因為陳進成為邢家新一代的傳說。
  因此邢森吩咐自己帶來的點心師傅,打起一萬分的精神給陳進做精緻點心。
  用糖絲做成的金絲寶,各種花狀都是用頭髮絲樣的糖絲擰成,絲絲分明酥脆甜蜜。
  百果蜜,各種乾果互相容納鑲嵌,浸在蜜汁裏上鍋蒸透,剔透香軟。
  其他的如香餞兒、脆口酥等等,無一不是做法繁瑣模樣精緻,每日換不同的花樣,大概大澤國能被這麼精心伺候著的,也只有陳進了。
  陳進並不太在意這些花哨東西,他更喜歡的原汁原味,至於那些表面功夫,能盡力的時候就盡些力,倒不用在這上面魔怔,何況甜口的東西並不得他喜歡,只是別人辛苦做了送過來,實在抹不開面子拒絕,導致邢森會錯了意,還以為正投所好了呢。
  宋明軒也不是真正明白陳進的口味,甚至覺得有時做菜也常用,甚至還經常做蜜汁銀耳這樣的全甜的菜式,應該是喜歡甜的吧?
  多方面的不瞭解導致了陳進每天早上眉開眼笑接過點心,略嘗過就放在一邊誇獎一番,晚上愁眉苦臉絞盡腦汁想著怎麼拒絕,第二天再眉開眼笑接東西,他實在開不了口。
  好在因為難做,每日送來的只有一點,除了給小全兒吃那麼一塊兩塊,小乾反應普通,剩下的送給劉爹,倒也不會糟蹋別人的好意。
  就這麼過了近半個月,邢森看陳進好像還沒有盡興的樣子,覺得總這樣也不是個頭,他自己還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只得說臨時這些就足夠一兩年用的了又約定過半年再派人過來。
  陳進意猶未盡地說道:“是麼?這些就夠了嗎?這還有糊塗雞沒做呢,還有好幾種熏雞也沒有做,汽鍋也沒有做好送來。”
  邢森揉揉眉頭苦笑道:“每一樣要獲取最大利潤的話,還要造勢,要推廣,人手恐怕不太夠,眼下這些也足夠忙一陣子了,只是只有雞,似乎不妥。”
  陳進笑道:“萬變不離其宗,不管什麼肉或是什麼豆腐,不外乎那麼幾種做法,稍作調整就是不同的口味。關鍵的一是醬油,再是豆油,其三就是各種藥材,務必要仔細斟酌,免得出了禍端。”
  邢森點頭受教,又說:“如今事算是暫時了了,與陳公子一見便如故人,只是在下俗事纏身,不得不告辭了。”
  陳進點頭表示理解,奸商們,時間就是金錢,能在這裏帶這麼長時間估計手指頭都要生銹了——太久沒有數錢,不像自己這樣的平頭百姓,大把的時間全在吃喝拉撒上。
  邢森臨行時,宋明軒也向陳進告辭,說自己家中還有些事要處理,目光有些微微的黯淡。可能覺得氣氛有些低沉,開玩笑道:“只是別收了我那雙筷子。”
  陳進笑道:“那是自然。”之後又低聲說道:“我這人沒什麼本事,恐怕幫不了你什麼忙,不過要是有什麼事,寫信告訴我,總能多分力氣。”
  宋明軒點點頭,微笑道:“總有麻煩你的時候,只別到了時候不認了就行。”
  陳進笑著捶他兩下。
  第二日,宋明軒搭著邢森的船離開了莒陽城。






103

103、再次考慮搬家 ...


  陳進拒絕了邢森臨走時邀請他去京城的遊說,他很清楚自己有幾分斤兩,那些雄心壯志不是他這樣智商的人應該考慮的,對他來說,有安穩的日子過著,奉養老爹和周大夫,教養好小乾,將來再有一個相伴一生的人,踏踏實實過每一天,他這一輩子的價值足以體現。
  送走了邢森和宋明軒,晚上陳進眉開眼笑清點自己的私房,邢森簽約時帶來了定金三千兩,說是預付給陳進的,並說以後一年一結賬,大概有幾萬兩的樣子,把陳進嚇了一跳。
  陳進這半年也攢了大概五百兩的銀子,一起拿出來,一張一千兩的銀票放在一邊,這是最重要的買地錢,買下一片地,咱也是地主了。五百兩也拿出來,買了地還要有地面設施,總不能去了住在露天裏,這是蓋房子的錢,剩下兩千兩,陳進將兩張薄薄的紙拿在手裏看了半晌,跟著自己出來的人也不能就一直這樣窩在小店裏,要是他們願意單幹,這些就是原始資金。
  在油燈的昏黃的燈光裏,陳進歎了口氣,雖然計畫得挺好,買塊地,種花養鳥吃喝玩樂,可是現在自己也算是有家小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不是光棍兒一條,做事總要思前想後考慮一番,小乾陳進還不是很擔心,這小傢伙適應性強,而且陳進一直深信不接觸土壤的孩子就沒有真正的童年,到莊子裏也能快快樂樂,主要的是老爹,不知道他是不是願意跟著自己這麼亂折騰,最重要,周大夫竟然不言不語開了家藥鋪,看來是要在這裏生根發芽,這可讓人怎麼開這個口。
  因為不知道怎麼開口,之後的好幾天陳進就一直怏怏的提不起精神,他是真不喜歡現在的生活,整天悶在院子裏還是小事情,以前悶在屋子裏都可以,關鍵是自己想要做的事一件都沒法好好做,眼看六月將至,葡萄夏季扡插的時候到了,在一個小院子裏什麼也幹不成,還有自己那些瓶瓶罐罐,不光堆滿了後院,連前院的角落裏都堆了許多,雖然大家嘴上沒有說什麼,可是還是能感覺到已經妨礙到了日常生活。
  劉爹雖然被周大夫牢牢綁在身邊,百忙之中還是注意到了寶貝兒子的異常,簽訂了好幾條不平等條約才從阿興那裏得到假釋,留在家中陪兒子一上午,陳進收拾完飯後戰場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被仍然留在院子裏的劉爹嚇了一跳,左看右看,看焦不離孟的周大夫在哪里。
  劉爹走到鬼頭鬼腦的兒子身邊,拍了他的腦門一下,說道:“瞎看什麼?”
  陳進笑嘻嘻地說:“看興叔在哪里。”
  劉爹的臉紅了紅,嗔道:“你這孩子,胡說什麼,難道爹就不能自己個兒在家?”
  “能,怎麼不能?”陳進笑嘻嘻地回道。
  劉爹整了整臉上的表情,坐在石凳上,招呼陳進:“阿進,來坐,咱們爺倆很長時間沒有說說話了。”
  陳進笑著坐下,說道:“爹,你說吧,我聽著。”
  劉爹沒憋住,一下子笑了出來,笑道:“你這是挨訓呐?還你聽著,就是咱們爺倆聊聊天。阿進,這兩天看你心事挺重,有什麼事?”
  陳進挑了挑眉頭,垂下眼睛,不知道該怎麼跟老爹說。
  劉爹溫聲說道:“阿進,有什麼事不能對爹說?難道是有了心上人?那也不至於不敢說,難道!?”故意做出瞠目的樣子看向陳進。
  陳進黑線,摸了摸鼻子,說道:“爹,你想哪兒去了?事情是這樣的……”把自己的想法和以前章肅的話都說了一遍,“想問問你們的意見,可是興叔又開了藥鋪,看來是要跟爹在這裏紮根了,我也不能光為了自己考慮。”
  劉爹松了口氣般笑了,輕輕撫了撫陳進鬢角毛茸茸的頭髮,“你在這裏高不高興?”
  陳進低著頭搖了搖,“不喜歡,爹,真的,我總是覺得少了什麼,有時候很空,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我,我不喜歡現在的日子。”
  “那就去做讓自己高興的事,人這一輩子太短了,光過高興的日子還來不及,哪里有時間分給煩悶。”
  陳進抬起頭,說道:“可是,你跟興叔……”
  劉爹搖搖頭,說道:“阿興的鋪子就是開來開心的,以前也是,雖然我們是走遍各國各地,很少在一個地方呆超過半年,可是即使是短短兩個月,他也要開個藥鋪,要走的時候把門一關鋪子一賣。”
  陳進目瞪口呆,還真是瀟灑,這是錢沒處花了吧?
  劉爹笑著繼續說道:“所以,你完全不必把你興叔的藥鋪考慮進去,你需要想的,就是考慮什麼是你真正想過的生活,雖然你還年輕,可是我也不想你把生命浪費在無謂的試探上。”
  陳進猶疑道:“可是,爹,我不能放下你不管。”
  “我?我和阿興麼?”劉爹抬起頭看了看天空,眼神停在遠處怔了一會兒,繼續說道:“我的幸福,已經牢牢握在手裏了。”說完,很久沒有回神,似乎想起了久遠的往事,臉上露出來淡淡的微笑,初夏的陽光透過葡萄稀疏的枝葉斑駁照在他的臉上,刹那陳進相信老爹確確實實是掌握了幸福。
  半晌,劉爹有些臉紅的回過神來,拍了拍陳進的肩膀,說道:“阿進,儘管去做吧,不管你到哪里,總有爹陪著你,哪怕你走到天邊。”
  陳進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卻聽見角門一響,原來是周大夫回來了,臭著一張臉問道:“說完了嗎?多大點事兒,還用得著這麼神神秘秘。”
  陳進差點噎到,最近周大夫的佔有欲越來越強了,原來在劉村的時候爺倆還能一起趕集,現在連閒聊兩句都嫌佔用了夫夫的私人時間,平時更是不到藥鋪關門不回來,就怕自己這個超級大燈泡跟在一邊照亮兒。
  劉爹站起來,輕輕順了順長袍,對周大夫笑道:“怎麼回來了?鋪子沒有開門麼?”
  周大夫板著臉說道:“開了,我不放心,就回來接你。”
  “在自己家裏有什麼不放心的?你就是太小心了些。”劉爹失笑地搖搖頭。
  周大夫瞅了陳進一眼,說道:“還不都是這個小子,淨招惹些亂七八糟的人回來。以後你給我安分點兒,別什麼亂糟糟的人都往家裏招惹,雖然我還是有些能耐,可是也架不住你個臭小子招惹到的都是難對付的人。”
  陳進左看右看裝沒聽見,反正有人替他出頭,果然劉爹有些不高興地說道:“阿興!阿進是個老實孩子,那些人哪個是他招惹的?都是陰差陽錯罷了,哪里能把事情都推到阿進的身上,你也太有失偏頗了。”
  周大夫聽了沒有言語,只是瞪了瞪陳進,陳進趁機吐了吐舌頭作為反擊,周大夫做了一下怒目的表情,唇語說道:“小子,等著。”卻是不敢出聲,陳進暗爽到肚子痛,狐假虎威的感覺還真是不錯啊。
  劉爹最後沒有拗過周大夫,最後還是夫夫兩個相攜走了,看著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角門,陳進要是沒有骨架一樣萎靡的石桌上,手托著腮,心裏也是滿滿的溫暖,這就是家啊。
  等到晚上詢問小乾的意見時,小孩子瞪大眼睛說道:“進叔,自然是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想了想,忽然有些猶疑,低聲說道:“沒想到這麼快就要跟小全兒分開。”
  陳進也有些黯然,卻是為了小乾,那麼小的孩子,面對離別不說,看他的神態如此淡定,仿佛是習慣,仿佛是順從,又似乎,完全是一種無法掌握的無奈。






104

104、生辰 ...


  章肅臨走時曾很鄭重地拜託陳進在小乾過生日時費費心,為了不辱使命,陳進向劉爹諮詢本地的生日規矩,劉爹推說自己離家多年,讓他去問祥子。
  祥子聽陳進問生辰習俗,笑著問道:“這是給榮叔過生還是給周大夫過?”
  陳進大驚,他還真不知道劉爹的生日是在什麼時候,問過祥子才知道,小乾老爹周大夫的生日全是在四月份,還挺集中,前後不超過七天,加上自己也是四月末的生日,一家人在四月就能把生日過全了。
  這下陳進可犯了愁,這可怎麼過呀?祥子看陳進一副煩惱的樣子,笑笑,接著說道:“榮叔與周大夫並不是整壽,倒不用大操辦,心意到了就行。”
  想起剛才老爹聽自己打聽過生的規矩時高興得不行卻又拼命忍住的樣子,陳進甚是慚愧,原本都沒倆老頭兒的事兒,現在要重新計畫了,想了想問道:“那小孩子的生辰怎麼過?”
  祥子驚笑道:“怎麼,還有一個麼?小孩子啊,除了周歲,旬歲,成歲和廿歲得有特別的儀式,別的時候有錢富過無錢窮過,給孩子煮個紅皮雞蛋也就過了。”
  陳進點頭,這裏還是很重男輕女的,祥子說的是給男孩子過生的規矩,一歲、十二歲的生日要正經過,成歲指的是十四歲,男孩子過了十四歲就能定親成親了,廿歲是二十歲,要行加冠禮,出可入仕做官,入可分家單過,之前甭管是不是神童有了功名是不是孤兒十代內無親,都不可做官或是單過。
  成年過了三十歲才會正經過生日,五十歲後才能稱為過壽。
  陳進細數了數,包括自己在內,這一年都是普普通通的生日,兩個老頭兒也沒到過壽的年紀。
  陳進又回到了毫無頭緒的原點,四個人的生日啊,該怎麼過?
  按著陳進的想法,既然是都在四月份,其中三個人的非常集中,劉爹和小乾前後只差一天而已,那就一起過好了,生日對於他來說不過是親朋好友一起搓一頓兒的藉口,同時給別人表達愛心的機會,可是用腳趾頭想也能知道,在這裏生日是個很鄭重的日子。
  撓破頭的陳進最終還是覺得徵詢大家意見,然後再做決定,畢竟在半個月的時間內舉行四次生日宴會,來來去去也只有這四個人參加,實在是件稍微尷尬的事情。
  當天晚飯後陳進趁著大家坐著消化食兒的空把這件事提出來,周大夫首先表示無所謂,號稱早些年流浪江湖,能記得日子就算不錯,陳進也覺得沒那麼在意,那麼就只有小乾和劉爹,劉爹的生日比小乾早一天,最終商量就在兩個人生日相交的晚上過。
  決定了日子,四個人分作兩撥散了,陳進也沒打算什麼計畫,別人想怎麼表達自己的心意那是自己的事情,要是都計畫好了反而沒有意思。
  陳進自己打算每人準備禮物,這是作為現代人的狹隘思想,想到過生就想到鮮花啊禮物啊什麼的,完全沒有什麼想像力。
  陳進找了周木匠,經他介紹找到了一個專門雕刻的老師傅,據說在莒陽城裏是數一數二的,在這個行當裏面,整個大澤國也能排上號。
  陳進連著好幾天都到老師傅那裏,神神秘秘的樣子,還出了不少錢劉爹和周大夫是成年人,自然不會為了這麼點事兒好奇,倒是小乾就像百爪撓心,甚至好幾次跟蹤未遂被發現。
  有了奔頭日子過得賊快,很快到了日子,陳進從白日就開始忙,調了各種餡兒,用糯米包上,放在桃子形狀的陶瓷模具裏,等著晚上連同模具一起在鍋裏蒸熟。
  朱大娘幫陳進買了新鮮的蔬菜魚肉,陳進整個下午都把自己關在廚房裏,小乾因為生辰的緣故得到了兩天的假,搬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幫著剝蒜。
  劉爹也沒有心情跟著周大夫一起到藥鋪裏去,對他來說這可是新鮮的感受,這是頭一次兒子給自己過生,那種滿足感在胸腔裏滿滿的,他深深地覺得有子萬事足這句話實在太有道理了,老周也得往後排,不知道周大夫要是知道劉爹的感覺,會不會後悔當初沒有一劑毒藥把陳進毒個生活不能自理。
  早些時候祥子他們已經湊了一份錢給劉爹和周大夫送了一對大花瓶,也知道這種時候是一家人團聚的時候,都很識趣地沒有來打擾,連同小全兒也被他娘拘住不讓他來添亂。
  下午也是草草墊吧了一下,重頭戲在晚上呢。
  在千呼萬喚中,“暨陳進穿越後首次參與兼被參與生日宴會”開始,小乾甭管多少年老成,他還只是個小孩子,像人來瘋一樣跑來跑去,興奮地不知如何是好。
  陳進把菜一盤子一盤子端出來,小乾跟在陳進腳後跟出出進進,問:“進叔,進叔,前些日子你找那個師傅做了什麼啊?”惦記著自己的禮物呢,這孩子以前雖然收了無數的禮物,不管人是真心還是虛情假意送的,包括今年,前些日子從京裏來了一批東西,各個華麗精貴,也沒見他這樣子。
  陳進也有些壞心眼兒,明知道小乾盼著呢,還經常跟他彙報“今兒做了一半了”“今兒快做完了”,偏又不說什麼,小乾抓耳撓腮都快成猴子了。
  很快一桌子菜做好,大四喜丸子、麻辣雞翅、燜烤兔子腿兒、豆瓣草魚、韭菜煎雞蛋、香脆水芹、百菌湯、蒜瓣銀莧菜,陳進做出來雖然說不上色香味俱全,但是滿滿的巧心在裏面,更兼著對家人的愛,陳進也費了很多心思,小乾也暫時放下了對禮物的渴望,對著飯菜流口水。
  最後陳進端出來一盤子小糯米桃子,一盤子蒸糕,晚宴正式開始。
  劉爹作為一家之主,先端著米酒講話,小乾用垂涎的眼神看著劉爹,他老人家自己的眼神呀沒能從菜上挪下來,今晚的好幾個菜因為做起來麻煩,陳進也極少做,聞起來就香得不行,劉爹醞釀了一會兒,實在抵制不住誘惑,放下酒碗說道:“吃吧。”
  把在一邊聚精會神聽的周大夫和陳進好閃。
  陳進拿形似匕首的刀把丸子切開,露出裏面流油的咸鴨蛋黃,夾了一半給小乾,說道:“吃吧,今天的菜做得都不鹹,不過也別多吃,免得晚上積了食。”
  小乾也夾了一塊雞翅膀,放在陳進面前的碗裏,說道:“進叔,你最愛吃的雞翅膀。”然後很有禮貌地給每個人搛了菜,才開始自己吃。
  一時之間無話,陳進看劉爹和小乾吃得熱烈,心裏也覺得異常滿足,拿小碗盛了百菌湯遞給兩個人,說道:“慢些吃,喝點蘑菇湯,昨兒一陣雨,今早有新鮮的蘑菇賣,鮮香得很。”
  劉爹接過來馬馬虎虎吹了一下,灌蟋蟀一樣灌下去,遞還給陳進,說道:“不錯,再來一碗。”
  陳進笑著又盛了一碗,小乾倒是想跟著學,可惜他人小皮嫩,實在受不了熱,只得拿小勺子慢慢喝,因為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沒有說話,可是從表情看也很享受。
  一個時辰後,劉爹腆著肚子坐在椅子上,心滿意足說道:“今天吃得可真飽啊。”
  小乾在陳進的監督下,沒有多吃,正坐在一邊吃拇指大的小糯米桃子,桃子的樣子極好看,陳進還用紅曲調了非常稀的水,滴一滴在桃子尖兒上,讓顏料自己滲透,看起來粉粉嫩嫩很誘人,餡兒卻沒什麼新奇,就是綠豆餡兒,紅豆沙餡兒,奶黃餡兒,另外還有牛肉餡兒,香菇豬肉餡兒等等,葷素皆有,小乾像猜謎一樣吃著桃子,也自由一番樂趣。
  陳進吃著蒸糕,他裏面加了雞蛋,用力攪到胳膊快抬不起來,才把雞蛋打發,加麵粉發酵後蒸熟,雖然完全不是蛋糕,但是閉上眼睛也能自己糊弄一下。
  飯後大戲終於到了,陳進回屋拿了三個盒子出來,先遞給劉爹一個小盒子,裏面是一串用金絲楠木雕刻的手串,一摸不是光滑的原型,拿在燈下細細看,卻是十八顆珠子,每顆珠子上雕著一個表情,看五官隱約是陳進的樣子,喜怒哀樂愁苦逗,各種表情都有,為了老師傅能把自己的表情雕得像,陳進可是費了功夫練,還一個表情堅持半天讓老師傅琢磨,累得半死。
  送給周大夫的是一個金星紫檀做的針灸盒子,裏面好幾道機關,不同的針包放在不同的地方。
  最後拿出小乾最大的盒子,那盒子都快有小乾高了,小乾歡歡喜喜打開,驚呼了一聲。






105

105、禮物 ...


  小乾的禮物是一套紫檀木做的積木,因為時間金錢足夠,陳進很是下了一番功夫,並不單單是簡單的三角形正方形或是拱形,他還結合了古代的建築模式和雕刻師傅的意見,增加了許多亭臺樓閣,小橋垂柳等等,到最後,連院牆路磚也都準備了,這麼繁複的一套做出來,把跟小乾一樣高的大盒子塞得滿滿的。
  小乾看見盒子裏滿滿當當,每一件都雕刻的極為精心,雖然不清楚是怎麼用,也知道進叔費的心思,驚呼一聲,拿起一塊院牆木塊看看,紫檀木或許在平常人家裏是奢侈品,據說閨女出嫁若是能有一個紫檀木做的首飾盒,就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可小乾是什麼人家裏出身,金絲楠木沉香木這類東西都是常見,所以小乾現在滿心的歡喜只在於這禮物是他最最親愛的進叔送給他的。
  陳進把兩塊院牆塊拿出來,木塊並不是規規矩矩的形狀,而是有凹凸,兩塊能夠鑲嵌在一起,所以要把院牆搭整齊而且還能直立,也需要一些心思,他示意給小乾看,說道:“先收起來吧,現在太暗,明天陪你一起玩兒。”
  小乾點點頭,把東西收拾好,輕輕扣上盒蓋子,摟住陳進的脖子,彎著眼睛說道:“謝謝進叔。”小臉兒一派喜氣洋洋,看得陳進心癢癢,忍不住親了他臉蛋兒一口,笑道:“跟進叔還這麼客氣。”
  小乾笑笑沒說話,從懷裏拿出一張紙,不好意思說道:“這幅畫是我自己畫的,送給榮爺爺興爺爺和進叔,願爺爺們如不老青松,祝進叔心想事成。”說完,跪在地上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
  劉爹忙把他扶起來,並接過畫端詳,小乾畫的是一張全家福,是在劉村時大家喝茶的樣子,章肅獨佔一角,劉爹和周大夫坐在一起端茶細品的樣子,倒是小乾自己正坐在地上,陳進伸出兩隻手,似乎是要把他拉起來,別的人也還一般,就是陳進臉上的表情異常清晰,眉頭微皺,眉梢下垂,嘴角微抿,似是著急似是心疼。
  這幅畫筆法還有些稚嫩,卻也顯露出畫畫人的心意,若不是極為熟悉,深深放在心上的人,萬萬畫不出迎面撲來的滿紙溫情。
  周大夫笑嘻嘻說道:“唔,不錯,畫得阿進最是清楚,看來,小乾還是跟阿進最親啊。”
  小乾忙解釋,可是張開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劉爹狠狠踩了周大夫一腳,怒道:“就不能說點好聽的?”轉過頭對小乾笑道:“畫得極為精心,榮爺爺很喜歡,明天找畫坊裝裱起來,以後啊,咱每年都畫一張好不好?”
  小乾笑得歡快,說道:“好。”蹦蹦跳跳回到陳進身邊坐好。
  周大夫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小乾,說道:“這是我跟你榮爺爺送給你的,也祝願小乾身體健康。”
  陳進借著小乾的手一看,原來是一串銀質的小玩意兒,形狀跟法西斯的標誌一樣,把陳進唬了一跳,這是從哪里說起?仔細一看,旋轉方式正好相反,恰好劉爹說道:“這串萬字,是我跟你榮爺爺從福壽寺求來的,印光法師念過三個日夜的平安經,願它能保你平平安安。”
  小乾謝過兩個爺爺,高高興興把那串萬字系在腰帶上,周大夫找茬道:“怎麼也不過來摟摟脖子?”
  小乾紅著臉挨個摟脖兒,劉爹拍了拍小乾,笑道:“乖。”
  周大夫又拿出一個紅包,遞給陳進說道:“拿著,別說不疼你。”
  陳進接過來,裏面隱約是紙,難道老爹和老周給了自己一張銀票?雖說自己不太在乎,可這也太漫不經心了吧?
  滿心疑惑地打開一看,陳進吸了一口涼氣,這,太大手筆了,裏面是兩處鋪子的地契,都在這條街上,不解地抬頭看老爹,劉爹笑笑,說道:“我和你興叔知道你不想呆在這裏,我如今年紀也大了,”旁邊周大夫翻了個白眼兒,劉爹再踹他一腳,面上不動聲色繼續說道,“只想留在兒子身邊頤養天年。你是個重情義的,必定想著祥子他們,現在店裏生意自是極好,卻不是長久之計,我們買了這兩個鋪子,自己經營或是只抽分紅,也全在你自己,趁著現在還有些空,抽時間收拾收拾吧。”
  陳進眼睛有些潮潤,自己這麼大的人了,卻還要父親為自己操心,剛要開口說自己有錢,卻被劉爹擺擺手阻住,“夜深了,也有些乏了,早些歇了吧,別鬧得沒形。”
  說完和周大夫走了,陳進略微收拾了東西,也領著小乾回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小乾睡醒,朦朦朧朧覺得被窩裏好像有些圓滾滾的東西,嚇了一跳,忙起身,一看被窩滾著幾個紅雞蛋,正坐在床上發愣呢,陳進端著一個碗走進來,笑道:“可算醒了,比平時遲了半個時辰,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
  把碗放在桌上,說道:“快些起來吧,長生面在這裏,要吃得乾乾淨淨才行。”
  小乾收拾停妥了,走到桌邊一看,一碗麵條,上面碼著香噴噴的肉丁,臥著兩個煎荷包蛋,還有兩根青菜,看那精神的樣子,也知道青菜是生的。
  面稍微有些涼了,卻還是滑溜爽口,頭一天劉爹的長生面是小乾給端到床頭的,看得到吃不著差點沒把小乾饞壞。
  小乾開開心心吃完了面,自己把碗筷收拾洗淨,坐在桌邊把積木取出來,陳進走進來看見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笑道:“不是什麼精貴東西,不用那麼小心。”在這個檀木尚沒有面臨滅絕的時代,紫檀木並不是昂貴難得的東西,而且,給小乾做這些積木只用了些零碎木材,除了雕工難得,真要論及價值,卻是不及周大夫的金星紫檀針灸盒,十檀九空,稍微大件的紫檀傢俱都是難得的。
  小乾抿著嘴笑了笑,搖搖頭沒有說話,手底下穩穩的,輕拿輕放,陳進看他已經嵌好了一圈圍牆,正在擺弄小亭子,試了好幾種亭子和柱子的組合,才算決定了樣式,輕輕放在小院子中間的位置,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自己出去忙了。
  






106

106、有些想念 ...


  到周大夫生辰的時候,陳進也依照老爹的標準給準備了長生面,周大夫心裏樂開了花,面上卻雲淡風輕,做出一副世外高人不為外物所動的表情。
  日子過得行雲流水般,除了有時會想起章肅,各種滋味漫上心頭,其餘時間陳進過得充實滿足。
  很快到了陳進生日,這天一早,小乾特地請了假,再家給陳進下長生面,剛剛七歲的孩子,站在鍋臺邊不過高出一點點,踩在小板凳上下面。
  麵條是劉爹钻的,火是劉爹在燒,小乾只管站在鍋臺邊等著水滾開後,把麵條放到水裏,劉爹十分不放心,在一邊囑咐:“小心些,小心些,別讓水燙了……”
  小乾小臉兒緊繃著,嘴巴抿住,全神貫注下面,終於把麵條全部扔進水裏,一老一小同時松了口氣。
  陳進洗完臉清完牙齒,打著呵欠往外走,剛好小乾端著一個木託盤走進來,裏面是一碗麵條。
  小乾把託盤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小臉兒笑眯眯地說道:“進叔,長生面,是我跟爺爺一起給你做的,要吃得乾乾淨淨才行。”
  陳進心裏湧上一股暖意,摸了摸小乾的腦袋,笑道:“辛苦小乾啦,謝謝你。”
  小乾很得意地說道:“不用謝,快吃吧。”也不走,就站在桌邊笑眯眯地看。
  陳進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麵條放進嘴裏,小乾挺緊張地在一邊問:“怎麼樣?好不好吃?”
  陳進咀嚼了一會兒,頓了頓才說道:“好吃。”
  小乾頓時滿意至極,高興地點點頭,蹦跳著出去玩了。
  陳進慢條斯理地把半生不熟的麵條一口一口吃乾淨,連湯也沒有留下,笑得心滿意足。
  他坐這兒正傻笑著呢,小乾卻又回來了,手快腳快地收拾了碗筷,端著託盤往外走,邊說道:“進叔,明天是花節,爺爺讓我問你去不去,我們三個是要出去逛逛的。”
  陳進愣神兒,什麼花節?明天是五月初一,不記得這個時候是節日啊難道曾經有人也是穿的,把勞動節給稍帶過來了?那也得是西曆的五月一號。
  陳進摸不著頭腦,不知道這個花節是怎麼來的,問過劉爹才知道,原來這個花節意為百花節,據史記載,百花節最初是在三月中,原是古時為了春季萬物休養生息,特地在三月萬物繁殖期間停止獵殺捕撈,並以賞花的方式提醒眾生世上物皆不易,即便是一花一草。
  只是後來,文明慢慢發展,逐漸出現農耕養殖,百花節不光日期變了,存在理由也漸漸變了味兒,到了現在,到花節這一天,各家閨秀也能如眾人一般上街賞花,有定了親事或是正在議婚的年輕男女也能在這一天借著這個機會偶遇一次或是幾次,即便是單身的,也能相看相看各家,說不定能遇上門戶相當又看得順眼的,過段時間就能找媒人上門說親,比上元節還熱鬧。
  當然對於大多數人而言,花節更多的是一場山會,賞賞花擺擺攤買買東西,各家有閒情的也能侍弄些花草,賣了換點小錢,或是遇見喜歡的,買回家賣弄些風雅。
  總之,花節是個全民大聯歡的節假日,即便是最窮苦的農家,也能在這個春耕後難得的空閒日,在山野間采幾朵小花給妻女戴。
  打聽明白,陳進覺得沒太有什麼意思,前世人擠人的盛況他現在還記憶猶新,要他重溫一下,還真夠難為他的,可是既然那三口要去,自己總不能太不合群。
  剛好這時候,阿華被前院的人派做代表,來跟陳進彙報第二天放假的事情,陳進失笑,這幫傢伙,之前甭管出了多大的事情,為了一天的營業額都不願意放假,結果遇到這個變相相親會,倒是一個個積極得很。
  仔細一想,除了松松年紀比較小,還不急於一時,剩下的都基本歸在當代大齡青年的範圍裏,以前是因為沒錢娶不起媳婦,現在是忙沒空娶媳婦,這也算是難得的機會,說不定能跟哪個對了眼兒,一門大好親事就成了。
  陳進超級大方,大手一揮就同意了,這些小夥子自己手裏也有些閒錢,新衣裳新鞋襪也都早早準備好了,阿華高高興興回前院向大家宣佈這個好消息去了。
  後院一時之間空蕩了下來,陳進歎口氣,坐在葡萄架下面發呆,阿肅這個傢伙不知怎麼樣了。
  要說他對過生的時候章肅沒有出現絲毫沒有芥蒂是不可能的,心裏既然存了這個傢伙,自然希望在這種比較特殊的場合能夠有他,可是自己也知道這有些難為章肅。
  人活在世上,並不是只靠著情情愛愛過日子,更多的是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不能總是任意妄為,尤其章肅是個極有責任心的人,從他在莒陽城的忙碌就能看出來。
  再長長歎口氣,就算回不來,好歹寫封信吧,陳進心裏很有幾分失落。
  陳進的這份失落一直持續到午飯時間,劉爹回來發現兒子情緒不對頭,問他怎麼了,陳進搖頭。
  劉爹笑道:“莫不是因為殿下沒有來的緣故?”
  陳進也笑了,說道:“哪能啊,就是心情不大好。”
  劉爹沒有揭穿,道:“殿下公務繁忙,有疏忽也是可能的,且你一個小人兒,生辰太隆重也很會折福。”
  “我知道,爹,沒事兒。”終歸是男人,沒有那樣的兒女情長,陳進也沒有真正去介意什麼,先不說兩個人還只是處於眉來眼去的曖昧階段,真就是到了乾柴烈火蜜裏調油的時候,也不能把人拴在褲腰帶上。
  劉爹笑笑,和陳進一起把飯桌收拾乾淨,看看頭頂的葡萄架,葡萄一串串已經有些沉甸甸的感覺了,垂掛在枝幹上,陳進順著劉爹的目光看著葡萄,有些憂鬱:“阿肅也該有信兒了吧,要是再不來,今年夏天可就沒法子扡插了,要是能趕在六月裏把苗子都養好,明年就能掛果。”
  劉爹想起曾經吃過的葡萄那種飽滿甜蜜的味道,說道:“要是殿下還不來,咱們就在近處買處地。”頓了頓,又說道,“要不,就先回劉村?”話語裏有些猶疑,本是不打算再回去的,可是葡萄的味道有那麼誘人,可把他難為壞了。
  陳進笑道:“爹,阿肅不是那麼沒信用的人,我猜著他大概是被什麼事兒拖住了,實在不行,我給他寫封信,問清楚莊子在哪里,我先把苗育好,到時候直接種過去就成,要是再買地,到時候挪苗賣地挺麻煩的,我不想你太操心勞累,放心吧爹,這事兒有我呢。”
  劉爹點點頭,又瞅了葡萄一眼,這可什麼時候熟啊?
  看老爹的樣子,陳進抿嘴直樂,笑了一會兒才說道:“爹啊,剛剛小乾和小全兒玩兒的滿身泥,我想待會兒幫他倆洗澡,你先幫燒水,我去前院擔水。”
  劉爹應著,爺倆各自忙去了。






107

107、阿肅歸來 ...


  對章肅是否能按時來,陳進心裏也完全沒有底,這些天想起有一大片廣闊肥沃的土地隨他安排心裏就熱血澎湃,經常興致滿滿地擬定計劃,這裏要種一片葡萄,那裏種一片山楂,種一片啥啥,在紙上畫來畫去,畫到一半,突然扔下手裏的毛筆,歎了口氣,沒有真正見到那片莊子,到底還是紙上談兵啊,都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土質。
  日子過得祥和緩慢,到了夏季的時候,慢慢有水果開始上市,基本都是山果,完全的綠色無污染,陳進也打點起精神給小孩子做零食。
  洗澡水還沒有燒好,陳進拿了果凍出來,扣在盤子裏讓兩個小孩子吃,已經有山果上市,果凍裏有市面上能買到的各種山果,在瓊脂還熱著的時候,陳進還特地加了生雞蛋黃在裏面,過濾後加水果碎塊凝結,營養豐富,口感嫩滑。
  晚春正午已經挺熱的了,在日頭底下給兩個小孩子洗好澡,小乾很快鑽回屋裏自己穿上裏衣,小全兒卻露著小雀雀翹著腳丫子在床上翻來翻去,樂得咯咯直笑。
  陳進看著小全兒自得其樂,壞壞地笑了笑,坐在床邊,拿小全兒的腳丫子放在他自己嘴邊,傻小全兒張開長了小白牙的嘴巴,把自己的腳拇指含住咬咬,陳進想看看小孩子的身體到底能軟到什麼程度,就讓小全兒的腳去碰耳朵,竟然也能碰到,卻不敢繼續了,放下了小全兒的腳丫。
  小全兒可能覺得腳拇指很好吃,自己用手把腳丫攏住,腳拇指往嘴裏放進去,陳進在一邊笑倒,拿著腳丫不讓他含到,小全兒很生氣,陳進一不小心,竟然被他咬到了手指,小孩子的乳牙雖然小,卻是又薄又利,小嘴巴又有力氣,一口下去,陳進疼得“啊”了一聲,抽出來一看,一圈牙印兒慢慢變成紅色,陳進欲哭無淚,指著小全兒說道:“你個小沒良心的,我給你做吃的做喝的,把你養得壯壯的,你就這麼咬我。”
  小全兒自然是不懂這麼複雜的話,只顧著自己咯咯的樂,旁邊小乾也笑得不行,陳進看著小全兒白胖胖的小屁屁,惡從心中起,把他翻過來一掌輕輕拍上去,小屁屁又滑又嫩,還挺彈手,陳進忍不住又拍了幾下,小全兒自然不會白白挨打,一口就咬住了眼前陳進腿上的肉肉,大概是口感不錯,還用小牙磨了磨,陳進忙把小胖狼掀在一邊,嘴裏吸溜吸溜地吸著氣看腿上,又是一圈小牙印。
  陳進看著笑得口水直流,面對危險尚不自知的小全兒,嘿嘿笑著磨了磨牙齒,抱住他的小胳膊就啃了下去,因為怕真的咬到他,陳進用嘴唇隔在牙齒和肉肉中間,小孩子身上癢癢肉多,小全兒一邊笑一邊扭來扭去,正鬧著呢,房門一響,劉爹的聲音響起:“阿進,你又捉弄小全兒。”
  陳進頭也沒有回,說道:“呵呵,小全兒咬我,我自然要咬回來,傻小子這個時候最好玩了。”小乾把頭埋在被子裏笑個不停。
  劉爹說道:“殿下,阿進就是小孩子脾氣,您別見怪。”
  一個聲音回道:“無妨,阿進也不過是個孩子,愛鬧一些罷了。”
  陳進和小乾兩個人一下子停住,回頭一看,果然,衣著樸素的章肅和劉爹兩個人笑眯眯地站在門口,陳進愣了愣,低頭看看自己穿著的自製短褲,臉一下子紅了,怪叫一聲拽衣服準備穿上,想了想又撲到床邊放下床幃。
  劉爹笑了笑,說道:“殿下,您且自便,我那邊尚有些事情未做完。”
  章肅說道:“劉先生不必如此客氣,恐怕,肅以後需稱呼一聲叔父了。”
  劉爹一愣,又想了想剛才陳進的反應,微笑道:“不敢當,不敢當,今日這一聲叔父劉某暫且承受,只是殿下莫怪我維護自己兒子,這事還需從長計議。”
  章肅點頭,道:“這是自然。”
  劉爹笑了笑,逕自開門走了,章肅悠然走到桌邊坐下,聽著床幃內一片兵荒馬亂的聲音,小全兒的笑聲,小乾壓低聲音的低嚷聲,陳進“快點快點”的催促聲,還有兩個人誤搶衣服的聲音和緊接著的道歉聲,章肅臉上忍不住露出溫柔的笑容,假如陳進看見,大概會看呆住,這個人雖然平日不笑時鋒芒畢露不容人接近,微笑時卻是意外的清澈明朗。
  好不容易三個人收拾妥當,從床上挪下來,陳進臉還是紅撲撲的,走到桌邊給章肅倒涼茶,便問道:“阿肅,路上熱不熱?先喝口涼茶歇歇吧,你過來也不早說一聲。”
  那邊小乾給小全兒穿好了鞋子,領著過來給父親行禮,小朋友見到自己的爸爸還是很怵的,小全兒見了章肅也是怕到不行,所以問過安之後馬上就跟父親告退,領著小全兒跑了。
  章肅喝了口涼茶,說道:“阿進的過生,我怎能不到?且明日花節,我也要陪著阿進才對。”眼帶笑意看了看陳進微紅的臉龐,繼續說道“另外是想同阿進你商量一些事情。”
  這是有正事兒?陳進肅然,坐下問道:“什麼事兒?”
  章肅說道:“上次我同你說的那個莊子,不知阿進是否還記得。”
  “當然記得,怎麼,是不是被別人搶走了?”
  章肅差點笑出來,這個小傢伙大概總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天底下誰會搶肅王的東西?搖搖頭說道:“怎會。這莊子原也有些住房,只是因抄過,又年久失修,所以想請你與我同行,一起去看看,商量商量該如何建房。”
  陳進點頭說道:“好啊,我就給你做個參考吧,你喜歡什麼樣式?”
  章肅搖頭道:“不是為我,莊子很大,地廣人稀,你我也不必分開,彼此之間也好有個照料。”
  陳進豪爽地應道:“行,什麼時候走?”
  章肅說道:“自然是越早越好,不如,過了花節就走?”
  陳進想了想,搖頭道:“不好,我要跟我爹說一聲,還要安排安排店鋪裏的事情,雖然很放心阿華他們,但是我出門還是要知會他們,你在路上走了這麼久,也太累了,還是歇息一天吧,況且還要過五毒節,等過完無毒節怎麼樣?你可別仗著年輕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到老了可就後悔不及了。哦,你這次行程應該不會太緊吧?”
  章肅搖頭,道:“時間寬裕,就依你說的吧,順便將乾的課業檢查一番。”
  陳進暗裏吐了吐舌頭,小乾,自求多福了。
  整整一下午小乾的表情一直是苦大仇深,陳進非常不好意思,可是也不準備干涉章肅的教子過程,只是準備晚上好好大展身手一番。
  下午章肅留在家裏火烤小乾,陳進帶著對小乾滿腔的同情和無限的祝福挎著菜籃子與朱大娘一起出門買菜去了。
  因為已經是春末,集市上的蔬菜已經不僅限於青菜,類似扁豆黃瓜茄子也都能看到,只是價格貴些,陳進和朱大娘一起買了不少,朱大娘雖是女流,力氣卻非常大,至少比陳進這個號稱男人的人力氣都要大一些,在路上朱大娘把大部分菜蔬都放在自己背著的筐簍裏,一邊還好好嘲笑了陳進一頓,把陳進氣得臉紅脖子粗卻什麼一點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事實就在眼前,陳進暗暗下了決心,以後一定要好好鍛煉天天向上。
  晚上的菜式果然豐富,油扒茄子,辣炒扁豆,煎餅卷河蝦,水煮魚,糖醋排骨,涼拌黃瓜金針花,玉米蛋花濃湯,陳進還特地蒸了一掛椒腸,分了一半給在前院吃飯的人,剩下的全部切片裝了兩盤。
  這椒腸可不容易做,夏天天氣本就炎熱,香腸類的食品很容易變質,可是小乾和小全兒都愛吃這一口,沒有辦法,陳進只得費盡心思,肉餡里加了大量的炒熟磨成粉的花椒,還有一味周大夫提供的防腐卻對能延年益壽強身健體的五味子,其餘調料照舊,用松枝燃煙熏了好幾天,做出來的椒腸除了鮮香麻之外,還有微微的松香味,很得小孩子愛,平時大人只能淺淺嘗兩口,還從來沒有哪次像現在這麼大方呢,整整蒸了一掛。
  看見椒腸,小乾忍不住直樂,可還是乖乖給大家分了筷子。
  等到大家都坐下,才一起開動,陳進教育孩子的方式,就是不寵愛,即使是有什麼是特地為他們做的,也是不動聲色,平時更是以分享為主,加上小乾本身自己的修養甚好,更是懂事體貼。
  晚飯過後小乾仍是飽受煎熬,陳進雖然給予了無限的同情,可是對他毫無幫助,在小乾的萬般期待裏,終於等到了休息時間,第二天是花節,他父親要追男,大概沒太有時間和心裏來拷問他,祝福祝福。
  晚睡時,章肅拿了一個錦盒,遞給陳進說道:“這是賀你生辰的禮物,因我在京事務繁忙,又不知你喜歡什麼,只得選了這個,阿進不要嫌棄才好。”
  陳進接過打開一看,裏面一個乳白色半透明的珠子,看樣子不覺得怎麼出奇,作為看慣了各種人工珠子的人,陳進承認自己很沒有眼力。
  章肅看他一副糊裏糊塗的樣子,將燈吹滅,陳進手中的珠子頓時生出如月華一般的光芒,將帷帳內照得清清楚楚,陳進吸了一口冷氣,這就是傳說中的夜明珠?可是,這東西安不安全,這種光會不會是放射性物質?陳進可記得曾經有個新聞,說一個人在礦洞裏發現能夠發亮的石頭,就撿了放在自己的口袋裏,一家子都遭了秧。
  章肅自然不知道陳進腦袋瓜子裏閃過的各種不羅曼蒂克的想法,低聲說道:“在我心中,阿進就如同這明珠一般。”給黑暗中的我帶來一室光明。
  可惜肅王殿下的浪漫全廢了,陳進還沉浸在是否安全的思路裏,就聽他開口問道:“阿肅,這個珠子以前的主人活到多大?”
  章肅愣了一下,雖不知道他什麼意思,還是老實回答道:“前任主人活到八十二歲,老人家去世後,他的孫兒為求前途,將明珠進獻。”
  活到八十二啊,這可算是高夀了,陳進稍微放了心,可是又覺得不妥,將珠子收起來,說道:“這個東西太珍貴了,可是除了當燈,我也想不出什麼用處,要真拿來照亮,未免浪費,要不還是你幫忙收起來,等什麼時候用再拿出來。”其實他主要是怕真有什麼放射性對小孩子不好,就算前主人活到八十二歲,說不定他根本就是把珠子深藏起來,一般人肯定不會拿來每天當燈泡用。
  章肅有些納悶,“這卻是為何?這明珠,雖說珍貴些,你若真要拿來照明用,卻也算是物當其用,又有何不可?”
  “我,我這不是怕不安全嘛,要是對人身體有害處,可就麻煩了,我倒是無所謂,就怕對孩子和老人不好。”陳進有些不好意思,人家好心送個禮物,自己還在這擔心是不是個炸彈,有些過分。
  章肅笑道:“阿進多慮了,明珠雖珍貴,卻也不是稀世之物,明珠主人常常把玩,不曾聽得哪個因此喪命。”
  陳進還是把盒子遞還給章肅,說道:“還是你先拿著吧,放在我這裏恐怕丟了,等莊子建好了,再拿出來用也不遲。”既然沒有害處,那就當燈泡用吧,比油燈不知好多少倍。
  等到要睡的時候,陳進死死貼著牆壁,即便是中間隔著小乾,陳進還是覺得自己蠢蠢欲動的心能夠跨過珠穆朗瑪峰,分房睡心裏又不甘願,只得在痛與快樂中被甜蜜地煎熬,不由十分嫉妒章肅的蛋夅,不是說他喜歡自己嗎,怎麼就能如此冷靜?
  他可真是冤枉了章肅,睡在外面的章肅也是一邊忍受煎熬,一邊在心裏盤算著什麼時候把人吃了才合適,最後得出結論,暫時不行,繼續忍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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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花節(上) ...


  五月初一,天還沒有亮,陳進朦朦朧朧聽見前院低低的吵嚷聲,側耳一聽,原來是松松嘲笑阿華的新衣裳,阿華惱羞之下嚷著把松松的嘴縫上,其餘幾人在一邊嬉笑看熱鬧,雖說大家都還記得這是清晨要小聲些,年輕人在一起總是容易忘形。
  陳進微微一笑,年輕就是好啊,小心翼翼越過小乾和章肅,坐在床邊穿衣服,章肅聽到身邊的動靜也睜開眼睛,看看陳進,再看看外邊天色,微笑道:“阿進也這麼期待花節?”聲音帶著剛剛睡醒的含糊感。
  陳進搖搖頭,笑道:“也該起了,早些出去也好,免得晌午回不來,在外面挨太陽曬。”
  章肅點頭,也要起,陳進抬手摁住他,說道:“你昨日剛到,也該多歇息,我先去做飯,等做好你再來也不遲。”
  順著陳進的手勁兒,章肅重又躺下,微微合眼養神。
  陳進開了前院的門一看,包括祥子在內,幾個大小夥子全起來了,除了松松和祥子,另外四個都打扮的上下一新,松松正在一邊擠眉弄眼,祥子站在一邊,臉上憋著笑。
  聽見門響,幾個人安靜下來,看見陳進走進院子,阿華使勁鑿了松松一下,埋怨道:“都是你個小子。”
  陳進搖頭笑道:“沒事兒,我就是聽見你們這麼熱鬧,過來湊湊。”上下打量了阿華一眼,繼續笑道:“還真精神。”
  阿華挺了挺腰板,朝松松撇嘴道:“聽見沒?精神。”說完,還彈了彈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塵。
  松松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整個人趴在大缸邊上,笑到直不起腰來,大家也都不理他。
  陳進跟他們說笑了一會兒,看四人的心思已經飛了,也沒有再難為他們,自己回去做早飯,又把家裏眾人一一叫醒,小乾本來還有些迷糊,被提醒是花節,能跟著進叔出去玩兒的渴望頓時戰勝了瞌睡,小乾反而不斷催促眾人,只不過他父親在這裏,積威之下也不敢太放肆,只是用委屈的小眼神兒表達他內心的渴盼。
  好不容易等到早飯結束,劉爹卻將小乾分配到自己和周大夫這一邊,可把小乾給鬱悶壞了,可是劉爹是除了陳進外他最親近的人,另一邊父親正在嗖嗖往外發射冷箭,不得不說,小乾小動物的直覺還是蠻靈的,兩相權衡之下,小乾嘴巴撅得能掛油瓶,眼睜睜看著他最最親愛的進叔跟父親肩並肩走了。
  劉爹看著兩個人的背影也是心情複雜,他把小乾留在身邊自然不是為了給章肅製造機會,章肅身份尊貴,可他經過將近十年的江湖闖蕩,心中的尊卑也漸漸變淡,至少沒到為了討好肅王把兒子送上的程度。
  劉爹歎了口氣,真是操碎了一顆老父心,他現在心中慢慢的都是“家中有兒初長成”的自豪感和自己即將被兒子放在第二位的失落感,低頭看看小乾的委屈的小臉兒,摸摸他的腦袋笑道:“你進叔走得快沒耐性,跟去也不好玩兒,咱們慢慢走慢慢看,不是更快活?”也免得萬一你父親看你跟個大棒槌似的插在兩個人中間,把你送回京裏。
  這才是劉爹把小乾留在身邊的真正用意,章肅為人處世細節如何他倒是不清楚,不過當年周大夫可是將繞在他們身邊的阿三阿四們好好遷怒了一番,那手段,到現在劉爹想起來都後背寒毛直豎,小乾跟在身邊也有半年,這孩子乖巧的時候很乖巧,懂事的時候也很懂事,偶爾調皮任性也不惹人厭,只覺得童心純真可愛,劉爹都快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孫子,自然要護在身邊,再者說,兩個人一個年紀小毛躁,另一個年紀大些卻對這種集市最是陌生,能護住自己就不錯,哪里還有閒情管別人,小孩子玩心重些,萬一把小乾丟了可就頭大了。
  這邊劉爹心情百轉且不說,那邊章肅邊走邊對陳進說道:“也別太寵著乾,免得將來變成二世祖。”話雖如此說,語氣中沒有絲毫埋怨,只是平常聊天的樣子。
  陳進笑道:“哪里寵他了,小孩子,總是希望得到大人的注意的,小乾平時乖巧懂事,只是偶爾才這麼一次,況且他年紀雖小,心中卻有尺度,從不讓人為難。”
  怎樣對待小乾,曾經是陳進的一大難題,終於在成為“中央部長”之前,陳進自己想通了,章肅給小乾請的那些老師自然不是吃乾飯的,怎樣教育一個世子,章肅也好那些師傅也好自然心中有一萬個打算,並不需要自己去擔心,那麼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給他一個正常的生活空間,不萎靡不頹廢,不奢侈不豪華,簡簡單單健健康康。
  陳進對於小乾將來前途如何並不是很掛心,只擔心他將來不快活,清苦人家固然是為了衣食住行愁腸百結,但未必就沒有一茶一飯的快樂,高門富戶雖然衣食無憂,可是宅鬥宮鬥的樂趣,也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得了的。
  陳進希望將來小乾的生活充實快活,能夠努力,也能夠享受努力帶來的勝利喜悅,他不是教育專家,自然不懂太多,只是憑著一知半解,儘量給小乾營造一個充滿健康的環境,免得將來出現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大魔王小乾。
  章肅道:“阿進受累了。”他雖不知道細節,也明白陳進為了小乾很是費了許多心思。
  陳進笑道:“有時我也會揍他。”前幾日天氣忽然變得很熱,小乾貪涼玩水,陳進驚怒之下把小乾翻過來揍了一頓屁股,井水冰涼,乍然入手,很容易痙攣,重的甚至會留下後遺症。
  當時惱怒揍了小乾,陳進心裏很後悔,教育孩子不能用大棒子,可是奇怪的是,小乾好像經過這件事與陳進更加親近了,讓陳進百思不得其解。
  章肅沒有說話,看了陳進一眼似笑未笑。
  花節最熱鬧的集市離著不是很遠,兩個人走了一會兒也就到了,果然飈紫嫣紅繁花似錦,陳進這個鄉下小子如同進了大觀園,只覺得眼睛都不夠用的,前世他最多不過在花市轉悠兩圈,穿來後只過了一個秋冬就離開了山村,一直窩在小小的宅院裏,如今乍然見到這如雲似錦般百花盛開的場景,被小小震撼了一下。
  章肅不動聲色,京城花節各種奇花異卉也是百芳爭豔,比這裏熱鬧百倍,自然不會把小小莒陽城的花節看在眼裏,他的注意力全在身邊的陳進身上,所以說劉爹還是非常非常明智的,真沒有讓小乾跟著這兩個人。
  一路走一路看,陳進的頭轉來轉去,看得章肅好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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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花節(下) ...


  陳進深深的理解了為什麼花節是個比上元節更讓人熱衷的相親節,爺們兒還好說,大多像阿華他們一樣,穿得精神就行,女子們卻是花了大心思在裝扮上,家中富裕些的,自然是綾羅綢緞,身姿窈窕婀娜,行走時衣袂微動,似水畔楊柳,異常動人,即使是貧寒家的女子,也是衣衫整潔,花了許多巧思在衣飾上,或是繡一朵花或是描一片雲,也有樸素的動人之處。更加上大多數女子在鬢角耳畔簪一朵鮮花,人花爭豔,真正是人比花嬌花比人豔,即使是一朵小小的野花,也能襯得人質樸可愛,只是這人來人往的,陳進總有種違和感,卻又沒有察覺異常,忍不住對著過往的女子多看兩眼。
  陳進看得很high,深恨手中沒有攝像機,一邊的章肅看得心中有些酸溜溜,雖然陳進面對自己時有如情竇初開,可是難保心中真正中意的是女子,若真是如此,就算因為自己肅王的身份將人禁錮在身邊,也沒有任何意義,更何況,自己是不願意有一絲一毫勉強他的,章肅心中百感交集。
  不知不覺兩人走到江邊,臨水的地方更是熱鬧非凡,花影重重水中倒映,陳進一路走來發現很多並非時令的鮮花也擺放出來,譬如夏季的荷花早春的迎春冬季的梅花,每逢有這種花卉,周邊都會聚集許多人嘖嘖稱奇豔羨不已,主人家也笑容滿面得意非凡。
  陳進看得高興,突然前方路邊停著一輛馬車,一個清秀小廝趴跪在馬車旁邊,陳進正疑惑著呢,一雙精緻的繡花鞋,踩在小廝的背上,一個嫋娜佳人探出馬車,旁邊有小丫鬟扶著,款款走下,陳進眉頭微微皺了皺,他再次被打擊到了。
  章肅全副心思都在陳進身上,所以很快察覺,順著他眼光看去,若有所思。
  陳進從最初就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個封建社會,有很嚴格的階級劃分,可是他從來到現在,一直處在一個小圈子裏面,從最初的劉村到後來的都福店,一直沒有機會接觸,即使是上街,他也多是在菜市場這種貧苦大眾和下人出入的地方,誰也不比誰高貴多少。
  當初第一次見到章肅手下下跪,陳進心裏都鬱悶了一下,現在看到竟然把人當做物品來用,心裏的難受勁兒就別提了,可是,他也知道自己的斤兩,別說改變社會結構,要真憑自己一個人的本事,能不能安安穩穩活下來都在兩說之間。
  再看踩人的和被踩的,都是一臉的理所當然,陳進只能歎息一聲,如果他有雄兵百萬,人手一挺機關槍,再有軍師三百,他倒是不介意努努力讓世界大同人人平等,可惜他自己還是個剛剛達到小康的小小人物,人家當事人都不當成回事兒,自己這個旁觀者也不必瞎操心了。
  整理好心情的陳進再次看了看那個女子,突然發現,她的腰身未免太瘦了吧?突然醒悟原先的違和感是什麼了,這裏女子的腰身,實在太細了些,穿著越是華貴的,腰越瘦,這個女子更是瘦到極致,讓陳進手很有癢癢的感覺,想試一試是不是一把能攥過來。
  章肅看陳進眼睛瞪得都快成銅鈴,忍不住解惑道:“本朝好細腰。”
  陳進明白了,就跟裹小腳一樣,這就是封建社會對女性光禿禿地壓迫啊,好嘛,這裏不裹小腳,倒是裹瘦腰,比前者更讓人痛恨,這個瘦腰,看看那個少女就知道,兩個小丫鬟兩邊摻著,走起路來腰肢款擺,倒是挺好看,可是看那腰瘦的,恐怕不光是游離肋骨,長在脊椎上的肋骨大概都給撅折了,陳進深深感謝大神沒有把他送到富貴人家,要真讓他天天看這傷殘的小腰,還要擔心女同胞將來生孩子的問題,恐怕非瘋了不可。
  章肅看陳進目光呆滯,問道:“在想什麼?”
  陳進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說道:“慶倖我是勞苦大眾,不用眼睛受荼毒。”勞苦大眾的女兒們要勞作,自然不能如此追求美。
  章肅忍俊不禁,搖搖頭沒有說話,如此逆反性思路,他有些跟不太上。
  不過有件事還是挺值得慶倖的,裹小腳因為傷害度稍微低些,普及率相當高,華夏大江南北甭管什麼人家的女兒都得裹腳,這裏的裹小腰則因為太影響日常行為,反而局限在一個小圈子裏,只有真正的上層社會才有,大多數的女子都逃脫了這種酷刑,雖然她們本人大多不自知甚至是羡慕這種酷刑。
  前面女子因為腰夠瘦,回頭率達到百分之三百,後面的陳進卻受不了了,拉著章肅拐到另一條街上,忽然醒悟在大街上兩個男人手拉手還真是怪另類的,忙鬆開。
  章肅也不惱,將不知何時拿在手裏的一朵山茶花遞給陳進,陳進順手接了,腦袋裏還想呢:這是順來的還是買來的?
  然後後知後覺意識到這是接了對方的花,頓時面紅耳赤,心中一片溫馨甜蜜,陳進突然覺得搞搞曖昧也挺不錯的,乾柴烈火自然有乾柴烈火的激烈,現在這種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狀態別有一種酸甜在心頭的感覺。
  兩人逛到中午,家中眾人都出來了,也一早就說好中午在外面吃,陳進覺得有些餓,左看右看有什麼好吃的小吃,正好看見有家炸鬼骨的攤子,炸鬼骨,就是炸油條,因為擔心明礬影響小孩子的智商,陳進在家中從來沒有做過,還要以身作則,自然不會買來吃,現在見了少不了嘗嘗這古代油條。
  兩人走到攤子坐下,一個姑娘過來招呼客人,一頭秀髮烏黑濃密,鬢邊插著一朵小小的粉白花,嬌俏可愛,女孩子長得也挺可愛,因為日曬膚色有些黑,眉清目秀,鼻樑上散佈著小雀斑,說不出的淘氣樣兒。
  姑娘過來,脆生生開口道:“客官吃些炸鬼骨吧,用的上好的豆油,又香又脆,配上旁邊張大娘的豆漿,再好吃不過。”
  陳進忍不住腹誹,到油條攤子不吃油條吃什麼?他卻不知道,這裏的攤子還供給路人休息用,累了坐下歇息,吃點東西也行,要是囊中羞澀,只喝點水歇歇腳也沒人來趕。
  腹誹歸腹誹,陳進還是開口問道:“怎麼個價錢?”
  那姑娘笑道:“一文錢兩根,便宜又好吃,兩個人五文錢,六根油條兩碗豆漿,行不行?”
  陳進笑了,說道:“行,怎麼不行?”這姑娘還真會招徠生意,豆漿攤子並不是她家的,可是她這麼一說,一般人也不會在意這一文錢,倒省了賣豆漿老太太的功夫。
  姑娘笑得更是燦爛,回身嚷道:“爹,六根油條,張大娘,兩碗豆漿。”她聲音本就清脆,這麼高高興興一喊,更是如黃鸝,極是悅耳。
  一會兒的功夫,油條和豆漿送過來,陳進看客人並不多,叫住她問道:“你剛說豆油,那是什麼?”
  姑娘笑道:“客官有所不知,這是江那邊劉村傳出來的,這豆子裏也能出油,豆油炸出的鬼骨,顏色更好,吃起來也更酥脆,真是個好東西。”說著說著,忍不住眉飛色舞。
  陳進笑著點點頭,能夠幫到別人總是好的,哪怕是無心之舉,他還是偷偷樂了一下。
  或許是因為古人厚道,炸鬼骨比陳進以前吃過的油條好吃些,火候甚好,外脆內軟,面香油香十足,配上原汁原味的豆漿,十分不錯,陳進狠狠吃了五根,倒是章肅興致缺缺的樣子,只拿了一根慢條斯理吃完,弄得陳進還挺不好意思。
  付賬時,姑娘邊收錢便說道:“客官要是覺得好吃再來啊,我家攤子平日就在六榆裏那裏,一問就知道。”
  陳進邊走邊笑,怎麼看也是自立自強的女孩子更討人喜歡啊,想想之前那個女子不敢下馬車不敢走路的樣子,圖什麼呀?穿越人士陳進雖然明白,卻不敢苟同。
  吃過炸鬼骨,兩人繼續遊蕩,下午人群漸漸稀少,慢慢有人開始收拾東西回家,到傍晚時地下片片殘花落枝,一地狼藉,回想早上的盛況,陳進忍不住唏噓。
  回到家小乾早已經站在屋子門口望眼欲穿,爺仨有兩個體力不大行,下午早早就回家了,收穫頗豐,和遊蕩閒逛的兩人完全不同。
  小乾拉著陳進去看他們的收穫,挨著牆根一溜的花,倒是沒有買那些反時令或是難伺候的,基本都是山茶杜鵑之類,開得紅豔豔熱鬧得很,陳進將手裏已經枯萎的花小心放進花盆裏。
  又過了一會兒,前院的小夥子們也都回來了,陳進好奇心強,主要是還記掛著阿華這個大齡青年,顧不得雙腳,竄到前院去探查情況,除了松松兩手零食,其餘幾人看起來興致不高,看來沒看到合適的。
  陳進想起油條攤子的那個姑娘,如黃鸝般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忍不住要做回男紅娘,對阿華說道:“阿華,我今天吃的炸鬼骨很不錯,是用豆油炸的,要不明早你去買來嘗嘗?就在六榆裏,一問就知道。”
  阿華雖不明就裏,還是點頭答應了,陳進笑眯眯回後院,可以坐等後續發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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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好大一片地 ...


  這幾日因為天氣轉熱,雜草橫生,葡萄枝蔓也瘋長,陳進一直忙著修剪葡萄並清除雜草,章肅也沒有像以前那麼忙碌,一直跟在身後幫忙。
  陳進心中深有感觸,他的神經並沒有粗到無視一切的地步,章肅對他的心意他自己對章肅的心動,他都清清楚楚,卻一直擔心章肅是一時獵奇或是兩人生活空間不同導致將來分道揚鑣,對於註定要分離的結局,陳進的意見是不如沒有開始,毛爺爺說得好,所有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
  如今見到原本養尊處優應該在朝堂上風生雲起的肅王殿下,兩手泥一頭汗在地裏勞作,並且深以為樂,外形狼狽,卻從裏到外透著輕鬆愜意。
  到晚上,兩個人互相幫忙往手上磨破的地方上藥,忍不住相視而笑。
  陳進一直認為,兩個人相愛不難,難的是相伴,那麼悠久的歲月,原本毫無瓜葛的兩個人相扶持著共同走過,只憑一時的激情遠遠不夠,在現代大家身份相等時他都顧慮重重,更別說到了這個尊卑有別的年代,他需要觀察,直到確定兩個人有未來,並且願意為了未來努力才行,在此之前,哪怕已經動心到說愛的地步,陳進也寧可選擇沉默不言。
  油燈下為陳進的手上藥的章肅一臉沉靜專注,一絲不苟地將藥膏輕輕塗抹,陳進心中那一絲觸動慢慢擴大,或許,可以相信,或許,這個人就是他的“Mr. right”。
  五月初五是五毒節,這個節日可跟屈原同學一點關係都沒有,而是因為大澤國水域極多,天氣暖起來後常有毒蟲出沒,在五毒節,佩戴避蟲香囊喝五毒酒就成了習俗。
  實際上大澤國天氣並不屬於悶熱型,因此並沒有多少毒物,一般出沒的也都毒性較小,這個節日也不過是多年沿襲下來。
  陳進原本想著,既然自己是穿越人士,說不得,至少要包個粽子應應景,木有想到,他根本沒準備葦葉,這又不是平常素日用到的東西,現去找也來不及,荷葉和槿葉也都因為韌性不夠完全不能用,只能作罷。
  晚飯時劉爹取出五毒酒,雖稱五毒,一般也就泡個蠍子或是蛇,不過也夠陳進驚悚的,杯子裏雖除了微黃的酒啥也沒有,猶豫半天都不敢喝,並且深深理解了令狐沖。
  五毒酒不過是應景兒,取其不懼之意,喝不喝倒也無所謂,劉爹卻因為兒子難得表現出少年性情頑心大起,樂呵呵在一邊看熱鬧,最後陳進心一橫眼一閉,“咕咚”一口喝乾淨,忙不迭夾菜壓壓。
  避蟲香囊倒是挺講究,只可惜家中沒有女子,幾個大老爺們兒沒有哪個精通針線活兒,只得由集市上買來香囊,周大夫提供上好的避蟲草藥,各人取了佩戴,隨著走動一身的藥香。
  五月初六一大早,劉爹周大夫和祥子他們一起來送他們,劉爹看了看坐在車子上稀奇地東張西望,傻呵呵的兒子,有點憂心,可是眾人都在,也不好囑咐,只得對章肅說道:“周公子,阿進年紀還小,還請周公子多多照顧,若是有事,看在阿進尚且是個孩子,包涵則個。”
  章肅回頭看了陳進一眼,對劉爹一揖,說道:“叔父且請放心,肅必不忘囑託。”說完,不等劉爹回過神來去扶,直起身來跳上車子,對大家說道:“請回吧。”
  車夫一甩鞭子,車聲碌碌,漸行漸遠。
  車子出城之後,慢慢有幾輛車靠近過來,走了一小段時間,竟然組成了一個車隊。
  坐在車上,開始雖然很新奇,可是車子一旦開始走動,陳進就有些受不了了,馬車的車⒩轆完全是木頭做的,也沒有減震裝備,簡直就像是拆骨機,只走了大概半個時辰,陳進就覺得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掉,陳進做過的車不過就是牛車或者小毛驢車,都是露天,速度比較緩慢的,乍一坐馬車,還真是受不了,看看章肅,竟然紋絲不動還在看書,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陳進一個人坐著非常悶,全身還不停抖動,像篩糠一樣,要是再這麼幹坐著可真讓人受不了,“阿肅,什麼時候能到?”陳進悶悶開口問道。
  章肅從書裏抬起頭,看陳進一臉鬱悶,隨著車子在路上的顛簸不時全身抖動一下,小臉煞白,知道少年大概是沒做過馬車,囑咐車夫走慢些,說道:“若是快行,大概一天的路程,不過,天氣炎熱,中午不便行走,更為了你的身體著想,大概這兩日要露宿了。”
  “露宿?”陳進驚訝,按理說應該找家店住下吧。
  章肅解釋道:“路上雖有店家,卻是鄉野小店,侍衛保護多有不便,且頗為簡陋,所以夏季外出多為露宿。”
  陳進點頭,夏天在外面野營也很不錯,還可以吃吃野味看看星星,很有情調嘛。
  上午大概十點鐘的時候馬車就停下了,在路邊一家小飯館裏打尖,陳進下車一看見後面跟著一長串的車隊還嚇了一跳,才知道這些都是章肅的人。
  章肅和陳進坐在涼棚下面,旁邊有人進店裏面幫兩個人要了茶水。
  喝著溫熱的茶水,陳進左顧右盼,這是他頭一次出門,心裏自然萬分好奇,不得不說,古代的綠化還真是好,現在走的一條路比較寬,應該是條大路,路邊卻是大大小小的樹木,甚少看到農田,空氣清新自然,枝頭小鳥嘰喳,路邊草木蒼翠,甚至小店的涼棚柱子旁邊都開著幾朵小花,隨著微風輕輕搖曳,陳進臉上不由露出愜意的微笑。
  小飯館雖然是在路邊,可是來往匆匆的人基本不會太在乎飯菜精緻與否,所以飯菜沒有出色之處,章肅決定打尖也是顧及到陳進的身體,喝茶喝到中午,陳進端出自己帶的大飯盒,有燒肉,鹵豆腐乾,紅方腐乳,一隻鹵雞,還有一木盒米飯,請店家將雞和米飯熱過,其餘人自然沒有這麼好命,吃的都是飯館裏提供的飯菜,陳進還覺得挺過意不去,他是真沒想到有這麼多人跟著。
  正午的太陽有些毒辣,雖然經過路邊樹木的篩濾,漏下的陽光還是讓人眼花,陳進吃飽喝足很是有些困乏。
  章肅看陳進坐在桌子邊頭一點一點,眼睛漸漸合上,又猛地努力睜一睜,再慢慢合上,眼睛裏流露出溫柔的笑意,輕輕拍了拍陳進的腦袋,說道:“阿進,要是乏了就到車裏歇息。”
  陳進迷糊道:“哦,好。”頭一趴,直接睡倒在桌子上,陳進外表十六,內芯卻是成年人,很少有跳脫的時候,如今幾分迷糊甚至稚氣,卻是異常可愛,看得章肅心中柔意更盛。
  車夫忙走過來,章肅搖搖手,俯□子,把陳進抱了起來。
  章肅外出坐的這輛馬車雖然從外表看普普通通,裏面卻大有乾坤,各處暗匣都極盡巧妙地安排,最大可能的利用了車廂內的角落空間,又不讓人覺得擁擠,兩邊的座位可以拉開對合,鋪好被褥就是一張挺好的床,躺兩個人還很寬裕。
  車夫很有眼力介兒地把車廂內都收拾妥當,章肅輕輕把已經熟睡的陳進放下,揮退了車夫,拿被給陳進蓋在肚子上,讓車隊停在路邊,自己拿了一本書在一邊靜靜看著。
  當陽光從車窗斜斜照進車廂時,陳進動了動身體,翻了個身蜷縮起來,兩隻手揉搓著眼睛,又張嘴打了個大呵欠,這個呵欠持續了一小會兒,之後陳進還很滿足的蠕動了兩下,鼻腔嗯~了幾聲。
  章肅問道:“睡好了?”
  陳進的動作停住,過了一小會兒大概回過神來,猛地翻身坐起來,問道:“我怎麼睡著了?阿肅你也不叫醒我,耽誤了很多功夫吧?”
  章肅搖頭道:“沒有,本就不是急事,再者,原本就打算露宿,早一刻晚一刻都無妨。”
  傍晚露宿的地方選在了一個小湖邊,湖邊是一片空曠草地,遠處是一片稀疏樹林,離大路也不算很遠,而且陳進發現草地上有幾堆黑色的痕跡,很像是篝火燃燒後的殘骸,大概因為地形好的緣故,常有人來宿營。
  其餘車上的人也都走下來,撿柴火的撿柴火,打獵物的打獵物,釣魚的釣魚,很快就有人拎著野雞回來了,陳進有心要烤烤,奈何一路暈車,到現在還頭暈噁心,能把路走穩就算不錯,什麼也做不了。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旁邊的人在不遠的地方也點起了篝火,有人開始烤雞,可是因為沒有調料,味道稍差,不過是果腹罷了。
  陳進休息半晌才有心情打量那些隨從,這麼一看還真驚了一下,這些人,應該不是侍衛吧?自然有一部分年輕力壯的年輕人圍成一圈,可是其餘的竟是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身材高大粗壯黝黑,有的面容樸實神態憨厚,有的是半老徐娘,還有一個是飄著白鬍子的老爺爺,這些都是什麼人?陳進一頭霧水。
  侍衛端了魚湯過來,陳進一直不太喜歡淡水魚的那種土腥味兒,所以極少用淡水魚做湯,不過人家好心端了過來,實在不好拂了別人的好意,只得硬撐著喝了一口,沒想到腥是腥了些,味道卻不錯。
  吃完晚飯有人來張羅住宿的事情,陳進四處看了看,在他心裏,大概侍衛們會把章肅圍在中間,就像眾星拱月一樣,誰知竟是一點規律都看不出來,歇息的地方也是四處分散,搖搖頭,這種事情自己是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的。
  一夜無話,第二天,陳進是在鳥兒清脆的鳴叫聲中醒來的,可能因為在湖邊的緣故,早晨起來空氣濕潤清涼,湖面蒸騰著陣陣白色的霧氣,章肅帶著的人已經收拾妥當,都在一邊等待,偶爾有人低聲輕語,陳進臉一紅。
  在車廂內坐穩之後,陳進小聲抱怨道:“怎麼也不叫醒我,讓大家為了我乾巴巴等著。”
  章肅低頭看了陳進仿若桃花的臉一眼,說道:“喏,叫你的代價。”說完伸過手來,手背上一塊紅色的印記。
  陳進知道大概是自己打的,臉色已經不是桃紅了,變成了血染的風采,之後的一路都沒太好意思說話。
  一個早上只要陳進抬頭,就會看見章肅特意露出來的手背,雖然什麼都沒說,可是簡直就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就這麼走走停停,陳進覺得要走到世界盡頭的時候終於聽章肅宣佈道:“到了。”
  急急忙忙下車,陳進一下子就愣住了,在他的感覺裏,既然叫莊子,應該就像微型村莊一樣,中間一片居住地,周圍十幾畝地,可是眼前除了荒草地就是樹林,一直延續到一座山腳下都沒有看到人煙,難道要臨時畫個圈,然後占地為王?
  章肅站在陳進身邊道:“就是這裏了,阿進,你覺得怎麼樣?”
  陳進大驚,“這,這裏,這些都是?”
  章肅道:“是,此處兩千七百八十畝,這座山占去兩千多畝,良田四百二十畝,上等良田近半。”
  “連這山都包含在裏面了?這麼大,怎麼種得了啊!”陳進驚歎。
  章肅道:“自然不會讓你親自種地,這些都有佃戶耕種,你只需秋收時收取七成的收穫即可。”
  “七成?”陳進張大了眼睛,那農民伯伯們該怎麼生活?這個時代的莊稼產量那麼低,難道辛苦一年,最後得到的糧食只能維持活下去?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劉村雖然看起來比較清苦,可是還是比山外的人過得好一些了,原來是沒有大地主的緣故,也是,那麼一個小山村,大部分地還是山地,沒有哪個地主願意費心過去買地,倒是讓平民過得好一些。突然又有些擔心,會不會拓寬了水路就有人來眼紅啦?雖然少而且比較貧瘠,可終究還是地。
  陳進並不知道,原先劉村的大地主就是劉爹家,否則哪里來的財力供孩子讀書並且趕考,只是劉爹的父親中舉後舉家搬遷,將家中地契交給了族裏,有族裏再分配給村人,不然,螞蚱雖小那也是肉,再偏僻的村子也有地主佃戶,絕沒有像劉村那樣家家有地戶戶有田。
  “怎麼?”章肅低頭問道。
  陳進搖搖頭,說道:“必須要收那麼多嗎?”
  章肅凝視陳進一會兒,才回答道:“這些事我從未曾親自管過,國法中也未曾規定,向來也是約定成俗。若是阿進不滿意,自然可以更改,只是不可太過,否則,太過苛刻或是太過寬容,都可能招來禍患。”
  陳進點頭受教,收得太多,佃農造反,要是收的太少,估計會被地主階級唾瘗。想了想,自己心裏有了主意,就像當初老爹說的那樣,雖然明面上不能太過,可是還是可以暗地動點心思的。
  一行人繼續前行,陳進看了看兩邊荒草地,問道:“阿肅,你不是說上等良田過半嗎?怎麼一路走過來都沒有看見莊稼?”
  章肅也看了看周圍的地,說道:“這個莊子是兩年前收繳的,因為位置距京城不遠不近,一直沒有人願意買下,導致空了兩年。”陳進明白,就仿佛一張白紙,天子腳下自然是漆黑一片,俗稱腳下黑嘛,山高皇帝遠的地方也黑,只有這近處郊區是潔白無瑕,誰要是腐敗了,就像白紙上一個墨點子,這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嗎。
  “寧可空兩年,也不給人種。”陳進撇撇嘴,卻也沒有多說。

111

111、選址建房 ...


  接下來的事情基本都交給了陳進,章肅早就聲明是要在一起住的,而且也表明要做甩手掌櫃,再加上不知為何突然又忙起來,所以選址、房子構建、房內佈置等等等等,都是陳進跟章肅帶來的人交流,共同確定。
  陳進也知道了原先那些雜牌軍真的是人不可貌相,怎麼看都是面貌普通的普通人,做起事情卻是充分讓陳進感受到了“狗眼看人低”後的真正感覺。
  因為莊子已經被抄過了,破落的建築內雖然隱約能夠看到亭臺樓閣小橋流水,考慮到要整修花費的人力物力更大,就另外選擇地址,負責選址的是一位老人,姓李,李老看起來雖然極為消瘦,體力卻是一等一的好,一度讓陳進認為自己連老弱婦孺都不如,從朱大娘到小乾到眼前的李老,個個都比自己強,陳進淚。
  附近的地形早有人實現探測過,並且描繪了一張圖紙,李老帶著陳進和幾個侍衛四處走動,隨時指著一處讓侍衛取下一塊石頭或是土壤,掂量、撚動、觀察,在紙上標上記號,看得陳進佩服不已,這也是專家啊,術業有專攻,看起來輕鬆隨意,沒有雄厚的底蘊知識做後盾是完全做不到的。
  最終李老根據檢測的地質情況,附件的環境,甚至樹木溝壑都考慮進去,結合陳進的意見終於確認了地址,陳進長松了一口氣,他的腳底大概已經像癩蛤蟆背了,一整個下午都跟著來來去去,雖然選址地點基本都在山腳,也耐不住半天馬不停蹄,現在蹄子成了水晶蹄了。
  晚上休息是在幾間保存完整的平房裏,陳進脫了鞋襪,看著腳底的泡欲哭無淚,章肅把燈放在床頭,讓人端了一盆熱水來,陳進把腳放到水裏,水有些熱,而且不知道放了什麼,對破皮的地方刺激性很大,陳進吃痛馬上縮腳,章肅眼疾手快蹲下牢牢握住陳進的腳踝,說道:“水裏放了草藥,需燙熱才能有最佳效果。”
  不管陳進的掙扎,把腳丫子按在水裏,陳進痛得眼淚汪在眼睛裏,章肅安慰道:“現在痛些,對傷處卻是極好的。”
  陳進鬱悶道:“興叔的藥就沒這麼痛。”
  章肅道:“周神醫用藥更加精妙,況且在莒陽城,若不好也可以休息,所以用藥溫和些。”
  陳進點點頭,好在最初的刺激過去後慢慢也適應許多,咬著牙堅持住,章肅並沒有收回手,而是把水慢慢撩到陳進的腳背上,並且輕輕按摩腳底以減少陳進的疼痛感,陳進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豬蹄在別人手裏,心裏馬上不自在起來,以他的角度能夠清晰地看到章肅光潔的額頭,垂下的眼簾,睫毛的陰影,腳上也能夠清晰地感覺到章肅略微有些粗糙的手指輕柔地揉捏,陳進的臉像在燃燒一樣,心裏那種美妙的感覺又慢慢彌漫起來,甜蜜中帶著一點酸澀一點不安和一點期待。
  泡好腳後,章肅拿了一塊乾淨的布巾,輕輕擦乾淨,坐在床邊,把陳進的腳放在自己大腿上,拿銀針挑破水泡,撒上藥末,一邊撒一邊說道:“說了不需你同去,這是何苦?”
  陳進吸著涼氣笑道:“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家,怎麼能幹等著?不辛苦是不行的。”
  章肅手頓了頓,張嘴似乎要說什麼又停住,繼續手上的活,做完擦了擦手,說道:“明日就能大好。”
  陳進輕輕嗯了一聲,腳挪到被子上,腳上的傷處傳來一股清涼的感覺,可是章肅留下的觸感卻像火焰在燃燒,陳進心裏亂糟糟一片,也不管章肅,自己拉過薄被蓋在頭上,翻過身假裝睡著了。
  章肅輕輕歎了口氣,讓人把屋裏收拾乾淨,自己到另一處辦公,以免打擾到陳進。
  公務繁忙,雖然已經在減少身上的擔子,可是朝廷的爛攤子哪里是想丟就能丟開的,想留在陳進身邊的期盼又是如此強烈,說不得自己只能辛苦一些,不過現在的寧靜平和滿足快樂讓自己對這些辛苦甘之若飴。
  章肅走後,陳進輾轉反側睡不著,聽著暗處的蟲鳴聲,雙手放在腦後,怔怔看著上方,各種想法紛至遝來,最後苦笑了一下,側轉身子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陳進起床發現腳上的傷處已經完全好了,而且酸痛感也消失,不免感歎一番雖然痛苦一些,良藥就是良藥。
  接下來陳進更加忙了,衣食住行,住宿環境怎麼樣可是很重要的,陳進腦子裏裝的全是穿越之前的建房裝修概念,在這裏幾乎是完全行不通的,好在有專家在此,雙方協調交流半天,互取長處,最終確定了方案。
  專管建築的專管木工的專管縫紉的專管景致的,連風水都有人專管,每個人都希望能跟陳進交流一番,倒不是因為陳進知識豐富,他也豐富不了,明眼人都知道肅王殿下完全放任陳進,滿足了陳進就滿足了肅王,每個人都希望做到陳進滿意的程度,所以陳進完全沒有了私人空間,即使是上茅廁,都有人過來湊熱鬧,“喲,陳公子,如廁?同去同去。這個,廚房修建,陳公子覺得需不需要再減個視窗?秦老道說您要開的那個窗口風水不大好。”
  把陳進愁的一個頭兩個大,幾乎每天晚上陳進都是垮著肩膀挨到床上,耳邊聲音餘音嫋嫋,可是又不能抱怨章肅不幫忙,他更忙,天一擦亮就起床,在外面打一趟拳,洗臉吃飯,整整一天就在另一間權作書房的屋子裏悶著,雖然看不見來給他送東西的人,可是案頭需要他處理的檔摞了厚厚一摞,有時候都沒有時間吃中飯,都要陳進給他送進去。
  這麼忙了幾天,各種事基本都塵埃落定,畢竟能夠出現在這裏的人基本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大家,否則也不能被章肅帶到這裏,只要明瞭陳進的要求,確認自己能夠做到也就可以了,陳進才算輕鬆下來,心裏也在暗暗計算已經離家幾天了,離家在外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家裏老小,偏偏自己還真就是一家子老小,也不知道在家小乾和小全兒有沒有好好吃飯,老爹有沒有擔心自己。
  陳進閑了下來,偏偏章肅也忙過了一陣子,弄得陳進很小心眼兒地問道:“阿肅,你是不是怕麻煩故意裝作很忙?”、
  章肅一愣,似笑非笑看了陳進一眼,陳進馬上低頭反省,別小肚雞腸,別小肚雞腸。
  章肅溫聲說道:“這幾天辛苦阿進了。”
  可不是,陳進這幾天是夠辛苦的,應付那些人不說,還要費心給照顧章肅,章肅一旦工作起來,侍衛是萬萬不敢進去打擾的,陳進老擔心天這麼熱,會不會脫水啊,到飯點了,怎麼還不出來吃飯,得去催催啊,到最後侍衛也就默認了由陳進照顧章肅的飲食起居,陳進自己也默認了,每次看到侍衛低著頭端茶倒水,陳進心裏總是一突一突的,腦袋頂上是不長眼睛的,要是一下子撞到東西上可就好看了。
  兩個人都閑了,最後的方案還要各個負責人請示,一時半會也不好回家,所以決定,遊山。





112

112、山遊 ...


  一大早,陳進叼著饅頭片收拾好了小包裹,山裏野味足夠,也有山泉小溪,只要帶點麵食帶些調料就可以了。
  一群人浩浩蕩蕩奔赴山裏,要說這前任主人還是很有眼光的,這一處山雖然突兀,在平原上冷不丁冒出來一樣,可是山裏的物產還真是豐富,雖然因為不是連綿山峰,沒有大型兇猛動物,各種小動物還挺齊全,包括野雞野兔貉子野鹿麂子狐狸,經常有一個身影從旁邊的樹林叢裏一閃而過,陳進很是大驚小怪了一番。
  陳進跟著簡直就是獵物警報器,舉手抬腳沒輕沒重,這邊侍衛弓還在弦上呢,那邊動物早就聽見動靜跑了,章肅本來還想讓他體會體會打獵的快感,可是看看要是再讓他跟著,大概一堆人中午都要餓肚子了,只好拉著他先脫離打獵隊伍。
  章肅選了一塊平整的地方,對陳進說道:“阿進,就在此處歇息一番吧,讓侍衛打一些野味。”
  陳進有些意猶未盡,可是也不好守著章肅手下不給他面子,只得在侍衛鋪好的毯子上坐下,章肅揮揮手,讓一部分侍衛打獵去了,陳進還在身後囑咐:“別打太多,夠吃就好,儘量找那些老弱的,幼仔母獸別殺。”
  有侍衛升起了火堆,取來山泉水燒上,陳進閑著無事,拿出自己的各式調料擺弄了一番。
  過了一個時辰,出去的侍衛陸陸續續回來,拎回來兩隻麂子,還采了一些山菌,獵了兩隻野雞,有一個甚至包了一包山蕨菜。
  麂子剝了皮去了內臟架在火上烤,陳進貢獻出自己的調料,能夠跟著出來的侍衛都是章肅信任親近的,有個年輕的侍衛小聲對陳進說道:“陳公子,能不能請您幫忙烤?”
  章肅瞥了一眼,沒有作聲,陳進高興地說好,這可是難得的野外生存,這麼原汁原味的野餐,當然要插一腳。
  陳進只負責撒調料,看到麂子的表面開始冒油光的時候,陳進指揮人在麂子身上深劃好幾道,撒上鹽,肉色焦黃,油脂開始往下滴時,撒糖,看烤的差不多了,把孜然粉灑在麂子表面,孜然香味混合著肉香,那個年輕侍衛在一邊咽了口口水,陳進小聲問道:“你們吃不吃辣?”
  看侍衛疑惑的眼睛,陳進把辣椒面的紙包托在手裏,說道:“嘗嘗,吃不吃這個味道。”
  侍衛沒有戒心地用手撚了一撮,放進嘴裏,剛品了一下,臉騰的紅了,額頭冒出了汗,伸出舌頭哈氣,卻不敢大聲叫出來,只得小聲叫道:“著火了,嘴裏著火了。”奔到山泉邊把頭紮進水裏喝了個飽。
  陳進還托著紙包愣愣的,他以為嘗嘗就是吃少少的一點,誰知道那個愣頭青直接把一撮放進嘴裏,看著那個年輕侍衛那個狼狽樣子,知道大概自家的辣椒沒了用武之地。
  章肅看了看陳進的愣怔樣子,說道:“一隻加辣椒即可。”
  陳進愣愣地說道:“咱們倆一隻吃不了。”
  章肅道:“無妨,總有願意嘗試的。”
  陳進點點頭,燒烤加辣椒孜然,這是無法抵擋的誘惑。
  采來的山菌非常肥美,陳進用麂子腹內的一層網路狀油脂一隻只包住,串在一起放在火上烤,油脂融化,慢慢釋放出蘑菇混合油脂的濃香,烤蘑菇不需要用那些濃味香料,只加了鹽和一點點辣椒,噴香噴香的蘑菇就烤好了。
  燉了一個野雞燉蘑菇,山蕨菜自然是涼拌好吃,可是因為沒有足夠的工具和調料,直接切了放在燉雞裏,雞里加了八角胡椒和幹薑片,可惜沒法帶醬油,陳進遺憾了半天。
  隨著香味兒越來越濃,兩隻麂子烤蘑菇和野雞燉蘑菇都做好了,章肅親自動刀,切了辣味烤麂子的兩條後腿,剩下的留給侍衛們,不出章肅所料,有的侍衛被剛才那個年輕人的悲慘樣子嚇住,不願意吃加辣椒的麂子,但是也有一部分人聽說過陳進的手藝,嘗過之後大快朵頤,尤其是之前的那個年輕侍衛,沒趕得上他吃得多的。
  陳進趁著火堆的火沒有熄滅,還有一些不帶煙的木炭火,用木枝串著饅頭在火上烤,烤到表皮金黃焦香,掰開裏面雪白柔軟,面香味兒四溢,陳進還很遺憾地對章肅說:“沒有帶生面,不然做石頭餅也很好吃。”
  章肅溫聲說道:“下次總還有機會。”
  “也是,反正咱都要搬來住,倒是不怕沒機會。”
  陳進啃一口饅頭,撕一塊麂子肉,麂子肉外層堅韌有嚼頭,孜然和辣椒混合油脂被火烤過後愈發的誘人,裏面香嫩可口,雖然沒有外層那麼刺激味蕾,卻是軟綿鮮嫩,肉汁滑嫩。
  陳進搖頭說道:“這樣烤實在太暴殄天物了。”
  章肅微微一笑道:“怎麼,阿進還有更好的法子?”
  “你看,”陳進拿著手裏的一根後腿,撕開一塊說道:“外面太硬,沒有香脆感,裏面肉汁太少,有些柴。”搖頭,“實在不是上好的烤肉。”
  章肅看了看周圍若無其事,耳朵卻高高豎起的侍衛們一眼,問道:“那是應該怎樣做?”
  “嘿嘿,”陳進笑了兩聲,也看了看周圍的人一眼,說道:“這個呀,自然是要保證水分不散失最好,先做個土爐子,用火烤熱,把收拾好的麂子放進去,將爐口密封住,燜烤就成了。哦,對了,最好用麵粉雞蛋鹽孜然白胡椒加水,拌成稀泥巴狀,均勻塗在麂子身上。那樣烤出來的肉外層香脆,內層肉汁美滿,咬一口,唔——”陳進去新疆見過的烤全羊的法子描述一遍,說得太入迷,差點把口水流出來。
  那個年輕的侍衛小心地看了章肅一眼,悄聲說道:“陳公子,不如我們再去打一隻來。”
  “唉,”陳進歎口氣,說道:“我也就是看過,自己可沒有做過,恐怕沒那個本事。”
  章肅微微一笑道:“我府中有一廚子,原先也算是手藝高超,阿進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讓他去做。”
  “原先也算是手藝高超?”真是奇怪的說法。
  “手藝最好的自然是阿進。”
  陳進的臉騰的紅了,不好意思撓頭,笑道:“我也就是會說說。”
  又吃過了烤蘑菇燉蘑菇,山裏的野蘑菇可能因為生長緩慢,沒有催生催長,所以蘑菇的鮮美味道格外濃重,吃得陳進心滿意足。
  走了小半天,吃得東西都是熱辣的,陳進出了一身的汗,衣服都粘在身上,看看身邊的侍衛,已經輪班到遠處清洗過,陳進渾身動動,非常不舒服,鹵濕的衣服好像繩子捆在身上一樣,章肅指了指近處一處岩石說道:“在岩石那邊是溪水,可以過去洗洗。”
  陳進猶疑道:“大家都從那裏取水喝,我去洗澡不好吧!”
  “無妨,溪水是活水。”
  身上實在是難受,陳進也顧不得太多,站起來準備過去,章肅問道:“派兩個人陪你過去?”
  陳進忙搖頭,“不用,誰都不用,我自己就行。”gay就是這麼個不好,女人要避嫌,男人也要避嫌,最是麻煩。
  章肅點頭,說道:“若是有事大聲呼叫。”
  “好的。”
  岩石另一邊果然是淺淺的溪水,兩邊草叢茂盛,清澈的水緩緩流過,水底的水草也看得一清二楚,陳進脫了衣服鞋襪,那麼清澈的溪水,他不太捨得進去洗,就站在岸邊用手掬著水往身上撩。
  天氣雖然比較熱,可是山裏的清泉溪水還是冰涼冰涼的,乍一撩在身上,冰得陳進啊了一聲,章肅聽見馬上站起來,在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就奔到岩石處,馬上就聽見陳進的聲音:“沒事沒事,涼了一下子。”
  章肅擺手讓侍衛停住,自己站在岩石拐角的地方,少年的身體像是一棵青翠挺拔的山竹闖入他的視線,水珠還在瑩白如玉的身體上滾動,纖細的脖頸,修長的四肢,腰盈盈一握,因為愛好美食,少年的身體雖然瘦卻不見骨,甚至動作間還能看見隱約的肌肉,瘦瘦的腳踝隱沒在岸邊草叢中,背景是一片或深或淺的綠色,這個暖玉一般的少年就像是山裏的一道靈光,章肅一陣口乾舌燥。
  陳進剛剛啊了一聲,馬上意識到不妥,忙喊沒事,回頭卻看見章肅站在岩石那裏,心裏一陣大尷尬,揮手說道:“我沒事,你先回去等著我。”
  章肅應了一聲,走回歇息的樹下,吩咐侍衛好生聽著那邊動靜,卻不許過去,自己閉目養神。
  作為兩人之下的肅王,章肅自然不會是童子雞,要是活到三十歲還是童子雞,估計就會成為大澤國最大的笑話,這是宮裏的兩位萬萬不能容許的,女子也好雌雄莫辯的男子也好,章肅都有過經驗,可是沒有哪個像陳進這般,在他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要說特殊的感受,曾經也有過,譬如第一次經歷性事時忐忑興奮的心情,卻沒有誰能讓他心裏產生那麼強大的佔有欲和保護欲,剛剛那一幕深深鑲嵌在他的腦海裏,那是他喜歡的人,那是他認定要守護一輩子的人,甚至在刹那,章肅產生了把他深深地藏起來任誰也不能覬覦的念頭。
  章肅靠坐在樹旁,眼前還能閃現出少年背後若隱若現的蝴蝶骨,細瘦的腰,翹挺圓潤的臀,筆直的雙腿,甚至隱藏在草叢中精緻的腳,他都能想像出來,這個少年,無處不是上天的眷顧。
  逼人的美貌未必就是福氣,甚少有幸福是因為美貌帶來的,更多的是災禍苦難流離多舛,再好的家世,再美的相貌,也抑制不住那些佔有欲嫉妒傷害。
  可是陳進的相貌,初初一見,只是覺得清秀可人,他的美好都隱藏在深處,只有接觸時間久了,真正用心體會的人,才能明白他的溫暖。
  下山時已經將近傍晚,從山腰望下去,山腳的樹林都籠罩在微黃的陽光裏,陳進指著一處說道:“看,房子就建在那裏。”
  水邊的一幕閃現在眼前,章肅心裏突然湧起一陣衝動,柔聲說道:“那是咱們的家。”
  陳進側頭看章肅,頭頂是啾啾的鳥聲,腳下有微微的蟲鳴,兩個人籠罩在夕陽的光裏,鬢角微毛的發絲都閃著光,章肅眼中的柔情似乎要氾濫出來,過往種種迅速在陳進的腦中閃過。
  初見時的情形,春節前後漸漸柔和的表情,每次到莒陽城疲憊的臉,看自己時閃閃爍爍的溫情,陪同自己熬過的一夜一夜,敷藥時專注的臉,在腳心揉按的手,種種種種都在腦中一一閃過。
  看著章肅眼中帶著緊張和期待,陳進笑道:“是,是我們的家。”
  章肅不由松了口氣,握住陳進的手,鄭重說道:“阿進,肅今生定不負你。”
  陳進低頭看著相握的兩隻手,微笑道:“我信你。”
  章肅更加用力地握住掌心那只柔軟的手,似乎這樣,就能保證一生,陳進心中柔情大增,忍不住翹腳在章肅嘴上快速親了一記,親完才記起身邊還有侍衛,頓時大尷尬,忙看向四周,卻發現一片寂靜,只剩了他們兩個。
  正當陳進鬆口氣的功夫,章肅低頭密密地吻住了陳進,可憐陳進毫無經驗,被親的頭暈眼花心跳如雷腎上腺素飆升,兩手紮在章肅背後,終於慢慢攏在他背上。
  回住處的時候兩個人的臉都紅似血,章肅也是頭一次經歷這種兩情相悅的美妙感覺,心中的激動惶恐不必陳進少,只是想著自己總是年紀大的那個,強裝鎮定罷了。






113

113、店中出事 ...


  回到暫住地,經過這兩天天的整理,李老帶著眾人和陳進最後敲定了方案,晚飯後章肅陪著陳進泡好了腳,卻沒有離開,而是坐在了床的另一頭,傍晚的柔情蜜意再次在兩個人之間升溫。
  陳進看著坐在一邊默不吭聲的章肅,心裏打了個冷戰,難道今晚就要洞房花燭夜?他還沒做好準備啊,怎麼也得有個心理適應過程吧?
  正忐忑不安間,突然外面傳來低低的聲音,“殿下。”
  章肅站起來走出去,過了一會兒回來,臉低聲對陳進說道:“阿進,明日該啟程回去了。”
  陳進愣了愣,笑道:“啊,是啊,這裏的基本都定下了,明天就能回去,別說,還真是挺想他們的。”
  章肅低聲說道:“劉正祥進了宗祠。”
  “??”陳進呆住了,祥子哥進了宗祠?平常素日進宗祠大抵是親事喪事,祥子已經成親了,福伯正當壯年,福大娘也身體棒棒,難道是出了意外?可是如果家裏有親人過世,頂多就是放牌位進宗祠,難道?
  陳進想到了最嚴重的一種情況,忙問道:“祥子哥為什麼進宗祠?出了什麼事?”
  “休妻。”
  陳進腦子裏一片空白,重複道:“祥子哥休妻。”突然晃過神來,問道:“怎麼回事?之前雖然不合,卻也不到休妻的地步,現在怎麼突然就……”
  又恍悟,這裏終歸是個男尊女卑的時代,為什麼男子休妻會進祠堂?
  章肅把手放在陳進的肩膀上,陳進慢慢冷靜了下來,章肅說道:“暗衛也沒有詳細說,明日就回去,不會有事。”
  陳進抓住章肅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問道:“祥子哥不會有事?”
  “不會。”
  陳進心情慢慢平穩下來,他知道章肅在自己身邊安了暗衛,也知道這些安排沒有壞心,恐怕是保護的居多,只是沒有想到自己離開店裏,竟然還有暗衛在,有他們在,事情大概到不了最壞的地步。
  陳進對祥子的感情早已不是當初在劉村那樣,那時還是外人,是平日相處比較多照顧比較多的外人,經過這半年一起開店,共同努力賺錢努力把小店開得更加紅火,在陳進心裏,已經是一家人了,包括阿華春生他們,雖然遠沒有劉爹那麼親近,卻是實實在在的自己人。
  更何況在陳進看來,祥子到現在的處境,跟他也脫不了關係,當初不願接受秀秀是因為他,後來是為了保護老爹設計揭穿了秀秀的真面貌,如果沒有他,大概祥子能夠過著安安穩穩的鄉村生活,雖然不至於多麼幸福,至少不是現在這樣痛苦的境地,鬧到最後,竟然要休妻,整件事情他並沒有做錯什麼,感情上的愧疚卻是無法回避的。
  章肅反握住陳進的手,把他慢慢放平,說道:“早些休息,明早早些出發,路上快點,大概傍晚就能到。”
  章肅讓人熬了安神的藥喂陳進喝下,陳進還是不放心,問道:“真的沒事嗎?要不,咱們現在就走?”
  章肅按住他的身子,說道:“不會有事,況且還有周神醫在。”
  陳進心裏思量了一下,周大夫一貫的神通廣大,即使不看自己的面子不看店裏工作的面子,可是總不能不顧及老爹的心情,劉爹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好友的兒子出事。
  此時藥力發作,陳進沉沉睡去,章肅握住他的手放在嘴邊,輕輕親吻了一下,又伸手順了順陳進的毛,按著他的本意,祥子會如何與他沒有什麼干係,甚至,以私心來講,他也不希望陳進身邊呆著一個對他有企圖的人,哪怕曾經有企圖,死灰復燃這種事並不少見,可是,他最不希望見到的事情,就是阿進傷心難過。
  第二天一早,陳進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馬車上了,章肅在一邊看見他醒了,問道:“醒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陳進搖頭,他心裏亂糟糟,什麼都吃不下。
  章肅遞給他一塊濕布巾,問道:“感覺怎麼樣?要不要馬車慢一些?”
  陳進再次搖頭,問道:“能再快一些嗎?”
  章肅說道:“再快恐怕你會忍受不住,若是你不舒服,可能耽擱的時間更多。”
  陳進想想很有道理,只得耐下性子,好在馬車速度還是比較快,不至於讓人心頭冒火。
  路上著急也沒有用,陳進特地諮詢章肅休妻會有什麼後果。
  章肅解釋道:“休妻,也要看什麼人。譬如位高權重之人,若妻家鄙陋,只要符合七出之例,大概都能休妻,無人置喙。平民之家甚少有人休妻,偶有為之者,若是事出有因,也無人過問。”
  “那祥子哥怎麼就進了宗祠?”陳進不解,顯然現在不適宜宣傳男女平等。
  章肅繼續說道:“最難的就是這種宗族,各個宗族都有自己的族律,寡婦再蘸,男女私通,私奔,休妻等,都有自己的宗律,懲罰程度不一,族裏對這些事有生殺大權,官府一般不會過問。”
  陳進臉白了白,章肅看他面色不好,忙寬慰道:“不用太著急,話雖是如此,對於男子休妻,一般宗族都不會太過嚴懲。”
  陳進左手緊握住右手,說道:“但願如此。”
  中午也沒有停歇,下午到了都福店,一下馬車,陳進急匆匆奔回後院,看見劉爹周大夫都在,問道:“爹,怎麼回事?”
  劉爹把陳進按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說道:“先別急,喝口茶水順順氣,慢慢跟你說。”
  陳進看劉爹不緊不慢的樣子,知道一時半會無事,做些使勁喘了兩口氣,把一杯茶水仰脖灌了,這是章肅也跟著進來坐下,一起聽劉爹慢慢從頭說起。
  事情的起因非常突然,要不是秀秀突然鬧到族長那裏,估計祥子也不會反應如此激烈。
  劉爹喝了口茶水,說道:“雖然早有懷疑,可是若不是祥子說出來還真是難以讓人相信。先前傳言秀秀曾經留宿祥子家,族長當初也是因為這個才強令兩家迅速成親,以免鬧出醜聞,這些話是秀秀家傳出去的,其實只是秀秀幫福嫂做了活計留下吃晚飯,回家晚了些,根本沒有留宿這件事。”
  上次福伯找祥子那一次,陳進從兩人的話語裏隱約也能猜測到是什麼情況,點點頭沒有說話。
  “估計當初祥子有意悔婚,秀秀一家為了儘快成親以免夜長夢多,才出了這般下下策,果然……”
  陳進插話道:“那福伯福大娘也不出來說句話?”他們就任著這麼一個屎盆子扣到自己兒子的頭上?
  周大夫瞅了他一眼,說道:“這是他們相中了的兒媳婦,到後來秀秀做的那些事被揭穿,也木已成舟,說不得什麼了,只能咽下苦果肚裏爛。”深處的話他沒有說,祥子的爹娘未必就不知道祥子想悔婚的意圖,畢竟那段時間祥子的異常太明顯,大概也有急病亂投醫的可能。
  “正是如此,福哥福嫂當初未必沒有推波助瀾之心。誰知祥子也是個強種,雖是迫於族裏壓力與秀秀成了親,竟是到現在都沒有圓房。”
  陳進嘴巴張成圓形,眼睛瞪大,這祥子的心性也太強了吧,血氣方剛的青年,竟然面對自己的媳婦還能守身如玉,且不管他為什麼,身為小腦袋比大腦袋反應快的男性,這還真是朵奇葩。
  周大夫看了看陳進的一臉呆像,撇撇嘴說道:“這秀秀家也算是自己屙屎自己踩。”
  劉爹皺了皺眉頭,喝道:“還能不能更噁心?當初族裏要求祥子成親時我也在場,族長說要麼馬上成親,醜事變好事,要麼,祥子族律處置了,再將福伯一家從族譜裏除名,趕出村去。族長用這種方式迫的祥子就範,任誰也沒想到他竟如此強。”搖頭歎息,“以前偶有這種未婚私通的事,成親後也都安穩老實過日子,只是以前未婚私通大多是有情,恨不能早日成親,與祥子這一次卻是完全不同,族長終究還是沒有考慮周全。”
  周大夫在一邊接話道:“便是考慮周全又能如何,村裏流言已起,恐怕外宗也有耳聞,為了族裏不出這種醜事,也只得如此掩蓋了。”
  聽他們說了半天也沒有到正文,陳進急了,問道:“這些事情以後再慢慢聊,祥子個到底是為了什麼突然要休妻?”
  “或許是因為他對別人有情了,不休妻難道還要家裏雞犬不寧?”周大夫慢悠悠說道。
  “對誰有情?”陳進愕然,祥子一直在店裏幹活,哪里有機會接觸年輕女性,難道……突然想到一個人,陳進心裏一片冰涼,這一次,又是因為自己的決定而起的麼?






114

114、休妻風波 ...


  祥子一直沒有和秀秀圓房,祥子爹娘對他有愧,所以一直沒有逼迫他,想著總有一天他能夠想通,卻有人心急如焚,這個人就是秀秀。
  原本祥子就是村裏數得著的小夥子,隱隱就是村裏年輕人的頭,在一幫子毛頭小夥子群裏很有權威,再加上祥子爹極有可能是下一任族長,為了攀上這門親家,很是費了一番功夫,誰成想竟然得了這麼個結果。
  開始秀秀並沒有著急,她跟祥子爹娘想法一樣,自己做小伏低一陣子等著祥子想通的時候就好了,不管怎麼說,都成親結了夫妻了,不想祥子竟然跟著出了村做生意,不過短短不到十天的時間回家就帶回來六兩銀子,之後就很少回家,回家也是立馬就走,從不在家過夜。
  秀秀娘對秀秀說城裏的富人大都娶了好幾個,有妻有妾的,弄不好祥子有了錢也成這樣,要秀秀把錢攥起來,讓他沒有錢去花花,可是祥子的錢是自己掙的,不可能交到別人手裏,防也防不住,秀秀娘就給她出主意,趕緊生個孩子,即便是將來別人進了門,那也是小。
  這就是為什麼之前祥子爹找祥子回家,老人總會想抱孫子,稍微一挑撥就行了,沒想到的是祥子竟然不聽自己爹的話,而祥子爹也不敢再委屈自己兒子。
  這時也不知道誰傳了話,說店裏有個年輕漂亮的小寡婦,秀秀就動了心眼兒,自己偷偷到都福店附近看,之後就回村哭哭啼啼找到了族長要他做主。
  村裏人都是沾親帶故的,族長家和秀秀家沒出三福,自然不能讓她平白受委屈,就派了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到店裏把祥子綁了回去,結果,祥子被逼起了血性,直接就說要休妻,多方勸說無效,族長便說要依族律處置。
  族律休妻者需酌情處理,因為女方行為不端休妻的自然是無事,哪怕是相中別人停妻再娶,族律也並不嚴懲,只有一樣,因與守節之婦私通導致休妻的,要不吃不喝在祠堂跪家法三日三夜,對祥子的懲處就是後者,雖然祥子一直沒有承認與賈氏私通。
  陳進的心裏拔涼拔涼的,要不是自己當初多事收留賈氏,祥子就不會被拜託照看一二,也就不會被秀秀這個婆娘生出是非,祥子自從認識自己就沒遇到什麼好事。
  陳進抱著頭趴在桌子上,唉聲歎氣,心裏懊惱至極。
  劉爹也輕輕揉了揉陳進的頭髮,柔聲說道:“祥子現在雖是受苦,挺過這一關,未必就不能變成福氣,咱們先想一想怎麼幫祥子挺過來吧。”
  事到如今,後悔也無濟於事,陳進抬起頭來,問道:“今天這是第幾天?”
  劉爹說道:“昨日夜裏就開始跪祠堂了。”
  “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會死人的。”陳進猛抓頭髮,“先給祥子哥送水進去。”人餓個幾天沒事兒,可是萬萬不能缺水。
  一直沒有吭聲的章肅突然說道:“已有人照應了。”
  陳進轉過頭去看著章肅,感激地說道:“阿肅,謝謝你。”
  章肅別過眼睛,不去看他充滿感激的眼神,說道:“你我何必言謝。”
  陳進愣了愣,說道:“也對。”自己的臉卻紅了,果然是自己見外了,頓了頓又說道:“要不,我做點有營養的吃食給祥子哥帶進去?”
  章肅搖頭,“不妥,若是吃飯,恐怕會被人看出端倪,即使是飲水,也是能少則少。再者,劉正祥跪祠堂三天,身體安然無恙也不行。”
  劉爹在一邊補充道:“正是如此,祠堂裏有人守著,如有異常,懲罰便從頭算起。”
  陳進噪雜的心情慢慢平復,突然想起沒看見小乾和小全兒,劉爹說小乾進學去了,小全兒跟著賈氏,出了這麼大的事,賈氏自然不能再在店裏呆著,暫時回避了。
  到晚上,陳進好不容易把興奮的小乾哄睡了,坐在床頭發呆,章肅端著一碗水走進來,說道:“這是用酸棗核煮的水,你喝點,養神。”
  陳進接過,一股勁兒喝完,章肅接過碗放在桌上,問道:“阿進,這件事我沒有插手,你怪不怪我?”
  陳進搖頭,說道:“不怪。能幫你自然就幫了,你也不是任意妄為的人,不插手,肯定有你的理由。”
  章肅微微笑道:“多謝你如此體諒。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劉村的族律便是家規,即便是我,也不能亂了章程。天下無不透風的牆,今日我插手自然不難,卻怕開了這個先例,若被有心人利用,從此再無規矩可言。即便是暗中相助,也不能露了行跡,如今能做的是確保劉正祥能從祠堂裏出來。”
  “我明白,你肯暗中讓人照應,就挺好的。”
  章肅聽了微微一笑,低頭輕輕親了陳進唇角一下,陳進臉紅,有心要證明自己也並非純潔小白一枚,心裏卻記掛著祥子,只有等以後讓這個古代人見見現代人看雞威無數練出來的手段。
  第二天,一晚沒睡的陳進去找阿華,前院沒看見人,進了大堂看見阿華他們也都懨懨的,提不起精神招呼客人,陳進愣了愣,說道:“怎麼沒歇業?”
  阿華小聲說道:“祥子臨走時可是說了,讓我們好好顧著店,阿進,你回來就好,祥子不會有事吧?”
  陳進搖頭,“我心裏也沒底。阿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阿華看了看四周,叫松松替他收賬,和陳進一起到了院子裏。
  “祥子哥和賈氏真的……”陳進有些不敢相信,祥子性格穩重,應該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阿華嗤笑道:“捕風捉影的事兒,也虧得秀秀說得有鼻子有眼兒。”
  “這麼說祥子哥是被冤枉了?”
  阿華搖搖頭,說道:“阿進,你一向腦子活,這一次你一定要幫祥子。”
  “?”陳進結舌,驚問道:“難道,真有了私情?秀秀說的話是真的?”
  阿華哭笑不得看著陳進,道:“你也等我把話說完啊,怎麼這麼心急。祥子和賈氏之間,確實是清清白白,不說我們和祥子整日在一處,就是兩人偶爾說話,也必定是選在眾目睽睽之下。可是,捕風捉影,也是有風有影讓人捉,祥子和賈氏之間,接觸確實是有些多。”
  “可是,”陳進沉吟半晌,“當初是我求祥子哥幫忙看著你們一些的,再說,他們孤兒寡母的,祥子哥熱心腸幫忙照顧一些也沒錯吧,總不能光憑多說了幾句話就斷定。”
  “唉!”阿華深深歎口氣,頹然蹲下,說道:“當初賈氏一來,祥子就對我們說了平日要避嫌,這事兒的輕重咱們還是知道的,也就都聽了,可是,平日裏抬頭不見低頭見,哪能真不打交道的?時間久了,也都知道賈氏是個好女人,就是命苦,大家也都可憐她,平時能顧著就幫一幫。”
  陳進也跟著蹲下,悶聲說道:“這不挺好的。”
  阿華拿了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無意識地滑動,說道:“開始是很好,賈氏一向細心,平時洗洗涮涮就不說了,我們脫下來的襪子,都能粘在牆上,自己都不願意聞,她也給洗乾淨了,仔細縫補好。誰有個頭疼腦熱的,早早就發現給熬了藥,松松和秋生年紀小,離了爹娘出來,自然是把她當成自家姐姐看。”
  陳進低頭沒說話,阿華繼續說道:“她為人雖知冷知熱,卻極懂禮,人家是書香門第的小姐,雖說落魄了,跟我們也很不同,大家也都知道,心裏記著她的好,輕易也不敢亂了禮法,可是孤兒寡母的,生活很是艱苦,能幫也幫一把,尤其是松松春生,有時候上街買點兒吃的穿的玩兒的給小全兒,都交給祥子讓他給賈氏或是朱大娘,這一群人裏就他成了親。”
  “結果就……”陳進鬱悶了,“都怪我。”
  “怪你啥?”阿華說道:“要怨也是怨我們。賈氏是個好人,說實話,當初我也動了動念頭,只是因為她是個寡婦,還帶著個孩子……看出點苗頭來也就是最近,他們年紀小的看不出,我和春生卻是知道的,也相互囑託過,千萬不能和家裏說,這事兒不能給人知道,秀秀那個婆娘,不定能搗鼓出什麼事兒來呢,想著得空和祥子嘮嘮,沒想到……”
  “那她怎麼知道的?”
  “她知道個屁,”阿華爆粗口,“也就是我祥子春生一起長大,這才能看出祥子那一丁點兒的異常,她來在門外看兩眼就能知道?也巧了,那天糧店的人來送黃豆,賈氏幫著往下卸袋子,她一個女人,力氣終歸小,自己趔趄了一下,祥子和松松就幫忙扶了扶,被她看見了。族長是她三福上的堂叔,聽她這麼一說,馬上就找人來綁了祥子回去,結果祥子個傻蛋,只說自己沒有和賈氏私通,其他啥也沒說就要休妻。”
  陳進低頭不語,只能說趕巧了,秀秀鬧了這麼一出也就是想逼著祥子就範,沒想到直接鬧了休妻,族長不管從面子上講還是從親戚關係上說,都得重罰。
  不管祥子是不是真清白,現在再考慮這些已經完全沒有用,最重要,怎麼讓祥子最後安然無恙。




115

115、傷 ...


  在陳進焦灼的等待裏,第三天終於到了,祥子被人抬出了祠堂,祥子家已經亂成了一團,並不適合養傷,城裏有周大夫,飲食好藥品多,所以劉爹直接做主將祥子帶走。
  陳進並沒有一起到劉村,他的身份有些尷尬,本身就是義子,住了半年就搬走了,不太適合出現在那裏,倒是阿華他們都回去了,抬著祥子進門時幾個早不知道眼淚為何物的大小夥子眼睛都通紅。
  陳進在家也沒閑著,把祥子的房間打掃乾淨,朱大娘抱來新的薄被床單,又按周大夫吩咐將去年的小米慢火熬成粥,在小灶上溫著,據說米粥上的油膜最養腸胃,自己坐在爐灶邊想著這幾天應該做的飯菜,需要的材料,就等著祥子回來給他養身體。
  回村的人很快回來,周大夫把眾人都趕出了祥子的房間,只留了劉爹和陳進當幫手。
  劉爹剪開祥子的褲腿,輕輕掀開,陳進在一邊哆嗦了一下,祥子的兩個膝蓋處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在膝蓋骨下方傷處深可見骨,其餘地方紅腫青紫,整個傷處一片猙獰。
  劉爹看了陳進一眼,發現陳進傻站在那裏,皺了皺眉,低低地叫道:“阿進,愣著做什麼,拿乾淨布子過來。”
  陳進忙拿了乾淨的白布遞過去,低聲問道:“不是說只是跪著嗎?怎麼傷得這麼重?”
  劉爹輕輕沾了溫水給祥子擦拭,一邊低聲回答道:“族長這是拿了重的家法給祥子,一塊槐木板,上面細密排了尖頂的突起,人跪在上面三天,就是鐵打的都受不住,難為祥子竟然挨了下來。”
  “怎麼會有這麼惡毒的家法?”
  劉爹搖搖頭,歎息道:“這家法從沒人用過,都是震懾用,沒想到這次族長竟然……大概是為了讓他中途熬不住服個軟,收回休妻的話,沒想到祥子這麼硬氣。”
  祥子傷處被劉爹擦拭的動作刺激,膝蓋不斷哆嗦,劉爹忙將手上的動作放得更輕柔一些,回頭說道:“阿進,你按住祥子的腳,待會阿興要上藥。”
  周大夫在傷處搗鼓了半天,陳進看得心裏直發麻,最後拿過現做的漆黑的藥膏,在祥子膝蓋處厚厚糊了一層,祥子的腿掙扎起來,陳進手上用了用力,免得把剛塗上還沒有定型的藥膏抹掉,可能太痛,即使祥子現在正處在昏迷中,腳被陳進死死摁住,腿上的肌肉仍然劇烈哆嗦,陳進心裏一陣酸痛,劉爹也在一邊搖頭歎息。
  周大夫糊好了藥,拿過一把小蒲扇輕輕在膝蓋處扇動,祥子的腿慢慢平靜下來,陳進輕輕鬆開手,劉爹在一邊把用完的東西收拾起來。
  陳進看了看祥子乾涸的嘴唇,兌了溫水,拿布浸濕了輕輕點了點,問周大夫:“興叔,祥子哥能喝粥了不?”
  周大夫道:“只能吃湯,你拿布子把米都濾去,只剩米湯。”
  陳進點點頭出去,等他端了碗回來,看見周大夫已經開始給祥子號脈,劉爹接手繼續扇膝蓋。
  看陳進進房,周大夫從一個小瓷瓶裏倒出一點藥汁,摸在祥子鼻孔處,過了一小會兒,祥子清醒過來,看了看四周,合上眼睛,再慢慢睜開。
  周大夫看了看陳進,陳進忙上前輕聲說道:“祥子哥,你先別說話,喝點東西,很快就好了。”
  用小勺子盛了一點點粥,很慢很慢地喂到祥子嘴裏,吃過幾勺,周大夫就說夠了,祥子再次沉沉睡去。
  爺仨從房間裏出來時,周圍的人呼啦都圍了上來,紛紛問到底怎麼樣了,祥子有沒有事,周大夫說道:“別都圍在這裏了,回屋說去。”
  一幫人到了後院,周大夫洗過手,坐下喝了碗茶水,才慢悠悠開口道:“祥子這孩子底子好,三天不吃不喝倒是挺過來了,也沒太傷著元氣,養個十天半月也就養好了。”
  眾人松了口氣,松松還大聲念了句佛。
  周大夫又說道:“難辦的是他的腿。”
  阿華最是性急,忙忙問道:“祥子的腿怎麼了?”
  周大夫搖頭,說道:“險些斷了筋脈,幸好我這裏有幾味藥材及時,”看了看在一邊一直沒有說話的章肅,“否則,甭管送到誰那裏,祥子後半輩子就算是毀了。”祥子是獨子,要是腿真廢了,說這一家人毀了也不為過。
  松松年紀小,沒有忍住,嗚嗚哭了起來,別人也都低頭沒有說話。
  劉爹站起來說道:“阿興,你何苦嚇他們。好了,不都沒事兒了麼,這也折騰了半宿了,都回去睡了吧,這兩天晚上我和阿興守著,等祥子好些了,你們再輪流照顧。”
  陳進回房後把睡得天昏地暗的小乾挪到中間,對章肅說道:“阿肅,多謝你的藥,要是祥子哥的腿不行了,我可真就後悔懊惱一輩子了。”
  章肅說道:“阿進怎麼知道這藥是我給的?”
  陳進笑了笑,說道:“祥子哥的腿傷成這樣,我爹事先完全不知道,更別說興叔了,哪能就那麼巧把那幾味藥都準備好了?”
  章肅抬頭瞅著陳進問道:“你不怪我?”
  “怪你什麼?不早告訴我?就算我早知道,我能做什麼?除了發愁,我什麼也做不了。”陳進自嘲地笑了笑,這是他頭一次見到這種不公正真正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人身上,頭一次在這個不講理的社會感覺到如此深切的無能為力。
  章肅輕輕環住陳進的肩頭,說道:“之前的事我來做,莫要沮喪,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做。”
  陳進猛抹了把臉,強笑道:“是啊,這一家子老小的,還都靠著我呢,可沒時間去沮喪。不過,聽興叔說的話,你的方子挺管用的。”
  章肅道:“這是我曾經用過的方子。”
  陳進驚悚抬頭,章肅微微笑道:“你沒聽錯,我確實是曾經用過這個方子,當日我的傷比劉正祥的傷有過之而無不及,也是在髕骨處,若不是有這個方子,恐怕也沒有了今日的肅王。”
  陳進問道:“難道也有人罰你跪?”
  “在我幼時,淑妃之子,我的五哥誣陷我將十一弟推進水裏,父親詢查時因我面露驚慌之色,便信以為真,彼時母親已經色衰愛弛,十一弟母妃正得寵,父親便令我在刑殿水滴石上罰跪五日,母親與兄長也因此事被連累責瘗,也是自那時起,再不敢將神色顯露於外。這方子便是當日母親為我從一個老醫正那裏求來的。”更殘酷的事章肅並沒有說出來,年紀小小的孩童,終究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母親失寵,小孩子也隨之失去了父愛,自古皇家無父子,不斷責罰之下,再不敢將心中所想在帝王面前顯露。
  陳進心頭忍不住發酸,輕輕摸了摸章肅的膝蓋,問道:“現在都好完全了嗎?沒留下後遺症吧?”
  章肅輕輕握住陳進的手,微微笑道:“多年前的舊事,現在自然是好了。”
  陳進反手握住章肅,微笑道:“興叔本事好著呢,就算復發也能治好,只一樣,別瞞著我。早點睡吧,明早還得早起替我爹。”
  章肅搖頭說道:“你先睡吧,我還有公務沒有處理完。”
  “那你還守在這裏耽擱時間,那麼多人守在這裏,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的。”陳進還記得章肅曾經說過能擺在他面前的無一不是十萬火急的,有些著急。
  章肅搖頭說道:“緊急的都已經處理完了,剩下的稍微拖遝也沒什麼要緊。出了這種事,我怕你急出個好歹來,總要陪在你身邊才放心些。”
  陳進心中一動,越是小處,越能見到一個人的本心。
  看著章肅離去的背影,陳進心中躁動似狗刨,實在想對每個人大喊:看,這就是我的right man。
  心裏的激動實在抑制不住,還是抱過在一邊睡得天昏地暗的小乾像啃豬頭一樣把腦袋親了個遍,可憐小乾睡得迷迷糊糊睜開眼,口齒不清道:“進叔。”一歪頭,又睡去了。





116

116、思量 ...


  陳進一直覺得自己運氣很好,至少穿越之後的運氣一直很好。
  因為老爹的緣故,自己能有個安身的地方,不至於受顛沛流離之苦,又因著周大夫的雄厚經濟支援,自己有一份不大不小的事業,別的不說,至少不用再為生活辛苦。
  連三十年都不開花的鐵樹,因為遇到了章肅,頭一次春花爛漫。
  可是,陳進這一次是真的完全沒招了,祥子的事情對他來說絕對是個大打擊,尤其是聽周大夫說他的腿幾乎廢了時,陳進心中的懊惱無以復加。
  祥子的黴運幾乎是從遇見自己開始的,如果不是自己從天而降,或許祥子現在就是個安於現狀的農家漢子,老婆孩子熱炕頭,辛苦一生,但是也是安穩一生,這樣的生活雖然聽起來有些悲哀,但是,對於祥子來說,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按著他的想法,別說一個女人是不是死了老公或是離婚,都不能剝奪她追求幸福的權利,對於賈氏的遭遇,陳進有些悲憫,她性格又是溫柔和善大方體貼,雖說接觸不多,陳進還是覺得她是個好女人,對於這樣一個女人,如果有人能娶到她,那是真正幸福,可是這人裏面不應該有祥子,因為他是個已婚男人。
  甭管當初是為了什麼結婚,既然結婚,就應該承擔起婚姻的責任,若是兩人性格不合,也要離婚後再開始新戀情,這是對婚姻的尊重,對自己的尊重。
  因為自己父母的原因,也因為在農村生長起來的原因,陳進對於婚姻極其尊重,如果不是兩個人已經有了相伴終生白頭偕老的勇氣,婚姻的圍牆還是不要輕易邁進。
  這種尊重的態度導致他每次聽到身邊的中年男人喝醉了酒哭著說我當初結婚的時候就不愛她,如今遇到的這個才是我的真愛的時候都忍不住在心裏罵:現在才來說這樣的話,當初你做什麼去了?讓人家一個好好的女人把青春美麗耗在婚姻裏,如今倒來說這樣噁心的話。雖然因為彼此的關係不好意思罵出口,轉過頭來陳進基本就會和這個人絕交,責任這種東西是不分工作生活的,這是一個人最基本地品質。
  這種態度也導致了他對自己伴侶的苛刻挑剔,雖然他沒可能在法律上結婚,但是,對於兩個人相濡以沫過一輩子還是很期待很渴望的。
  陳進的性向是天生的,他並不討厭女性,甚至對於那些善良的隱忍的女同胞,抱著極大地尊重,又因為自己男性的天性,平時總覺得女性是個弱勢群體。
  在這兩種態度的支配下,陳進先是對祥子心存不滿,到後來醒悟過來,這裏並不是原來生活的空間後,心中充滿了無奈。
  祥子成親,是被迫是無奈,父母命,不敢違,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像劉爹一樣,甚至可以說,這世上只有一個劉爹,陳進何其有幸,能遇到他。
  成親後,祥子以自己的方式進行反抗——不圓房,父母能管著兒女的婚姻,卻不能把手伸到婚床上。但是轉個角度,這何嘗不是祥子對秀秀和自己的尊重,將事情維持在最初的狀態,不讓它往更壞的地步發展。
  即便是以陳進看來,祥子也是做到了比較好的地步。
  現在罰也受了,妻也休了,多說無益,現在倒是應該考慮怎樣善後。
  章肅是指望不上的,陳進挺理解章肅的難處,身份地位並不能讓一個人為所欲為,地位越高責任也越大,而且他也隱約明白章肅能幫祥子不過是因為自己的緣故,于他的本心,恐怕是想把祥子扔得遠遠的才好,自己又是個男人,遇事完全指望別人這樣的事可做不出來。
  陳進自己冥思苦想半天,終於還是沒招兒,沒辦法,思維不合拍。
  他覺得既然已經休了妻,祥子也算是離了婚的單身男人,那麼和賈氏也好和別人也好,都不算是多難的事兒了。
  他去和劉爹商量要把賈氏找來幫忙照顧祥子的時候,被劉爹好好訓了一頓。
  陳進讓賈氏照顧祥子,就像讓阿華去到賣油條姑娘那裏光顧是一樣的,不過是製造兩個人相處的機會,而且,賈氏已經擔了個名,兩個人又都有點意思,正好的事情。
  這種媒婆想法 被劉爹當頭一盆冷水澆滅了,劉爹沒有說太多話,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你若是真想讓這兩個人能成親,就斷了這個念頭,以後賈氏也再不能到店裏來。”
  陳進醒悟,這裏的父母們似乎對自己的孩子有種支配欲,你自己相中的不行,必須我給你找的才是好的,最經典的一句話是:這還沒成親就把我兒子給迷成這樣,要真成了親,還不反了天啦?
  自由戀愛在這個時代,那就是傷風敗俗,是毒瘤一樣的存在。
  就連阿華這樣大大咧咧的傢伙,也只去了油條攤子兩次,再沒見他去過,避嫌,這種事無論什麼時候都不嫌過分。
  陳進在心裏咒瘗了一句,卻也無可奈何,說到底他也不是媒公,製造機會只是順手的事兒,真要讓他在這種事情上費心勞力,殺了他比較快。
  無奈之下,陳進只得打點起精神在照顧祥子,祥子並沒太傷底子,腿傷又有章肅的好藥在,周大夫這個神醫每天看診,很快就能下地走路了,他是個真正的農村漢子,被人伺候照顧這樣的日子,過得也不舒坦。
  這期間或許因為名聲不好聽,或許是礙著秀秀家的面子,村裏來看祥子的人並不多,倒是讓陳進見到了聞名已久的阿彩。
  阿彩是個爽利的婦人,一身少婦打扮,行動時帶著鄉下女子特有的麻利勁兒,身材中等,面容明麗,是個十分陽光的小婦人,倒是陪在她身邊的男人有些憨厚,陳進忍不住垂淚,果然是地主家的兒子嗎?怎麼是個人就比自己壯實?
  據阿華說阿彩夫家的正妻小產後沖了風,病了沒兩天就沒了,家裏不能沒有主母,她相公就稟了父親將阿彩扶了正。
  陳進還納悶呢,這可不就是典型的把兒子迷壞了的榜樣嗎,怎麼就這麼容易?阿華解惑,阿彩的婆婆頭好些年也沒了,陳進再次鬱悶,原來都是婆婆的原因嗎,婆媳之戰歷史好悠久啊。
  除開這些和店裏工作的人親厚的親戚朋友來看看,秀秀娘竟然也來過一次,帶著秀秀幾個兄弟,似乎是想找回場子,可惜那天剛好周大夫在家,他老人家看了跟著的秀秀一眼,輕描淡寫說道:“秀秀這病,不輕啊。”
  秀秀家的人就咯嵖一下子,要說這秀秀在村裏也算是數一數二數三數四的姑娘,打成親起,是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黃,硬是從個秀美的大姑娘幾個月變成了焦幹的黃臉婆。
  又經過這麼一次打擊,更加的雙目微凸無神暗淡,冷不丁一看還會被嚇一跳,聽周大夫這麼一說,自家姑娘的命要緊,忙熄了火求周大夫救命。
  老周慢條斯理地給秀秀把了把脈,沉吟半晌,輕輕點點頭又輕輕搖頭,微微歎氣一聲,把秀秀的家人的心提起來放下,放下又提起來,活活折騰了三四回才算完。
  終究是做媽的心疼閨女,求道:“周大夫,您給孩子看看吧,我這苦命的閨女喲~~~~”
  周大夫瞅了祥子的房間一眼,秀秀娘一咬牙,說道:“只要您治好了秀秀,我們家再不勉強祥子,就當兩個孩子沒緣分。”秀秀娘以為祥子嫌棄秀秀是因為她的容貌,想著自家閨女治好了病,還是鮮花一朵,定能讓祥子回心轉意。
  周大夫愁苦著臉開好藥,說道:“良藥苦口,這藥是苦了點,但是為了治好病,只能忍了。”
  送了殺氣騰騰來千恩萬謝走的眾人,周大夫對陳進嘿嘿一樂道:“半個月後有一色中餓狼經過這裏,秀秀這等人材豈不正好?”
  果然,秀秀已經瘦成了人幹,那腰很讓人有撅一把的欲望,若是面容姣好,還真是中上層審美觀下的美人一名,至於讓這位色狼先生怎樣發現秀秀這名蒙塵明珠,估計周大夫有自己的路子。
  陳進搖頭,周大夫實在是太猥瑣太無恥了,不過想一想覺得也不錯,依著秀秀這樣的人才,宮鬥可能很快讓人滅成灰,這宅鬥,也還能鬥那麼一陣子,至於結果會怎樣,只能看她造化了。
  陳進心裏實在厭憎她,縱然同情心過剩,也不願意放在她身上。






117

117、祥子 ...


  當祥子回顧遇見陳進以前自己過得這小半生,覺得仿佛在霧裏一樣。
  下地幹活,回家吃飯,農閒進山裏摘果子,鄰里間幫忙串門,每日重複。
  如果沒有遇見陳進,他覺得或許這輩子就這麼過了。
  只是,他遇見了陳進,他的生活翻天覆地。
  初初見到陳進,只覺得這孩子長得可真好,後來又覺得榮叔真有福氣,認了這麼個能幹的義子。
  到後來,祥子卻是羡慕,原來人還有這種活法啊。
  榮叔似乎並不太管阿進做什麼事情,不像自己,不像村裏任何一個人,阿進做著自己高興做的事情,每天都有新點子,每天都高高興興,每天都很有活力地做事情,與他相比,別的人好像木頭一樣。
  那一次,火光映著阿進的臉,似乎桃花盛開,祥子覺得自己的心似乎要跳出來,“咚咚”的響聲如同擂鼓,祥子覺得自己看見了最美麗的姑娘。
  祥子陷進了泥沼裏,他覺得自己喜歡阿進,可是,自己怎麼會喜歡一個男人?即使這個男人長得秀氣些文弱些,也還是一個男人。
  以他的見識,並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只憑著直覺隱約感覺到,這是極不好的事情,或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如果這是對的,怎麼從不見有兩個男子生活在一起呢?
  這種煎熬,讓祥子如同被火烤被油煎,下意識,他避開了陳進,他害怕榮叔那雙似乎什麼都明白的淡定的眼神,更害怕周大夫似乎像刀子一樣如影隨形的目光,但是,避開陳進或許容易,避開自己的心,卻是不可能。
  當他父母給他議婚的時候,祥子矛盾重重,一方面他放不下心裏真正想的那個人,另一方面,又覺得父母選的才是對的,到後來終於下定決心想要拒婚的時候,事情卻不容他反悔了。
  知道秀秀一家背地裏給榮叔一家使壞的時候,祥子心裏的悔恨翻天蹈海。
  這個農村青年並不傻,他知道極有可能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可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原諒自己。
  榮叔在族長面前,在族裏長老面前,將大家湊的錢財的去處一一說清楚,自己的父親回家時氣得臉色發青,為自己親厚的好友被如此侮辱。
  榮叔一家被迫離開村裏,雖說是為了生意,但歸根到底,還是為了不讓阿進被流言傷害。
  祥子將這些過錯都歸在自己的頭上,若是沒有自己的喜歡,若是沒有自己的遊移不定,或許,榮叔和阿進不會受到這樣的委屈。
  新婚之夜,看見紅妝下秀秀的臉,祥子心如止水。
  對陳進的心,終究是淡了,不是不喜歡,是不敢喜歡不能喜歡,祥子知道,自己沒有那種勇氣,知道不會有任何結果,祥子如同世間萬千男性一樣,慢慢把那些心動,靜悄悄放在心底最深處,等待世間將它磨平。
  那個名叫周肅的男子的出現,是祥子真正死心的原因。
  他並不太懂得什麼叫做上位者的威嚴,只是覺得,這個人,周身都不容人接近,與周大夫極為相似,給人的感覺卻又完全不同。
  每次碰到周肅,他的手腳都要哆嗦幾下,甚至不敢看那個人,可是這樣一個人阿進竟然可以對他指手畫腳,指揮他把牆壁上的蜘蛛網清理乾淨,祥子終於認識到,他和阿進,其實根本不是可以在一起的人。
  跟隨陳進一同出門開店,祥子的爹娘本是極為反對的,一是剛剛新婚,丟下新婦出門,終歸會落人口實,再是老兩口是本分的莊稼人,不相信開店賺錢這樣的好事能落在自家頭上。
  祥子卻是鐵了心,不管是為了避開秀秀,還是要幫陳進,甚至,是為了心底那一絲絲反抗心理,他生平頭一次違逆了爹娘的心思。
  到陳進家看著榮叔笑眯眯看阿進忙東忙西準備開店,祥子心裏對自己爹娘不是沒有怨懟,如果爹娘對自己能像榮叔對阿進一點半點……
  開店,忙生意,幹活,祥子的生活異常滿足,不是滿足於賺錢,而是因為原來除了種地,除了天亮下地天黑睡覺,自己還能做成別樣的事情,還能跟城裏人一樣賺錢,甚至被很多城裏人羡慕,這種感覺對於進城只限於趕集的祥子來說,是新鮮的滿足的。
  到最後休妻,祥子覺得自己不後悔,就算被族長假公濟私用了最重的家法,能和秀秀分開,祥子覺得,也是值得的,不為別的,只為讓阿進有個安穩的環境,不要再因為自己的家事受什麼委屈,儘管已經死心,自己還是願意以親人的位置守護阿進。
  對秀秀,祥子不是不愧疚,只是,他不願意再跟意圖傷害別人,尤其是傷害陳進的人共同生活,保持了秀秀的完璧之身,是祥子始終都慶倖的,秀秀以後再議婚,她的夫家不會對她過於苛刻,只是名聲上的事情,卻無能為力了,幸好她跟隨便哪個人,都不會比跟自己生活要差。
  以後,祥子躺在病床上微笑,找一個知冷知熱的女人,安安穩穩過下輩子。
  “有老婆有孩子,不為生計發愁,這樣的日子,才是莊戶人家求地好日子啊。”沉入夢鄉的最後一刹那,祥子這樣想著。






118

118、病 ...



  祥子終歸是身體好,兼有好大夫好藥,很快就能下地走路,甚至能幹些活計,眾人勸不住,只得隨他去了。
  祥子是好了,陳進卻病了。
  陳進得的是心病。
  要說陳進穿來後生活上基本沒受過苦,可是終歸是陌生地兒,人生地不熟,最要命的是,連社會結構都不一樣,在陳進感覺裏封建社會砍頭跟砍西瓜一樣常見,心裏那根弦就沒放下來過,生怕哪一步踏錯了,給自己和身邊的人帶來災禍。
  就是這麼小心翼翼提心吊膽,還是做了錯事。
  祥子出事前,陳進始終沒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麼不對,一個人有喜歡別人的權力,也有不喜歡一個人的權力,祥子喜歡或是不喜歡,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若是表白,自然可以拒絕,可是他要是一定要暗戀到底,沒有哪個規定就一定要接受。
  包括找祥子一起做生意,也是因為是熟識的人,找了他來自己放心,還能給他賺錢的機會,並沒有深思。
  祥子躺在床上的時候,他爹娘幾乎每天都來看,家裏的活計基本顧不上了,看見祥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又見了他膝蓋的傷處,祥子爹蹲在地上雙手抱頭,這個農村漢子已經被這一系列的事弄得身心俱憊,祥子娘雙眼紅腫,一個農村婦人,自己老頭子都沒有辦法,她也只曉得哭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把所有的晦氣隨著眼淚流幹。
  陳進在一邊看著,突然覺得,這一家這樣的災禍,本可以避免,要是自己能夠再小心一些,要是自己心態能夠更融入一些,要是自己心中那些過客似地感覺能更少一些……
  現在是祥子,將來,會不會是劉爹和周大夫因為自己的處理不當橫遭災禍?或者,章肅和小乾會因為自己的不通世故……自己存在于世的意義究竟在哪里?是給別人帶來災禍麼?是不是換一個人在這裏,能夠很好的適應現在的生活?陳進自己心中的負擔越來越重,當祥子最終好起來的時候,終於堅持不住,病倒了。
  當陳進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脖子好像要被勒斷一樣,側頭看一眼,是小乾睡在一邊,胳膊死命摟著自己的脖子,陳進活動了一下,身體灌了鉛一般,手也抬不起來。
  “阿進,你醒了?”
  陳進慢慢回過頭來,劉爹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眼睛裏是滿滿的擔憂。
  陳進還沒回過神來,劉爹接著說道:“可把我嚇壞了,你這個孩子,身上不舒服怎麼就不說呢?何苦這麼硬撐著?”
  周大夫在一邊冷言冷語,“心中悒鬱導致寒邪入體,小小年紀哪里來這麼重的心思?臭小子……”他看了劉爹一眼,沒繼續往下說。
  劉爹溫聲說道:“他不過還是個孩子,最近事情又多,許是累著了。”
  周大夫還要說話,被劉爹止住,搖搖頭,在床邊,道:“伸出手來。”
  把完脈,周大夫說道:“略好些了,多喝水,多歇息,少想些有的沒的。”接著對劉爹道:“你也累了一晚了,這小子熱退了就沒什麼大事,你先回去歇歇吧。”
  陳進覺得腦子裏亂哄哄的,周大夫和劉爹說的話雖然聽了,卻似乎不往腦子裏走,糊裏糊塗,問道:“我這是怎麼了?”
  周大夫要瞪眼,劉爹回頭瞅了他一眼,對陳進說道:“昨晚小乾說你發熱,大約最近太累,天氣又忽冷忽熱,受了風寒。你先好好養病,別的事情不要管了。”又伸手輕輕推了推小乾,低聲喚道:“小乾,小乾。”
  小乾朦朦朧朧睜開眼睛,轉頭看見陳進睜著眼睛,一下子醒過來,撲到陳進身上哭道:“進叔你醒了,嗚嗚嗚,嚇死我了,昨天晚上你身上滾燙滾燙,我叫你你也不理我,嗚嗚嗚……”
  陳進跟小乾一起生活了這麼久,還真沒見小乾這麼哭過,一時之間心裏異常感動,可看見那張鼻涕眼淚一起流的花貓臉,又忍不住想笑,要不是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真想揉揉這個大寶貝。
  劉爹把小乾抱起來,輕聲說道:“小乾,這幾天你先跟著我睡吧,你進叔病著,不要給你過了病氣。”
  小乾不說話,只是把頭埋在劉爹的脖子裏,不停流眼淚,這孩子真是被嚇壞了。
  劉爹拍拍小乾的後背,說道:“小乾聽話,進叔沒事兒了,你興爺爺給人看病頂厲害,進叔很快就好了。”
  小乾抬起頭看周大夫,周大夫臉上表情有些不善,不過還是點了點頭,完了回頭惡狠狠瞪了陳進一眼,都是這個死小子,他可以想像這兩天劉爹要照顧一大一小,自己肯定是要被扔在天邊外了。
  小乾哭了一會兒,也覺得不太好意思,自己掙著下了地,拽了拽劉爹的一角,說道:“爺爺,咱們給進叔煮粥喝吧?”祥子病著的時候陳進老給煮粥喝,小乾都記著呢,病人要喝粥。
  劉爹笑著點了點頭,領著小乾的手往外走,周大夫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小乾回過頭來,板著小臉嚴肅地說道:“進叔,你要聽話,好好養病,苦苦的藥也不能偷偷倒掉,我去給你做飯。”
  陳進真是忍不住要笑,憋著笑點了點頭,小乾才滿意地走了。
  陳進躺在床上慢慢想,好像昨晚有些頭暈,自己先上床睡了,後面的事情真是一點都記不起來。
  房門一響,章肅端著一個大碗慢慢走進來,道:“醒了?”
  聞到一股濃郁的中藥味兒,陳進掙扎著坐起來,章肅腳步微快走到床邊,把碗放在床頭,輕輕扶起陳進靠在自己身上,伸手端過藥碗,自己輕輕吹了吹,才端到陳進嘴邊,溫聲說道:“這藥三碗並了一碗,有些苦,周神醫說要趁熱喝藥效才能快快散開,且忍忍吧。”
  陳進坐起來才發現自己上身裸著,靠在章肅胸前,身後一片溫熱,趁熱喝了一大碗藥汁,陳進覺得周大夫一定是怒了,這藥真是苦到家了,舌頭都恨不能縮成一團。
  喝完藥,章肅把陳進放下,蓋好被子,撫了撫他的額頭,說道:“周神醫說身上出了汗就好了。”
  陳進輕輕點點頭,慢慢合上眼睛,章肅看著他的臉,眼睛下面有些發黑,腮邊不再是往日桃花一樣,而是一片潮紅,最近瘦了許多,微微凹了進去,章肅在心裏歎了口氣,陳進最近不快活,大家走看在眼裏,只是沒想到心事竟如此重,把自己生生被憋病了,不過是個孩子,怎麼會有這麼重的心思!
  在章肅看來,祥子一家簡直如同螻蟻,抬抬手就能讓他們活壓壓手就能讓他們死,怎麼就能讓陳進愁成這樣?這卻是他想岔了,祥子的遭遇已成事實,對陳進來說自責沒有任何用處,以後想法子補償才是正理,他真正擔心的卻是將來會不會因為自己不懂事給身邊這四個人帶來無可挽回的災難。
  看著陳進雙眉微蹙,章肅心中一片柔和,算了,既是他在乎的……只是,若是再有下次,章肅的眼中閃過狠厲的光,若有下次,就讓他們從阿進的生活裏消失吧。




119

119、病癒 ...


  陳進生病,劉爹對祥子他們的說法是起夜受了涼,幾個大小夥子並沒有想太多,只是過來看陳進躺在床上起不來,心裏嘀咕這小子細皮嫩肉不說,身子骨也有些差,看來還得想法子給他補補才成。
  祥子覺得陳進是因為照顧自己受了累才導致身體虛弱,心裏十分過意不去,執意要照顧他,被劉爹好說歹說勸走了,他自己還沒好完全呢,而且,他看了章肅看祥子的眼神,心裏都有些替他擔心。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祥子是外傷,好了也就好了,陳進這全是心事重惹得禍,他自己沒想開,心情一直悒鬱,好得格外的慢,把劉爹給愁的,他大概能明白兒子心裏的想法,可是這種心結還得當事人自己想開才行,外人勸解的話說一籮筐也沒太有用,況且他也想兒子經過這麼一件事能長長教訓。
  好在小乾懂事,之前陳進照顧祥子,小乾一直悶不吭聲,乖乖吃飯乖乖進學,如今他進叔病了,倒跟個小大人一樣,由劉爹陪著踩在凳子上給陳進做飯,有他在一邊,陳進眼看著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
  小乾特地請了假,每天只去上半日的課,半天陪在陳進身邊背書,兩不耽擱,在小乾心裏,陳進比親爹還要親,父病而子不奉養是大不孝,陳進平時也老教育他,男子漢,甭管大小都得有擔當,兩個爺爺老啦,進叔又病著,他就是家裏的頂樑柱——他把他老子給排除在外了。
  章肅擠出所有的時間陪在陳進身邊,熬藥,檢查小乾的功課,他也什麼都不耽擱。
  除了周大夫偶爾眼睛放出兩把飛刀,或是嘴巴裏冒出一根狼牙棒,被這麼一家人養著,陳進自己個兒也不好意思老病著,慢慢也好了起來。
  陳進自己是個沒太有什麼雄心壯志的居家男人,也不是十分聰明的機靈鬼兒,不能虎軀一震或是眼睛轉轉就想出絕世好法子,他如今能做的不過是將謹言慎行奉行到底,不求大功,只求無過,在這個不講人權的社會小心小心再小心。
  夏日天長,下午不那麼熱的時候陳進慢慢走到院子裏,葡萄架下一片樹蔭,架上幾串葡萄垂下來,青色的葡萄開始膨脹,很有些碩果累累的意思,只是綠色還十分厚重,看來還在長個兒,離成熟有些遠,這兩樣葡萄品種陳進完全不知,還真不曉得什麼時候能夠成熟。
  廚房裏傳出來說話的聲音,是小乾和劉爹在做飯,劉爹到集市上買了一條大草魚,準備給陳進熬魚粥喝,只是兩個人只旁觀陳進做過,如今要他們自己動手,真是手忙腳亂,小乾一個小孩子,劉爹也不用說,以前陳進沒來的時候都要周大夫做飯,一老一小對著魚嘴還在一張一合的草魚犯了難,陳進聽了聽,小乾正在跟劉爹商量把魚給前院吃了,他給進叔做個青菜粥。
  陳進鬱悶,這些天光喝菜粥,嘴裏真是寡淡寡淡的,好容易來條魚好要換成青菜粥,忙走進廚房。
  小乾一看,叫道:“進叔,快回去躺著。”
  陳進笑著摸了摸小乾的頭髮,問道:“小乾想不想吃進叔做的飯啊?”
  小乾咽了咽口水,前院朱大娘自己一個人既要忙著打掃衛生又要洗涮衣物,還得給幾個大小夥子做飯,根本忙不過來,而且後院隱隱有些禁區的意思,平時也沒人敢隨便過來串門,這些天都是周大夫做的飯,實話說,就算小乾心裏在意的是跟誰一起吃而不是吃什麼,也還是覺得有些不大好吃。
  陳進轉頭對劉爹說道:“爹,我覺得差不多好了,身上有勁兒多了,你們幫我打打下手就成。”
  劉爹的饞蟲也有些往外冒,仔細看了看兒子,面色有些白,但是看起來還算好,行動雖說有些無力,大病初愈,無力也是難免的,點了點頭站到了一邊。
  陳進看看那條魚,還真是大,有一條手臂那麼長,陳進以前真沒見過這麼大的草魚,忍不住呆了一下,直到魚在案板上蹦躂了一下,才醒過神來,手起刀落,一刀背砍在魚頭上,快速把魚清理乾淨,陳進下刀的時候手還有些顫,劉爹在一邊也跟著心肝亂顫,不由有些後悔不該由著兒子亂來。
  陳進先把腰腹刺少的地方挑出來,留著做魚粥,其餘地方去刺後切成片,魚頭剖成兩半,都用花椒面燒酒和鹽醃著,忙完這些,陳進有些氣喘,自己搖頭苦笑了兩下,現在咋就這麼身嬌體弱呢?
  小乾忙走過來扶,可惜人太矮,只得用大腦袋撐住陳進,說道:“後面還要做什麼?交給我就行了。”
  陳進笑笑,找了個地方坐下,說道:“怎麼著也要醃半個時辰,把米泡一泡就成。”
  泡好米,爺仨坐到院子裏的石桌旁,劉爹又仔細看了兒子臉色,笑道:“可算是要好了,最近把大家都給急壞了,你這個傻孩子。”守著小乾,劉爹並沒有把話說太明白。
  小乾轉轉腦袋,疑惑道:“爺爺,進叔生病也不是故意的,怎麼說他傻呢?”
  劉爹笑笑,揪了揪小乾的小臉蛋兒,說道:“你進叔這麼大了,還不會好好照顧自己,你說他傻不傻?”
  小乾聽了,覺得有道理,板起小臉兒說道:“嗯,進叔,你以後不要這麼傻了,我都要擔心死了。”
  陳進哭笑不得,劉爹也大笑起來。
  半個時辰後,爺仨又移師廚房,劉爹燒火,小乾打下,陳進掌勺,分配合理效率第一。
  草魚肉講究的是嫩,火候不能太過,陳進用大火把魚腰腹部分煮到半熟,只取魚肉,用手抓成魚茸,煮到軟爛的米粥加薑絲,趁著翻滾的時候把魚茸和蔥末放進去,停火,攪勻,蓋上蓋子燜著。
  魚片則是放在笊籬上,用滾油澆,三遍過後,放到盤子裏,幹辣椒幹花椒蔥薑用油炒香了之後把熟魚片倒進去炒兩下出鍋。
  魚頭陳進本打算做湯,後來想了想,還是做了個豆瓣醬草魚頭,魚頭用油炸到微黃後加水加蔥薑煮,煮到收湯汁為止,陳進用豆瓣醬代替醬油,別有一番風味。
  晚飯時章肅回來,見陳進已經能做飯,不由大喜,周大夫想著劉爹的注意力不會再被那一大一小分去也很高興,氣氛十分之好。
  大家最近吃得不太好,因此菜色雖少,一頓晚飯下來,也都非常盡興,周大夫還喝了兩杯小酒,哼哼唧唧被劉爹扶回了房。
  章肅在的時候,小乾不太敢粘陳進,回書房讀書去了,留兩人收拾殘局。
  章肅看了看陳進的臉色,問道:“覺得身上大好了?”
  陳進點頭,微微笑道:“前段日子,你們都受累了。”
  章肅停了停,才說道:“只要你平安無事,我們受些累又算得了什麼,只是,以後萬不可如此執拗,凡事想開些,你要知道這世上本沒有哪個人是天生無憂的。”
  陳進點頭認錯,因為自己惹得一家人跟著擔驚受怕,他心裏也十分不安。
  章肅沉吟一會兒,繼續說道:“你如今不想說,我也不逼你,只是記得,但凡有肅,必不讓你受委屈,且放寬心吧。”
  陳進低頭半晌,才輕聲說道:“多謝你。”
  多謝你如此體諒,若是有一日我將所有的事和盤托出,但願不會驚嚇到你。






120

120、去看我們的家吧 ...


  身體一日一日好起來,陳進卻一直有些鬱鬱寡歡,不太愛出門,也不太願意說話,雖然笑容不少,卻總給人一種強顏歡笑的感覺,夏季雨水多,閒暇時間,陳進坐在窗前看院子籠罩在雨霧裏,經常一呆就是半天。
  陳進的異樣大家都看在眼裏,只是無能為力,只盼著他自己想開。
  日子就在陳進cos憂鬱哥和沉思者中緩緩流淌,後院氣氛近乎凝固。
  這一日,章肅忽然一改最近的忙碌,清早起來坐在院子裏,左手邊一杯清茶,右手拿著一卷書,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
  陳進一邊擦臉一邊往外走,剛好看見章肅,抬頭看看天,太陽不過剛剛出來,笑道:“咦,這麼早?”
  章肅回頭看了看陳進,臉上雖帶著笑意,眉頭卻微微蹙著,站起身,牽著陳進手就走。
  陳進吃了一驚,忍不住往後扯身子,連聲問道:“幹嘛?幹嘛?”活像被人拎著翅膀的小公雞仔連連撲棱。
  章肅回頭瞅了一眼,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最近陳進就像驚弓之鳥,讓人看了生氣之餘卻又心疼,手上用了用力,免得小公雞撲棱走,嘴上小聲說道:“跟來便是。”
  陳進人小力弱,被拖著走到角門處,出了門,一輛單馬拉的馬車停在門口,陳進顧不得端詳,回頭問道:“這是要去哪兒?”
  章肅卻不回答,只是小聲說道:“噤聲,出去再說。”
  把陳進一把拎起來扔進車裏,自己坐在車轅上,輕喝了一聲,馬兒打了個響鼻,拉著馬車小步跑起來。
  跑了一小會兒,陳進見離家門已經挺遠的了,重重呼了一口氣,問道:“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章肅揚著鞭子,頭也沒回,只是淡淡說道:“閑來無事,不如去看看莊子建的如何了?”
  哦?陳進忙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好像,有一個多月了,這要在現代,一個多月,甭說是小平房,人手夠的話,一棟樓也能起來了,可在這兒,陳進搖搖頭,估計地基都沒打好。
  話雖如此,被章肅這麼一說,陳進還真是挺掛念,山裏地基難打,不知道有沒有認真對待,那些活了百年的大樹可別被伐了……可是,心裏又放不下家裏的老小,正胡思亂想呢,突然覺得不對,將頭探出車門,問道:“阿肅,你這樣,安全不安全啊?”
  想想以前出行,不至於前呼後擁,但是侍衛總有幾個,還真沒這麼單獨兩個人出來過。
  章肅回頭說道:“放心,都已安排妥當。”
  陳進大叫:“看前面看前面。”
  駕駛車輛隨便回頭,這可是要出事故噠,為了避免這位不稱職的司機再做什麼不稱職的事情,陳進乾脆爬出車廂,坐在車轅的另一側,問道:“咱們就這麼走了,小乾怎麼辦?我爹知道嗎?要是再惹我爹擔心,回頭興叔能打爛我的頭。”
  章肅瞥了瞥提心吊膽的陳進,答道:“走動走動與你有好處,他們也都知曉。”
  陳進低頭沉默不語,章肅看看他,擰了擰眉頭,沒有繼續說話,只是趕著馬快行。
  夏日天長,而章肅似乎鐵了心要快點到莊子裏去,除了中午最熱的時候停在路邊陰涼地兒歇了一個時辰,同時解決了極簡陋的午餐,立馬上路。
  上次兩天的路程,硬是壓縮成一天,到傍晚的時候地頭到了。
  陳進在車上被顛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早就爬回車廂去了,如今出來一看,大吃一驚——個上次來相比,沒什麼變化啊。
  說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根本也沒期望能有什麼天翻地覆的變化,只是這……陳進鬱悶了。
  章肅把馬拴在一棵樹上,和陳進徒步上山,走到近前陳進才發現並不是沒有變化,而是自己眼神不濟外加個頭不高,在稀疏的樹木中,錯落著一些房子。
  揉揉眼睛看看,再揉揉眼睛,陳進覺得自己是不是未老先衰,明明記得計畫好的地址不是在這裏,章肅解釋道:“這些房子都是臨時建的,到時還要拆除。”
  “哦!”陳進一邊應著,一邊好奇地看了看那些房子,他想起建築工地旁一排排給建築工人住的板房,大概是一個性質。
  “我讓他們騰出一間,咱們這段時間就住在這裏。”
  “咱們?這段時間?”陳進愕然。
  “唉!”章肅重重歎口氣,走到陳進身邊撫了撫他的額發,柔聲說道:“你道我們什麼也看不出來麼?”
  陳進抿了抿嘴唇,靜靜聽著。
  “我們都很擔心你。”
  “我,”陳進諾諾開口,“我做事莽撞不過腦子,我怕有一天做錯事拖累你們。”
  章肅目光中透出一點點責備,“你也太多慮了,莫說拖累,便是出了大漏子,憑周神醫也能護你周全,況且還有我在。再說,阿進一直安分守法,哪里那麼多錯事等你去犯?”
  “我以前……現在,我……我……”陳進很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說清楚,很想說他原來生活的地方與現在生活的地方有多大的不同,想說他三十年養成的習慣不能一朝完全改變,可是,到最後只是緊緊抿住了嘴巴低下頭,能說嗎?能說嗎?
  章肅低下頭,額頭抵住額頭,輕聲說道:“阿進,我是誰?”
  你是我喜歡的人,也是喜歡我的人。這種話陳進自然說不出口,只是嗔怒地看了章肅一眼,明知故問。
  “阿進,”章肅捏住陳進的臉頰,直視他的雙眼,說道:“你要信我。你不想說,我不逼迫你,若是有一日你願意傾訴,肅不負你。”
  陳進點點頭,眼中有些濕潤。
  “信我?!”章肅不放心強調。
  陳進重重點頭。
  章肅低低笑了兩聲,揉揉陳進的頭髮,低聲道:“真是個傻孩子。”
  陳進心中那一絲絲旖旎頓時消失,整個人囧到不行,三十多的人被叫做傻孩子還真不是一般的喜感。
  “走吧。”章肅向陳進伸出手,“去看看咱們住的地方。”
  “好!”陳進應著,眼睛透著笑意,伸手握住了章肅的手。

121

121、坦誠 ...


  分佈在小樹林中的房子果然是臨時居住地,都是用木板和竹子搭建的,在炎炎夏日倒是很有意趣。
  陳進和章肅住進了其中一間,幾座房子從外表看幾乎完全一樣,光記位置就費了陳進一番功夫。
  周圍陸陸續續來了一些人,可是看起來卻不是安全人員,陳進見過的有數的侍衛和暗衛都是正當壯年的男人,可是現在這些人真是男女老都有,唯獨沒有少,陳進算是年紀最小的。
  陳進好奇地看著那些搬進搬出的人,他們看起來真跟普通老百姓沒太有什麼區別,至少,跟陳進在莒陽集市上看見的形形色色的人沒太有差別,唯一有些不同的就是沉默,真要是一群平頭百姓聚集在一起,早就熙熙攘攘聊起天來了,可這麼一大幫人,竟然只能聽得見腳踩在樹葉上的“嚓嚓”聲,情形詭異,要不是大太陽還在頭頂上,要不是這樹林還算稀疏,有陽光斑駁著照在地面,陳進還真可能以為出鬼了。
  到晚間,章肅給陳進打預防針,“阿進,這些人,”指了指兩邊,“過往有些與常人不同,行事或有不尋常,你見了不必驚慌。他們都是極可靠的,日後莊子建好,便住在我們左右,如今權作提前熟悉。”
  陳進點頭,當初就沒打算只這麼一家子住在諾大的莊子裏,陳進想的是山下的地要租出去,不妨跟租戶做做鄰居,章肅不同意,只是說鄰居神馬的不用擔心,陳進也就隨他去了,畢竟他是地頭龍,做起事來肯定比自己周全。
  有幾座房子裏還有燈光,可是除了蟲鳴和風吹樹葉的聲音,什麼也聽不到,陳進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也太瘮人了,到底是個怎嘛不尋常啊?不過,處於對章肅的信任,陳進並沒有多問。
  周圍一片靜悄悄,陳進看著窗子外面輕輕歎了口氣,這裏的夜晚似乎格外的黑。
  “阿肅,小乾他……”陳進遲疑開口,“他自己在家,沒問題吧?”
  章肅正坐在油燈邊隨意寫畫,聞言擱下筆,微笑道:“家中不是還有他兩位爺爺?”
  “可是,我爹他……我也挺擔心我爹的,他心裏有事從不肯說出來,我這麼一病,他嘴上不說,心裏肯定記掛,我在他身邊還好,好壞總能看得見,現在離開了,他……”
  章肅走到身後,抬手輕輕搭在陳進肩膀上,柔聲說道:“阿進,這次出行便是叔父提議的,你在家中十分不快活,叔父心中亦是著急。”
  “是麼?”陳進神色鬱鬱,“看,我又讓我爹擔心了不是?”自嘲地笑笑。
  章肅手下滑,握住陳進的手,拉他到桌邊坐下,輕聲說道:“阿進,為親人擔憂是尋常事。”聲音放得更低,“我先前,卻是想而不得,不知誰會為我擔憂,亦不知該為誰擔憂,如今遇見了,才知道,能有人讓自己掛心,未嘗不是幸福事。”
  “幸福事。”陳進低聲重複了一遍,了了幾句話,卻讓陳進心中酸痛,這傢伙,以前到底過得是什麼樣的生活?
  陳進凝視著油燈跳躍的火光,在這個世界上,自己能夠牽掛的,兩隻手就能數的過來,想到在那個遙遠不可及的世界,還有自己的叔叔嬸嬸堂弟侄子,陳進緩緩低下頭,用手捂住臉,一動不動,叔叔,弟弟,你們怎麼樣了,是不是還在擔心我?嬸嬸,不要再哭了,我還活著,我很好,我只是,回不了家。
  章肅也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黑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麼。
  良久,陳進突然輕聲說道:“阿肅,你知道我是從哪里來的麼?”不等章肅回答,又說道:“沒有查到我的來歷是麼?”
  “是的。”章肅並不想隱瞞什麼。
  陳進抬起頭,臉上隱約的淚痕,眼睛愈發黑亮,他微微笑了笑,說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來的,那天……”
  陳進將自己穿越那天的事情約略磘述了一遍,末了說道:“你看,我的來歷就有些不明,若真有拿我做文章要脅你,你說我擔不擔心?”
  章肅還在沉思,並不是不相信陳進,只是他一向敬鬼神而遠之,一時沒法全盤接受。
  陳進也沒有管他,繼續說道:“這還不是我最擔心的,只要有心,這些事總能瞞住。我原來生活的地方沒有皇帝,父母很少包辦子女的婚姻,沒有哪個人可以理所當然的殺害另一個人,即使那個人罪大惡極也不行,需要交給法律懲罰,買賣人口是犯法的行為……”
  陳進一口氣將他現在所能體會的古今不同通通說出來,最後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那些事情都已經烙在這裏了,我想著能改變自己,可是哪里那麼容易,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卻發現還是在原地,我真怕,怕有一天闖出大禍……”
  章肅全神貫注聽著,一直沒有插嘴,直到陳進完全說完,還是坐在一邊輕輕用手指敲擊桌面,陳進坐在一邊垂著頭,仿佛等待判決。
  過了很久,屋子裏靜默得仿佛沒有人,陳進忍不住在凳子上挪了挪pg,凳子“吱呦”了一聲,章肅仿佛猛然驚醒一般,看了看陳進一副心虛的樣子,笑了笑,說道:“這就讓你擔心成這樣子?”
  陳進抬起頭怒視,他都擔心得生病了,這人竟然還這樣說。
  章肅繼續笑道:“阿進,我是誰?”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問這句話,陳進愣了愣。
  章肅沒有等他回答,直接說道:“我是大澤國的肅王,當今的親弟,別的事我或許做不到,若是想要保全一個人,便是十惡不赦之人,亦無不可,更別說阿進如此乖巧。”
  陳進愣呆呆的,他之前只是個小老百姓,或許因為職業的關係知道些許黑暗內幕,可是還沒有涉及到有特權的那一階層,他還不適應這種以權謀私帶來的便利。
  章肅看看陳進的傻樣,微笑,這個傻阿進,還是像以前一樣,看到的只是章肅而已,這種感覺不壞,很不壞。
  “雖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是,或許這正是我們的緣分,不要胡思亂想了,我會安排好的。”章肅說道。
  陳進抿抿嘴唇,說道:“我不想讓你太為難,我……”在章肅責備的眼神中聲音漸低,逐漸沒有,“好吧,若是很難也不要勉強,我也在很努力適應。”陳進妥協。
  愛人,不僅僅是相伴,還可以互相依靠。





122

122、番外 ...


  王鐵娃是個農村娃子,他的父親沒有文化,只是覺得鐵是極硬的東西,所以給他起了個名字叫鐵娃,小名大牛,大概是希望他的兒子既想牛一樣能幹,也像鐵做的娃子,扛得起打擊。
  王鐵娃做到了,當他看到父母親的屍體被扔出縣衙的時候,他沒有流眼淚,只是在父母墳前呆坐了三天三夜。
  手刃了受賄的縣官後王鐵娃了無生趣,卻被秘密送到了的一個地方接受各種訓練。
  他一直覺得自己這條命是撿來的,做了暗衛之後,拼命如喝水,即使與青衣白衣成了親。
  刺殺、探聽、保護,他不記得有多少人命葬送在自己手上,也不記得有多少人因為自己探聽的情報被送上刑場,做暗衛最先要明白的,就是聽從命令,哪怕這命令是要求將刀刺向自己,否則,送命只是最輕的。
  王鐵娃一直做得很好,他的功績一直不錯,青衣與白衣雖都是女子,也都做得不錯。
  王鐵娃覺得可能要這麼一直過下去,可是白衣懷孕了。
  孤鳥可以浪跡天涯,雙鳥也可以自由翱翔,若是有了蛋,就必須有個窩。
  他或許可以不在意自己,卻不能不顧惜老婆,更不能不顧惜自己的親骨肉。
  自從知道了白衣懷孕的消息,三個人原本已經死去的心,似乎慢慢跳動,王鐵娃萌生退意。
  組織裏的人不是不可以退出,只是需要積攢功績,只有做的事夠多才行,他們三人已超出許多。
  退出的人必須不能威脅到組織,所以有措施讓人無法開口,只是沒有人見到,既沒有知道是怎樣的措施,也沒有人見到退出的人,連影子都見不到,仿佛這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不是沒想過究竟那些人怎麼了,也不是沒想過自己的下場,只是他不願意再這麼過下去,他不想在最後想著孩子的樣子死在某個角落,他需要活著,哪怕什麼都不記得,哪怕遇到自己的孩子就像遇到一個陌生人,也不願意陰陽兩隔,所以,他要博一命。
  似乎,他的命總是很硬,父母被帶到縣衙那天他卻剛好進山,出任務時死裏逃生多次,這一次似乎也是,經過極苛刻的詢問,最後他與青衣白衣接到最後一個任務,三人到某個山裏居住。
  聽到這個命令的時候,三個人很是驚愕,但是還是收拾了東西,聽從命令,已經刻在了他們的骨頭裏。
  搬過來之後他卻發現,原來並不只有自己一家,屠手、老蔫兒、百面,這些人都在組織裏鼎鼎有名,平日只聽過卻從未見過真人,如今倒像是做起了鄰居,看他們的樣子,似乎也同自己一樣,沒有受過任何“處理”。
  後來他才知道,這些人能夠這麼幸運,卻是托了一個人的福,他們最後的任務,就是陪著他在山裏,像平民那樣生活。
  多麼幸運,青衣白衣都這麼說,可是王鐵娃的心裏沒有放輕鬆,他們這些人的命都是攥在別人的手裏,有時候只是一句話,甚至只是一個眼神不對,都可能喪命。
  他們要保護,或者說是陪伴的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他與首領是什麼關係?他為什麼會需要被保護?他是江洋大盜,還是飛揚跋扈的小姐少爺?
  他心中忐忑不安,卻別無選擇。
  見到孩子,是他活著唯一的動力,他唯有祈願,希望他要保護的人不要過於刁鑽刻薄,希望能將命保留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
  他想知道,承載著他與妻子們的希望的,是個男孩還是女孩,他想抱一抱他,想用鬍子紮一紮他嫩嫩的小臉,想告訴他:你是王鐵娃的娃子。







123

123、嘿,我的鄰居們 ...


  一個人守著定時炸彈一樣的秘密的時候,很可能會被這個秘密壓垮,可是秘密一旦被分享,它給人帶來的壓抑和憂鬱會大大減輕甚至消散,這一點都不奇怪,不管是出於“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還是“痛苦分享後只剩一半”,至少可以做到“嘿,到時候倒楣的可不只有我”。
  陳進一直是個“自苦”的人,這和他自少年時期延續到成年的孤獨不無關係,他從來沒有過分享秘密這樣的經歷——少年時沒有可以分享秘密的父母,成年後沒有可以分擔憂傷的愛人,可是這並不妨礙他現在享受遲來的幸福。
  最後的最後,章肅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一切有我。
  陳進自然不會將所有的事情都歸於章肅,起因畢竟是他自己,可是他依然沉湎在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幸福裏,相互依賴,相互信任,相互陪伴,他從未想過,一個人可以如此幸福如此歡樂,無與倫比的幸福將他心中所有的陰霾和黯淡沖刷乾淨,他甚至覺得前段時間的憂鬱似乎是個笑話,是自己不成熟的表現。
  那一夜之後章肅並沒有任何異常表現,沒有驚訝沒有慌亂,表面上也沒有任何不同的安排,依然按部就班的工作,處理他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公務。
  卸下重擔的陳進則重新燃起對生活的熱情和期待,他開始觀察他的鄰居們,雖然信任章肅,可還是對將來生活的鄰居充滿了好奇。
  陳進左邊房子裏是一家三口,丈夫看起來老實憨厚,平日沉默寡言,像水鄉常見的大水牛,整整一天只見他老拿著一架木犁敲敲打打,讓人十分懷疑這是要套在他自己身上用的。他的兩個媳婦卻是如花似玉,一個溫柔大方像是大家閨秀,另外一個十分潑辣,讓陳進很有親切感。
  右邊是個青年男子,他是這些人中唯一的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人卻十分羞怯,長得也秀秀氣氣的,經常坐在那裏發呆,雙腿併攏頭微側,不看髮型和衣飾,襯著周圍的景色,倒是怪像仕女圖——如果忽略他腰裏別著的那把殺豬刀的話。
  前面住著一個阿婆,老拿著繡花針繡東西,眼神還極好,後面住著一個老頭,一天有一多半的時間在揮大錘,似乎,是個打鐵的?陳進猜測他的職業。
  其餘十幾戶住家有的看起來是做木匠的,有的似乎是手工業者,有一個老撥算盤,大概是個帳房?
  最讓陳進感到驚奇的是兩個人,一個整天侍弄花草,要是玩珍奇花卉也成,他還老玩兒雜草野花,讓陳進想起老家一句話“養魚養那泥溝鑽,養花就養光光豔”,莫不是植物學家封建版?另外一個更邪門,剛住進去頭一天,那人的房子就熏成黑的了,另外還爆炸了兩次,陳進有心去看看,卻見其他人見怪不怪的樣子,只得卻步,說不準人在做什麼呢,自己這麼冒失過去打擾人怎麼辦?也許,這是舊時代的諾貝爾。
  這些人形形色色,各式人等都有,陳進很納悶,章肅都是從哪里找來的這些人?
  他有心與人打好關係,可是剛要沒話找話,左邊的憨厚大漢低著頭,往右看,右邊的年輕人眼睛望向遠方,陳進鬱悶了,人人都說他面善,還真沒遇見這麼被人嫌棄的時候。
  他發現這些人之間更是淡漠和戒備,都說人人都有好奇心,像他,眼睛就骨碌骨碌轉不停,一直好奇地打量他們,陌生人在一起雖然心理距離會很遠,可是人畢竟是群居的動物,相互的試探接近是免不了的,可是在這裏,陳進這個正常人老覺得自己是個異類。
  或許這些人是被章肅強擄來的,在這麼生疏的環境裏,又沒有安全感——陳進忍不住從最陰暗的角度猜測一下。
  章肅是個事業型的男人,他走到哪里,公務就辦到哪里,陳進毫不懷疑,有一幫人流水線一樣給他帶來各種公務,處理後再流水線帶走。
  在這裏也不例外,距離住的房子不遠,有一處專門留給章肅做辦公室用,陳進從未去拜訪過,那裏有太多的機密,他不想章肅為難,所以章肅臨出門的時候都會彙報一下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目送章肅走到他專用辦公室,陳進掉頭回屋,拿出一根釣魚竿,這是他剛住進來的時候發現的,也不知是誰給準備的。
  將魚竿豎在一邊,陳進左右看看,沒有趁手的工具,只得撅了一根木棍,撅著pg在樹林裏一通狂挖,陳進小時候聽他叔說過,甭管地幹地濕,往下半米必有蚯蚓,在這樹林裏更容易,木棍掘掘,三兩下就能看到又粗又肥的蚯蚓蠕動,陳進掘了兩三條扔在布兜裏,準備用它們做餌釣魚——他還記得上次來時那些小溪,既然有溪流,肯定得有水潭,有水潭就有魚,不然也不能準備魚竿。
  他在挖蚯蚓的時候周圍的人目光自主不自主的就聚集在他身上,看到他和章肅一起走出房子的時候那些目光都很複雜,可是現在目光裏的情感十分統一,就是驚訝。
  收拾好東西,陳進又回房把剩的米飯用槿葉包好,他覺得肯定得餓。
  幾個小包裹系在腰帶上,肩膀扛著釣魚竿,手裏提個木筲,一身短打的陳進決定先從近處尋找。
  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由互相盯視,碰撞後一股無言的資訊在交流,陳進對此毫不知情。
  突然住他右邊的那個年輕人怯怯地站起來,小聲問道:“公子,我能陪您一起去嗎?”
  陳進嚇了一跳,這還是頭一次聽他說話,陳進忍不住盯著他咽喉看了看,是個男人啊,陳進原先很不滿意自己的柔弱樣子,可是看了他之後頓時覺得自己十分膀大腰圓,心理很是平衡。
  “哦,哦,好啊,你要不要準備什麼東西?”陳進本來就打算跟人處好關係,好鄰居嘛,自然是需要有來有往,說不定這就是個契機。
  年輕人搖搖頭,低著頭走到陳進身邊,離著有三米遠,站定,陳進摸不著頭腦,這是要幹嘛?等了一會兒不見他有其他舉動,只得抬腳準備走,沒想到,陳進走一步,那人走一步,陳進在心中流淚,這心理距離是不是有些太大了,我可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面善心善的好小夥啊。
  陳進運氣挺好,往山腳走不到不到半個時辰就是一個水潭,還挺大,水裏水草挺多,一看就像有魚的樣子。
  陳進回頭看看那人,還是三米遠的距離,再次垂淚一下,把東西各歸各位,招呼道:“你自己找個地方坐吧。”
  那人在三米遠的地方坐下,垂著頭看水面。
  陳進其實不太會釣魚,看別人釣過,自己能學樣子,可是怎麼看浮子啊怎麼看水面啊他都不懂,他小時候最喜歡做的就是坐魚,跟堂弟一起,找兩個水果罐頭的瓶子,用紗布蒙好口,開個小口子,裏面扔點饅頭啊骨頭啊什麼的,系根繩子扔水裏,貪吃的魚兒能進不能出,提起來的時候驚慌失措在裏面轉悠,挺簡單,可是陳進心裏一直很想釣一回魚,如今夢想成真。
  掛魚餌,魚鉤扔水裏,可能把木筲裝滿的願望太強烈,陳進表現的非常沒有耐性,提起來,魚餌還在,放下,提起來,魚餌仍在,放下,一分鐘這麼來一次,持續大約二十來次,旁觀者實在忍不住,輕聲細語道:“或許,可以稍晚些提竿。”
  “哦?哦!”超級不會釣魚的陳進決定接納意見,結果提得太晚,小半截蚯蚓已經被吃光了,陳進偷偷瞅了一眼那人,結果看到一個後腦勺,肯定偷偷在笑,陳進斷定。
  “我叫陳進,你叫什麼?”陳進決定忽視自己的糗事。
  那人回過頭來,仔仔細細看了看陳進,輕聲回答道:“李善,木子李,善男信女的善。”邊說邊笑了笑,在微暗的樹蔭裏白牙森森。
  陳進看得若有所思:牙齒挺白的,比用了牙膏還白,得問問他怎麼保護牙齒的,我跟小乾都得試試,牙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






124

124、李善和他的刀 ...


  在現代,兩個大老爺們要想搭茬實在太簡單了。
  兩個人報上名字,然後一句:“哥們兒,幹啥的?”
  那邊說:“哦,我有個修車廠。”
  “哥們兒,牛。”
  “嗨,牛啥,糊口。”
  “唉,我聽說出了一款新車……”
  Blabla,完了兩聲回見,要是投機,能留個電話號碼,不投機,那就拜拜吧。
  可陳進在那裏憋屈了半天,還是沒敢怎麼說話,他還記得周肅的話,這些都是非常人,陳進可不知道這個非常人到底怎麼個非常法,說不定人是落難才子啥的,你說要說了什麼話戳了別人痛處,那得多傷人啊。
  回頭看了看,那李善還在望著水面,陽光挪動,有一絲光線照在他別在腰裏的牛耳尖刀上,刀可沒鞘,刀尖朝下,陳進老覺得要是一不小心就能戳在自己腿上,忍不住撓了撓自己的腿,這裏應該動脈埋得挺深吧?聽說小流氓打架轉往這裏戳,既難出人命,又能出氣。
  這邊陳進浮想聯翩,那邊李善也有些坐臥不安,他對人的注視很敏感,陳進這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讓他有些難受,他的手忍不住想放在殺豬刀的刀柄上,這讓他有些安全感,可是他知道,眼前這個少年與那些人不一樣,更知道在暗處肯定有人盯著,只得死死忍耐,額頭露出一層薄汗。
  陳進回頭從自己那些兜裏拿出一個竹筒,遞給李善,“喝點水吧,這破天,還真有些熱。”
  李善接過竹筒,只是拿在手裏,直到最後走,也沒有喝一口。
  陳進這半天的運氣實在不好,或者不應該說是運氣,是他技術實在太差,要麼蚯蚓一動沒動,要麼被吃個精光。
  最後陳進扛著魚竿悻悻地說道:“這水裏根本沒大魚吧。”大魚才咬鉤,這小魚也沒那麼大嘴巴。
  話是這麼說,陳進自己也挺不好意思,打了個哈哈,說道:“那啥,李善,我要回去了,這都快到飯點兒了。”
  李善點點頭,也沒言語,靜悄悄站起來,陳進又撓了撓腿。
  晚上見到章肅的時候,陳進考慮再三,開口問道:“阿肅,你找來那些人,都是什麼人啊?怎麼有些,怪怪的?”他想說鬼裏鬼氣來著,但是背後議論人本來就挺不好的,再說人壞話那可真沒品了。
  章肅抬頭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怎麼了?”
  “今天想去釣魚來著,那個叫李善的小夥子,就住咱們右邊兒那個……”陳進簡述,最後總結道:“我也不是怕,就是覺得,這人身上老別著一把刀,那啥。”
  “他呀,”章肅在桌邊坐下,陳進很狗腿地立馬上了杯熱茶,“別在意,這些人要說都是可憐人,做過錯事,卻不昧良心,家中無牽無掛,就找了他們為朝廷做些特殊的事,如今做的事多了,又想退下來,恰好這莊子缺人,就將他們安置在這裏。”
  陳進點頭,他有點兒能領會精神了。
  章肅繼續說道:“這個李善經歷過一些不幸,那把刀是他頭一次反抗時用的,帶在身上能安心些。你不必在意,但凡能在此處的,都是能放心的。”
  頓了頓之後,又笑道:“原本覺得你性子有些怪異,恐怕在常人中拘束了你,這些人都是經過大風浪,許多規矩都不太講究,原先想著或許能與你相合,他們勞苦功高卻不方便放他們走,正好安頓在此處。”說到這裏,又笑了笑,“誰想你來處如此大,倒正好是歪打正著了。”
  陳進揪著一邊的眉毛看章肅,似笑非笑,“正好兩全其美哈,一石兩鳥。”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完低下頭,低聲說道:“該怎麼謝你啊。”
  章肅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以身相許?”
  陳進抬起頭,扁著嘴笑,“怎麼算以身相許?”
  “等過兩年,咱們就成親如何?”
  陳進聽過之後卻沒有太多喜悅之情,他知道,就算章肅權勢滔天,也不能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他這樣地位的人,如果只是跟個男人混在一起,頂多賺個風流的名聲,要麼不成親,要真跟男人成親,大概能落下一世瘗名,道德家在任何時候都不會缺少。
  沉默良久,陳進才輕聲說道:“阿肅,跟你一起,我很快活,將來咱們過一輩子,我也很樂意,可是,你不用再為我做什麼了。說實話,只要咱們兩個好好的,那些虛名,我是真不在乎。”
  陳進走到章肅身邊,彎下腰,手圈著脖子,臉頰摩挲著臉頰,低聲說道:“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足夠多了,剩下的路,得我們一起走。”
  章肅抬手摸了摸陳進的臉,微笑,“好。”
  一時之間,小小的房子內洋溢著滿滿的溫馨,兩個人慢慢貼近,更貼近,將要貼上的時候,章肅突然停住,聲音裏有些微的狼狽,“阿進,有些晚了,該歇息了。”
  陳進臉有些紅,低聲說道:“好。”
  兩個人似乎有某種默契,在家的時候兩個人是分開來睡的,搬到這裏後又同居一室,陳進有些提心吊膽,他倒不是死板到婚後才能有某種生活,只是,最近他明顯覺得骨節酸痛,晚上躺在床上都能聽到骨頭生長的聲音。生長期令陳進很頭痛,他十分不提倡提前預支青春,為了以後的性福生活,現在只能忍下。
  其實他也想過,如果章肅提出要求的話,自己的原則可以不那麼堅持,可是不知章肅是怎麼想的,竟然完全控制住,要不是陳進能感覺到他緊張的肌肉,可能還真以為他對自己沒有興趣呢。
  看著章肅壓抑的樣子,陳進十分不落忍,輕聲說道:“我可以幫你……”
  章肅搖搖手,“恐怕到時由不得你我。”停了停,又說道:“周神醫教過我些許養生之道,只說總要等過冠禮。”
  陳進瞠目,這是啥時候說的?
  章肅又說道:“至少要等到長成之後,早了,恐有早夭之相。總能等得的,咱們還有一輩子。”
  “哦,哦。”陳進也說不上自己心裏是欣慰還是失望,假如章肅現在猴急猴急的,可能他會堅持自己,可現在人章肅自動堅持原則,倒讓他有些羞惱,低聲嘀咕:“那你就等著吧。”
  章肅失笑,揉揉他的腦袋,笑道:“傻孩子,總是為你好。”
  Tmd,上次忘了告訴他自己的心理年齡了,現在要說自己活了三十年了,那可就顯得自己實在太饑渴了。






125

125、少年阿進 ...


  據說每個成年男人的身體裏,都有一個未成年的少年,陳進深深覺得,這句話非常有道理,他最近就有些返老還童了。
  要說之前他老那麼老成,跟他的處境有關係,穿越的事情就他自己一人知道,雖然信任劉爹,可也不能平白無故說出來讓劉爹跟著擔心,再說,劉爹就算知道,除了擔心他還能做什麼呢,多一個人憂慮罷了,所以陳進一直是一人擔著。
  如今他算是無事一身輕了,章肅既然已經知道,陳進相信,在自己將要做錯事的時候,他會及時糾正,當然,前提是自己得事事都不瞞他,這並不難做,男子漢頂天立地,他活在世上這麼多年,還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秘密。
  卸去重擔的陳進突然變成了頑童。
  上山捉蠍子下水捉魚自然是不必說了,偶爾還小小淘氣一下,弄得章肅有些哭笑不得,卻也十分高興,他一直覺得以前的陳進總是有些少年老成,不說不好,只是在什麼樣的年齡就該有什麼樣的性情,如今看來,當初也只是心中有事才掩蓋了他的真性情吧。
  和鄰居們還有在隔望當中,陳進對此很理解,照章肅說的,這些人過去都十分不幸,現在對人缺乏安全感也是正常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李善卻挺喜歡留在他身邊,也不太言語,就是跟著,而且還把自己那把刀用布子纏了起來。
  從陳進住的地方轉過山坳,就是原先確定的居住地,李老正領著人在那裏幹得熱火朝天,陳進開始還遠遠看著,後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終於到最後挽起袖子加入了勞動人民群中,他倒也不太敢幹重活,一是自己幹不來,再是怕回去章肅責備他,只是幫著在邊上搬搬小零碎東西,跟著李老到處指指點點什麼的,順路給添點麻煩,這棵樹不能砍,那棵樹留著吧之類。
  山中無歲月,陳進時常到工地幫忙,有時又上山下水一通折騰,過得十分歡快,日子竟然不知不覺又過去了一個月。
  陳進已能和別人搭上兩句話了,左邊住著的大漢還是不吭不哈,青衣卻是個潑辣女子,讓她少說話已經是很為難的事,白衣卻是個溫柔賢淑的女人,兩個人都已不年輕,眼角能看見淡淡的皺紋,可是舉止間流露出來的卻是她們這個年齡所特有的那種成熟氣質,尤其是白衣,雍容大度,臉上是經歷了無數滄桑之後的恬淡微笑。
  青衣白衣兩個人感情極好,同出同入,見了陳進,白衣總是微微一笑,或許是因為懷孕,陳進常覺得大概觀音就是這麼笑的吧,仿佛淡然,卻又仿佛有無盡大愛,青衣卻總是笑著稱呼一聲“小弟弟”,陳進心裏有些鬱悶,挺想指著小弟弟跟她說,既然是跟小弟弟打招呼,至少要低下頭吧。
  那個拿針的阿婆也常常跟陳進說話,總說她的兒女小時候多麼可愛淘氣,每逢這個時候陳進也只是應和兩聲,卻無論如何都不敢問他們現在在哪里,或許這是她心中的傷心事吧,那阿婆甚至給陳進做了一套衣服,雖然不如章肅給他準備的那麼精緻,可是陳進還是喜滋滋地穿在身上,鑽樹空子的時候被樹枝扯破了,也厚著臉皮找阿婆給補,阿婆也不責怪,笑眯眯地給他補好。
  其餘人也說不上熟悉,至少見了能有個眼神交流,好的還可以互相笑笑,只有那個神秘的植物學家和原生態化學家,那兩個人李善不知為什麼十分忌憚,無論如何都不許陳進接近,他不言語,只是在陳進走到那兩座房子左近的時候,站在靠近房子的那一側,天長日久的,陳進對他的執著拜服,自動自發地遠離他們。
  這天陳進又約李善到山上去掏鳥蛋,李善如往日一般,站起身,彈了彈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悄悄站在陳進一邊。
  “我說,你就不能走動的時候出個聲兒?我要是老這麼被你嚇一跳,時間長了,你說我會不會心肌梗塞?啊,不是,那個,靈魂出竅?”
  李善抿了抿嘴唇,低下頭不說話。
  陳進沒轍了,“行啦行啦,我可不是怪你,就是覺得你也是個小年輕兒,幹嘛老這麼沉悶,走。今天我至少要掏十個,我說,今天咱們燒熟了吃吧?我可帶了辣椒面兒,你要不吃,我這裏還有胡椒麵兒呢。”邊低頭扒拉自己的小包,邊說道。
  李善輕聲道:“走吧,再不走,就熱了。”
  “哦,好啊,你等等我啊。”
  山上的野鳥十分多,陳進也不給它絕種,一個窩裏只留兩三個,其餘的掏出來,也不貪多,一人十個。
  野鳥蛋用火燜熟了,剝了皮,用小樹枝穿成串,再在火上烤烤,加鹽辣椒或者胡椒,蛋皮焦香,裏面蛋黃也不噎人,吃完擦乾淨嘴巴,找個乾淨的泉眼或是小溪流,把頭紮進去咕咚咕咚喝一氣,甭提多爽了。
  李善也被陳進帶壞了,本來還挺秀氣,每次非自己帶個竹筒,後來也學會了把頭紮進去灌個水飽,頭拔出來時還有樣學樣,也撲棱撲棱,活像兩隻覓食的水鴨。
  選了個草比較厚的地方,陳進一個夅墩兒坐下,仰面躺在草上,透過樹葉看晃眼的陽光,李善選了個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怔怔看著前方。
  陳進身為跨越了社會制度的豬,吃飽了喝足了,一會兒的功夫就睡著了,鼻息綿長,一副心事全無的沒心沒肺樣兒。
  李善從身側的小布包裏拿出一件長衫,輕輕披在陳進身上,自己學他的樣子躺下來,看著上方發呆。
  多久沒有這麼寧靜的心情了?李善朝陳進身邊微微挪了挪,任憑陽光落在臉上,雙眼微閉,嘴角噙著一絲微笑。
  快到中午的時候陳進才醒,他還有任務,他是完全的巧男難為無米之炊,暫住的房子裏也有鍋灶,只是完全不是他用慣的那些,又加上他現在整天無事瞎忙,回欄的時間也不定,章肅就讓廚子給他們開小灶,陳進的任務就是把做好的飯菜端到章肅的“辦公室”一塊兒吃。
  陳進迷迷糊糊看了看天色,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一邊把長衫收拾好一邊火急火燎地叫道:“哎呀,今天怎麼睡得這麼遲?晚了晚了,糟了糟了。”快速收拾了東西,一邊喊李善跟上,一邊一溜煙兒跑下山。
  李善在後面跟著,嘴裏喊著:“慢些,小心些。”
  陳進端著食盒躡手躡腳走到門前,輕輕敲了敲門,也不等章肅回答,徑直打開房門進去。
  章肅收拾手邊的東西,站起身走到陳進身邊,抬手從他頭上捏下一根草,溫聲責備道:“怎麼又在山裏睡著了?山裏地氣重,少時不注意,到老總有你後悔的時候。”
  “知道了,知道了,李善帶了長衫。”陳進撅著嘴,轉眼又眉開眼笑,從食盒裏拿出一串鳥蛋,遞給章肅,“嘿,今天我去掏鳥蛋了,這個是給你留的。”
  章肅失笑,“這鳥蛋就這般好吃?你不是整天嚷著‘保護野生動植物’?”就為了保護那些樹木,李老可沒少費腦筋。
  “這你可就不懂了,這些鳥一窩生六七個,全孵出來的話光養就累死了,而且孩子多了養得也不好,我給它剩下兩三個,養得聰明健壯,這啊,就叫計劃生育。”陳進強詞奪理。
  章肅笑著搖了搖頭,洗了手吃飯。
  吃過飯,趁著陳進收拾東西的時候,章肅說道:“下午不要出去亂混,收拾收拾,明早回莒陽城。”
  陳進驚喜,“啊,要回去,是回去住幾天還是常住?多住幾天吧,我的葡萄也該扡插了,我就說我先回去,你偏不讓。”
  “路上不安全。”章肅還是堅持。
  “那就找個人陪我回去就成了,你這麼忙,還要陪我把時間浪費在路上。”收拾完東西,陳進洗了洗手。
  章肅沒說話,只是挑了挑眉毛,他平日十分嚴肅冷峻,只有在陳進面前才輕鬆些,卻也沒有做過這麼調皮的表情,陳進忍不住摟住他的脖子親了親,兩個人在住的地方不敢親熱,在這裏卻沒有床,不太怕擦槍走火,章肅也開始公私不分了。
  章肅趁機摟住陳進,舌頭動作輕柔卻有力,數了數陳進的牙齒,一顆也不缺,也沒有蛀牙,又檢查了陳進的舌頭,發現伸縮自如,口水分泌狀況也挺正常,陳進這個小菜鳥被檢查得頭昏心跳,腎上腺素飆升,血液直往大腦袋和小腦袋兩個地方湧。
  親熱夠,兩個人平復了一下,陳進紅著臉從章肅那裏逃出來,下午跟幾個相熟的告別,尤其是李善,叮囑他沒事的時候多上山玩兒,別老自己悶在屋子裏。






126

126、回家了 ...


  這次啟程除了有章肅和陳進,還有一個車夫跟著,上次從莒陽城出來,兩個人十分有夜奔的作風。
  路上章肅看了看陳進曬成古銅色的膚色,微微笑道:“黑了。”
  “黑怎麼了?我是個男人。”陳進瞪眼睛,氣焰囂張。
  “現在倒真正是個男子漢了。”章肅知道陳進的心思,很是贊同的語氣。
  “是吧?”陳進很得意,摸著自己的下巴,啥時候長出鬍子來就好了。
  這裏的男人很流行蓄須,各式各樣的鬍子陳進都見識過,想像兩個人年紀大了之後親熱,兩嘴鬍子,一不小心就想遠了,陳進的臉都綠了。
  章肅是一定要蓄須的,畢竟是領導,得有領導的尊嚴,看來還是自己作犧牲,犧牲就犧牲吧,反正也不在乎。
  陳進胡思亂想不提,回程的時間總是快許多,到家的時候陳進竟然難得的沒有疲憊。
  劉爹和周大夫都沒有到家,小乾這個可憐的學齡兒童還在孜孜不倦,陳進感覺離開很久了,到處走了走,最後站到石桌上,把葡萄單個捏了捏,遇上個軟的就摘下來,竟然有一小把。
  嘿嘿笑著從桌子上跳下來,陳進捧著葡萄遞到章肅面前,“喏,嘗嘗。”
  “不洗洗?”章肅皺眉頭。
  “嗨,又沒打藥也沒沙塵,再說了,就是吃這麼個感覺。我小時候常常窩在葡萄地裏,捏著一個軟的就放嘴裏。”
  章肅捏了一個放進嘴裏,擰了擰眉毛,有些酸,陳進得意地笑,把話說完:“然後,到最後牙齒都被酸倒了,連豆腐都咬不動。”
  劉爹回家的時候陳進正趴在葡萄行裏捏葡萄,他牙口賊好,吃了那一小把居然還沒盡興,只是那裏光線不如架上,成熟的晚些。
  劉爹仔細看了看陳進,笑道:“可好了?”
  陳進憨笑了兩聲,摸著自己的後腦勺不說話。
  劉爹沒再言語,倒是周大夫很是戲謔地看了倆個人一眼,陳進心虛,別過眼不看他,倒是章肅老神在在不為所動,陳進嘆服。
  小乾回家的時候簡直欣喜若狂,陳進一去就是一個多月,可把他想壞了,如今他寶貝進叔沒少一個汗毛,還一掃之前的鬱鬱之色,小乾大概是最歡喜的那個,兩人抱在一處挨挨蹭蹭,親熱非常。
  陳進對扡插葡萄十分上心,他把將來的財路寄託在了葡萄上。
  他想的很清楚,邢森之所以在購買他那些“發明”的時候那麼大方,不過是看在章肅的面子上,這要是換了個人,哪怕也是個權貴,只要不是章肅那麼權勢滔天,或者就是另外一種局面,強買強賣、欺壓詐騙這些手段,陳進聽說的並不在少數。
  陳進心裏還有另外一個擔心,邢森或許可靠,可是在商言商,就算他是家主,也不可能左右了整個家族的主意,現在看來吃分紅的方式比較行得通,那也是因為現在自己還有利用價值,如果哪一天自己腦子裏的東西被榨幹,就算邢森願意繼續合同,他的家族也不會同意,這並不是人品問題,而是現實。
  想來想去,他就把主意打在了葡萄上,先不說這葡萄是後世的品種,現在可能還在某邊疆繼續保持野生種的樣子,只說那麼多果酒裏面,葡萄酒獨領風騷,陳進覺得信心挺大,這是他能握在手裏的東西,他並不希望將自己的全部依賴在章肅身上,往最壞處準備,向最好處努力才是他的生活信條。
  因為陳進回家,章肅也要考校課業,小乾被特批留在家裏,跟在陳進後面轉悠,陳進嚇唬他:“小乾,聽說你爹要考你啊,怎不去準備準備?”
  小乾臉一下子綠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進叔~~~~~”小乾眼淚汪汪看陳進。
  陳進撓撓頭,在孩子教育上可是十分忌諱家長雙標準的,蹲□子,看著小乾的眼睛,笑道:“努力!!”還揮了揮拳頭,之後面色轉成嚴肅,鄭重地握住小乾的雙手道:“保重!”說完自己撲哧笑了,小乾心裏淚流成海。
  到晚上,小乾摟著陳進的脖子問:“進叔,房子快蓋好了吧?咱們什麼時候能住進去?你一走就是一個月,我真想你。”
  陳進大汗,他去的時候正趕上挖地基,也不光是挖地基,主要是山裏有溫泉也有冷泉,可能是地質斷層,陳進不太懂,可是靈機一動,想著可以在住宅裏挖地龍,夏天通冷泉水,冬天灌溫泉,和李老商量後,老頭兒拍大腿,好在工程不過剛開始,之前的時間都花在準備上了。
  之後陳進更是添亂不少,普通樹木陳進不在乎,砍了可以再種,可是很多在現代都要被圍個護欄保護起來的古樹巨樹戳在那裏,就這麼殺了陳進是真覺得捨不得,商量來商量去,方案一改再改,最後李老看見他就頭痛。
  李老對陳進的做法十分不解,照他看來這些樹不過是活得久些長得大些,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可是陳進背後有章肅,就算不解,也只能照辦,陳進倒不在乎別人怎麼想,偶爾狗仗人勢一次也不錯。
  陳進費了一天工夫把苗圃整理好,他院子裏的地土質不差,莒陽城雖說是個不小的城市,可是沒有鋼筋水泥,沒有高樓林立,在陳進眼裏,其實就是村子的擴大版,綠化也是一等一的好。
  陳進滿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勞動成果,想著再從山裏尋點腐殖質土權當營養土用,營養豐富,還能疏鬆土質,免得秋天出苗的時候難挖。
  過了兩天,陳進把山裏運來的土跟家裏的土一半一半混勻了填進苗圃裏,澆透水晾著,自己去看葡萄藤。
  陳進很會修剪葡萄,實際上頭些年每到忙時候他都會回家幫著修建或是摘葡萄,只是這次本就打算留著葡萄藤扡插,沒敢怎麼修剪,導致營養生長大增,葡萄倒是長得不大好。
  木質化的藤剪成一巴掌多長,插在濕潤鬆軟的泥土裏,章肅剛好在家,也幫忙一起幹,兩個人在日頭下幹得熱火朝天,不時抬頭相對笑笑。
  扡插完應該用薄膜附一層保濕,陳進用麥秸代替,鬆散的麥秸將苗子覆蓋住,也能保濕保溫,還透氣,陳進鬆口氣,如果成活率能到七成,今年相中的兩塊地也就夠了。






127

127、中秋夜宴 ...


  陳進的小日子過得十分舒爽,在家的時候照顧這葡萄苗,給一家人做飯,閑著沒事兒的時候逗逗小乾,瞅個大家都沒看見的空子和章肅互相吃吃有益身心健康的豆腐,偶爾章肅閑了兩個人撇下大家一起到莊子上,山裏水裏一通折騰。
  邢森來信,說生意十分好,問還有沒有新東西,陳進抽空想新菜譜,只要自己做出來了,覺得味道還不錯,就寄給邢森,至於這個時代有沒有就讓他自己判斷去吧。
  偶爾陳進會計畫計畫以後搬走了,這店鋪怎麼辦,祥子他們怎麼辦,人是他帶出來的,總不能到時候一扔讓他們自己尋找活路吧,總得有個萬全之策。
  倏忽之間已經進了八月,市面上的各種果子開始出現,陳進趁機做果醬,他沒有烤爐,做不了點心,自然用不了那麼多果醬,可小乾喜歡吃,自從他從莊子裏帶回來些蛇莓醬,小乾就愛用來下飯,平時陳進蒸個糕啊什麼的,也得放許多,沒有防腐劑增稠劑色素什麼的,陳進也挺放心,趁著漿果又多又便宜,什麼水果上市就做什麼醬。
  天氣漸漸涼爽,最高興的莫過於小乾。
  小乾命苦啊,最熱的時候,家裏大人都捧著浮著冰的酸梅湯大口灌,只有他小口喝溫熱的草茶,這些草茶是陳進跟著周大夫到山裏采來的,在夏天喝了生津止渴,清熱去火。
  不是陳進苛待小乾,實在是他不放心,他聽說這些冰是趁著冬天的時候到河裏鑿了大冰塊儲存起來,到夏天取出來用。
  那河裏得有多髒啊,上游刷馬桶下游洗米菜的事情常有發生,更別說那些魚蝦鱉什麼的,放養的鴨鵝也在裏面吃喝拉撒,而且前世的河流給陳進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導致他留下些許後遺症。
  他這麼一多慮,可就苦了小乾了,好在他自己也陪著喝草茶,小乾才沒有起義。
  八月到了,陳進的葡萄也終於熟了。
  到葡萄最終成熟的時候陳進才知道,這兩個品種都是晚熟型,一種紫黑葡萄,皮薄肉多,核很小,另一種則是白皮葡萄,特別甜,成熟後微微發黃,有些半透明,跟上好的玉似的,糖分特別高,汁水流在手上立馬就有發粘的感覺。
  這兩種葡萄口感都特別好,陳進可就發了愁,口感好的葡萄往往釀不出好酒,他本來還想著用葡萄酒作為發家致富的主要產品呢,為了這個,他特地在莊子裏選了塊向陽的沙礫地,現在看來似乎是要泡湯了。
  最壞不過是不能釀出好的葡萄酒,現在就氣餒也有些早,陳進也沒太往心裏去,他正計畫著開個品嘗會呢。
  他這葡萄可是挑動了好幾個人的掛念,宋明軒和邢森這倆不在跟前的不用說,光小乾和劉爹,一天能看三遍,一是不認識,覺得好奇,再就是劉爹曾經細細描繪過他曾經吃過的味道,小孩子就愛吃甜,聽得小乾的口水嘩嘩的。
  這裏沒有中秋節,不然賞花賞月賞葡萄,吃酒吃菜吃月餅也挺好的,中秋雖沒有,團圓佳節卻有,只是拖到了臘月,具體是個啥日子陳進也不懂,只是覺得身為穿越人,怎麼著也得有點自己的風格,不是沒有中秋嘛,咱自己過個中秋也成。
  在大家眼裏,陳進找些莫名其妙的日子聚餐已經不是一次兩次,這次來個賞果宴,至少理由充足,也都很配合,將那天的事情都排開。
  從清早起來陳進就開始洗洗涮涮忙活起來了,陳進家裏的規矩,中秋照例是喝羊肉湯,家裏春天買一隻小公羊羔子,陳進和他堂弟哥倆上學的時候把羊拴在草多的地方,放學再牽回家,到八月十五把長大的羊殺了,一半賣了,另一半自己家留著吃,有時候哥倆不忍心,大人就把羊賣了買全羊。
  外面賣的羊肉湯陳進看不上,提前一天就定了新鮮的羊肉羊骨,天還沒有亮,陳進就去取了醃制好,先將羊骨用陶鍋熬煮,這是準備一整天都熬這鍋湯了。
  其餘雞鴨魚和時鮮果蔬也都備好,就等著中午過後下手了。
  草草吃過午飯,三大一小都沒有出門,留在家裏幫忙,這也是陳進要求的,這是他的團圓節,一家人在一起群策群力做一頓豐盛的晚餐才是他心中的中秋節。
  劉爹和小乾一向是打下手的,兩個人一個燒火,一個拎水,燒了滿滿一鍋水準備剝光雞鴨的衣服。
  章肅,號稱冷血,血流成河面不改色,如今一手拿刀一手抓住雞翅膀,卻張著胳膊不知如何下手,尊貴的殿下哪里幹過這種活啊。
  周大夫在一邊冷眼旁觀暗笑不已,他也有任務,名為監督,他始終覺得以藥入菜,總不那麼妥當,他要親自在一邊看著,免得陳進手一哆嗦一家人吐白沫,當然,不排除他偷懶的嫌疑,這都用了多久了,他現在來說不安全似乎有些晚了,好在陳進也沒打算讓他做什麼,由得他偷懶。
  陳進自己洗焯燙切,忙得不亦樂乎,空擋裏還要指點章肅:“阿肅,下刀子啊,沒事兒,在捏住雞冠子在脖子下麵割一刀,深點兒,別割到自己的手,實在不行就把頭剁了吧。唉唉,算了,放那裏我自己來吧。”
  “小乾,水燒開了沒?”
  “興叔,別擋著我,給我拿那把子韭菜來。”
  “哎呀,阿肅,你去把肉剁了,這個總會幹吧?”
  “小乾,別燒了手,爹啊,拎水累了吧?和小乾坐到一邊兒歇歇去。”
  …………
  陳進忙得腳不沾地,精神頭兒卻十足,聲音洪亮,指揮了這個指揮那個,滿院子就聽見他的聲音了。
  到最後,三個大人都坐在桌子邊心安理得喝茶去了,只留下一大一小兩個人在廚房裏忙忙叨叨。
  到掌燈時候,院裏石桌上放了那顆夜明珠,不得不說陳進一家人大概都是見過世面的,劉爹和周大夫見了也只是淡淡瞥了兩眼,既不驚訝也不惶恐,弄得陳進還納悶兒自家這兩個老頭兒到底是什麼來路。
  滿桌子菜,小乾最中意三個,一個是炒玉米粒,黃色的嫩玉米粒、紅色的胡蘿蔔丁和青色的黃瓜丁兒,用砂糖炒到拉絲,以色奪人,第二個是蜂蜜雞翅,陳進仿著可樂雞翅的做法,用紅糖蜂蜜和醬油代替可樂,做出來還有模有樣的,最後一個是膠東巧媳婦,陳進做這道菜可算費了心思,要在現代,其實挺好做的,可是這裏要啥沒啥,沒有新鮮的海魚就用老鹹魚,將海邊漁家做的蝦膏用水化開當蝦醬用,蒜薹瘦肉丁兒雞蛋,沒有墨魚很是讓陳進鬱悶了一會兒,最後添了松仁兒補償,伴著一盤子又薄又軟的面餅。
  這三個菜小乾在看陳進做的時候就饞了,陳進笑笑,把仨菜放在距離小乾不太遠的地方。
  其餘的譬如八寶雞、幹鍋魚、茄子盒兒、蛋餃等等,放在桌子上香氣撲鼻,最後是當家菜——烤兔腿兒,本來陳進想做羊腿來著,可是又沒有烤爐,要是就這麼烤吧,很可能外焦裏不熟,就換了兔子腿兒,鹵好的兔子腿在木炭火上烤焦,外面撒上孜然熟芝麻,澆上丁點兒鹵汁後撒一層青辣椒丁,好看又好吃。
  準備了一天的羊肉湯也端上了桌,湯已經變成濃白,熟爛的肉在裏面翻滾,肥些的肉也都煮化了,其實陳進更中意羊雜,可是這裏的規矩,下水這種東西不是有身份的人吃的,陳進只能咽著口水發狠,將來自己家一定要殺只羊,肉全賣了,光留下羊雜。
  一家人團團坐定,劉爹作為一家之主,舉起筷子致了簡短的開宴詞:“吃吧。”
  大人們照例是要喝杯酒的,陳進春節的時候喝醉了,自己也知道可能說漏了話,所以後來沒再喝過,就算喝,也只是一碗黃酒拉倒,只是,這一天對他來說是個特殊的日子,闔家團圓,他卻只圓了一半,端起碗來豪飲黃酒。
  劉爹也不攔他,笑眯眯看著,還親自給兒子倒酒,現在喝的是黃酒,可不是過年時喝的老酒,雖然差不多,這黃酒頂多只能算飲料。
  陳進心裏存著借酒澆愁的心思,奈何自己感覺酒量大增,竟然怎麼也喝不醉,到最後肚子先裝不了,只得一邊納悶兒自己怎麼這麼能喝了,一邊停下吃菜。
  小乾一向都知道好東西也不能吃撐了的道理,吃起菜來都是小口慢嚼,以圖用自己有限的胃容量品嘗最多的美味,陳進雖然沒醉,也有點小亢奮,黃酒也是酒啊,在小乾一邊兒嘮叨:“留著點兒地方,待會兒還有琉璃肉呢,那個好吃。”
  小乾也不答話,自己悶頭苦吃。
  陳進很久沒有做過大餐了,突然來這麼一下子大家吃得十分盡興,最後有點撐才結束,小乾的計畫用餐挺有用,大人都放了筷子他才把肚子裝滿,摸了摸自己的小肚皮,這可不符合他接受的皇家修養教導,章肅只是看了他一眼,沒出聲掃興。
  陳進站起來準備把飯後甜點拿出來,章肅去扶他,被他閃過,“沒醉,早著呢,你們收拾出個空兒來。”
  琉璃肉是道農家菜,據說在鄉下,早些年的時候辦喜事都是在家裏招待客人,請了大廚做菜,幾乎都要做這麼一道琉璃肉,上好的豬臀尖肥肉膘,切成拇指大小的條,掛上雞蛋調的面漿,用油炸酥之後出鍋,用芝麻油把白砂糖炒化,肥肉放進去拌勻,每塊肉上都沾勻了糖漿,晾乾後的肉塊兒看起來仿佛琉璃,香甜脆爽,如果不說,吃的人根本嘗不出這是肥肉做的。
  陳進小時候曾經吃過兩次次,念念不忘,長大後終於讓他挖到這道菜的做法,如今想起來做是因為小乾開始有些挑食,正如所有衣食無憂的孩子一樣,小乾不吃肥肉了,陳進記得好像肥肉對兒童的智力發育挺重要的,只得變了花樣給他做,就想起來這道菜。
  古代的豬健康啊,沒有經過二月肥三月肥地那些催肥劑助長,肥肉又糯又香,做成琉璃肉愈發的可口香脆。
  端到桌上,夾了一塊給小乾,“嘗嘗,這個可是新菜式。”
  同時端上桌的是陳進的自製月餅,上好的糯米蒸熟後包上果醬,拍成燒餅的樣子,命名為月餅,並對小乾解釋:“你看,這餅是不是又白又圓像月亮啊?這就叫月餅。”
  小乾信服,進叔就是主意多,並且舉一反三道:“那要是黃米做的,是不是就叫太陽餅?”陳進汗,小盆友不好糊弄啊。
  成年人不太喜歡這兩樣甜食,小乾卻十分喜歡,吃了小半之後陳進攔住他,“這琉璃肉也不能多吃,容易積住食。”他還指望用這個糊弄一段時間,讓小乾能吃點肥肉呢,可不能讓他一次吃個夠,得留點兒念想。
  大家一邊喝茶一邊聊聊天,也沒什麼可聊的,現在正逢收穫的時候,幾個人聊聊今年的收成,明年的光景什麼的,倒也有共同語言。
  陳進對這些類似時事向來不太關心,不是本地人啊,不知道到底什麼產量算是高產,估摸著現在也消了點食了,帶著小乾去摘葡萄,洗乾淨端上來。
  新鮮的葡萄還沾著水珠,因為沒有農藥,空氣又乾淨,陳進連那層白膜都沒有洗掉,只是用冰涼的井水沖了沖,看起來晶瑩剔透,水靈甜蜜。
  劉爹先嘗了一個,疑惑道:“嗯?似乎,味道不太一樣。”
  陳進拜服,這就是所謂饞貓舌頭靈,品種不一樣,新鮮度不一樣,可不就是味道不一樣。
  周大夫固然是不饞,可是這葡萄甜蜜水潤,在舌尖留下一道芬芳的氣息,也做夠讓他驚訝的。
  陳進看看自己,又看看章肅,臉紅了,自己這吃得汁水淋漓,夠狼狽的,可人章肅那股子優雅的勁頭可一點都沒少,或許是因為在這裏的都是自家人,比較放鬆,優雅裏又帶著些慵懶,可把陳進的小心肝兒給累死了,一直怦怦跳個不停啊。
  最先被制止的是小乾,小盆友,吃得比較飽,不能貪吃水果,免得腹痛,小乾再次在心裏暗下決定,多吃飯快長大。
  隨後劉爹又被周大夫攔住,家裏還有一些,不能一次就吃完吧。
  當晚,周大夫被劉爹指派,熬了消食的藥,臭著個臉給每人送了一碗,劉爹以己度人,估摸著大概大家都吃撐了。




128

128、shopping團回來了 ...


  老劉家突然接了一個帖子,陳進頭一次見這麼高級的玩意兒,拿著很是琢磨了一會兒,帖子上的字跡十分端正,陳進端詳半天後低聲疑惑道:“秦時舟?誰啊?”
  帖子是給他的沒錯,整個院子裏就他一個“陳公子”,家裏大人小孩兒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就他一個家庭主男在家,冷不丁被人這麼正式拜訪,還真是摸不著頭腦。
  “咳!”送帖子的小廝袖子掩口低低咳嗽了兩聲。
  “啊?哦!那個,這位小哥,進來喝點水?”
  小廝一揖到底,說道:“陳公子客氣。秦總管因王爺在此,需得先去拜見王爺,特讓小的來告罪,請陳公子勿怪。”
  說道章肅,陳進想起來了,秦總管,就是章肅家的那個專管採購的總管啊,春裏的時候請他帶奶末肉鬆什麼的,這麼長時間一直沒有印象,陳進都給忘乾淨了。
  “哦哦,沒事兒,他有事兒就先忙著,我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多謝陳公子,小的告辭。”小廝又是一揖,倒退著走出院子。
  陳進渾身哆嗦了一下,這個孩子樣的小廝在這裏一會兒一作揖,一口一個小的,想到只要和章肅在一起,就要面對無數這樣的人,陳進頓時頭大無比。
  又想起正在莊子裏適應生活的那一幫人,陳進頓時覺得章肅真是十分英明啊,甭管那些人有多冷漠疏遠,至少將來不會面對一群見了就點頭哈腰的人,真要那樣,陳進覺得還是離群索居比較好,可以有妥協,可是如果一輩子永遠處在妥協裏,還不如找塊石頭敲腦袋好穿回去呢。
  其實這種事兒發生在別人身上,陳進真覺得跟看電視劇沒什麼大差別,有時候還有閒情腹誹兩句,發生在自己身上,除了尷尬,陳進沒有一點享受的感覺。
  目送小廝出門,陳進甩了甩手裏的帖子,古代版的名片兒啊,頭一次收到,怎麼著也是個紀念,得收好了,這也是以前的習慣,做平面媒體的嘛,接觸的人尤其多,名片什麼的都得收好,不定什麼時候就得用到。
  秦時舟果然效率高,早上遞了帖子,上午就上門拜訪了,除了黑了些,還是像以前一樣精明幹練。
  做了總管的人和做小廝的就是不一樣,秦時舟見了陳進也很恭敬,但這份恭敬真沒讓陳進覺得有什麼不自在。
  兩人互相見過禮之後陳進招呼他坐下,秦時舟坐下後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枝蔓,贊道:“陳公子果然心有巧思,此處竟有如此意趣。”
  這葡萄架也是陳進的得意之作,樸素的支架,蜿蜒的爬藤,濃綠的葉子遮蔽著陽光,幾串葡萄垂下,家中的眾人平時也都愛在這裏紮堆兒,可見也都很喜歡,陳進也沒謙虛,笑了兩聲。
  “這是此次外出所購貨物,請陳公子過目。”秦時舟拿出一疊紙遞給陳進。
  “費心了。”陳進雙手接過,第一張紙寫的是他上次拜託代購的東西,除了奶末和肉鬆,還有酥油酸酪等等,一看就是遊牧民族常吃的東西,陳進翻到下面,幾張紙上記著這幾種東西的做法,字跡工整,和帖子上的字跡是同一個人寫的,陳進知道這是秦時舟親自謄抄的,甭管是看誰的面子,人家這麼用心,就值得感激。
  陳進放下紙,正色謝道:“秦總管舟車勞頓,還記得陳進這點小事,多謝你。”
  陳進心裏是真正感謝,他從未想過利用他和章肅的關係擁有什麼特權,雖然已經有過那麼幾次,那都是章肅要麼暗中做的決定,要麼先斬後奏,假若章肅什麼都不準備,陳進也能買塊地,將一家大小帶過去過日子,如今,人家這麼熱心長途勞累為自己做件事,就算不用自己表彰這麼一個認真工作的員工,至少一聲謝謝不能少。
  秦時舟也小小驚訝了一下,他是王府老人兒,人情世故最是達練不過,陳進在他面前和張白紙也差不多了,他看看陳進,忙站起來躬身道:“如何敢當公子這聲謝!”
  陳進囧了,他把人說得作揖了。
  好在秦時舟很快直起身來,陳進忙招呼他再坐下,這次陳進拘手拘腳的,就怕自己再說錯什麼,這些人老的老,少的少,就這麼老給自己作揖,陳進還真怕會折了自己的福。
  秦時舟走南闖北見過世面極多,各地風土人情都清楚,如今用草原風情做話題,兩個人也聊得盡興。
  陳進問秦時舟:“秦總管走過這許多地方,有沒有去過那種臨近沙漠的地域?”
  這裏雖也有西域之說,陳進卻不知道有什麼異同。
  “沙漠據傳除了幾處綠地,再難見人煙,從未去過,不過臨近的西域人情卻大有不同,以前曾去過。”
  “是嗎?那秦總管知道西域有沒有這種東西。”陳進指了指葡萄,他還沒有放棄釀造葡萄酒的主意。
  秦時舟湊近了端詳,說道:“猛一看,似乎與草珠有些相似,細看卻又有大不同。西域麼……”沉吟半晌,搖頭道:“不曾理會。”
  陳進哦了一聲,也說不上失望。
  秦時舟繼續說道:“不過西域特產甚多,又極慕中原絲綢茶葉等,府中有個老夥計常在兩地來往,回去後可以由他尋找。”
  “這個,麻煩嗎?”陳進挺不好意思,人是出公差,老給自己辦私事。
  “不麻煩。只是明日還得尋了畫匠來謄了樣子好尋找。”秦時舟笑,這個少年人是個什麼身份他其實已經很清楚了,王府老人兒麼,總有自己的路子,只是沒想到是個這麼靦腆的孩子。
  “那真是……”陳進及時刹住那聲謝字,站起來摘了兩串,洗淨了端給秦時舟,笑道:“秦總管嘗嘗。”
  秦時舟也不客氣,嘗過之後讚歎:“形似琥珀甜若蜜,這可難尋了,有如此佳品早該傳入了,我卻從未聽說,只怕……”
  陳進笑道:“總管想岔了,我並不想找那些特別好吃的,不是我不謙虛,大概這兩種算是口感頂好的了,我是想找那些不太好吃的。”
  秦時舟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勿多言勿多聞。
  又聊了兩句,秦時舟就告辭了,臨走說船上還在盤點貨物,稍晚些派人送來。
  陳進笑道:“如此有勞秦總管。”
  秦時舟微一躬身,告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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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酥油 桃酥 烤爐 ...


  下午陳進在家裏接到了快遞包裹,整整一車東西,後院本來就不大,如今東西鋪開來滿滿一院子。
  除了一些遊牧民族特色食品,還有很多陳進完全看不懂,不曉得該怎麼用的東西。
  比如有一個大木桶,跟個小水缸似的,一起的還有一個木蓋,蓋子上幾個孔,中間連著一根胳膊粗的木棍,陳進握著木棍揮舞兩下,這是做什麼用的?
  完全想不明白啊,陳進搖搖頭,把蓋子往木桶上一放,撲通,掉進去了,陳進嚇一跳,忙拿起來看,蓋子剛好能放進木桶裏,這是怎麼回事兒啊?仔細找找,一邊還放著一個木蓋子,倒是剛好能放在木桶上,中間也有一個孔。
  仔細研究半天,又拿了紙來對照,才知道這是遊牧民族做酥油的東西。
  阿姆族的女人們擠了新鮮的牛馬奶裝在桶裏,用這種工具上下攪動,直到油水分離,做出來的就是酥油。
  陳進端詳了會兒,覺得拿來做黃油倒是不錯,可是未免太大了些,而且,自己這裏也沒有新鮮的奶啊,有羊奶,可產量有些低,在莒陽城裏養羊的人家也少,光給小乾做奶豆腐吃都有點不夠,更別說做其他用途了。
  放在一邊,說不定將來有用處。
  大件的東西陳進不碰了,拿起來也不知道怎麼用,順手撿了一個小東西,也是木頭做的,跟個超級大的大釘子似的,陳進左右看看,沒有尖兒,不是釘子,這是做什麼的?
  查過才知道,這是撚毛線用的,陳進黑線,當初是說過有什麼特色的東西幫忙帶,可這,這可不是老爺們兒該幹的事兒啊,還撚毛線咧,是不是下一步就是織毛衣啦?
  陳進囧囧有神地把撚毛線陀螺放在一邊,可以帶到莊子裏給阿婆用,這麼一想的話,還可以在莊子裏養一些綿羊啊,山羊也得養,嗯,要是能養牛也可以……
  陳進一不小心思路就走遠了。
  其餘的東西不外是一些毛皮、皮袋等等,其實想來也是,遊牧民族生活方式單一民風彪悍,比如鐵器、絲綢、陶瓷、茶葉等等都要從平原交換,就好比老遠出趟國,總不能買“made in China”的禮物回來,秦時舟也是費盡了心思,找了在大澤國見不到的,而且拿回來還可能用到,真夠難為他的了。
  酥油在阿姆族用處十分廣,可惜到了陳進這裏,他只想起了酥油茶,其餘能做什麼通通不知,先不說他根本不會做酥油茶,就算會做,有沒有人愛喝還不一定呢。
  陳進先把那些奶末、肉鬆之類他知道該怎麼吃的收好,放在乾燥的地方能放些日子,其他器具收拾在耳屋裏,將酥油擱在桌子上瞅著,乍一看,挺像黃油的,而且,看它做出來的過程,大概差不多,陳進還記得有個自製鮮奶油的法子,將新鮮的牛奶倒在沒有水的玻璃瓶裏,扣緊後窮搖窮搖窮搖,上層凝結出的就是鮮奶油。
  能做什麼呢?陳進看著遠道而來的酥油犯了難,扔掉?那是十分不捨得。鮮奶?那更是極度艱難的事情,而且做出來也不知道怎麼用。
  想啊想啊,陳進都想學學一休哥的時候終於想起做什麼可以用到——桃酥啊啊啊啊,然後陳進就用頭撞桌子,他木有烤爐。
  後來還是出去到農戶家裏擠了羊奶,將酥油加進去加熱,看能不能攪勻了,結果攪到滿頭大汗,油還是油,奶還是奶,倒是小乾回家的時候看見陳進正在搗鼓羊奶十分高興,問是不是要做奶豆腐,所謂奶豆腐就是羊奶煮開後滴幾滴醋,羊奶凝結成豆腐腦的樣子,然後加點鹽,燒開後加香菜末就可以了,奶豆腐香而不膻,尤其是湯,非常鮮美,是小乾無數種最愛地菜中的一樣。
  晚間陳進和章肅聊私房話的時候,陳進笑道:“你家的管家夠能幹的。”
  章肅微抬頭,“怎麼?”
  “喂,咱們就是閒聊,幹嘛這麼公事公辦的口氣?我說,買這些東西的錢是你個人的還是得有個賬目啊?要是你自己的我可不給錢了。”
  “錢財乃小事。”章肅不以為然,帶的這些東西看起來一大堆,實際他覺得花不了幾個錢,再者說,王府的錢不就是他自己的錢麼。
  陳進搖頭道:“那可不一樣,要是你的錢,咱倆什麼關係啊,當然不用計較。可要是什麼公帳啊啥啥的,給我自己開這個特例可不好,那明天得把錢繳清了才行。”
  不是自己人,欠一分錢就是欠一份情,陳進分得清楚。
  章肅搖搖頭,不搭理他,這個有便宜不占的傻小子。
  陳進看章肅不理自己,也沒有繼續話題,過了一會兒,抬了抬胳膊肘輕輕搗了章肅一下,“喂,這幾天有空沒?”
  “嗯?”章肅扭頭疑惑地看他。
  “有空咱倆去莊子一趟吧,要是沒空,找個人陪我也行,突然想起點事兒來。”陳進不是不想獨立自主,可惜不管是他自己還是找車夫,章肅都不許,他身份敏感,有時事情不能不防,陳進也明白,遇到這種時候也很配合,派個人跟著,也不是限制了人身自由。
  章肅臉上露出一絲戲謔的笑,陳進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好幾次都是突然想起一個點子,派人送信過去,遇上寫信寫不清楚的,就真人趕去,比如上次,突然想起來要在樹上建房屋,信上來往幾次,終於還是說不清楚,這小子著急火燎地趕去,如今肯定又是有了什麼主意,估計李老又要為難了。
  可憐李老一代大家,如今卻為了這小子頭疼。章肅十分不厚道地想著,嘴上說道:“明日不行,十三吧。”
  要說這兩個人挺喜歡突然私奔的,在家裏人多啊,陳進還有個尾巴跟著,兩人想要牽牽小手親親小嘴都跟做賊似的,在莊子裏就沒有那麼多問題,房門一關,哪個不長眼的敢來打擾?只要不擦槍走火,隨便兩人怎麼折騰,所以說,章肅這個悶騷人,是無論如何不會放過這麼一個共同去莊子的機會。
  十三就是後天,陳進想想,明天秦時舟還要來畫像,章肅不放行的話那是好話千句都不能讓他改主意,點點頭。
  “又有了什麼‘好點子’?”章肅問道。
  陳進裝作沒聽到章肅的重音和語氣裏微微的笑,懊惱著說道:“烤爐,我怎麼就能把烤爐忘了啊。”
  他是真懊惱,這要不是秦時舟恰好這時候送了酥油來,又恰好想起了桃酥,並連帶想起需要烤爐,等將來房子建好再造一個,不說是不是破壞房子格局,光打補丁這事兒就挺讓人頭痛的。
  要造兩個,陳進惡狠狠決定,一個烤點心用,一個,嘿嘿,可以烤羊腿啊,脆皮孜然羊腿,那顏色,那氣味兒,那味道……陳進不自覺咽了口口水,到那時,嘿嘿……
  第二天,秦時舟果然跟一個書生樣的人一起再次登門,陳進在一邊旁觀,只能說,此時的繪畫藝術重其意不重其形,看著畫家同志揮墨,陳進覺得能找到的可能性已經無限小了。
  送走了兩個人,陳進收拾東西,把剛送來的那些土特產打打包裹,做酥油的大木桶也捎著,看看那裏的木匠陳能不能幫著做個小些的。
  木匠陳也是陳進的鄰居,因為一個姓,兩個人親近些,木匠陳的手藝十分好,最關鍵,他有耐性,雕琢個花樣能坐在那裏半天不帶動地方的,陳進十分佩服,覺得要是自己的話怎麼著也得上上廁所,連生理反應都能控制,陳進很為陳家人裏出這麼一個牛人驕傲。
  十三早上,兩個人像以前一樣偷偷跑了,來往那麼多次,再遲鈍的人都得適應,陳進的暈車症慢慢也好了,不用顧忌暈車,車速很快,熟門熟路的,兩個人天不黑就能到。
  李老又開始偏頭痛了,陳進突然想做烤爐,考慮到廚房在這個家庭中的地位,當初就設計得足夠大,如今突然想添東西自然沒問題,關鍵是陳進的要求賊多了些。
  其實陳進也沒什麼要求,就是能控溫能保溫,李老覺得自己這次皇家活不好做,弄不好一世英名就要終結在這裏,有心拒絕吧,一個少年仔可憐巴巴殷殷期望的眼神盯著,他又不是在故意刁難。
  最後在一老一少,一今一古相互借鑒下終於搞定,兩個烤爐,一個地上一個地下,一個糕點爐,一個烤肉爐,陳進心滿意足。






130

130、有男初長成 ...


  在莊子裏住了幾天,在李老興奮的眼神中,兩個人啟程回家,再晚兩天的話小乾或許會起義。
  陳進心中還有事,也沒太有心情繼續住,回莒陽城後立馬去找瓷器行的掌櫃,烤制點心還得需要模具,陳進心大呀,他光圖紙就畫了一堆,大的小的圓的方的,不怕早做好,就怕用的時候臨時造。
  家裏葡萄還在架上掛著,偶爾摘小串兒吃,要留下一部分等真正成熟後釀葡萄酒。
  以巨峰葡萄為例,一般整串葡萄上色後就可以上市了,實際上此時葡萄粒還沒有停止生長,內裏的糖分也沒有停止聚集,等到整個葡萄粒變成長橢圓形,原來的紫色變淺後才算真正成熟,那時候皮外面甚至會滲漏出黏黏的糖分。
  果農之所以不會等到這時候再賣是因為葡萄成熟期很容易得腐爛病,一整串葡萄從梗開始爛,葡萄不再水靈靈的了,另外因為糖分太高,成熟後的葡萄很招引那些喜糖份的昆蟲,小蜜蜂兒還算好的,要命的是大綠豆蒼蠅,還有一種叫“銅雀郎”的東西,只要它咬一口,一整串都去不掉那股子氣味,十分可氣。
  自小在葡萄地裏長大的陳進最清楚不過,他和堂弟經常在秋天尋找成熟的葡萄,他還能記得那時抓住了“銅雀郎”,找一根麥秸從蟲子腦後的縫隙裏插進去,兩隻背靠背插在一根麥秸上,看它們團團飛。
  陳進在知道白葡萄酒紅葡萄酒之前,就已經嘗試過農家自釀的葡萄酒了。
  有一年雨水特別多,陳進家的葡萄白腐病氾濫,大量的果梗開始腐爛,這樣的果子自然不能賣,嬸嬸就將這些葡萄運回家,用水沖洗後捏碎放在陶罐裏,過了一段時間嬸嬸就招呼他們兩個喝這種類似果汁的葡萄酒,可能因為年紀小,兩個人還著實醉了一下,後來嬸嬸每年都會做一些葡萄酒飲料,有時候還深埋在地底下,等過年的時候拿出來給小孩子喝——大人過年要喝酒,小孩子也得喝不是。
  因為幼時的記憶,長大後真正喝到“真正的紅酒”,陳進還挺不習慣那種特殊的味道。
  現在陳進下意識地遵循著家裏的習慣,似乎這樣就能證明他離家沒有那麼遙遠。
  雖然想起那遠在另一個時空的家讓陳進心情很是低落,可是另外一件事讓他的沮喪消除了一些——他長高了。
  前段時間他猛長,甚至腿腳時常抽筋,陳進只得熬了大骨頭湯每天喝一碗,喝了幾天,家裏眾人都不肯再陪他喝,只有小乾跟他一起,因為小朋友聽說這樣長個子,小乾盼著長大都快魔怔了。
  陳進知道自己長高是因為有參照物,以前跟章肅玩親親,要麼他使勁墊腳尖,要麼章肅使勁往下勾頭,說不出的彆扭,如今,只比章肅矮半個頭,身高剛剛好啊,陳進得意。
  長高了的陳進身上屬於青少年的那股子青澀感漸漸消失,瘦了一些,更顯得腰細瘦的一握,四肢修長,這段時間總是東奔西跑上山下水,行動間仿佛靈動的羚羊,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個翩翩少年郎,除了黑點兒,可陳進說了,這叫健康美,這叫陽光美,這叫不得佝僂病的美……
  陳進抽開條,家裏人喜憂參半,喜是家中有子初長成,而且不用老喝骨頭湯了,憂的是個別人,比如,章肅。
  看著自己的心愛的人長大,不但沒有長殘,還愈發的英俊精神,章肅說不歡喜也不太可能,可是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陳進能夠長得收斂點兒。
  莒陽城裏的媒婆厲害啊,哪家有小娘子未嫁,哪家有小子未婚,哪家大概有多少家產她們心裏都有個小帳本兒。
  莒陽城新搬進的住戶劉家的小子那叫一能幹,聽說他們家能開起那個都福店都是因為他,哎喲,你是不知道,那裏做的東西好吃啊,老遠都能把人的口水勾出來,你看看,劉家小子這兩個月眼看著一天比一天俊,你看看那眉,看看那眼,我這老婆子要是年輕個二十來歲……
  陳進還不知道關於自己的傳言開始在莒陽城裏流傳,對於他來說日子還是同往日一樣,除了自己從頭來一次似乎也有好處,前世沒這麼高吧?至於長得美與醜,其實沒什麼大差別,反正,他堅信章肅絕對不會太在意這個皮囊。
  當第一個媒人上門的時候陳進除了覺得好笑,還真沒什麼特殊感受,這就是媒妁之言啊,最正宗的。
  可是當第二個第三個甚至更多媒婆上門,每個都將自己要撮合的姑娘描述成天仙下凡一般,陳進瞠目結舌,瘋了麼?
  他不知道他的都福店多少人眼紅,英俊又怎麼樣?又不能當飯吃,可是既英俊又有能耐,屬於財貌雙全,打著燈籠都難找啊,找這麼個好女婿,既能為自家女兒以後著想,又能在紅火紅火的都福店裏分一杯羹,如意算盤心裏都是打得叮叮噹當響。
  有一天家裏接待了三個媒人後,陳進終於忍不住了,倒不是受不了媒人打擾——他看那些媒婆舌燦蓮花看得還挺樂呵,主要是章肅的臉已經黑到無以復加了。
  冷面肅王那張臉只是板著臉就夠嚇人的了,如今兩條眉毛無限靠近,嘴巴抿了又抿,臉黑了又黑,那股子殺盡天下的氣勢把明裏暗裏的侍衛們嚇得夠嗆。
  可憐章肅自己憋得夠嗆,卻不肯讓陳進為難,讓暗地裏偷著樂的陳進感動之餘順道懺悔了一下自己的不厚道,終於小包袱打包,兩個人連夜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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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肉戲 ...


  秋後是個好時候,君不見官府一般都選在秋後收收稅放放火殺殺人,菜市口的刑場在秋後簡直就是生意興隆,所有這些統稱為秋後算賬。
  對於老實巴交勞作一輩子的鄉下人,秋後是他們能夠稍稍鬆口氣的時候,也是心中充滿希望的時候。
  很多農家都將家裏的喜事定在豐收後,手裏有新糧,招待起客人來總不至於那麼寒磣。
  劉村今年秋裏一下子有兩門喜事,一家吹吹打打極盡熱鬧,另一家卻是靜悄悄,只找了親近的親朋到場喝了頓喜酒就成了,這兩家都是村裏有出息的男娃子,一個是阿華,另一個,卻是祥子。
  祥子最終還是娶了賈氏,因為是二婚,還是娶的寡婦,所以並沒有太聲張,祥子成親的時候一同做工的兄弟都來力挺他,村裏雖有閒言碎語,但是同在一個村裏,一筆寫不出兩個劉字,沾親帶故的,倒也沒有說得太過火,而且,秀秀也被人相中討去做了妾,她的父母揚眉吐氣,反覺得祥子不識好歹錯過了珠玉,不怎麼搭理他。
  兩人成親後在城裏租賃了房子,將家中二老也一併接了到城裏居住,祥子的工錢足夠養活一家人,賈氏繡工極好,也能為家裏貼補家用,同時還把家中照料的妥當,兩位老人也照顧的極是周到。
  祥子爹娘都是樸實人,原本對賈氏還有些怨氣——自己的兒子是不肯埋怨的,可是見她極溫柔賢淑,又孝敬老人,小全兒雖小,卻可愛異常,慢慢的,也接受了這個兒媳婦。
  阿華娶的是炸鬼骨的那個姑娘,陳進後來才知道,阿華心眼兒是夠多的,當時阿華買了兩天炸鬼骨後就避嫌不去了,私下卻拿了厚禮去求與他親厚的本家嬸子,讓她到家裏與自己母親說。
  農村婦女信善緣,相信寧拆一座廟不拆一樁婚,撮合一對夫妻就能在陰世積一份陰德,本家嬸子偷偷看過,雖然抛頭露面的,姑娘卻極能幹,人又伶俐,阿華奉上的厚禮也讓她心滿意足,就到阿華家串門去了。
  這麼一來二去的,阿華心想事成,人家姑娘也挺樂意,陳進這個店主自然是各位老闆的夢中女婿,他店裏的夥計在勞動人民中也是香餑餑。
  阿華的婚事轟動了整個劉村,阿華的心願挺普通,能夠娶個自己相中的媳婦,然後給爹娘整份臉面,如今倒都齊全了。
  這小倆口成親後也在莒陽城裏租了個小院子,過起了相親相愛的二人世界,阿華爹娘想孫子也快想瘋了,也不計較兒媳不在眼前盡孝的過錯,只盼著兩個人趕緊的開花結果。
  這兩個人成親,作為好哥們兒、好兄弟、鐵子,陳進很應該到場,可惜,除了劉爹用他的名義封了豐厚的賀禮之外,陳進的鬼影子都沒見到一個。
  陳進沒法到場,因為他和章肅擦槍走火了。
  那天他們兩個逃跑之後,並沒有去莊子,而是到了章肅在京郊的另一處別院,章肅這是打算出其不意,兩人外出,大家都知道是到莊子裏,有事就寫信騷擾,如今偷偷換個地方,也能躲躲清淨。
  住了兩天陳進還挺驚訝,這個傢伙怎麼不忙公務了,一問才知道,之前那麼長時間一直忙得腳不沾地,為的就是將各種事務按責分配下去,如今能正常運轉了,一把手自然就能有稍微多的時間談談戀愛牽牽小手了。
  兩個人很是過了一段風花雪月的日子,因為有那條界限在,兩人也是不敢越雷池一步,淺嘗輒止,這美好的日子毀就毀在陳進的一時心軟上。
  陳進躺在床上的時候悔啊,悔得腸子都青了。
  頭天晚上,又跟平常一樣,兩人抱抱親親,到最後一步的時候急刹車,只是章肅太投入了些,停的時候額頭密密佈著一層汗,陳進的心頓時軟得不成樣子。
  陳進心裏很清楚,以章肅的身份,其實不用這麼委屈自己,可是他做到了,只是為了尊重,尊重陳進,尊重自己的愛人,這樣的尊重,讓陳進異常感動。
  周大夫說的話,章肅其實只是將之當做了一個藉口,這時候的男子早得十三四歲就成親,十五歲圓房生孩子的不在少數,章肅相信周大夫的話,不過是給了自己一個暫不圓房的藉口,要知道,貴為肅王殿下,也是要臉面的,總不能被人說怕老婆吧。
  看著章肅滿頭的汗,因為隱忍收縮的下顎,陳進心中的柔情一下子就洶湧地淹沒了自己的理智,他伸出手,輕輕拉住了章肅,只是心中實在緊張,不敢看他的眼睛。
  章肅愣了愣,有些猶疑,又似乎不敢相信的似的,盯著陳進的眼睛,陳進頓時惱了,娘的,俺堂堂一個兩世童子雞,能做到這一步就不錯了,你還想我怎麼樣?
  看陳進的臉上似乎撕下一塊臉皮來就能染紅布了,章肅不再猶豫,輕輕朝陳進探過身去。
  (此處省略一萬字,哇哈哈哈哈)
  事後陳進攤在床上鬱悶壞了,其實早在兩人關係定下來的時候,他就意識到自己的位置了,論生理年齡,自己剛剛脫離奶娃子的範圍,人已經玉樹臨風了,論地位,那更不用說,論性格,好吧,喜羊羊與灰太狼,論經驗,那更是一把辛酸淚,這些陳進都認了,客觀事實嘛。
  可是現在陳進後悔了,真是後悔了,不管怎麼樣,自己都應該爭取一下上下的嘛,至少比一下jj的大小,jj小的在上面。
  章肅外表看身材頎長,勁瘦有力,像獵豹一樣,身上肌肉並不突兀,卻處處能展示出無盡的力量,陳進曾經很嫉妒了一段時間,可是他沒有想到,章肅不光是身段兒完美,連jj也勝人一籌,至少勝他好幾籌,難道,皇家的人因為代代種馬,導致此處愈發進化?進化史上“用進廢退”學說的佐證?
  “野驢,大野驢!”陳進躺在床上腰酸背痛火燒火燎之餘咬牙切齒,他非常想仰天長嘯:“神,讓我重回遇見章肅的那一刻吧,我一定遠離危險。”
  事到如今,還能怎樣?陳進淚流滿面。
  下賊船?然後這樣被人議論,喂,你知道嗎,那個陳進啊,真是笑死人了,跟人比jj,沒比過人家,惱羞成怒,把人甩了。可憐陳進胡思亂想到發癲的地步了。
  陳進正在這進行思維風暴呢,章肅端著一碗湯走進來,微笑道:“阿進,湯還溫著,快些喝了吧。”
  可惜章肅笑出個花來,在現在陳進的眼裏,也跟吃飽喝足事後補償的大野狼沒什麼兩樣,沒好氣地坐起來,呲牙咧嘴一陣,章肅忙將碗放在一邊,過來幫他調了一個舒適的位置,端過碗來一勺一勺喂他。
  陳進半躺著看章肅舀了一勺湯,輕輕用嘴唇觸了觸試試溫,在微暗的燈光中,眉眼下垂,動作認真,卻又有些局促,陳進的眼睛有些濕潤,終於,終於在一起,以後也將這麼過下去,這麼一輩子。






132

132、夜談 ...


  章肅快速收拾完東西,聊起被子自己也鑽進去,被陳進輕輕用腳踢了踢,“出去出去,脫了衣服再進來。”陳進還光著呢,被裏衣一蹭,感覺不太舒服。
  章肅笑了笑,脫了衣服,輕輕攬住陳進問道:“還痛不痛?”
  MD,咱倆換換你就知道痛不痛了,陳進想到。可是,真要承認自己被折騰得不輕,那就是變相承認章肅的種馬能力,對於男性來說,這可是天大的恭維,同為男同志的陳進再清楚不過。
  所有的雄性大概都是極在乎這方面的,從懂事起男孩子們比誰尿得遠,到長大後在公廁裏偷偷打量別人,這都是比較的一種方式,要是比過了,得意洋洋,比不過,慘絕人寰。
  陳進自然不肯輕易如了這個把自己折騰了半宿的傢伙的意,裝出雲淡風輕的樣子,說道:“還行,就是懶得動。”
  章肅的嘴在陳進的臉上滑動,陳進驚道:“還來?”
  章肅沒有說話,手指輕輕在陳進的身上撫過,陳進身上每一寸肌膚他都用唇親吻過,手指所到之處,腦海中都能描繪出那裏的樣子,每觸到一處,他就在心裏想:這裏是我的,這裏也是我的。
  最後將整個人抱在懷裏,心中的滿足無以言表。
  陳進似乎感受到章肅的心情,沉默了一小會兒,笑道:“幹嘛,以後的日子多得是,用得著這樣兒?”
  章肅靜默,過了半晌低聲說道:“我自幼生在宮闈之中,長於婦人之手。”
  陳進精神一振,這是八卦到最高領導的後院兒啊,這個話題真是又危險又有趣。
  “自我出生起,母親便失寵,這在後宮內再正常不過,新人笑靨如花,舊人淚落如雨。母親卻不認命,她生了兩個兒子,不為自己,也要為自己的兒子爭,這算是為母者天性吧。”
  陳進暗中點頭。
  “盡我這三十年所見,唯有宮中最是骯髒不過,幼時一幕至今難忘,先皇寵妃因午間小憩時被驚醒,杖殺外間伺候的幾十名宮女太監,我見到那寵妃輕撫懷中白色貓兒,鮮紅的指甲在白色的絨毛中愈發醒目,地上鮮血蜿蜒,每個人都被堵了嘴,只顧掙扎,吭不得聲,那是第一次知道,人的血那麼粘稠,也能流成河流。回去後大病一場,夢中亦不得安寧,自那時起,母親也對我失望,以為我不是帝王之才。”章肅說到這裏,自嘲地笑了笑。
  “自我第一次殺人,也曾親自連續刀斬十餘人,那卻都是十惡不赦之人,不親自斬之不足平民憤,宮中兩年選一次宮女,所選者俱都是清白人家的好兒女,手無寸鐵之力,愈是善良單純愈是沒有生機,心計多者,卻如魚得水。慢慢懂事後,所見婦人相互傾軋,更是不擇手段,讓人不寒而慄。”
  陳進握住章肅的手,雖然都是坐在龍椅上那個種馬男的錯,可是女人之間真要生死想見,那手段可比男人陰險多了。
  “皇子之間爭寵,不相多讓,百余皇子,到先皇駕崩前只剩不足十數。我雖無爭之意,卻不能不為母子三人考慮,我不得先皇喜愛,母親也對我早早失望,所幸兄長極善謀劃,兄弟二人倒也爭得一席之地。”章肅的手乾燥而溫暖,可是陳進仿佛能感覺到那時候,也是小小少年的章肅,如何在人命最不值錢的皇宮裏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生存下來。
  “後來爭皇位時,兄長對我言道,兄弟二人齊心,若成大業,亦不離心。”章肅說到這裏,聲音更加低,似乎是傾訴,又似乎是自言自語,好在陳進被他抱在懷裏,仔細聽也能挺清楚。
  “因幼時所見,我一心尋一生相伴之人,成大業後兄長連賜美人,煩不勝煩,兄長因疑我身體有恙,也常賜醫藥。”
  聽到美人的時候陳進捏了章肅一下,等聽到有恙,陳進更加用力扭了他一把。
  章肅握住他的手,繼續說道:“為減母兄憂心,我便挑了心思少的一個美人,其餘送到京城外的別院,好生照看。過不多日,美人有了身孕,御醫診脈,斷定是男孩兒,我那時因久尋也沒找到意中人,便也死了心,只等生下麟兒便將那美人一個名位,哪知,到六個月時美人小產,剩下一個未成形的男嬰,她也丟了性命。縱是孩子母親不是我所期盼的那人,孩子卻是我的親骨血,我痛不能當,縱然覺得有疑,府中諸人卻都是我心腹,我不願猜忌。兄長憐惜,便將乾過繼於我名下,一時之間兄友弟恭,傳為佳話。經此一事,我心中意冷,母親兄長再為我尋覓王妃人選,也被我拒了。”
  “兩年後,我府中一死士外出任務時突然回府,對我言道我那無緣的孩兒似是被兄長所害,他偶然得知,為不將此密洩露,將此事告知我後在我面前自盡。我原是不肯輕信,那死士亦是我極信任之人,不由我不起疑。我心中有疑,此事便露出蛛絲馬跡,原來兄長在一妃子面前醉言,我或為麟兒故謀劃皇位,心中擔憂,那妃子自以為得了聖意,暗中派人謀害了我孩兒,後此妃因別事被賜死,她宮中亦走水,宮人俱都喪命。唯有一近侍因患重疾,妃子恐在宮中蔓延拖累自己,那宮女昏迷時便偷偷派人扔到宮外,躲過一劫。我那死士便是偶遇這宮女,察覺異樣疑她與任務有關,用藥使其吐真言,未料得知此驚天大事。宮女道陛下醉言,我卻知道,兄長極善謀劃,坐上皇位亦是,若說酒後失言,只是笑話罷了,恐怕此事就在他算計之中,即便我尋得真相,也不能如何。”
  陳進聽到這裏心中的駭然簡直沒法形容,賜給兄弟美人,殺了兄弟兒子,這老哥當得,太那啥啥啥了。
  章肅平靜了半晌,又說道:“確如兄長所料,即便知道,我又能如何,不過是心冷後心死罷了。”
  “人人都道肅王冷血無心,卻不知,原本我的血也是熱的,我的心也曾跳動。”一滴眼淚從他的眼睛裏落下,滲到陳進的發絲裏。
  陳進努力側過身子,抱住章肅,將自己的耳朵貼近他的胸口,緊緊貼上。
  “乾慢慢長大,大人縱然有萬般錯,孩子卻懵懂天真,他在繈褓時就被我抱在懷裏,天長日久,我也將他當做了親生兒子,只是往事卻時時在我心裏重現,我早生退意,但是,人活在世上卻不能隨心所欲。”
  “後來遇見你,才知道,老天待我不薄,你在我身邊,我只覺得心中無限歡喜。”章肅似乎很不習慣表白,說完這句,不再言語。
  “你在我身邊,我也覺得很快活。”陳進低聲說道。
  “我能給你的那麼少,別的人求的是財富權勢,這些卻不在你眼裏,我甚至,不能給你任何名分。”章肅低低說道。
  “喂!”陳進有些不高興地叫道,“別說得那麼可憐,那照你這麼說,我給你的可就更少了,我可也沒名分給你,別給來給去的,只要咱們兩個高興就比什麼都強。”
  “可是,你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章肅道。
  “我有小乾疼愛就成,再說了,有周大夫,孩子以後會長大離開,永遠在一起的,只有你我,以後啊,你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妻子,我的丈夫。”陳進笑眯眯說道。
  在黎明的薄光中,章肅看見陳進的眼睛,那麼黑亮潤澤,他緊緊抱住懷中的少年,閉上眼睛,虔誠地親吻少年的額頭,陳進卻嘻嘻笑了聲,抬起頭,用唇去迎接,兩個人如交頸鴛鴦般纏綿。
  之後的日子兩人如同蜜裏調油一般,有些事一旦發生了一次,以後再做就顯得很理所當然了,漸漸陳進覺得好像不是那麼難以忍受,到後來感受到其中的趣味兒,暗想怪不得那麼多人熱衷此事。
  陳進識得其中意趣之後,兩個人生活愈發和諧,陳進不再覺得難熬,章肅也不用壓抑自己,兩人沉迷在二人世界裏,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其他人。
  古語有雲:乾柴烈火一相見,不燒乾淨不算完,乾柴烈火一相逢,不燒乾淨都不行。在他倆燒完之前,終於陳進良心發現,想起家中老爹和小乾還在嗷嗷待哺呢,兩人商量後決定啟程回家,蘿蔔已經種過那麼多次,這塊地已經屬於蘿蔔主人啦,不用再擔心別人惦記。






133

133、過渡 ...


  兩人走進家門的時候收到了三雙眼睛的注視歡迎,小乾看清楚來人後站起來,雙眼盯著陳進,臉上甚是委屈,嚴重似乎含淚,這一分別就是一個多月,要不是顧忌父親在一邊,早就巴在陳進身上了。
  劉爹眼神複雜,似有欣慰似有喜悅,又有淡淡的責備之意,陳進被看得低下頭去,這一次實在是太任性了,以前跑總還有地方找,這一次卻是來了個全無蹤跡。
  周大夫則戲謔得多,眼睛滴溜溜在兩個人身上轉了一圈,然後停在陳進身上,臉上表情似笑非笑,大有深意。
  劉爹長籲口氣,說道:“回來便好,祥子阿華先後成親,想要送信卻也不知送到哪里。”言語中的責備讓陳進心裏一陣愧疚。
  “祥子成親了?”陳進驚訝,“和誰?”
  “與賈氏,先前的事鬧得沸沸揚揚,雖然沒有傳揚出去,終歸是壞了賈氏的名聲,所幸祥子願娶,賈氏願嫁,且賈氏母子早被族內驅逐,兩人親事並無阻礙。”劉爹三言兩語,並沒有詳細說,估計是不願意兒子再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結。
  陳進倒也沒有細問,這事兒他怎麼說怎麼彆扭,還是不提為妙。
  “哦,那阿華呢?他娶的是哪家的閨女?”陳進轉換話題。
  “趙家閨女,就是在槐樹裏賣炸鬼骨的趙老漢的閨女,阿華的五嬸給相中的。”劉爹對於其中內情並不知曉,只是把明面上的事情說了說。
  陳進暗笑,這個阿華,果然是心眼兒極多的,但是好在為人善良,這心眼兒沒用到歪門邪道上。
  “那給他們多放幾天假好,明天我封個大紅包給他們兩個賠罪去。”陳進很是知趣地放兩人婚假,怎麼著,也得過個蜜月吧。
  劉爹笑了,“等著你啊,啥事兒都得晚了,我早已替你送了賀禮,保證不墮了你老闆的面子。兩人也都回來上工了,說是捨不得那些生意。”
  陳進瞠目啼笑,這真是錢串子啊,“這,這怎麼成?剛成親呢,就把新娘子扔家裏了?”
  劉爹又笑,自己這個兒子有時候暈乎有時候精明,有時候看起來不經世事,有時候卻又很明白人之常情,“都在城裏安了小家了,雖還沒有置房產,卻都租了小院兒,祥子還將他爹娘也一併接了來。”
  陳進如今初嘗河蟹,正是識蟹肉味兒的時候,自然很體貼那剛剛成親的小夫妻——祥子雖是二婚,他頭一個媳婦休離的時候可還是處子,現在知道兩家都有妥當的安排,也就沒有再多說什麼。
  一個人一輩子沒有吃過肉,如果仍然不知肉味下去倒也無妨,怕卻怕在吃過幾次,然後突然不讓吃了,陳進現在就是這種情形,即使是章肅原先有過幾次經驗,可是也沒吃過那麼合情投意的香噴噴的肉,所以兩個人是一般的憂鬱。
  晚上陳進穿著裏衣抱著小乾睡下的時候,心裏都快哭了,他這近一個月的時間都那樣睡,現在這樣睡,神,怎麼就這麼折磨人?他在這邊輾轉反側,那邊也覺得懷裏空落落的悵然若失,可憐這倆相親相愛的娃,又開始了分居生活。
  第二天陳進還是跑到大堂恭喜阿華,又在前院跟祥子聊了兩句,阿華已經沒有那麼油嘴滑舌了,看起來倒真像是成了親的人,驟然成熟了許多。
  變化更明顯的卻是祥子,原先的祥子身上總有一種抑鬱之氣,如今一看,陳進仿佛又見到了第一次見面時那個一笑兩個酒窩的農家小夥子,而且祥子身上那種沉穩的領導氣質越發的明顯,在幾個人中已經是名正言順的領頭老大了。
  見了祥子如今一切安好,陳進也很開心,他之前總對祥子有些莫名的愧疚之心,如今終於能釋然。
  別人都是快快活活,陳進的生活裏卻充滿了克制,除了要克制自己的某蠢蠢欲動的心情,還要克制自己沖周大夫拔拳的衝動,這個老不休,每次只要一看見陳進就促狹地看著他笑,笑完之後還會幸災樂禍地挑挑眉毛,然後嘿嘿自己樂兩聲,即使是隔三分鐘見一次他都會來這麼一套,陳進心裏那個怒啊,可是,怒也是白怒。
  天氣愈發的涼,晚上已經能感覺到寒氣侵體了,葉子開始有些變黃,陳進市場燉些湯給家裏人進補,秋天要好好打好底子,免得到冬天容易的傷寒。
  之前陳進曾經找王鐵娃幫忙,鐵娃兄力氣極大,對農活很有興趣,陳進找他幫忙在選定的兩塊地挖種葡萄的溝壕,每條溝要挖一米深半米寬,本來陳進打算多找幾個人,可是大牛不愧大牛,一天下來就挖了一小半,把陳進給驚得咧,要支付工資吧,被白衣婉言拒絕,再要囉嗦兩句,被青衣一巴掌拍回家。
  李善給陳進寫信,說溝壕已經挖好了,肥料也都撒進溝裏,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最後的葡萄苗,可是陳進小時候見過冬天育苗,夏季扡插只是知道,具體怎麼操作其實並不清楚,考慮半天,覺得還是等樹葉落了之後再出苗圃。
  苗圃劉爹一直幫著陳進照顧,連同陳進開闢的小菜園子也照料著,陳進小菜園子裏種的是番茄,在這裏叫狼桃,種來卻不是為吃,而是留作種子用。
  陳進看到苗圃裏葡萄苗子枝葉健康,院子裏曬著小小一片洗乾淨的番茄種子,臉不由自主又紅了,自己這般不務正業不說,還要依靠老爹給自己收拾攤子。
  之後的日子陳進好好表現了一通,每天變著花樣做飯菜,奈何種類有限,翻來覆去只有那麼幾種材料,只得費勁心思,光黃瓜就涼拌肉炒蛋炒蘸醬拌糖幾種吃法,別的更不用說,弄得小乾和劉爹經常會猜今天這幾樣菜是個什麼吃法,並以此為賭決定兩人由誰刷碗,陳進本就是要補償這一老一小,就由著他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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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分店 ...


  葡萄酒的釀制,陳進還是沿襲了嬸嬸的做法,只是粗略細細灰塵,並不另加東西,只靠本身的發酵菌和糖分,研發工作還是等以後大批量產葡萄的時候再說吧。
  葡萄發酵後樣子很不好看,渾濁的汁液,褐色的殘渣,陳進每天都攪拌一次,小乾看著那些發酵液上漂浮的泡沫,十分懷疑這東西真有進叔說的那麼好。
  考慮到小乾,酒精度數不能高了,釀制時間比較短,將那些褐色的葡萄皮和殘渣都濾去,而且用雞蛋清澄清後,留下淺紅色的液體——因為量少,陳進把兩種顏色的葡萄混在一起,小乾試探地喝了一口,涼爽甜香,還有淡淡的酒味兒,只是因為太淡了,在濃濃的果香裏反而不起眼。
  陳進勻出一些留著給劉爹和小乾喝,其餘的準備儲藏起來,用瓶子把剩下的酒裝好,將口用蜂蠟密封好,在院子裏掘了一個坑,將之深埋地下,並且許諾,到過年的時候就可以取出來專門給小乾當做酒飲。
  小乾對這件事兒十分重視,每天怎麼著也得去看兩三次,很怕標記的一捆玉米秸被人拔出來了,被人挪了位置了等等,直到過了有大半個月這熱情才慢慢消失。
  陳進由得小乾忙碌,他還有別的事要忙。
  身為都福店實際的掌權人,陳進不能不為自己的員工考慮一番後路,尤其是這些員工還都是自家的裙帶關係。
  阿華祥子成了親,原來那份薪水就有些不夠看了,成家並不是兩個人搬在一處合夥過日子就完了,油鹽醬醋茶,衣食住行,哪一樣不用錢?
  陳進左思右想,決定拓展業務,邢森那邊每月一結賬,現在看來自己也是腰纏萬貫的大富豪了,錢死放著也生不出小錢,不如再投資。
  陳進花費不少時間在莒陽城裏轉悠,那幾家鋪子生意不咋地他也都記在心裏,等著回家跟劉爹商量商量。
  晚上的時候陳進坐在油燈底下畫莒陽城的簡易地圖,框框代表一片房子,線條表示街道,他也就這些本事,另外把他記得的經營不善的鋪子標記出來,分店嘛,就算側重點不一樣,也難免有重合的商品,最好還是有點距離,看清楚位置也能清楚側重點。
  陳進正在這裏為了賺錢辛苦,房門一響,章肅同志偷偷走進來,姿勢有些偷偷摸摸,一向氣勢十足的章肅這種樣子挺難見到,陳進撲哧笑了出來,說道:“小乾睡了,不用這麼緊張。”
  章肅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可還是沒有說話,靜悄悄走進房間,回頭示意了一下對門,那邊還住著倆老頭呢,周大夫可是耳聰目明得狠。
  陳進笑著搖了搖頭,隨他去,章肅最近也有些返老還童的徵兆,或許也是為了彌補他曾經錯失的那些快樂,所以兩人處在一塊兒,還真像是倆頑童,大哥不笑二哥。
  章肅走到桌邊,偷偷親了親陳進的頭髮,看陳進的鬼畫符,半天問道:“阿進,這是,畫的何物?”
  陳進囧,“地圖啊,你看,這裏是咱們這條街,就是富陽街,這一塊兒是住宅區,這裏是……”陳進指指畫畫。
  章肅噎了一下,皺著眉頭端詳半天,終於放棄,問道:“為何畫這,這地圖?”這話說得有些違心,他實在沒看出哪是哪來,要是將紙換成黃色,他可能以為陳進轉行做了半仙。
  陳進把筆擔在硯臺上,說道:“開分店。你看,有兩個人都成親了,以後估計也都差不多到了歲數,總不能老聚在這麼個小店裏,人這一成了家,就不是自己的了,做什麼事都得為自己的家考慮,想事兒的多了人的私心就多,我不想看到現在親如兄弟的幾個人到最後反目成仇,不如及早分開。而且,我原來也想開分店,只是錢不夠,如今倒是一舉兩得。”
  章肅納罕道:“莫非邢森予你的分紅不夠多?”邢家的生意有多大他有耳聞,而且據他得到的消息,邢家這次生意經營地十分不錯,不說賺了個滿盆滿缽,至少邢家名下的客棧酒樓都是人滿為患,邢家又極善經營,估計在很長時間內這種情形都會持續下去。
  陳進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錢要自己賺才開心,而且,不是說了麼,這是一舉兩得。”說完不再理會他,繼續低頭看自己的地圖。
  章肅有點兒不高興了,低下頭親了親陳進的耳垂,陳進不提防,被嚇了一跳,緩過神來忙把他推開,“喂,小乾還在呢。”
  章肅不動。
  “就算小乾睡了,我爹還在對面兒呢,他……”聲音越來越小,站起身,輕輕走到門邊兒,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了聽,又輕輕走回來,親了親章肅的嘴角,笑道:“你就不能別這麼嚇唬人?”
  章肅不答話,直接來個可以將櫻桃梗打結的舌部運動,陳進面紅耳赤,還要分心去看小乾,別提多刺激了。
  分店是要開,可是一時半會兒也開不起來,怎麼著也得考察完地點考察市場,考察完市場考察人事,這沒完沒了的後續足足能讓人頭痛幾個月,陳進也顧上這個事兒了,轉眼秋天落葉,他也該去種他的葡萄了。
  別的植物秋天落葉,枝幹裏還是有水分的,可是葡萄這東西怪啊,秋天之後,整個枝幹不說是枯枝吧也差不多,水分極少,甚至能直接撅吧撅吧填爐子當柴燒,所以以前他家裏修剪葡萄都是冬天,枝子直接拉回家燒火用。
  一米深的溝鋪好肥料後填一多半的土,將已經抽出枝條的葡萄藤豎直埋進去,填土埋到頂部,這樣可以保證冬裏不會被凍根,同時,因為枝條休眠,移動也不會傷到鱗芽,最安全不過,到明年春動時,自然是一派生機。
  劉爹也跟著到了莊子,即使是已經見過一次扡插,再見一次也還是覺得驚訝,這個時代還局限在繁殖靠種子的時候,陳進也不解惑,袖著雙手裝世外高人。
  莊子內的工程也挺快,古代人效率是不高,可是架不住人多啊,如今一看,竟然已經有了一個小小村落的雛形,而且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竟然還有一條主街,主街兩側是朝街開門的房子,儼然是一條商業街,至今陳進也不明白搞這麼條街是做什麼用的。
  劉爹看著這個小小的村落,若有所思,卻又欲言又止,自己想了想,突然想通一般自嘲地搖搖頭,跟著兒子走遍村落,聽著兒子喋喋不休地說這些樹如何珍貴,那些地龍怎樣突然加進來的,這條小路為什麼突然拐了個彎,倒也其樂融融。
  分店籌畫還要進行,陳進一直忙忙碌碌,不是不想將事情分擔出去,可前院小夥子們幹活一把好手,真要長眼力,還真是不行,劉爹倒是常常陪著,爺倆幾乎走遍了莒陽城,最終還是又盤下了四家店面,連同老店和周大夫的藥鋪,剛好六家店,六個人做了這麼久,也該讓他們頂起頂樑柱了。
  盤完店面,趁著裝修的空當,陳進每天都抽空給六個人上課,不能不上課,六個人都是農村出來,而且是古代農村出來,無論是從見識還是從意識上來說,都有很多弊端,比如任人唯親,比如只看眼前利益等等,陳進好好把他自己略懂的那些東西倒騰出來。
  說多了人也不懂,陳進只是反復強調要識人清楚,要將信用,要貨真價實別搞小聰明,而且威脅,如果出了品質差錯的話,店鋪要收回,就算自己單獨開店,也不能再借用劉記的牌子。
  六個人倒是挺聽話的,聽的時候一直點頭,至於是否能理解,還是要靠自己的悟性,不過看大家若有所思的樣子,陳進覺得,既然都不是笨人,應該明白其中利害,而且,這些人本性都是老實善良的,真要讓他們搞什麼么蛾子也難,現在打預防針就是防著他們身邊將來有那些目光短淺的人,枕頭風、語言催眠這些東西威力可是十分大的。






135

135、回家看看(上) ...


  陳進四處忙碌,買店面裝修,查看客戶源決定產品定位等等,終於在春節前把事情全部搞定。
  新買的店鋪全部在陳進名下,六個人只是管理者,至於是怎麼個經營法,陳進覺得還是要商量一番,如果有人不願意單獨撐起一家店的話,還要再徵集主事人。
  幸好六個人都是青年,那種拼勁兒還在,所以很痛快一人承擔了一家店,盈利四六分成,陳進佔六,春生秋生是一家人,兩人各自主動要求將分成降下一成,陳進還許諾,若是以後攢夠了錢,不管是要把店面盤下來還是另起爐灶,都可以繼續用劉記的招牌。
  新買四家店面因為位置不同,周圍住戶消費水準不一樣,所以有的側重價錢比較高的肉食,走少銷高利,有的則是側重低消費,以豆製品為主,但是店鋪位置都不錯,所以之間盈利差別不是很大,又都是一個村的人,還是從小長起來的兄弟,再加上現在還沒有哪個能吹了枕頭風,六人很是和諧地商量過後分配了店鋪,祥子責任最重,他要負責老店,雖說老店的名聲早已經打出去,但是相對責任更大,若是老店出了差錯,後果不堪設想。
  準備店鋪的過程中,六人也都沒有閑著,招人培訓這些事兒可都擔在他們身上,陳進還專門提議過,最好是找那些生活困苦的人家的孩子,這樣的人往往懂事早能吃苦,最重要的是,同樣一碗粥,有的人吃不到只是挨點餓,有的人吃不到卻會餓死。
  周大夫早就把自己的藥鋪關了門,陳進原本沒打算要他的藥鋪,這剛開多大會兒啊,誰知這老頭非常利索地把藥鋪關了門,而且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也不能怪他,他名氣似乎不小,以前的時候就有人到劉村找他看病,如今去的人更多了,甚至一些不缺錢的人家,瀉肚了風寒了這類小病都要專門找他,真是被煩得頭都大了一圈,要知道,所謂的神醫,一向是只對疑難雜症感興趣地。
  到年底的時候完事具備,選了良辰吉日,五家店面共同開業,連同老店一起,趁著春節這個熱乎氣兒,大家掙錢好過年。
  章肅和小乾還是回了京城,上一個春節就沒在京城過,要是這一次爺倆還不回去,估計怎麼也說不過去,章肅臨走的時候一副十分對不起陳進的樣子,他始終覺得愧疚,兩個人是要白頭偕老的,卻不能正大光明昭告世人,陳進始終只能以一種類似男寵的形象存在。
  另一個當事人卻絲毫不在乎,陳進覺得,在章肅家人的眼裏自己或許形象不佳,可是在自家老爹和周大夫的眼裏,章肅也好不到哪里去,估計也就多個名分,在這個家裏,章肅是作為陳進的附庸存在的,大家都扯平了,誰也甭客氣。
  臨走的時候章肅告訴陳進,宋明軒寫過不少信,只是不讓告訴陳進,他在家中過得十分不順心,用災難來形容不為過,陳進驚訝,他還以為老宋在京裏混得挺不錯。
  “宋家乃名門,必不容此憤世之人,恐有變故,此次回京,我必去探望,若他走投無路……”章肅有些憂慮。
  “把他帶回來,總不會缺他一口飯吃,再說了,他要是來了,嘿嘿,還能給我做個執行人啥的,我這一攤子爛事兒,自己還真招呼不過來,要是再這麼下去,我就要撂挑子了,嘿,我都多久沒給小乾好好做頓飯吃了,總是糊弄,我看凡平是個人才,准能成。” 陳進還真怪想他的,要說他跟宋明軒在一起還是挺有共同語言的,相似的愛好,也都受過比較多的教育,宋明軒是個很不錯的朋友。
  章肅點頭微笑,他能與宋明軒成為半個朋友,或許就是因為兩個人在京城都是“不合時宜”的人,都是在那種生活裏窒息的人。
  臨走的時候小乾眼淚汪汪,可是這孩子懂事,知道即使哭鬧,該走還是得走,陳進不停囑咐的時候乖乖依偎在陳進身上,頭緊緊靠在陳進的脖頸處,陳進輕輕拍他的頭,微笑道:“只是回去一趟,又不是不回來了,怎麼就這麼捨不得?”
  “進叔,你怎麼不跟我們一起走啊?”再懂事,他也還只是個孩子,疑惑地問道。
  “京城啊,進叔到了那裏,肯定會摔跟頭,摔一次兩次不怕,就怕老摔,摔得頭破血流,斷胳膊折腿的,要命的是,萬一連帶著別人一起摔可就不好了。”陳進笑道。
  小乾認真地說:“進叔,京城的路很平很寬,不會摔倒的,而且,就算進叔摔倒了,還有我呢,我一定好好保護進叔。”
  陳進哈哈大笑,親了親小乾的臉蛋兒,笑道:“乖小乾,家裏還有兩個爺爺啊,進叔要是走了,誰來照顧爺爺?小乾是大孩子了,能自己照顧自己,可是爺爺一天比一天老了。”
  小乾想了想,點頭說道:“嗯,進叔你在家裏照顧爺爺,等我回來。”
  此時小乾已經不作垂髫童子打扮,而是梳了小髮髻,用小玉環固定住,身穿金絲莽袍腰著青玉帶,腳上一雙厚底雲繡小高靴,已經是個小小少年郎了,陳進恍惚還能記得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小小孩童,如今不過短短一年,竟然這麼見長,這麼被催著催著,就覺得自己老了。
  送走了爺倆,陳進心裏惆悵萬分,怎會不希望他們留下,只是,除了愛情親情,這世上還有太多的人要顧著,儘管那些人加起來還沒有身邊這幾個人重,可是,這不就是現實嗎?
  陳進唏噓了半晌,又惆悵了半晌,漸漸睡著了,本來心情就夠鬱悶的,睡下了後更怒了,為什麼?他夢見到那個坑爹的小青年兒了。
  那個坑他穿越的傢伙一身古裝打扮,一出現就拱著手一揖,笑嘻嘻地問道:“陳兄,一向可好啊?”
  陳進愣神,這是哪一出?我不是睡著了麼?低頭一看,自己還是穿著穿越之前的那身衣服。
  那人又湊上來嬉皮笑臉,“陳兄,穿越後生活還順利否?”
  陳進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問道:“你想幹嘛?上次坑得我還不夠?”
  那人手忙腳亂搶救出自己的大好脖子,一邊整理自己的衣服,一邊撅嘴道:“祖宗,你別不識好人心,我這次是要帶你回去看看的,你現在來了也有一年了吧,難道就不想回去看看你家?”
  陳進愣住了,怎麼不想?就算在心裏安慰自己一百遍,就算在這裏生活得順心如意,還是不能放心,還是想親口告訴自己的叔嬸,一切安好,不要掛心。
  “什麼一年,現在已經一年多了。”陳進還記得自己剛來的時候樹葉都還沒有落呢,現在都要過年了。
  “什麼?”那人手忙腳亂拿出一個八卦盤似的東西,左右上下看了半天,愁眉苦臉了一番,轉頭對陳進乾笑道:“這個,有時差,時差。”
  陳進懶得理他,早在最初的時候大神就說了,他原本是應該生活在這裏的,只是因為投胎出了差錯才到的另一時空,所以並不存在被帶回去就回不來的事情,估計頂多就是探家,能夠回去看一眼,他已經很滿足了,總不能要求開個直通車,打個票來去。
  “你先等等。”陳進要收拾點財物,可是一看,這還在夢裏呢,“你讓我醒過來,我要帶點東西回家。”
  “帶不過去,甭想了。而且,作為補償,會安排你堂弟發家致富的。”小夥子說道。
  “那好吧,現在就走。”陳進一刻都不想耽擱。
  “哦,好。”小夥子也真是沒脾氣,陳進怎麼吩咐就怎麼做,二話不說,拉著陳進的胳膊,就跟來時一樣,快速移動,陳進也跟來時一樣,很快就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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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回家看看(下) ...


  “喂,醒醒,到了。”陳進被卡住脖子一頓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眼前果然是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從他少年起一直到求學離家,中間一直是在這個院子裏生活。
  “到了麼?”陳進站在門口望進去,從他上學離家之後,這個院子就很少有他生活的痕跡了,他又工作了那麼幾年。
  這裏正值傍晚——果然是有時差,廚房裏冒出炊煙,嬸嬸和弟媳婦正在做飯,堂弟和小侄子一起抽陀螺,叔叔抽著煙在一邊看,陳進駐足看了好一會兒。
  “進去看看吧,放心,他們看不見你。”小夥子在他耳邊聒噪。
  陳進白了他一眼,想了想,走進去,先到堂屋裏看一遍,再到裏屋看看,裏屋掛著他畢業時的學士服照片,嵌在玻璃相框裏,桌子上放著全家福,是自己上大學那年,嬸嬸帶著一家人到小縣城的照相館照得,自己還是一副土的掉渣的樣子。
  屋裏看了一圈,陳進走出房門,在院子裏看著爺仨逗樂子,又看著一家人吃了飯。
  一家人吃過飯,收拾飯桌的收拾飯桌,看電視的看電視,小侄子還挨了揍,陳進笑著看著,直到大家要睡下,才戀戀不捨地走出院子,說道:“走吧。”
  “欸?你要走?今天晚上在夢裏說幾句話唄,你該不是就想這麼走了吧。”小夥子很驚奇。
  “不用了,現在他們好不容易淡忘,不要再把這個傷口戳開了,在夢裏說,他們相不相信姑且不提,肯定會再傷心一次,何必呢。我只要看他們都生活得好好的就行,也放心了。”陳進坐靠在牆邊,看著頭頂的星空,只是短短一年,似乎過了很久,久到原本熟悉的景色變得陌生。
  他曾經認為這是他借住的地方,他從未在這個家裏確定過自己的位置,可是,一旦遠遠的離開了,遠到根本回不來的時候才知道,原來,在他心裏,這裏,已經是個家,他,也已經是這個家中的一員。
  “哦,這樣啊,那要是我能讓他們相信呢?”小夥子笑嘻嘻問道。
  陳進猛地轉過頭看他,抓住他的手,“真的麼?怎麼讓他們相信?”
  “山人自有妙計,怎麼樣?哥們兒夠意思吧。”
  當夜,陳進的叔叔嬸嬸同時做了一個夢,夢見陳進精神煥發的樣子,朝著自己下跪,說自己不孝,不能回報撫養之恩就遠離,並且說自己沒有死,而是好好的生活在很遠的地方,那裏實在太遠了,也許是最後一次來看家,不孝兒子給兩老磕頭了,說完磕了三個頭。
  “那,你還想去哪里?我以為你會有很多話說,準備讓你在這裏呆一晚上。”小夥子沒想到陳進的話這麼少。
  “哪里也不去了,就在這裏看看吧。還有,多謝你。”陳進道謝。
  年輕人摸摸自己的腦袋,嘿嘿笑了笑,說道:“那個,我叫青陽,我還要多謝你呢。你不知道,讓你穿回去,我可立了大功了,誰都沒想到,你這麼一個不起眼的人,得了那麼多的功德,我可沾了你的光,要不是你,估計我還得做這個‘穿不穿’的差事。”
  “功德?”陳進納悶兒,這可是個新鮮詞兒,“我做了什麼啦?”
  “就是……”青陽剛要說,一個小閃電直釘進他的頭髮裏,一個嶄新的鋼絲爆炸頭出現了,他癟癟嘴,單掌豎起,說道:“遵法喻。”然後愁眉苦臉看著陳進。
  陳進原本心情沉悶,也被他逗樂了,“對不住啊。”
  “沒事兒。”青陽鬱悶地搖了搖手,“我都習慣了,每天不來這麼一兩下都不習慣,那位大爺他看我不順眼。總之呢,你現在有大功德在身,要是想修行的話事半功倍,怎麼樣,要不要來做我徒弟?你要是看不上我,那就做我師弟,能長生不老啊。”
  陳進噴笑,說道:“你這是又cos神棍?”
  “你別不相信我啊,我是說真的,考慮考慮?”青陽一本正經。
  陳進聞言,也一本正經搖了搖頭,青陽急了,“你不相信我?”
  “相信。”陳進回答,他真相信,這個青陽雖然挺不著調,可是事實擺在面前,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不由他不信。
  “那你怎麼……”青陽納悶兒。
  “我這個人很笨,別人都胸有大志壯志淩雲的,我只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好好過日子。在這邊的,我們的緣分算是盡了,可是那邊,我還有爹,還有周大夫,還有小乾,還有,阿肅,那些人,我一個都放不下,我沒有修行的那個心境,只想珍惜眼下的生活。”陳進微笑著說道。
  “可是,那個,我欠了你這麼大一人情,不還的話,我可就難辦了。”青陽搔耳朵。
  “這好辦,你幫我個忙,在那邊阿肅比我大十多歲,你要是能讓他活到我死的時候,就是幫了我的大忙了,咱倆就扯平。”
  “祖宗,哪是那麼容易的事啊,這事兒不是咱倆說了算,算啦,走一步看一步。”青陽頭痛狀。
  陳進被他逗得不行,也出餿主意,“要不,我再做點兒壞事,把這功德折了?”
  “哎喲,我叫你爺爺,你可別做這傻事兒,別坑我,更別坑了你自己,人在做,天在看。”
  “那你說怎麼辦?”
  “算了,本來想走捷徑,先把債還了,沒想到,還是逃不脫啊。不過,兄弟,你可別亂搞啊,我求你了,為了這功德,我寧可麻煩點兒。”這人急糊塗了,一會兒爺爺一會兒祖宗,如今又換了兄弟。
  陳進也是鬧著他玩兒,見他真急了,忙安慰道:“我逗你玩兒呢。”
  陳進一直等到第二天一早,看著一家人早起忙碌,很普通也很忙碌的一天又開始了,陳進聽到叔叔嬸嬸在討論頭天晚上做的夢,半信半疑,這時自己的小侄子突然說:“爺爺奶奶,昨天晚上我看見大伯了,他還給你們磕頭了呢。”
  農村人一向覺得小孩子的眼睛靈透,能看見鬼神,原本五成信變成了九成,嬸嬸看看四周,小聲說道:“進啊,你還在不在這裏啊?嬸兒知道了,你好好過日子,嬸兒再不哭了,別惦記家裏,家裏都好著呐。”
  陳進眼淚盈眶看著,這樣很好,在這個世界,他算是死了的人,死去的人只希望活著的親人能夠早日走出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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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新家 ...


  這個年劉家過得十分不爽氣,陳進心中有事,整個臘月都難有笑顏,他不高興了,劉爹自然不高興,周大夫也跟著做了池魚,再加上小乾不在,一個家裏有個小孩子就會憑空熱鬧許多,哪怕他還不會說話不會做事。
  這個年,冷冷清清就過了,章肅臨走的時候說好了過了正月十五就回,京中正月裏多是請客喝酒,難得有正事,他一向不合群,應酬過宮裏就起程,如今都過了二十三,還沒見回來,陳進心裏直敲鼓,會不會出事啊?
  直到出了正月,章肅才領著小乾姍姍歸來,章肅臉色十分不好,原本就掛霜,如今簡直就是一片冰天雪地,讓人見了就忍不住打個激靈。
  陳進見了只做不知道,能讓章肅寒臉的事兒輪不上他插言。
  也怨不得章肅冷臉,整個皇宮年前年後就沒消停,臘月裏夭了個小皇子,因為過年,這事兒沒張揚開,誰想到正月裏又沒了一個,還是個成了年的,是當今還是皇子的時候就得了的,明面兒上是喝多了失足落水,皇家的事兒沒法較真兒。
  這麼屈指算下來,宮裏還活著的皇子只剩下五個,倒有二十多個皇女,章肅也是個冷性情,愣是冷眼旁觀,剛出正月就帶著小乾跑了,前些日子他跟陳進動不動就跑,真跑出了心得。
  正月裏就可以上樑,如今也拖了,在二月裏找了一個好日子,劉爹周大夫帶著小乾冬遊去了——上樑是正經事,家中得有主事的人在場,老夫夫兩個就帶著孩子溜了,也算是給久別的人獨處的機會。
  且不說兩人正式乾柴烈火的時候,自從章肅別院回來就沒有在一起的時候,六雙眼睛盯著呢,即使是牽牽小手親親小嘴還得趁沒人的時候,還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刺激是刺激了,但是好比一個人渴透了,若一直不給他水,只要沒死也就那麼著了,要是這麼潤潤嘴巴立馬把水撤走,換誰誰也得上火,兩人還上火了那麼久。
  如今又趕上小別勝新婚,其中的激烈是不用提了,光看陳進第二天完全起不來床就能想像,可憐家中無人可使喚,章肅親自下廚給熬了一鍋粥,難得他笨手笨腳慢火細熬,費了功夫熬出一鍋好粥。
  過了兩三日,那三口回家了。
  一到家,小乾就開始拉著腰酸背痛腿抽筋兒的陳進哇啦哇啦,怎麼上房梁啦,怎麼唱賀詞啦,說的最多的是陳進找人給小乾做的樹屋,那不是正經房子,自然不用上房梁,小乾去的時候早已經歸置好了,裏面小小的矮櫃排了一圈,木地板,三面都有窗戶,透風透亮,還有個小小的陽臺,被木柵欄圈著,整個小屋子離地不過兩米,下面是泥地,即使不小心摔下來頂多就是痛一陣,更別說還做了很多保全措施。
  這樹屋其實是陳進圓自己兒時的夢,小時候陳進老想著能在樹上搭個窩住,後來看電視看到有人在樹上建屋子,羡慕得不行,可惜他家裏沒有那種枝椏繁茂的大樹,也沒有財力供給他,如今有機會,自然是要圓夢一番,倒是便宜了小乾。
  小乾恨不能立時就搬了去,在等的時候整天抓耳撓腮算日子,進學也是在他爹的高壓壓制下才安分去,陳進看得好笑,但是,誰不是從那個時候來的呢?
  在小乾的萬分期盼中,終於在三月下旬,有人來稟報,萬事具備,只欠搬家了,聽到這個消息陳進也是松了口氣。
  原本建房的時候他要提點兒什麼建議簡直就是狼來了,大家恨得不行,到裝飾的時候又恨不得他整日陪在那裏,這些事兒章肅歷來不管,全憑陳進一人折騰,估計就是折騰成豬窩,只要陳進住在裏面,章肅也能面不改色住進去。
  章肅沒空的時候是不允許陳進單獨外出的,所以大多數時候陳進都呆在家裏用信件遙控指揮,那些日子他寫信寫到想吐。
  搬家還是選了個好日子,如同上次一般,新家的傢俱早已經準備好,大家只帶著自己的細軟就上路了。
  這次搬家就搬遠了,因此走之前大家齊齊聚了一次算是踐行,陳進再三囑咐,只說以後來往少了,自己得有主見,不能由著別人拿捏,幾個人也都應了,陳進在心中暗歎一口氣,如今才是麻煩開頭呢,自己在這裏還能看顧一二,這麼一走,估計各家裏跳樑小丑出來的不少,自己這店連莒陽城裏有頭有臉的人都看重,更別說劉村的人,鄉下人銀錢都少見,這麼大利潤的生意,不來摻一腳怎麼成。
  再歎一口氣,只管好自己就成了,沒有那個能力,也不必多操那份心給自己加負擔,如今就看個人的造化了,他做到這一步也算仁義盡致了,並沒有把人拉出來後又隨便撤攤子。
  新家的一應配置全是陳進決定的,但是主要風格並沒有超出時代,還是白牆灰瓦,大紅漆的廊柱,一座大宅院裏三個小院子,正院兒原本是想讓陳進和章肅住的,陳進不肯,這事兒他做不來,可還有章肅,這就鬱悶了,後來還是章肅自己說住在東院就成,小乾的樹屋就在東院老樹上,都是一家人,他也是晚輩,官場上的規矩不必在家裏講。
  就這樣,正院住著老夫夫,東跨院陳進章肅領著小乾一塊兒住著,西跨院留給了宋明軒,章肅從京城回來的時候說過,宋明軒家中還有許多事沒有交割清楚,等將那堆爛攤子整理清楚了再來。
  陳進留著西跨院給他也是有用意的,章肅說宋明軒學問極好,若不是少時喪母,現在也是國之棟樑,陳進就打算榨取他的全部價值,住在這裏教教小乾學問,還能幫自己打理那些亂七八糟的生意,又因為他愛吃,兩人說不定迸發一下思維火花,碰撞出新菜式新花樣呢。
  左鄰右舍也都住了人家,還是如同原來的樣子,最近的兩家是王鐵娃和李善,陳進此時才知道那條小小的商業街竟然是真的要給人做生意的,李善就在那裏有家肉鋪,他老人家嬌嬌怯怯往那裏一站,腰裏別著牛耳尖刀,手裏握著大菜刀,身前木架上掛幾塊豬肉,幾分殺氣幾分搞笑。
  莊子農田得有人開墾,具體是怎樣操作的陳進並不知曉,只是知道山下新蓋了許多土坯房子,儼然又是一個小村落,住在山下的都是佃戶,山下大片的土地都種上了春麥,在靠近水的地方,還開墾了水田,大概是要種水稻。
  陳進站在小乾樹屋再往上的一根樹枝上,看著山上山下炊煙嫋嫋的小村落,心裏異常寧靜,正在這心曠神怡呢,樹下傳來劉爹的叫聲:“阿進,又上樹,趕緊下來吃飯。”
  “哦,哦,就來。”陳進連忙手忙腳亂爬下樹,邊在心裏哀歎,剛有點兒詩情就煙消雲散了。
  可是,這不就是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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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生態農田 ...


  什麼是生態農業?萬能的度娘會告訴我們,可是陳進這個穿越娃他沒有帶度娘一起走,所以,對於生態農業,他的大概印象就是雞糞豬糞蠶沙這些東西可以喂魚,魚池裏可以種藕,藕泥挖出來可以肥田,田裏的麥秸稻稈可以喂豬雞,當然,沼氣這樣的東西完全不考慮,這東西不安全,沒有密封的管道和爐具,還是算了吧。
  這一系列真要做起來其實真挺麻煩的,可是,人多啊,山下的小農莊裏基本都是壯勞力,大姑娘小媳婦也不是養在深閨的嬌小姐,手粗腳大,田裏家裏的活計都是一把罩,陳進真覺得這些老爺們兒們未必比老娘們兒們能幹,能依仗的不過是先天優勢,力氣大唄。
  農田裏的活兒並不是每天都有,基本上播完種,不旱不澇,大家就都閑在家裏,要是挨著水就下水打漁,要是挨著山就進山打獵,不過圖個溫飽,所以陳進宣佈出招日工的消息後,家裏的閒人們都挺心動,幹一天活有五十個銅板還管吃,家裏婆娘如果幫忙做飯的話,還可以拿二十個銅板,實際說上來陳進是這片土地的主人,這些都是他的佃戶,就是無償幹活都不會有人出來說什麼,如今有錢拿,哪個傻子不去啊。
  呼啦一幫人都拿著自家的農具上場,這裏挖幾個藕塘,那裏建幾個豬圈雞舍,這邊兒農田怎麼挖水渠等等,這些都不是什麼技術活兒,只要陳進規劃好了,大家一擁而上,很快一個小小的生態農業圈建好了。
  陳進看著這一切,覺得十分有成就感。
  別人可不這麼想,雖然看在錢的份兒上大家都來幫忙幹活,可是基本上看陳進的眼神都跟看傻子似的,也都在心裏嘀咕這地主是有了錢閑得沒事兒做,淨瞎折騰,包括因為家中得了嬌兒不捨得出門的王鐵娃,在他看來,陳進就是個被寵壞的富家少爺,吃飽了撐的。
  陳進顧不上別人是怎麼看怎麼想,他原本就是要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他高興地看著這一切,心中的滿足無以言表,那種成就感,是他在莒陽城開幾家鋪子都不能擁有的。
  藕塘裏種上藕瓜,放養幾種魚,泥鰍是最不可少的,陳進覺得,水裏的泥鰍就相當於地裏的蚯蚓,好東西。
  每隔十天半月,陳進都去各家收集豬糞雞糞,撒在藕塘裏,既可以做魚的食物,又可以在藕塘裏漚熟,第二年就可以當做熟肥進農田,一舉兩得。
  陳進自己種的一小塊稻田裏,專門做了高壟,裏面撒了草魚,因為這是看得見的好處,山下也有人跟著在稻田裏養魚,這座山上溪流很多,倒不怕田裏缺水。
  家裏三個大人看陳進這樣折騰,什麼話都沒有說,三個人是一樣的心思,不管他做什麼,只要心裏高興就成,劉爹和周大夫還好,好歹在劉村種過幾年地,有機肥沒少接觸,可是章肅是什麼人啊,難為他白天見了陳進帶著大口罩各家收集雞糞,晚上照樣抱著這傢伙一點不嫌棄。
  三人都是有遠見的人,尤其是章肅,儘管不事稼穡,可是心裏有大局觀,他覺得陳進並不是在瞎忙,他所做的事似乎隱隱成了一個相對獨立的迴圈,可是,似乎收成並沒有增加多少,章肅終究是生活在這個時代,這裏地廣人稀,各種資源都極豐富,陳進所經歷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不可想像的,所以,陳進這個小小的生態迴圈的好處,章肅並沒有察覺。
  變化最大的卻是小乾,這小孩之前頂多就是跟著陳進做做家裏的活計,現在回了家草草吃過飯就跟著陳進出門,原本白白嫩嫩的小包子,現在變成了棒子麵窩頭,還是摻了地瓜面的,小孩子接受能力強啊,跟著陳進的時候免不了東問西問,陳進也耐著性子給他講講,太深奧的知識自然不能說,陳進自己都不清楚,但是那些淺顯些的比如植物光合作用,比如最大化利用,比如破壞環境的後果等等,小乾聽得津津有味。
  陳進還買了許多鴨子和一隻大白鵝,每天大白鵝領著那群鴨子早出晚歸,一天陳進就能收穫十多個鴨蛋,隔兩天還能得到一隻大鵝蛋,陳進找了枠子,將鴨蛋做好記號醃起來,鹽水里加了不少花椒八角,另外偷了周大夫一瓶子燒酒倒進去,據說這樣醃制出來的鴨蛋黃裏的油更多。
  陳進還特地把一枠子醃制的鴨蛋埋在樹底下,臭鹹鴨蛋比青方更有風味,陳進小時候他嬸嬸醃了一枠子鴨蛋放在床底,後來給忘了,過了兩年打掃衛生打掃出來,蛋皮都是黑色的,煮熟了一看,鴨蛋裏面只剩了一半,聞起來比青方更臭,可是吃起來更香,陳進長大後始終念念不忘,如今有機會,自然要照樣來一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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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宋明軒回歸 ...


  陳進知道宋明軒要來,就長時間處於待機狀態,防備著他什麼時候冷不丁冒出來,肉嘟嘟的臉上時時刻刻都帶著笑容,家裏也一直給他留了個位置,可是過了有一個月,人還是沒有到,他所知道的宋明軒,雖然平時笑嘻嘻的看起來不太牢靠,可是為人卻很講信用,他若說出一件事,必然會做到,也因為如此,他很少答應或是許諾什麼事情,陳進挺擔心,是不是他家中出了什麼事?
  還不等陳進詢問章肅,宋明軒在一個清早敲開了陳進家的大門。
  大門被敲得怦怦響,陳進揉著眼睛,惱怒地打開門,不管是誰折騰了半夜想睡個懶覺的時候被打擾,心情都不能好了,可是看到來人,陳進的睡蟲頓時煙消雲散。
  來人眉目依稀是宋明軒的樣子,可是原本白麵饅頭樣的宋明軒,如今看起來又黑又瘦,好好一個饅頭突然變成了棗核,這中間到底得有多少磨難?陳進的心被揪了起來。
  宋明軒對陳進極艱難地露出一個微笑,一頭栽倒在地上。
  “凡平,凡平。”陳進叫了兩句,看宋明軒毫無知覺的樣子,忙蹲□,艱難地將人背在背上,看了看左右,見沒有驚動別人,走進院子關上門,另一邊的一扇門也輕輕關上,李善靠著門笑了笑,也回去補眠去了。
  周大夫打著呵欠給宋明軒把脈,之後對呆在一邊忐忑不安的陳進說道:“長期憂慮,身體勞頓,心緒大起大伏,沒什麼大礙,這段時間靜養即可。”
  “哦,哦。”陳進半懂不懂地點頭,看他的樣子也知道這段日子大概過得極艱難,靜養一段時間是免不了的。
  宋明軒醒過來的時候,剛好看見陳進端了一碗粥走進來,見他醒了,陳進笑道:“可算醒過來了,喝粥吧,你都睡著呢,就能聽見你肚子咕嚕咕嚕叫。”
  粥是碧玉粳米加豬骨頭湯煮的,撒了丁點兒蔥花和薑末,還沒送過來的,宋明軒就聞到一股鮮美香濃的味道,肚子唱得更響了。
  喝完了粥,陳進默不吭聲收拾了碗筷,笑笑說道:“你先歇著,阿肅剛來看過你,只是你還睡著,他現在有些忙,等晚上再過來。”端了碗筷往外走,走到一半,忍不住回頭說道:“凡平,放寬心養著,過往的事兒,忘不了也沒關係,只是別總往心裏惦記,不管怎麼說,總得活著不是?”
  宋明軒看著陳進走出去,回身輕輕把門關上,他慢慢合上眼睛,終於離開那裏。
  只是,顧婆婆卻不能親眼見到她養大的孩子離開那個吃了他母親的地方,他為顧婆婆守墓三個月,之後毫無留戀地離開京城,這大澤國如此大,竟然只有在交情不算極深的阿進和肅王這裏才能得到片刻安心。
  到了晚上章肅和陳進一起來看宋明軒,安慰道:“凡事不必過於憂慮,歇息一段時日,自此天地之大,方可隨君馳騁。”
  宋明軒苦笑了一下,天地之大,在他心中惶惑的時候,卻只想到此處。
  陳進悄悄踢了章肅一腳,這話說得怎麼跟趕人似的,而且這張臉給板的,眼前的是病人又不是犯人,據說這個病人還是朋友,章肅巋然不動,又說了兩句話,攜了陳進離開,臨走的時候陳進囑咐:“凡平,都不是外人,想吃什麼告訴我就成,這個院子裏有個小廚房,不過吃飯都是在我爹那裏,要是我沒來及回家你又餓了,就直接去找我爹。”
  這一片山叫鹿鳴山,所以陳進住的村子就命名為上鹿鳴村,山下叫下鹿鳴村,山上還好些,大家都是有過往的人,自然不會為了雞毛蒜皮的事情爭執,大事又有章肅積威,小村子平靜得很。下鹿鳴山住的都是普通人家,原本生活十分清苦,為了一把蔥幾個雞蛋時常有爭執,所以劉爹重操舊業,做起了上下鹿鳴村的裏正。
  周大夫也沒有重新開他的藥鋪,這些日子總覺得自己有些老了,想著這一身的醫術應該傳承下去,可是他行醫這麼多年,還沒遇到過他看上眼想收為徒弟的人,為了不至於後繼無人,這段時間他窩在家裏將自己多年的行醫心得寫下來,這樣就算自己還沒有來得及收徒弟就死了,總還有可能有人學得自己的醫術。
  劉爹平時也都在家裏,所以陳進拜託老爹照顧宋明軒,家裏有個大夫就是好用。
  過了幾日,宋明軒似乎已經將自己的情緒調整好,雖然還是臉上很少笑容,可是已經願意走出自己的房間跟大家聊聊天說說話,劉爹自己也算歷經坎坷,言語間時常透露出對於命運不公的豁達態度,時日久了,宋明軒也能壓住心底的傷痛,逐漸恢復了往日的開朗。
  陳進見了很是欣慰,老這麼對著一個心情不好的人,尤其是這人還是朋友,自己的心情難免會受到影響。
  宋明軒恢復後,家中做飯的重任交到了他的手裏,沒辦法,家中幾個人都堅持不招傭人,卻又不是信奉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人,陳進這段時間又忙著地裏的活計不肯假手他人,吃過幾頓飯後宋明軒忍不住自己動手,這一動手就跟上了賊船似的,下不來了。
  陳進笑得賊兮兮,他是故意的,人要是遇到了傷心事,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忙起來顧不得傷心,時間久了,總會淡忘,若是讓他總窩在那裏悲秋傷春的,好人也能憋壞了。






140

140、老爹離家 ...


  春暖花開的時候,陳進所有的工程基本就緒,藕塘裏小小的荷葉已經漂在水面,裏面一群鴨子覓食,大白鵝一邊遊著一邊嘎嘎大叫,眾鴨子跟著它後面,劃起一道道水紋。
  章肅又被一道手諭調走,說是某地某官的,向陳進報備了去處和大概歸期,帶著人急匆匆走了,臨走前一再叮囑,不要自己一個人上山,不要自己一個人出門,不要自己一個人……最後陳進只得一再發誓,就算在家,也堅決不自己一個人。
  宋明軒擔負起小乾的部分教育工作,同時也作為陳進同志的執行人走馬上任了,之後聯絡邢森也好,同莒陽城的代理人打交道也好,通通都是宋明軒在做,陳進騰出手來一心一意撲在自己的那幾塊地裏,大多數時間都在葡萄地裏釘木樁扯繩子,準備等葡萄藤長出來後固定在繩子上,保持通風透光。
  章肅走後大概半個月,劉爹突然找到陳進,吞吞吐吐的樣子看起來十分可疑,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爹,你到底怎麼了?”陳進忍不住直接開口問道。
  “阿進,”劉爹抿抿嘴唇,似乎嘴邊的話極難出口。
  陳進坐在劉爹身邊,柔聲說道:“爹,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吧,咱們爺倆有什麼話不能說?”
  劉爹定定神,沉默半晌後說道:“我想和你興叔出門走走。”
  “?”陳進疑惑地看著自己老爹。
  話一旦說出口,再往後的就好說了,劉爹徑直說道:“阿進,你興叔一向是走江湖走慣了,他為人又最受不得約束,只是為了陪我完成我爹的心願,才願意留在劉村那個小村子裏。原本我們就商議好了,等我爹的心願完成,我就陪他走遍各地,誰知,又有了你。”
  陳進靜靜聽著,劉爹看了看兒子,狠狠心繼續說道:“我不放心你自己一個人生活,我能看得出來,你原本的日子和這裏相差甚大,想著等你適應一段時間,帶著你一起走,哪知道,殿下跟你又走到一處。如今你也算是有家有業,有人陪你,我也能放心,阿興為我付出良多,我卻不能再伴在你身邊了。”
  說完劉爹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兒子是他的心頭肉,可是他真正要相伴到老的,卻是阿興,兒子大了,就要像離巢的小鳥般離開自己組建新的家庭,留下兩隻老鳥相互依靠。
  陳進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笑了笑,說道:“爹啊,你是不是在這裏過得不高興?要是……”還沒有說完,就被劉爹按住了手,看著老爹的眼睛,陳進垂下頭,有些沮喪地說道:“什麼時候走?”
  “阿興的書還沒有寫完,殿下也還沒有回來,我只是先同你說一聲,免得到時候突然說要走太過突兀。”
  “爹,你們這麼出門,在外面吃什麼,吃的東西合心意麼?出門衣食住行都麻煩,興叔能照顧你麼?”陳進一口氣問道。
  劉爹笑了,說道:“阿進,早些年我們就曾結伴江湖,如今不過重溫舊夢,且你興叔也有許多朋友,多半時間都是探望舊友,並非專往深山老林中去。”
  陳進紅了紅臉,他老覺得依照周大夫的性子,兩人大概要到什麼地方做野人,全沒考慮人周大夫也是要吃熟食,也需要衣物遮體。
  “爹,那你們這一走……”什麼時候回來?後面的話陳進沒有問出口,他心裏也能明白劉爹的心情,假若一定要他在小乾和章肅之間選擇,大概也是在小乾能夠獨立之後選擇章肅,親人和愛人,終究是不一樣的,親人之間的感情不會因為時間空間的距離而有所改變,愛人卻是相攜到老的那一個人,孰輕孰重並不能一言概之,位置卻是清清楚楚,正因為瞭解那種心情,陳進才沒有問出口,自己不能太自私。
  “我又不是扔下你不顧,過年總得在一處的,春夏秋三季各有藥物需採摘,唯有冬季甚少,每年冬日便歸,只是路途長遠不一,歸期不定。”
  “爹,我就是想讓你出門記得給我寫信,至於回不回來,要是遠了天氣冷了,也不必遭罪,寫封信我去找你們也成,另外找日子回來也成,就是在外面玩高興了,三五年不回來也成,就是別忘了給我寫信,總得知道你們安不安全吧。嗯,要是碰見好玩兒的也給我寄一份回來。”最後一句陳進嬉皮笑臉說的,自己老爹有理想有追求,勇於扔下兒子奔向新生活其實是件好事,他不願意因為自己的不舍讓老爹為難。
  劉爹笑,摸摸陳進的腦袋,在心裏微微歎了口氣,若是能兩全,他何嘗不希望兒子阿興都在身邊,只是各有各的生活,總要有取捨。
  “阿進,此處不是長居之所,你心中也需得有個計較。”劉爹原本不想說這話,只是自己這兒子時而傻憨時而精明的,他心裏有沒有數真說不準,自己這一走,卻有些不放心。
  陳進先是一愣,之後才笑了笑,說道:“爹,我知道,其實從頭也沒想著在這裏過一輩子,只是你看,小乾還這麼小,若是帶他走,他的身份在那裏,若是只留下他一個人,不忍心也不放心。”
  劉爹愛憐地看陳進一眼,“只是苦了你,本朝男男之風雖有,卻多為風流韻事,猶如朝露,不能長久。如今肅王殿下欲與你白首偕老,傳揚出去朝內必亂,因此貴人或與你為難,有殿下在,必無性命之憂,只是需得記得,兩人相處,信任二字不可少,若是有人言語古惑,不可全不信,亦不可全信,自己也要掂量一二。”
  陳進點頭,真要有人來挑撥事兒,准得找有影子的事情說,當然適當的加工誇大也是免不了的,甚至某些關鍵部分虛構一下,導致整個故事面目迥異。
  “若是有事,可派人送信給我們,我與你興叔的朋友雖不入朝堂,卻也有幾分勢力,過幾日,我將地址抄寫留下,每到一處也必寫信給你。”
  陳進低著頭,悶悶應了一聲,劉爹柔聲笑道:“你與我父子相處日淺,我心中卻只覺血濃之情,奈何阿興就是一副猴兒脾氣,受不得拘束。父子之情,必不因外物稍減,且記在心裏吧。”
  陳進撅了撅嘴巴,點頭。
  之後的一段日子可謂雞飛狗跳,陳進總記得自己剛來時做飯後老爹那副吃相,覺得周大夫根本照顧不好他,所以各種能長久保存的譬如豆瓣醬辣椒醬各種果醬,青方紅方臭豆幹子,牛肉幹紅棗幹地瓜幹豆腐乾,反正家裏有的,瓶瓶罐罐保存著不容易壞的,陳進都給他爹備好,就連春節小乾沒來得及喝後來沒捨得喝的葡萄酒也挖了一枠子——總共三枠子。
  小乾聽說爺爺要出門,而且很可能以後經常出門,驚得不輕,他也有不舍,可是因為進叔沒有捨下他走人,他自己父親也常常出門在外,所以心裏的離別之情終究還是少些,縱然是這樣,也還是好幾次眼淚汪汪拉著劉爹的下擺問他別走成不成。
  周大夫倒是一副我自不動如山的樣子,只是眉眼間流露出來的欣喜讓陳進看了十分不爽,可是反過來想,逍遙自在慣了的鳥兒在籠子裏怎能住慣,劉爹願意陪他天涯海角去,心花怒放自然難免,只是這怒放的一張大叔臉出現在自己面前,實在是讓人很有握拳的衝動。
  如此過了一個多月,當山裏的杏子已經掛在枝頭,有拇指大,毛茸茸煞是可愛的時候,章肅才回來,一聽說劉爹和周大夫要走的事情,也是吃了一驚,但是他對劉爹比小乾更是低了不知多少,所以也沒有多少傷感,只是有些頭疼以後該怎麼辦,家中只剩小乾和陳進,頂多再加一個宋明軒,可再好的朋友也不是自己家人,在章肅的心裏,陳進或許比小乾還要弱小。
  章肅回來陳進自然是高興,可是一想到老爹也很快就要走了,頓時九分的高興變成了兩分,頗有些心不在焉,心思都撲在給老爹準備東西上了。
  章肅也忙,他要忙著在劉爹走之前做一件事。

141

141、請假條 ...


  同志們,不是我想忽悠大家,實在是不說一聲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因為最近在糾結結尾的事情,所以腦子亂哄哄的,不知道該往哪里寫,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卡文?好吧,其實我卡過好幾次了。
  而且,本週末我要回家一趟,因為老父過生日,作為我來說,只要還在喘氣,就得回家一趟,來回三四天吧,so,這周我是沒心情更了。
  下一章我反復寫了四次,可是還是不行,這和之前的不一樣,以前即使寫亂了總還能自圓其說圓回來,這次可是影響到走向了,所以,容我思考一下好不啦?
  多謝同志們體諒,最晚下週二更新,就醬。
  那個,最後再狗腿一下,同學們,俺耐你們,so,表給我紮小人。




142

142、農場主陳進 ...


  章肅不知跟劉爹說了什麼,劉爹突然決定暫時先不走了,陳進雖然疑惑,也不能跟在老爹後面追問為什麼不走啦,問章肅,這傢伙沉默不語,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問小乾,哦,算了吧,看他那傻樂樣兒就知道。
  陳進沒把心情糾結在這上面,他忙得要死。
  荷塘水田旱田形勢大好,特別給陳進面子,魚肥苗壯的,陳進基本不用在這上面費什麼心思,王鐵娃也終於把自己的心思從兒子身上稍微分了一點出來,幫陳進照看著。
  山下的佃戶生活挺苦的,若是陳進還在劉村住的時候,可能會覺得沒什麼,劉村沒有地主,大家的生活仍然沒有多麼富裕,主要是因為一個人體力有限,最多種十畝地,而且還得是個壯勞力才行,到農忙的時候忙得顧不上喝水吃飯,到農閒的時候又極清閒,有門手藝的人都趁這個時候出門賺點兒小錢,下鹿鳴山的村民更鬱悶,這麼一個獨立的莊子,到哪里去給人做工啊?
  現在陳進膀大腰圓,自己吃肉喝酒看著別人吃糠咽菜,這種事兒做出來總覺得不大好意思。
  思來想去,陳進終於還是有了辦法,發展副業,搞承包。
  這可真是技術活,陳進自己一個人也做不來,和宋明軒兩人商議了半天,終於拿出一份計畫書。
  副業項目由陳進定,主要集中在牛羊豬雞鴨的養殖,還有花生土豆黃豆芝麻辣椒等等目前種得比較少用處卻挺大的作物。
  消息一在下鹿鳴村傳出去,眾人一片喧嘩,陳進心裏洋洋得意,感謝小崗村的叔叔大爺們,感謝大神,感謝章肅,感謝所有支持本文的親們……
  大多數人還在觀望的時候,終究還是有膽子大的人站出來,有兩戶願意養雞的,陳進組織勞動力費了三天工夫建了雞舍,有願意養鴨的,陳進包給他家一個藕塘,最多的還是承包種地,大家都是從土裏刨食的人,對種地最在行也最放心。
  陳進規劃了大塊土地,而且規定了要每年輪流種植,同一塊地每種兩種作物,中間都要種一輪黃豆,除了黃豆,其餘作物三年內不能重複,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佃戶還是認真記下來照辦,都是逆來順受慣了的。
  陳進規定,所有的產出,都以略低於市場價的價格收購,用差價抵承包金。
  只有牛羊兩種動物沒有人養,這也難怪,一般的農戶家裏根本養不起牛,羊也就一隻兩隻,陳進一下子要養幾十頭,大家都沒有底,可是牛奶羊奶牛肉羊肉這都是好東西,無奈之下,陳進只得找人四處買了許多牛,又買了許多本地特產的一種青山羊——這種羊肉質鮮嫩,陳進最愛用來涮火鍋,雇傭了人來養,每個月支付工資,這種不承擔風險的活自然有人肯幹。
  上鹿鳴山的人除了王鐵娃等寥寥幾戶人家願意自己種地,大多數都在小街上開了個小鋪子,比如木匠陳就開了個傢俱店,陳進就納悶兒,像傢俱這種東西真是很少有人願意時常更換,他這生意怎麼做?可是人木匠陳就那麼每天樂呵呵的在大堂裏做東西,完全看不出來對生意不好的擔心。
  李善的肉鋪還好些,這些人要吃飯,就得買肉,可是,陳進還是奇怪,李善這些肉到底是從哪里來的,也沒見他在某個地方殺豬殺羊,因為住在隔壁,陳進若是想吃什麼肉,頭一天隔著牆頭嚷一嗓子,第二天早上就能在肉攤上發現,而且,一定要用錢買,買的時候居然還可以還價,如果為價錢爭兩句,李善還會露出點兒微笑,所以每次陳進都會為了一文錢或是一塊添頭爭執一下。
  婆婆的針線活十分好,所以開了家成衣店,若是仔細看看,成衣店裏的衣服可都是上鹿鳴山的居民的尺寸,可每次來人買衣服,婆婆都要認真的給人量量,甚至要將成衣修改修改,也不知道修改的是哪里。
  這條街上還有鐵匠鋪,有花店,有小雜貨鋪,有糧油店,亂七八糟的店開了一條街,每個小店看起來都挺平常,可是仔細觀察,又都帶著點兒詭異,這點兒詭異又都挺可愛的,陳進挺喜歡這條商業街,每次出村進村都要從這裏走一遭,招呼從街頭打到街尾。
  陳進與原先最古怪的兩個人熟悉之後,發現竟是意外地合拍,搗鼓植物的那位,據說原先總是鼓弄毒草毒花,所以李善不讓陳進接近,可是自從陳進告訴他精油這種東西後,他的興趣立馬轉移了,說實話,現在在搗鼓毒物似乎有些過時,與本地的環境有點兒格格不入,所以這位名叫趙自省的大叔,很快喜新厭舊,開展了新的研究課題,心癢難耐等到春天,之後山裏的野花就倒了大黴,差點兒斷子絕孫,後來陳進幫他種了一塊花田,由著他自己種去。
  最讓陳進喜歡的卻是燒房子的那位,他叫齊天祥,據說早些時候做過丹童,所以對煉丹爐有點兒熱愛,他並不執著於丹藥,實際還對丹藥有些鄙視,時常對陳進講些哪里的丹士服丹把自己給吃死了,哪個丹士嘴裏的大蒜味兒能臭死臭蟲等等類似的八卦,他喜歡看的是煉丹過程中各種變化,比如膽礬這種藍色晶體加熱變成白色粉末,加水後又變藍,反反復複就夠他玩兩天的。
  陳進就算不是化學專業的,畢竟中學的時候也得學習化學,一些毛皮總還記得,這點兒毛皮就夠他跟齊天祥兩個人神侃半天的。
  葡萄最容易得的病是腐爛,因為糖分高,各種微生物都愛附著在上面,雨水一多或是不透風,腐爛病馬上氾濫,所以陳進找齊天祥讓他準備一些膽礬,準備等夏天到的時候來點兒波爾多液殺菌,得知那些渾濁的淺藍色液體有什麼作用後,齊天祥毅然決然無情地拋棄了他的丹爐,準備進軍溶液反應體系。
  在夏末小麥泛黃的時候,原本處於半封閉狀態的的鹿鳴山,突然突然迎來了一位客人,打破了山旮旯裏的寧靜。





143

143、狼來了 ...


  陳進鬱悶極了,他傻呵呵看著第三個人走到他面前。
  第一個過來的人是劉爹,表情十分嚴肅,要說劉爹這個人那是溫吞了一輩子的主,少年的時候就溫和有禮,突逢家變後更是內斂許多,到現在仍然是文質彬彬心軟人好的一位大叔,陳進每天見他爹無數次,這還是頭一次看到老爹一副愁到要死的表情,可把他嚇壞了。
  “爹,你這是腫麼了?”陳進正在吃剛做出來放涼的牛舌酥,嘴都不敢張開,一張開恐怕就會變成噴飯式飛機。
  牛舌酥是陳進百般實驗做好的,除了糖和花生碎,裏面還放了蔥,香甜酥脆,還有蔥香味兒,十分不賴。
  劉爹走到陳進身邊坐下,愁眉不展,對兒子遞過來的牛舌酥視若未見,陳進覺得不大對頭,又問了一遍:“爹,出什麼事情了嗎?”
  “阿進,”劉爹臉上維持糾結到死的表情十多分鐘,才慢吞吞開口,說道:“榮華富貴或是窮困潦倒俱如過眼雲煙,爹萬事不求,只求你一生安心。人活一世,或不能一生順妥,如遇坎坷,無論如何取捨,只要捫心自問而問心無愧即可,其他不必多思。”
  說完,也不顧陳進一臉迷茫,逕自走了,甚至沒聽見陳進在後面的喊聲。
  陳進收回手裏的一碟子牛舌酥,百思不得其解,老爹冷不丁冒出來說這麼句話,到底是啥意思?難道,跟周大夫吵架了?兩人要離婚?這是在詢問孩子跟著誰?這話也不對啊!陳進忍不住胡思亂想。
  正想著呢,周大夫過來,先是看了看陳進面前的東西,拿起一塊嘗了嘗,點點頭,覺得味道不錯,端起碟子,臨走時撂下一句話:“我在江湖多年,尚有兩三好友,別的不說,顧全兩三人尚可,無需憂慮。”
  陳進更迷茫了,難道2012來了?
  現在他傻呵呵看著第三個人——宋明軒也是一副天要塌了大家快跑的表情走過來的時候,豎起眉毛喝道:“有話好好說,別拐彎抹角。”別的人他不敢吼,只能吼吼這個走動送上門來的傢伙。
  宋明軒噎了一下子,上前拍了拍陳進的肩膀,沉痛地說道:“保重。”然後自己竟然溜了。
  陳進欲哭無淚,大中午的這到底是咋了?
  下午去田裏的時候疑惑了,小街上的眾商家對開門做生意這件事十分熱衷,甭管颳風下雨從來不誤,堪稱勞動模範,哪知今天這麼雲淡風輕好的好天氣,竟然都關著門。
  陳進一下午都納悶透了,他總覺得好像有件事大家都知道偏他被蒙在鼓裏,想問章肅,章肅偏又大清早出門,說是晚上才回來,中午都沒回家吃飯,只得憋了一股子氣,好在下莊的人都是樸實的老莊戶,看起來也是傻呵呵被瞞著的人,陳進少少找到了平衡。
  回家的時候經過李善家,李善的門開了一道縫,裏面竄出一個人來,猛地抓住他的胳膊,陳進嚇了一跳,咋了咋了,最近人都咋了?
  定睛一看,原來是李善,這下受驚更大了,要說李善這個人,那真是有精神潔癖,平時沒見哪個人能接近他一米以內,開店的時候中間隔著肉啊刀啊,平時跟人說話也是縮縮縮,就怕身體哪個部位與人靠近,所有人裏面只有見到陳進的時候才會稍微正常些,可就算這樣,兩人也一直都是規規矩矩,冷不丁這麼動手動腳,陳進覺得可能真的世界末日要來了。
  “李善,這是怎麼了?”
  “哦,那個……”李善訕訕放開手,小步後退一步,低聲說道:“陳進,你,你不要怕,王爺他,他不會讓人來欺負你。”
  “誰,誰要來欺負我?”陳進眨眨眼睛,每個人說話都這麼沒頭沒腦。
  “啊?沒,沒人告訴你嗎?那個,你問王爺吧,我,我先回去。”李善有些慌張,低聲說完,匆忙跑回家。
  “喂,喂……”陳進喊都來不及,只來得及看到一個背影。
  都是什麼事兒啊這都,回到家,進了自己的小院子剛好看見章肅坐在樹下喝茶,想到從中午到現在憋著的氣,陳進氣哼哼走過去準備問罪,看見章肅的臉色,又停住了腳步。
  章肅這個傢伙,除了在陳進面前有點兒人氣兒,其餘時候就是一塊冰,可是冰也得分是做奶茶的碎碎冰、制冰機做出來的散冰、凍在冰格裏的硬冰還是南極的千年寒冰,作為枕邊人,陳進能敏銳地覺察到章肅細微的差別,現在,章肅就是南極的人形冰雕。
  章肅最生氣的時候不外是外出公幹回來,心情還處在處置惡吏貪官的慣性裏,偶爾帶回家,一般過個一兩天就沒事了,可是他也就出去了一天,回來擺出這麼一副表情,陳進有些擔心。
  “阿肅,你回來了?”
  “阿進。”章肅看見陳進,臉色柔和了許多,可是轉眼眉頭又皺了起來。
  陳進坐下,撫了撫章肅的手背,輕聲問道:“怎麼了這是?誰又做錯什麼事情了?”
  “他們不曾告知你?”章肅疑惑地問道,接著翹了翹一邊的嘴角,低聲說道:“正是,這事本該我親自說與你聽。”
  反握住陳進的手,章肅又說道:“阿進,原本,我以為在這裏你我二人能平靜生活,不料因我行事不密,被聖上察覺,母親過幾日要來莊子。上午聽得消息,派侍衛傳回,想必眾人都已知曉。”這其中有許多波折,章肅卻不願意對陳進提起,是他將阿進拖進這紛雜的生活裏,自然有責任還他一份安寧清靜。
  驚天霹靂,原來不是世界末日,而是狼來了。






144

144、生死契 ...


  陳進想起之前那些怪裏怪氣的話,氣不打一處來,至於搞得這麼神神秘秘嗎?
  可是轉頭一想,不對啊,要說兩個人確定關係也有一段時間了,這段時間章肅除了響應號召甘當屠刀,其餘時間兩人都呆在一處,要說為了這個頂頭上司有意見,那也不應該等到現在。
  行事不密,到底是什麼事情不密?至少不應該是同居這事兒,這太顯眼了,根本不可能瞞過去。
  “阿肅,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告訴我?”陳進瞅著章肅。
  章肅垂下眼簾,沉吟半晌,他確實是有事沒說,這件事就是神證生死契。
  所謂生死契可不是打擂臺簽的生死約,死活不論,而是大澤國乃至整個世界的一種契約。
  在這個世界裏仙神的神跡並不是飄渺無蹤,老百姓隨便就能說出幾個,也正因為如此,神話故事反倒不像地球上那麼多,這很可以理解,明知有仙神大人還要背後編排,不是找死是什麼?
  神跡之一就是神證生死契。
  人活在世上有命運之說,命者,生死壽也,是自出生起就一定定下來不能更改的,運則包含生死之間所有的人生軌跡,這些軌跡並不是固定的,比如有人很有財運,若是這人勤勤懇懇,加上他的財運,日進鬥金就不是夢想了,可要是帶著懶惰屬性,那能有個衣食無憂或許就算不錯,這只是最淺的例子,實際人生錯綜負責,所有的命運軌跡都互相牽連,其中變化更是無窮無盡,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命由天定,運在己手。
  生死契,就是將兩人的命與運共用。
  章肅自從知道陳進的來處後就添了心病,這種擔心並不是沒有來由的,作為統治階級的一員,章肅對於鬼神並不像普通讀書人那樣一概以“鬼神之說不可信”論之,實際上,作為封建社會最大的克克勃頭子,再加上皇家幾百年乃至上千年傳承的各種秘辛,足以讓章肅知道很多事情。
  怎樣留住陳進,就成了急需解決的事情,他相信陳進對他的感情,卻不相信那些仙神,從他看到的各種事例裏,凡人的意願從來沒有被容納進考慮的範圍,所以,他能做到的,就是在陳進被別人帶走之前,先一步將陳進和自己的命運糾纏在一起,這樣,不管陳進走還是留,兩個人都能在一起。
  聽完章肅的話,陳進挑了挑眉毛,怪不得老爹本來都打算要走的,突然又留下。
  對於大神,他和章肅的意見一致,想想當初他是怎麼來的吧,說完全沒有徵詢他的意見也有點不厚道,可是那種坑蒙拐騙的問話,現在想起來都很讓人吐血。
  “捆綁銷售啊,聽起來不錯。”陳進考慮後回答,“可是,小乾呢?我爹呢?他們怎麼辦?。”
  章肅微微笑了笑,揉捏著陳進的手,說道:“此事不過防著萬中之一,依你所說,你的過往必已被抹去,你我命運交纏,不過是將那萬中之一的遺患除去。況且,依著我的私心,人總有一死,你我一體,便可以同生共死。若我早去,必定因為憂心你一人孤獨不能瞑目,若你先去,我又要忍受思念之苦,如此便兩全其美,活在世上,我們同甘共苦,共用富貴共擔苦難,命盡之時,也能共赴冥府。”
  章肅頓了頓,繼續說道:“這是我的私心,若是不願,若是……我……”
  陳進看了看握住自己手的爪子,反手握住,笑道:“我怎會不願意,只是你別嫌棄我一個農家窮小子分了你的好運。”
  章肅聞言笑了笑,“那你也別嫌棄我這麼一個老人家分了你的壽才好。”
  “老人家?”陳進斜眼,“既是老人家,今晚且歇歇吧,免得平白折了我的壽。”
  “唔,若是能風流共死,也不失為一種圓滿。”章肅百年難得地調笑。
  陳進也撲哧一笑,這種話從章肅嘴裏說出來,帶著說不出的搞笑效果。
  “喂,過幾天你家老太太過來,該怎麼辦?總不能硬頂然後弄得大家不歡而散吧。”兩人笑完,陳進想起正事。
  章肅的臉色轉黯,“原本以為,只要暗中籌畫,待得成事之時,也由不得別人說什麼了。只是此事需得得道的高人方可一試,怕是此處有疏漏。”
  說完,章肅的臉都鐵青了,他本性並不是心硬如鐵的人,甚至若是在平常人家長大的話很可能是個心善的性子,只是被環境逼成這副模樣,否則也不會一接觸到陳進,就被他如流水一般柔和綿長的生活吸引,也正因為如此,當面對來自親人的算計與逼迫的時候,心中的痛苦更甚。
  陳進看著章肅的臉色難看至極,忙笑道:“不怕,反正過幾天才回來,這兩天你把老太太的性格跟我說說,總有法子。喂,我說,你娘不會看我不順眼把我哢嚓了吧?”
  章肅被他的話逗笑了,說道:“母親極善隱忍,此次前來,恐怕是或說服或脅迫,只為你拒絕神證生死契,至於是否傷及你性命……”他苦笑了一下,繼續說道:“母親深知我性情。”若是陳進死去,章肅或是生無可戀,或是再無所牽掛,不管哪種結局,對於一個在太后這個位子上的人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
  陳進點頭,笑道:“那我就放心了,頂多就是陪著小心受點兒為難什麼的,我就裝聾子裝啞巴。”
  章肅低聲說道:“阿進,將你牽連進來……抱歉。”
  陳進抬頭笑眯眯說道:“這事兒難道沒有我的份?”說完親了親章肅的臉,笑道:“咱倆誰跟誰,再說這種話就讓小乾跟著我睡。”——為了夫夫的性福生活,小乾最終還是被他爹兼親叔叔給攆到另外的房間單獨住去了。
  看看天色,陳進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憋了一會兒猛地吐出來,感覺渾身都輕鬆不少,笑道:“小乾昨晚吵著要吃韭菜煎餅,下午我回來的時候割了嫩韭菜,木耳和幹蝦子也都泡好了,怎麼樣,跟我過去一起做?”
  韭菜煎餅當然不是用棒子麵做的,而是用雞蛋和細麵粉調成細糊,刮成煎餅,就著熱乎勁把調好的餡子放進去,邊烙邊折成長方形,外面的皮酥脆,裏面三鮮餡兒又鮮嫩,很合小乾的胃口,三不五時就要求吃一次。
  要說這種三鮮小乾應該不稀罕才對,陳進聽章肅說過,在宮裏,光三鮮就有近一百多種名頭,海裏的天上的山裏的等等,還分了三六九等,陳進自己做的其實十分粗糙,基本上除了木耳雞蛋韭菜三種當家外,其餘幾乎是有什麼就添點兒什麼,有草菇加草菇,有松蘑就放鬆蘑,要是秦時舟派人送來海邊的乾貨,也能放些蝦皮蝦仁之類。
  可是怪就怪在只要是陳進做出來的,小乾都喜歡,還經常耍耍賴皮要求點菜,偶爾陳進露出為難的樣子,小乾就會蹭在陳進身上墨蹟,親親啦抱抱啦,十分撒嬌,到最後陳進總會幾分笑意幾分滿足幾分無奈的答應,而且還要對自己的猶豫道歉,小乾才會心滿意足。
  兩人在劉爹院子裏的大廚房裏一邊唧唧歪歪一邊做飯,陳進還用瓊枝做了一個凍粉,又做了幾個應時的蔬菜。
  晚飯時幾個人心中都有事,沉默地吃完飯,各自散了。
  陳進收拾完東西,和章肅帶著小乾一起回了自己的院子,小乾又跑到他的樹屋上搗鼓東西去了,為了尊重孩子的秘密,陳進規定了除非邀請,幾個大人都不能進去窺探。
  陳進嘴上說得挺瀟灑,心裏卻緊張地要吐,到晚上的時候翻來覆去睡不著,抬頭看看章肅,在月光裏能看見灼灼的兩隻眼睛。
  “阿肅,你也睡不著?”
  “嗯。”
  “緊張也沒用啊,怎麼也得養好精神才能應戰。”
  “嗯。”
  “要不咱們來做壞事兒,累了就能睡了。”
  “好。”
  “你怎麼不嗯了?慢點兒……”
  將要沉沉睡去的時候,陳進深深地覺得,愛愛真的是很好的減壓的方法。






145

145、太后駕到 ...


  太后駕到,並沒有陳進以為的龍車鳳輦,而是十幾輛不太起眼的大馬車,說不太起眼並不恰當,只是陳進一心以為皇家出行就是要華麗要盛大要金光閃閃,所以見了難免心裏有落差。
  章肅早已經安排好了住處,整個上鹿鳴村靜悄悄,似乎似乎一座死村,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只有太后要入住的宅子裏出出入入的人仿似螞蟻,雖然人來人往,仍舊是一片靜寂。
  到第三天,章肅帶著小乾覲見母親,陳進則在家裏被一個娘娘腔教導禮儀。
  章肅回來的時候那臉色簡直就是黑鍋底,小乾的小臉兒也緊繃著,陳進心裏緊張得要死,暫時沒有心思去管他們兩個。
  到了第四天,陳進單獨被宣了過去,至於周大夫,那都算是螻蟻,劉爹,不好意思,微生物,沒有見太后的資格。
  往裏走的時候陳進的心裏愈發緊張,胃裏直抽抽,拽一拽袖口,一邊在心裏默念:不要吐啊不要吐啊,吐出來太丟人了,頭可斷血可流,就是不能吐著走……
  陳進走進門口,剛剛看清太后是個保養得當的中老年婦女,就有旁邊執禮太監高聲唱到:“跪~~~~~~~~~~~”
  無奈,看了看硬邦邦的地面,陳進咬咬牙跪下了,他心裏雖然沒有男子漢膝下有黃金的念頭,可也不是從小跪大的,除了上墳和過年給長輩跪過,其餘時間膝蓋骨可硬邦咧。
  早知道,就應該學學劉羅鍋裏那個英國使臣,說自己膝蓋骨沒關節就好了,跪在冷冰冰硬邦邦的地面,陳進腹誹。
  這邊陳進低著頭自己嘀咕,那邊太后也在端詳陳進。
  這小子可把她老人家給氣壞了,就為了這麼個刁民,弄得母子離心兄弟不合?
  早在章肅第一次沒有回京城過年的時候老太太就知道有這麼個小人物,以為是個孌寵,玩物樣的東西,京城中達官貴人哪家沒有幾個,由得兒子罷了,那時感覺應該是個或柔美或煙視媚行或嬌嫩可愛,總之是個男女不辨的少年,過個一年兩年,等男孩子的模樣漸漸明朗,興趣自然也就淡了。
  過一段時間,得知章肅竟然是動了真情,老太太心裏就不太願意,想著把兒子召回來趕緊給他成親,誰知做了皇帝的大兒子找她母子談心,將利益得失權衡一番後,太后接受了大兒子的意見,決定對此視而不見,不是她偏心,只是現在的位置現在的榮華富貴都是大兒子帶來的,由不得她不偏心。
  事情到這一步應該是大圓滿,京城中上層人物在皇帝陛下和太后的英明領導下,集體失明加失語,對肅王殿下的婚事再無異議。
  誰知又有消息傳來,言道曾見肅王門下露跡于僧道之地,其形甚詭其言甚密。
  太后急了,連同皇帝也著急了,作為掌權二人組,這兩個人對於鬼神之說的態度和章肅沒什麼兩樣,在他們看來,章肅這是要把大澤國的國運斷送,是要把皇家的龍運分給別人,這不是要老命嘛。
  皇帝一再傳召肅王進京,以為他能把那個妖孽帶進京,在京城地界皇帝想要收拾一個人簡直跟收拾一隻臭蟲差不多,沒想到章肅單獨回京,陳進也被保護得滴水不漏。
  皇帝頭痛啊,這個弟弟已經根深葉茂,說說不聽,殺殺不得,想要派人暗中料理了陳進吧,又怕肅王狗急跳牆,說實話皇帝早先對這個弟弟是倚重,如今卻是忌憚,若非必要,他不想將兩人矛盾挑在明處,若是章肅反了,兄弟相爭國之難,若是不反,恐怕又要失一臂膀,就算是忌憚,皇帝還是希望忌憚的是自己的親弟弟。
  而且,肅王那裏還有乾,皇帝將乾過繼給章肅的用意,自然不僅僅是章肅以前告訴陳進的那樣,實際上還有另外一層深意,三巨頭彼此心知肚明。
  最後無奈之下,只好老太太出馬,希望雖然不大,卻也是無奈之舉了。
  因此,太后心裏對陳進的厭惡真是到了極點,她的榮華富貴都是來自兒子,如今兩個兒子失和,最鬱悶最著急的就是她,如今見了正主,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陳進低眉順眼跪在地上,半垂著頭,這些日子他一直在田裏勞作,閒時也是一家三口到山裏打獵烤野味,從面貌上來說,實在不像是男寵的樣子,淺棕色的皮膚,雙眉斜挑,高挺的鼻樑,不管怎麼看都是個英挺俊俏的小夥子,與她印象中嫋嫋娜娜的妖孽樣子卡不起來。
  可就算這樣,老太太心中這把火也不能熄滅,冷冷看陳進跪著,也不說話。
  陳進心裏苦啊,娘咧,你個老太太,難道要讓我跪到最後?
  正僵持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動靜,一會兒一個中年女子進來走到太后身邊恭敬說道:“太后,乾世子求見。”
  太后皺眉,說道:“乾來了?傳吧。”
  過一會兒,小乾蹬蹬蹬走進來,目不斜視,跪下磕了一個頭,老太太隔輩親,忙說道:“來祖母這裏。”
  小乾卻不起來,跪著說道:“乾一飲一食,皆出自先生之手,先生于乾有再生之恩,先生不起,乾不敢起。”
  太后被噎了一下,陳進微微斜眼看小乾,小朋友小臉兒板板整整,頭上的小小白玉冠將黑密的頭髮緊緊箍住,陳進想起春裏的時候為了讓小乾的頭髮更黑更密不分叉,每兩天都要用餿了的米水給他洗頭髮,小臉蛋兒紅撲撲,或許是因為小時候太瘦了沒有撐開皮膚,如今乍長肉,小腮頭朝前鼓著,把紅潤的嘴唇擠得微微嘟起來,感覺著身邊這個健康活潑的小小少年,陳進心裏的滿足無與倫比。
  “既如此,你也起吧。乾,來祖母身邊,吃些點心。”老祖母親孫子,讓步了。
  “謝祖母!”“謝太后!”
  兩人同時磕頭後起身,只是一個灰溜溜站在一邊,一個走到老太太身邊坐下,陳進差點熱淚盈眶,娘滴,娘滴,勞資這到底是為了啥啊。
  “聽聞孫兒大好,全依仗你,你也算是有功之人。今賜你南域張安縣肥沃良田千畝,五百金,並宅院一座,如何。”張安縣在大澤國南邊兒,要到京城快馬也得一個月。
  陳進行禮,“草民受之有愧。”
  “莫非你嫌棄賞賜少了?”
  “草民不敢。”
  “不敢?”太后拍桌子,小乾坐在一邊眉毛都沒動,“你有何不敢?你一個平民,據說你還入了商籍,一個賤民,竟敢勾引一個王爺,你說,你還有什麼事不敢?”
  陳進垂著眼睛紋絲不動,他來之前早已經考慮好了,這事兒最糟糕也沒到鬧人命的時候,章肅一而再再而三保證過,那麼,無非就是威逼利誘讓他妥協主動分手,搞不過章肅就來搞他,難道全世界都知道他陳進是個軟柿子?哼哼,想捏軟柿子,小心眼神兒不好捏一手shi。
  太后原本覺得,在皇家威嚴之下,陳進應該誠惶誠恐認罪才是,然後她再或苦口婆心或曉之以理,總之就是擺事實講道理,讓這個賤民認識到他勾引了章肅是多麼罪大惡極,多麼禍國殃民,多麼罪不容赦,沒想到,陳進擺出一副“您說著我聽著”的表情,定格了。
  老太太自己blabla說了半天,怒了,吵過架的人都知道,最難受的不是吵架吵輸了,而是吵架的時候太寂寞,吵來吵去只有自己,陳進一副畢恭畢敬“您是天您說的都是對的不對我也覺得您是對的”的態度,就是不接話不發表意見不爭辯,心裏的火愈發大,大也不能治他的罪,老太太出身大家貴族,自小受到的淑女教育實在太好了,導致她沒法子像潑婦一樣瘗街,於是,老太太杯具了,呵斥了半天,倒把自己差點兒給氣暈了。
  “你若與肅有情,便該懂得不能陷他至不仁不義之地,如今他是糊塗了,你該替他著想,提醒他不要做了糊塗事,到最後落得一世瘗名。”老太太作通情達理狀。
  陳進畢恭畢敬。
  “早些時候,在京裏就知道你們二人之事,也有成全之意,奈何你們糊塗,如何讓哀家和皇帝成全,難道,要為了你們私情,便要斷送大澤國國運?你何德何能,能與肅共用皇家恩澤?”又變成哀兵。
  陳進畢恭畢敬。
  ……
  到最後老太太茶水喝了三杯子水,陳進還是不言不語畢恭畢敬。
  “陳進,你可有辯解?”沒招了,不能打,勸也勸了,罵也罵了,完全像是一棒子打在棉花團上,響兒都聽不到。
  “草民不敢說。”陳進躬身說道。
  “你說,恕你無罪。”只要你說話,就能知道你的弱點。
  “太后,大澤國,乃一人之大澤國,如此,大澤國運,當只系於一人之身,乃當今聖上。”陳進躬身一禮,再不說話了,先不說他相不相信國運這東西,就算有,不管天下是一人之天下還是天下人之天下,跟章肅都沒關係。
  太后默然不語,半晌,疲倦地搖搖手,“你先退下吧。”
  陳進深躬一禮,退了出去。
  “乾,你說說,這個陳進,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太後半閉著眼睛問小乾。
  “先生乃乾之長輩,不敢背後妄語。”小乾不肯說。
  太后微微笑了笑,“你個小機靈,不想說就不說吧。”
  祖孫兩個又閒聊了幾句,到中午小乾告退後,老太太揮退了左右,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裏雙眼微閉,思量許久。





146

146、判決書 ...


  陳進走出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看,原本挺普通的宅子,突然變成了深宅大院,異常森然,兩邊候著的人都是目光呆滯面無表情,似乎漠然似乎淡然,讓人疑惑,這些人的靈魂是不是還在身體裏。
  陳進歎口氣,慢騰騰往家裏走,剛才感覺身體都麻了,這會兒才又覺得胃疼,而且四肢肌肉緊繃繃,一邊走,心裏有一絲絲埋怨,原本自己可以笑傲鄉野自由自在,開個小店過小日子,說不定還能跟老爹一起走走江湖,如今卻要受這樣的為難……
  拐過牆角,突然看見章肅站在一棵樹下,望著遠方,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陳進停下腳步。
  章肅就站在那裏,像山一樣頂天立地,像磐石一樣堅定不移,陳進心裏的一絲絲惱意突然完全消散,如果是為了這個傢伙,哪怕這種危難再多,也都值得。
  陳進並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章肅背後所做的努力,否則,光憑當場兩位老大一個命令,自己能不能保持囫圇人都是個問題,想到這個,陳進又覺得有些心疼,這個傢伙,不管什麼事兒都是自己一個人擔著,他身上所擔負的壓力恐怕自己拍馬也趕不上,自己剛才居然還在心裏不滿,似乎有那麼一點兒沒心沒肺,以後要對他更好一些,可自己就這麼個普通人,該怎麼做才算更好呢?
  正胡思亂想著,章肅轉頭看見陳進,微微笑了笑,向陳進伸出手。
  陳進的臉騰地紅了,心裏暗罵:個老不休,這麼大歲數了還胡亂散發荷爾蒙,真是要人命。
  要說一起生活了這麼久,就算章肅帥得人神共憤,也該習慣了才對,更別說他也只是普通帥罷了,可是耐不住人出身好啊,不管他童年再慘澹,也是出身皇家,通身的氣質是十幾輩子的人累積出來的,舉手投足都帶著那股子優雅勁兒,這兩年跟陳進一起生活,章肅愈發深沉內斂,給人的感覺也溫潤了許多,渾身上下散發的成熟男人味兒直擊陳進那顆老心。
  陳進忍不住捂了捂蹦蹦亂跳心口,MD,勞資早晚有一天死於心臟病,走過去將手放進溫暖的手心裏,兩人並肩慢慢往家裏走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風吹過樹葉,小鳥在枝頭蹦跳,嶄新的青石板路縫隙裏,也有小小的草尖努力往外掙,陽光透過枝葉斑斑駁駁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並肩行走的兩個人身上,陳進的心裏一片寧靜,滿滿的幸福讓他的眼睛有點酸澀,哪怕現在就死了,自己這一生也值得。
  回到家已經快晌午天,已經說好了午飯宋明軒做,陳進難得的悠閒,拿著抹布端著一盆清水準備擦洗窗子。
  因為在山裏蚊蟲一向比較多,所以一定要糊紗窗,南域的竹匠將竹子劈開打磨成頭髮絲一樣粗細,再在草藥汁裏泡一段時間,待到半透明後拿出來清洗乾淨,竹娘把竹絲細心編織,織好的竹紗美輪美奐,而且手巧的竹娘還能將竹絲染色編織出各種花紋,陳進家裏用來糊窗子的竹紗需要上百人勞作一年才能做出來,陳進每次看見自家窗子,都要嘀咕好幾遍“作孽,浪費,敗家子”,可是古建築本就採光不大好,實在捨不得不用這種透光透氣兼避蚊蟲的上好紗窗,只得細心維護,算是一種自我安慰。
  章肅隨手拿起大掃帚打掃院子,原本是打算找幾個丫鬟小廝伺候的,可是陳進屬於身心兩方面的自戀外加潔癖,最最不能容忍自己的地盤被別人侵入,無奈高貴的肅王殿下只能放下刀劍拿掃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陳進正忙著,突然聽見大門口似乎有動靜,他心裏還記掛著小乾,忙走出去看,原來是一個中年太監帶著兩個小太監送小乾回來,正站在門口扯皮。
  大太監是想把小乾送進門,小乾卻跟陳進一個脾氣,自己地盤神聖不可侵犯,大太監為難,因為太后給自己孫子帶了幾樣點心,小乾想自己端著進家門,大太監堅持世子身份尊貴,不能做這種卑賤的體力活,正在那裏僵持呢。
  陳進看小乾小臉兒掛著冰霜,挺有他爹的氣勢,兩個小太監埋著頭不敢說話,大太監也一口一個“奴婢有罪,奴婢不敢”。
  陳進笑了笑,走過去溫聲說道:“我拿進去吧。”
  大太監示意小太監將食盒遞給陳進,帶著兩人告退。
  小乾眼射冰刀,冷哼一聲,陳進領著他進門,問道:“不高興了?”
  小乾撅撅嘴巴,沒吱聲。
  陳進笑了笑,“祖母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進叔,東西我拿著吧。”
  “你個小孩子,小心拿了重東西長不高,還是我拿著吧。”陳進笑說道。
  小乾笑了,抬頭說道:“才不會,將來我一定長得比父親都高。”說完,已經高興起來,連蹦帶跳跑進院子。
  陳進微笑著跟在後面,他喜歡現在這個會笑會跳會生氣會撒嬌的孩子,在太后面前的小乾似乎帶了厚厚的面具,穿著沉重的盔甲,那個一板一眼長大的小乾只會讓他心疼。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頂頂普通的幾乎沒有任何長處近乎平庸的人,不能給小乾權勢財富,可是,他能夠給小乾足夠的關愛,細心的照料,讓小乾像個普通孩子一樣有個充滿歡笑與驚奇的童年。
  這個孩子將來或許要經歷無數的波折,陳進所能做的,就是給他一個健康的幸福的童年,讓他在未來的磨難中能夠勇敢面對。
  小乾嚷著餓了,卻不肯吃帶回來的點心,自己跑進屋子拿了陳進做的杏元餅乾,陳進敗家啊,光用家養雞蛋的蛋黃和麵,烤出來的小餅乾燦黃噴香。
  陳進笑著搖了搖頭,打開食盒,裏面的點心樣子十分精緻,拇指大的小面桃子,桃尖兒粉紅,葉子老綠,栩栩如生,陳進打算嘗兩個拜拜師,說不定能偷學兩招,剛拿起來又放下了,這時候應該沒有食用色素吧?這顏料是做什麼的?不會有毒吧?這時候顏料可都含各種金屬離子呢,鉛啦鉻啦銅啦什麼的,這要吃進去在身體裏累積著……陳進又放下了,把盒子放在一邊,誰也別吃了,供在那裏就好。
  小乾拿著小餅乾往嘴裏放,笑得見眉不見眼,陳進失笑,好像在奶奶那裏受了多大苦一樣。
  按照陳進的經驗,最緊張不是考試的時候,而是考完試等成績,之後幾天陳進完全茶飯不思,小乾緊張壞了,一回家就依偎在陳進身邊安慰他,一大一小團成一團的樣子看起來倒也溫馨。
  陳進緊張兮兮,誰知老太太仿佛沒事兒人一樣,也不說走也不再理會陳進,倒是經常找自己兒子孫子到跟前說話,宋明軒也被叫去兩次,回來臉上顏色都變了,又黑又綠的,據說是被勸說為國效力為父分憂之類。
  終於在陳進翻白眼之前,太后決定要走了,沒法子,後宮裏太后是老大,皇帝還指望他娘幫他安頓後院呢,陳進這個傢伙殺又殺不得,打也打不得,想要威逼利誘吧,光看頭一天的表現就知道白費功夫。
  臨走太后給陳進下了一道懿旨,要求陳進終生不得入京,不得入仕,並且不能有任何身份,哪怕是男寵的名分都不能有,“務求另天下安心”。
  陳進雖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讓天下不安心了,還是痛快接了懿旨,目送走了老太太鳳駕,章肅沒安慰,只來得及囑咐一聲“等我回來”就急匆匆護送自己母親回京城。
  陳進怏怏走回自己院子,突然發現劉爹和周大夫都在,兩人同時用又慈愛又擔憂的眼神看著自己,陳進忍不住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
  “咋了?”
  “咳咳,阿進,心裏不好受的話別憋著。”劉爹很擔心兒子想不開。
  陳進心裏挺感動,老爹大概是很怕自己會想不開,還把周大夫給拽了過來,可是又想笑,“爹,興叔,你們別擔心,我沒事兒,那都是些虛的,咱們好好過日子就成。再說了,不進京就不進京,又不是多大點兒事兒,就我這本事,也就管管三畝地,其餘咱也管不了。”
  劉爹細端詳兒子,果然是一副萬事不放心上的樣子,卻又擔心孩子這是強顏歡笑,低聲問道:“阿進你真不在意?”
  陳進蹲在劉爹面前,認真說道:“爹,你知道我,最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胳膊拗不過大腿,我就不去拗。阿肅很好,我也願意跟他一起過一輩子,為了這個別說不進京,就是一輩子拘在這個莊子裏,只要我覺得值得,不委屈,那我心裏就快活。”
  劉爹握住陳進的手,眼睛有些濕潤,“好孩子,真是長大了,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要計較那些名利,對得起自己,這輩子就沒白活。”
  周大夫也在一邊點頭,囑咐道:“若你所講真是心中之言,我與你爹也放心,只是日後若有什麼委屈,務必寫信告知,我們也好為你籌畫一二,只要記得,你是我與阿榮的兒子,不必委曲求全,但隨己心,如今你既心安,且隨她去吧。”
  陳進一邊點頭一邊黑線,老太太別看你看不起俺爹和俺叔,俺爹們還沒把你放在眼裏咧。





147

147、日常生活 ...


  章肅半躺在一張搖椅上,旁邊是個石桌,四邊都有石凳,小乾和陳進兩個人一人佔據一邊,正在下石子棋——老君。
  桌面用白堊石畫了棋盤,旁邊放著兩個碗,一個壺裏裝的菊花茶,兩人約定好了,誰輸了誰就喝茶,陳進喝一碗,小乾人小就算半碗。
  此時兩人都有點兒喝多了,這一局陳進持老君,小乾圍子,陳進正憋著呢,有點兒心神不定,一不小心就被圍住了寸步難行。
  “不算不算,剛才我沒看見。”陳進打算悔棋,平時他很仗義,基本做到願賭服輸,可是現在裝了一肚子水,這要是輸了就有是一碗。
  “進叔,不能耍賴皮,快,畫水壺底,這次絕對不能讓你跑了。”小乾自然不肯,他的小肚子也是脹鼓鼓的。
  最後還是陳進咕咚咕咚喝了一碗茶水,喝完立馬跳起來嚷著要放水跑了,不多時又跑回來,摩拳擦掌,準備翻本兒。
  剛要開局,小乾站起來,說了聲“稍等”,他也得清清記憶體。
  回來坐定,兩個人虎視眈眈對視一眼,開始!
  “一擔!”
  “圍!”
  “又一擔!”
  ……
  咕咚咕咚喝水聲,相繼跑茅廁的聲音,聽得章肅哭笑不得,真不知道兩人是找樂子呀還是找罪受。
  當天下午,這倆人啥事兒也沒幹,時間都用在跑廁所上了。
  對於陳進的興趣,章肅已經完全放棄,本來他還想著培養兩人共同興趣,可惜陳進壓根沒長那根筋,教他下圍棋他能呼呼睡著,教他品字畫,此人對著一副大儒的字歪頭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挺好,張牙舞爪的。”
  有一次冬夜陳進正在煮醪糟雞蛋,小泥爐子透出通紅的火光,粗糙的砂鍋襯得端砂鍋的修長的手愈發白皙剔透,鼻間是濃郁的酒香,章肅頓時覺得十分詩情畫意,青衣素手,人若美玉,剛想詠兩句詩讚美一下,誰成想陳進突然跑到桌邊,將一塊抹布鋪好,端著砂鍋放在抹布上,或許被火撩了一下燙了手,兩隻手抓在耳朵垂上原地跳了兩下,嘴裏還嚷著:“燙死了燙死了。”頓時美景如霧散去,從那以後,章肅覺得自己還是老老實實過日子罷。
  陳進五官俊秀,眉眼透著英氣,細腰長腿,肌膚不說如著寶光,卻也細膩柔潤,因為性格溫和,臉上總帶著笑意,實在是個好小夥,卻不符合當下美人的標準,更別說這傢伙還不愛廳堂愛廚房,不愛入仕愛種地。
  如何進行一場平等的戀愛,不單單是章肅,在這個時代都是一個新鮮的命題,因為能力的不對等,地位的不對等,導致了大部分人的婚姻關係同樣是不對等的,一般妻子都是以一種依附的姿態存在,更別提那些男寵之類,甚至士子之間作為風流軼事存在的男男關係,也都有著或是身份或是學識的差異。
  也有極個別的例子,比如劉爹和周大夫,卻沒有任何可以借鑒的地方,章肅為此小心翼翼,甚至手足無措,但是陳進卻自然而然做到了,在章肅面前他不拘束不諂媚,大大方方自自然然地展現著自己,坦然自若的生活,章肅覺得,可能自己這一輩子的幸運都在這裏。
  章肅躺在搖椅上,抬頭看著透過濃密的枝葉透過的一點陽光,聽著旁邊一大一小耍賴皮爭執的聲音,心裏又柔軟又平靜,要尋覓的得道高人已經有些眉目,現在他唯一擔心的就是陳進再次回到他來的世界,若此事成了,兩人相伴一生,死也死在一處,便是最大幸事。
  其實原本太后的旨意更苛刻,終生入奴籍,逢赦不赦,不得出鹿鳴山山莊半步,竟是想將他困在這裏,對此章肅只是輕描淡寫說道:“無妨,凡事有肅與他共同擔待。”這才改成現在的版本。
  縱然太后讓步章肅還是覺得十分內疚,此事不管怎麼說對陳進都太不公平,回來後原本以為會看到陳進倍受打擊的萎靡樣子,卻沒想到自己反是被安慰的那一個。
  陳進有點兒興奮過度,太后大人走後,最高興的人莫過於他,不光是壓在頭頂的一座大山沒了,更重要的是,要是這位老太太再多住兩天,小倉庫就要空了,地主家也沒有餘糧。
  前些日子大家的生活作息都被打亂,日常生活幾乎維持不下去,糧食可以儲備,蔬菜可以趁著晚上偷偷摘兩把,可是肉就不行了,本來幾天不吃肉也沒關係,可是王鐵娃家的娃子還要和奶水,要是白衣營養跟不上,母子倆都受苦。
  幸好陳進有儲備的肉,都是平時李善賣不了的,陳進處理一下或是做成臘肉,或是做成香腸。
  陳進擔心白衣,就偷偷給王鐵娃家送了許多,沒想到消息傳開,好幾家子都來要,幾個老頭忒饞,被拘束在屋子裏憋屈的很,只能喝點小酒,來點香腸真是最愜意不過,陳進也不是小氣的人,很快一廚房的幹肉香腸就消耗光了。
  第二高興的人就是宋明軒,這娃子也苦啊,他出身氏族,大家氏族因為多代聯姻,之間基本上都有親戚關係,太后娘家和他家本代就是姻親,作為長輩外加皇家人,太后對宋明軒這種逃跑行為十分生氣,呆在鹿鳴山的多半時間都是在教訓這個不忠不孝的忤逆子,每天宋明軒都苦著一張苦瓜臉。
  上鹿鳴村的村民生活逐漸恢復了往日的情形,該開店的還開店,該鼓搗東西的還鼓搗東西,仿佛從來沒有外人來過一樣。
  章肅送他母親回來後好像放了大假,整日呆在家裏,活動活動拳腳或是寫字畫畫,十分愜意,陳進總覺得似乎有什麼事,可是問了又不說,看他一點兒都沒有鬱鬱的神色,陳進慢慢也放下心來,想著既然放大假那就放大假好了,趁這機會兩人多多相處,過過甜蜜的二人世界也不錯,可惜想法挺好,操作起來挺難。







148

148、忙人陳進 ...


  陳進忙,十分忙,倒不是為了田裏的事,農事已經建好了模式,以後只要按著規定來就好,而且還有王鐵娃幫忙照看著,陳進自己已經不太管了,就算去了大家也都心驚膽顫,生怕他有個好歹——多細皮嫩肉的娃呀。
  現代化其實很有現代化的好處,別的不說,至少省了很多力氣,陳進對此深有感觸。
  陳進一向喜歡自己烤點小點心,稀軟的面烤成焦黃鬆軟,可以加點兒薑汁,可以加點兒藍莓粉,或是新鮮的草莓做成醬抹上去,無窮無盡的花樣,既驚奇又有成就感。
  現在卻極少做,偶爾也是烤一些譬如牛舌酥這種不需要打發的點心,純手工的點心不好做啊,沒有攪拌機沒有打蛋器,不管做什麼都要手抓筷子用力攪,陳進做小蛋糕的時候要把蛋液到出魚眼泡的程度,可把手給累慘了,等那一爐蛋糕做出來,陳進覺得自己的手腕完全麻木,就算被拿掉大概也覺不出來。
  為了以後的美好日子,陳進決定去找鐵匠和木匠陳合作想辦法,至少做出能用腳蹬的攪拌器來。
  除了古代中國地偉大的四大發明,陳進覺得還有四大發明也是灰常灰常偉大的,彈簧、拉鏈、螺紋、齒輪,陳進把這些東西都交給了鐵匠和木匠,請他們幫忙做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當章肅空閒下來的時候,三個人的合作剛好到了關鍵的地方,整天不是木匠來找就是鐵匠來找,不然就是兩個人一塊兒過來,偶爾鼓搗植物的趙大叔和研究狂齊天祥也很會過來搗亂,把陳進好好的打算給攪了個稀巴爛。
  每一天陳進的生活都是這樣的:
  清早起來,陳進覺得兩個人共同興趣太少也是個問題,於是對章肅說道:“阿肅,今天我跟你練字吧。”
  章肅靜默了半晌,大概是想起上次陳進那句驚悚的“挺好,張牙舞爪的”,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陳進自己也想起來了,臉有點紅,但還是老著臉皮說道:“那個,時代在發展,人類在進步,我偶爾也會往前蹦一蹦,別老瞧不起人。”
  章肅微笑,找來筆墨,從背後摟住陳進,端著他的手腕,教他如何用力如何落筆,一個是愛人在懷,鼻間聞著愛人頭髮裏淡淡的清香,一個是依靠在那口子懷裏,耳畔聽著溫聲柔語,低頭回眸間,兩個人視線糾纏,心中柔情蜜意,眼看著就要從桌邊滾到床上去來個床上課間操了,就聽見門被敲的咚咚響。
  兩人世界被打破,陳進沮喪低頭,還是老老實實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鐵木兩匠,手裏拿著東西,邊高高興興嚷著:“陳進,這次你看看行不行。”邊進了門,給王爺行過禮後拉著陳進看腳蹬攪拌器。
  這倆人也是經歷了腥風血雨的,自然不會神經粗到察覺不到王爺身上的低氣壓,聯繫到陳進態度上的心不在焉,一個猜測逐漸在上鹿鳴村流傳,王爺閉門思過→→心情不好→→找人撒氣→→陳進受氣→→心不在焉。
  陳進是個好娃子,整個上鹿鳴村公認的,大家都知道能夠在這裏平靜安穩地生活都是因為這個小傢伙,最開始不過是心裏存著些感激,慢慢接觸時間長了,陳進對人都持著平等尊重的態度,把這些人的心慢慢捂熱了,上鹿鳴村的人對陳進挺維護,可是肅王是他們的頂頭上司,積威甚久,沒人敢招惹,也沒人敢去暗中窺視什麼的——暗衛又不是吃素的,最後沒辦法,大家商量出個辦法,輪流到陳進家拜訪,務必保護好陳進這個傻小子,尤其是與陳進有事來往的幾位,更是身負沉重責任。
  陳進又實在不好意思說你們大家不要來了,讓俺們兩口子有點私人親密時間吧,雙方溝通不良,導致每天每天都有人來打擾,每次還都有正經藉口。
  有時候是李善隔著牆頭問阿進啊你明天想吃什麼肉,昨天下村的人說有頭小牛吃草的時候摔溝裏腿別斷了,咱們就吃牛肉吧,上次你說的那個撒尿牛丸我怎麼做不出來涅,就是就是,我是怎麼怎麼做的……blabla半上午就過去了,陳進還挺納悶李善這傢伙怎麼這麼能說了。
  有時候則是青衣來送洗乾淨的衣物,陳進做飯是把好手,可是洗衣服實在無能,家裏又都是男人,只能請青衣幫忙,好在青衣是個女同志,男女授受不親的,說個半個時辰的話就回家。
  這些還都是沒太有什麼正事兒的,至於鐵木兩匠和齊天祥,更是有理由過來了,哎呀,陳進,你看這個地方我加了個齒輪,你蹬一蹬試試,有沒有省勁些?或者是,陳進啊,你說的硝石我找來了,加水的時候果然能有冰,你看,能不能吃?什麼,不能直接吃,要找鐵匠做圓形冰鑒?好的好的,做出來我給你看哈……
  陳進覺得自己以前怎麼沒有這麼多事兒啊,連最老實的王鐵娃,有時候都會過來討論農田裏的事情,大家過來說的都是正經事兒,比如攪拌器啊原始冰箱啊農事啊,自己也很感興趣,只得每天都一邊嘟囔“everyday”一邊開門。
  章肅何許人也,時間久了自然能猜個八九,只是看陳進變臉挺有意思,於是就在一邊扮空調放冷氣,就是不開口解釋,由著這些人折騰。
  至於小夫夫的親熱時間,拜託,平時一個熬工作總是到半夜的人,如今清閒了竟然吃完晚飯就老老實實回屋,他說他睡覺你相信嗎?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至於白天,章肅更喜歡看著陳進神采飛揚眉飛色舞地討論自己喜歡的事情,而且看著陳進一邊糾結著眉眼一邊開門的樣子,他心裏也樂得很。
  培養共同興趣的事情,他喜歡跟他一起生活,他也喜歡跟他一起生活,這就是兩個人共同的興趣,至於其他,不過是旁枝末節罷了。
  章肅自得其樂,陳進就杯具了,原本一心一意想要小資一番,被這幫人折騰,等人鬧騰完,山裏的杏子也就熟了,這就意味著麥收開始了。
  對於農家人來說,麥收是件大事情,偏偏大澤國雨水比較多,可以說除了小乾還在上學,其他人等都動員起來忙著搶收搶曬,務必在雨水來之前糧食入倉,陳進還要擔憂自己的兩塊葡萄地幹了澇了,有沒有生蟲有沒有長黴菌,整個忙得團團轉。
  等到別人都帶著無數的喜悅將糧食入倉,陳進又有靈感,大澤國夏季甚長,小溪河流眾多,是不是可以在收了一茬麥子後再種水稻。
  陳進一向想到就做,章肅聽說後也挺感興趣,兩個人一起下田育秧的,倒也別有樂趣。
  本地種植業非常樸素,種水稻就是把水稻種子撒在水田裏,種地瓜就是把紅薯整個栽在地裏,至於插秧啊扡插啊嫁接啊通通沒有,陳進這個只吃過大米沒種過水稻的傢伙竟然也可以冒充專家,指點眾人修水田,光憑著現代人都知道的那點兒知識,也能安排的有板有眼。
  王鐵娃和下鹿鳴村的樸實農民們表達了最深的懷疑,俗話說人挪活樹挪死,紮了根的東西哪能隨便挪栽。
  陳進的想法十分簡單粗暴,什麼丟秧啊根系傷害補償啊啥啥他都不懂,在現代大家都是插秧,那就肯定行,有懷疑不怕,只要實驗成功了,不擔心大家不跟著做。
  因為是心血來潮,沒有提前育好秧苗,陳進就到田裏拔那些發芽晚看著苗子小的,反正他的本意不過是看能不能輪種成功,倒也不太計較秧苗的品質如何,能活就成。
  這麼過了半個月,看著插在水田裏的秧苗先是泛黃後又返青,生長速度並不比原先田裏的秧苗慢,甚至分讴更多,整個鹿鳴村不分上下都高興壞了,這就說明一塊地能種兩輪細糧,對從土裏刨食的農民來說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陳進終於等到自己忙完,別人也都沉浸在興奮中沒心情來打擾,想著好好過過兩人世界吧,哪想小乾的學業告一段落,章肅又要肩負起一個父親的責任,開始親自教育小乾。
  兩人世界神馬的最討厭了,當陳進端著用冰鑒做出來的第一碗牛奶冰激淩給自己老爹送的時候,看著老爹促狹的笑容,心裏淚流不止。






149

149、小乾受傷 ...


  如何教育孩子,尤其是個皇家精英小孩,陳進自認沒有發言權,所以對於小乾的功課從來不過問,只是趁著閒暇時間把自己腦袋裏僅存不多的一點知識教給他,比如九九乘法表啊什麼的,小乾也學得津津有味,讓陳進感覺大好,覺得自己或許還有當一個好老師的潛質,但是當他知道小乾所擔負的責任的時候就不淡定了。
  自從過了年,小乾的課業突然加重了,早上天還不亮,小乾就要起床,晚上還要在燈下讀書讀到很晚,陳進開始還沒怎麼反彈,無論如何小乾的一生絕對不會碌碌無為平淡安然,趁著小多學點東西也挺好。
  可是日子久了,陳進就覺出不對來了,尤其是到了快要夏天的時候,小朋友又開始抽條子,眼看著長高,臉上那種屬於兒童的模糊感消失,小臉蛋兒上五官清朗,劍眉幾乎飛入髮鬢,目光清澈明朗,小鼻樑筆直挺拔,嘴唇飽滿潤澤,怎麼看都是個小小美少年了。
  小乾長大陳進挺高興,這孩子也算自己養起來的,可是眼看著光長個子不長分量就讓人有點兒發愁,還沒等他愁完,章肅開始帶著小乾外出。
  章肅教給小乾的並不僅僅是口口相傳知識,更多的是經驗是資歷,也是各種勢力的認同和傳承,所以不能總是守在莊子裏,陳進對此表示理解萬歲,他不太喜歡像個尾巴一樣跟在別人身後,看別人有正事忙,自己反倒是個閒人,又有太后老太太的懿旨,就挺高興地留在家裏等著兩個傢伙隔個三五十天回來一趟。
  烈日炎炎,陳進蹲在樹蔭裏搗鼓冰鑒,圓形的雙層鐵傢伙,硝石粉填充在夾層裏,經過幾次改進,最外層包著木頭,儘量減少冷氣散發,並且和腳蹬攪拌器結合起來,甜牛奶和雞蛋清的混合物邊攪拌邊凝固在冰鑒內壁上,冰激淩裏的氣泡更均勻更充分,吃起來口感更加綿軟,最重要的,這樣不太累手。
  陳進一邊把經過糖水浸泡的各種碎果肉扔在冰鑒裏,一邊想著小乾已經走了四天,大概快回來,做點兒好吃的犒勞一下小傢伙,聽見門響,回頭剛好看到章肅抱著臉色慘白的小乾進來,陳進覺得自己的心臟在刹那間似乎停止了跳動,愣了一下站起來就朝章肅跑過去,腳底下丁玲烩啷也顧不得。
  章肅見陳進神色惶惶,臉色也同小乾一樣煞白,溫聲安慰道:“腿上受了傷,沒什麼大礙,你別著急。”
  陳進大怒,說道:“我不著急?我不——你——”轉身往外跑,邊跑邊喊:“爹,興叔,快來,小乾他受傷了……”
  劉爹和周大夫急急忙忙帶著藥箱趕到,小乾的傷已經包紮過,此時陳進已經平靜下來,嘴唇緊緊抿著陪在小乾申辯,周大夫要看看傷處如何,剪開白色的繃帶,小乾纖細的腿上一道長長的幾可見骨的猙獰傷口,皮肉外翻,附著一層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粉末,還有血水往外冒,陳進只覺得自己的手指尖都麻了。
  陳進兩個世界加起來活了三十多年,心理上受了不少苦,卻從未受過這種傷,頂多不過小時候從樹上掉下來摔破頭,或是和堂弟打架流鼻血。
  親近的人受這麼重的傷是頭一次見到,又是個小孩子,陳進坐在小乾身邊,臉色鐵青。
  小乾白著一張臉,伸出手抓住陳進,輕聲說道:“進叔,我沒事兒了。”
  陳進反手握住小乾,靜靜看著周大夫忙碌。
  周大夫檢查之後宣佈沒有傷到筋骨,看起來雖然嚴重,卻都是皮肉之傷,陳進這才仔細看傷口,果然,從大腿肉多的地方傷口最深,隨著線條內收漸漸變淺,在腿彎處就是一道血痕,在腿肚又是一道深傷口。
  陳進稍微鎮定了些,看周大夫又拿出一些藥粉來朝傷口上撒,忙叫住:“興叔,應該先把傷口洗乾淨縫好吧,不然,這麼重的傷口,得留多大的疤呀,還癒合得慢。”
  周大夫的手頓住,“縫合?”
  “就是縫起來啊,就這麼晾著得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好啊~~~”陳進有些著急,卻不知該怎麼表達。
  周大夫不愧是名醫加神醫的稱號,當年他老人家的師傅就是個瘋醫,為了想知道此人到底是咋死的,師徒兩個不知道刨了多少因病而死的人的墳頭,埋回去的時候師徒兩個就得把割開的傷口縫好,陳進這麼亂喊亂嚷的,他心裏一動。
  “阿進,有什麼需要的你去準備,阿榮,你給我倒些開水放溫,殿下,給小乾喝半碗白酒。”周大夫給兩個人安排任務。
  陳進忙插嘴道:“用淡鹽水比較好。”
  劉爹看了陳進一眼,問道:“怎麼個淡法?”
  陳進囧了,想了想,說道:“嘗起來跟血差不多鹹?哦,一千份水里加九份鹽煮開。”陳進記得好像是這個濃度來著。
  周大夫和劉爹去準備鹽水,陳進找了口小鍋,把白布、針和線扔進去一塊兒煮了小半個時辰,線是從隔壁白衣那裏找來的絲線,棉線韌性不夠。
  等一切準備好了,周大夫早已經將小乾的傷口清理乾淨,大概因為已經上過藥了,傷口流血情況並不嚴重,周大夫拿過針線縫合傷口,陳進在一邊口述怎麼個縫法,可不能跟縫衣服似的一針到底,而是一個針腳打一個結。
  周大夫手十分穩,縫合後的傷口只留細細一道線,隱隱冒些血水,陳進接手,用淡鹽水輕輕擦洗,再用烘乾的白布包好。
  喝了半碗白酒的小乾早已經昏昏沉沉暈睡,頭上仍然出了豆粒大汗珠子,陳進心疼無比,將小乾安頓好,這才有空詢問遇上什麼事情。
  章肅難得有些窘迫,半晌不語,之後才慢慢把情況細說,原來小乾這次跟著出去是鑒定成果去了,小乾從三歲起就開始習武,雖說年小體弱,基礎卻是打下了,這一年多的時間小乾又身體大好,教他武藝的師傅說他略有小成,章肅帶他找人比試,想看看到底練到什麼程度,結果在比試時受傷。
  陳進怒了,小乾練得再好他也是個八歲的孩子,在現代社會有那麼多父母把孩子送去學武術,那麼望子成龍,也沒有聽說哪個做父母的把刀槍往孩子身上比劃。
  章肅辯解道:“與乾打鬥者年紀相當,且若不身處危機,如何能見真能耐。”想了想,又說道:“為武者,不僅在其招式,更在應變。乾只與習武師傅處學習,應激變通能力全無,將來若逢禍事,如何自保?”
  陳進再傻也不會說還有侍衛這樣的話,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落了單,小乾有自保能力他是很贊成,不能不承認章肅說得有道理,只有在實戰中才能真正進步,可是,他心裏的火還是突突突往外冒,既惱章肅把孩子帶出去卻沒有保護好,又惱怒自己屁本事沒有,讓孩子受罪。






150

150、可憐娃 ...


  陳進從小就是個深沉的小孩子,父親去世的時候他記憶還模糊,隨即母親病倒,原本被寵愛著的小孩子突然長大,到母親因病去世的時候,陳進已經能夠清晰地記得母親如何下葬,自己如何被叔叔帶到家裏,看著叔叔嬸嬸和堂弟之間那種毫無間隙的親密,小小的陳進用一層淡淡的疏離將自己柔軟的內心包裹起來。
  在中學的時候,陳進第一次知道了自己與其他男生的不同,為了不暴露,陳進也曾試著參與臥談會,在漆黑的夜裏討論女生,都是血氣方剛的男孩子,不多會兒就能聞到空氣裏淡淡的腥味兒摻雜在男孩子的汗味兒裏。
  陳進也覺得某個女孩子長得漂亮或是身材極好,心裏只有平淡,聞到那股味兒的時候卻會面紅耳赤,伴隨著陳進的那層殼子愈發的厚。
  後來參加工作走進社會,人人都說陳進脾氣好性子溫和,卻不知道這正是陳進淡漠疏離的殼,不投入太多的感情,就不會有傷害。
  穿越後,似乎是緣分所在,或者是脾氣相投,陳進有了可以毫無心理負擔相處的老爹,而且是買一贈一捆綁裝,有了一個可愛的兒子,最重要,有一個能夠全身心信任,可以展露最柔軟的內心卻不用擔心被傷害的愛人。
  小乾受傷,不亞于在陳進的心上撕下塊肉來,或許是以前的壓抑,陳進在他們身上投入的感情最純潔最深厚,如今這種深厚將心疼放大N倍,陳進幾乎無法承受。
  當天晚上,劉爹心疼陳進,以“人老了覺少”為理由,讓陳進先去休息,自己和周大夫一起守著小乾。
  “怎麼能讓小乾受這麼重的傷?怎麼說,他都還是個孩子。”陳進忍了許久,還是沒忍住,低聲問道。
  章肅注視著陳進,走過來牽住他的手,說道:“你不必擔心,乾無性命之憂,今後我也會護他周全,只是皮肉之苦卻是難免。”
  陳進眉頭微微皺著,卻不說話。
  章肅的聲音更加低柔:“阿進,我知道你心疼,只是,皇家的孩子,無論成才與否,這一關卻是必過的。外人看,或許是享盡了榮華富貴,卻不知,同樣因為身份所致,利益牽扯更多,身處危機的時候也多。”
  說到這裏,章肅忽然停頓,神色有些猶豫,半晌之後才又說道:“況且,乾的身份比旁人來得愈發特殊。”
  陳進疑惑,要說小乾的皇子身份,他已經過繼出來了,雖說具體情形不知道,民間過繼可真就是跟原來家裏沒太有什麼瓜葛,完完全全屬於別人家裏了。
  “兄長心中好打算,我膝下無子,宮中皇子間多勾心鬥角,自兄長登基至今,已有十一個皇子歿了,其中八人未過十二歲。兄長將乾過繼,一為我手中兵權和暗衛,二為以防萬一。”
  “什麼意思?”陳進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他隱隱有些不祥的預感。
  “假若兄長登仙,而皇子無德或是無繼位之人,則由與兄長同父同母的我的子嗣繼位。因為這個,乾比其他皇子更加辛苦。”
  陳進明白了,就是說小乾是個後備輪胎,陳進想起不管冬夏,小乾都閉著眼睛起床,用冰冷的水洗臉刺激自己清醒,小孩子因為練武回家賴在床上起不來,每天晚上挑燈讀書到半夜,陳進心裏的火氣突然熊熊燃燒,無法抑制。
  閉了閉眼睛,陳進強迫自己將情緒平穩下來,這才開口問道:“阿肅,你們有沒有想過小乾?小乾是個孩子,可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你們把他當成萬能補丁,哪里有缺口就往哪里貼,有沒有人問問小乾他願不願意,他想不想過這種生活。”
  心疼小乾受的傷,更是想起平日裏小乾的乖巧懂事,陳進接著說道:“以前我總覺得小乾身為你的孩子,比別家的孩子多享些福,也比別家的孩子多吃些苦,可是我萬萬沒想到,你們根本就是把他當成個物件,哪里用到就擱在哪里。咱不講人道,不講人權,可是至少要聽聽孩子是怎麼想的吧。他願不願意承擔這個責任?他想不想過那種生活?沒人聽聽他的心裏話嗎?那邊是生他的人,你是養他的人,可是你們生了他養了他也不代表你們就有資格安排他的人生。”
  陳進越說越生氣,呼呼直喘氣,因為不是親生的關係,他從小到大選擇學校也好找工作也好,幾乎全是自己的意見,甚至獨身生活那麼久,也是他自己選擇的生活,遇到這種情形格外生氣。
  章肅一直靜靜聽著陳進發飆,一句辯解的話都沒說。
  陳進嚷完喝了口涼茶,兩人沉默相對,一時之間屋裏靜悄悄的。
  過了好一會兒,陳進理智漸漸回籠,覺得剛剛自己一通脾氣其實很沒理由,頓覺有些尷尬,悄悄往章肅那邊挪了挪,輕聲說道:“阿肅,你,你別生氣,我剛才是氣糊塗了。”
  章肅搖搖頭,握住陳進的手,沒說話。
  陳進注視著章肅,背依然挺直,仿佛能扛起最重的一片天,心裏湧上一陣愧疚,章肅身上所擔負的壓力恐怕是自己連想都不敢想的,對家庭對國家最自己,他都做到了問心無愧,他對小乾同樣的疼愛,只是因為重心不在吃喝拉撒上,所以沒有那麼溫情那麼明顯,可是他所付出的心血是自己這個只會做飯的傢伙拍馬也趕不上的,自己有什麼資格跳出來說他不尊重小乾?
  “剛我是氣糊塗了,這事兒怎麼著也不能怨你,我就是,就是心疼小乾,要是我說話太難聽,你別往心裏去。”陳進道歉。
  章肅苦笑了一下,說道:“阿進,你說的對。我幼時每逢受傷生病,身邊只有服侍下人,無半絲親人安慰之語,往往病癒母親與兄長仍未得知,雖是錦衣玉食,心中只有冷清孤寂,那時我便暗暗發誓,我已是身不由己,若有子孫,必不使其受如此委屈,亦不摧其志。只是如今,卻又是無可奈何。”
  一句無可奈何說盡了心中的苦處,縱然身處高位,也還是為人子為人臣,他何嘗不希望跟他的阿進過自在逍遙的日子,他何嘗不希望小乾能快活一生,奈何處在這樣的境地,仿若逆流急湍,稍一不慎,便是船毀人亡。
  陳進半晌不語,突然站起來繞地兩圈,轉過身說道:“既然咱們小胳膊擰不了大粗腿,咱就不擰了,沒什麼大不了。嗯,讓我想想,咱們得計畫計畫,你看看這些東西能不能教給小乾……”
  陳進一掃之前的憤懣,一邊拿出紙筆一邊抬頭對章肅笑道:“我也不是白給的,咱倆強強聯合,我還就不信了,想糟踐我們小乾,沒門兒,媽媽滴,到時候讓小乾不是哪里需要哪里補,而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陳進自信地揮了揮胳膊。
  就讓他們一家三口,哈皮而且強大的接受叉叉與被叉叉的生活吧。

151

151、養傷 ...


  接受現實,面對現實,陳進這樣告訴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更加繁忙,小乾的傷勢逐漸好轉,也虧得是周大夫,傷口縫合得十分細緻,小孩子活力也大,只不過三天,就能看見傷口長到一處了,周大夫交給陳進一個小陶罐,裏面是淡淡綠色的半透明藥膏,每天兩次塗抹在傷口處。
  受傷的小乾對自己像被衣服一樣縫了縫格外的好奇,每次換藥都眼睛不眨地看著,不停問陳進:這真的就像縫衣服一樣縫的嗎?進叔你怎麼知道要這樣的?為什麼縫起來容易好啊?這層皮下面是什麼東西啊?
  陳進一邊細細地抹藥,一邊應付,能回答的就回答,解釋不了的就忽悠,小乾倒也不多糾纏,只是每次換藥都要問一遍,讓陳進有點兒頭疼。
  小乾的飯菜也破費陳進的腦筋,小孩子忌不住口,一起吃飯的時候什麼不讓吃偏要吃什麼,無奈之下只好兩人開小灶,還專門燉了鴿子湯,據說可以幫助傷口收合,只是不放任何蔥薑類的調料,只有丁點兒鹽,其實挺難喝的。
  陳進中午端著食盒走進小乾房間的時候,小乾皺著眉頭可憐兮兮的,陳進笑道:“今天沒有鴿子湯了。”
  小乾頓時眉開眼笑,抻著脖子看是什麼飯菜。
  陳進也是絞盡腦汁,既要忌口,又要營養跟上,小孩子終歸是失血有點兒多,小臉蒼白,嘴唇顏色都很淺。
  陳進為此烤了蜜汁肉脯,到吃飯的時候上鍋一蒸,顏色紅潤晶瑩剔透,連蒸出來的湯汁一起澆在粒粒分明的白米飯上,再碼上用豬骨頭湯焯過一下的青菜,還有一個煎的黃燦燦的荷包蛋,看著就勾人食欲。
  小乾因為活動量少了,食量也小了不少,所以只有幾小碟開胃小菜,還有一碗銀耳蓮子紅棗羹做飯後甜點。
  兩人吃過了飯,收拾妥當,又玩了一會兒,小乾就連連呵欠,陳進收拾好床鋪,不多會兒,小乾的呼吸就變得緩慢悠長。
  陳進坐在床邊,大拇指被小乾抓在手裏,稍微動了動,小乾嗯了一聲,咋咋嘴巴,陳進忙輕輕撫了撫小乾的後背。
  小乾房間裏是陳進一手佈置的,窗口桌子是小乾讀書的地方,文房四寶齊全,一對蜜蠟雕刻的貔貅,一隻天青玉雕刻的纏莽筆筒。
  還有一個粗糙簡陋的粗陶罐,是兩人一塊兒做出來,章肅派人去燒的,裏面種著路邊挖來的野草,蓬勃墨綠的一從,上面點綴這朵朵粉紫色的小花,四個花瓣上都有細細的深紫色的脈絡,像一隻只小小的蝴蝶落在上面,一陣風過,展翅搖曳。
  另一邊放著的是一個用麥秸編的小筐,是隔壁王鐵娃做出來哄自己兒子的,被陳進搶了一個最好的,裏面插了滿滿的幹麥穗兒,金黃的麥芒在陽光下閃著潤澤的光。
  多寶格子上也放得滿滿的,都是陳進找人做的玩具,最開始的時候連兩人一塊兒下老君用的石子也鄭重地用個小盒子裝好擺在上面,讓陳進哭笑不得,只得找木匠陳用木頭雕了許多帶花紋的小木塊兒代替石子。
  陳進低頭看著小乾的睡臉,在心裏輕輕歎了口氣,章肅已經開始讓小乾自己處理一些事宜,小乾的性情變得越來越內斂穩重,隱隱有了章肅的氣勢。
  在陳進印象裏,小男孩在七八歲的時候最是淘氣,所謂七歲八歲狗也嫌就是說的這個,小乾卻在別的孩子還在上樹掏鳥小河摸蛤喇的時候早早地長大。
  陳進閉上眼睛,仔細的搜刮腦海裏還記得的知識,比如曬鹽,如今市面上流通的鹽都是內陸的井鹽,海邊雖也有熬鹽的,但是因為效率低下,只占了極少的一部分;再比如尋找棉花,陳進也是很後來才知道,原來沒有種植的棉花,而所謂棉布,是南域的一種樹,種子纖維特別長,每到成熟季節,南域就會有專人上樹採種子織布,平民身上穿的基本是麻布,只有做被的時候才捨得扯塊棉布……
  陳進一邊瞭解這個世界,一邊將自己記得的改良方法記在紙上,曬鹽、尋找棉花、馬鐙、小孔成像、作物套種……
  他無權無錢,所有的不過是後世得來的一點知識,若是小乾要做皇帝,這些或許能幫助他強國富民,若是要做個富家翁,也能為他多點籌碼,如果引人覬覦,這一堆紙一把火燒了就是。
  小乾漸漸睡濃,小手微微張開,陳進把手指抽出來,抽過小薄被子蓋在孩子肚皮上,輕輕走出房間,外面陽光燦爛,陳進心裏卻又一絲惆悵,孩子的未來啊……
  門外,章肅急匆匆走進來,臉上抑制不住的興奮,陳進一愣,章肅走到陳進面前,輕輕說道:“阿進,找到了。”
  “找到了。”陳進無意識地重複一遍,突然睜大眼睛,“找到了?”
  “嗯。”章肅點點頭,“找到了。”
  兩人互相凝視對方的眼睛,漸漸的,陳進的眼睛濕潤了,章肅唇邊含笑,將人擁在懷裏,再不用擔心他會突然離去,再不用夜裏驚醒,在漆黑中摸身邊的人是否還在……
  陳進環住章肅的背,緊緊抱住,沒有背叛,沒有分離,從此以後,只有兩人相伴……






152

152、大結局 ...


  陳進曾經想過得道高人的樣子,或是仙風道骨鶴髮童顏,或是邋裏邋遢仿若濟公,卻唯獨沒想到是眼前的這種。
  此人身上穿著半舊道袍,洗得略略發白,卻也乾淨整潔,身材微胖,長相也極普通,陳進覺得他以前看過的在道觀裏上下班的道士都比他有樣子。
  章肅上前躬身行禮,說道:“真人遠道而來,未曾遠迎,失禮之處,萬望真人勿怪。”陳進跟在後面有樣學樣,行禮並且念叨:“勿怪勿怪。”
  道人也拱手回禮,道:“居士不必拘禮,方外之人,無甚規矩,不過是個緣字。居士有緣,才覓得老道士,老道士亦有緣,得見兩位居士。”
  寒暄過後章肅和老道士到屋裏討論大禮如何準備,陳進拉著已經痊癒的小乾跑到劉爹院子裏敲核桃吃。
  頭年的核桃若是不吃,過了六月就可能反油,為怕浪費,兩個人這幾天是卯足了勁狂吃,劉爹笑眯眯坐在一邊,享受兒子孝敬的核桃仁。
  陳進說道:“爹,這個道士好像挺真的,雖然不是我想像中的樣子,可是看見他就覺得挺親切。爹啊,你跟興叔要不要也讓他禱告禱告,簽個生死契?”
  劉爹笑笑,搖搖頭,周大夫剛好從屋裏走出來,聽了陳進的話也笑道:“我們兩個才不用這些亂七八糟的契約。”
  劉爹笑道:“我跟你興叔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哪里還用這個。再者說,人生死有命,死去的人被活著的那一個記在心裏,這仍是兩人在一處,倒不必強求什麼。”
  陳進低頭哦了一聲,劉爹繼續說道:“倒是你,殿下為你付出良多,莫要辜負了殿下。”
  劉爹是真正的慈父心,雖然不願承認,還是認為章肅運勢比陳進強許多,若是證了生死契,自己兒子比較得便宜,當然了,自己兒子得多少也不算多,誰讓那是自己兒子呢,人怎能不護短。
  神證生死契,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陳進其實一點兒都不懂,都是老道士和章肅一起安排,陳進只要一板一眼地照著做就成,比如何時齋戒,何時起每日熏香沐浴,穿什麼衣服梳什麼髮式,至於三牲六禮香煙火燭之類更是完全不沾邊。
  就這麼糊裏糊塗的,終於到了吉日吉時,兩人跪在香案前,老道士跪在兩人身前,口念禱告之詞。
  陳進按著老道士事先囑託的,將腦袋完全放空,突然間,場景一邊,自己來到了一片草地上,正驚疑不定左右查看的時候,一個人出現在他身邊,正是青陽。
  青陽一身長袍,一隻青玉簪子插在髮髻上,拍了拍陳進的肩膀笑道:“又見面了,老相好。”
  陳進一驚,回頭見是青陽,呼口氣笑道:“是你啊,嚇死我了。你怎麼來了?”
  “嘿,你這麼大的事兒我能不來嗎?我說,你是真想跟那個人分享一切啊?”青陽好奇問道。
  陳進點頭,“咋了,有什麼問題?”
  青陽撅嘴:“你該知道啊,你身上功德甚重,連我這個引你過來的人都得了許多好處,更不用說凡人了。”
  陳進找了塊草厚的地方坐下,青陽也跟著坐下。
  陳進抱著膝蓋看向遠方,說道:“在所有人的眼裏,吃虧的是阿肅,我這個小小平民的運勢與肅王相比根本不值一看,在他們看來,我是零分,阿肅是一百分,現在是拿出五十分分給我,可是縱然如此,阿肅還是一意與我同生共死,同富貴共貧賤。他一心一意對我,我也一心一意對他。”
  “是嗎?”青陽也學著抱住膝蓋,低聲說道:“這些得失都可以不計較嗎?”
  陳進笑了,說道:“怎會是不計較?不計較的是多少,計較的是得失所代表的意義,貧賤時一碗粥可以活命,富貴時山珍海味也不過是果腹的東西,你說哪個重哪個輕?我不計較阿肅給了我多少東西,我看到的是他的真摯和忠誠,我給他的或許他一生都不知道,那也是我對他的全心全意。”
  青陽搖頭,“不太明白。”
  陳進笑道:“你是修仙的人,不明白就不明白吧。”
  青陽也笑了笑,站起來說道:“你準備好了嗎?”
  陳進也站起來,堅定地點點頭,說道:“準備好了。”
  青陽揮了揮手,說道:“回去吧。”
  陳進還沒有回過神來就發現場景變了回來,兩團光芒正分別籠罩住兩人,一炷香燒盡,光芒也消失。
  老道士笑眯眯站起來,對兩人說道:“恭喜居士,如今可算得償所願。”
  章肅和陳進也站起來,行禮謝道:“多謝真人。”兩人都能感覺到身體裏那種喜悅和蓬勃,知道眼前這個不起眼的樸素道士是真正得道之人,感激之意溢於言表。
  老道士呵呵笑道:“老道士可沒出什麼大力,只能說兩位居士心意足夠真誠,倒是老道厚顏,得了些福緣,多謝居士。”
  儀式結束後老道士沒有急著走,多住了好幾天,每天山上山下參觀,甚至跑到各家店鋪裏,看見木匠陳和鐵匠的作品,嘖嘖稱奇。
  陳進趁機向老道士諮詢小乾以後是否平安,本來應該問青陽,可惜這個傢伙做事太乾脆,還沒來得及問就走了。
  老道士沒有多說,只是笑眯眯地看著陳進說道:“居士乃是有緣人,福緣足可澤及親近之人,且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居士不必過慮。”
  過了幾天,老道士謝絕了章肅多方尋來的珍貴藥材和珍奇異寶,甩著大袖袍哈哈笑著走了。
  又過了一個多月,劉爹和周大夫收拾了行李,跟陳進道別。
  陳進眼淚汪汪看著劉爹,想要挽留卻說不出話來。
  宋明軒也來告辭,他住在山莊本為心中悒鬱,如今心傷漸愈,少年時走遍天下的志向又開始復蘇,剛好劉爹要走,就想著結伴一段路。
  到走的那天,只有陳進和章肅兩人相送,陪著走了一路又一路,陳進總是戀戀不捨,最後劉爹勸道:“又不是此後不見,回去吧。”說完放下車簾再不露面,周大夫一甩馬鞭,馬兒小跑起來,宋明軒騎著馬跟上。
  陳進看著馬車漸漸消失在視線裏,心情複雜,既不舍和劉爹分離,又為劉爹自由自在生活高興。
  章肅摟住陳進的肩膀,低聲說道:“待乾能獨當一面時,你我也當如此逍遙,到那時我陪你走遍大好山川。”
  陳進看著遠遠的那個小黑點,笑了,說道:“到時別說話不算數才好。”
  父母會離去,兒女會離去,一直陪伴在身邊的,只有他,這樣,就足夠了。

153

153、寫在後面的話 ...


  終於寫完了,從蜜月期到懈怠期,磕磕絆絆寫完,本神經是長出一口氣。
  兩個人的感情,最美好不過是互相包容互相尊重,看膩了那些猜疑誤會波折,當然,主要是因為我不大敢看杯具,當年看《兄弟》,被折磨得過了一年想起來心臟仍然隱痛,所以想寫一段能夠互相尊重信任的感情。
  有同學說太慢熱,主要是因為我不太會寫情感戲,為什麼會喜歡一個人,喜歡他後應該怎樣表達,如果他不喜歡怎麼辦……
  尊重,尊重他的喜歡,尊重他的不喜歡……
  所以,陳進可以拒絕祥子的喜歡,所以章肅從未逼迫陳進接受自己的感情。
  我心目中的陳進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因為幼時的經歷,導致他渴望愛情,又懼怕愛情,所以在那些浮躁的情情愛愛面前,選擇了逃避,直到三十歲仍然不肯相信愛情,他不相信那些不能對自己生活負責的人的愛情。
  為什麼祥子得不到陳進的喜歡,開始的時候好幾個同學都說這個人很好啊,挺不錯啊,可是陳進看到的是他的家庭,他的成長經歷,所有這一切都決定了祥子即使喜歡陳進,也不能夠陪伴,因為他不能也不敢違背父母。
  陳進看到了這些,所以很理智地斷絕了感情產生的可能性,他的理智在於,判斷先於感情,他先判斷這個人能否決定自己的人生,能否對自己負責,然後才決定是否喜歡。
  所以他遇見了章肅並且互相吸引。
  本文最大的敗筆俺覺得就是秀秀,其實原本我的計畫是秀秀散佈謠言後陳進一家離開,祥子與秀秀成親,在相處的日子裏祥子逐漸向生活妥協,只是秀秀這個人太遭恨了,所以後來改成休妻另娶。
  好啦,本文到此為止啦,感謝大家的陪伴。
  這個文下的評論區在晉江文裏可能算是比較平和的吧,雖然小神經拖文的時候會讓大家很惱火,平時還是比較和諧的,在這個和諧社會裏,和諧點比較好,比較好。
  小神經三鞠躬下臺啦,祝願大家平安快樂。
  另:要是大家看完後都留下一句話的話,此章節下面是多麼的華麗啊~~~~~~~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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