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龍英雄的甜蜜試煉 by 旁白D (穿越, 玄幻, 冒險)

文案:
  因為一場愚蠢的分手兼蜜月旅行,
  安維爾被迫進行了一次非自願的時光旅行。
  從綠袍祭司連降八級成了見習牧師不打緊,
  領了冒險者工會的屠龍召集令,
  他正期待發展個有聲有色的第二個人生,
  卻碰上了一群來亂入的屠龍小隊,
  和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已亡(?)的前戀人,薩德里。
  面對這些千年前的歷史主線人物大暴走的狀態,
  他只想大喊,
  ──我的屠龍觀光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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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生活真實的樣子
「讚美偉大的創始神安哥拉。林斯塔瑞!他智慧的光芒,將永遠照耀美麗無垠的笛梅耶的每一寸土地。」
  在今天最後一份公文上寫下制式的讚美詞,生命女神中央神殿的綠袍祭司,安維爾。杜文,終於可以站起來舒展一下僵硬的四肢。
  「美麗無垠的笛梅耶大地……?」
  年紀輕輕已經躋身高位的祭司走到窗邊向外看去──映在他祖母綠色美麗雙眸中的景色,只有林立的高聳入雲建築物,和乘坐著各色飛行工具、行色匆匆的智慧生物。
  別說那些史詩和典籍裡大費筆墨讚美的大地了,就是創始神安哥拉最早賜予人類的陽光,也要經過艱難的跋涉,才能將象徵黃昏金色染上安維爾年輕美麗的面孔。
  「如果我生在一千年前就好了。」
  生活未免太過平淡了,失望於窗外日復一日貧乏的景色,同樣也厭煩於桌子上千篇一律的工作,年輕人失望的嘆息。
  可惜,在這樣一個魔法陣和魔法道具平民化、神殿徹底產業化、騎士決鬥變成國際體育盛事、魔族和吸血鬼登記領取主大陸居住證、黑暗生物不是進了博物館就是只能在奇獸園籠子裡徘徊……的和平安定又高度發達的社會裡,想要體會那些傳說中驚險刺激的冒險生活,恐怕只能求助於幻想小說或者水晶映射館裡幾個鍾頭的片子了。
  其實按照一般人看來,安維爾。杜文的生活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
  首先他自身的條件就不是一般程度優秀──良好的出身、完美的外表、當然還有聰明的頭腦。
  就讀於全大陸最優秀的聖。馬可祭司學校的安維爾,畢業後直接進入生命女神蓋婭的中央神殿任職,才二十六歲就成為尊貴的綠袍祭司,距離紅衣主教僅剩一步之遙。這樣的人生絕對可以稱得上是一帆風順。
  ──他甚至還有一名傑出得令所有同事嫉妒的情人:歷史長達千年之久的屠龍世家,林德伯格家的現任少主,同時也是全大陸最尖端的奢侈品貿易公司「龍之吻」的大股東,薩德里安。格萊恩。林德伯格。
  兩個人可以說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然後因為就讀不同專業分隔兩地,幾年後輕易的跨越了從朋友到愛人的界限,幸福的走到了一起。
  唯一美中不足的,也許只是這對人人稱羨的模範情侶擁有相同的性別。
  但是自從四百多年前生育女神芙尼婭降臨人間,為跨種族的戀人們解決生育問題時,順手把性別壁壘一起解決掉後,除了僅存的那幾塊魔獸森林保護區中,龜縮不肯面對改變的古板老精靈之外,還有什麼人會在乎這個?
  但是就像設計精緻樣式華麗的衣服不見得保暖、造型精巧顏色鮮豔的菜餚不一定可口一樣,安維爾光鮮的生活實際也不像外界相信的那樣美好。
  至少他的愛情絕對不是。
  其實安維爾對他和薩得裡安所謂青梅竹馬的童年生活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就算偶爾回憶起一些兒時片段,冷傲孤僻、對英雄傳奇遊戲一點興趣都沒有的勇者後人薩德里安,也不是他記憶的重點。
  小時候長著一張甜美面孔的安維爾,可是他家族社交圈子裡所有人的小天使──那時候他一頭柔順豐沛的頭髮還保持著天然的金色,而不像現在是經過女神洗禮,變成象徵生命開始的亞麻色,再加上又大又圓的碧色眼睛和粉嫩嫩的小臉蛋,嘴甜愛撒嬌的小安維爾身邊從不缺乏小騎士環繞。
  從小喜歡英雄傳奇的安維爾,永遠是小夥伴間遊戲中的主角,還不太懂事的時候高塔中等待救援的美麗公主,稍微長大一點他開始扮演帶領軍隊打敗魔族的王子,或者是率領傭兵團尋找巨龍的英雄冒險家……到現在當年那些朋友們雖然都擁有了自己的生活,也依然把安維爾當作掌中的珍寶,至於追求者的隊伍更是不斷壯大。
  所以安維爾有時候甚至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根神經接錯了線?選擇了這麼個愛人──功利務實,事業心強得過頭,完全欠缺浪漫神經的薩德里安。
  也許是從神武騎士學院歸來的男人身上硬朗迷人的氣質?也許是他為自己決鬥時顯露孤注一擲的兇狠?
  安維爾承認再次相逢後,原來只是一個模糊黑影男人身上,多了許多讓他動心的特質,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為了那一瞬間的心動付出太多了。
  熱愛幻想和冒險的安維爾,曾經的夢想是成為一個遊方祭司,走訪各個得不到足夠諸神光芒照耀的偏遠地區,當然,這艱難旅途中還有一個他愛、並且愛他的人一路相伴……
  但是為了薩德里安上升中的事業,他選擇了留在兩人家族所在的大都會,忍受著自己最厭惡的貴族應酬和政治潛規則,默默鞏固著兩家的根基。
  雖然手上有著大筆的金錢,足夠他創辦一個私人基金來援助不幸的人們,但是放棄夢想的痛苦,並不會就此消失。
  剛剛走到一起的熱戀期,對於安維爾的選擇顯得非常愧疚的薩德里安曾經承諾過,要每年都帶著愛人旅行,看看世界上不同的風景,體驗不同種族的文化風俗。
  這很大程度上給了安維爾安慰,他曾經甜甜蜜蜜的做過無數計畫,旅遊公司發佈的宣傳手冊更是細心的收集了一疊又一疊,最終佔據了他們豪華住宅中的一整個房間。
  他還主動向神殿申請把每個月的假期積攢下來,要留著讓兩人能夠享受一個充裕的假期……
  然而自從那以後,安維爾再沒有離開過這座城市,哪怕一天。
  林德伯格先生永遠沒有時間──最早是剛剛接手父輩在公司的股份地位不穩,然後又是有了新突破要開發更多有潛力的商品……於是,時刻夢想著環遊世界的人被自己的等待鎖在了原地,而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用來辦公的那個人,則滿世界跑著他的生意──不是帶著最早給與許諾的戀人,而是那些幫他打拚天下的團隊。
  甚至林德伯格家的老人們都看不下去,不住地勸安維爾自己先出去走走,周圍的朋友更是慫恿他跟著大家一起遊玩。
  但是安維爾卻一直等待到了現在。
  四年過去,安維爾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下了愚蠢的錯誤:為了一時的愛情虛像,他折斷了自己翅膀。
  他後悔了。
  薩德,我們分手吧。
  這句話安維爾至少排練了幾百次,連場景都設計了數十個。
  但是臉皮薄好面子的年輕祭司,目前還沒找到機會將之付諸於行動──這絕對不是因為怕和提倡從一而終,熱愛伴侶的生命女神教義相違背,事實上對愛情失望後,安維爾第一件事就是從典籍裡找出了至少三倍於此的教義,來支持自己追求自由。
  他這句憋了至少一年的話到現在都沒有說出口,只是因為他已經有三百七十二天零十四個小時,根本沒有見到過薩德里安。林德伯格那個薄情的混蛋了。
  「蘭頓地區的業務發展很順利,溪谷矮人蘭隆迪克部的長老,同意了用高級香料和酒芯,換取蘭頓特產七星火彩鑽石原礦的建議,隨信附上樣品,你可以用來練習你去年開始進修的煉金術。」
  「再補上一些當地野花的種子,矮人們叫它『七彩葵』,但是我目前只見到過三種色彩,聽說不同的季節花色會有所不同,你可以種在園子裡。」
  「赫盧比家族的窩囊廢搞錯了訂單,現在我只能在薩克郡的首府等新一批辛辣香料到達,我不希望給矮人長老留下不好的印象,畢竟就算和平條約已經簽訂了七百年,這些長壽種族也不那麼喜歡人類。」
  「情況有點糟糕,恐怕這個月又不能回去了──不過蘭頓地區的確非常美麗,有機會我會帶你過來看矮人們的豐收節。」
  「哎……」一條條看完通訊魔法陣儲存下來的留言,安維爾再次嘆了一口氣,將那塊微微透出星點亮光的礦石,和棉布包著、還帶著泥土香味的種子拿起來,小心翼翼的放進一個槿木小匣子裡。
  這樣的匣子他已經裝滿了幾十個,全部堆放在他擺放旅遊手冊的那個書房隔壁的儲物間裡。
  他還記得薩德里安第一次傳送給自己的禮物,那是一株能夠提取食用香料的魔法植物,他當時充滿喜悅的撫摸把玩過它那麼多次,以至於到現在還能清晰的描述出,它細長枝葉上金色條紋的樣子。
  當年的安維爾天真的以為愛人很快就會回到自己身邊,於是將那株植物小心的收藏好,準備等對方回來時,將這個甜蜜的小禮物添加到他們必然會擁有燭光晚宴的主菜裡。
  但是就算回到這座城市也是來去匆匆,最多和安維爾在床上纏綿幾晚的薩德里安沒給他和它機會,小小的植物在第一個匣子裡風乾變質,而安維爾也再找不回當年的心情,只把這種原封不動收藏禮物的習慣保留了下來。
  恐怕送出禮物的人,永遠都不會有機會注意到這一點吧……曾經期望過愛人幾句關心詢問的安維爾,如今已經不再做夢了。而他看到這些幾乎隔幾天就會出現留言和禮物,也不再有任何感動。
  因為他已經學會了在這些公式化的慇勤中找尋重點,而不是傻乎乎的感動於愛人百忙之中的體貼心思。
  比如今天的重點是第三條的抱怨,而不是那些符合他興趣的不值錢小玩意,和又一次根本不可能實現的虛偽承諾。
  他很想乾脆把這一切丟開不管,可是手已經習慣性的劃出這棟建築物設置好的召喚法令。
  碰的一聲輕響,一名一身管家打扮的年邁半身人出現在他面前,恭敬而謹慎的行禮,一點也不像他那些輕浮的同胞們。
  「有什麼吩咐?我尊貴的主人。」
  「好啦湯瑪士爺爺……一天下來都要忍受這些禮節我已經受夠了。」並不像人們以為的是貴族青年典範,私下渴望隨意些的生活的安維爾做出誇張的頭疼表情,然後和同樣是偽裝古板的狡黠老者相視而笑。
  「幫我看看,這幾天有沒有赫盧比家族的人會出席的舞會?」
  赫盧比是個擁有數百年歷史的著名商業家族,如果他們會在貿易上出像薩德里安所形容的大錯,那肯定是故意要為難什麼人。
  現在安維爾也只有試試看自己的人緣和交際手段,能不能悄悄平息掉這一點小事端了。
  「哦?如果老頭我沒記錯,您相當討厭那群豬玀?」半身人老管家湯瑪士不可置信似的眨了眨眼睛,然後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哦哦!薩德小主人可真幸福。」
  「是啊,他幸福,我受苦。」安維爾配合著做了個無奈的表情,他知道就算對方對他再親切,管家湯瑪士也依然是至少從上一代開始就在這個家服務的老人──就算他真想抱怨什麼,也絕對只會得到敷衍的安慰和請你體諒的勸解。
  也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因好奇傳說中的勇者故居,而同意住進這幢古老的建築物,落得現在這樣,回家也沒個知心人可以說話。
  所以薩德混蛋你趕快回來一下吧!
  用和曾經完全不同的心情期待著這個家真正主人的歸來,被家庭教育、社會地位等種種因素束縛著,不想草率的留言分手或者乾脆不告而別的安維爾氣悶的想。
  「可惡……那隻該死的油膩的豬!」在宴會上表現得多完美結束後就會相應的多暴躁,尤其這一次至少被揩了三次油,並整晚都在忍受赫盧比家白痴敗家子自以為風流的痴笑,安維爾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該死的赫盧比銅臭豬!該死的負心漢薩德!該死的非要操心這些的笨蛋自己!
  將月光蠶絲編織成的華麗外套當作破布從身上扯下來,把隨便一顆都能讓那些貴婦瘋狂的寶石袖口領夾摔在地上,綠眼睛的美麗祭司盡情的發洩著怒火。
  至少這個時候,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糟蹋這些薩德里安送給他的禮物來發洩,而老管家只會露出理解的慈祥微笑,安靜的給他善後。
  但是這一次堆積的抑鬱,已經超過了發洩一次就能平息的程度。一直到銀月高高掛在天幕中央的時候,安維爾還是沒法入睡。
  他最後選擇從大得能夠淹沒他的雙人床裡爬出來,像以前無數次失眠時一樣,光著腳探索這座似乎有著數不盡房間的老宅。
  「總有一天我會變成林德伯格家又一個睡衣幽靈傳說的。」從走廊鑽進的夜風除了能讓他的頭腦稍微冷卻,也能讓單薄睡衣包裹下的軀體瑟瑟發抖。覺得自己真的快成為一抹毫無生命力的、蒼白剪影的夜遊者抱緊雙臂,苦笑著自嘲。
  就在這時,他發現走廊的盡頭本來該是樓梯的地方,多出了一扇陌生的石門。這讓安維爾蒼白的面孔稍微亮了起來。
  「屠龍者之家」──這座千年老宅時不時發生的魔法事件,算是他逐漸在等待中死去的心靈為數不多的獎勵。儘管每次的獎品都是一樣的,也勉強可以算是侷限在一座建築物裡的冒險遊戲了。
  不論如何,這扇千變萬化的門偶爾的出現,給他死水般的生活注入一點點活力。
  「龍憩之間……捉到你了。」
  關於這座老房子的任何資料中都沒有找到這個房間的資料,就算老湯瑪士這樣的資深成員似乎也對它一無所知,於是安維爾將它視為自己的小秘密。
  一個能夠傾訴痛苦,做出決定的告解之地。
  他是如此急迫的走上前去,甚至沒注意到身後長長走廊的另一端,一個矮的小黑色影子悄悄閃過。
  「親愛的房間,好久不見,想必你也寂寞了……」安維爾用手細細地描繪那些大理石雕琢成的古樸紋路,用幾乎不可耳聞的聲音低語,然後雙手微微用力──門開了。
  一個完全用雪白的大理石建造的古老房間出現在他眼前,盤踞在門對面牆壁上、佔據了整個空間的巨龍雕像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這應該就是林德伯格一世賴以起家的那頭可憐銀龍,留在人世間最後的影像。
  已經不像小時候那麼憎恨奪取公主、固守財寶的殘暴巨龍,青年用讚美的目光看著這座雕像,微微一笑。
  「水晶,我又來了。」
  也許解決掉赫盧比家的豬玀真的對「龍之吻」最新的合作項目非常重要,安維爾近期的願望恐怕馬上就要實現了。
  「聽說薩德家的混蛋小子馬上要回來了?趕快拉出來請客,我多少年沒見過他了!你也太小氣了、藏的太嚴啦~」這是死黨之一說的。
  微笑著回答他「到時候狠宰不用客氣」的安維爾在內心吐槽──我自己其實也好久沒見到他了。
  「聽說你家那位大商人要回來了?那麼我可愛的孩子,你為什麼還要在這裡加班──剩下的檔還有我這個老頭子,快回去吧。」
  這是溫和的、愛護屬下的紅衣大主教說的,掛上感激涕零的笑容,迅速收拾東西的安維爾內心的閃現卻不是溫馨浪漫的重逢──說實話,他更樂意猜測聽到分手宣言後,某人的表情會扭曲成什麼樣子?
  林德伯格家的少主回來的那天,「聽說XXXX馬上要回來」這樣的句式在他周圍不斷出現,同事、親人、朋友……似乎每個人都覺得他是應該幸福而快樂的。
  到底是什麼給了那些人這樣的篤定?安維爾不明白。
  他唯一期待的就是,可以儘早結束這段讓兩個人都痛苦的關係──站在薩德里安的立場上講,還是按照上流社會不成文的規定,娶一個血統高貴、家世殷實的女人,更有利於他的事業吧……沒去生育神殿見證過的愛人再怎麼有用,也不是穩定的靠山。
  雖然林德伯格家的少主凱旋,給年輕貴族的交際圈帶來了一點不算小的騷動,但是對於這座古老矜持的城市,一個商界新貴──不管他多麼傑出頂尖──也不值得它為之沸騰。一次當年夥伴們的私人性質聚會後,時間就完全留給了理應相思刻骨的一對情人。
  可是被友人們拋下的兩個人卻陷入了尷尬的局面。
  他們無話可說。
  「最近過的還好嗎?聽老湯瑪士說……你最近心情不太好?」
  充裕的時間有時候也讓人苦惱,從晚飯到床中間實在是一段難熬的時光。年輕的林德伯格做出一次嘗試,可惜的是,乾巴巴的內容,沒有發揮出他低沉磁性的嗓音魅力的百分之一,顯然他不太擅長那種用甜言蜜語填滿空白的技術活。
  「哦,還好。」
  被大量問候和玩笑沖淡了大聲說出分手宣言的勇氣,安維爾木然回應。
  他帶著一點矛盾的期待打量著變得有些陌生的愛人,希望能夠研究出往日那些激情到底是怎麼被引發的。
  平心而論,能夠獲得公認的美人安維爾青眼,並與他成為眾人心服口服的一對,薩德里安。林德伯格也是位出眾的年輕人。
  和歷代屠龍者一樣,這個黑髮的男子很合適暗色,但是他和祖先不同的天藍色眼睛,給他增加了一些不同的色彩──當然,更多數時候,那雙眼睛就像冰凍的琴瑟海般難以一窺深淺。
  「關於赫盧比家的蠢貨,你其實可以不用理會……我有的是辦法對付他們。」
  第一次挑起話題的努力顯然失敗了,薩德里安又一次試圖挽回,只不過這次他挑選的話題,比在陰雨連綿的月份討論太陽還突兀。
  「哦,是嗎?」
  安維爾還是維持著空白的表情,手指卻慢慢的收緊。
  就算已經無數次決心向這段生活告別,自己所付出的努力被對方傲慢的否定還是會稍微苦澀。
  果然該結束了……
  「薩德,我也有點事情要和你說。」
  鬆開輕咬著嘴唇的牙關,安維爾將視線固定在地板上,彷彿那些手工織毯的花紋突然發生了變異。
  「什麼?」低著頭的安維爾沒看見男子聽見他主動開口後眼中閃過的異彩,更不會知道那一時洩漏的情緒漸漸變成痛楚。
  他只知道薩德里安聽上去滿不在乎的聲音刺傷了自己,終於把最後一點猶豫擊得粉碎。
  「這樣的生活我想對我們來說都沒必要繼續了,所以我們──」
  「今天那群傢伙鬧的很過分,你需要休息……我也很累了。」他的愛人沉聲打斷他,將手伸向他,不知道是邀請還是祈求。
  「沒幾句,聽完吧。」往後退了一步拒絕對方最後的努力,安維爾帶著一點微不足道的報復心理的補充道:「或者你想明天『龍之吻』慶功宴,也就是你的總裁上任酒會聽到我當眾宣佈?」
  他沒有勇氣抬起頭看薩德里安的眼睛,他們愛情覆滅的原因,除了兩個人完全不合適之外並沒有更多了──儘管安維爾內心抱怨過無數次對方不夠體貼浪漫、沒有共同話題,也只是他自己選擇了一個這樣的人。
  至少比起那些花心蘿蔔,讓自己的愛人或者妻子撒了一地眼淚敗類,黑髮的年輕企業家是忠誠的。
  他只是不能放棄自己蒸蒸日上的繁忙事業,變成安維爾想像中那個人罷了。
  「我們分開吧。」
  安維爾嘆息般的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提高到足夠鑽進「前」戀人的耳朵。
  他不是沒有遺憾和留戀,不是沒有設想過如果在他們最快樂的那段時光裡,注意到兩人內心的巨大差異,這段愛情是否能夠挽回?
  但是現在他說出來了,以這男人的驕傲,他們之間不會再有任何以後。
  可薩德里安用行動證實了安維爾也許比他自己想像的還要不瞭解對方,屠龍者年輕的繼承人彷彿沒聽見戀人最後的宣判一樣,平穩的開口。
  「沒有慶功宴,因為蘭頓地區的業務開展比我預計順利,『龍之吻』其他部分的負責人還不能結束他們自己的工作,所以我有了半個月假期。」
  這段話的遣辭用句完全是那不下數千條通訊留言的風格,所以男人說得好像排演過許多次般流暢。
  但最後還哽住了。
  「我本來計畫……帶你去看看家族發源地那個,你一直很嚮往的……銀龍洞穴。」
  「是嗎,你還記得呀……」安維爾已經不記得具體是什麼時候──他在翻了一些老宅的藏書後激動地撲進熱戀情人的懷裡,要求膜拜那個傳奇誕生的地方。
  當時薩德里安的反應是什麼已經被他選擇性的遺忘,反正不外是些嘲笑他幼稚,七拐八拐最後通向臥室。
  然後連安維爾自己都不記得這些了,要看那個沒有龍也不再是洞穴的名勝古蹟他隨時都可以出發,但最終未曾成行。
  如果對方能早點這樣做就好了,他現在已經連修補兩人間巨大鴻溝的勇氣都沒有。
  「當然記得,船票我已經訂好了,別浪費了它。」贏了事業、輸了愛情的年輕商人說道,從衣服口袋裡掏出兩枚鑲嵌著複雜魔紋的水晶。
  這意味著跨越琴瑟海長達七天的緩慢旅程,從豪華的郵輪設計到最細微的餐點細節都會仿照千年前進行……它曾經是安維爾關於蜜月旅行完美幻想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哦,好的。」
  顫抖著從對方手中拿過一片註定只能記載愛上記憶的石頭船票,安維爾終於忍不住閉上眼睛,使長長的睫毛再也留不住那些淚珠而放任它們無聲滴落。


  二 千年的落差
「安維爾!抓住我──!」
  安維爾從來沒想過自己人生最後一個畫面,是薩德里安驚恐絕望的臉。
  雖然在熱戀的時候他用過剩想的像力不止一次描繪那些類似「溫暖安詳的午後,垂老暮暮的自己,在同樣老朽的戀人深情的注視下慢慢閉上眼睛,陷入永恆的安眠」這類英雄故事常見的相伴到死結局,但不會是這樣的暴風雨中,不會有這麼絕望的嘶喊。
  他從沒想過。
  其實這樣才是一個普通冒險者的終結吧……突然發覺自己那些幻想情節是多麼可笑,驚慌絕望中安維爾無力反抗要吞噬一切的洶湧巨浪。
  也不知道那古老設計的豪華遊輪,禁不禁得起這毫無預兆的海神之怒?被冰冷的海水拖向死亡深淵的年輕祭司,腦海裡並沒有什麼人生回顧,有的只是虔誠的祈禱──不管是對他侍奉了近十年的蓋婭女神,還是對前戀人的守護神戰神馬爾斯……只求他自己的愚蠢,不要同樣斷送了林德伯格家最後繼承者光明的未來。
  然後,他的思維漸漸被冰冷的海水融化,混濁了起來……
  就像所有傳統傳奇小說裡描述的那樣,來不及回顧自己人生的角色,是絕對不會就這麼死掉的。
  所以當照射在身上的陽光變得灼熱起來後,滿身沙粒和海草、衣服結滿鹽粒的安維爾掙紮著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留在自家女神所眷顧的世界這件事並不值得驚奇。
  值得驚奇的是這片原始、荒涼透露著一股蕭瑟氣息的海灘。
  難道自己被衝到哪個荒島上了?可是那條著名觀光航線上每一寸冒出海面的土地都被徹底開發過了吧……絕對可以自封為旅遊資料達人的安維爾無語的掃視著周圍──除了海藻、貝殼、擱淺後被曬乾的魚類屍體這些天然產物外,還有許多人類活動痕跡:比如插在淺灘的漁網、丟在沙堆上的破舊鐵皮桶、一行原本向著自己所在方向前來,然後又拐了個大彎折返的小腳印……
  如果這不是某個安排好的懷舊驚喜片場,那麼他肯定就是──「爺爺!爺爺!我們晾網的地方又沖上來死人了!呀~~他活了!」天真樸實,穿著幾百年前就被笛梅耶漁業工會淘汰進博物館的補丁魚袋裝的小蘿莉,在安維爾視野中奔跑、尖叫,刺激著他快斷裂的神經。
  好吧,可以確定了。
  他,生命女神中央神殿最年輕的綠袍祭司兼職非法煉金術業餘愛好者,環笛梅耶旅行者俱樂部名譽成員,英雄傳奇小說隱性發燒友安維爾。杜文,因為一場愚蠢的海難(這個名詞自從魔導航測儀發明後消失幾十年了)進行了一次非自願的時光旅行。
  這實在超過一般冒險小說的範疇,直接升級為妄想題材了呢……所以當愛尖叫的小蘿莉拖著她強作鎮定的爺爺撲上來的時候,可憐的安維爾一個沒忍住兩眼一黑,又昏了過去。
  「啊──!他又死掉啦!」
  再度拔高了八度的童音尖叫,絕對會變成可憐的時旅者最近一段時間惡夢的主旋律。
  通過兩天昏睡終於徹底接受了現實的安維爾,現在面臨的可是比前些天傷春悲秋來得嚴峻得多的問題──溫飽問題。
  貧窮。
  這是人生一帆風順,至少從來沒有在金錢上犯難過的貴族青年沒面對過的境況。
  就算從來沒注重過享樂,粗糙、糟糕、甚至變質的食物也迅速的威脅起他的健康來,而且在小女孩可憐巴巴的目光下,繼續分享這個貧困潦倒的漁民之家最後的存糧,實在有違安維爾一貫的做人原則。
  賺錢養活自己,大陸最高等學府畢業的優等生一開始並沒有把這件事列為難題。
  變賣掉那身華麗高級的絲綢衣物,馬上讓安維爾獲得了一袋數額不算小的錢幣,除了購買一套符合時代風俗的衣物外,剩下的全數塞給好心收留照顧他的漁民爺孫作謝禮。
  對自身能力自信滿滿的安維爾,將小丫頭激動的吱吱喳喳、老漁人「年輕人你會後悔」的憐憫目光轉眼拋在腦後,對新生活充滿期待的衝進了小鎮的冒險者工會。
  然後他第一次在生活中觸礁了。
  傍晚,滿腹委屈地站在工會緊閉的門前,饑腸轆轆又無處可去的安維爾,終於意識到了千年時光改變了些什麼。
  此時的笛梅耶大陸,還不是他那個政權統一、眾生平等的安定社會。
  相反,最近一次魔族來襲才過去不到二十年,而人類和矮人、獸人等異族的關係也稱不上友好,精靈們還全族隱藏在廣袤的魔獸森林裡避世。
  村莊最大的威脅不是旅遊淡季和病蟲害,而是強盜團與饑餓的魔獸……而唯一和安維爾的時代相似的一點,大概就是沒有身份證明寸步難行。
  「好了,小夥子,先跟回去吧。」
  就在安維爾被殘酷的現實打擊得恍惚時,不放心他的善良老漁人帶著一塊廉價、但是熱騰騰能填飽肚子的麵包出現了。
  老人臉上慈祥的笑臉,比起安哥拉大神化身的救世主也不遑多讓,但是沮喪的安維爾總覺得自己淪為了老人心目中「不通世事的草包貴族」的一員。
  「謝謝您……我真的很餓。」雖然內心委屈的感覺讓安維爾很想一走了之,然後把自己重新泡到琴瑟海的風浪裡去見冥神,但是他骨子裡的不屈拒絕向挫折投降。安維爾最終只是感激的接過麵包,對老人的關切報以笑容。
  然後當第一口溫熱的食物滑入胃袋,他腦袋裡最後一點不合時宜的脾氣也消散了。
  「怎麼樣?年輕人。」雖然一眼就猜到,這個華麗得和這樸素小鎮格格不入的年輕落難者什麼工 作都沒有得到,老人還是非常照顧對方自尊心的問。
  漫長的生活經驗告訴他,有些事情說出來絕對比一直憋著要好。
  「比想像還糟糕……您知道距離這裡最近的……能進行等級測試的冒險者工會的位置嗎?」
  苦笑著搖了搖頭,有機會解釋失敗的原因,果然讓不想留下無能者印象的安維爾好過了一些。
  年輕祭司那顆漂亮的腦袋,當然不是經歷一次時空旅行就變成了草包,事實上選擇來冒險者工會,就是因為這裡的傳統是接受匿名的申請。
  可顯然紙上談兵和親臨其境還是有差距的,安維爾顯然不知道在人造水晶工藝發明前,大部分小村鎮設置的冒險者工會分部,並沒有考察等級用的水晶球。
  當然更不會有人相信他一個口說無憑的文弱小子,那些五大三粗的冒險者嘲笑他,甚至膽敢污辱偉大的生命女神。
  「哎唷~年輕人,你可太看得起我這把老骨頭啦!」一輩子也沒有去過比郡首府更遠的老漁人好笑的說──郡內幾座大城市的冒險者工會,大概會有安維爾所謂的等級測試,但是老人可不認為自己或者待業的落難者,能夠湊出那筆為數不小的路費。
  但是因為相當喜歡這個和一般倨傲貴族完全不同,笑容真誠態度恭敬的年輕人,老漁人也捨不得看安維爾露出更失望的神情。
  於是他上前拍拍整個人都罩上了一層陰雲的年輕人的肩膀,指著不遠處一幢爬滿綠色植物的矮小建築說:「為什麼不去那裡碰碰運氣呢,我老約翰這張老臉,大概還能為你擔保一二──只要你別嫌棄它太破了一點。」
  順著他的手看去,安維爾終於從貧民區雜亂無章的建築物中,找到了那抹親切的綠色──象徵蓋婭在大地上第一個足跡的常青藤。
  安維爾突然有種回家的感覺。他這時才想起來,大約一千年前,正是他沉睡多年的女神重新將恩澤降臨大地的日子。
  「怎麼會呢,這簡直太完美了。」
  生命女神從來都是包容的,所以這座古老破敗的神殿很快接受了來歷不明的安維爾。杜文。
  唯一的老祭司聽完老約翰轉述的、那所謂離家出走想要實現人生價值的公子哥的故事後,毫無疑議的收留了無家可歸的時光流浪者。
  「別擔心我的老朋友,你看他的眼睛──這孩子天生屬於這裡,聽說在冒險者工會他也是那麼自稱的呢。」一身洗得發白的麻布袍子,只有胸前用不知名的草汁勾畫出基本的藤蔓花紋,但顯然艱難的生活不曾磨滅老祭司對信仰的虔誠。
  「這事情我剛才就聽過啦,可憐的孩子……約翰老夥計你也知道冒險者工會那條老狗說話多難聽,他只有金幣的眼睛裡可看不見神明的光芒。」
  「道格拉斯那條瘋狗?別理他了!」老漁人不屑的啐了一口,顯然對冒險者工會在小鎮的負責人不太看得上眼,「不過那條老瘋狗會在乎這種小事?還有你說安維爾自稱……安維爾?」
  「我……」
  被點到名的新出爐祭司學徒侷促的站在一邊,不安的扭動。
  他一點也不想提起冒險者工會裡不愉快的遭遇──從來都被人捧在手心裡愛護的他,何曾聽過那樣的污言穢語?就算在小說中無數次看到過那種情節,安維爾也從來沒有把自己漂亮討喜的臉蛋和被當眾調戲的屈辱聯繫起來過。
  他真該感謝這個時候生育女神芙尼婭還在沉睡,高於一切人間律法的安哥拉旨意中,同性歡好是最深重的罪孽。
  「別害怕,我的孩子──你沒感受到這座神殿所有的枝條都在歡欣你的到來?事實上大概從你踏入這個城市開始它們就在躁動了~老頭子我可是幾十年來第一次看到這些小傢伙那麼興奮呢!」
  老人摸著鬍子感嘆,生命女神已經沉默太久了,久到這片大地的人類,幾乎要忘記這位賜予大家生命的母神的力量和慈悲。
  但現在希望終於悄悄降臨了──他收起眼底的期待和欣慰,有些嚴厲的指責:「雖然我不知道為何你會自稱是生命女神的祭司,但是你顯然還沒學會怎麼去感受生命的躍動──沒有回應這些呼喚。」
  「我,我不是……」想要按著以往的性子反駁的安維爾張張嘴,又鬱悶的閉上,細長的手指狠狠揪著破舊粗糙的衣角,用力至發白。
  面對老人的指責,安維爾無可辯駁。
  也許在他那個時代,他的確是地位比地方神殿負責人尊貴得多的綠袍祭司,但是那不能他改變信仰不夠堅定的事實。
  就像他那個年代幾乎所有神職者一樣,祈禱不過是例行公事,神蹟可以靠魔法道具完成,各種各樣的力量增幅技術層出不窮,祭司們只要氣質良好,且行政管理能力足夠優秀就可以了。
  像安維爾這樣至少是因為理想選擇合適的神明人,已經是少見堅的貞者。
  但是來到這個時代,發現自己失去所有輔助工具後,別說和女神溝通借用力量,就是施展一個小小的治療術都費盡力氣,安維爾對自己非常失望。
  「亞斯!安維爾才多大!」雖然只相處了幾天,但是已經把亞麻髮色的美青年當作自己家小犢子,老漁人憤怒的阻止老友:「我可到現在還記得──你興奮的跑來向我報告自己看得見葉子上的生命之光的日子!那天我的小傑瑞都能自己出海了!」
  「這不一樣!你不知道這孩子能做到什麼──你以為道格拉斯那條老狗,會只為了嘲笑我的﹃破屋子」後繼有人專門跑來?我可聽的出來他諷刺下的試探!」原本鎮定的老人突然激動的手舞足蹈、語無倫次:「治療術!這孩子為了證明自己的確是祭司,使用了治療術!」
  「治療術?」
  陌生的名詞讓老漁人無比茫然的看著激動的老朋友。
  而引起讚嘆的使用者本人也一時沒明白老祭司的激動。
  「不過是初級治療術罷了,我原本……呀!」突然想起時光造成的落差,安維爾猛的關上話匣子。
  從最簡單的治療術到最神秘的復活祈禱,這些像徵生命女神在人間力量的神術,在歷史上都是伴隨著女神的千年甦醒出現的。
  而在那之前,蓋婭的追隨者們只能用調製藥劑來減緩一些苦難和傷害,在那漫長的等待中,生命女神的祭司們一直與藥劑師劃為同類。
  「初級?」敏感的捕捉到安維爾不小心洩漏的資訊,老祭司的目光簡直就像看到肥肉的餓狼般,閃著完全和教義相悖的綠光。
  「……」不知道要怎麼回答的安維爾只能僵硬的站著,好像被餓狼盯上的小白兔那樣瑟瑟發抖。
  時光的主人啊!請你再慈悲一點倒回去吧!
  發現自己一不小心踏入了一個歷史怪圈的可憐祭司,在內心如此哀嚎著。
  那麼對信仰者無比挑剔、喜怒無常的時光神會回他的應期盼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於是繼分手旅行遭海難,一暈暈到千年前這樣的悲慘遭遇之後,安維爾。杜文又被趕鴨子上架的安上了個神使的大帽子。
  雖然這個所謂神使,只被一座僅有一個正殿和兩間小平房的無名神殿承認,並且一個侍奉者都沒有……不過好歹擁有了一張職業資格認證,雖然已經從綠袍祭司連降八級成了見習牧師。
  比沒有人侍奉和官方壓根不認可相比更令人髮指的,這位神使大人除了要苦命的默寫一些頭腦中的神術知識,洗衣服做飯打掃衛生這些瑣事也一樣不能偷懶。
  還好,抱著從頭開始想法的安維爾,從一開始就沒覺得自己高人一等,這些日子下來雖然勞累,但他的心情還不錯。
  「看上去真不錯啊,約翰老爹。」提著自己的空籃子路過老約翰賣魚的攤子,安維爾停下來和關懷自己的老人打招呼。
  現在每週會帶著草藥,和從林子中採摘的野生調料植物來小鎮集市販賣,收穫頗豐的小牧師笑容燦爛。
  「今天我的收穫不錯,可以按照市價帶兩條岩紋魚回去了。」
  在口袋裡叮噹作響的銅幣們,是在過去、或是「未來」──他看都不會看一眼的數額,現在卻讓安維爾充滿了得意之情。
  「那怎麼成!亞斯老朋友會詛咒我的~拿去隨便吃吧,我老約翰可沒那麼小氣!」看著自己內心視為半子的青年生機勃勃的樣子,善良的漁人也是老懷大慰,非常豪爽的拍板決定。
  「那可不成──還在惦記那些彩色緞帶的莉莉,會恨死我的~」一邊鄭重其事的取出正確數目的錢幣放在案板上,安維爾頑皮地眨眨眼睛,然後享受般聽小姑娘羞憤的尖叫。
  這時距離他在那片海灘醒來已經過去了三個月,辛苦但是充實的生活,帶給了年輕人不小的變化──他的五官還是那樣精緻美麗,但是原本有些病態的蒼白臉頰現在透出健康的紅暈,祖母綠色的眸子也不再像過去那樣籠罩著憂鬱的霧氣,像雨後的新綠般閃爍著活力。
  老約翰家愛尖叫的小丫頭,開始向漁村的小夥伴們炫耀自己的漂亮新哥哥,而不再頭疼的解釋自己家突然出現的「美人魚姐姐」,並不是馬上就要水土不服病死了。
  至於兩位老人……
  兩位老人私下都分別和安維爾提過讓於是稍微有些尷尬的事──剛開始,安維爾那風吹就倒、蒼白憂鬱的柔弱樣子,配合他精緻美麗的容貌,看上去不像那些囂張跋扈的粗壯貴族少爺──當然這小鎮裡也見不到什麼真正的貴族少爺,所以參照物件基本都是暴發戶的兒子們──反倒像那些豪華大宅裡的禁臠。
  自己就那麼像男寵嗎?
  這個認知讓安維爾滿頭黑線,嘴角抽搐的再次加強了「陽光下勞作」的份量──雖然他肌肉並不是人們認為的那麼稀少,至少當初那些下流傭兵如果真打算對他做什麼的話,發狠的暴力牧師也能幹掉兩三個。
  「現在則能收拾掉全部~」拎著新鮮、將要變成美味菜餚的岩紋魚走在回去的路上,經過冒險者工會時,正好看見那群後來被他狠狠修理過的三流冒險者。
  看著那些粗壯狗熊縮頭縮腦的樣子,安維爾嘴角掛上了小小的嘲弄笑容。
  他現在的生活,是前所未有的充實和滿足。
  被小鎮民眾逐漸接受和喜愛的安維爾過的,的確是非常充實的生活──「艾維爾果果~上次裡講的人魚族小公主的故事後來怎麼樣了啊~她有沒有考進那個大大的、很厲害的學校哇~」
  這一定要溫柔對待不然哭給你看的,是有著星星眼的小朋友們。
  「安維爾大人,上次真是太感謝您了……老太婆我這條命喲~可算是撿回來啦,這個地方多久沒看到您這樣優秀的年輕人啦!說起來我的一個老姐妹的小孫女,也是這麼善良的好孩子,那姑娘現在正在郡裡的劍士學校教書,您和她真是太……」
  這是balabala一大堆熱切不已、絕對不能輕視的,是居委會大媽組成的親友團。
  「又到禮拜日啦,我的孩子,上次你做的那道椒香芽菜烤小羊排真是太美啦,徹底體現了女神珍惜生命每一寸精華的教義~所以……是不是再……?嘿嘿~」
  形象逐漸從慈祥老人滑落向鄰家有點奇怪的老伯的,是可以無視的亞斯老祭司。
  劈啪──這是美麗溫柔的神使大人腦袋上爆出的青筋。
  「如果我沒記錯今天該輪到您做飯了!請放心,根據生命女神第三十七條教義:任何一種食物都是延續生命的珍寶,所以我不會嫌棄您的手藝的!」
  提醒了自己三百次注意形象、尊老愛幼,才忍住沒把手上新買來的捲軸甩到老頭臉上。逐漸習慣了氣急敗壞這種情緒的安維爾狠狠的把小屋門關上,把自己關進了上個月才整理出來的文獻室,一點也不知道門外的老人露出欣慰的笑容。
  比起幾個月前那種謹小慎微、疏遠有禮的樣子,現在這樣該發脾氣就發脾氣的安維爾,可愛的多了不是嗎?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不喜歡隱忍的人反而讓人感到真誠可靠……現在小傢伙招人喜歡多啦!頗有一些偏門經驗的亞斯老祭司很有成就感想。
  一點不知道自己正被腹黑老人潛移默化的改變,坐在狹窄的文獻室裡對著攤開的羊皮捲軸生悶氣的安維爾,沒一會兒自己也笑了起來。
  天真的小孩子、嘮叨的老人家,可比過去那些奢侈過後只有空虛的宴會,還有戴著各色面具交往的貴族們有趣多了,就算亞斯是偶爾直白的露出小算盤的「上司」,也有著與那些隨時計算著屬下潛力的老狐狸不同的親切感。
  這座小鎮,這座神殿,讓安維爾感覺到像一個家。
  「家啊……也不知道大家怎麼樣了……母親大人會哭吧。」機械地拿起鵝毛筆沾了一點墨水,安維爾繼續對著空白的紙發呆。
  儘管在小鎮的生活非常愉快,安維爾經常會想起千年後的日子。
  以他的魔法知識,只要能夠確定時間軸的流向,選擇好地點和魔法陣保存一些信件並不困難。
  安維爾早打算等那個時空的自己遇難後傳遞一些平安的資訊給家人,反正當一千年後事情已成定局時,他就算洩漏一些情況也不會違反時空法則。
  只要能確定自己過的很好,想必父母親也會接受兒子被命運選中的事實,所以對自己的使命有些認識的安維爾並不焦心。
  但是不焦急,不代表他不會想念他那群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不會想念外界看來嚴厲古板,但實際非常疼愛自己的家人,不會想念那間喜歡變來變去和自己捉迷藏的房間,以及沉默的巨龍石像……偶爾,薩德里安的身影也會摻雜在這些人或物之中。
  「願母神保佑他。」
  每次回憶起那雙寫滿焦急絕望的藍眼睛,安維爾就要祈求一下自家女神,千萬讓那個冷口冷面的混蛋也乾脆冷心腸──別回頭。
  因為他這個被巨浪捲下海的笨蛋沒淹死,還展開了有聲有色的第二人生,而不幸臨時腦神經秀逗,和他進行什麼原始風味旅遊的前戀人卻成了替死鬼。
  「我當時應該沒有聽見什麼撲通的落水聲之類的吧……沒有吧?」一邊慢慢用不太習慣的古代書面語撰寫神術「治癒之光」具體解釋,一邊自言自語的安維爾不太確定的回憶。總覺得昏迷前的印象中似乎包括一道撲過來的黑影……怎麼可能。
  年輕的「神使」大人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那男人也許是有些捨不得自己,但是分手第二天就恢復了一張鐵板酷臉,像安排工作一樣安排好分手旅行所有行程的男人,哪有可能學人家八點檔言情劇男主角跟著跳海?
  至於聽到的落水聲、看到的黑影什麼的,肯定都是後來缺氧的大腦自動生成的無效資訊,那天那種恐怖的暴風雨和巨浪轟鳴中,哪有可能真的聽見、看見什麼。
  不肯承認想明白後一點微弱的失落,安維爾強迫自己把這點無聊的情緒丟到一邊。如今可有比打掃衛生、洗衣做飯更重要的公務要處理。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帶領那小貓兩三隻的珍貴女神信徒們做禱告。
  身為笛梅耶大地的主神之一,信徒的數量居然連這座小鎮人口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而且刪去兩個每天報到就是為了對著自己的臉流口水的傻瓜少爺,這些信徒不是沒錢看病,只好賭了一把所謂治療術的孤寡老人,就是因為「神殿新來的學徒看上去挺有文化」而被家長送來的學齡前兒童……
  發覺自己同時兼職敬老院員工和幼稚園奶爸工作,安維爾很希望自己能再多暈倒幾次。
  「我尊敬的亞斯大人,您這幾十年到底有沒有布過教!?」
  可惜這段時間來神經粗壯程度也和他的健康同步成長,安維爾想要暈倒逃避現實可不那麼容易了,所以最後忍無可忍的質疑還是咆哮而出。
  說起來真的不是他太過眼高於頂,問題對曾經每天批寫受洗申請,就能手抽筋的綠袍祭司大人來說,這個狀況太令人髮指啦!
  「孩子啊,人要懂得知足~反正你來了以後信徒已經多了不少啦。」自從安維爾來了以後,生活也變得充裕悠閒了起來的老祭司享受地抿了口茶,完全對自己神殿的窘迫過去不以為意。
  因為世代相傳而一直守著這座寂寞神殿的老祭司,和漁人約翰一樣,都是在這座小鎮長大的。每天看著小鎮醒來又睡去,他心裡很清楚這些為生活忙碌的人向神明要求什麼。
  他早習慣了看著弱小或者沒能照顧信徒的神明被拋棄,看著人們被更有用的信仰帶走……雖然他無比熱愛和信賴他的女神,但是他唯一拿手的草藥拯救不了衰落的神殿,可安維爾不一樣。
  安維爾擁有的可不僅是吸引人心的美好外表,或者前所未聞的新奇神術……安維爾擁有他們這些被生活磨平的人所沒有的種子。
  雖然這經常掙紮在驕傲和自負之間的年輕人還沒發現它。
  「現在只要你趕快多對那兩個傻瓜敗家子笑笑,我們就可以翻修後殿的洗禮池了~」
  老人向年輕美麗的晚輩投去誇張的希冀目光,至於對方那雙綠寶石眼珠投來的「老無賴你去死」死光,則被堅挺的老臉皮完全阻擋了。
  「老頭子我可是說認真的喲,多少年啦,神殿也該有些供奉啦。」
  在可愛能幹的神使大人發現自己的與眾不同前,多多利用美貌的優勢也沒有壞處嘛~這也是歷練啊!歷練!
  老祭司搖頭晃腦的路過臉蛋氣得通紅的神使大人,心安理得的跑去參加他的老年茶友會了。
  而望著原本很崇敬的「慈祥無私」的前輩順了錢袋愉悅的走掉,欠磨練的人一口血被憋在心裡,整個氣悶了。

三 召集勇者的號角
  雖然安維爾並不認為命運將他送到一千年前,只為了抄寫神術捲軸那麼簡單,但是他也沒想到打破平靜生活的契機來得那麼迅速,那麼突然。
  畢竟是一千年前的世界嘛,沒有了和平條約、奇獸展覽館、求子神殿和五花八門的魔法道具,相應也多了一些安維爾那個時代已經成為傳說的東西。
  比如說,肆虐村莊的殘暴惡龍。
  「第一次屠龍冒險嗎……原來是今年啊。」伸手摩挲著冒險者工會外牆新貼出公告,年輕的牧師輕聲嘆息。
  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會興奮不已一把撕下召集令吧?
  可惜經過一年時間現實的沉澱,安維爾的腦袋裡那些浪漫奇情的故事已經消失的差不多了。
  當然,他還是有在打聽自己曾經最喜歡的那些英雄──尤其是前任情人祖先的消息,但那目的絕對和偶像崇拜差了十萬八千里。
  安維爾只是覺得,既然屠龍者家族能夠屹立千年不倒,並且和千年後的自己有過羈絆,那麼求助於這一代的林德伯格保存資訊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怎麼樣,未來的偉大主教大人有興趣?」眼尖的發現人群中陷入自己情緒的年輕神職者,因為之前丟臉經歷總喜歡找對方麻煩的粗壯冒險者擠過來,很用力地一拍安維爾單薄的肩膀,滿懷惡意的大聲嘲笑:「說不定那是條你笑一笑就乖乖呆住的母龍吶!哈哈哈──」
  「呀……」
  顯然粗神經的肌肉男沒注意到安維爾按在召集令上的手,又或者冒險者工會那位吝嗇的守財老狗──道格拉斯的人品指數又創新低的使用了超偽劣漿糊,總之那張從清早一貼出開始就吸引了不少人圍觀、卻乏人問津的告示終於掉了下來。
  粗魯的冒險者和呆然的小牧師,兩人四隻眼睛緊緊的盯著這張羊皮紙飄啊飄,終於落在了地上。
  來自冒險者工會總部的召集令,從落地的一瞬間開始生效。
  「我我我……不是我!……媽的不關我的事!」
  突然反應過來至少是S級的強迫任務可能會落到自己頭上,五大三粗的冒險者臉色青白的跳起來,極為狼狽的落荒而逃。
  雖然喜歡在小鎮的酒館裡吹噓自己的光輝歷程,但是一把年紀還只能接一些類似趕走農田野豬的初級任務,甚至連一個學過點格鬥術的牧師都打不過的低級冒險者,自然沒膽量面對巨龍。
  而他那幾個酒肉朋友和圍觀的路人們也紛紛作鳥獸散,只留下安維爾一個人,面對出來看稀奇的工會負責人道格拉斯憐憫的目光。
  「嘖嘖,可憐的亞斯窮鬼,又一次要失去養老的希望啦~」
  刻薄尖酸的老冒險者上下打量著面色如常,似乎還沒明白情況嚴峻的見習牧師,不懷好意的故作同情。
  他看安維爾的目光,簡直就像再看一個死人。
  沒辦法,三十年前橫空出世的屠龍者傳奇,幾乎就是個無法證實的傳說,被民眾認為是騙子的比例遠高於真的相信他殺死過龍。
  而在這個治療系神術尚未普及,魔法道具還掌握在極少數當權者手裡,冠以神器名義束之高閣的時代,沒有好裝備也沒有後援的冒險者們面對強悍的巨龍,簡直就是十死無生。
  生命神殿那位漂亮和善的牧師小哥,馬上就要去喂龍的傳言迅速在小小的鎮子上傳開,「陷害」他的白痴冒險者才不過半小時,就落入了酒館大娘攔著不讓進門、麵包房小姑娘專撿變乾發硬的「極品」賣他、街坊鄰居竊竊私語戳脊樑骨的過街老鼠境地。
  但是善良的鎮民無法改變既定的現實──帶給他們便宜草藥和好聽故事,已經變成小鎮一道優美風景的年輕牧師,恐怕馬上就要再也見不到了。
  平靜的接受了道格拉斯出於三大禁忌之「絕不拖欠死人的工錢」規則,而罕見給全了的勇者賞金,一點不覺得自己會有去無回的安維爾,掂量著五枚金幣的「巨額」賣身錢暗自好笑。
  「就算我太安於現狀,也不用這麼著急幫我做決定吧。」
  彷彿是對著冥冥中的那雙手抱怨,已經習慣命運的力量,並學著順應它的安維爾內心其實還有著小小的雀躍。
  雖然他已經很少做那些年少時代的夢了,但如果真的和一段即將展開的傳奇擦肩而過,還是挺遺憾的。
  反正結果更改不能,那麼與其自己嚇唬自己,不如好好準備一下吧!
  在這種三分躍躍欲試七分聽天由命心態指引下,兩個聽說了這一不幸的老人家匆忙趕回生命神殿時,看到的就是這麼幅景象──
  哼著詭異曲子的小牧師在一面水鏡前晃來晃去,笨手笨腳的折騰一套有點褪色的二手布甲,修長秀美的小腿綁上了破破爛爛估計不止二手的綁腿,還很明顯不是一套的。腳邊丟著個打了一半的包裹,發白的包裹布里露出一些野菜乾與木柴的蹤影……
  OH~NO!雖然他們是致力於改造某人深宮禁臠病嬌美人的形象,也不想要這種鄉土氣息撲面而來,傻到掉渣的結果啊!
  「那個……我親愛的孩子,你、你現在這是……?」亞斯結結巴巴的指著那慘不忍睹的裝備問,覺得自己胸膛裡那顆可憐的老夥計快要罷工了。
  哦!偉大的蓋婭,求您保佑這可憐的孩子別是嚇傻了吧……
  至於原本認為自己是鄉巴佬代表的老漁人,乾脆已經扭過頭去不忍卒睹。
  「啊!亞斯大人,約翰老爹!你們來看看我這身怎麼樣,三個銀幣買來的!我還買了一點肉乾,算完路費還能留下至少三個金幣呢~」
  完全沒接受到兩位老人的怨念電波,完全按照那些小說裡初級冒險者教程,整了一身「初心者裝備」的安維爾興奮的招手,從包裹裡撿出一根歪歪曲曲的木條向長輩「炫耀」:「武器店老闆還送了我一枝常青藤杖~」
  原來那不是柴火條啊……
  「……很好、很好呵呵呵呵……」
  顯然被某人非常天然的璀璨笑容閃到,兩個老人──尤其是經常哭窮,壓榨勞動力的無良老祭司,開始深刻反省是不是把艱苦樸素精神宣傳的太過分了。
  「我也覺得是呢,看看這古老的木紋!這奇特的造型!它說不定哪天就覺醒成失落的神器了呢。」
  徹底沉溺在幻想裡的小牧師,愉快的親了一口所謂的常青藤手杖,一雙嫩葉色的大眼睛裡星光閃動。
  「咳,那個,安維爾……其實我們神殿也有點裝備的,呵呵,我覺得我爺爺年輕時候參加聖戰時得過皇帝的賞賜……而且孩子你可是神使,還是我們神殿的常青藤手杖比較合適你哈哈哈,等、等我老頭子去找找。」
  感覺自己的良知正像被陽光曝曬至乾掉的苔蘚般痛苦呻吟,老祭司打著哈哈匆匆鑽向大殿後面的小倉庫,臨走還不忘救助自己同樣啞口無言的老友。
  「約翰你老小子還不快來幫忙……哎唷我的老骨頭啊!」
  「來了來了!」於是老漁人也歡天喜地的逃走了。
  頭也不回、慌不擇路差點雙雙卡在後殿的小窄木門上的兩個老傢伙,當然不會看到某個「頭殼壞去」的神使大人,迅速把那堆破爛從身上扒下來丟在一邊,形狀優美的嘴唇勾成一個大大的得意壞笑。
  嘿~狡猾的老東西,就知道你還藏著不少私貨!
  那天風和日麗,陽光照在即將踏上征程的勇者身上,將他籠罩在金色的光暈中。
  無名小鎮的鎮民們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英俊秀美的牧師那祖母綠色的眼眸,在常青藤法杖的映襯下如生命之泉般迷人,受過祝福的亞麻布披風,與他豐沛柔順的秀髮一道在微風中飄揚,被午後的陽光染上柔和的淡金色……
  不得不承認,一樣是古老的二手貨,皇帝賞賜的就是和鐵匠鋪裡撿的不一樣。
  一樣是長袍披風和手杖,可存放了至少一百年卻絲毫沒有發霉蟲蛀等跡象的「蓋婭的祝福」,顯然比補丁又補丁的破麻布袍子更能襯托氣質,而雕功精緻順著木紋用密銀勾勒出女神喻令的「生命榮光」,拿起來也比柴火條有氣勢的多。
  原本就算穿得像個乞丐,也是乞丐裡的美人的安維爾,穿上這樣一套裝備,更是顯得一表人才──甚至那些熱愛說長道短的街坊鄰居們都開始相信,他就算沒法建功立業,至少逃命回來沒啥大問題了。
  而對於老祭司肉疼地拿出這些寶貝後洋洋得意的邀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變成純樸鄉下青年的安維爾一邊試裝,一邊留下讓老人差點吐血的評論。
  「所以說這東西吧~有了名字它就高了三等……我以後賣草藥都叫﹃蓋婭的眼淚」、﹃女神之血」啥的,肯定能坐地起價!」
  所以說世間自由公道、一報換一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徹底體會到教會徒弟氣死師父滋味的老祭司心情複雜。
  不管怎麼說,他不希望這個還很天真的年輕人受到傷害。
  在前一天晚上亞斯曾經找到安維爾深談,老人不知道這孩子從哪裡聽來許多關於冒險者似是而非的「習俗」,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冒險者工會、傭兵行會、王家法師團等等勢力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從出生起就守著這座小小的神殿的老人,只能一遍一遍的重申「要忍耐,要寬容」。
  但是再怎麼擔心,他也不能阻止雛鷹初飛的衝動,只能祈禱蓋婭女神足夠眷顧這個可愛孩子,讓他少經受一些致命的風雨吧……
  「兩位老爹,我要走啦。」
  無名小鎮到底只是一座平凡甚至貧窮的小鎮,雖然百年難得一見的出了一個非自願的勇者,也不會有什麼華麗熱鬧的歡送儀式,所以很快結束了圍觀。
  滿足好奇心的鎮民們各自散去,為明天的麵包奮鬥,笑得臉皮差點僵掉的安維爾勇者大人,終於可以和兩位老人告別。
  「這一次沒個一年半載大概回不來,約翰老爹你稍微注意一點,小丫頭再那麼吃糖吃下去,就算不長胖也會長蛀牙,還有你存那些鹹魚趕快吃掉吧,我早就想說了,再放下去蒼蠅都不要吃了。
  「亞斯大人也是,有空把那些典籍搬出去曬曬太陽,發霉了可就沒有升值潛力了,還有如果嘴饞了的話可以直接去找酒館的大娘,我已經存了一點錢在她哪裡,大娘做的紅燒兔頭比我地道多了,還有衣服要經常洗皂角,我采了很多,都放在蓄水池邊上的小櫃子裡了……balabalabala……」
  「……安維爾,我的孩子,你趕快上路吧,小心趕不上去郡首的公共馬車!」
  傷感的氣氛還來不及醞釀,水氣就被驅散到九霄雲外,連珠炮的叮囑讓兩位老人都變成了蚊香眼,頭大了三圈的異口同聲。
  「哎~是不早啦!那我走啦,到了郡首我給你們寫信。」
  看一眼開始向山頂滑下去太陽,安維爾拎起那不大不小的旅行皮包甩到肩上,好像只是要出去春遊一趟般輕鬆揮手告別,頭也不回的瀟灑踏上自己冒險旅程。
  這樣就夠了,他最懼怕傷感的告別,眼淚這種東西還是等到重逢時再流吧。
  「吶,老夥計,這孩子大概是沒有問題了……」
  「啊啊是啊,我們這些老傢伙,只要安心等待就夠啦。」
  「哈哈哈,值得擔心的是那些未來要領教他的傢伙們啦,走!走!喝酒去!」
  目送他纖細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小路那端的老人們,相互拍擊自己幾十年老友的肩,然後勾肩搭背轉身回到屬於他們的那一方天地。
  至少今天晚上,不會有個眼睛冒綠光的小傢伙衝進酒館,把他們兩個老傢伙最後一點老臉丟光,連吼帶叫扯出門去啦。
  當太陽神拉德最後一絲光輝消失,將天空的控制權讓給他的兄弟弗澤羅斯之時,安維爾已經坐在廉價公共馬車顛簸的車廂裡,忍受濕熱的悶皮革味和無處不在的跳蚤了。
  必須學著適應這一切。
  不想被未來同伴當作嬌弱無能的草包嘲笑的安維爾將自己縮成一團,做了半天心理建設還是沒法虐待自己,悄悄使用了一個簡化清風術,然後不斷自我安慰說,法術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沒必要特意委屈自己。
  對於自己外表能帶來的麻煩已有深刻認識,所以他老早就將整個臉蛋藏在兜帽下,而此時車廂內昏暗的光線更是最佳掩護,讓安維爾能夠放心大膽的打量同車的旅伴們──其中明顯是一家三口上路的可以暫時忽略,有著厚厚啤酒肚,抱著自己包袱疑神疑鬼的中年商人少看為妙,安維爾的注意力,很快被兩個明顯比較像回事的冒險者吸引了。
  這兩個冒險者大概是情侶或者姐弟……嗯,也許姐弟的可能性更高一點,安維爾用讀書破萬卷的課本經驗試著推斷:有著火紅色短髮、熱辣身材的女劍士是標準冒險小隊常見隊員型號──同樣常見的還有矮小猥瑣的盜賊,清高英俊總和女主角曖昧不明、結局一定闇然神傷的半精靈弓箭手等。
  而矮小削瘦得甚至讓安維爾對自己身材自信爆增數個百分點的男孩,看上去就是個畏畏縮縮的受氣包,唯一能夠確定他職業的,就是好像抱枕頭一樣抱在懷裡的弓和箭囊。
  這兩個人也是領取了屠龍召集令嗎?還是單純順路呢……光憑那些小說經驗,不可能評估出兩位同行者的實力,安維爾一不小心就讓視線留得有點久。
  「看什麼看!王家的臭蟲!想死說一聲!」對目光很敏感的圓臉蛋弓箭手不安的扭了扭,於是他那一看就很潑辣的同伴,果然很潑辣的馬上吹鬍子瞪眼。
  「姐……」覺得姐姐有些過分的男孩,拽住張牙舞爪馬上要撲上去的女劍士,小小聲的哀求:「別惹事……而且他應該不是那邊的人啦。」
  男孩的聲音不比蚊子大多少,不過安維爾還是很敏感的捕捉到了──不是那邊?什麼那邊這麼惹人討厭?莫名其妙被扣上臭蟲帽子的安維爾一頭霧水。
  「哼……你怎麼知道不是,那種人都這個見不得人的噁心樣子!」女劍士依舊餘怒未消,不過顯然她還沒標準到胸大無腦什麼地方都會胡鬧,只是咬牙切齒的向弟弟小聲咒:「你看他那袍子的樣式……」
  「哎呀,姐~你看仔細點那是亞麻布,只是洗得有些褪色發白──可不是那些大人物愛用的絲綢!而且那些傢伙怎麼會坐這種馬車……」弓箭手顯然有著很對得起自己職業的眼神,和達到水準的腦容量。
  聽到他這麼說,火爆女劍士又很誇張的打量了一會兒角落裡的安維爾,終於撇撇嘴,嘀咕著反正法術系的都不會是什麼好東西扭過頭,丟下一句模糊不清的抱歉。
  「……」
  一直偷聽姐弟對話的安維爾也不好回答,只好低著頭放任兜帽下的臉蛋燃燒一樣紅起來,恨不得馬上找把剪刀修改一下身上那層布料的形狀。
  雖然因為太窮才被洗脫了嫌疑,但是好歹沒有扣上這年頭比吃軟飯的、地痞流氓等更不招人喜歡的王家法師團的大黑鍋。
  哦,該死的!他怎麼就忘記了,幾乎每本背景設置在這個時代的冒險小說,都會提到的反派走狗王家法師?
  那些王家裁縫已經懶到做自己這件袍子的時候,連法師團制服的樣式都不改嗎……嗚嗚~安維爾在心中哀嚎──早知道還不如穿那套垃圾出門呢!
  「耶!原來是個小帥哥啊~幹嘛藏著掩著啊!」
  「……」不就是為了躲你這樣的人嗎……
  安維爾的預感並沒錯,大家同樣是屠龍小隊預備役,所以下了馬車後,他很快又與那對豪邁女劍士和小可憐弓箭手的組合相遇了。
  這時他已經迅速改造完自己的裝備,然後果不其然被性格很標準的豪放女調戲了……
  「漂亮小哥我勸你趕快找個有錢姑娘嫁了吧!巨龍是很危險的,不適合你這小胳膊小腿~」崇尚力量的女劍士,顯然不會因為安維爾的美貌給他加分,事實上她的態度變得更加輕蔑惡劣了。
  辱或者和一個王家法師團成員動手,還需要考慮受傷及後續影響,但是對著一個草包小白臉口出惡言就肆無忌憚多了。
  就連對姐姐行為非常頭疼的弓箭手也沒有再次阻止,只是遞給安維爾一個很抱歉的眼神,用小小的蚊子聲解釋他姐姐就是嘴巴臭。
  對此實在不知道怎麼應對的安維爾只好扭頭就走──如果這麼說的是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他肯定會狠狠的給對方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但偏偏是個女人。
  於是教養良好的年輕牧師選擇退讓。
  可惜他不知道,在冒險者的世界裡很少有人注意這種性別問題,他的退讓看在這對姐弟以及在場其他同行眼中,就是膽小懦弱的標誌。
  此刻正滿心期待著傳奇歷史上第一代屠龍小隊集結,四下張望想要找出幾個未來名人的安維爾,並不知道他自己同樣是被人觀察的物件。
  而這次不戰而退的選擇,在不少人心目中都留下了不良的記錄,給他原本就不那麼容易被人接受的見習牧師身份,又籠罩上了一層陰影。
  從出發的那個無名小鎮到繁華發達的郡首府,安維爾住了兩次旅店轉了三次公共馬車,一共用了四天時間。一路上除了那對姐弟之外,還有不少相當符號化的面孔被他記住。其中非常神奇的包括之前舉例的精靈弓箭手和猥瑣盜賊。
  這些人明明是如此典型,以至於當年輕的穿越者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時,幾乎想要把自己的木頭腦袋往牆上撞。
  火爆熱辣的直脾氣紅發女劍士叫凱薩琳。索菲倫,第一代屠龍小隊的主要武力之一,未來的烈焰劍聖紅發凱薩琳,也是後來眾多傳奇小說中「火爆美女」的原型。
  圓臉蛋的弱氣小個子弓箭手叫馬修。索菲倫,第一代屠龍的神秘影子殺戮者。現在可以明白他神秘完全是因為缺乏存在感……而且根本職業都搞錯了!
  而猥瑣的盜賊、也正是害得所有盜賊的小說形象一落千丈的罪魁禍首,笛梅耶的賊祖宗盜賊王傑瑞。卡金;一頭金髮閃亮、一個鼻孔衝天的精靈弓箭手,則是野史裡描述過千百次的悲情王子梅艾勒斯。綠葉……
  都是熱騰騰還沒熟透的傳奇英雄,小時候安維爾白天看傳記、晚上做夢夢見的超級偶像……
  「我居然一個都沒認出來……一個都沒認出來……」
  坐在郡首府冒險者工會的豪華大廳裡,自從聽到那些名字後安維爾就神情恍惚的製造著陰氣團。
  「……來自海邊小鎮的蓋婭女神見習牧師──安維爾。杜文先生。」
  「沒認出來……認出來……」
  「杜文先生請你站出來好嗎!杜文先生,你睡著啦!?」
  「沒……啊!在!」終於反應過來負責人正青筋暴跳,還要勉強保持禮貌的重複的,正是自己的名字,安維爾猛的跳起來還不小心碰掉了自己的包裹。
  看著那根所謂的「生命榮光」骨碌碌的滾到一邊,安維爾後悔極了──顯然他的心理素質並沒有想像中來得好,自從半強迫性的踏上屠龍傳奇參與者之路後,激動和恐懼攪和在一起讓他大腦缺氧,完全進退失據。
  「嗯……之前我的導師提起的一些事情一直很讓我困擾,但顯然我選擇了錯誤的時機去追尋神的旨意,在這樣重要的會議上走神萬分抱歉,我實在有愧於女神的信任。」
  安維爾訓練有素的找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理由應付責難,終於振作精神發揮出自己身為菁英的特殊技能:就算底下嘲笑聲和竊竊私語不斷,紅發凱薩琳甚至做出「那其實是嚇哭了想回家找媽媽吧」的惡意揣測,而且大嗓門到全大廳都能聽見,他還是讓堪稱完美的歉意笑容掛到了臉上。
  「現在請您繼續吩咐吧,命運將賦予我什麼責任?」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再討厭小白臉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剛剛出了大醜的小牧師,是個不折不扣的笑臉美人。
  「好吧……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您來了,至於任務一個人可做不了……呵呵,冒險者工會向來和那些要錢不要命的傻瓜傭兵不同,我們提倡的是自由和智慧。」
  顯然比起不屑冷哼的凱薩琳,人到中年的會議負責人還是挺吃美人秋波這套的。在小小貶損工會死對頭的同事後,他善意的暗示安維爾恐怕不太容易找到隊友的現實。
  「感謝您的仁慈,基於我此前一直熱衷於苦修女神恩賜的知識,所以我對貴工會的運作並不太瞭解。
  綠眼睛裡閃爍著單純感激光芒,安維爾用柔和甜美的嗓音熟練地打著官腔:「不過我想生命女神的奇蹟對任何一位勇士來說都是有所幫助的,我盼望著將女神的仁愛帶給每個人。」
  說完這段能讓人咬到舌頭的噁心臺詞,安維爾拿出絕對夠格上最苛刻宮廷禮儀官標準的姿態,微微欠身,在一片疑惑的寂靜中微笑著坐回自己的位置。
  接受到好幾道試探的、惡意驟減的視線,安維爾臉上仍然維持著四平八穩的完美微笑,好像和一刻之前那個迷迷糊糊的鄉巴佬完全是兩個人。
  成功地將自身價值藉著負責人的一時善心洩漏出去後,曾經的綠袍祭司更加堅信冒險者的世界沒那麼難立足──曾經在學校裡磨練的技巧仍然適用,能力決定一切的原則照樣運行,只不過需要更加直白……
  也許可以拿出對待低年生、或者信徒們的魄力對付這些直腸子的冒險者?
  一旦恢復正常就本能地尋找在團隊裡可能的位置,就算安維爾一直認為自己更合適閒雲野鶴式的生活,但事實證明,他能在權力金字塔中平步青雲,並非只靠背景和好運。
  就在安維爾為自己傑出的表演暗自得意的時候,一個氣息悄悄靠近了他──相當具有力量並且絲毫部收斂的氣息,但善於隱藏自己的神職者,冷靜的裝作沒有注意。
  直到聽到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冷漠嗓音。
  「你的杖。」
  那男人冰封凍土般的氣場,讓那些原本肆無忌憚的囂張冒險者,默默地為他讓出一條路來。
  他漆黑的戰袍上在關鍵部位點綴著材質不明的護甲,全場大概只有安維爾能認出那是巨龍的鱗片。
  安維爾的理智告訴他,他面前正站著一段活生生的傳奇。
  但是此時此刻他眼中,只有那熟悉的輪廓,和天空最深處的夜色眼眸中全然陌生的光彩。


  四 最熟悉的陌生人
林德伯格家族的第一個屠龍者並不是薩德里安。林德伯格,而是他的父親撒連菲斯。林德伯格──但這位在正史甚至家族史都記載著和巨龍同歸於盡的大劍客,對整個人類與巨龍戰爭史的影響,還比不上自己兒子的百分之一。
  身為第一代屠龍小隊的隊長,歷史上戰績最為輝煌的劍聖。這男人不但娶了妖精森林第一大綠精靈部族的公主愛薇兒為妻,奠定人類和精靈未來和平相處的基調,也一手打造了林德伯格家族屹立笛梅耶千年不倒的龐大根基,還主持了家族大本營屠龍者莊園的設計建造……
  他可以說是在事業、愛情各個方面都獲得豐收,甚至政治手段都非常圓滑老謀深算的奇葩。
  但是傳說和現實永遠都有著不可踰越的鴻溝。
  至少安維爾目前是沒看出來這個陰沈冷漠,一開口就得罪人、沒商量餘地的男人有達成上述豐功偉業的潛質。
  而現在坐在所謂第四號屠龍小隊的隊長交椅上的人,也不是這位陰沈酷哥,而是一個金髮碧眼,略顯油頭粉面的三十多歲男人,職業據稱是聖騎士──光從他不斷飄向紅發女劍士高聳胸脯的目光就知道,這個在安維爾那時代放進博物館很久了的職業首碼的聖字,就是個噱頭。
  安維爾看不上那位隊長也是有理由──分好小隊後,身為隊長的人沒想到找個比較隱蔽的地方研究如何完成任務,而是把所有成員都拖到烏煙瘴氣的小酒館吹牛。
  這足以證明這位號稱擁有前朝常見王家授予的三葉草騎士勛章、世代擁有到底哪國不明的某國公爵封號、以及紅粉知己三千,此時正試圖摸女服務生的屁股而被鄙視的安東尼聖騎士大人,有多麼的不實際了。
  「人類真夠噁心的!」同樣有著一頭金髮,但明顯高貴得多的精靈梅艾勒斯正巧坐在安維爾旁邊──不排除是因為整體惡形惡狀的團隊裡,只有安維爾那張臉比較符合他審美觀──用精靈語不屑的啐道。
  儘管這位王子殿下已經很小心不讓人類隊友們聽明白,但是他高高挑起的眉毛,和嫌惡皺著鼻子撇嘴的表情已經徹底表明了態度。
  果然傳說是不可信的!
  坐在這麼一群互看不順眼的冒險者中間,安維爾再次內心血淚的嘆息──什麼英雄惜英雄啊!什麼冒險者中最尖端的組合啊!放眼望去,他所在的第四小隊根本就是別人不要的累贅和麻煩人物大雜膾!
  當然最後麻煩人物們紛紛成為了英雄,而歷史上連根毛的痕跡都沒留下累贅們……果然是當炮灰掉了嗎?
  「難道我也是炮灰不成……」支著臉看著炮灰一號自我吹噓的拙劣的表演,知道歷史上的初代屠龍小隊裡,絕對沒有牧師這個職業存在的安維爾滿頭黑線的嘀咕。考慮要不要另外想辦法保存留給一千年後家人朋友的書信,半途從屠龍小隊開溜……
  藉著較長前發的遮掩,偷偷觀察坐在角落,逕自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林德伯格二世,安維爾覺得自己就算死在對方面前吐血留下遺願,那些積攢了一年份的信件們,也不會得到比曝屍荒野更好的命運。
  顯然年輕的牧師又一次小看了自己目光的存在感,馬上就被對方用至少是冰封射線級別的死光瞪了回來。
  好凶!看一看也得罪他了……
  不知道為什麼感到委屈的安維爾扭過頭去,開始目不斜視的欣賞小隊長表演「英勇聖騎士大戰狂暴地龍拯救小村莊」的精采段子。
  還是找個機會死遁開溜吧……反正蓋婭大神一向宣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戰略思想──女神的教義原話是珍惜生命才能創造未來──一他定不會怪罪的。
  完全對前途絕望的安維爾乾脆也挪到角落裡,碎碎唸著鬱悶地縮起來畫圈圈……完全沒留意到有人此時正收斂了目光中的寒冰,頗有興趣的欣賞著,他比起那位隊長大人可愛得多的即興表演。
  雖然內涵和一千年後廣泛流傳的版本相差甚遠,屠龍小隊們的起點倒是和一般傳奇小說描寫的沒啥差別。
  既然要屠龍嘛,那麼首先要找得到龍在哪……
  別以為動輒可以活上千年的巨龍像聖戰小說裡那些惡魔BOSS一樣腦殘,大剌剌的建一個根據地──還經常是過關的高塔之類有助於勇者玩車輪戰的地方,等著你打上門去。
  喜歡亮晶晶的珠寶的巨龍從來把自己的巢穴藏的很隱蔽,行事也非常低調──除非某位公主把自己打扮成寶石展櫃,不然以巨龍的審美觀,掠走她的可能性基本為負數。
  如果不是這次龍族某隻急於增加積蓄的小毛頭,在王后舅舅家領地幹了票大的,不但劫走了相當於王國全年稅收總值一百二十七倍的金銀財寶,還順便踩塌了笛梅耶最古老的一處戰神殿,也不至於冒險者工會和傭兵行會這兩個死對頭,聯合起來全大陸通緝它們。
  問題巨龍難道是好招惹的嗎?
  如果不是冒險者工會和戰神殿關係匪淺,而傭兵行會幕後乾脆就是王室本身,誰願意硬著頭皮接這種任務啊……這樣心不甘情不願之下,冒險者工會自然不肯拿出自己的王牌力量,就算對安維爾等徵召來的炮灰也不斷暗示──「找不找的到龍不要緊,關鍵是別讓傭兵的那幫混蛋趕在我們前頭!」
  而傭兵行會方面的反應,恐怕也是同理可證……
  在這樣的絆腳石精神指導下,第四屠龍小隊的烏合之眾們,連打聽一下哪裡有巨龍為禍都不願意,瓜分了一部分任務訂金用來購買一些補給品後,就匆匆追著一個小型傭兵團出發了。
  「嘿嘿~那個團可是黃金薔薇傭兵團的週邊團……有個很性感的美女啊……嘿嘿嘿~」負責斥候工作的盜賊傑瑞果然表裡如一的猥瑣,然後被暴躁火辣的女劍客揮著大劍追殺得上竄下跳,嚇得吱吱亂叫。
  「她是王家法師團的!是王家法師!」
  「那還等什麼!趕快開路超到前面去伏擊他們!」馬上轉變了態度紅發凱薩琳一馬當先,蒼蠅一樣圍著她亂轉的炮灰男二號三號四號也跟著衝了過去。
  然後是喊著姐姐你不能亂殺人、你工會信用點數已經很危急了的沒存在感弓箭手──他沒存在感到工會負責人無視他的職業,給這個小隊塞了兩個弓箭手……
  這年頭長得再漂亮只要性別為男,就別指望被粗人們憐香惜玉,安維爾第一次嘗到了被視而不見、推到一邊的滋味。
  「哎……!」
  本來就對正牌冒險者們趕路速度適應不良的他腳下一滑,向後倒去……心想著這下又要丟臉了的安維爾,感到一隻有力的手在他腰際一撐,幫他重新找到了平衡。
  「謝……?」
  「以後小心點,跟在我後面。」
  援助之手的主人讓安維爾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初夏湖泊般的碧綠眼珠裡,映出的正是屠龍者漆黑的身影。
  冷漠的男人絲毫不在意安維爾說到一半卡住的感激,頭也不回的向前走去。而小牧師緊緊的跟在他身後,臉上掛著自己也不知道的愉快笑容。
  前言撤回,此人還是有改造的餘地的……
  第一夜,荒郊野嶺裡跟丟了那個有美女法師的傭兵小隊,對於魔獸森林前哨一般的大黑山脈望而生畏……不,是要準備戰略迂迴保存有生力量,安維爾所在的第四屠龍者小隊當晚只能隨便找了個黑店住下。
  「五個房間?這點破錢也想包下老子一幢樓嗎!?你也不看看鐵腕煞星老傑克是什麼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唯一的旅店老闆自然站在賣方市場囂張無比,好像安東尼騎士大人遞上的那一小袋銅板侮辱了他般用力揮動手臂,吐沫星子四濺。
  「去打聽打聽,我原本至少要一個銀幣一個房間!還有比現在更仁慈的價錢了嗎!戰神馬爾斯怎麼會有你們這樣狡詐無賴的追隨者!」
  如果不是這間旅店到處出沒著爬蟲老鼠,木質結構搖搖欲墜,而這位元仁慈的老闆一雙混濁的老鼠眼正貪婪的死盯著那袋子錢幣,這話也許還有那麼一咪咪說服力。
  「你……!」非常對得起自己給大家留下的草包印象的,負責對外交涉的隊長大人張口結舌,然後被不耐煩的女劍士一腳踹到了一邊。
  勇猛的紅發凱薩琳只作了兩個動作,就以超低價拿下了這家旅店全部的五間房間。
  首先她拔出背後那柄造型誇張大劍,接著把它放在了老闆的肩膀上。
  然後不知道是什麼人的鐵腕煞星一臉諂笑的躬送一行人上樓,提都沒提要押金和住宿登記的事情。
  但即使是這樣,五間狹窄的房子,對於小隊目前極為臃腫的人員配置還是略顯不足,於是喧鬧得如同畢業旅行的分房活動開始了。
  立了大功又是唯一的女性,凱薩琳理所當然的拽著弟弟佔據了一間向陽面,看上去蜘蛛網和黴斑最少的風水寶地。
  剩下的四個房間,安東尼「公爵大人」利用他隊長的優勢,帶著三個對美女獻慇勤失敗後,改對頭頭兒獻慇勤的熊男佔據了最大那間;而跟蹤失敗的盜賊傑瑞試圖和精靈王子擠單間,但被對方傲然丟下的幾枚金幣擊倒,轉而陪著笑臉,跟著那個自從跟丟傭兵團就開始罵罵咧咧的野\法師、以及他兩個侍從進了另一間通鋪大屋。
  最後剩下一間最靠裡的陰暗單間,似乎被大家默認為屬於陰沉的黑衣劍士。
  至於安維爾,似乎根本沒有人想起他。
  雖然早料到還沒能證明實力的自己只能算編外隊員,不受到小隊裡其他麻煩人物甚至是炮灰ABC的重視,但孤零零的站在空無一人的破爛走廊裡,年輕的牧師還是有些鼻頭髮酸。
  理智能夠理解,但心理落差實在太大了,何況安維爾也不知道要怎麼主動和那些五大三粗、言必美女金子的冒險者溝通……
  於是他現在只有兩個選擇──精靈或者屠龍者。
  「如果也被丟幾個金幣的話……我到底是撿起來還給他,還是給他一巴掌扭頭就走,還是好好給他宣揚一下蓋婭女神眾生博愛精神……」
  覺得比起陰沉看不透的當代林德伯格,還是高傲得簡單的精靈王子比較容易對付,安維爾嘀嘀咕咕的在人家門前徘徊。
  啪喀。
  門開了,不過不是安維爾面前的那扇。在順著響動看過去的小牧師眼中,那間本來就缺乏陽光照射的小屋搭配上門口漆黑陰沉的身影,簡直就像不在同一個季節。
  這邊春暖花開,那邊寒風颼颼的……
  別說好像不在一個時間流,這位雙黑的林德柏格似乎乾脆生活在他自己的世界裡,對尷尬異常、臉上發燒的安維爾視而不見,拎著他的劍向外走去。這男人從一出現開始就沒帶什麼行李,只有腰間別了一把不起眼的黑鐵劍。
  當然,安維爾知道那是充滿傳奇色彩的亞神器魔劍「逆鱗」。
  看這樣子,難道他要獨自行動不成?突然反應過來的安維爾嚇了一跳──主線人物跑了,他的屠龍觀光和家書怎麼辦!
  「喂……你去哪?」掙紮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叫出男人壓根沒對小隊成員報出的名字,安維爾最後還是選擇模糊的用不太禮貌的「喂」字指代。
  「……」已經走到樓梯邊的男人,理所當然的繼續把隊友當空氣。
  「那個,大家肯定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如果你有什麼事情請儘量早點回來……晚了的話我會幫你留一份早餐。」
  即使被這樣無視,安維爾臉上還是掛著溫柔包容的天使笑容──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笑得燦爛到這種地步肯定就是想打人了。
  「不用。」
  依然生硬而且欠打,但是好歹是回答。不是嗎?
  ……默念生命女神博愛教義一百遍,才忍住給對方一個聖靈衝擊,安維爾覺得自己還能維持住微笑真是一個奇蹟。
  「算了……反正歷史沒那麼容易改變。」看著再次變得空蕩蕩的走廊,又看看房門洞開的空蕩蕩的小單間,安維爾扯了扯嘴角。
  至少他今晚不用擔心睡在哪裡了……
  事實證明安維爾的擔心有著方向性錯誤,他太小看這個時代冒險者和傭兵之間,你死我活的血海深仇了。
  「該死!我明明是後勤系統來著!」一路累得半死,好不容易找到了睡覺的地方,居然三更半夜被夜襲!
  紅著眼睛的安維爾此時可顧不上所謂侍神者的氣質了。由於缺乏他那個時代氾濫成災的神器,需要節省神術的安維爾,只能揮舞著常青藤杖兼職一下武僧。
  別說,那根「生命榮光」就是和普通的燒火棍不一樣,手感好韌性強,實乃打架扁人必備良品!
  已經被對方的法師點燃的危樓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待了,狠心將最近的一個敵人推進火海,安維爾當機立斷的往最近一個房門衝去──就算只在書本上學過戰術,他至少也知道樓梯這種戰略要地肯定有人蹲守。
  果然,當他進入第一輪殺戮過後早就沒人的房間,踢開破木板構成的窗子跳下樓時,就聽見一樓大廳傳來某位聖騎士的哀嚎:「哇啊啊啊,饒命啊!我是公爵!XXXXX王國的公爵……我給錢……啊……」
  為了逃跑方便,安維爾給自己施加了風神明妮的祝福,這個神術除了動作變得輕快,還附贈千里耳功能,於是大廳裡傭兵囂張的大笑、冒險者臨死的哀鳴、刀子砍進肉裡血噴濺而出的聲音,無可避免的收入他耳中。
  「可憐……」
  可是沒有拯救的價值,所以連多餘的憐憫都不配獲得。
  年輕卻已經有些明白現實殘酷的牧師,趁著夜色走入樹林打算隱藏自己,卻被一把輕佻油滑的聲音嚇了一跳。
  「喲,這不是漂亮牧師小哥?沒想到啊沒想到~~」
  他看到了毫髮無損的盜賊傑瑞,悠閒的抱著肩靠在樹上和一個面目模糊、穿著法師侍從服飾,平凡得掉人堆裡找不到的棕髮男人聊天──安維爾想了半天才明白,這個就應該是屠龍小隊的「迷霧法聖」湯姆。艾倫。
  在姐姐腳邊盤腿坐著一不留意就看不到的馬修,此時已經拋棄了偽裝,換上刺客標準的灰黑色皮甲,正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著一把半透明的附魔匕首。
  安維爾張口結舌,他突然就明白了屠龍小隊開始組建時的奇怪狀態──這些傑出充滿潛力的冒險者不可能互不相識,甚至他們根本就是一個秘密的小團隊,只不過為了擺脫工會控制,或者其他有心人的注意才選擇以那種方式集合。
  而現在這種情況……想要梳理自己團隊的實力,有什麼比得上一場預料之外的伏擊戰呢?
  優秀的種子留存下來,多餘的累贅們……一場無能者導致的正常戰鬥減員,實在構不上引起工會注意的層次。
  「就剩下我們了?」雖然有點不舒服但是默認了這種方式的合理性,安維爾環顧四周沒話找話。
  這群人中唯一看上去比較狼狽,就是和安維爾一樣被蒙在鼓裡「考驗」的那位高傲的精靈王子,不過王子殿下就是王子殿下,穿著被燒焦一角的睡衣一樣可以鼻孔朝天。
  「不,我想還有一個人……如果他不是已經不耐煩跑掉了的話。」
  依然那麼猥瑣的盜賊摸著下巴,心情似乎頗為愉快。
  「現在,先讓我們為不幸犧牲同行復仇吧!」
  年輕的未來屠龍者當然沒有開溜,當黑衣劍士走出清晨的霧靄出現在屠龍小隊面前時,卻遭到了幾乎所有成員的白眼。
  「真討厭,專挑吃飯的時候出現!」雖然露出真面目後變得沒那麼惹人討厭的無理取鬧,但凱薩琳的嘴巴依然和含蓄這個詞沒什麼關係。
  「……」
  白眼都可以當作沒看見,刺耳的話當然也不會有反應,薩德里安四平八穩的坐在安維爾身邊,理所當然的接過今早專職「廚娘」的小牧師按照約定遞上的早餐。
  盯著那最後一碗熱騰騰的美食,除了吃素的精靈,所有人都咬牙切齒的認為,此人根本就是尋著香味跑回來的!
  雖然燒燬的旅店裡已經沒有廚房,但是從廢墟中揀出來的鐵鍋灶架之類還是非常好用。而憑著香料野菜知識在無名小鎮賺了一年外快的貧窮小牧師,硬是將乏味的肉乾和乾土塊一般恐怖的麵餅,弄成了一鍋噴香的雜菜肉湯泡餅。
  然後他哭笑不得的發現,自己憑著這鍋食物而非職業屬性,獲得了原計畫的「需要保護的後勤人員」地位。
  「不夠吃。」
  三兩下就把一大碗美食一掃而光,將空碗放下後酷哥充分發揮了他冷酷的好處──一群同樣只是半飽的人,火辣辣的殺死你視線根本穿不透他臉皮的寒冰。
  然後他接下來的動作讓一群餓狼沸騰了!
  「做這個。」
  黑衣劍士上一秒還空空如也的手,現在正舉著一隻碩大肥壯的冰凍野豬。
  「啊、呃……好的……」雖然知道他有家傳的空間系半神器「莫林的禮物」,知道他的真正職業是冰系魔劍士,突然看到真人秀的安維爾還是完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內心充滿了省略號……
  嗚~空間手鐲也就算了,您就不能選個驚險帥氣點的地方暴露自己的職業嗎!
  然後,身份曝光的傳奇屠龍勇者後裔,魔劍士薩德里安華麗麗的成為了屠龍小隊的新隊長。
  當然,也不是因為實力征服了眾人,而是直接被按上了「移動食品倉庫」的後勤部長名號,列為第二保護對象……
  「既然這樣,漂亮小哥兒多做一點嘛,反正有冰櫃小哥兒在也不怕天熱壞掉~」凱薩琳的媚眼比瞪視更恐怖,生生搞得安維爾打了個寒顫。
  這種好像很親膩的態度,其實不比之前的輕蔑辱來得好。
  至少安維爾不覺得自己被當成了夥伴,而只是作為一個比較有用的工具再被利用──當然他也明白,要讓警戒心極高的頂尖冒險者接受自己,要付出的努力還很多。
  「我叫安維爾。杜文,生命女神的見習牧師,你們叫我安維爾就好。」手下飛快的將凍豬肉處理成合適的大小,只有安維爾知道這句看似隨意的話,他用了多大的克制力才讓音調不至於失控。
  這是他融入這個團隊的第一步──從名字開始。
  「哎?對哦,大家該自我介紹一下了!」不可察覺的笑容從矮小盜賊的臉上閃過,他擦擦對著開始沸騰的蘑菇湯淌了半天口水的嘴角,儘可能挺直脊背讓自己顯得高大威嚴一點。
  「傑瑞。卡金,0級冒險者,職業是斥候──不許笑!我在工會就只能登記這個!」說到這裡,他沖不小心嗤笑出聲的法師揮揮拳頭,忿忿的繼續說:「可惡!那群木頭疙瘩腦袋……看不起盜賊的人總有一天會為盜賊哭泣的……」
  「被你偷光底褲裡最後一毛私房錢而嚎啕大哭嗎?聽起來挺像工會某位長老的經歷?」大眾臉的法師繼續吐槽,然後把關係很麻吉的盜賊推到一邊,微笑著自我介紹。
  「我是湯姆。伍迪艾倫,B級冒險者,職業是法師,地系專精……很高興認識你們,可愛的小牧師還有不愛說話的隊長大人。」
  安維爾回他一個微笑,而黑劍士依舊沉默到底,當人家是空氣。
  「哈哈哈,湯姆你又被無視啦!」發現等級被超過後超級不爽的女劍士,不客氣拍地大笑,「我是凱薩琳。索菲倫,C級冒險者,使用雙手大劍!攻防一體!漂亮……咳,安維爾小弟弟,戰鬥時不用客氣來找姐姐我保護哦!」
  躲閃不及被很豪邁的拍了幾下的安維爾也乾脆裝啞巴……他算是明白了這位未來女劍聖不是故意要惹人嫌,只是缺心眼……
  這猜測她馬上身體力行的證實了:「這靦腆小子我弟弟!D級冒險者,剛轉職的刺客呢!居然真給這個笨小子成功了哦!來,馬修,和大家大個招呼!」
  「哎~那個,大家好,我叫馬修……」可憐的、被親姐姐搶光臺詞的圓臉蛋小刺客被突然拽出來,唯有傻笑。
  原本就相互熟悉的老人組介紹完畢,輪到新人組的時候卡住了。
  孤芳自賞的精靈王子恩賜一般,重複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梅艾勒斯。綠葉,然後晃了晃那把華麗得讓人「很想暗算他然後賣了去分贓」的黃金弓,就算是介紹了。
  而當大家期待的目光轉向名副其實的「冰」劍士時,友好的觸角更是徹底觸礁。
  「薩德里安。林德伯格。」惜字如金的男人根本只吐出一個名字,然後就展現出非暴力不合作態度,盯著香味四溢的豬肉蘑菇湯看。
  這樣下去什麼時候真。屠龍小隊能夠磨合完畢啊!
  終於對此看不下去的安維爾試探性的做出努力:「好拗口的名字……那我們叫你薩德吧?隊長大人。」
  在男人的逼視下熟悉的名字脫口而出時,安維爾的笑容有一瞬間僵硬,天曉得他本來想說「薩利」的……
  絕對不想用那個名字混淆兩個本來就長得幾乎一樣的男人,可憐的小牧師開始在內心祈禱對方最好不要理自己。
  然而,他家女神的光輝顯然還照拂不到馬爾斯的信徒身上。
  「可以。」
  將黑眼睛裡閃過的一絲驚詫掩飾得很好的男人點點頭,爽快的同意了這個建議。
  「哈哈哈……開飯了!」
  在眾人真誠佩服的目光裡,安維爾其實非常想跳進鍋裡,把自己也一起煮了算了……
  真是豬頭他啊!


  五 學院派和野獸派的成長之路
有了良好的開始後,這個小團隊實際的決策負責人盜賊傑瑞,告訴了安維爾等人他們實際的目的──說是狂妄也好自大也罷,反正這幾位元的真實目的,的確就是要去會一會傳說中的惡龍。
  「開什麼玩笑,難得有這種機會怎麼能不去試試!怕死就後退,你當我們是那群沒有XXX的傭兵嗎!不鋌而走險,哪裡有資格做冒險者!」
  凱薩琳大姐頭的發言,難得地得到她那幾個貌似理智派的夥伴贊同。
  ……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群或者囂張、或者低調,性格各異的冒險者能夠走到一起,正是因為他們還保留著逐漸墮落到為金錢賣命的同行們,漸漸失去的冒險者之心。
  「而且龍血……是無等級限制懸賞任務,三十萬金幣一滴,龍骨……八十萬金幣……龍鱗十五萬一片……嘿嘿嘿嘿……」
  豪言壯語之後某盜賊擦著口水補充,眼中都是金色的光芒……好吧,錢不是萬能的,沒有錢則是萬萬不能。
  還是那句話,要想屠龍,先要找到龍。
  但凡在圈子裡摸爬混打過不少年頭,手裡總是會掌握著一些奇奇怪怪的小道消息。這一次他們選擇跟蹤前進方向是大黑山脈的倒楣傭兵團。
  考驗新人刷掉炮灰還是次要目的,重要的是,這直通魔獸森林最深處的山脈,在古大陸語中翻譯為「前往夜色之路」,是通往魔獸森林內部隱居的妖精們隱居之地最快捷的道路。
  古老的妖精掌握著許多關於巨龍的資訊,可能也包括那種強大而神秘的生物致命的弱點。當傑瑞解釋這個目的的時候,高傲的精靈王子果然如歷史記載,立刻宣佈退出小隊,理由是,他絕對不和那些噁心下流低劣,女魔麾下的背叛者交流。
  當然這在安維爾看來是正常劇情流程,而在其他人看來,最多讓小馬修幸苦一點,兼職自己的前職業……
  確信這次非戰鬥減員不會給小隊帶來太多麻煩後,大家躊躇滿志的踏上了尋找妖精部落的道路。
  雖然妖精大概並不會比巨龍更友好……但是在旁敲側擊某位據說有個屠龍者老爸的冰坨劍士,得到的回答都是類似「不知道」、「沒見過」這種等於沒說的單字之後,無奈的冒險者們只剩下這個選擇──進入大黑山脈。
  不過冒險又不是埋頭傻趕路,一定要充分挖掘腳下每一寸土地,他們一路上還是有不少樂趣的。
  「呃~看這個水跡和茅草被壓倒的範圍,還有金合歡被啃食的程度……是、是克絲拉水蜥?」
  在大黑山脈的某個山溝的溪流旁,安維爾正對著某種魔獸留下的痕跡皺眉──這是他實用訓練的一部分。
  自從這位自詡讀書過萬卷的學院派,很大聲地將大黑山獨角鹿錯指為安第斯刺馬,換來讓他臉紅到炸無地自容的狂笑之後,小牧師便理解了另一句俗語「盡信書不如無書」的存在意義。
  那些抽象的簡筆劃和過時的不標準尺寸太誤導人了……安維爾內心熱切祝福那些將古老冒險者手卷,一古腦翻印成所謂︽魔獸圖鑑大全︾的黑心書商們,趕快下地獄!
  「噗噗──又錯了哦安維爾。」熟悉以後其實很好相處的靦腆小刺客搖頭,舉起手比了個大大的叉子,分析得條條是道──「你看雖然茅草倒伏的程度很低,但是明顯有一個梯度,這說明經過的魔獸絕對不是水蜥那樣徹底爬行的類型。
  「然後水跡很多但是很散,這恰好說明這個動物不是長期生活在水中,所以毛皮沾濕後才要儘快抖乾淨。
  「而所謂金合歡啃食的痕跡──安維爾你看這個咬痕,雖然水蜥是少數能夠忍受這種植物刺鼻味道的魔獸,但是這些牙齒的痕跡也太淩亂難看了,一看就是~~」
  安維爾漂亮的綠色大眼睛中閃動著求知慾的光芒,讓小刺客像個吹漲了的氣球一般得意,挑高了聲音吊人胃口。
  可惜有人不給他面子,還不等安維爾如馬修妄想中的閃著星星眼,懇求「馬修你真厲害快告訴我~~」,一道冰箭把泡泡刺破了。
  「野豬,這是毛。」黑劍士神出鬼沒的身影突然就從金合歡樹叢邊冒出來,捏起被啃得亂七八糟的葉子中一撮棕紅硬毛在安維爾眼前晃晃,生硬的終止了他們兩個的教學問答。
  「現在,做飯。」
  一堆冰凍的肉類原料從天而降,刺客小弟嚇得迅速潛行回了姐姐背後,坐在不遠處釣魚的法師和盜賊則竊笑不已。
  安維爾的臉又紅了,不過這次完全是被氣的,他已經忍這個混蛋很久了!
  「我說隊長大人,您難道──」
  「薩德。」理直氣壯的打斷,薩德里安的黑眼睛裡閃過也許可以稱之為期待的光芒。
  「好吧,薩德,你難道不能客氣點說個完整的句子嗎!」安維爾覺得自己微笑的臉皮終於蹦出了青筋。
  「……不會。」沉默半晌後擠牙膏一樣又蹦出……兩個字。
  「不會?不能還是不想?」又一次感到委屈的牧師咬了咬下唇,強忍著暴打對方一頓的衝動質問。
  「不會、不會說句子。」兩個人沉默的對視了一會兒,但這次薩德里安破天荒地先轉開了視線。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按照幾個無良旁觀者的見解,那張冰坨雕刻的英俊面孔下很可能正紅潮暗湧。
  「啊?」這下換成安維爾不知所措了,「怎麼可能……」
  「沒人說。」
  薩德里安依然是一張一千零一號表情的面孔,但安維爾似乎眼花看見那頭黑髮裡,冒出兩隻毛茸茸的狗狗耳朵,正沮喪的耷拉著。
  糟!有種想要拍拍他腦袋的衝動怎麼辦!
  不但完全消氣,還萌發了古怪衝動的安維爾在內心捏自己一把,故作冷靜的放軟聲音:「沒有人和你說話?……那麼可以告訴我你以前生活在什麼地方嗎?」
  他小心翼翼生怕揭開人家傷疤的樣子,後來被看熱鬧的紅發大姐形容為「職業級育兒園保姆」。
  「魔獸森林。」這次回答倒是很乾脆,但是比起什麼小黑屋訓練出的逃亡殺手、貴族豢養的奴隸戰士這類想像,更讓冒險者們下巴掉了一地。
  「沒人照顧,你一個人在魔獸森林長大的?」安維爾開始相信現實比小說更傳奇,而對方冷冰冰的樣子也不再惹人討厭,而是令人心疼了。
  「不,不記得。」繼屠龍者後裔後,又擁有了魔獸森林長大的勇者封號的劍士搖了搖頭,否認了這個驚人的猜測:「醒來,有劍。」他指了一下腰間的黑鐵劍,「有這個。」他指了手腕上的空間手鐲,「還有……一本書。」
  薩德里安遲疑了一下,顯然簡陋的辭彙量不足以形容支撐他繼續描述,然後他終於嘗試組織了一個句子。
  「教我……格鬥,使用冰的書。」
  「哇塞,魔武雙修的秘笈哎!」對於值錢物品的敏感,讓傑瑞插了一句嘴,但沒人理他。
  似乎一點也沒發覺自己身懷異寶,身世離奇的黑衣劍士直勾勾的盯著小牧師,好像對方能夠左右他人生般認真。
  而從聽到薩德里安失憶的情況起,安維爾就陷入了混亂的狀態──難道當初被捲入失控亂流的人,果然不止他一個?
  薩德他難道真的……
  「薩、薩德……你在那裡待了多久?」儘量讓自己顯得自然的追問,只有安維爾知道自己緊緊揪著衣角的手指,已經快把厚實的亞麻布袍子抓穿了。
  「三年。」劍士很乾脆的回答。
  於是希望的泡泡還來不及升起,又被殘酷的戳破了。
  「哦,這樣啊……我先開始做飯,我們吃著慢慢說……」安維爾的肩膀頓時垮了下去,雖然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沮喪什麼。
  就算這個薩德里安的確是那個傢伙又怎麼樣?
  覺得不合適而分手的人,不正是他自己嗎……
  薩德里安。林德伯格絕對是一個奇蹟。
  聽完他根據一封陌生信件在大山裡閉關練武,然後繼續根據信件安排出山歷練,跟蹤一個獵人找到城市,按照信件指導去冒險者工會領取任務,結果一發中獎,混進了屠龍小隊,還因為喜歡在野外大樹上睡覺的習慣躲過了考驗等等「精采」人生後,第四屠龍小隊的全體成員一致認定,這人將來有資格當他們小隊的老大。
  冒險者要成功,需要勇氣、才能以及足夠的運氣。
  這男人顯然一樣都不缺。
  「不過說起來,薩德老大你和安維爾小哥兒真是完全相反的類型哎。」地系專精的法師把面前的土地變成一個簡單灶台後就無所事事,觀察了一會兒冰坨劍士和廚娘牧師,他突然像發現新大陸般叫起來。
  「沒錯沒錯!湯姆你終於說出點有意義的話啦!」盜賊難得沒有吐槽而是附和。
  「啊?」專心研磨今天剛剛採摘到,某種有辛辣味的堅果的安維爾抬起頭,茫然的看著圍成一圈的隊友們。
  「……」同樣很茫然的黑衣劍士,依然是這種沒反應的反應。
  「對哦!果然是哎!」大嗓門屬於紅發女劍士,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安維爾你是學院派,薩德小子──是野獸派的!哈哈,你們滿互補的哦!」
  凱薩琳很閃亮的扯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對兩人做出了經典評論──你不得不承認,就算動作粗魯神經大條,骨子裡她還是有著女人敏感的直覺。
  安維爾雖然看似對每個人都很溫柔謙遜,但是實際上和每個人都小心地保持了距離,唯獨對薩德里安毫不客氣。
  而本質是個孤僻野人的黑衣劍士,對小牧師的態度就更值得玩味了……傻子都能看出來,除了太久不跟人相處造成的孤僻外,他骨子裡也不是什麼熱情開放的人,警惕性非常強烈,簡直像是離開自己領域的獸王般充滿攻擊性……可是他卻允許安維爾輕易走近身邊。
  「正好!安維爾你多和薩德說說話,順便也讓他訓練訓練你──反正以後你們就一組啦!」
  覺得這個現象很有利用價值的大姐頭一鎚子定讞。
  「哈哈哈,本來就是炊事班的一對嘛,終於有名分啦,薩德小哥兒,你可要好好保護我們的大廚哦!」
  這個年代雖然沒有生育女神的祝福,但是此類玩笑,並不會因為法律條文規定有罪就徹底消失,只不過開玩笑的人往往不會當真。
  可是內心有鬼的人,紅了臉,而缺乏玩笑是人與人之間必要潤滑劑之概念的人,認了真。
  「我會。」薩德里安很認真的承諾,然後似乎覺得自己貧乏的語言不足以表達這份決心,他學著某些看過的景象伸手攬過安維爾,很認真的注視著對方重複道:「我會保護你,相信我。」
  「……」
  到底要感動不已的依偎過去,還是乾脆給這笨蛋一個上勾拳呢?安維爾面臨人生重大抉擇──萬幸的是,看不到劍士堅定眼神的人們爆發出經久不衰的狂笑,他終於不用抉擇了。
  趁著黑髮男子扭頭奇怪的看著隊員們的時機,小牧師用力推開對方逃走了。
  「夠了你們!小心我把這鍋東西倒掉!」
  小牧師刻意不去看劍士失落的眼神,以及那又一次冒出來的狗耳朵幻象。
  他深吸了口氣大叫,臉蛋漲紅,用整鍋的「肉質」威脅冒險者們越來越過分的笑聲──反應和任何一個被開這樣玩笑的普通人完全相同。
  「哈哈哈哈,安維爾你臉皮太薄啦,需要鍛鍊!好吧,吃飯吃飯……嘿嘿嘿……」羞憤的怒吼只會引發更多的哄笑,但是岌岌可危似乎馬上就要被倒進河裡的午餐,則讓帶頭起鬨的盜賊祖宗舉手投降。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一時間溪邊的臨時營地中只剩下咀嚼聲。
  先用溪水把自己沾上各種調料並有點油膩的手洗乾淨,安維爾端起碗用他一貫的儀態進餐,就連致力於將他平民化的老祭司都對這種千錘百煉的本能毫無辦法。
  而今天的安維爾完美到了藝術的境界,這樣優雅的動作在那些奢靡的宴會上,征服過不少少爺貴婦們的心──雖然這實際上只是他沒有胃口的副作用。
  安維爾一邊以極慢的速度強迫自己將肉湯填進胃裡,一邊裝作漫不經心的觀察剛剛做出令人心跳加速宣言的劍士。
  薩德里安看上去一點都沒被剛才發生的事情所影響,依然保持著面癱,專注於他記憶裡恐怕數得出數目的美味食物。
  這讓安維爾不禁有些嫉妒自己做出的午餐,又覺得剛才被對方專注視線打動的自己非常可悲。
  他現在漸漸想起自己當年選擇和另一個薩德里安走到一起時的心情,那個剛從神武騎士學院畢業的年輕男子有著凜冽的氣質,不會說什麼花言巧語,也沒有千奇百怪的花樣,藍色的眼睛裡似乎只能裝得下安維爾一個人的影子……原來最後那些被認為是冷漠無趣的部分,最初看起來都是動人的。
  而造成兩人間鴻溝越來越大、薩德里安的對事業的熱衷,其實只是安維爾一廂情願忽略罷了──對方有著高傲的自尊,肩負著一個逐漸衰落的家族,他到底是憑什麼認定那男人應該沒有世俗的野心?
  說到底,安維爾。杜文從來沒有試圖瞭解薩德里安。林德伯格,他擅自喜歡上一個想像中的人,並輕易把心給了出去,所以受到傷害,也是他自己活該。
  那麼薩德又喜歡他什麼地方呢──說家世太看低那個男人了,但恐怕美麗的外表確實佔據了不少分數……安維爾還不至於無聊到拿這種天然因素來糾結,但除此之外還剩下什麼?
  即使在世界各地忙著工作,薩德里安還能抽出一點時間給他送上頗合心意的小禮物,而通常沉浸在自己情緒中的蓋婭祭司,除了自以為有用的幫林德伯格家應酬外,壓根沒關心過對方喜好什麼關心什麼……想了些什麼。
  簡直可以和自己一向敬而遠之,那群自我中心的小姐少爺們劃為同類了,安維爾自嘲。
  「……我吃飽了,去走走,你們記得收拾。」被自己刺傷的小牧師放下碗站起來,打算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去舔傷口。
  「太少了。」
  亞麻布的披風被牢牢拽住,差點把小牧師拽了個趔趄的劍士,端著碗一臉嚴肅認真的說,成功地讓安維爾腦中某條神經炸裂。
  「你!……」惱羞成怒的想要爆發,「那麼大一鍋還不夠,飯桶啊你們!」的抱怨還沒出口就被堵了回去,安維爾呆呆的看著劍士手中盛得滿滿的湯碗,完全失語。
  「太少了,吃。」薩德里安重複道。好像一點也不明白自己舉動多麼曖昧,劍士很堅持的將小牧師拉回到身邊坐下,不容分說地把碗塞到對方手裡。
  「這句話應該說:你吃的太少了。」在一群喂不飽的餓狼環伺之下,抱著最後一碗香噴噴肉湯的人笑咪咪地翻譯,然後安維爾終於忍不住順應自己「邪惡」的慾望,伸手去摸劍士黑髮中虛擬的狗耳。
  「謝謝你哦,薩德。」
  他惡作劇成功般揚起得意笑容,糾結那麼多做什麼呢。
  不管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安維爾決定自己應該首先踏出一步──既然,對方已經敞開了那扇門。
  這個經典的主人與大型寵物狗的拍頭動作,又換來冒險者們經久不衰的笑聲,但是現在安維爾已經不會那麼容易就臉紅了。
  好不容易可以親身見證傳奇鑄就的那段時光,怎麼能讓毫無意義的傷春悲秋擾亂了心智?不管是護壁還是牢籠,象牙塔早就碎掉,裡面的人也該學著堅強。
  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大口大口吃著已經變冷,但前所未有的美味肉湯,安維爾的第一個目標就是要變得十分豪邁──「快吃!老蜥蜴還在不知道哪個旮旯,等著我們去踢它屁股呢!」最看不順眼所謂禮節的凱薩琳,對於安維爾精神風貌的改變顯然很滿意,湊過來大笑著拍肩表示友愛。
  「咳、咳!好……好的……」
  被拍得差點嗆死的小牧師暗自翻了個白眼。
  嗯,前言撤回,普通標準的豪邁就好……凱薩琳大姐頭這個程度的,還是留給她家弟弟慢慢消受吧。
  「薩德!小心後面──聖光衝擊!」
  雖然被大姐頭和長著自己前情人一樣面孔的前情人祖先送作堆,安維爾卻沒想過什麼羅曼蒂克的事情──時代不允許,時機也不允許。
  冒險者的道路當然不是宰幾隻野豬打牙祭那麼簡單,逐漸深入山脈後危機層出不窮。比如現在,屠龍小隊就和一家子大地爆熊狹路相逢,雙方戰得你死我活。
  「安維爾你節省一點神術啊!老子的骨頭還指著它呢!隊長他皮糙肉厚挨上一下又不會死!」剛才孤注一擲給熊爸爸來了個背刺的功臣傑瑞心疼的大叫起來。
  雖然一舉解決掉一個敵方有生力量,但是他也被爆熊的垂死一擊打折了左腿,現在正被馬修掛在樹上以策安全。
  「你那個等我明天早上起床再弄也來得及!」說話用詞越來越不客氣的安瑞爾,翻轉過常青藤杖,狠狠的用較尖銳的底部刺向攻擊自己的小熊的眼睛,藉著野獸自我保護的迴避動作暫時脫身,躲到地法師召喚出的掩體邊。
  雖然一段時間以來的戰鬥,大大提高了安維爾對信仰力的敏感度,但是一天內能用的神術還是非常有限,所以安維爾也和劍士搭檔學習了幾招簡單劍術,不得不說他是個非常好的學生。
  「先宰了兩隻小的再對付大的!馬修!」另一個被爆熊兒子纏住的戰鬥力是女劍士,雖然砍傷了對手,但也有些力竭的她抬頭大喊,「放箭射這小畜生的眼睛!」
  「啊、好的姐姐!」蹲在枝椏間不是偷襲爆熊們,而是要避免某個隊友被圍毆的馬修,立刻舉弓瞄準──「不要!」終於喘了口氣看清楚戰況的安維爾腦中靈光一現,也緊張的大叫出來。
  大地爆熊是他那個時代為數不多,還保留著一定野生種群的魔獸,於是專業到快變成科研機構的冒險者工會對它們做過詳細的研究。
  就算時間過去很久了,但是安維爾還清晰的記得那本︽大地爆熊生活史︾中一些描述:母系社會、非常戀家、母熊極度護犢,失去幼子的母熊不但會發狂,而且還能將魔核力的炎系能量爆發出來和敵人同歸於盡……
  焦急間牧師已經不記得那篇又長又枯燥的論文到底有沒有論證出,擁有此技能的大地爆熊是否屬於頂級魔獸了,他只知道這兩頭小熊不能死在母熊前頭。
  「圍攻母熊!先放那兩頭小的走!」他做出和凱薩琳完全相反的作戰意見。
  愛護幼仔的大地爆熊寧可犧牲自己也不想後代受到傷害,感覺到危險的話母熊會催促幼仔逃走……這才能給冒險者們各個擊破的機會。
  「別開玩笑……你認真的?」本來想吼人的凱薩琳猶豫了一下問道。
  雖然她不太相信安維爾那些亂七八糟的書本知識,但是她同時也明白,牧師是個非常謹慎不隨便亂說話的人。
  「當真的。」安維爾點點頭,把今天最後一個神術祈禱加持到還在和母熊纏鬥的薩德里安身上。
  雖然黑衣劍士看上去還是面無表情,但那些傷口失血也不會因為他神經堅韌就減輕影響,他的動作已經開始出現失誤。
  不能再拖了,內心對自己的隊伍戰鬥力有了估計的安維爾皺眉──在那些歷史中屬於這支隊伍的亞神器出現前,四隻高級魔獸已經接近極限了。
  「湯姆,把岩壁撤掉幾個──」
  「沒問題。」由於這次對手對土系魔法免疫而幾乎無用武之地的法師點頭,精確地將幾個岩壁法術消除掉。
  一個正好能夠讓大地爆熊理解的豁口出現了,而且完全不會影響接著其他岩壁掩護作戰的隊員們。
  「啊……真的!它們要跑了!」站在高處看得清的馬修不可思議的尖叫,在母熊發出幾聲吼叫後,冒險者們印象裡一向悍不畏死的爆熊竟然要逃走?
  「哼!圍攻那頭大的先!」
  紅發女劍客扯出一個猙獰的笑容,率先舉起大劍衝了上去,馬修也向母爆熊背後射了一輪箭後,拔出匕首跳下樹去加入戰團,再加上一直正面抗住爆熊兇猛攻擊的薩德里安一齊奮戰。
  很快,兇殘巨大的魔獸就化作了屠龍小隊戰利品名單上漂亮的一筆。
  「要追嗎?」對於給野獸剝皮剃肉沒興趣的薩德里安提著滴血的黑劍,走到安維爾身邊,比比兩隻小熊逃走的方向問道。
  「追吧……看體型都是前兩年繁殖的,它們的年紀已經足夠在這片森林活下來,並且記恨人類一輩子了。」安維爾解釋道。
  其實他知道大家根本不會關心這些,所謂的解釋只是為了讓他自己安心。
  這個時代還沒有所謂的魔獸保護主義概念,而看到一群人類第一反應是一堆鮮美獵物的大地爆熊也不需要保護。
  搖搖頭丟開自己無聊的惻隱之心,安維爾開始考慮一個之前就在困擾他的問題──大地爆熊應該在這種林木稀疏的山脊出現嗎?
  大多數危險的高級魔獸都棲息在魔獸森林深處,它們所喜好的是林木蔥鬱、遮天蔽日利於隱藏和伏擊的環境。
  大地爆熊和他們之前碰上的白目貪狼、毒牙虎等凶獸都「理應」是這樣,事實上除了三天前那隻爬出來曬太陽,卻被踩了尾巴的倒楣烏托爾巨蟒外,冒險者們接二連三的陷入苦戰是不應該的。
  他們選擇耗費體力走山路,不就是為了避開危險的高等魔獸嗎?
  希望只是自己想太多了……因為剛才的正確判斷而稍微恢復了一點信心的牧師摸摸鼻子,還是決定一會兒開飯的時候把疑問提出來。
  現在還是先欣賞一會兒勝利的餘韻吧──「聽說這肉不錯……呀,有魔核了!」看到戰利品就不顧斷掉的腿衝上來分贓,笑容猥瑣、滿手血腥地解剖熊屍的盜賊怎麼看怎麼像變態。不過當他挖出最值錢的戰利品時,卻絲毫沒有藏私的打算:「湯姆~我可愛的小湯姆~想要嗎?來求我呀!」
  ……好吧這比藏私更加欠扁。
  可是有人比他更欠扁。
  「啊~傑瑞你這個負心漢,你不愛我了嗎?哦,你怎麼能這樣對我~」體力充沛足夠胡鬧的法師捧著心,用歌劇詠唱調在新一輪的鬥嘴中順利勝出。
  「嘔──閉嘴!你們兩個白痴!」
  安維爾終於可以像其他人一樣直接吼出心聲……再看下去,他說不定一會兒會給這兩個傢伙碗裡加點巴豆當佐料。
  「嘿嘿,抱歉抱歉……對了」愉快的將橙黃色的土系魔核拿在手上把玩了一陣,法師一臉肉疼的提出:「安瑞爾你家女神也有大地神的神格吧?這個我們平分?」
  蓋婭女神的神名最初的意義就是「孕育一切之土地」,不過安維爾還沒有建立起諸如「高級魔核是不可多得的財富」的概念,在他那個年代,天然魔核最多就是塊古董寶石。
  何況被神術抽走力量可不像在魔法中起增幅作用那樣還能恢復,與其浪費高等的魔核不如多蒐集幾個消耗品。
  於是牧師推拒了隊友的好意:「不用,你收著吧……如果那兩頭小熊也已經有魔核了,就都歸我。」覺得這樣可能有些不合群,他又補充道。
  雖然年輕魔獸的小魔核和成年體的不可同日而語,但是數量上似乎能給人一種平衡感,於是法師認同了這個提議,又轉頭去關注熊屍其他部分的處理了。
  「……好慢啊,他們還沒追上那兩頭小的嗎?」
  大地爆熊從來不是行動多迅捷的東西,當湯姆開始用法術製造野營平臺時,無所事事就等著做飯的安維爾開始不安了。
  雖然目標只是兩頭失去庇護傷痕纍纍的小熊,但是三個戰士也已經非常疲勞了……如果他們再碰上什麼危險的魔獸的話?
  「再等一下吧,」看出他的焦慮,盜賊毫不在乎的聳肩道:「而且就算有危險,我們幾個能做什麼?添亂嗎?」
  明白對方所說完全正確的安瑞爾攥緊了拳頭,他後悔自己為何沒有帶來幾件神器,他後悔自己信仰不夠虔誠幫不了更多忙……
  那一天他一直倔強地站在原地等待著,直到──

  六 漏洞百出的歷史
薩德里安、凱薩琳和馬修三個人都完好無缺的回來了,但是他們帶回的「戰利品」可不怎麼招人喜愛。
  尤其是已經筋疲力盡的牧師,他碧綠的眼睛在破破爛爛的戰利品上下打量了一圈後,從隨身包裹裡翻出一包藥粉:「只能靠這個了……我記得叢林精靈對植物屬性藥劑的反應非常好,願偉大的蓋婭保佑他能熬過今晚。」
  梅艾勒斯。綠葉……這個傳奇中所有悲情王子的鼻祖,居然要死在這裡了?
  安維爾心情複雜的看著奄奄一息的精靈,這位來自叢林精靈王國的金髮王子,如今一點也看不出傲慢的影子,淡紫色的血液已經乾透了,湛藍的瞳孔開始放大。
  儘管精靈從來沒被承認為屠龍小隊的一員,但是「認識」的人生命走向終結,還是讓小牧師有些難過。
  他已經把最後留著自保的治癒術用在精靈身上了,但是奇特的傷口似乎帶有詛咒,阻止了生命女神的祝福發揮力量。
  「大概沒救了。」隊伍中的兩位死亡專家異口同聲的判斷,其中曾被精靈賞過幾個金幣的盜賊最不客氣,直接拽住精靈手中的黃金弓試圖據為己有。
  當然,惦記死人財都會遭報應,何況和沒死透的人搶財產,本來已經一腳踏入潘神後花園的精靈突然猛地睜開眼睛,死死的抓住驚慌想要後退盜賊,吐出一連串大家壓根聽不懂的音節。
  然後草藥帶給他的刺激作用,和最後的生命力都從那具曾經華麗美好的軀體裡溜走了,本該成為傳奇一部分的精靈王子圓睜著眼睛停止了呼吸,他生命樂章的最後一個音節,就在這片象徵著冒險起點的山脈匆匆畫上了休止符。
  「埋了他吧,還有這把弓……小馬修你拿著?」
  完全沒想過對方會真那麼快嚥氣的盜賊有些尷尬的搔搔臉,求助地看向無言的夥伴們。
  接到他祈求的目光,馬修稍微挪動了一下腳步。
  但是靦腆的男孩馬上被他姐姐扯住──一把弓份量的黃金不算什麼,甚至叢林精靈信奉的潘神的亞神器也不算什麼,但是和一個精靈族年輕王子的死扯上關係,那可就有什麼了。
  盜賊又把目光轉向他的老朋友湯姆,但是法師也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
  「呃……還是先讓他、入土為安吧。」出乎人意料的,是安維爾打破了這種難以忍受的沉默。碧綠的眸中浮現著水光的小牧師似乎沒注意到小隊裡僵持的氣氛,完全沉浸在自己拯救生命失敗的努力裡。
  「好。」另一個根本不在乎死者身份的人乾脆的點點頭,拔出劍開始在地上挖坑。
  「你這要挖到什麼時候啊……還是我來吧。」有人先開始後做決定變得容易的多,本來猶豫不定的法師走上前去施展了一個變型的陷阱術,很快掩埋了精靈的屍體。
  然後他將雙手覆蓋在那塊濕潤的土地上,另一種魔法元素開始聚集起作用──這能夠讓被害者的肉體迅速消失。
  不需要墓碑,不需要任何叢林精靈的小王子梅艾勒斯。綠葉出現過的證據。
  他們每個人現在都是見證者……冒險者並沒有犯下殺孽,但即使知道全部真相,他們也不太可能擺脫被叢林精靈追殺洩恨的命運。
  所以大家選擇讓秘密永遠是秘密。
  法師的抉擇似乎讓傑瑞明顯的鬆了口氣,凱薩琳也放開馬修的衣服,讓他去看看那把黃金弓有沒有利用價值。
  安瑞爾能明顯的感受到小隊的氣氛變得正常,但是此時他沒心情深究湯姆使用的法術有什麼內幕,更懶得關心失去了原本弓箭手的小隊,未來還會不會和歷史中描述的一樣……他還在震驚於自己聽到的事情。
  精靈並不是莫名其妙的死去,不過他指出兇手的遺言沒人聽懂──只除了由於一時偏執進修過高級精靈語的安維爾。
  黑色的惡魔……你不要妄想能逃脫報復……精靈其實只是恐懼地尖叫。
  黑色的惡魔……你不要妄想能逃脫報復……精靈其實只是恐懼地尖叫。
  還有帶詛咒的傷口──這個時代唯一已知存在的、可以抗衡蓋婭神力的詛咒武器,只有屠龍者那把用沼澤黑龍翼骨打造的魔劍「逆鱗」。
  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團歷史疑雲的安維爾,看著薩德里安手中平凡無奇的黑劍,想起了他每天晚上都離開營地去找大樹睡覺的習慣……精靈的傷口看起來已經存在好幾天了,是趁這個機會故意讓他們發現什麼嗎?
  蓋婭的牧師沒有把疑問說出口,甚至沒有阻止心慌的夥伴泯滅證據。比起傲的慢精靈和已經面目全非的歷史,他更願意相信薩德里安堅定的眼神和承諾。
  「安維爾,看什麼?」黑色人型犬類無辜的冰塊臉,根本看不出他和兇手有什麼聯繫。
  「看我的報酬!」已經搞不懂這個人是真的單純還是深藏不露,安維爾沒好氣的吼──拜託,他大腦已經夠亂了,這人就不要在這個樣子擾人神智了可不可以!
  「報酬?」似乎有點繞不過彎的重複了一次,畢竟只是禁閉關太久不是真傻了,黑衣劍士馬上明白過來對方的意思。
  「報酬。」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塊小小的淡黃色晶體又一次確認般重複,卻沒有馬上放在小牧師伸出的手掌上。
  「薩德?」小牧師本來瞬間挑高的嘴角又疑惑地垂下,男人有異於往日的停頓讓安維爾有些不安。
  「報酬,我的呢?」用低沉磁性的嗓音、冷漠平板的音調,說著這種類似小朋友要糖吃不然不給你作業本的發言,馬上引發了飼主的頭疼和隊員們的圍觀。
  「你想要什麼直說!我還等著用那兩顆玩意治療傑瑞那條廢腿呢!」安維爾暴躁的回答──他的風度和氣質算是徹底丟掉了。
  早知道後面出那麼多事就不要把母熊的魔核讓給湯姆了,現在那塊已經放進了法杖,沒法提取大地原力,盜賊的腿可不能再拖了……
  「你說的。」好像得到了某種保證,劍士黑眼睛裡爆發出強烈的色彩,他抓住安維爾還向前伸出的手臂順勢一拉,就將纖細的牧師捲入自己懷裡。
  然後薩德里安低下頭,對準誘惑他很長時間了的柔軟唇瓣吻了下去。
  「嗚……!」完全被這突然的變化驚呆了的安維爾連基本的推拒都忘記了,任由對方入侵自己口腔內部。
  入侵者從生硬笨拙到漸漸熟練只用了幾秒鐘時間,然後徹底把牧師已經很混亂思維攪成一鍋沸粥。
  這進展也太快了!
  雖然經常會被劍士沉默的體貼所打動,或者被對方專注的眼神搞得想入非非,但是安維爾甚至沒奢求過這野獸一般的男人理解那些行動的意義,但現在……
  試圖抵禦誘惑的努力很快宣告失敗,安維爾最後一絲清明的捕捉到同伴們的吸氣聲,以及大概來自大嗓門女劍士的驚呼──「安哥拉在上!你們、你們怎麼能!?」
  這個年代,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感情絕對不能冠上愛這樣神聖的字眼,神說:「同性相姦,是罪」
  於是它就骯髒邪惡……不可饒恕。
  面對這衝擊性的景象,大大咧咧經常開一些下流玩笑的冒險者們,雖然還不至於馬上拔劍相向或者割席斷義分道揚鑣,卻也有點不能接受。
  但已經承認他們是夥伴就只好自認倒楣,就算是凱薩琳的嘴角在抽,馬修胳膊上雞皮疙瘩在抖,湯姆和傑瑞在石化……大家依然給了兩人辯解的機會。
  「看到過,別人這樣。」眾目睽睽之下「非禮」同性的劍士一臉理所當然,氣得安維爾很想舉起常青藤杖打他幾下──可惜倒楣的牧師現在整個人已經徹底無力,只能瞪著眼喘氣了。
  「噗!」凝重的氣氛當下戳漏,這次最快反應過來的是專職幸災樂禍的傑瑞:「哎呀,安維爾小哥兒你就忍著吧,大不了當被狗啃了一口~」
  「哎哎~不能這麼說啊,應該好好教育,建立正確的性別意識啊。」如果不抬槓那麼就和盜賊唱雙簧的 法師應和。
  「嘿嘿,女人的好處隊長小哥兒還不瞭解吧,不要以為都是那邊那個那樣的哦!」以身作則為後世樹立盜賊必猥瑣形象的人比了比某位人型暴龍,雙手葫蘆狀曲線波動,一臉陶醉的布教:「女人啊~香噴噴軟綿綿的就像……哇啊!大姐饒命!」
  得意忘形的人,要遭天譴。
  雖然友情危機好像暫時消除了,但看著幾個人追跑打鬧嘻嘻哈哈,被非禮者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拋進了冰冷的海水裡,逐漸沉沒……比那次海難更加恐怖的窒息感捉住了他的靈魂。
  沒有人當真,除了他自己。
  真可笑……就算大家都當真了又能怎麼樣呢?真要被糾送到審判所才滿足?
  距離同性戀可以光明正大的自稱為相愛還有六百年,距離歷史上屠龍英雄迎娶妖精公主,取得和平盟約還有不到一年,而距離某人的情商成長到正常人的水準……天知道還要多久。
  安維爾甚至已經沒有力氣悲傷,也不覺得自己有立場指責誰。他只是無力,無力於自己愚蠢得讓心墜落深淵。
  那個吻對於薩德里安來說,也許只是對所見情侶單純的模仿或者模糊的衝動,對於冒險小隊而言是一幕不值得欣賞的惡作劇,但是對安維爾來說,那一刻的心動讓他明白,自己再一次走上了老路──看似冷酷實則木訥的黑衣劍士?殺死了精靈王子的殘暴兇手?別說瞭解對方了,安維爾甚至已經不能確定,這個熟門熟路吻到他頭昏的男人到底是誰。
  「你在生氣。」
  小牧師雖然嫺熟於控制自己的臉皮,但是一遇到挫折就想找個地方窩起來自己舔傷口毛病還在,但是有個完全不會看人臉色的同伴的壞處顯現了。
  對於自己惹了大禍完全不自覺的薩德里安,再度抓住匆匆轉身的牧師,一字一頓非常肯定的說。
  「你……」明白現在爆發也只會讓自己更難堪,安維爾硬生生將一口鮮血憋了回去,不斷自我催眠,這是你倒楣養的蠢狗啊!是蠢狗他不明白啃你一口多嚴重呀!不明白……這才扯出一個扭曲的微笑:「薩德你放手啦,我只是想起來熊肉調理需要一些去腥的香料,要去找找……放心不會走遠的。」
  他真的只是想稍微走一下散心出口悶氣,既不會自殘也不會失蹤,用得著一臉被拋棄的控訴樣子,耷拉著耳朵抓著他不放嗎?
  不理他,乾脆拖著這大型累贅悶頭向林子裡沖──已經逐漸學會從薩德里安眼神細微的變化解讀對方情緒的安維爾還沒發現,自己的心靈創傷,已經被某人沮喪狗狗的形象治癒了一部分。
  「你在生氣,為什麼?」跟著安維爾跑進林子裡的黑劍士鍥而不捨的追問。「給你報酬,我很高興。」
  按照某人直線條的邏輯──既然每次安維爾幫了他或者指導他一些語言問題後提出的「報酬」要求,自己都是非常樂意的執行的,那麼沒理由安維爾不高興付給自己「報酬」
  啊……何況他看到的那些男男女女們,從沒有這樣的反應。
  但是時不時要承受一下牧師越來越暴躁的直接情緒表現,劍士並不在乎這些,如果有的選,他寧可被氣急敗壞的牧師美人打上幾下,那種臉蛋漲紅、祖母綠的大眼睛裡電閃雷鳴充滿活力的樣子,薩德里安還滿喜歡的。
  但實現的牧師很不對勁,這讓劍士某些不安,也有些委屈──雖然不會形容,但是他其實能輕易區分情緒的色彩。
  安維爾……安維爾此時的色澤不是憤怒的橙色,也不是紅頭髮女人通常被稱為暴怒的焰色,圍繞著牧師纖瘦身體的是一種濃稠到窒息的藍黑色,散發著壓抑拒絕的信息。
  他認為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雖然這解釋真夠笨嘴笨舌的,不過薩德里安有信心牧師能夠明白他的意思。
  「和這個沒關係!」突然發現自己正處於帶著學齡前小朋友開火車狀態的小牧師惱火地轉身,試圖從劍士手裡奪回自己的衣角,未果。
  「反正薩德你記住──你不可以再像剛才那麼做,不是只對我,對所有和你一樣性別的人你都不能這麼做!」
  為什麼他會有給暗戀物件宣導同性戀非法知識的一天啊!安維爾此時非常渴望手頭能有一個聖光增幅器,以便他將對方或者自己轟成渣。
  「為什麼?」頭腦中完全沒有世俗常規概念的劍士是真的不明白。
  在他簡單直接的世界觀裡,安維爾很可愛所以他想要接近他保護他,當然也會有想要親吻他擁抱他的衝動,況且安維爾驚愕但是甜美的回應,絕對不能可能理解成厭惡拒絕不是嗎?
  「你不討厭,為什麼不可以。」
  向前逼近一步,薩德里安幾乎是質問道。
  劍士直來直去的世界裡沒有含蓄和退讓存在的空隙,魔獸森林教給他的法則是絕對不能給獵物任何可乘之機。
  野獸般的直覺告訴他這次不能讓安維爾逃走,下次逮住對方從硬殼裡小心翼翼探出頭的機會,還不知道在哪裡……
  「因為……因為神不允許。」真心被拆穿的安維爾感覺並不是難堪,而是鬆了一口氣,低聲吐露的原因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虔誠度低到中階神術都用不出來的祭司說什麼瀆神?何況來自千年後的他又有什麼愛同性就罪該萬死的概念?那些都不過是他害怕自己自作多情的擋箭牌罷了。
  但是膽小鬼構建的堡壘,被勇往直前的戰士一劍劈開,小心翼翼隱藏著的渴望暴露出來。
  「神?隨他去。」未來屠龍者的勇氣果然不能用常理衡量,薩德里安輕描淡寫的吐出會被裁判團誓死追殺綁到火刑柱上的發言。隨後想起心上人的職業問題,他頗為體諒地提出了一個迂迴的提案:「我們,偷偷的。」
  「噗!」這種死小孩偷了塊點心叫上自己青梅竹馬到秘密基地偷吃的語氣,逗樂了安維爾,他發覺這個男人有越來越多奇怪的潛質展現在他眼前,而每一點都吸引著他陷得更深。
  就算他現在心中還有許多疑惑和不確定,但是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徹底陷落吧,不管這個男人到底是誰,隱瞞有多少秘密。
  「好──啊,不過具體的,我說了算。」
  牧師稍微挑高的清亮嗓音中有著愉快的躍動,春水微瀾的眸子中閃過的狡黠,這對劍士不啻為一個甜美的邀請……
  「欠教訓的混帳,你給我去死啊!」
  夜色籠罩下的森林裡傳出牧師的怒吼,和類似鞭子抽打到肉上的聲音,自從兩個剛進行過非法親密接觸的人走進去後,就豎著耳朵關注情況的冒險者們同時鬆了口氣。
  「發洩出來就好啦,大家散了散了等吃飯──餓死啦!」凱薩琳大姐頭拍拍巴掌,這事就算是揭過了……冒險者又不是閒著沒事,他們有閒工夫關心原生態狼犬調教課,不如給熊皮胸骨估個價……
  不過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被忘記了?散開該做啥做啥的冒險者們,腦海中模模糊糊的浮現著什麼……
  「你們這群沒良心的混蛋!還不快把談情說愛的那兩個人拽出來──我的腿啊!」
  某傷患仰天長嘯。
  不過誰叫你自己廢話太多,老忘記自己是個殘疾預備役呢?
  活該!
  秘密告白之後,並沒有什麼捲了包袱牽著小手私奔去的狗血大戲,不管是優雅氣質消磨殆盡,能讓曾經的禮儀課教授吐血的牧師,還是冰坨面癱依舊,但威懾力已經降至負數的劍士,都仍然混在屠龍小隊中,四平八穩的繼續著冒險生涯。
  事實證明,龍不好找,妖精想要隱藏自己的時候也沒那麼容易揪出來。不知不覺間,被戰鬥磨練得越來越有默契的冒險者們已經追著妖精們的尾巴,來到魔獸森林腹地。
  「啊啊,累死了,薩德你背給我靠一下。」
  自從徹底拋棄了之前二十多年人生鑄就的面具後,安維爾變得自在多了。剛剛打退了又一群叢林貪狼的襲擊,雖然逐漸成熟的戰術配合讓大家都沒怎麼受傷,但是體力消耗還是不能輕易回覆。
  薩德里安的背很暖,累得渾身上下連一個小指頭都不想挪開的安維爾,愜意的嘆口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種溫柔。
  「……哪,水。」
  忍住轉身把毫無防備的某人撲倒的衝動,作為就算累得想死也能夠保持面部神經緊張的面癱星人,薩德里安默默的負起自己的職責──最近幾天兩人的合拍度已經到了眼神都不用交換就知道對方要什麼。
  所以說,戰鬥什麼的最能鍛鍊人。
  「哎,真好,」同樣累得半死不活卻只能癱在地上抽筋盜的賊很羨慕,於是抬手撫胸做捧心狀發射嬌羞電波:「湯姆,快~給~我~~」
  「給你一把土,快點把自己埋了。」撐著法杖喘氣的法師睨視他。
  「姐,怎麼辦……這幫狗男男都配好了,你又嫁不出去了。」和這群人混太久也墮落到不修口德一國的馬修,東張張西望望,最後眼神哀戚地向姐姐彙報情況。
  ……史書上真該專門給他加上一個附註屬性:蔫壞!
  每當這群人這麼折騰的時候都會讓安維爾頭暈──這些人到底怎麼回事?就算關在原始森林裡茹毛飲血兩個多月,也不至於馬上轉換觀念吧!?洗腦都沒那麼快……
  他倒是沒想過同生共死中迅速變得深厚的友情之外,他和薩德里安坦蕩不扭捏的態度也加了不少分。
  何況他們兩個站在一起的畫面感,看上去比隨便拆出來一個,和大姐頭站在一起你儂我儂,要和諧多了……
  「噗──咳、咳、鬼才看得上那四個弱雞小白臉──不對,其中有人連小白臉都不夠格!」
  一不小心被乖弟弟陰了一把的女劍士不巧也在喝水,下場自然是嗆得半死。但是這樣狀態還有辦法發揮損人不利己的毒舌精神,不得不說,屠龍小隊果然已經培養起自己獨特的相處風格。
  「……」
  懾於某人的淫威,就算被說成小白臉弱雞男人們也眼神遊移不敢還嘴。
  「可惡!耗了一個月了,這幫尖耳朵的白痴到底想幹嘛!」
  凱薩琳用大劍狠狠地砸爛了一顆狼頭,沒人接話她只好自己來轉移注意力兼洩憤:「就算在魔獸森林,這樣一波又一波有組織有紀律的襲擊也很不自然好嗎!?藏頭露尾有什麼意思啊!有種給老娘滾出來!」
  「來了喲~美人脾氣真壞呢~」
  一個雌雄莫辨的聲音從他們頭頂的樹梢傳出──在此之前,所有冒險者都敢向創世神安哥拉發誓,他們選擇的營地絕對安全經過偵查。
  但是現在一個「人」突兀地站在那裡,用矯揉造作的聲音說著讓所有人雞皮疙瘩落一地內容。
  這個有著銀紫色垂至腳踝長髮、尖尖的耳朵和佈滿金色花紋的淺棕色皮膚的智慧生命,顯然就是折磨了屠龍小隊兩個多月的存在──妖精。
  「是妖精!戒備!」冒險者們異口同聲,然後十分默契地跳起來重組陣型。
  一個正處在「召喚血脈」狀態的高級妖精,心中沒有成竹至少也有本圖鑑的小牧師暗地裡補充鑑定。
  「哎哎~真沒趣,各位帥哥美女你們不要緊張嘛~人家我可是非常無害的說~這樣瞪著人家人家是會害羞的喲~」人高馬大,屬於堅毅型男的妖精不但扭腰嗲著嗓子說話,還要時不時媚眼亂飛一個……這景象恐怖的攻擊力,堪稱史詩級別了!
  看著夥伴們精神出竅情況嚴重,就連持劍擋在自己前面半個身位的薩德里安都不易察覺抖了抖,安維爾覺得現在到了自己必須站出來的時候──反正生命女神的教義就是平等博愛,當年他布教聽懺悔的時候,什麼層次的變態沒見過,這點毛毛雨算什麼!
  「尊敬的叢林之子,」瞬間將廢棄很久的上流社會禮儀召回身體內,安維爾小心的選擇了一個安全詞稱呼來者──叢林之子,就為了這個稱呼妖精和精靈戰了幾千年,這樣的稱謂肯定能夠取悅眼前的危險分子。
  「我們是來自世俗的旅人,願意獻上最真摯的誠意和友誼,希望能從您部族源遠流長包羅萬象的知識中,取得必要的資訊。」
  一連串優雅的音節從他嘴裡流暢的瀉出,屠龍小隊的夥伴們臉上都浮現出茫然的神情。
  雖然妖精本身在使用大陸通用語,但是要取得這些古老生物的認同,還是應用他們自己的語言顯得更鄭重。
  顯然叢林之子這個名詞起到了安維爾預計的作用,前一刻還在樹梢搔首弄姿妖的精瞬間變了個人。
  他輕輕一躍便竄到了安維爾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俯身打量這個弱小,但是勉強順得了眼的人類──絲毫不顧及薩德里安迅速架到他肩上的劍。
  「你很有趣,蓋婭的追隨者。我多久沒看到能夠熟練的運用我族語言還遵守禮儀的人類了?」
  妖精用人類們都能聽懂的語言感嘆,然後丟下一顆驚雷:「好啦,您的夥伴們都過關了,可以把劍從我脖子邊上挪開嗎?」妖精一點自己危在旦夕的自覺都沒有的聳了下肩:「我可不認為自己的皮比那群噁心草精的爛葉王子還厚,經得起﹃逆鱗」的寵愛啊~我親愛的屠龍者,我族會完成之前的承諾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黑衣劍士,由於實在太過突然,甚至連被欺瞞被背叛的憤怒都來不及湧現。
  而早就知道精靈王子死於誰手的安維爾,只是很平靜的扭頭看向他沉默的愛人。
  「薩德,你見過他嗎?」
  「沒有。」劍士不關心其他人的看法,他只要在那潭碧波里找到信任就好。
  「哦,又是一個倒貼的。」
  安維爾點點頭,很有權威性的做出將妖精擊沉的結論。

  七 夜幕下總有見不得光的事
「呵呵……呵……這位閣下和您父親很像、很像,哈哈哈。」
  倒貼的……不對,是挑撥離間失敗的妖精勉強穩住身形,乾笑著給自己找臺階下。
  「沒見過,不知道。」聲調比平常還冷了八度,顯然妖精想要從劍士這裡找臺階不啻於自取其辱。
  薩德里安手中的魔劍逆鱗依然保持著斜擋在胸前、隨時可以攻擊的狀態,他不可能信任妖精──雖然對方又是用敬語表示友好,又是自稱認識自己的父親,但是在劍士已經稍微培養起一點常識的頭腦中,就算是那個精靈率先不安好心,自己狙殺對方的事情也需要保密,就算自己完全不害怕被所謂精靈族追殺,但給夥伴們帶來麻煩也是不好的。
  何況……任何試圖破壞他和安維爾好不容易建立的脆弱關係的人,都是十惡不赦該天誅地滅的死敵!
  「咳、反正,你們不是需要巨龍的情報嗎,」顯然發現自己的人身安全沒有保障的妖精後退一步,頗為尷尬的將對話目標轉向表現的比較友好的牧師:「之前的試探實在是萬分抱歉,但是人家家……咳、我族……博學的您應該知道我族現在和人類並不怎麼美妙的關係?」
  妖精試圖露出友好的笑容,這原本該是個極富有魅力的表情──如果不是一把冒著寒氣黑劍瞬間指到他鼻子尖的話。
  「帶路。」整個人散發著再多說一句、再試圖勾引我的人一下就把你剁成肉末的濃重殺氣,薩德里安再度把安維爾護到自己身後,擺明瞭自己的立場。
  這下倒楣的妖精徹底僵硬了,他開始有些後悔──明明只是按照公主吩咐出來接人,幹嘛鬧出那麼多花樣來。
  而且看看這該死的、說不定將來成為他們親王的男人的態度!
  之前那些斥候法師的眼睛到底在看什麼……成天只會向那位天真可愛的殿下彙報諸如:英俊強大、體貼同伴、保護欲強烈、沉默寡言、任勞任怨等等美好的特質,但是請你們在報告書上寫明除了第一條之外都是有特定物件的好嗎?
  「過分!」
  被劍士正用眼神殺伐的妖精,回憶起某位純情公主期待的星星眼和粉紅色少女夢幻泡泡,終於繃不住丟下一句話翹起蘭花指淚奔了。
  屠龍小隊成員呆立在原地看著妖精飛奔而去,帶有魔力的植物紛紛讓道,於是那個扭來扭去噴著果凍淚漸漸變小的身影后面,留下一條康莊大道。
  「……靠,不是吧,這樣也行?」
  默默吞嚥了幾下口水,終於找回自己聲音的傑瑞乾澀的說……就算他們全是這個時代原住民,不像安維爾那樣熟悉各種各樣的種族特性和傳奇歷史,這個出現在他們眼前的古老神秘智慧生命的代表,也實在是……太過幻滅了一點。
  「不管怎麼說,跟上去先!」
  凱薩琳大姐頭再一次用實例證明女人的適應性就是比男人強──儘管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還沒退下去,已經能夠忍著噁心做合理判斷了。
  顯然妖精雖然不是個合格的男人,但至少是個勉強及格的領路人,屠龍小隊踏他著眼淚揮灑過的道路前進,很快就看到了傳說中的妖精聚居地──完全沒有碰到安維爾在書上看到過,並向小隊成員們耳提面命無數次的巨魔石像啦、嗜血狂鷲等強大防衛力量。
  叢林妖精最核心的堡壘就那麼安安靜靜的出現在眾人面前,三株山峰般雄偉的生命樹構成了這座城鎮的主體,淺黃色的枝幹糾纏在一起擰成各式建築設施,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令人驚豔的地方。
  老實說……真的有點令人失望。
  有種雄糾糾氣昂昂的宰完魔王就等著撬寶箱,卻發現魔王家裡只有兩根金條的鬱悶感……如果這妖精城乾脆是破木板搭建的難民營,眾人心裡說不定都會好過一些。
  剛才把冒險者們狠狠雷了一記的妖精,此時鼻青臉腫的站在枝杈組成的「城門」下,左右都有衛兵打扮的妖精惡狠狠的「挾持」著。
  等到屠龍小隊的各位人類靠近,就可以聽見這位正小小聲用大陸通用語嘀咕著什麼「一群不學外語的土包子」之類……
  再次全體無語,再看看兩邊衛兵捏著鼻子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就明白敢情派這位來接待,也是妖精族語言人才短缺的無奈選擇……
  雖然全族上下透露著一股微妙的落魄氣息,但妖精那古老得與笛梅耶大陸同輝的禮儀還是充滿威儀,而且複雜隆重得足夠把大部分都是草根出身的冒險者繞暈的程度。
  就算習慣了人類貴族奢侈宴會的安維爾,對這樣儀式化的繁文縟節難以忍受──最關鍵的是,折騰了這麼半天連口水都不給喝,還要打起精神看超級無聊過時的歌舞表演!簡直就是折磨啊~~「薩……薩德?」實在難以忍受的安維爾想叫自家方便倉庫偷偷拿點東西出來,扭頭卻發現身邊已經空無一人。
  平時那個形影相隨的黑色身影突然無聲無息地不見了,安維爾覺得自己的心臟驟然一緊,空落落的極為難過。
  「耶?隊長跑哪裡去了?」
  就算餓得頭暈眼花,眼尖的盜賊傑瑞也還的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
  「大概上廁所吧……快點回來啊,這群死耳朵怪居然不給人吃飯!」本來就比較文弱的法師更是餓得東倒西歪,有氣無力地咒著。自從冒險者們發現這些號稱博學多才的妖精統統對他們的用語都聽不懂後,說話可是肆無忌憚多了。
  「我去找他好了,反正這些妖精也沒空關注我們。」暮色掩蓋下整個樹冠宴會場,除了中間表演的部分能見度並不高,而顯然妖精比起監視一群人類更樂於欣賞同族的歌舞。
  「看起來這些傳說中的異族活得並不充裕,你們小心被敲詐喲。」壓抑住自己不祥的預感對夥伴們眨眨眼睛,安維爾故作輕鬆的說。
  其實一千多年前關於妖精的歷史記載非常模糊,人們只知道一位美麗高貴的異族公主下嫁給英勇的屠龍者,從此揭開了這神秘異族們重返笛梅耶主大陸的大遷徙之序幕。
  但是在離開魔獸森林前妖精過著怎樣的生活呢?從來在官方發言中自稱高貴追隨自然腳步這一族,又是為何會將公主下嫁給卑微的人類?
  這一切迷霧重重,讓安維爾感到非常不安──梅艾勒斯。綠葉的死曾經讓他鬆了一口氣,雖然對於慘死的精靈感到抱歉,但那的確是命運之輪的第一次脫軌。
  這讓他相信也許自己的到來改變了什麼,這讓他相信也許屠龍者的人生軌跡會就此不同……
  但是現在,妖精們詭異的態度又讓他好不容易平靜的心,蒙上了一層陰影。
  不,好不容易找到的真愛,他才不會拱手讓給命運!
  「這邊喲~~人類小美人~~」就在安維爾思考了一下決定沿著林蔭道向堡壘後面走去時,某位元說人類語言的妖精再次憑空冒出來,出現在一個樹洞口做「招客」狀。
  「那邊看上去好像有很多建築,其實只是老群死要面子的老東西搞出的幻象啦,這窮鄉僻壤水可不潛喲。」
  收到安維爾投來的疑惑眼神,妖精毫不猶豫的揭了自己部族的老底。
  「……」千年後的異族文明愛好者很無語的聽著。
  「你是要找你那個對吧?」妖精很下流的翹起小指晃晃,「小心了喲,雖然長老們都是腦殘,公主殿下更是花痴到家,但是迷惑人的法術還是很厲害的~~你也猜到這幫妖精不安好心了吧,現在只有人家我可以幫你了喲~~」
  「你很厲害……」默默扭頭避開對面發射過來的詭異閃亮射線,安維爾很違心的說。
  「哦呵呵~~那當然,也不看看人家是誰~~快說快說人家哪裡最棒~~」妖精很得意。
  「……臉皮自癒能力很強?」
  安維爾遲疑半晌,終於看著妖精那張好像完全沒挨過揍的臉,找到了一個可以說真話的地方。
  「……」
  「好了,我想你敢這麼大搖大擺出現在我面前,就是確信這裡沒有其他妖精監視,所以大家都不用裝了,收起你那人妖樣子!」
  雖然打擊一下這個惡劣的妖精也挺好玩,但是安維爾到底擔心自己情人的安危,率先撕下無害的面具。
  雖然平常安維爾的形象一貫溫良恭謙,可以說是屠龍小隊裡唯一沒被嘴賤病毒感染的外交之良心,但他畢竟曾是身份高貴地位超然的綠袍祭司,拿出氣勢的命令口吻相當有震懾力。
  「你的目的──別告訴我一個妖精突發皈依到真善聖母門下。」
  「果然人類就沒幾個簡單的,」被眼前看似甜美的小牧師驟然發威嚇到的妖精撇嘴感嘆:「好吧,畢竟要合作沒得選……我也拿出一點誠意來好了。」
  說罷妖精閉上眼睛收斂力量,「血脈召喚」的金色條紋迅速從他臉上消退,但是消退的還不止圖騰花紋,甚至那種淺棕的膚色和長髮上的銀光都一併消失。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安維爾眼前的妖精變成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生物──淡金色的長髮、寶藍色的眼眸、雪白的肌膚、柔和優美的五官與某位死去王子極端相似……這分明是一個有著王家血統的精靈。
  熟悉這兩個種族特性的安維爾突然就明白為何對方要在非戰鬥狀態保持血脈召喚,為何對方明明有著高等級圖騰卻會被地位低微的衛兵毆打,甚至為何這個妖精要裝瘋賣傻不遺餘力的扮演一個廢物變態……
  一切都因為他有著最可悲的身世,一個擁有水火不容的兩族高貴血脈的低賤混血兒。
  「真遺憾,你出生在這邊。」安維爾肯定的評論。現在的妖精看上去一點妖精的樣子都沒有了,如果幸運出生在精靈部落,也許能夠順利隱瞞自己血統取得很高地位和成就。
  「現在我們可以相互通報姓名了?來自森林的朋友,在下安維爾。杜文,蓋婭女神的追隨者。」他用最正式的神職者禮節微微傾身致敬,這在不使用契約的條件下算是最正規盟約締結方式。
  「很榮幸得到您的信任,大地之母的侍奉者,鄙人納吉尼斯。月@。綠葉。」混血妖精──現在該叫納吉尼斯了──也用最傳統的精靈禮儀回禮。
  「希望我們能夠合作愉快,能將知識轉變成智慧的人類,」結束簡單的結盟儀式後,納吉尼斯鬆了口氣般輕快的說:「不過我記得蓋婭女神的信徒都挺愛心氾濫的?怎麼不見您同情我這個可憐人?」
  「同情你?」安維爾挑眉,他知道這是多疑的合作者最後的試探:「我可不認為一個能在妖精部落平安長大的精靈混血,有什麼需要﹃同情」。」
  只有弱小的人才需要憐憫,旁人自以為是的同情心對強者而言只是侮辱。
  果然,聽到回答的混血精靈露出第一個真誠的笑容。
  「看來這次,我的賭注沒下錯──為了表示感謝,我先帶您去找您的勇者?希望那些老傢伙還沒用那老舊的婚約把的逼瘋,魔劍士的實力啊,我可不想再領教一次。」
  「再領教?你什麼時候領教過?」雖然對於納吉尼斯話裡的「婚約」更為在意,但是安維爾還是決定不露出底牌好把握主動權。
  反正如果是婚約的話,不管哪種形式都不會威脅到薩德里安的生命安全吧。
  「就是參觀我那位純血統表弟的不幸那次了。」納吉尼斯顯然覺得這沒什麼好隱瞞的,「說起來那傢伙也真夠蠢的,如果我看上你們小隊裡有利用價值的東西的話,絕對選擇混跡其中,然後選擇適當的時機讓自己變成﹃倖存者」。
  「那位可愛的王子殿下居然主動退出放棄大好機會,回過頭糾結了一群烏合之眾想要黑吃黑,結果正好撞你在家那位有夜遊怪癖的﹃逆鱗」的刀口上……可憐喲~」
  雖然這麼說,混血精靈的表情可說不上同情。
  「說起來那傢伙的目標不是你也不是你家屠龍者呢,你的同伴也不簡單吶。」
  「果然。」安維爾對貌似挑撥的點題沒什麼反應的點點頭,也不知道是說精靈王子被殺原因不出他所料,還是說早知道他那群夥伴深藏不露。
  「那你把你那位倒楣表弟丟到我們面前又是為了什麼呢?你的目的是他那張象徵潘神眷顧同時也是地位標誌的黃金弓吧。」現在可以明白那位殿下彌留之際叫嚷的報復物件,大概不殺人者薩德里安,而是見死不救的混血精靈。
  納吉尼斯明明和那個在大陸遊曆數年也毫無長的進王子殿下很相似,只要偷偷拿走黃金弓去換取地位不就好了?為什麼要把事情變得那麼複雜……
  「又不是我樂意自找麻煩的!你家那口子警戒心很強,我跟蹤了你們兩天才找到機會把可愛表弟丟下哎~」納吉尼斯無奈的攤手:「我父親叛逃出精靈部落的時候就受到詛咒,我本身不可能從一個精靈手中﹃奪取」那張弓的。」
  不但如此,如果持有弓精靈死在同族手上潘神的眷顧就會被玷污,所以才需要把還能喘氣的精靈王子交給人類冒險者……這樣他大可以編造出使失去繼承人的王室能夠接受的理由,得回應得的一切。
  「這樣啊……回頭讓馬修把弓給你就是了,燙手山芋一枚除了你大概沒人想要。」不能隨意出手又不能在外人前使用,大家早就決定一旦離開魔獸森林就把它丟掉的,現在用來廢物利用換一個強力盟友當真是個不錯的買賣。
  「不止那麼簡單……嘛,算了~」覺得一時也說不清楚精靈聳肩:「我先帶你去王宮吧……希望你看到逼婚場景不要笑死。」
  話雖是這麼說的,安維爾總覺得某混血精靈其實相當幸災樂禍。
  「大地祝福居然還可以這麼樣,真不錯~現在好啦,你就是裡面一直走──我在這裡盯著結界……雖說為了充場面王宮衛兵基本都調到外頭去了。」
  與其說是壓制,不如說是很粗暴的不斷用踩踏蹂躪被蓋婭女神溫暖光輝欺騙,被偷襲成功的微縮版魔像,混血兒一臉解氣,顯然以前沒少被勢利眼的王宮看守欺負。
  「人總有點自己的小技巧嘛~」毫不慚愧的將四百多年後才被人們熟知的屬性騙術據為己有,安維爾放輕腳步向同樣簡樸到只有花草裝飾的王宮內部走去……
  大概真是封閉太久了,居然一點警戒心都沒有。安維爾可以說是大搖大擺的穿過整個傳說中戒備森嚴的妖精王宮,直接達到描繪著潘神的自然神聖庭。
  整個王宮都燈光昏暗,本來應該燈火輝煌的聖庭顯得有些鬼氣森然,妖精們的祖先潘神金粉繪像看上去破破爛爛,許多線條都是用有金色紋路的植物幹葉填補。
  真落魄,怪不得對於這段歷史嚴防死守,怪不得那麼想要返回主大陸……安維爾有點可憐這群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古老生靈,但是當他湊近聖庭大門聽清裡面的爭執,那一點點憐憫之心馬上被滔天怒火烤得灰飛煙滅了──「偉大的屠龍者,你必須履行您父親和我族的契約!您是逆鱗的主人,愛薇兒殿下命中註定的丈夫,您將為美麗的公主殺死欺壓妖精的惡龍,帶領我族走向輝煌!」
  扶著因為被心上人推開而淚眼婆娑的嬌弱公主,一個鬍子一大把的老妖精用狂熱的語調對著薩得裡安大叫:「殿下有什麼不好?她那麼美麗高貴又那麼愛你!你將在妖精全族的幫助下戰勝巨龍,擁有不朽的豐功偉績,然後成為笛梅耶的霸主!你怎麼能拒絕我們!」
  長老的聲音嘶啞扭曲,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人類居然如此不識好歹,憤怒的指著妖精公主手上捧著的一卷展開發光的捲軸。
  雖然安維爾看不清楚那上面到底寫著什麼,但它明顯具有真實的約束力。
  因為薩得裡安此時被從中射出的強大電流束縛著,那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流淌的汗水證明他正忍受著極大痛苦。試圖違抗血脈契約將會受到被萬箭穿心還恐怖的折磨,但是顯然黑衣劍士並不打算就此屈服。
  「哦~~爺爺!不要這樣爺爺~他會死的~~這一切一定是因為我不夠好,我只要默默愛他就好了,放過他吧爺爺!」哭成淚人的妖精公主也不知道是勸阻還是推波助瀾的唱和,反正她沒有收起捲軸的意思,而長老聽了也更加憤怒。
  「就算你勸我也沒用,這是我族最後的希望了──再問你一次,林德伯格家的小子,你是否願意愛我們的公主,並為她奉獻力量!」
  「不……」話音剛落契約懲罰就如同荊棘藤一般收緊,將痛苦深深送進男人的肉體裡,但即使痛楚模糊了雙眼,薩得裡安依然堅定的拒絕:「安維爾……我只為他……奉獻靈魂……安維爾……不要……不要分開……」
  神智逐漸模糊的劍士緊緊握住黑色魔劍,堅韌得抵禦著契約試圖強加給他的意志。
  「薩德!」眼看著男人就此倒下,安維爾再也顧不得其他事情的衝了出去──管他的歷史正道,管他的安哥拉之旨意!就算將來會繼承精靈王座的角色出現又如何,就算妖精提出了早就寫好的傳奇劇本又如何?
  既然他們不想放開彼此的手,那麼即使要挑戰的是命運又有何懼!
  「安維爾……?」雖然生命女神的神術不能徹底抵禦契約懲罰,但是治癒術的光芒和愛人的聲音一同起作用,還是喚回了薩德里安的意識。
  「安維爾……我想起來一些事……我們,不要分手好不好……」
  精神與契約強大力量的對撞把很多被封印的記憶激發出來。思維有些混亂的劍士忘記了自己身處的環境,忘記了虎視眈眈的妖精,心裡只記得一個模糊的場景:安維爾用一種泫然欲泣的語調對自己說,我們不合適……我們分開吧……
  「薩德?」安維爾有些迷惑,他什麼時候說過要和薩德里安分開?而且他沉默結巴的野獸何時能說出這麼長的句子了?然後靈光擊中他,一切迷霧突然散開了。
  安維爾笑了起來,用一種溫柔語調安撫極端痛楚中還不安的求證的情人。
  「當然不會分開,沒什麼能讓我們分開──你看,連神都沒有。」
  「喂!渺小卑微的人類,這可不是你──喂!」看著眼前生死離別一樣的愛情劇,感覺自己成了壞人的公主跳著腳衝上來,卻被安維爾劈手奪下了契約捲軸。
  荊棘電流馬上消散了,於是熟知契約法則的安維爾心中有數──薩德里安的拒婚顯然還沒有真正破壞約定。
  他迅速的流覽了一遍那位不負責任的上代屠龍者簽下的血緣契約,咬牙切齒的質問:「薩德的父親和你們的約定只包括驅除銀月谷的巨龍,為妖精返回人間開闢一條道路,哪裡寫著你們有權要求薩德里安娶你們所謂的公主──誰給你們權力折磨他!」
  顯然卑鄙的妖精利用了語言漏洞,讓薩德里安的拒婚變成違約意向而被契約懲罰,這讓安維爾一邊心疼得無以復加一邊恨得咬牙切齒。
  「不、不和我結婚難道和你這個娘娘腔同性戀混在一起嗎!」被嫉妒扭曲了美貌的妖精公主愛薇兒尖叫。她這樣的高貴美人主動示好居然被無情的拒絕,理由是她看上的男人只愛眼前這乾巴巴的同為男性的人類!?她的自尊絕不接受這種失敗!
  「薩德里安會明白女性的好處的,他已經吻過我了,將來還會……」愛薇兒挺起自己高聳的胸脯虛張聲勢的說。
  自己那個出身低微但是知道許多故事的人妖弄臣不就是這樣講的,讓這下流的第三者認識到自己的低劣噁心跑掉吧,讓王宮的侍衛收拾他──沉浸在婚約中很長時間,完全不認為自己才是真正第三者公主高興的想像。
  然而抱在一的起同性小情侶根本沒理她。
  「薩德……?」安維爾一邊給逐漸緩過氣來的劍士擦汗,一邊象徵性的詢問。
  「剛才動不了,沒躲開。」覺得有些丟臉的劍士眼神閃爍。
  「哎呀,消毒……」就算心裡真的有氣看到那位花痴公主的德行也不可能對著情人發,何況薩得裡安難得一的見心虛樣子取悅了安維爾,綠眼睛裡閃爍著狡黠光芒的小牧師低頭,完全無視妖精們震驚樣子的親了下去。
  「呀──!」愛薇兒公主的尖叫成了助興,兩個人很快就把淺吻變成了纏綿悱惻的深吻。
  「對了,其實剛才那女的還非禮了我更多地方……」徹底充電完畢的劍士享受地繼續賴在愛人膝蓋上,看著對方吻得缺氧雙頰飛紅還要用眼神向敵人示威的可愛神情,他得寸進尺的提示道。
  逐漸恢復了作為一個成功商人的記憶,薩得裡安可不會放過「被」吃豆腐的大好機會,他引著安維爾的手往自己胸前摸,絲毫不覺得當眾表演親熱有什麼不好。
  「碰!」不知足的色狼被人從美好的枕大腿待遇推至冰冷的地板。
  「咳,讓你家公主自己找人嫁了吧,我們來正式說說完成契約的事情。」推人的那個沒事人一樣站起來,撣撣袍子上看不見到灰塵,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容。
  「好、好的。」
  發現眼前看似柔弱的人類小牧師才有可能是最危險的大BOSS的妖精爺孫,可憐巴巴的應道。


  八 非典型勇者與惡龍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啊啊啊~~」凜冽的寒風中盜賊傑瑞最後一次不死心的問,「隊長,我現在申請退出可以嗎?」
  「閉嘴。」因為嫌解釋太麻煩,所以還在冒險者面前蹦單詞的劍士回答。
  現在屠龍小隊正站在命運的交接點上──七個人身後是一望無垠的魔獸森林,面前是怪石嶙峋的銀月峽谷。
  林德伯格一世和叢林妖精部族簽訂的契約內容,就是除掉盤踞在銀月峽谷裡看守妖精們的巨龍。
  馬上就要真正展開一場名載史冊的戰鬥的安維爾,思緒又飛回了幾天前的妖精王宮。
  被扯掉了婚約啊、復興啊等等遮羞布,妖精長老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數百年前該死的森林精靈的暴行。
  就在第三次妖精戰爭結束後不久,精靈部族不知道從哪裡騙來了一頭巨龍簽了契約,看守著不幸戰敗的妖精在停戰和約上最後留下的一個出口──銀月峽谷,於是打不過巨龍又被條約束縛著的妖精們,幾個世紀以來困守魔獸森林,越來越衰落拮据。
  直到幾十年前,他們好不容易碰上一個實力強勁的受傷的人類冒險者,於是在救治對方後狹恩以報,強迫冒險者和他們簽訂契約去驅除龍,沒想到冒險者耍了個花樣只在契約上寫了姓氏,靠出賣自己的後代脫身了……
  薩德,你的祖先真不是東西。聽完妖精的哭訴安維爾頗為無奈的總結,無辜的劍士很贊同也很無奈。
  不管怎麼說他已經和契約建立了直接聯繫,不得不去面對巨龍。
  「其實……傑瑞你們就算退出也無所謂,這裡除了我和薩德還有納吉尼斯是必須去挑戰龍,你們完全可以順原路返回的。」
  想到這裡,安維爾突然將幾天中在心底憋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現在可不是什麼為冒險精神感動的時候,巨龍的確全身是寶,但是為了那麼一點點機會賭上生命並不是聰明人的選擇。
  雖然不覺得這群勇敢的夥伴會退出,但是安維爾覺得自己該主動給大家選擇權。
  「切,要走早走了,用得著你說!」凱薩琳大姐還是那個風格,扛著大劍的她一頭紅發在風中飛舞,顯得比男人更加灑脫豪邁。
  和她的張揚風采相比很不起眼的弟弟馬修安靜的站在一邊玩弄著匕首,臉上的笑容卻如出一轍的驕傲。
  「我也是說笑罷了!」感覺自己被不止一個人瞪了的盜賊打哈哈,比了比一言不發的法師:「湯姆他也是趕鴨子上架,我就是那捨命陪君子的大好人。」
  「湯姆?」雖然經過納吉尼斯提示想過隊員們還有什麼秘密,但安維爾真沒發覺總是很冷靜的平凡法師能有什麼不對勁。
  「事實上拿我的頭去傭兵行會,就能換到王家法師團授予的聖徒徽章,不過我的臉辨識度太低啦,才到現在還活蹦亂跳。」
  好像一點都不在乎這意味著何等恐怖追殺,法師輕描淡寫的說:「恐怕精靈會想要襲擊我們就是為了我的腦袋──雖然精靈看人類都一個樣,但他們對魔法波動的敏感度顯然不只是傳說……我說安維爾,好歹你也是蓋婭神的信徒,你不會沒發現我的真實身份吧?」
  「啊?……你是說亡靈魔法?」經他這麼一提,安維爾馬上想起埋葬精靈時感覺到的腐蝕性元素,那應該是一個初級亡靈魔法「白骨術」,除了能讓失去生命的物體迅速腐爛化為白骨外沒什麼大用,他當初還感嘆湯姆活學活用腦筋靈活來著……
  「亡靈法術不是一百多年前就解禁了嗎,現在還要追殺你?」
  「如果單純只是灰袍那當然沒什麼,但如果是叛逃的陰影法師則是另外一回事了。」湯姆苦笑。
  「我如果以後想光明正大的活動只有取得自由法術聯盟的庇護,但是那群勢力的老傢伙可不想為了一個中級法師和國家機器對抗,所以他們給我的入門考試,是﹃龍血」。」他攤手,表示自己也沒有後路可走。
  「不過傑瑞你……」
  「是兄弟就閉嘴吧,別以為你五次三番排擠我老子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拿弓那次你居然給老子把眼睛別開──那麼想一個人去送死啊!」
  盜賊傑瑞翻著白眼打斷他,此時那矮小的身軀顯得非常高大。
  「不,那次我是真的鄙視你這個見錢眼開死人財都敢發的。」法師馬上一臉認真的將他打回原型。
  「喂!你不要太過分啊!」
  「好了好了,別再那裡揭自己老底了,背景資料交代的太清楚可是容易領便當的哦。」
  顯然冒險故事的橋段一千年都沒有更新過,納吉尼斯打斷他們新一輪的相聲。然後死不承認自己有些嫉妒的混血精靈揮揮手上的黃金弓,氣勢十足的大喝一聲:「目標就在眼前,隊友們,上吧!」
  然後碰的被凱薩琳大姐頭一腳踹了個狗啃泥。
  「蠢貨!先制定作戰陣形,然後吃飯,然後休息……明天早上再出發!」其實只是不爽被搶了發號施令機會的女劍士說。
  不過大家的確是需要一個緩衝的時間,比如說留封遺書給家人啦──呃,這個因為全部小隊成員都屬於一人吃飽全家無憂型,就算了;再比如說向自己的神祈求啦──除了安維爾這個信仰不堅定的牧師大家都是戰神家的,這條也免了。
  於是這個晚上除了把所有補給品中最精華的部分挑選出來大快朵頤外,就成了大家說說貼心話的悠閒時光。
  確切的說,是薩德里安和安維爾這對小情人縮在一邊說悄悄話,其他人裝作聊天豎著耳朵想聽八卦的時光……
  「薩德,你是怎麼來這裡的?」牧師正在用詞模糊的刨根問底。
  「沒抓住你,我就一起跳了。」劍士把殉情說得理所當然。
  「……那你怎麼會比我早三年到……」
  「沒有啊,一樣吧。」
  「那你告訴我你在魔獸森林待了四年!」開始興師問罪了。
  「……」默默扭頭。
  「薩德──?」
  「其實,我看信上用了個修辭﹃春去秋來一年又一年」……我就把一個季節當成一年算了。」某人的聲音貌似有點羞澀,偷聽眾不管前面懂沒懂撲倒一地。
  「……」
  「安維爾,你說我們還會回去嗎?」沉默了一陣子某人突然蹦出來這麼一句。
  「怎麼,擔心你公司了?」有不好回憶的安維爾語氣不善。
  「不是。」薩得裡安回答的很乾脆,事實上做生意不是愛好是責任,要不是害怕成天在安維爾眼前晃晃,愛人很快厭煩無趣的自己,他才不想當什麼事業狂。
  「那是什麼?」
  「那你說我們能活七百年嗎?」
  「我記得我們都是純種人類,你到底怎麼了?」心中警鈴大作的牧師質問。
  「沒什麼……我就想知道我們還有沒有機會改信芙尼婭……」男人試圖擺出最能擊中安維爾軟肋的忠實狗狗形象,可惜恢復記憶純良不再,怎麼看怎麼像頭大尾巴狼。
  「芙尼婭?……!」延遲了半天才明白對方什麼意思的小牧師,一張臉蛋憋得越來越紅,越來越紅……終於,砰的一聲──將情人打飛了。
  「都睡覺!」暴力牧師咬牙切齒,於是說話的偷聽的討論的齊齊稱是,大家有志一同的保持沉默。
  「你,守夜!」紅著臉的女王惡狠狠的命令,將某還想往上湊的劍士釘在了原地。
  於是生死之戰前夜,未來屠龍者就這樣憋了一肚子火,等著明天統統倒在那頭倒楣的無辜巨龍頭上……
  怎麼說呢,這也是命啊。
  「哇哦──酷!」
  站在巨龍洞窟之前,冒險者們熱淚盈眶。
  除了經過數個月苦苦追尋終於達到目的地的感動之外,這次冒險終於出現了一個像樣地點的事實,也極大程度上激勵了屠龍小隊。
  從魔獸森林飄出的濃厚霧靄已經被一夜狂風颳散,露出銀月峽谷猙獰的全貌。
  灰白色鬆散砂礫中七零八落的掩埋著各種生物白骨,破爛的陳舊武器和鎧甲碎片是過去狂妄挑戰者在世間唯一留下的證明。
  雖然還沒有看見傳說中的巨龍,就已經感覺到一股肅殺的氣息……
  龍,並不只是教科書上描寫的、能夠存活數千年、長到幾十米長並擁有智慧的頂級魔獸,也不只是傳奇小說裡掠奪公主負責給英雄增添戰績的邪惡象徵,它真實的存在著,帶來殺戮和死亡,危險和榮譽。
  冒險者們可以輕易從那些魔獸遺骨中分辨出沼澤巨鱷、熾炎劍齒虎乃至脊齒亞龍,這些危險高級魔獸也不過是巨龍食譜上不起眼的一部分。
  更不要說那些人形骷髏,有一些屬於人類,另一些則屬於想要追求自由的妖精……
  但是,再多的死亡警告也不能讓冒險者們退卻,他們寧可把狂妄刻在墓誌銘上也不願意靈魂烙下膽怯的疤痕。
  最重要的是那幽深的龍窟,洞口處還散落著一些閃亮的金幣,財富誘人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哦,天啊,我聞到了──」盜賊用一種極度陶醉夢幻般的語調說:「這裡至少有堆成山的黃金,有能夠晃花最見多識廣貴婦眼睛的極品寶石!」
  「還有足夠支撐一座新法師塔運轉的魔晶收藏……」法師也加入了詠歎的行列。
  「最關鍵的是,龍不在家。」牧師一針見血的指出大家如此光明正大討論瓜分巨龍財產的現實背景。
  沒錯,現在躊躇滿志的屠龍小隊面對得就是一處空蕩蕩的寶庫,砂石地面上還留存著幾個碩大的新鮮龍爪印,顯然此間的主人幾天前離開去捕獵還沒回來──所以昨晚他們還能悠悠哉哉的聊天睡覺,不然傳說中的龍威也夠幾個人類難受一陣了。
  「闖空門可不是冒險者應該做的事情。」女劍士找個塊石頭坐下低頭擦拭大劍,面對巨額財富的誘惑眼皮都不抬。
  「也是,就要堂堂正正挑戰才有趣,我可不想被一條大蜥蜴指責成小偷。」新任弓箭手更是對金山銀山寶石山興趣缺缺,眼裡只有剛到手的神弓。
  「喂喂,看不起人啊!告訴你盜賊也是有職業操守的!」被流箭誤傷的人跳腳。「利用對手身上的空隙技巧的﹃借」用一些東西才是盜賊的驕傲,主人不在的時候闖進人家家裡拿東西那是沒品的強盜!」
  「……」安維爾托著臉看夥伴們唯恐不及的表白自己道德情操高尚,頗有點無語。
  其實只是進退兩難,害怕巨龍一回來就狂化罷了,否則白撿一堆寶貝誰不樂意啊?只不過束縛薩德里安的契約,也是害大家不得不直面巨龍的罪魁禍首之一,他也就不好吐槽拆穿大家的光輝形象了。
  不過真挺無聊的,如果龍出門打獵要花上一個月,不如現在回頭通知妖精們準備偷跑?
  可惜那些禁閉關太久關傻掉了的古老生物,大概不能理解什麼叫曲線救國……本來緊張萬分,將派得上用場的神術排列組合了一晚上,結果卻一拳揮空的感覺其實挺讓人鬱悶,安維爾的思緒開始有些散漫。
  當然警惕心不會散漫──眼見愛人一臉神遊天外,抱膝坐在那裡碎碎念的可愛小白兔樣想湊上去的劍士大灰狼,立刻被一個眼刀釘在了原地。
  誰叫他昨晚上不知輕重讓某臉皮太薄的牧師自覺丟了大臉呢,要恨就恨無責任圍觀看戲的無良群眾吧!
  狠狠瞪完情人,安維爾轉回頭觀察聊天打屁給自己打氣的同伴們──明明都望眼欲穿對著龍窟流口水了,還死鴨子嘴硬的死撐,那些英雄史詩寫的可沒有現實好玩。
  納吉尼斯的目標原本很簡單,他其實只要能夠從巨龍眼皮子底下平安走出銀月峽谷,就可以放心大膽的追求自己的權力和夢想了。
  現在為了黃金弓的人情債被綁上了戰車居然也沒抱怨什麼,這麼看來這位有人妖癖好的未來精靈王還有點期待價值……
  「沒錯沒錯,看上去比那群就會欺騙無知兒童的尖耳朵臭老頭可愛多了。」
  是啊,不考慮他的蘭花指是挺可愛的……然後凱薩琳姐弟追求的就是刺激獵奇經歷,究竟有沒有和龍戰鬥過到無所謂,比較為難的是湯姆那邊,龍可沒那麼和藹可親免費給你獻血。
  「那倒是,最重要是人家漂亮的鱗片不想留疤啊~」
  的確龍鱗不好刺穿也是個難點,前幾天用馬修的匕首實驗,沒有亞神器級別別想擦破人家巨龍的皮,所以最麻煩的還是薩德的任務……哎?誰在接話?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根本只是在腦補沒有開口,安維爾心下大駭,抓緊常青藤杖扭頭看去──薩德里安還站在原地,但是手已經搭在劍柄上雙目死死盯著愛人的方向,但是顧忌安維爾幾乎被挾持的狀態根本不敢露出殺意。而剛才窺伺了安維爾的想法還開口接話的,是一名憑空出現的白衣人形生物。
  一個完全讓人沒辦法警惕起來的……嬌小少年。
  安維爾看著這個一臉無辜圓睜著大眼睛回看自己的神秘少年,張了張口到底沒能把敵襲喊出來。
  少年穿著一身會盈盈發光的月蟬絲混合金銀絲線編織的長袍,額頭手腕頸項等任何一個能夠點綴飾品的地方,都戴滿了亮晶晶的各色珠寶首飾……換成任何什麼人作這樣的打扮,恐怕都會直接變成暴發戶移動展架,可是少年穿戴起來卻絲毫沒有違和感,只把他柔亮如月光的銀髮,和晶瑩剔透的紫水晶眼眸襯托得更加美好。
  一個看上去如同少女般纖細,雙眼中充滿單純快樂的生物,如果不是那豎長的瞳仁和繁複珠寶掩蓋不住的細碎鱗片,安維爾還真想把對方拐帶回故鄉,讓那群嘲笑自己女孩子氣的混蛋見識一下什麼叫「真。偽娘」!
  可惜,正如上面所言,這個有著爬行類魔獸特有瞳孔和鱗片的少年即使看上去多麼無害,也不能輕忽對待。
  因為這位存在正是此間的主人,銀龍。水晶。
  「哎呀~別緊張啦勇敢的人類冒險者,你們都不知道我等你們等的都快把峽谷踏穿啦!
  要不是當年年幼無知,才不會上那群老混蛋的當,困在這裡看守什麼妖精呢~」
  眼看冒險者陸續發現了自己擺出警戒姿態,銀龍化身的少年滿不在乎的擺擺手,露出滿眼對自由幸福生活的期待:「因為心情好,妖精想走就走吧,要血的價錢好商量,正好前段時間天乾物燥炎系魔獸吃太多上火,鼻血還有一點存貨~」
  少年從地上跳起來愉快的手舞足蹈,完全無視眾人「事情怎麼又變成這樣」的黑臉。只見他冒著和某位妖精公主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夢幻泡泡,兜兜轉就轉到了劍士面前。
  「撒裡,我就知道你會來接我的……」
  有著少女心的巨龍雙手撫胸仰頭深情的凝望劍士,精緻的臉蛋微微泛紅,然後他顫抖著伸出手捧住劍士的臉。
  「那些傢伙都說人類靠不住,但是你還是愛我的對不對?」


  九 讚美神
「撒裡,你為什麼都不笑呢,」銀龍少年天真無邪的歪頭,「我記得你以前最愛笑了,就算那些混蛋笑話我們你也從來不生氣的,你還說要變強,變得能夠一直陪伴我……現在看上去你成功了?好像都過去三十年幾年了吧~這張臉皮還真沒變?」
  完全認錯了人的巨龍開玩笑的捏了捏薩德里安的面頰,被劍士冷著臉推開。
  「哈哈,撒裡你臉皮難道是找冰原之主凍上的呀那麼冷……算了,就算你改走酷哥路線我也還……撒裡?」
  執迷不悟的巨龍保持著被推開時的僵硬姿態,紫羅蘭色的眼瞳中滿滿的希望和欣喜漸漸熄滅……但是滿臉哀傷的龍還是不肯放棄最後一絲希冀的深情仰望,期盼著苦苦等待的戀人給自己一個答案。
  「你有什麼難處直接說就好了……我哪次沒有幫你?」
  銀龍少年那種楚楚可憐的乞求,讓安維爾這個旁觀者都生出一些憐憫,同時也有些疑惑──林德伯格家的初代主人,那位傳奇的冒險者難道真是傳奇般的愛情騙子不成……?那位日思夜想自己契約新郎的妖精公主,好像也是因為父債子償的原因。
  這麼一想,安維爾覺得自己的頭都大了。
  不管怎麼說,愛情引發的仇恨總是最激烈而且沒有緩解餘地,他暗暗準備好神術,用眼神暗示同樣被這段狗血八點檔搞得神經錯亂的同伴,準備戰鬥。
  「你認錯人了。」
  性格使然,完全不知道要發揚人道主義精神安慰一下崩潰邊緣的巨龍,薩德里安語調冷漠的實話實說。
  誠實是美德,但是有時候誠實也能帶來災難。
  「不可能!」對於老情人不認帳感到憤怒的銀龍提高了音量:「你是撒裡──難道你忘記我了?我是水晶啊,你的水晶!」
  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的巨龍,眼中又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沒關係,就算你不記得了也沒關係,我知道是你──你血液中有獨特的味道,你絕對是撒連菲斯。林德伯格……」
  「我的確是林德伯格,薩德里安。林德伯格,你情人的後代。」後退一步避開再次撲上來投懷送抱的巨龍,劍士冷血的打碎升起的希望泡沫。
  「後代?」
  銀龍瞪大眼睛,好想不明白似的重複這個詞,但是生來淵博的巨龍,其實不需要誰來解釋這個詞背後的意義。
  「後代……哈哈哈……撒裡的後代!人類的後代……哈哈哈哈哈!」
  巨龍原本美麗清澈的紫水晶瞳仁驟然縮成一條細線,整個眼睛變得充血的赤紅。它逐漸瘋狂的笑聲好像哭聲一樣嘶啞,最後化成了咆哮──「──薩德!快退!」
  那一瞬間的龍威爆發出來幾乎讓人不能喘息,安維爾幾乎是憑本能才拋投出聖光護壁這個神術,正好擋住銀龍巨大的利爪。
  感謝幾個月來連續不斷的戰鬥給了他這種本能,否則劍士就算再強大,正面碰撞巨龍變回原型時的能量波也只有死路一條。
  「卑劣騙子的後裔,今天就將你的屍骨留在這裡吧──!吼──!」恢複本來面目的銀龍兇狠的咆哮,那張能夠輕易咬碎一頭沼澤巨鱷的血盆大口中射出魔法飛彈,一古腦的追擊著劍士閃避的身影。
  和它龐大身軀相比過於渺小的其他人類,顯然被怒火中燒的巨龍遺忘的。
  但是巨龍看不上眼不代表人類就樂意置身事外,撇開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給劍士做防禦祈禱的安維爾不說,屠龍小隊的其他成員們顯然也沒有讓自己純當觀眾的打算。
  「湯姆,有辦法嗎?」
  攻擊力太低攻擊方面完全派不上用場的盜賊,好歹還有個職業叫作斥候。雖然看上去漫不經心,但是其實從進入峽谷開始傑瑞就在觀察此處的地質條件。
  顯然看著簡直就是螞蟻搏象的慘烈戰鬥,他抽出小刀迅速在沙地上畫出一張簡圖:「讓這幾個點陷下去,應該能給那頭失戀的大蜥蜴一點麻煩?」
  「……地層下麵是暗河?」多年的合作讓法師馬上明白那些簡化的符號意味著什麼,他苦笑著握住法杖杖頭的碩大土黃色晶體:「哎,就知道好東西在我手上待不久。」
  「不然你以為魔獸森林那麼多河水出了森林都跑哪兒去了……何況搞定了這頭龍你還愁魔晶?」猥瑣了那麼多天,未來的盜賊王終於展現出自己聰明細緻的一面。
  「別囉嗦了!只要別讓那頭蜥蜴跑出這個範圍就對了吧!吼!」完全就是肉體派代表的紅發大姐頭也是一聲長嘯,一股金色的鬥氣噴湧而出。
  看來凱薩琳。索菲倫的劍聖之名,並非將來時態呢。
  「馬修!我們上──」
  「哦,好的,姐姐……」
  和氣勢洶洶舞著大劍直接沖上去加入廝殺的姐姐不同,矮小的刺客少年從腰間取下一瓶光用看就散發著邪惡氣息的骨雕瓶子,將其中暗綠色的黏稠液體傾倒在半透明的匕首上,靜靜看著本該是死物的匕首呻吟著吸收毒素。
  「湯姆你準備時間稍微控制一下哦,我們完全不知道能撐多久──」
  說完,不起眼的少年完全潛入陰影之中,消去了形跡。
  「啊啊啊~真熱血,我也上吧。」還未能完全融入這個團體,而被無視的納吉尼斯摸摸鼻子,抓著黃金弓竄上峽谷陡峭的崖壁。
  憑藉亞神器的輔助,混血精靈專門對著眼睛鼻子這種地方放出的黑箭,好歹能夠干擾銀龍的注意力。
  「的確要加快速度了呀……」地法師看看戰況,皺眉嘆氣,手下召喚的元素不再是純粹的土黃色,而開始急速摻入代表死亡的灰黑色。
  戰況的確不如樂觀。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享受折磨負心人後代的樂趣,銀龍並沒有使用致命的龍語魔法,但即使只有物理攻擊,一隻數層樓高、皮糙肉厚的巨龍也不是區區三個近戰系能夠對抗的。
  薩德里安一年速成的武功已經強大得足以讓寫下秘笈的人瞑目,但是面對魔抗極高的銀龍,除了幾道微不足道的血痕外毫無斬獲。就算這點微弱的傷害還是依靠魔劍逆鱗的克龍特質,凱薩琳大姐那邊就算拿出劍聖實力照樣只能劃出幾條白道而已。
  相比之下,有著脆弱肉體的人類戰士們即使有牧師看顧,也已經傷痕纍纍。
  「這時候就會恨自己不懂詛咒~」將兩個治療術分別拋投出去後,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的安維爾喘著氣退到傑瑞身邊。
  作為一個牧師,在這樣的戰鬥中,他完全沒必要把稀有的聖力浪費在攻擊性神術上。
  「你畫的這是什麼……陷阱?」
  「嗯,我們腳底下有水流……我剛才聽過確認了,只要湯姆發動大型地陷術困住這發狂的大傢伙一會兒應該沒問題。」
  「水……」安維爾覺得自己疲倦到麻木的頭腦中有什麼一閃而過,他嘗試控制自己不要死盯著險象環生的愛人,轉而試圖抓住那絲靈感。
  「對,水!」
  看到希望的牧師驚喜的叫起來。
  「湯姆,能讓那些水噴出來嗎?」
  他怎麼忘記了,薩德里安的職業屬性魔法正是水系最具攻擊力的衍生──冰魔法,而那本神秘秘笈關於冰系魔力的應用教學,可不光是為了讓傳人在旅途中充當冰櫃那麼簡單……
  讓靜靜流淌的地下水脈噴湧而出,並不是一個中階\法師能夠輕易做到的事情,所幸銀龍本體那恐怖的體重幫了他們。
  地陷術和腐蝕性極強的亡靈魔法元素共同起作用,讓看似堅固實則已經被暗河衝擊得千瘡百孔的岩層徹底碎裂開,以銀龍為中心向下塌陷……因為壓力和河道受阻,冰冷的地下水噴湧而出,衝開了戰鬥雙方。
  「安哥拉大神呀~我們製造了地震哎!」盜賊得意在碎裂成塊的岩層間跳來跳去──災難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促不及防的巨龍痛苦陷入地層的同時,龜裂也開始蔓延向冒險者腳下。
  「別玩了快走──山體要滑坡了!」灰頭土臉的精靈氣急敗壞的大叫,他就知道人類這種生物頭腦發熱起來不管不顧,現在銀月峽谷說不定都要成為歷史名詞了。
  納吉尼斯連滾帶爬地從放暗箭的地方竄出來,沿途還很有義氣的帶上了筋疲力盡的法師。
  「薩德!凍上它!」飛迸的沙石和水流其實並不能對龍造成多大傷害,但是如果將魔力間接作用在水上,也許能夠困住它一陣子。
  因為撤退中,被龍仇恨著當靶子的薩德里安留下繼續幹擾巨龍行動,安維爾也沒打算自己逃跑,而是集中力量施展了一個祝福神術,增加冰元素的轉換速度。
  「你先走──!」砍飛一個撲面而來的魔法飛彈,劍士有些焦急。
  「你先退下來!我還剩下一個神術!」
  牧師對此寸步不讓,他太明白薩德里安的思路了──這男人雖然完全和奉獻精神搭不上邊,但是如果犧牲自己能夠纏住巨龍讓安維爾逃命的話,他也不會介意滿足龍「殉情」的慾望一起凍死在冰地獄裡。
  所以安維爾頑固的讓自己處身險境,逼迫愛人退開。
  「該死!」眼看不可能說服對方拋下自己離開,薩德里安只好退求其次。
  他揮劍正面迎上銀龍還沒被困住的那隻爪子,接著巨大的衝擊力向後躍。身手敏捷的劍士藉著高高低低的冰錐或者岩塊施力,很快來到已經站立不穩的牧師身邊,然後不顧抗議一把抄起對方的腰扛到肩上。
  「下次再這麼胡鬧,我打你屁股。」
  「你……說下次就不要現在動手動腳啊!」因為知道自己的體能要求獨立跑出塌陷範圍不太切合實際,雖然像個麻袋一樣被愛人扛在肩上,安維爾也不打算說什麼──沒想到這混蛋得寸進尺居然捏了一把。
  被佔了便宜的安維爾咬牙切齒卻不能報復──劍士渾身上下幾乎沒有完好到能讓他下手掐一下的地方,漆黑的武士服破破爛爛,細看全是血跡。
  安維爾抬頭去看被逐漸冰封在泥水中的巨龍。
  銀色的龐大大物並沒有再掙扎,任由醜陋的泥漿慢慢爬滿它月光色的鱗片,充血的眼睛裡滿是哀怨……銀龍水晶漸漸變成一座猙獰的巨像,和他記憶龍憩之間裡平靜威嚴的雕塑沒有任何共同之處。
  安維爾曾經在巨龍雕塑那裡尋找心靈的寧靜,而現在他眼中的龍本身就散發出心思如灰的絕望氣息。
  「薩德,你的祖先是個混蛋。」終於不忍心再看,安維爾垂下眼恨恨的說,雙手卻溫柔的覆上戰士的脊背,讓治癒之光減輕對方的傷痛。
  「放心我不會。」終於找到一處比較平穩的地方,薩德里安鬆了口氣將安維爾放下。
  他能夠感受到從銀月峽谷崩潰開始一直不時製造刺痛的契約影響漸漸消失了,這種懲罰他並沒有說出來讓愛人跟著難受,但現在作為一種勝利提示還算有用。
  「需要我發誓嗎?」勝利的喜悅也許不足以讓男人冰封的五官解凍,但是毫髮無損的愛人嘟著嘴猶豫著要不要撒嬌的彆扭樣子,卻讓他露出一個溫柔笑容。
  「口說無憑啊你。」潛臺詞被拆穿,小牧師強忍著再度變成滾燙番茄臉的衝動,強作鎮定扭頭裝不在乎。
  這麼久以來習慣了從面無表情裡讀取資訊,對方現在突然笑得這麼一往情深……安維爾覺得自己脆弱心臟的承受力快到極限了,只求趕快混過去避免失態。
  但是之前同生共死的倔強早就洩露了他的心意,好不容易確認到愛人真實心意的薩德里安怎麼會那麼簡單放過他?
  「那我就是實際行動了?」
  順著對方的話說下去,薩德里安一把將跑開打哈哈的安維爾拽回懷裡禁錮住。
  「哎?喂……嗚……。」由於近幾個月完全當作自己在豢養一隻溫順大型犬,天真的「馴獸師」一不留神就被反噬了。
  算了……就當作對勝利逃出生天的獎勵好了。當薩德里安的舌頭熟門熟路的鑽進安維爾口中肆虐,勾著他的一起旖旎起舞的時候,其實同樣渴望著對方的牧師放棄了象徵性的抵抗,開始全心投入享受與愛人的深吻。
  不過畢竟不是親熱的地方,在還能控制自己慾望的時候安維爾果斷的退開一點。
  「回、回去再說啦……你也不看看什麼地方。」
  抬手將某人不知足又湊上來的豬嘴,覺得應該拿回些主動權的安維爾指向剛才的戰場,然後他綠色的眸子驚恐的放大──映在他玉色眼瞳中的,正是應該冰封住失去意識的巨龍充滿怨恨的血紅雙目。
  那是一個真正的龍語魔法。
  在笛梅耶大地上,神蹟、禁咒和龍語魔法是屬於神的領域。而冒險者們無論如何傑出,他們依舊是凡人。
  察覺到安維爾表情瞬間的改變,劍士自然也發覺了致命的攻擊,然而一切已經晚了。想要單純憑藉移動躲開龍的法術根本不可能,要終止被一個龍語魔法追殺唯一的可能就是讓它發揮作用。
  轉頭看向那頭龍的瞬間,薩德里安就明白這殺意是衝著誰而來。
  生無可戀的巨龍也要讓背叛者的後裔品嚐那種椎心之痛。
  「抱歉,原諒我……」
  在千鈞一髮之際,薩德里安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愛人推開──就算他會恨他,他也寧可選擇做先死的那個……
  先愛上的人輸了,愛的深的人輸了,愛到不能接受失去的人輸了。
  從那天安維爾被巨浪捲走而他沒能拉住他的時候開始,薩德里安就明白自己在這場愛情拉鋸戰中輸得徹底。
  從小安維爾就是他只能遠遠看著的天使,就算那個笑容燦爛的美麗孩子會對孤僻的他伸出手,也不代表林德伯格家的悶小子能在他的遊戲中佔據什麼特殊位置……
  等兩個人都長大了,他費盡心機的扮演成安維爾最喜歡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騙取了天使的芳心。
  但是膽小的騙子能做到的只有這些了,他用工作隱藏自己,找無數的理由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糟糕透頂的本質……
  然而,刻意拉開距離只會將他們之間本就不多的情愫消磨殆盡,那天得到管家消息急匆匆訂購了船票趕回去的他……早就知道一切無可挽回了。
  那時候他覺得追隨愛人離開現世是一種幸福,現在他覺得要丟下安維爾一個人是那麼不捨。
  可是他還是這樣選擇了,他該放開他了。
  全身的血液被龍語詛咒抽出,鮮紅的視野裡模糊映出安維爾悲傷驚駭的祖母綠色眼眸,好像一切和那天倒轉而過。
  這樣就夠了。
  靈魂離開肉體的最後一刻,薩德里安滿足的笑了。
  請忘記我,然後繼續自由的飛翔吧……
  安維爾看著薩德里安被銀色的魔力擊中,看著鮮紅的血花在眼前迸裂開來。
  他渾身發軟,發不出一點聲音。
  牧師將劍士漸漸失去溫度的身體抱在懷裡,小心的拂開那被血液弄得淩亂的黑髮,輕輕吻著那張失去生命的冰冷面容。
  「我不原諒你……你這個膽小鬼。」
  他說。
  現在不管是發覺情況不對趕到他們身邊的夥伴們,還是冰雪逐漸消融,惡龍又重新開始活動的現實,都再不能進入他的視線。
  他不需要這種犧牲,他要把這個混蛋拉回現世好好教訓一頓──違背生死法則將亡者拉回陽光下的世界,是蓋婭的神蹟,生命女神與冥界之王的賭約,它需要施術者最忠貞的信念,亡者對人世最純潔的依戀,以及……無私的奉獻。
  如果神蹟降臨,生者與死者的命運將就此捆綁在一起,他們將分享生者剩下的時光,如果神術施展失敗……
  「也不過是一起去那個世界罷了。」
  安維爾無所謂的笑笑,咬破了自己的手腕。雖然他曾經是被蓋婭女神所眷顧的最有前途的祭司,但是以他信仰的堅貞程度,神蹟可能降臨的可能性只在萬分之一。
  綠眼睛的牧師倒一點不懷疑自己犧牲的決心和愛人對自己的眷戀……反正現在後悔也無濟於事了,他只是想在最後努力一次試試。
  試試能不能捉住多年前明媚午後轉眼即逝的那個美夢。
  不是在漆黑冰冷的海水裡生離,也不是現在這般鮮血淋漓的死別,他想要很多很多年以後的某天,當他們逐漸老朽,乾枯的手指仍然能交握在一起,昏黃的眼中只有彼此,然後微笑著陷入永眠……
  「偉大的生命之母,請聆聽我的願望,我願意代替#將常青藤種滿笛梅耶荒蕪的大地,我願意代#用亞麻布托起每一個新生的希望,我願意踩著冥河彼岸鮮紅的荊棘為#摘取榮譽,我只請求#為我矇蔽冥主的眼睛,讓我打開分割……」
  安維爾將自己的血滴在薩德里安不再起伏的胸口,然後雙手順著連接在一起的血絲輕輕按下,開始吟唱禱文。
  倖存的冒險者們悄悄退開,他們聽不懂那悠揚哀傷的古老歌謠,但是誰都知道此時不能干擾悲傷的夥伴。
  「不要再靠近了──不管你仇恨著誰,他們都是無辜的。」
  注意到身後輕微的響動,納吉尼斯轉身抽出箭張弓瞄準重新化身人類的巨龍。
  銀龍此時也是狼狽不堪,銀色的頭髮被泥水絞成一團,身上精緻的袍子與首飾也七零八落,他滿身青紫血痕的蹣跚前行,一點也看不到之前的殺氣,只有滿眼淒涼。
  但是混血精靈不準備給予哪怕一點同情,他冰冷甚至帶著仇恨的戒備著龍──長壽的妖精和精靈們數量如此稀少,正是因為他們對待愛情的態度向來是至死不渝的忠貞,他的父母可以為了愛情背棄部族和信仰乃至犧牲生命……
  作為那段刻骨銘心的悲戀唯一留下的證據,納吉尼斯追求金錢也追求權力,但他從不尊重它們,他唯一不敢碰觸卻奉在心中神壇上的,正是愛情。
  被無恥人類騙取了真心的巨龍也許可憐,但是它不該用另一對愛人的血淚發洩自己的痛苦。
  「我……不會,再也不會做什麼了。」水晶看著那對生死兩隔的戀人身上散發出柔和的白光,他能看見那個男人的靈魂試圖親吻愛人的努力,他能看見虛空中常青藤與血荊棘在角力……他幾近貪戀的看著。
  那裡有著他曾經以為擁有,卻從來沒有抓住過的真愛。
  然後龍的眼中,一道金色的光華閃現,那是一條契約鎖鏈將這對愛人的靈魂徹底捆綁在一起……他也忍不住祈禱,希望他們能夠成功。
  他曾經想用這種方式和撒連菲斯建立連接以給予心上人長生,但是那個狡猾的男人拒絕了。
  其實將那些漂亮浮誇的藉口丟開很容易就能看到真相──那個英俊的騙子從不曾愛過他。可惜熱情將智慧燃燒殆盡,他一直愚蠢的相信著,等待著……
  「法則的力量太強了。」
  作為一個亡靈法師,湯姆同樣能夠看見那些肆虐的血色荊棘。
  這些冥王的馬前卒已經不僅滿足於折磨亡者的靈魂,它們順著鎖鏈攀爬上安維爾的身體,開始折磨祈禱中的牧師。
  法師試著用自己僅存的法力命令死亡元素離開,哪怕只有一點也能削弱血荊棘的力量……但是在這個蓋婭女神還未完全醒來的時代,復活的神蹟太過虛無縹緲了。
  巨龍能夠看到那個亞麻色頭髮的美麗人類身上生命力急速的流逝……失敗了嗎。他扭過頭去不忍心再看──「哦哦!好刺眼,加油啊你們兩個臭小子!」女劍士的大嗓門伴隨著極強烈的白光響起,帶著一絲明顯的喜悅。
  「什……」
  水晶轉過頭看,同樣被那一團白光晃得兩眼發花,但他震驚的直直盯著包裹在光環中緊緊相擁的模糊身影。
  並非被強光刺傷,但眼淚還是無可控制的滑落下他的臉頰。
  那裡,有龍吟傳出。
  那些眼高於頂的長老把他趕出家門果然沒做錯,他不但蠢到學不會魔法也分辨不出人類的謊言……居然還差點殺死了自己的後裔。
  他和那個又愛又恨的混帳人類男子的血脈結合的產物。
  不知道會是時光的哪個轉角,也不知道是以何種形式,但是神蹟降臨的時候命運以這樣的形式向他洩露了一個幸福的秘密。
  白光漸漸衰弱消散,顯露出兩個煥然一新的人來。黑髮劍士抱著他偉大的戀人親吻著,他周身不再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言的威勢。
  水晶明白,那是開始覺醒的巨龍血脈在散發力量。
  「哇哦~哈哈哈你們太酷啦!」
  盜賊率先大叫著沖上去打破浪漫氛圍,然後屠龍小隊的其他成員們也草草擦了一把臉上可疑的液體,跑去討還讓大家擔心到哭鼻子的丟人債務。
  水晶微笑起來,他決定繼續等下去──雖然銀月峽谷已經徹底毀掉了,但是一頭龍想要揚名還不簡單嗎?
  他會安心等待那個去尋找永生好陪伴他的男人出現,小心計算自己等待的時間,然後百倍的還給那個讓他痛苦的混蛋。
  不過現在,他需要給這些勇者一點獎勵。
  水晶看向曾經是自己「家」的位置,那裡現在已經成為一片廢墟……人類的破壞力果然不容小窺。
  「呼……還好金子不怕砸變型,寶貝我都戴在身上……啊!」
  銀龍突然滿頭黑線的想起,自己剛才是名副其實的被砸了個落花流水,渾身上下那些偽裝成首飾的古董魔法道具們,到底還有幾個倖存啊!?


  十 冒險的最後一站
根據法則,龍當然不能隨便洩露自己是薩德里安祖先的秘密──更不要說差點錯殺後代這種尷尬事情,其實還是個龍族少年的水晶更沒臉提起。
  不過那個有著一雙靈動綠寶石眼眸的牧師到底知道多少,被幾次三番笑得發毛的銀龍自己心裡也沒譜。
  翻遍了全身才在撒裡送他的那個廉價貓眼石項鏈裡找到一個許願捲軸,巨龍有些底氣不足的向冒險者們提出賠償。
  結果他馬上就見識到人類貪婪醜陋的一面。
  「賠償?」盜賊的眼裡都是金光,摸著下巴發表無恥言論:「那個洞裡的金銀珠寶應該算我們的戰利品,不能算在賠償之列對吧?」
  「嗯。」內疚的銀龍乖乖點頭。
  「你看我們損失很嚴重──法師用了超過能力的法術遭到反噬,幾個月都要做普通人這誤工費要算,我們所有人的裝備都有損傷,凱薩琳大姐頭大劍甚至折斷了,這武器修理費要算,隊長還死了一次這葬儀……哎呀,我這不是為我們爭取福利嗎!」
  被聽不下去的法師和祭司同時揮杖敲了滿頭包的盜賊逃竄,貌似無辜的大叫。
  「別理他,得寸進尺的東西!其實、那個……」將損友打倒丟一邊涼快去,法師扭捏狀請求:「能不能給我一些血呢?一升就足夠了……」
  湯姆的臉蛋酡紅眼神飄忽好像初見心上人的小男孩般羞澀,然後轉過身去狠狠踩了一腳奄奄一息還不死心拆自己的台,「造謠」說法術協會明明只要求一小瓶的盜賊。
  「……血不成問題。」雖然有點無語,但是對一頭巨龍來說一升血還真算不上什麼份量,事實上剛才戰鬥中他傷口流出的那些液體,按照發書協會估價拍賣,都夠買下一座小鎮了。
  「那你看守妖精部族的任務呢?」雖然很想自己逃出生天后,乾脆丟下那幫老古董神經病繼續在魔獸森林發霉,但是納吉尼斯還是很有同胞愛的提問。
  當然,不排除他是覺得自己勢單力孤,需要一些力量發展在大陸的力,方便逆襲森林精靈王國時一擊必殺……錯了,是順利繼位。
  「看守妖精?」水晶非常茫然,和混血精靈對視半晌後恍然大悟:「哦!你是說在銀月峽谷堵路口的任務對吧,銀月峽谷都毀掉了,我和精靈的約定當然也失效啦。」
  「哎?那麼妖精以後就可以自由離開了?」由於薩德里安同樣「債務加身」而關注這個話題的牧師插嘴問。
  「可以自由離開?」水晶莫名其妙的看著充滿希冀的冒險者:「他們什麼時候不能離開了?」
  「啊?你不是精靈弄來看守戰敗者的嗎?!」對上一直以來妖精族中宣揚的殘暴牢頭無辜的眼神,納吉尼斯傻了。
  「你們難道不知道嗎?巨龍作為創世神安哥拉第一個創作的生靈,因為給予了太多力量,所以父神限制我族摻合進其他種族之間的矛盾裡。」水晶很無奈的說,「所以我根本不可能阻止妖精離開……別告訴我,你們每幾年就挑戰我一次,還老鬧得不死不休就為這個?」
  「……」納吉尼斯縮到一邊畫圈圈去了。
  所以說無知最可怕,但是在無知的錯誤已經存在的條件下,大家還是繼續無知下去比較幸福,至少那些烈士家屬心裡好受點……
  發覺自己誤殺罪孽越來越沈重的巨龍很不好意思,可憐巴巴的掏出那卷許願捲軸:「我現在也是窮光蛋一個了,幾百年收藏都毀掉就剩下這個──可以實現一個願望。」
  「大奧術時代的捲軸!」他才把那看似破舊的小捲軸拿出來,盜賊就兩眼放光的撲了上來。
  傑瑞曾經聽他授業老師講起過──那個遙遠的奧術時代,無數現在人們信奉的次神都是在那個時代點燃神火的大奧術師……沒想到隕落之戰之後居然還能有遺物留下!
  傑瑞吸著口水,撫摸情人般撫摸著捲軸灰暗的裱皮。在他眼中這可不是一個小小的捲軸,那是洗劫十個龍窟也賺不到的財富啊。
  只不過盜賊陶醉了一會兒便冷靜下來,這東西別說能不能平安脫手換成錢,真流落到那些野心家手裡還不知道掀起什麼血雨腥風呢。
  他惋惜的嘆了口氣舉起捲軸問:「有誰需要嗎?實現你內心最深的渴望~百分之百如願以償~」
  他倒是比巨龍還熟悉這個捲軸裡封存的大奧術的作用,只不過自己不敢使用它──盜賊知道自己內心最深的渴望是什麼,絕對不是那些只要努力便唾手可得的財富……他缺乏薩德里安和安維爾那樣的勇氣,而這種勇氣可不能奢望外力,哪怕那是一個大奧術。
  「你不要啊?我也PASS~」確定得到龍血的法師知足常樂的笑道,但是對著盜賊露出的笑容總有些高深莫測的味道。
  「我也不用──我最需要的是挑戰強者證明實力,」凱薩琳大姐坦誠的聳肩道:「一場惡戰大家已經夠累了,再召喚出個深淵惡魔什麼我可就罪該萬死啦!馬修你呢?」
  做姐姐的終於沒在這樣的關鍵時刻直接替弟弟做決定,把捲軸當接力棒一樣塞過去。
  「我?」壓根狀況外的小刺客瞪圓雙眼,指著自己鼻子驚詫的問:「姐你發燒啊?」
  「少廢話,這是劃分戰利品的正常流程!」女劍士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粗聲道。
  「我發自內心的希望自己能夠存在感強烈一些……不過那樣就做不了頂尖刺客啦,所以我也算了。」馬修沒發現,他其實相當有冷笑話天賦。
  然後捲軸傳遞到安維爾手上,整個人被圈在劍士懷裡的牧師好奇的打量著這個超級古董:「願望?我的願望好像都實現了吧……」
  「你有什麼願望對我說就好了。」美人在懷心滿意足的薩德里安輕吻著愛人優美的頸項,曖昧的低語。
  「我還滿足不了你嗎?」
  「薩德,你閉嘴!」被某人的調情動作,和一語雙關的挑逗搞得臉紅耳赤的安維爾低吼,開始懷疑復活的時候,是不是錯把初代林德伯格擁有的花言巧語天賦也一併激發了。
  「喂喂,快停止!就算是奇蹟情侶也請你們考慮一下這邊的孤家寡人啊──耶?」被濃郁的荷爾蒙刺激到的女劍士正說笑,突然停下來揉了揉眼睛。
  「我果然是年紀大了該找人嫁了……居然眼花成這樣,那兩個人什麼時候跑出去了?」
  「沒……沒跑哪裡去,」盜賊也一臉不可思議,一點點找回自己平常的語調:「奇蹟果然是要嘛不來,要不成串啊──剛看完神蹟降臨又看到大變活人了。」
  傑瑞咋舌不已的戳戳落在地上的捲軸,完全不敢再去拿起來。
  「這捲軸不是自發的啊……?」被眾人質疑眼神掃射得整個人縮小三圈的銀龍少年,可憐兮兮的嘀咕。
  「算啦,反正不會是壞事──說不定是渾身發熱需要找個地方洩火罷了。」剛才還揚言要嫁人的大姐頭好爽的發表肯定會讓人嫁不出去的猜測。然後拉著一臉無奈的弟弟站起身來:「好啦好啦茶話會結束,大家上工挖寶貝去了!」
  雖然冒險的樂趣在於挑戰各種各樣的危險,但是之後的豐厚收穫,也是人人不想放棄的甜美點綴啊~屠龍小隊剩餘成員們噢啦一聲,捲起袖子衝向龍窟遺址,就連寶貝的原主人都被勒令變回原形充當推土機苦力。
  「吶,姐姐,你說我們還會見面嗎?」頭也不抬的鑑定著寶石,馬修突然冒出一句。
  「啊?只要活著總能見面的吧!」缺乏專業知識只能刨土的女劍士回答,想了想又補充一句:「見不到也無所謂的,他們肯定能活得好好的!」
  屠龍小隊的成員,大概是真的再也見不到他們緣分短淺的隊長和牧師了,不過正如凱薩琳大姐所言,這兩個人的確很好。
  很好,好的有點過頭了。
  「……龍憩之間?」看著熟悉又陌生的白色大理石底板和立柱,安維爾茫然的環視。的確應該是他所熟悉的那個秘密房間沒錯,只不過原本佔據了整片牆壁的銀龍雕像不見了。
  難道歷史改變了?
  想不明白究竟是回到原本是時空還是又掉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安維爾有些緊張的抓緊了劍士攬著自己的手臂。
  「什麼地方?」雖然依舊保持著環抱愛人的姿勢,薩德里安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比起對冒險傳奇充滿嚮往刨根問底的安維爾,他對所謂龍憩之間根本聞所未聞。
  「你祖宅的一個密室,別告訴我你沒聽說過……」安維爾有些黑線的扶額,換作是他自己,肯定小時候就把這裡踩熟了,沒想到這家夥完全不知道。
  眼看不像有危險的樣子,牧師掙開劍士放鬆的手臂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身體。
  然後回頭看看還坐在地上的男人,那用冷靜平板的假像掩蓋茫然的樣子讓他覺得分外有趣──於是安維爾伸出手,忍著笑拍拍薩德里安黑色的腦袋。
  「你還真是對屠龍者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哎。」
  「……」劍士別開眼去,卻沒有躲開弄亂自己黑髮的手。
  如果不是那張臉皮鍛鍊已久恐怕已經泛紅了吧,用想像力補充了一下的安維爾愉快的笑出聲來。
  「噗……薩德我有沒有說過你很可愛?」他以前怎麼會覺得這男人冷酷無情不能交流呢,分明是頭有點木呆呆讓你忍不住逗他的大型狼犬。
  安維爾隱約記得小時候玩遊戲時,薩德里安就是這樣一臉茫然冷冰冰的站在角落裡──你問話就蹦出幾個字,你拉他就站近幾步,但是從來不主動參與只是默默看著。
  那時有點傷自尊安的維爾覺得這小子實在不合群,現在想來對方恐怕只是害羞加不知道要說什麼話題。
  「別鬧了,先告訴我怎麼回事。」薩德里安發現自己一不小心就淪落到被調戲的境地,面對安維爾有些戲謔的燦爛笑容他倒是沒覺得自尊受創,但有種乾脆將之一把撲倒讓他嘗嘗什麼叫「寵物犬的反擊」的衝動。
  不過這種情況不明朗的時候衝動縱慾,下場可不止被暴力牧師漲紅著臉暴打一頓那麼簡單……薩德里安輕咳一聲,強忍著慾望乾巴巴的解釋:「我一直不喜歡祖宅。」
  薩德里安的確不喜歡祖宅,所謂的屠龍者之家對他來說只是童年的牢籠──即使他從來沒有怨恨過失去母親過於悲傷而撒手人寰的父親,但林德伯格家族的榮耀與復興就像緊箍咒,折磨著年幼的繼承人。
  甚至連偷偷哭泣的時間都沒有,他沒日沒夜的學習那些成人世界的知識,籌畫著奪回屬於千年家族的地位和權力……
  那時候薩德里安生命裡唯一的色彩,就是那些為了維持林德伯格家社交地位而必須參加貴族茶會,那裡有他心目中的天使,安維爾。杜文。
  金髮碧眼的可愛男孩是整個圈子的寵兒,無數同齡人圍繞在他周圍,那些矜持的高貴大人們也願意為他各種奇思妙想付出縱容的微笑……相比之下,一個失去主心骨的衰落家族陰沈寡言的繼承人實在不招人喜歡,除了善良的天使偶爾會對他伸出手之外,薩德里安沒有任何朋友。
  不過只要偶爾能看到安維爾的微笑,聽他軟軟的聲音講述那些天馬行空的夢想就夠了。
  薩德里安知道自己在天使心目中無足輕重,有什麼辦法呢──熱愛傳奇的小夢想家最關心的永遠是瑰麗的冒險傳奇,那些可能來自街頭巷尾吟遊詩人的唱誦、來自寂靜夜晚父母哄騙孩子的枕邊低語的故事,哪裡是薩德里安能夠知道的。
  他並沒有會關愛的給他講枕邊故事的長輩,也沒有那個奢侈的休閒時光去閱讀對未來事業毫無幫助的童話。
  他有的只是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責任,然後看著天使越飛越遠……漸漸再無交集,就算後來給他自己安裝了翅膀追上去也不過是自欺欺人,他只是用鎖鏈把兩個人都鎖在了原地。
  不過現在不會了,薩德里安看著一本正經擺出上課架式的愛人,滿眼都是溫柔。
  「你的人生也真夠無趣的,還好還有我在。」薩德里安的陳述雖然簡短,但安維爾能夠感到那種濃濃的無奈和沈重,但他不打算做空乏無意義的安慰。
  反正一切都過去了……自己雖然那時候不能理解,但他們畢竟還有未來很長的路要牽手走過不是嗎?這麼想著的安維爾決定從現在做起,興致勃勃的給某個童年極度貧乏的家夥掃盲。
  「就算你一點好奇心都沒有,自己家族發家史也是知道的吧?龍憩之間是屠龍者之家的一個秘密房間,裡面有銀龍水晶的雕塑,我一個人住著無聊的時候,最喜歡夜遊和這間房子捉迷藏了……」
  說到這裡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現在用不著薩德里安為放他一個人孤獨度日內疚,他們也算半斤八兩了,誰也沒試圖理解自己的另一半。
  「不過現在我也不能確定的是,首先銀龍的雕塑不見了,其次整個屠龍者之家按照家族文獻都是第二代屠龍者薩德里安。林德伯格──現在我們都知道就是你本人──建立的,所以現在我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要說謎團,還不止這些。
  按照安哥拉。林斯塔瑞制定的時間法則,笛梅耶大陸的歷史是不可能被扭轉的……
  也就是說雖然和流傳下來的傳奇相差甚遠,但是安維爾等人的屠龍冒險對歷史的影響不會改變。
  雖然精靈王子被殺了,但是又冒出一個苦大仇深的混血王族納吉尼斯將會代替他登上王位,而盜賊王傑瑞、大法聖湯姆、劍聖索菲倫姐弟等人的未來也還會是那個樣子……
  但是,林德伯格家族到底是怎麼崛起的?
  娶了妖精公主愛薇兒的所謂二代屠龍者到底是誰?
  最重要的是,到底是什麼人封印了薩德里安的記憶留下秘笈,還將他眼睛的顏色改變偽裝成二代屠龍者欺騙世人?
  安維爾可謂是一頭霧水,但是他大概能猜到命運女神半遮半掩的劇本中,是什麼樣的存在扮演了推動劇情的角色──在他祈求生命女神將愛人送回人世的時候,雖然兩個靈魂成功共鳴連接在了一起,但是他的生命力不足以戰勝肆虐的血荊棘,本來應該被遺棄拖入冥河的兩人,能夠逃出生天要歸功於薩德里安覺醒的血脈。
  那種強大純粹的生命力,和銀龍一脈相承!
  「水晶,可以麻煩你現身嗎?」
  抬頭對著空蕩蕩的天花板,笑咪咪的說。
  那看似甜美無害的笑裡藏刀,讓對自己身世稍微有點感應的薩德里安,忍不住為老祖宗巨龍打了個寒顫。
  話音才落,一個也說不好是剛剛見過面,還是相隔了一千年才再會的纖細身影慢慢浮現。
  「真討厭,安維爾你其實都差不多猜透了,我還有什麼樂趣啊~」銀髮美少年樣的巨龍嘟著嘴假裝撒嬌,無視自己後人防備的姿態對著「老」朋友飛去一個媚眼。
  「歡迎回家,蜜月旅行愉快嗎?」
  相比於那對後代小情侶錯亂的時間感,巨龍等這一天可是實實在在等了一千多年了。說實話,每次安維爾跑來向他抱怨的時候,水晶都暗暗著急,深恨某人一點沒遺傳到撒連菲斯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巧嘴。
  不過早就知道故事結局的銀龍只能憋著一肚子話默默看著,直到今天才能一吐為快。
  「自然很好。」冷冰冰的搶過話頭,薩爾裡安才不管這頭龍和自己有沒有親緣關係──飛醋這種東西本來就沒有道理。
  「都是你搞的鬼?」
  「別那麼凶嘛,」銀龍對他的無禮倒是毫不在意,「歷史不管你怎麼折騰都會回到它原本的軌跡上,但是從中撈取一點好處命運女神她不會介意的──所以說你該感激我才對。」
  銀龍意有所指的目光定留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壞笑不斷加深直到把屠龍冒險當作戀愛度假走了一趟的小情侶一個低頭,一個扭臉。
  「不違反法則的情況下,我把前因後果給你們說一點好了……」
  把什麼秘密都推給創世神的法則,也是他逐漸學會的一項基本技巧。
  大奧術許願捲軸的效力,連他自己都搞不懂當然跳過不說,屠龍者之家建立的辛酸史也不值得驕傲,水晶能說的也只有秘笈是當時不能見人的撒裡老混蛋留下,屠龍者正史故事是繼位後的納吉尼斯,和幾位大陸頂尖冒險者們一同編造等無聊內幕。
  當然,還有某盜賊提出的利用諧音把安維爾編排成愛薇兒公主,寫進正史的餿主意這樣的花編……
  「等等,你還沒說薩德現在這副樣子是怎麼搞的。」眼看許多重要問題都被水晶輕描淡寫混過去,安維爾坐不住了。
  剛剛碰到失憶的薩德里安的時候他不是沒懷疑過,但是無論使用什麼驅除偽裝的鑑定術都告訴他對方身上沒有改變外貌的魔法運作,才害他因為悸動的感覺內疚自責了很久……雖然後來度過這一關解開了心結,但是秋後的帳還是要明算。
  「黑眼睛不好嘛?我記得你明明很喜歡黑色的,以前不是老說你家薩德冰藍色的眼睛一點溫度都沒有。」水晶無辜的閃星星眼,揭人老底。
  「我不在乎。」薩德里安淺笑著撫順愛人的頭髮,享受著那柔軟的觸感。也許那雙湛藍的眼珠代表著過去的自己,代表他在這個時代的身份地位,但是他已經不在乎這些了。他自己又看不到自己的樣子,只要安維爾喜歡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
  「我在乎──」安維爾氣鼓鼓的拍開從安撫變成吃豆腐的毛爪子。
  「沒關係……我知道你沒有再把我當成幻想的代……」
  「誰跟你說這個!」安維爾仍然很生氣的打斷他,別說他老早就明白了愛人的獨一無二,而且曾經崇拜過某個花花公子,還給子孫後代貽害無窮的老騙子,是他人生一大恥辱再也不想提起了!
  「關鍵是你的眼睛顏色不適用魔法偽造的哎,鬼知道你那個不負責任的祖先動了什麼手腳,萬一有後遺症怎麼辦!」
  「這個、哈哈哈……其實有解藥啦。」被安維爾用懷疑的眼光瞄準的銀龍不好意思的扭動一下,內心對惹出這一連串麻煩卻自己沒臉站出來解決的混蛋恨不得千刀萬剮。
  「這個其實是撒裡那傢伙行騙常用植物染色劑,沒有副作用也不能使用魔法甄別……我自己也嘗試過。」
  被屠龍小隊無恥洗劫後,變得一貧如洗的銀龍當時無家可歸,幾番討論之後染黑了眼睛頭髮冒充屠龍者的事情,絕對要塵封在歷史的死角再也不能讓它見天日!
  不然就算已經遷移到其他次元歸田園居,龍族那些死要面子的古板長老們也非把他抓去打屁股不成。
  「哦,拿來──」不知道是不是真跟薩德里安混太久,安維爾用詞簡潔態度直白的伸手。
  「拿什麼?」
  「想也知道你沒有現成解藥,所以把解藥和染色劑配方一併拿來。」
  安維爾一臉理直氣壯,被那雙綠眼睛笑咪咪的盯出一身冷汗的巨龍,迅速將一卷製作手冊雙手奉上……沒辦法,差點害人陰陽兩隔的負疚感,大概會讓他對上這兩個人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
  「你要這個幹嘛?」看著安維爾得意洋洋的將手卷收好,同樣不明所以的薩德里安可沒有水晶那麼多顧忌,直接問。
  「給你準備的啊,多好的一個天然高級化妝品新領域,還是一條龍的服務。」
  「沒必要的,我以後不打算再管生意只專心陪你……」愛人綠瑩瑩美眸中閃動得邀功的波光,看得薩德里安心癢難忍只想將某頭龍當作空氣狠狠的親上一口。
  這種藥劑巨大的市場潛力,年輕的傑出商人其實略微一想就明白過來。但是事業上再多的成功,對他而言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甜美的愛情,金錢和名望的誘惑,哪裡比得上愛人的笑容迷人?
  「傻瓜,別說這種誇張的事。」安維爾抬起手彈了一下薩德里安的額頭,含笑搖頭。面對薩德里安居然要為他放手他打拚了十多年基業的決定,要說安維爾不吃驚欣喜那是假的,但是理智告訴牧師不能讓這種情迷意亂的承諾成真。
  「我還滿喜歡你為事業打拚的樣子的,何況你的責任心才不會那麼輕易放過你──反正我已經知道自己才是你心裡的第一位就夠了。」
  安維爾知道薩德里安是多麼驕傲的男人,他雖然是為了支撐這個家族才如此熱衷於事業,但是在商場打拚未嘗不是他的興趣,蒸蒸日上的「龍之吻」是林德伯格年輕家主的驕傲源泉……他不想讓對方世界裡只剩下自己,那只是對愛情不確定才會有的可悲念頭。
  他不會再胡思亂想把愛人的工作當成假想敵了……
  想是這麼想,但如此直白的說出來,還是讓安維爾有些不好意思。他故意不看薩德里安的反應,低頭匆匆向門口走去,嘴裡小聲也不知道自言自語還是向水晶道別的嘀咕著。
  「其他有機會慢慢聊,先得去看看外面怎麼樣了……別回頭變成死亡人口了……」
  「別跑。」沒給他偷跑機會,感動不已的薩德里安從背後將他整個人緊摟進懷裡。「事業當然沒你重要,我會隨叫隨到……」
  男人對甜言蜜語的笨拙效仿讓一旁看戲的銀龍大搖其頭,感嘆不已。殊不知這又是一句雙關語,具體雙關在哪裡,恐怕只有被壓在懷裡感受到某種蠢動的安維爾心知肚明。
  小牧師那張秀美的臉蛋瞬間漲紅,卻彆扭的裝沒感覺到。
  「混蛋,放開啊你,你樂意當跟班我還沒時間陪你玩呢!為了感激蓋婭女神把某個笨蛋拉回現世,我還要盡心盡力侍奉神殿下半輩子……」
  越說聲音越小,乾脆賭氣強拖著賴在身上的大狗往大門處蹭。
  「是嗎,說起來芙尼婭女神和蓋婭女神關係很好吧……我們也去參拜一下?」整個人都黏在害羞鬧脾氣的情人身上,恬不知恥的上下其手的薩德里安很清楚安維爾身體的變化,他一臉曖昧笑容的湊近,咬著某隻紅透的嬌小耳垂用低沉的嗓音老話重提。
  「你去死啊!……我們失蹤那麼久……了想點正經事……」看上去好像還在前進的安維爾其實已經渾身發軟,好不容易碰到大門的手其實只是扶著門板以支撐體重。
  「那麼,去臥室的時間總還是有的吧……」
  眼看時機成熟抵抗已經非常微弱,男人心滿意足的將愛人抱起來,滿面春風的推門而出,去做他肖想了幾個月的正經事去了──喀的一聲,龍憩之間又恢復了昏暗和靜寧。
  「喂,沒良心的混蛋你可以出來了。」感受到魔法元素重新聚集,將這家屋子和屠龍者之家的空間分割開,鬆了口氣的銀龍惡狠狠的瞪向某個立柱。
  「嘿嘿,親愛的水晶……你也知道我有難處嘛。」立柱後面轉出一道矮小的黑影,居然是林德伯格家的資深傭人老湯瑪士。
  「我就知道你會幫我的,大恩大德小人一定要以身相許了啊~」
  一臉老皮像個風乾橘子的半身人向銀龍美人丟媚眼。
  「……你先把你那糟糕的偽裝弄掉!」絕對不是被電到而是被噁心到頭昏,水晶怒氣難消:「死騙子,當初真該讓你斷子絕孫……」
  「你捨不得的。」老管家湯瑪士──或者說是隱藏在家族內部的初代屠龍者,撒連菲斯。林德伯格壞笑著走向龍族愛侶,偽裝出的乾癟衰老模樣,漸漸被一個高大英俊的黑甲騎士所取代。
  「看到小輩們那麼熱情,我們也不能服輸啊……」
  「做夢吧你!」雙頰飛紅的龍低啐,卻沒有拒絕撒連菲斯愛撫的手掌在自己身上流連,一龍一「人」很快就熱情如火的糾纏到了一起。
  「我說……你一點都不關心他們那段……時間經歷過什麼嗎?」沉迷於享樂前,最後還剩下一絲理智的巨龍喘息著問。
  「哎?你那麼關心他們我會嫉妒的哦……兒孫自有兒孫福嘛,他們現在不是很好……」對於愛人還有精力分心很不爽的黑騎士加緊了動作。
  「嗯~~也是……」
  然後被拖進慾望深淵的巨龍頭腦變成一團漿糊,至於等那對莫名其妙做了一次時空旅行度蜜月的小情侶反應過來,跑來興師問罪的時候要用什麼說辭對付過去……就留給某個靠一張嘴從冥王那裡騙到永生的大騙子處理吧……
  現在,是所有戀人們的幸福時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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