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情牽》BY十世(古裝宮廷 強強 男男生子)

  上部

  父王的忽視,母妃的癲狂,那夢魘的日子裡,哥哥的寵愛與關懷,是他唯一的思念與安慰。
  成年後,幼年受傷的記憶如同一粒種子,早在他心裡深不見底的地方慢慢深根,逐漸腐爛……
  因為對北堂曜日偏執的佔有慾,北堂耀輝竟誤殺了當朝聖上,朝廷局勢風起雲湧、不可預測,加之那如竹溫潤的男子出現,二十多年的親情糾纏,兩人像離了水的魚,窒息,掙扎,無法呼吸……

  下部

  風口浪尖上的爭權奪位後,他成了司耀輝。
  冰冷而沉重的皇位,無趣而寂寞的宮闕,無端意外出現的孩子,北堂曜日劃出的君臣界線,妒意、怒意一齊湧來,司耀輝心口從未結痂的傷口,終於一點點破成了大洞──想要全部擁有,便只有放手一搏!
  以鮮血為藥引,成就「鎖情之毒」;以摩耶族動情受孕為賭注,證實多年無悔的付出。
  然而,此結未解,邊關反軍進犯,明國烽火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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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北堂耀輝不知道自己是從何時起把哥哥看得比任何人都重的。他三歲那年被母妃帶回娘家端王府,一直到五歲重新回到北堂家,唯一還記得的人就是哥哥。

  他還記得當時自己睜開眼時,窗外的陽光明晃晃地映進來,室內一片明亮。

  模糊的視線中,一個小男孩一臉凝重地趴他在床前,摸著他的臉,輕聲叫他:「輝兒。輝兒睜開眼,哥哥在這裡。」

  他閉了下眼,然後猛地用力把眼睛睜得很大,很大。

  那個男孩發出驚喜的叫聲,撲上來抱住他。「輝兒,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他弱弱地對那個男孩喚了一聲:「哥哥……」

  真是讓人驚奇。孩子的記憶力有限,即使是最親的人,分離幾個月後也會被幼小的孩子漸漸淡忘。可是年僅三歲的北堂耀輝卻一直牢牢地記著一個人,他的哥哥──北堂曜日,直到兩年後的重聚也沒有忘記。

  因為哥哥這個人,這個名字,在與母妃相處的灰暗日子裡,是他唯一的思念與安慰。

  瘦瘦小小的北堂耀輝在床上躺了一段時間。哥哥每天都來看他,給他講自己的練武進度,講夫子的授課內容,講他看見他回來有多麼高興。

  「輝兒,你回來了真好。我一直很想你,你是我最喜歡的弟弟。」這是哥哥那時常常對他說的話。

  北堂耀輝聽了很開心,太開心了。他把所有的藥都乖乖吃了,所有的菜都一口口嚥下,所以他好得很快,出乎意料早地恢復了健康。

  每天有哥哥陪伴的日子對他來說是最幸福的。即使父王回來了,把他抱在懷裡,他也不覺得這比和哥哥在一起更快樂。

  可是他卻沒想到,那次和父王一起回來的,還有讓他最最最討厭的東西。

  那天哥哥非常興奮,拉著他的手,穿過寬闊的王府,優美的長廊,來到一個他從沒來過的房間。那時好像已經快入冬了,屋裡生著暖盆,十分溫暖。

  他隨哥哥跑了一路,出了一身汗,很不喜歡。那園子裡都沒丫鬟,所以他只能自己一個人在外廳,費力地把小披風扯下來,掏出手帕擦臉。

  「輝兒,快進來!」

  聽見哥哥在裡面喊他,他連忙應了一聲,小步跑進去。然後他看見兩個小孩子,很小很小,大概也就兩三歲,粉雕玉琢的。一個被哥哥抱在懷裡,另一個牽著哥哥的衣角站在一旁,三人一起望著他。

  「輝兒,你看他們多可愛。」哥哥的笑臉十分耀眼,晃得他眼花。

  「他們是誰?」北堂耀輝沈下小臉,慢騰騰地問。

  「是我們的弟弟妹妹,她叫北堂曜辰,他叫北堂曜月。你看他們是不是長得一模一樣?他們是雙胞胎呢。」哥哥的口氣欣喜中帶著驕傲。

  北堂耀輝不知道什麼是雙胞胎,但是弟弟妹妹卻是知道的。他咬著唇,沒有說話。

  那個在哥哥懷裡的小女孩,額上還點了一顆絳紅的美人痣。她抱著哥哥的脖子,嫩嫩地叫:「哥哥,親親……」

  然後,北堂耀輝瞪大眼睛,看見她在哥哥俊美的臉上,響響地親了一口。

  他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發出鼓鼓的聲音,小臉漲得通紅。一種從沒有過的情緒,霎時間充滿在他小小的胸膛裡。

  他腦袋一熱,一下子衝過去,把那個小女孩從哥哥的懷裡拽了出來,用力拋到地上,指著她的鼻子大叫:「他不是你哥哥!不許你親他!」

  女孩愣愣地坐在地上。

  北堂耀輝再一轉身,狠狠推了一把旁邊那一直拽著哥哥衣角的小男童。

  「他也不是你哥哥!知不知道?」

  男童被他推得踉蹌兩步,一屁股跌倒在地。

  兩雙一模一樣的大眼睛驚慌無措地在他和哥哥之間晃來晃去。他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一時間竟不知道是不是要哭。

  北堂耀輝抱住哥哥,對他們示威似的叫道:「他是我哥哥,不是你們的!我才是他弟弟,不准你們碰他!」

  然後不知道是雙胞胎中的哪一個,也許是同時,他們「哇」地一下,齊聲大哭了起來。

  「還哭呢!真討厭!」北堂耀輝有些厭惡,有些得意,他緊緊抱著哥哥,證明自己是唯一的弟弟。

  哥哥呆呆地站在那裡。北堂耀輝掏出手帕,用力給他擦臉,可還是覺得不滿意,便把自己的臉貼上去,學那個女孩的樣子,用力用嘴巴去蹭哥哥的面頰,嘴裡還嘟囔著:「她真討厭!真討厭!」

  他蹭完這邊,又去蹭那邊。兩邊都蹭完後又把嘴巴移到哥哥光潔的額頭上,左右來回的蹭,然後順著直挺的鼻子來到下巴,直把哥哥的整張臉蹭滿他的口水。

  「輝兒,放開我!」

  哥哥被他蹭得難受,開始推他,可是他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不蹭完就是不松手。

  他要在哥哥臉上全部蓋滿自己的章,讓別人找不到一點地方。

  心裡一邊模模糊糊地這麼想,一邊付諸行動。

  北堂耀輝努力回憶大人們蓋章的樣子,連哥哥的眼皮都不放過,雙手緊緊抱著他的頭,在他左右眼瞼上印上兩口印記。最後想到還有一個地方,立刻噘起嘴,對著那裡衝過去。

  「輝兒,你放唔唔……」哥哥話還沒有說完,嘴巴就被他堵個正著。

  北堂耀輝用力在這最後一個地方蓋章,心裡得意地想,這下全蓋滿了,哥哥是我一個人的,看你們還能碰哪裡!

  北堂耀輝使勁嘬著哥哥的唇,柔軟的觸感好像雲彩一般,淡淡的甜味像夏天的水蜜桃,讓他心裡甜絲絲的。

  正得意間,突然一陣猛力,人已經被哥哥狠狠推開,「匡啷」一聲撞上身後的檀木桌。他年紀小,個子矮,後背重重地與堅硬的檀木桌角相撞,立時一陣暈眩,剛剛痊癒的傷口好像又裂了開。

  他痛呼一聲,聽見哥哥氣惱的聲音。

  「輝兒,你欺負弟弟妹妹!竟然還咬我?你太過分了……月月,辰辰,乖,不要哭。」

  北堂耀輝頭暈眼花地看見哥哥跑到兩個弟妹中間,一手一個摟著他們哄,根本不看自己一眼。他不敢相信哥哥竟然不理他,還去哄那兩個討厭的小鬼?

  他本來痛得眼淚都流了下來,若是平時早已大叫著喊疼了,此時卻小臉煞白,咬著唇沒有出聲。

  「月月辰辰不要哭,哪裡摔疼了?讓哥哥看看……」

  「嗚嗚嗚……哥哥,哥哥……」

  兩個小鬼爭先恐後地抱住北堂曜日,小臉哭得通紅,兩雙一模一樣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望著北堂耀輝的時候十分畏懼,望著北堂曜日時卻全滿滿的都是信賴。

  北堂耀輝背上火燒火燎地疼,可是哥哥卻看也沒看他一眼。那種被忽視的感覺,讓他心裡發寒,恐慌到了極點。

  他一直以為哥哥最愛的人是自己,可是現在卻突然意識到,這份愛馬上就要被人搶走了。

  他茫然地站起來,胸脯呼哧呼哧地喘,然後一咬牙,甩開門簾跑了出去。

  他不明白,他明明蓋了章的,蓋了章的!可是為什麼哥哥還是被搶走了?

  寒冷的北風刀削一般呼呼地從他白嫩的面上閃過,刮得小臉生疼,事後又紅又癢了好多天。

  那是北堂耀輝第一次為了哥哥傷心,傷心得不得了,好像比被發瘋了的母妃親手扔進熊熊燃燒的大火中還要痛。

  這種被忽視、被拋棄的受傷感牢牢鐫刻在他內心深處,以至於成年以後也無法忘記。甚至為了避免自己再受到這種傷害,他不自覺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了很多事……

  第一章

  炎炎夏日,空氣有些干燥,陽光炫目耀眼。

  樹上蟬鳴聲不停聒噪,吵得人心浮躁,不過北堂耀輝的心情卻很好。

  他步履輕快地踏進王府,火紅色的發帶在身後飛揚,一身桃紅色的衣衫,繫著翠玉錦帶,踩著錦雲長靴,襯著他極美的身段,整個人猶如夏日裡最豔的一朵薔薇花,肆意張狂地炫耀著自己的美。

  這身打扮若是穿在別的男人身上,一定會讓人覺得輕佻、娘氣,甚至反胃,但是穿在北堂耀輝的身上,卻是再合適不過。

  「喲,大總管。」

  「二世子,您回來啦。」王府的凌總管遠遠便望見那抹紅色的身影,躬身相迎。

  北堂耀輝輕快地和他打招呼:「大哥呢?在書房?……咦?等等,你不用說了,我聽到了。」

  後園隱隱傳出悅耳動人的琴聲,北堂耀輝立刻聽出那是自己的鳳凰琴,不由微笑起來,沖大總管擺擺手,加快了腳步。

  轉進後園,遠遠看見池中央的水榭上有一白衣人負手而立。那人身姿挺拔,氣勢威儀,雖然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卻讓人感覺敬畏。

  北堂耀輝看見那人本來十分雀躍,卻立刻又疑惑起來。誰在彈琴?

  他快步繞過池邊的柳樹,看見水榭的另一側,一陌生的青衣人正坐在他平日的位置上,手撫著他的鳳凰琴。琴音清脆,猶如山澗流水,涓涓清澈地從他的指間流瀉出來。

  北堂耀輝立即笑容一斂,長袖一拂,倏地閃進水榭。

  「你是什麼人!竟敢碰我的鳳凰琴!」

  鏘──

  琴弦陡斷。青衣人吃驚之下手指一抖,濺出幾滴血珠。他慌忙起身,抬頭望去,卻不禁呆愣住了。

  眼前的人美得像一團火焰,美目深處燃著熊熊烈火,耀眼生輝,驚心動魄。無窮的活力和熱力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直欲燒到人的心中。

  君如竹一剎那被這炫目的美麗迷惑住了。

  「看什麼看!沒聽見本王問你話麼?」北堂耀輝見他對著自己發呆,更是不悅,雖然早已習慣他人對自己露出這種驚慕之色,但是此時此刻卻如火上添油。

  「輝兒,不可無禮!」北堂曜日出言叱道。

  君如竹已經回過神來,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忙行禮道:「下官君如竹,見過端親王。」

  北堂耀輝眯起眼仔細端詳他,道:「原來你就是今年的新科狀元君如竹啊。」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北堂曜日,心中不悅,忍不住諷道:「想不到君大人動作還挺快,昨天剛剛登科,今日便來北堂王府拜見,不愧是狀元郎,腦筋就是比別人快啊。」

  君如竹霎時漲紅了臉,羞憤、惱怒、不平、氣急等種種情緒一擁而上,急促了呼吸。

  「輝兒,不要胡言亂語,羞辱了客人。君大人今日早朝被皇上新封了翰林院四品編修,我見君大人性情與我頗為相投,邀他來王府坐坐,你不要想得太多。」

  北堂耀輝聽北堂曜日為他說話,心裡怒火更旺,臉上卻不再顯,只是不悅之色難以掩去。

  君如竹按下不忿之意,深吸口氣,緩緩道:「在下妄動了端王爺的琴,請王爺見諒。」他不再自稱「下官」,而是用了「在下」。

  「既然大哥在這裡,想必是經過大哥同意了的,本王冒昧苛責,倒是不是了。本王的鳳凰琴乃是世間極品,君大人能把它演繹得如此美妙,也是有緣。你們慢慢聊吧,本王不打攪了。」北堂耀輝強壓下心頭怒火,強作冷淡道。

  北堂曜日見他不再爭執,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緩下口氣:「輝兒,難得回來一趟,一起坐下聊聊。」

  君如竹道:「王爺,如竹打攪多時,時候不早,該告退了。」

  北堂曜日沈吟一下,道:「也好,你明日新上任,還有許多事要打點,回去早點準備也好。」

  「是。」君如竹與二人行了禮,緩步出了水榭,逕自去了。

  北堂耀輝待北堂曜日收回目光,立刻問道:「你喜歡他?」

  北堂曜日瞟他一眼,見了他的神色,突然心中煩亂,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你!」北堂耀輝立刻紅了雙眼,啞聲道:「你喜歡他?你真的喜歡他?」

  北堂曜日聽他聲音都變了,忍不住嘆道:「輝兒,這麼多年,你鬧夠了沒有?」

  北堂耀輝一下子面目蒼白,鮮花一般嬌美的容顏霎時沒了顏色。

  北堂曜日見了有些後悔,覺得自己語氣重了,便伸手抱住他:「我開玩笑的,你別往心裡去。」

  北堂耀輝驚疑不定,拉著他的衣襟道:「那你喜不喜歡他?」

  北堂曜日對他的執著無可奈何,道:「我只是欣賞他的才華而已。」

  「真的?」

  「真的。」

  北堂耀輝細細觀察他的面色,見他語意真誠,這才放下心來。其實北堂曜日確實沒有欺瞞過他什麼,只除了小時候騙他去靈隱谷拜師那一次。

  但只那一次,已是銘心刻骨,永生難忘。

  北堂曜日心下嘆息。知道他從小便展露了對自己非同一般的佔有慾,當年與父王合夥欺騙他去靈隱谷拜師學藝,治病療傷,卻沒想到讓他記了一輩子,總難信任自己的樣子。

  北堂耀輝緊緊抱著他,將頭埋在他的肩窩處撒嬌道:「大哥,以後不許別人碰我的鳳凰琴,你要想聽了就來找我,只有我能彈給你聽。」

  「好。」北堂曜日安撫地拍拍他的背脊。

  可是縱使他對北堂耀輝千般承諾萬般發誓,北堂耀輝臉上雖然笑著,心底深處卻仍然隱藏著看不見的不安。

  他現在已經承襲了端親王的爵位,有自己的府第,可是對他來說,北堂王府才是自己的家。雖然自十六歲成人之後,他便正式搬去了端親王府,但一年之中仍然住在北堂王府的時間較多。

  「最近去哪兒玩了?」北堂曜日與他回到書房,翻閱著書桌上的奏章,隨意問道。

  北堂耀輝聞言撇嘴道:「哪裡也沒去。最近無聊得很,在府裡製藥。」

  北堂曜日皺了皺眉,淡淡道:「不要再做那些荒唐東西。」

  「嘿。」北堂耀輝輕輕一笑,芳華自現:「什麼荒唐東西,那可是男歡女愛的極品之物,別人想求都求不到。」

  北堂曜日嘆道:「什麼藥不好做,偏喜歡研究這些旁門左道。」

  北堂耀輝瞟他一眼:「我為什麼喜歡,你又不是不知道。」

  北堂曜日頓了頓,淡然地轉移話題:「這次回來打算住幾天?」

  「想住幾天就住幾天,你要轟我麼?」北堂耀輝過去一把抽出他手裡的奏章,拽拽他的衣袖道:「大哥,你陪我去雁俠山小住幾天如何?」

  「宮裡事情太多,不去了。」北堂曜日說完,看了看北堂耀輝失望的眼神,道:「讓曜月和你一起去吧。辰兒正在那裡避暑,他正說這些日子要去看看她。」

  北堂耀輝甩甩袖子,不悅道:「算了。曜月最近剛調了京畿禁衛上卿,忙著呢,我可不敢打攪他。辰兒又身懷六甲,去了也是給她勞心勞力的當御醫,不找那麻煩。」

  北堂曜日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地道:「給妹妹盡點心力,怎麼不情不願的。」

  「你哪裡看到我不情願了?我給她配的安胎藥讓她再生十個都沒問題。華蘭那個小子已經夠讓人煩了,她還生,再多養幾個,她離黃臉婆可就不遠了。」

  北堂曜辰與宮劍宇成親多年,已生了個兒子宮華蘭,此時正期待著第二個孩子的出世。

  「胡說!你還是當舅舅呢。」北堂曜日聞言白他一眼:「你想我陪你去,最近真是不成。過了大暑邊區換防,這邊許多軍務在身,走不開。」

  北堂耀輝心裡明白,皇上對北堂家顧忌頗多,這幾年處處打壓,北堂曜日明面上對此不以為意,底下卻不知佈置了多少後著。北堂王這個稱號,既不是白來的,也不能枉丟了。

  「你若不去,我也不去了。」他悻悻然地往一旁的湘妃榻上一躺,掏出把白玉摺扇扇著:「你辦你的事,我在這裡陪你。」

  北堂曜日笑笑:「要不要來碗酸梅湯鎮鎮暑?」

  「今兒不想喝,來壺碧螺春吧。對了,府裡的蓮花糕下來了麼?我要那個。」

  「下來了,蓮子還有些澀,我讓她們去了味再做的,就你愛吃那個。」北堂曜日喚來丫鬟,讓她們把東西上了,放在榻邊的小桌上。

  六月盛暑,午後的園子裡陣陣蟬鳴。北堂曜日在書房前靜靜閱覽奏章,偶而想起什麼,回頭望去,北堂耀輝已經歪在榻上睡得一塌糊塗。手裡的玉扇還掛在手腕上,嘴角沾著蓮花糕粉,紅豔豔的雙唇微微嘟著,似乎夢裡還在不悅的抱怨什麼。

  北堂曜日不由微微一笑,再次專注於手上的奏章。

  若有人問遙京裡最熱鬧的街是哪條街,自然是尋芳胡同。顧名思義,就是京城裡最大的花街。尋芳閣是那條街上最有名的花樓,日日高朋滿座。

  「哎唷我的王爺,今兒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楊媽媽滿臉笑容,雖然有些發了福,不過風韻猶存,看得出年輕時是個美人。

  北堂耀輝輕輕一笑,登時芳華綻放,耀花了眾人的眼:「好久不來,著實想念媽媽的醉花釀啊。」

  楊媽媽臉上笑著,心裡卻在抱怨。這個比女人還美的禍水王爺往她這尋芳閣一坐,所有的姑娘都要靠邊站,連她這裡最美的花魁給他提鞋還不夠,誰還想點姑娘啊!

  不過楊媽媽雖然心底抱怨,但眼珠子往北堂耀輝身上一轉,又忍不住想,他若是肯做這裡的頭牌,遙京城裡肯定萬街空巷了,她的銀子豈不是賺不完?

  當然,憑北堂耀輝的身份,楊媽媽也知道自己不過是做夢而已。

  北堂耀輝信步蹬上二樓,在自己慣常的雅間一坐,掏出白玉扇輕輕搖擺,美目向下一瞟,整個花閣的大堂盡在眼底。

  與此同時,原本下面那些抱著花姑娘尋醉的男人們,眼睛都跟定住了似的,直直的往上瞧。而那些花姑娘的眼珠子也更是繞著他團團轉。

  這是又讓楊媽媽心痛的一大恨事!

  這位美豔的端王爺不知為何,就是喜歡她這閣裡位置最好,也最顯眼的雅間。

  人在那裡一坐,向裡,大堂內的一切一覽無遺,向外,花街上的形形色色盡收眼底,其實是個最風雅的場所。可恨就恨在這個端王爺長得太美,他在這最顯眼的位置一坐,不是成心拆其它姑娘們的台麼?

  楊媽媽雖然心裡抱怨,臉上卻笑開了花一般,慇勤地張羅著。

  第二章

  「王爺。」一個美人白衣素裹,一身淡妝,輕輕嫋嫋地來了,看著北堂耀輝的眼神快要滴出水來。

  「詩兒,快給端王爺敬酒。」楊媽媽笑咪咪地將這裡交給她後就退下了。

  這尋芳閣能入端王爺眼的姑娘沒有一個,只有詩兒是這裡的頭牌,勉強上得了他的檯面。沒辦法,誰叫他自己長得那麼美,眼裡還能容得下誰呢。

  「王爺,我們把珠簾放下來可好?」詩兒的聲音清潤悅耳,嬌滴滴的聲線讓男人聽了酥軟了骨頭。

  北堂耀輝知道她的心思,輕輕一笑,用玉扇點點她的手背:「你說放,那就放好了。」

  詩兒柔柔一笑,雅間的珠簾輕輕放了下來。霎時間滿目螢光,白玉如珠的垂簾將樓上樓下的目光隔了開來。

  楊媽媽在門外松了口氣。若不趕緊把這雅間的簾子放下,樓下那麼多老爺們花姑娘,哪個願意進房去?這一晚上還不得賴在大堂裡不走了?

  詩兒上前給北堂耀輝斟上一杯醉花釀,嬌嗔道:「王爺好久沒來,詩兒想唸得緊,王爺是不是已把詩兒忘記了。」

  「怎麼會呢。」北堂耀輝以扇抬起她的下巴,輕笑道:「你這樣的美人,本王到哪裡都忘不了的。」

  詩兒微微失神,愣愣盯了他片刻,忽然回過神來,眼中波光盈盈:「王爺今兒想聽什麼曲?」

  「不忙,且喝上兩杯。」

  二人正說著,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北堂耀輝透過珠簾向下望去,只見幾個年輕人神采飛揚,結伴成群地高聲進來。

  這珠簾便有這個好處,從雅間的裡面能看得清外面,外面卻看不清裡面。

  北堂耀輝忽然在人群中瞥見一道淡青色的身影,輕輕「咦」了一聲。

  「詩兒,那些是什麼人?」

  「是今年新科舉的幾位大人,走在前面的是王大人,後面是李大人、陳大人、萬大人,還有探花郎崔大人。最後面那位不識得,以前沒來過。」詩兒見他似乎很有興趣,便挑起珠簾一角,一一指給他看。

  北堂耀輝低低一笑,在詩兒耳邊輕道:「最後面那位,本王告訴你,正是今年科舉的榜首,咱們的新科狀元──君如竹君大人。」

  詩兒眼睛一亮,目光登時被君如竹吸引了過去,「沒想到君大人這麼年輕,還長得很俊呢。君如竹,君如竹,當真是君子如竹呢。」

  「呵呵。」北堂耀輝低低地笑:「君子如竹,美人如玉,你們倒是天生的一對。」

  詩兒微微臉紅,嘴上不依地道:「王爺取笑奴家。」心裡卻在怦然心動。

  北堂耀輝見那幾位新上任的年輕士子們上了樓,在對面選了雅間,幾人分別熟練的點了姑娘,叫了花酒,高聲闊論的談笑起來。只有君如竹似乎有些侷促不安,在座席間窘迫地推拒姑娘們的親近,被其它人調笑。

  萬大人道:「君兄為何如此侷促?莫非以前從未來過青樓?」

  君如竹坦言道:「確是沒有來過。」

  其它幾位聞言,哄然而笑。

  「君兄早已過弱冠之年,尚未婚娶不說,竟沒來過這風花雪月之地,難道還是在室之身不成?」

  君如竹窘迫不言。

  「李兄,不如今日我們作東,給君兄開開葷如何?」

  「好!好!」

  眾人起鬨。君如竹已紅了臉,連連討饒:「各位大人饒了小弟吧。」

  「哈哈哈,涵之,今日既然來了就好好開心開心。你一門心思讀聖賢書,如今終於一舉中的,金榜題名,何不痛痛快快的暢飲一番,為何苛待自己。」

  萬壽年與君如竹同在翰林院做事,交情比其它士子深厚一些,知道他性子內斂,不好這些風花雪月之事,今日是自己硬拉著他來的,便在旁勸解慫恿。

  君如竹尷尬萬分。他本不會應付這些應酬之事,今日實是眾多同門相邀,推拒不過,才硬著頭皮來的,如今陷在這等境地,不由有些手足無措。

  北堂耀輝在對面將他們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他內力又不錯,眾人的高聲談笑都一一入耳,忍不住暗笑,這君如竹當真是個書呆子。

  北堂耀輝看著他此刻窘迫尷尬的模樣,想起上次王府裡他對自己不卑不亢、從容淡定的模樣,心裡不由覺得解氣。忽然眼珠一轉,想到一個主意,便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打開瓶蓋,將裡面的液體緩緩倒入醉花釀中,搖晃均勻,沖詩兒招招手。

  「你把這個給他們呈上去,然後親自去給君大人斟一杯。」

  「王爺,您在裡面倒了什麼?」詩兒把他剛才的舉動看在眼裡,不安地問道。

  北堂耀輝玉扇輕搖,笑道:「本王最擅長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裡面加了本王的好料,保證待會兒讓你們的姑娘們醉生夢死。放心,你們這尋芳閣的酒裡茶裡甚至檀香裡,本就不少這玩意,不差本王這點。」

  「這……」

  「呵呵,你儘管去給狀元郎敬酒好了。君大人年輕有為,才高八斗,至今尚未婚娶。你若是運氣好,把他弄入你的香閨,說不定哪天被他贖了身去,從此從良為婦了。」

  詩兒眼睛一亮,卻還是有些遲疑:「王爺,您為何……」

  「君大人與本王有點小交情,既然他如此放不開,本王便幫幫他。」

  詩兒被他慫恿得怦然心動,卻仍故作猶豫道:「若是媽媽知道了……」

  北堂耀輝知道她的心思,笑道:「你放心,自有本王給你擔待著。她若是對你不依,你們尋芳閣今後就別想再從本王這裡得了東西。本王的新藥,今後便只拿到其它樓裡去。」

  詩兒聞言,終於踏實下心來,柔柔一笑:「王爺放心,奴家定將您交代的事辦好了。」

  北堂耀輝看著詩兒輕擺腰臀,風姿輕煙地去了,望向對面,心裡暗道:君如竹啊君如竹,敢動本王的鳳凰琴,今日本王便將這筆帳討回來!

  他有些得意,放下珠簾自去飲酒。他對女人沒有絲毫興趣,因為小時候的夢魘太過深刻,那個他稱為母妃的女人狂顛之中將他扔向火場的一幕刻骨銘心,深深根植在他腦海裡,如影隨形,讓他對女人產生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厭惡。

  但是他這個人偏偏有股執拗的脾性,越是懼怕,越要克服。

  他的師父也曾教他一句話:「越厭之,越親之」。他謹記在心,所以自十四歲那年被師父帶去青樓「親近」女人之後,便成了青樓的常客。

  不過外人看他風流,其實每次來這裡不過是喝個酒,聽個曲,與她們調調情罷了,便是偶爾留宿,也是做做樣子。

  北堂耀輝喝了幾杯酒,又想起北堂曜日最近政務繁忙,一個月來有意無意地與自己生疏許多,反與那個君如竹經常見面,似乎十分投機,平白地比與自己還親近起來,不由心中氣悶。

  不知不覺,過了半個時辰,北堂耀輝見對面的酒席散了,幾個士子各自踉踉蹌蹌迫不及待地抱著美人回房,不由輕輕一笑。

  看好戲的時間到了。

  他撩開珠簾,迫不及待地向詩兒的房間走去。

  君如竹只覺身上好熱,熱得讓他受不了。

  不知怎麼回事,他的酒量不應該這麼差啊?為何只喝了兩杯便受不住了?

  一雙柔滑嫩白的小手攙他進了一間臥房,服侍他在床上躺下。

  君如竹雖然身上難受,但心裡還清楚,不由有些慌亂。她、她在幹麼?

  「大人,身上很熱麼?奴家幫您寬衣。」詩兒一邊柔聲說著,一邊快手快腳地解開君如竹的衣衫。

  這位狀元郎大人果然越看越俊美,越看越讓人心動呢。詩兒望著君如竹慌亂窘迫的樣子,芳心暗動。她久經風月,識人無數,早已看出君如竹是在室之身。

  如此潔身自好的男人甚為難得,而且像他這樣的人,一旦初次與人有魚水之歡,定是難以忘情的。看來自己的出路近在眼前了。

  「放、放手……」君如竹喘息著推開她的手,身上一陣陣燥熱,他只怕自己再不離那女人遠點,會做出什麼無法預料的事。

  「大人,奴家會好好伺候您的。」

  「不、不用……」君如竹此時已知道自己必是中了什麼藥,不然絕不會如此。他忽然用力咬破下唇,殷紅的血漬染上薄唇,神志略微清明。

  「在下喝多了,在姑娘房裡多有不便,這就告辭。」君如竹毅力驚人,趁著這些微的清醒,一把推開詩兒,胡亂裹好衣服向門外踉蹌奔去。

  詩兒猝不及防,輕呼一聲,被他推倒在地,待起身追出去,只見左右長廊已不見君如竹的身影。她心中大急,正準備去找,突然楊媽媽的叫聲從身後傳來:「詩兒,王大人來了,快來接待。」

  「媽媽,我這裡有客人……」

  「有什麼客人。」楊媽媽快手快腳的拉住她向外走,「端王爺早走了,再沒什麼客人比王大人更重要。人家可是兵部尚書,點名找你。」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快跟媽媽走!」楊媽媽不由分說,將詩兒扯走了。

  君如竹扶著牆壁,跌跌撞撞地在青樓裡亂走。眼前的長廊越來越扭曲,兩旁的大紅燈籠映得他睜不開眼。他只覺身上快要燒起來了,急切地渴望一絲清涼。

  「哎唷!」

  君如竹在拐角處不知撞到了什麼,眼前一黑,聽見有人輕呼:「什麼人?竟敢撞本王……咦?」

  君如竹忽覺得身上一緊,被人提了起來,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動,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但覺觸手之處柔膩輕滑,冰冰涼涼……冰涼?君如竹想也未想,立刻捧住那人頭顱,將自己滾燙的面頰蹭了上去,胡亂貼緊那比自己低得多的體溫。

  北堂耀輝看清眼前人,氣得發昏!他竟然被這個家夥輕薄了?他不是應該在詩兒房裡軟玉溫香麼?怎麼會在青樓裡亂跑?

  北堂耀輝見君如竹還使勁往自己身上蹭,下身硬挺之處都頂住自己了,更是氣急。

  要知道他的身子除了北堂曜日能抱,別人碰都碰不得,可是這家夥竟然……可惡!

  這會兒他倒是忘記是自己給人家下了藥的緣故了。

  北堂耀輝隨便找了間空屋,將君如竹丟到床上,惱道:「本來還想給你找個紅牌,可你竟敢如此輕薄本王,不知好歹!本王乾脆給你找個最老最醜的,讓你好好開開葷!」轉身要走,卻忽然被人從後緊緊抱住。

  「別走!別走!好熱……我好熱……」

  北堂耀輝的春藥非同一般,越是壓制,後勁越大。君如竹強忍了半天,此時早已神志胡塗,連最後一絲清明也沒有了,滿腦子只渴望抓牢這一絲清涼,不然他真的要死了。

  北堂耀輝自然清楚自己的藥效有多大,此刻見君如竹臉頰通紅,雙目迷亂,身上的衣襟已經解開,凌亂四散,露出白皙的胸膛和精美的鎖骨。

  北堂耀輝忽然口中一干,望著那赤裸的肌膚,久久無法挪開目光。

  「北堂大人,三巡已過,我們該回去換班了。」

  北堂曜月看看時辰也差不多,道:「好。」

  幾個禁衛軍互看一眼,笑嘻嘻地上前:「大人,前面便是尋芳胡同,我們哥幾個想……」

  北堂曜月看了看他們,輕笑道:「好了,我知道你們這幾日巡班,不得快活,要去就去吧。不過先回去交了名牌,換了衣服再來。」

  「是。」

  北堂曜月調轉馬頭,正要回皇城交班,忽然胡同一角,一人快步拐了出來。北堂曜月看清那人的臉,「咦」了一聲,停下馬喚道:「二哥,這匆匆忙忙的,要去哪裡啊?」

  北堂耀輝不防遇到他,不由一愣,尷尬地咳嗽一聲,支吾道:「我正要回府呢。」

  北堂曜月望瞭望他身後歌聲靡靡的花街,笑道:「原來二哥去尋歡了。何不過了夜再走,這個時候往回趕做什麼。」

  北堂耀輝不悅道:「什麼尋歡,那些人我看得上的麼。不過是給她們送點東西罷了。」

  北堂曜月無奈地撇撇嘴。二哥的喜好他也是知道的,好端端的王爺不琢磨些別的,偏喜歡研究春藥。人都說北堂耀輝的製藥之名名聞天下,但北堂曜月看來有大部分都是靠那些亂七八糟的春藥得來的。

  瞟了二哥一眼,見他衣衫有些凌亂不整,行色匆匆,神情閃爍,就好像……好像剛剛偷情完畢的樣子。北堂曜月輕輕一笑:「二哥若要回去,不如和我一路吧。」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太晚了,馬上就要宵禁,二哥一個人回去不太好,還是和我一路吧。」

  北堂耀輝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好吧。」

  躍上馬背,坐到北堂曜月身後。北堂曜月聞得他身上淡淡的胭脂粉味,愈加肯定他在尋芳閣裡采了花,不過卻沒說什麼。

  只是北堂耀輝心下惴惴,覺得做了虧心事被人當眾逮住了一般,偏偏這個人還是自己的弟弟。北堂曜月雖然為人沈靜,不喜多嘴,可他與北堂曜日兄弟親厚……

  北堂耀輝想起他剛才似有所悟的眼神,心裡有些不安,道:「咳,其實我平日來這裡玩,都不過是作作戲而已。你也知道,我做的藥,總得找些人試試不是?」

  「嗯。」北堂曜月在前面淡淡應了一聲。

  「你嗯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知道了呀。」北堂曜月奇怪的回頭瞟他一眼,不知道二哥今日怎麼有些反常。

  「哦。」北堂耀輝尷尬閉嘴,卻愈加覺得心虛,沒話找話道:「你怎麼來這邊了?」說完才想起北堂曜月上個月剛剛升了京畿校尉,應該是這幾日輪到他當值。

  北堂曜月心下明了,微笑道:「二哥放心,我不和大哥說就是了。」

  北堂耀輝大窘,沒想到幾句話就被他識破了心事,不由惱羞成怒道:「你什麼意思?我做什麼難道還要他管麼?你告不告訴他有什麼關係。讓他知道了又怎麼樣……嗯,當然,你不告訴他最好……」最後一句簡直輕若游絲,幾不可聞。

  轉眼北堂耀輝在北堂王府裡又賴了幾天。這日北堂曜日下朝,北堂耀輝陪他在園子裡喝酒。滿園的花團錦簇,都比不上北堂耀輝的芙蓉玉面,淺笑含香。

  他忽然興致大發,道:「大哥,如此良辰美景,不如我給你奏一曲。」

  「好啊。」

  「來人,去取我的鳳凰琴來。」

  北堂曜日聽他提起鳳凰琴,倒想起一事:「君如竹似乎很久沒來了。」

  北堂耀輝的手一僵,幾滴酒水灑了出來。「提他做什麼。」

  北堂曜日看看他的神色,道:「你還為了那件事生氣麼?其實怪他不得,是我一時興起,讓人把你的鳳凰琴拿到水榭裡試試音律。正好君如竹來了,我見他對音律十分精通,又對鳳凰琴讚不絕口,才讓他撫奏一曲。是我擅作主張,可你也不要太小氣。」

  北堂耀輝扯扯嘴角:「我才沒那麼小氣,早不記得那事了。」

  「那你為何提到君如竹就那種表情?」

  北堂耀輝一驚:「什麼表情?」

  北堂曜日淡笑道:「我也形容不出來,總之不是好模樣。難道你們八字不合?」

  「說不定。」北堂耀輝小聲嘀咕一句,低頭喝酒。

  「我聽說他前些日子病了,連翰林院都沒去,這幾日不見他來,倒有些惦記,不如哪天去看看。」

  北堂耀輝心虛,聞言「唔」了一聲。

  北堂曜日有些奇怪的望著他。若是平日他對誰稍示好感,北堂耀輝必定不悅,怎麼今日如此乖順?

  下人取了鳳凰琴來,北堂耀輝已失了彈奏的心情,可又不想掃了北堂曜日的興致,勉強彈奏了兩曲,曲音有些凌亂浮躁。

  北堂曜日看出他心不在焉,心下更加奇怪,卻也未太當回事。

  君如竹住在皇城東邊一座四合小院裡,離北堂王府不遠。北堂曜日這日下了朝,便尋了過來。

  北堂曜日性情有些淡泊,並不是很愛交際應酬之人,卻比他老子好上許多。

  與前任北堂王相比,北堂曜日簡直稱得上溫和,只是骨子裡那抹冷傲掩也掩不住,因此平日朝堂上與他交好的人少之又少,真正有膽敢與他結交攀故的人,更是屈指可數。不過君如竹卻是個例外。

  北堂曜日很早以前見過君如竹一面,覺得他身上確實有君子如竹的溫潤質量,對他印象很好。後來君如竹進京參考,博得狀元之冠,上門參見,落落大方,坦然謙和,絲毫未有攀親藉故之意,只是單純的談得來,因而更得他的賞識。

  北堂曜日雖然朋友不多,但每一個都十分珍視。

  君如竹今日正在家小休,聽聞北堂王來訪,匆匆迎了出來。

  「王爺,您怎麼來了?咳咳……」

  北堂曜日道:「今兒下朝早,聽說你病了好幾日沒去翰林院了,特來看看你。怎麼,病得厲害麼?」

  「一點小病,不礙事。秦兒,咳咳……快去備茶。」

  北堂曜日見他消瘦不少,雙頰蒼白,一雙眼睛更顯亮得出奇。說話時候夾雜著輕輕的咳嗽,可見身上還沒好。

  「請過大夫了麼?」

  「請過。」

  「大夫怎麼說?」

  「偶感風寒而已。遲遲未好,大概是我不太適應遙京天氣,有些水土不服。」

  「原來如此。」北堂曜日微微一笑,道:「回去我讓端親王給你配些藥送來,看能不能解你的不服之症。」

  君如竹渾身一僵,原本蒼白的面頰更是慘白如紙。適逢叫秦兒的那個小廝端著茶盞上前,君如竹忙接過一盞輕輕送上:「王爺,請用茶。」

  北堂曜日見他神色恍惚,手指輕顫,心下微微奇怪,道:「涵之,你我朋友相稱,不必這麼客氣。」

  君如竹垂下眼簾,苦澀道:「如竹身份低賤,不配與王爺論交。」

  北堂曜日有些吃驚,臉上卻不動聲色:「涵之,這些日子可有什麼變故?」

  君如竹聞言一驚,忙道:「王爺為何這麼說?如竹這幾日臥榻在家,怎會有什麼變故。」

  「這樣啊……」北堂曜日輕道,最後一個尾音拉得悠長輕柔。

  熟悉他的人就會知道,當他這樣不緊不慢的說話時,便是心中有了疑慮與警覺,才會顯得悠然清淡。

  當然,這世上真正瞭解北堂曜日的人不多,君如竹也不在其列。

  「秋祭就快到了,屆時朝中六品以上官員都要隨皇上去遂康草原狩獵。君大人是今年的狀元之首,必會欽點隨駕,你可要好好調養身體,趕緊康復才是。」

  「是。如竹知道了。咳咳……」

  北堂曜日見君如竹刻意與自己生疏,便不再多說什麼,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君如竹恭敬地送他出門,身上一絲似有若無的香氣淡淡傳來。

  剛才他遞茶的時候,北堂曜日便已發覺,此刻愈加覺得似曾相識,不由望他一眼,目光微閃:「君大人身體不好,不用送了,趕緊回去歇著吧。」

  君如竹低頭道:「是。」恭敬的一揖,仍是送他到了門口。

  北堂曜日上馬,行出街角,對身邊的侍衛道:「去查查他身上那個香味哪裡來的。」

  「是。」

  回到王府,北堂耀輝笑面盈盈地迎了出來,人豔如梅,帶來一團暖香。北堂曜日攜了他的手向日陽居走去,道:「皇上點了你去秋祭,過兩天你便回府打點打點吧。」

  北堂耀輝一聽,笑彎眉眼。「好久沒和你一起打圍獵了。」

  北堂曜日頓了頓,想起當年的荒唐事,轉了話題道:「剛才我去看了君如竹,他因為有些水土不服,近日一直身子不好。你可有什麼良藥?配一副給他送去。」

  北堂耀輝臉色一變,沒有說話。

  北堂曜日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道:「我知道讓你這王爺為他配藥,抬舉了他。不過君如竹與我爹爹有些故交,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平日照應他,你也多擔待些。」

  「他與言爹爹有故交?」北堂耀輝吃了一驚。

  北堂曜日淡淡道:「我也不甚清楚,不過確是從那邊過來的。」

  這個「那邊」二人都心知肚明。北堂耀輝著實吃了一驚,萬料不到他們竟有如此淵源,只好默不吭聲。過了兩日,果然配了副好藥,讓人給君如竹送了去。

  這日暗衛將查清的事物繪製成圖,給北堂曜日呈了上去。北堂曜日看了,認得那是北堂耀輝貼身佩戴的香囊之一,也是那日君如竹身上秘香傳來的原因。

  北堂耀輝素喜紅梅,每一個囊上都讓人繡了四瓣梅花,偏不是朵朵綻放,而是一瓣馨香,別緻一格。

  北堂曜日心下奇怪。北堂耀輝的香囊平日只放在懷中,並不佩在身上,若不是更衣梳洗,從何而來?囊裡有他配的秘香,素來不送人的,君如竹又如何能貼身收藏?

  北堂曜日想不明白,便將此事略在一邊,專心準備著秋祭大典。

  第三章

  明國的秋祭五年一大典,今年正好是五年大典,五品以上的京畿官員都要參加,包括君如竹等幾名新進士子。

  京郊的遂康草原早已被圍獵起來,到處都是明國大旗,五萬禁衛軍護衛得滴水不漏。明廉帝帶著眾多人馬浩浩蕩蕩的進山舉行祭天儀式之後,便在草原上駐紮下來,進行五天五夜的射獵比賽。

  北堂曜日穿著一身僅次於龍袍的大紫色明國禮服,將他矯健完美的身材襯托得一覽無餘。

  頭上的玉冠在陽光下燦燦生輝,至黑至純的雙瞳折射出清澈睿智的光芒,淡淡的篤定,沈穩的氣質,端坐在千里名駒墨雷的馬背上,如青山峻嶺般巍峨俊美,讓人心折。

  北堂耀輝一反平日喜穿紅衣的習慣,只穿了件深青色的禮服,袖口和衣邊處繡有花卉圖紋,腰間繫著一條寬而長的錦帶,上面繡著吉祥圖案。腳上套著水紅色的軟底長靴,靴邊華麗地點綴著雪白毛皮。

  他雖刻意地想打扮樸素,但素喜奢美的性子卻掩也掩不住。衣服雖莊重沈穩,但配上他美豔的容顏和獨有的氣質,仍然是整片草原上最耀眼醒目的一顆晨星。

  二人並肩騎在一起,一凝一動,一俊一豔,當真耀花了眾人的眼。

  北堂曜日的俊美風度讓人遐想翩翩,北堂耀輝的美豔風流卻是讓人心肝亂顫。

  「大哥,你今年比賽的獎品要像往年一樣送給我。」

  得勝的男子若把獎品送給哪位姑娘,便是求愛的意思。北堂耀輝當然不會給他那個機會。

  「好。你今年仍不參加麼?」北堂曜日爽快地應了。反正他也沒有心儀之人,耀輝喜歡便都給他好了。

  北堂耀輝道:「我才不參加。第一,我沒有那個好本事,就不去丟那個臉了;第二,我討厭和一群人去爭那個無聊的名頭,倒不如在這裡看你比賽有意思。」

  其實北堂耀輝的功夫還是不錯的,只不過他從小與別的男孩子不同,不喜歡那些流血流汗舞刀弄槍的事情,只喜歡擺弄花花草草配藥尋歡什麼的,完全是個花前月下的紈褲子弟。

  北堂曜日望望遠處幾名虎視眈眈躍躍欲試的騎手們,笑道:「也許我也不應該參加。該給他們一些機會。」

  「不行!我喜歡看你在草原上英姿颯爽的樣子。你一定要參加!」北堂耀輝彎著眉眼,一臉崇拜的望著他,「前兩年你出軍去了邊疆,曜月得了冠軍。我今年還等著看他能不能青出於藍打敗你。」

  北堂曜日輕輕一笑:「我希望他可以。不過身為京畿校尉,他要負責整個秋祭的安全,恐怕不能參加今年的比賽了。」

  「有大哥在,第一名我怎麼也搶不去的,不如不參加的好。」隨著笑語的臨近,北堂曜月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名駒迎面而來,烏黑的長發在晴天碧洗中悠然飛揚。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能?不要妄自菲薄。」北堂曜日笑道,忽然想起一事:「對了,我一直忘了問,你去年贏得大賽的那個獎品送給哪位姑娘了?」

  北堂曜月撇撇嘴:「誰也沒送,不翼而飛了。」

  北堂曜日詫異:「不翼而飛?」

  北堂耀輝在旁噗哧一笑:「你可不知道,曜月的那把金刀還沒在手裡握熱,就被個偷兒偷走了。」

  「哦?」北堂曜日挑眉:「誰那麼大膽,敢偷騎賽英雄京畿校尉的獎品?」

  北堂耀輝打趣:「說不定是哪家姑娘心中仰慕他,把東西暗中偷了去。」

  「誰知道,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北堂曜月無所謂地道:「大哥,皇上剛才找我,我先過去了。」說著一揮馬鞭,向皇上的大帳奔去。

  北堂耀輝隨著他的身影望去,遠處的正座高台上,那個一身黃袍的人正目光陰沈地望著這邊。北堂耀輝心中一凜,收回目光,驅馬向北堂曜日靠近了些。

  明國秋祭的騎賽大會不光比試騎馬,射、騎、獵、武樣樣都有。雖說是明國的傳統節目,但前代北堂王北堂傲只在十四歲剛剛繼承王位的時候參加過一次,輕鬆獲冠後便以無聊為藉口不再參加。

  北堂曜日雖然也是難以親近,但和其父比起來,性子算好得多,加上北堂耀輝年年慫恿他參加,北堂曜日又對他寵溺非常,基本上不曾拒絕過。而且就算沒有北堂曜日,還有個北堂曜月,因此這幾年來北堂王府在秋祭大賽中著實出盡了風頭。

  比賽是從騎射開始。為了顯示公平,所有的騎手們都不得駕馭自己的座騎,必須在專門為大賽準備的馬匹中挑選一匹。馬匹的水平都差不多,挑好挑壞看自己的運氣和實力。北堂曜日待眾人都選完了,牽走了最後剩下的一匹性子有些暴烈的馬。

  隨著鑼鼓聲敲響,蘆笙奏起,騎手們端坐於威武雄壯的馬背上整裝待發。起跑線的兩旁看台高築,許多官員的親眷,尤其是尚未出閣的女眷們,都身著盛裝,手持綵帶,激動地望著起跑線。

  北堂耀輝的座位離皇上不遠,在主看台的正下方,也是視野最佳的地方。

  隨著發號令的猛然放下,騎手們如離弦之箭瞬間衝了出去,一時間賽場上煙塵滾滾,泥草飛濺。英姿颯爽的騎手們迎風奔馳於青青碧草與藍天白雲之間,豪放自由的愜意浮上每個人的心頭。

  北堂曜日並未急著加速,初時只是跑在第二位。待轉過一個山彎進入射程範圍,不緊不慢的解下背後長弓,將箭慢慢上弦,左手執弓,右手抽出一枝箭,神情自若,平穩的拉起弓,瀟灑而穩健。

  隨著第一個人正中靶心,呼聲還未徹底響起,北堂曜日的離弦之箭已應聲而至,只聽「砰」地一聲,該箭竟將靶的整個紅心全部穿透,靶上只露余箭尾的羽毛微微顫動。

  全場靜寂瞬間,然後喝彩之聲赫然而起,如雷貫耳。

  北堂耀輝激動地站起身子,隨著那些熱烈的人群一起揮舞手中的綵帶。君如竹坐在他的下方,看見北堂曜日神乎其神的箭法也激動的站起身來,一抬頭卻正看見北堂耀輝因興奮而紅豔如霞的面容,不由一瞬失神。

  北堂耀輝猶自未覺,雙目仍痴痴地注視著騎手們已經奔遠的方向。

  君如竹收回自己的視線,默默坐回座位上,有些茫然地環顧了一下周圍,忽然微微一震。

  北堂耀輝身後那位高高在上的人,正用一種詭異的目光炙熱地凝望著他。那種貪婪與陰沈,讓君如竹心中駭然一悚。

  北堂曜日果然是第一個自谷中跑回的人。深入第二個射程之後,從主台這邊便看不清那邊的情況,只能待他們轉回最後一個射程,才能知道誰搶在了先。

  北堂曜日一馬當先,紫衣黑馬,英姿俊美,氣勢如虹,如箭一般奔了回來。

  三個射程的第一名自然都是他,眾人歡呼而起,迎接他們的英雄。北堂耀輝第一個跑下去,也不怕別人笑話,搶先把手中的綵帶給剛剛下馬的北堂曜日掛脖子上。

  綵帶贈英雄,原本是美麗女子做的事,不過明國倒不拘於這些。惺惺相惜的兄弟或親密無間的手足,也一樣可以把自己的綵帶贈送,因而並無人異議。

  北堂耀輝喜孜孜地道:「大哥,我就知道這第一勇士還是你的。」

  北堂曜日笑笑,回首看著緊隨其後跳下馬來的人。

  那人排在他後面,沒有拿到第一,面色有些不善,不過還是強笑著過來打招呼:「北堂王果然身手了得,李躍甘拜下風。」

  「哪裡哪裡。李校尉將門虎子,後生可畏。」

  北堂曜日看看這個李躍,覺得他的身手確實不錯,可是剛才在那轉彎的第二射程,這個人卻有些手段不夠光明,有失磊落和正道。

  那些小手段北堂曜日自然不屑一顧,李躍也不敢用來對付他,只打發了後面幾人。北堂曜日心知肚明,雖冷眼旁觀,卻不免感嘆他老父李參三朝元老的大將軍,竟教得兒子這般。

  其實北堂曜日也知道,李參守護邊疆,常年在外,對兒子自然疏於教養。京城的禁衛軍又多是貴族子弟,整日廝混在一起,難免仗勢欺人,有些不入流的行為,因而只是睜隻眼閉隻眼,並不多做計較。

  只要別惹了大事,壞了軍威,皇帝都不管,北堂曜日更犯不著給自己找這麻煩。只是想到北堂曜月現在是京畿禁衛上卿,正是這幫人的頂頭上司,不免多留意了些。

  李躍和北堂曜日打過招呼,便轉身離開。有幾位明麗少女追上去,將自己的綵帶掛在他身上。

  北堂耀輝道:「明明你是第一名,為什麼綵帶都送給他?」

  北堂曜日瞟他一眼,微微一笑,知道他這心思矛盾得很。

  每年他都第一個跑過來把綵帶送給自己,又虎視眈眈地在旁守著,不喜別人靠近。可真看到那些少女把綵帶送給別人,又心有不甘,在那裡怒目而視。

  真不知道他是希望別人送他,還是希望別人別送他。

  北堂曜日正想著,忽然有一人慢慢走近,抬眼一看,正是一身素衣的君如竹。

  君如竹似乎躊躇了一下,還是走上前來,舉起手中的綵帶,微笑道:「北堂王好身手,如竹佩服。這綵帶送您,願您永遠身手矯健,做我大明國的常勝英雄。」

  北堂曜日微微一笑,低下頭,讓他把綵帶掛在自己胸前。「多謝君大人。」

  君如竹只是輕輕一笑,側頭看了看北堂耀輝,見他長睫低垂,沒有看向自己,不由心中幽幽一嘆。

  又有幾位美麗的貴族少女推推搡搡地走過來,羞澀地望著北堂曜日。然後一個個鼓足勇氣,滿含春情與敬佩地為他掛上綵帶。

  北堂曜日雖然冷漠,卻不會拒絕這樣的場合。北堂耀輝在旁看著,冷哼了一聲,逕自轉身走了。

  「端親王,請留步。」君如竹趕上前去喚住他。

  北堂耀輝遲疑了一下,停下腳步:「什麼事?」

  君如竹侷促了片刻,輕聲道:「那天……多謝王爺相助。」

  北堂耀輝明白他的意思,有些僵硬地道:「沒什麼,舉手之勞,你別放在心上。」說完不再理他,逃也似的匆匆走了。

  君如竹愣愣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半晌,嘴角溢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北堂耀輝心裡莫名的慌張和恐懼。

  慌張什麼?恐懼什麼?

  君如竹勻稱白皙的身體有著讀書人特有的單薄和秀美。那一瞬間,他確實動搖了。

  他震驚於君如竹帶給自己的誘惑,這是除了北堂曜日外從沒有過的事情。

  也許自己真不該給他下那個藥,豈不是作繭自縛?

  當北堂耀輝發現自己竟然受不住誘惑與他糾纏在一起的時候,慌張和恐懼一瞬間虜獲了他的全部心神。

  不!不!除了曜日,他不喜歡任何人。除了曜日,沒有人能碰他,他也不會碰任何人!那只是因為藥物的原因……對,是藥!

  北堂耀輝想起那日他匆匆丟下解藥,倉皇而去,扔下君如竹一個人在那裡自生自滅。可是他今天竟然來感謝他……

  可笑,他竟不知道那藥本來就是他下的?不過,當然,他也許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下了藥。

  北堂耀輝說不出心裡的感受。他覺得北堂曜日離他越來越遠,無論他怎麼追,怎麼趕,似乎也無法阻止這種距離的拉遠。

  他回過頭去,見北堂曜日正站在高高的主台上,接受皇上的封賞。耀眼的陽光灑在他俊美無儔的身上,猶如鍍了一層金,頭上高貴美麗的玉冠燦燦生輝,刺得人睜不開眼。

  曜日,曜日。你高高在上,像你的名字一樣,讓人仰望。而我,只是你身邊施捨的一束光,因你而存在,為你而閃耀,你卻看不見我的卑微……

  北堂耀輝忽然一陣悲涼。

  晴空萬里,白雲碧洗。熱鬧的賽場上人群奔湧,嬉笑歡慶,卻彷彿與他隔著層層世界,透不見太陽的光芒。

  到了傍晚,各場賽事漸歇,眾人也都聚攏在各自的營帳前歡度祭典。

  皇上的行帳前自然是最熱鬧的了,三品以上大臣都要伴在皇上身邊。

  不過北堂耀輝是最不喜歡這種場合的人。他原本便男生女相,豔麗非凡,根據他以往的經驗,若在那種場合下和一群酒醉過度的大臣貴戚們飲酒,多得是麻煩。

  他倒不怕被那些人怎麼樣,而是怕自己手下沒個輕重,萬一不小心下錯了藥,或者藥量過度,毒死幾個肱骨大臣或皇親貴戚的就不妙了,因此還是早早的躲遠些好。

  好在他雖然身份尊貴,卻不過是個繼承了先祖封號的閒職王爺,沒什麼實權,也不管什麼事,靠著祖上蔭庇,平日裡除了養花逗鳥,尋歡作樂外,連上朝都掛不到名目。

  像他這樣世襲的紈褲子弟,京城裡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大明國雖然初初立國不過二十餘載,但前身明國便在亂世之中立足百餘年,幾經換血,養下來的貴戚也不在少數。

  北堂耀輝晃晃蕩蕩的在草原上閒逛。北堂曜日此刻伴在皇上身邊,自然沒有他這般悠閒。可是草原上舉目望去,竟都是結伴而來,或家眷同行的人。

  北堂耀輝轉了幾圈,碰上幾個熟人,卻沒人願意和他同行。

  北堂耀輝氣結,原來那幫人說什麼:「我們是來獵美的,帶著你這麼個大美人,這不是成心想讓我們鎩羽而歸麼?女人們要不是看上你,要不就是覺得你太漂亮掃了她們的面子。總之,不方便不方便。北堂兄,你還是找別人去吧。」

  北堂耀輝氣得咬牙切齒,恨恨地甩頭而去。

  過了戌時,整個草原上已經沸騰到最高點。北堂耀輝一個人鬱鬱地鑽進了北堂王的營帳,守到亥時左右,北堂曜日竟還未回來。

  他心下氣苦,抖開北堂曜日的被子鑽上榻去,對外面守候的小廝道:「北堂王若回來了,就告訴他這裡我佔了,他想睡就自尋舒服的地方去。」

  北堂王的小廝銘兒早已見怪不怪,此時聽了,心道這位又鬧什麼脾氣呢?嘴上連聲應了:「是是。二世子您歇息吧。」

  晚上北堂曜日回來,北堂耀輝早已睡熟了。銘兒將他的話轉告了,北堂曜日聽了笑了笑:「他不定又是哪裡不痛快了,讓他睡吧,你下去,不用伺候了。」

  「是。」

  銘兒退了下去,北堂曜日轉過屏風,來到內帳,見床榻上紗帳輕垂,北堂耀輝秀美的身姿若隱若現。

  他上前低喚:「輝兒。輝兒。」

  北堂耀輝迷迷糊糊地翻轉過身來,看見是他,秀眉一豎:「這麼晚才回來,你幹什麼去了?」

  北堂曜日好笑,在床邊坐下,道:「你在我這裡做什麼?自己的營帳不去睡,偏要擠在我這裡。」

  北堂耀輝呼地一下坐起,氣惱道:「我就知道你們都嫌我!我就知道!」

  「誰說嫌你了?一晚上不見你蹤影,還以為你又跑哪裡樂去了。」

  北堂耀輝怒道:「你說什麼?」

  北堂曜日見他臉都氣紅了,這才知道他真的不高興,奇道:「你怎麼了?誰又惹你了?」

  北堂耀輝緊咬著下唇望著他,美麗的鳳眼裡竟氤氳起水霧。

  北堂曜日莫名其妙,卻真擔心起來,拖著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懷裡,柔聲道:「輝兒,可是有人欺負你了?」

  北堂耀輝也說不出心裡的感受。他本因為君如竹的事情忐忑不安,脾氣焦躁得很。偏偏近來北堂曜日整日忙碌,對他冷淡許多。再加上白日裡那場盛賽,北堂曜日大出風頭,那種奪目的光芒讓他愈加不安。

  纖長優美的手臂猶如無骨的柳枝,纏了上來。

  「曜日,抱抱我。」北堂耀輝的聲音低低軟軟,沙啞蠱惑。

  北堂曜日微微一僵,稍微推開了他一些。

  北堂耀輝抬起頭,可憐兮兮地望著他,一雙美目裡蘊含的都是淚水。北堂曜日蹙了蹙眉頭,終是不忍拒絕他這幅樣子,低低嘆了口氣,又將他拉回了懷裡。

  「我不要你勉強……」北堂耀輝哽咽道。話雖這麼說,手臂卻纏得死緊。

  北堂曜日忍不住低笑,手指解開他的衣帶,伸進他的裡衣,在他細膩卻有些不平坦的肌膚上輕輕摩挲,手掌溫熱有力,遊走在敏感的地方。

  北堂耀輝漸漸軟下身子,癱在他懷裡低低喘息,終於嘴巴不老實的咬上他的脖子,在他身上亂啃。

  北堂曜日受不了地把他壓倒在床上,低聲道:「別胡鬧。」

  「曜日……曜日……」

  北堂耀輝在他身下來回扭動,饒是北堂曜日這般自制的人,也受不了這種折磨。

  何況眼前之人美色難言,一雙美目滿滿的期盼和嫵媚。北堂曜日是再正常不過的男人,怎堪如此挑逗?緊緊盯了他片刻,終於忍不住俯下身子,吻上那嬌豔優美的紅唇。

  北堂耀輝彷彿脫了水的魚,再次遇到甘甜的泉水。他迫不及待的仰起身子糾纏上去,與北堂曜日口舌交融。

  北堂耀輝看上去風流妖嬈,但實際上經驗卻少得可憐。他唯一快樂的來源,全部是北堂曜日授予的,所以他雖然飢渴,卻讓人覺得過於笨拙和急切。

  北堂曜日每每頭疼於他混亂而毫無章法的吻技。無論他怎麼引導,這家夥似乎就是學不會。好不容易脫開他的口舌,他忍不住伏在他身上低低地笑。

  「怎麼了?」北堂耀輝不明所以,神色迷離地望著他,身子好像沒有骨頭般在他身下難耐的蹭來蹭去。

  北堂曜日抽口氣,低罵道:「真受不了你。」

  北堂耀輝神色一變,有些慌張和委屈地道:「你、你不想要了?」

  北堂曜日失笑:「只要你別咬我。」開玩笑,都這個時候了誰會不想要?

  北堂曜日翻過他的身體,慢慢褪下他的衣衫,在他雪白的脖頸處落下輕吻。

  北堂耀輝顫了顫:「曜日……」

  「別動。」

  華麗精美的衣衫件件剝褪,那完美秀麗的脖頸下,竟不是白皙柔美的背脊,而是一幅猙獰醜陋的圖畫。北堂曜日的手憐惜地在那糾結翻滾的暗紅色疤痕上緩緩撫摸。

  北堂耀輝抖得愈加厲害。他把頭深深埋進枕頭裡,沙啞而低弱地哀求:「曜日,別仔細看……」

  「嗯,我不看。」北堂曜日吻上他的耳垂,分散他的注意力,大手分開他的雙腿,緩緩套弄他的分身。

  北堂耀輝的身體十分慢熱,甚至對於情慾有種莫名的抗拒。北堂曜日不明白為何他每次都如此艱難青澀,卻還總是想和他做?

  他耐心撫慰半天,北堂耀輝那裡卻只是微微抬頭,似乎始終沒有射精的慾望。

  「沒關係,別管它了。」北堂耀輝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小瓶,遞了過來,烏黑的長發垂落到腰際,悸動而期待的神色讓他豔麗的面容分外嫵媚。

  「快點……你進來……」

  北堂曜日擰眉。他的分身早已堅挺如鐵,但面對輝兒這種狀態,他怎好意思撇下他獨自快樂?

  北堂耀輝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誘惑般低低一笑,輕咬下唇:「別浪費時間……你知道怎樣才能讓我快樂。」

  北堂曜日接過他的藥瓶,瞪他一眼:「你總是隨身帶著這種東西麼?」

  「呵呵呵……那當然。誰知道你什麼時候會抱我……」

  「你這個妖精!」北堂曜日咒罵一句,知道這個家夥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怎麼拐自己上床。

  自從十八歲那年被他下藥得逞後,北堂耀輝似乎就以挑戰他的自制力為樂趣。

  後來見自己心有防備,下藥不管用後,竟改為親身上陣,誘惑挑逗,無所不用其極。總之要到他打破人倫之常的禁忌才罷休。

  北堂曜日蘸了藥膏,緩緩送入他的體內。

  北堂耀輝的後穴比常人更加緊窒狹小,又容易受傷,每次都端得麻煩。也只有北堂曜日自制力過人,又有耐性,才能這般小心的照顧他。

  可惜北堂耀輝對他的憐惜並不領情,剛只容了兩指,便催促道:「好了,可以了。」

  北堂曜日蹙眉:「會受傷。」說著拍了拍他雪白的臀部:「再分開點。」

  「沒關係,受點傷就受點傷,我不在乎,你快進來。」北堂耀輝一邊聽話地大分開雙腿,一邊半跪起身子,抬起臀部誘惑他。「我的藥可以……啊──」

  話沒說完,北堂曜日已架不住他的這般邀請,闖了進去。可是他裡面實在狹小,北堂曜日只走了一半,便不得不停住。

  「輝兒……」北堂曜日擰著眉,緊緊箍住他纖細的腰肢。

  北堂耀輝有一瞬窒息,痛得幾乎咬破下唇。他雙手緊緊攥住被縟,額上滾落汗珠,卻若無其事地回首,嫣然笑道:「我沒事,你用點力……」

  北堂曜日氣息粗重,卻仍然沒有動。北堂耀輝一咬牙,猛地擺動了一下身體。

  只聽一聲極為奇怪的聲音響起,北堂曜日已經整根沒了進去。

  北堂耀輝一瞬幾乎被那撕裂的痛楚疼昏過去,撐著身體的手抖了兩抖,方才重新穩住。他沙啞顫抖地道:「好了,可以動了。」

  「你啊……」

  北堂曜日似乎低低地嘆息了一句什麼,疼痛之中的北堂耀輝沒有聽清。因為北堂曜日已經毫不留情地在他體內律動了起來,他只有緊緊抓牢枕被,才不會被這種利刃插入一般的劇痛和攻擊沖垮。

  第四章

  紗帳之內只聞粗重激烈的喘息之聲。北堂曜日扶著他纖細不盈一握的腰肢,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自己的熱情。

  「呃……啊──快點……再快點……」北堂耀輝似乎猶不滿足,嘴裡發出享受的聲音,偶爾扭過身拉扯北堂曜日的臂膀,催促他更加深入自己。

  一絲血跡沿著他雪白的大腿緩緩流下,幾不可見。

  北堂曜日知道他想要什麼,愈加粗暴用力起來。

  北堂耀輝的呻吟愈加破碎。他仰起脖子,凌亂的發絲不斷落下,在身前來回擺動。

  在這種激烈的歡愛之下,北堂耀輝的分身終於慢慢興奮起來。北堂曜日用一隻手撫慰著他,讓他神色更加迷離……

  寅時,帳外傳來打更巡營的聲音。

  北堂耀輝慵懶地躺在北堂曜日懷裡,雪白的手指在他身上輕輕摩挲。

  北堂曜日頭偏向一邊,雙目輕閉,似乎已經睡去。可是誰又能在這種騷擾下睡著?當北堂耀輝的手逐漸不安分的向下延伸時,北堂曜日無奈地抓住了他。「你做什麼?」

  「不做什麼。」北堂耀輝輕笑,眨眨眼睛,異常濃密纖長的睫毛像把小扇子在輕輕搧動。「就是想摸摸。」

  北堂曜日對他的回答感到無力:「不是做過了麼。還不滿足?」

  「不滿足呀……」北堂耀輝長長的嘆息一聲,聲音又輕又軟。他貼在北堂曜日耳邊,對著他的脖子呼了口氣:「喜歡我麼?曜日。」

  北堂曜日撩起他一縷漆黑的發,淡淡地道:「後面的傷沒事麼?你也不清理一下。」

  「不要。我說過我喜歡你的東西留在裡面。」

  北堂曜日聽到這個變態的答案已經沒有任何情緒波瀾了,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北堂耀輝的任性和各種匪夷所思的怪癖。

  「你還沒回答我呢,曜日。喜歡我麼?」

  「嗯。喜歡。」

  北堂耀輝歡喜地道:「真的麼?」

  「真的。」

  「真的麼?」

  「真的。」

  「真的麼?」

  ……

  他反覆確認無數次,北堂曜日都一一耐心地回答了。北堂耀輝終於感到滿足,窩進北堂曜日懷裡,在他胸前蹭了蹭,低聲道:「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要我,只要大哥喜歡我就夠了。」

  北堂曜日愛憐道:「傻瓜,胡說什麼呢。父王和爹爹不是都很喜歡你麼?還有曜月曜辰。」

  北堂耀輝沒有說話,手指在北堂曜日胸口的那朵梅花形胎記上來回撫摸。

  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但只要北堂曜日不說,他就當作不知道。

  他是個沒人要的孩子。不論北堂曜日怎麼安慰他,他都不會忘記,自己是個沒人要的野種。

  「你是個野種!你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別叫我母妃!我不是你母妃!你不配叫我母妃!」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這個沒用的東西!誰會要你這樣沒用的東西!」

  「叫什麼叫,誰是你哥哥!哈哈哈……北堂曜日才不是你哥哥。你是個來路不明的野種!」

  「呸!你也配叫他爹爹?他不是你爹爹!他是我家輝兒的爹爹!」

  ……

  瘋狂,蠻橫,血腥,粗暴,虐待……

  遙遠的記憶如同一粒種子,在孩子白色的世界中紮下黑色的陰影。即使多少年過去,即使多麼努力遺忘,但種子已經紮了根,在深不見底的地方慢慢生長,逐漸腐爛。

  北堂耀輝忽然輕吸口氣,感覺身前和背後,那殘留的傷痕好似無時無刻不糾纏著他。夢魘逐漸活躍起來,再度灼痛他的身心。

  「怎麼了?」北堂曜日敏銳地發覺他的呼吸不對。

  北堂耀輝抬起臉,唇角輕勾,露出一個炫目之極的笑容。

  他沒有說話,只是湊上前去,輕輕吻住了北堂曜日的雙唇。

  他的吻那樣小心翼翼,不是歡愛時的飢渴,不是惱羞時的笨拙,而是一種彷彿膜拜似的,帶著絲絲虔誠和哀憐的,近乎卑微的吻。

  北堂曜日微微動容。面對這樣的北堂耀輝,比他以往做的任何事都更能引起他的憐惜,於是他伸出手,輕輕回抱住他。

  他們什麼也沒做,只是互相擁抱著,在舒適但卻略顯狹窄的長榻上相互取暖。

  「輝兒,有時候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想要什麼。」

  北堂耀輝慵懶地嘆道:「我只是想要你屬於我。」

  北堂曜日低聲道:「真的麼?」

  北堂耀輝不解地看著他。

  北堂曜日輕輕一嘆,手指憐惜地撫摸著他胸前彷彿一道霹靂劃過般猙獰的傷疤。

  「輝兒,也許你什麼也不懂。也許,你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北堂耀輝張了張口,北堂曜日點住他的唇,淡淡地道:「好了,別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不要著急,以後,總會有答案的。」

  第二天早上北堂耀輝醒來時,身邊已經不見了北堂曜日的蹤影。他喚來僕役,準備好浴桶,舒舒服服的洗了個澡。後穴的傷口還有些痛,卻沒有想像中的嚴重。

  他自己制的密藥自然不一般,不僅有潤滑之效,還有上好的療傷功能。

  他是閒職,對秋祭涉獵之類的事情並不感興趣。按照祭典的規程,今日正該皇上與眾臣秋獵了,北堂曜日身為北堂王,自然要伴駕。

  北堂耀輝按說也應隨行,但因幾年前一場秋獵受過大驚,他又實在沒什麼興趣,皇上曾下特旨,允他隨意參加。自此,北堂耀輝便再沒去過。

  他悠悠閒閒地沐浴完畢,將自己打理整齊,待出了營帳,早已日上三竿。

  今日天氣晴朗,草原上空氣清晰,微風陣陣,甚是舒爽。北堂耀輝在草原上轉了幾圈,並沒尋到什麼好玩的事物,想起昨日歡好,心中甜蜜,便來到營區外圍,尋了一處僻靜的草坡躺了下來,悠然地曬著太陽,等著北堂曜日回來。

  他正回憶著昨夜的點點滴滴,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奔近,便站起身來,見前方幾匹駿馬飛馳而來,為首之人一身明黃,頭頂皇冠,正是當今聖上司洪逸。

  司洪逸在他面前停下,問道:「端親王一人在這裡做什麼呢?」

  北堂耀輝行了禮,低下頭道:「回皇上,臣在這裡曬曬太陽。」

  司洪逸見他雪膚黑髮,紅衣獵獵,貌美如玉,直望了半晌,道:「今日秋高氣爽,獵物繁多,愛卿何不與朕一起出獵。」

  北堂耀輝眉宇間隱隱一蹙,卻不露痕跡地道:「微臣不善騎射,去了只徒然掃了陛下的興致,還是不在陛下面前獻醜了。」

  司洪逸哈哈一笑:「無妨無妨。愛卿如此美人,朕也不捨讓你舉弓獵射,損了愛卿的絕色氣度。愛卿只要伴在朕的身邊,定能引來靈神白鹿,屆時朕若射下白鹿,便送給愛卿,如何?」

  靈神白鹿是麓山山脈間獨有的靈鹿,傳說乃天上仙人所化,通體雪白,極有靈性,好喜美麗的事物。明國人都以射下靈神白鹿為最高的榮耀和福氣。

  北堂耀輝昨日剛與北堂曜日歡好,身下有傷,不宜騎馬。何況他對這好色無能的皇帝諸多顧忌,厭惡不已,如何肯與他去?便絞盡腦汁,低頭擰眉,思索推托之詞。

  他正想著,又一隊人馬奔了過來。北堂耀輝抬頭一看,正是北堂曜日。

  只見北堂曜日紫衣如霞,高貴英氣,俊美非凡。迎著日光急馳,恍如一抹絢麗的飛虹,自天海一線間翩然而來。

  北堂耀輝雖極力掩飾,但美目還是一瞬間迸發出一種異采,染亮了原本便豔麗之極的面容。司洪逸一直注視著他,此時雙目一沈,露出陰霾之色。

  「皇上,原來您在這裡,讓微臣好找。」北堂曜日恭敬地道。

  司洪逸淡淡道:「北堂王可獵到什麼獵物了?」

  北堂曜日微微一笑:「微臣技拙,尚未獵到一物。」

  皇上尚未有所收穫,別人又怎敢擅越?北堂曜日雖不似其父那般冷傲狷狂,心機卻猶有過之。

  「北堂王的功夫,可不應如此啊。」司洪逸的語氣似有絲絲嘲諷。

  北堂曜日彷彿沒有聽到,看了北堂耀輝一眼,狀似無意道:「不知皇上和舍弟剛才在談什麼?」

  北堂耀輝搶上前去,拉住北堂曜日的衣袖,道:「大哥,皇上正要邀我一同遊獵呢。可是我的技術大哥是知道的,實不敢在皇上面前丟臉,大哥快為我說說情,我可不想讓皇上笑話。」他這番話說得半是撒嬌半是輕鬆,倒把皇上的意圖消散了大半。

  北堂曜日聽了,便對司洪逸道:「皇上可還記得五年前的大典秋獵中,舍弟伴駕隨行,卻偶遇黑熊。他技術不佳,險些命喪熊口,九死一生。

  「後來皇上見他受驚過度,特賜他可不參加秋獵。

  「舍弟原本便不善射獵,如今又荒廢了五年,只怕連弓都拿不穩了。他面子薄嫩,不願在皇上面前出醜,皇上一向寬厚仁慈,體恤下臣,還望莫要讓他為難了。」

  司洪逸聽他如此一說,想起前事,也不好強人所難,便只好道:「如此就算了。」說著一抽馬鞭,對身後的侍衛喝道:「走!隨朕進山谷!」

  「是。」

  眾人隨皇上而去。北堂曜日再度上馬,想了想,又彎下腰在北堂耀輝耳邊叮囑道:「我們晚上可能要在山谷裡露宿,你在營區裡不要亂跑,若是悶了,就先回京裡去。後面幾日都是射獵,你也不感興趣,不用在這裡等我。」

  北堂耀輝笑道:「你當我是小孩子?還是怕誰吃了我?京裡我才待得悶了,難得出來一趟,我偏要在這裡等你。等大典結束,我們一起回去。說不定……」他沖北堂曜日眨眨眼,道:「我們還能像上次那樣,繞道回京。」

  北堂曜日失笑:「原來你打的這個主意。」他隨手拉拉北堂耀輝被風吹得凌亂的衣襟,道:「那就隨你,不過我可不敢保證有時間陪你繞路回去。」上次秋獵回京,二人繞道瀏覽了一圈麓山風景,單獨溫存了幾日,端得是甜蜜無比。

  北堂曜日又與他說了幾句,這才縱馬去追皇上的隊伍。

  再說那司洪逸,向前跑了幾步,忽然回頭望了一眼,正看見那兄弟二人一在馬上,一在馬下,靠得極近,不知在說什麼。

  司洪逸只望見北堂曜日彎著腰的背影,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北堂耀輝卻正對著他。

  只見那原本便動人非凡的面龐此時淺笑晏晏,露出罕見的笑顏,當真如天仙臨世,美豔不可方物。司洪逸雙眼微眯,陰沈的眸中射出貪婪之色。

  北堂耀輝待北堂曜日走得不見蹤影,才回了營區,在北堂曜日的營帳裡休息了一下午。

  他躺在昨日二人歡好過的床榻上睡得酣甜,到了傍晚才醒來。醒來後只覺精力充沛,渾身舒坦,只是不知北堂曜日今夜回不回來。

  似乎只有離開京城,北堂曜日才能放下身份的束縛,與自己自在相處,因此北堂耀輝並不盼著大典早點結束。

  「端王爺。」

  北堂耀輝剛出了營帳,未走兩步,忽然聽見有人喚他,回首一看,竟是君如竹。

  「君大人?」北堂耀輝有些意外。

  君如竹施禮。北堂耀輝輕咳一聲,道:「好巧。沒想到君大人也未去遊獵。」

  「我不善騎射,況秋祭祭典,文臣只是主責祭祀之事。」

  「原來如此。」

  君如竹看了他一眼,問道:「端王爺這是打算去哪裡?」

  「本王只是隨意走走。君大人請自便。」

  「那個……我正好也無所事事,不如陪王爺散散心。」

  北堂耀輝愣了一下,道:「不必了,本王喜歡一個人待著。」他冷淡地說完,便不再理他,轉身去了。

  他在草原上轉了幾圈,走到一方草坡上,嘴角微抽,終於忍不住回頭道:「君大人,你一路跟著本王做什麼?」

  君如竹遠遠站在後面,聞言有些失措,靜立了一會兒,走上前來,低聲道:「端王爺,你……你是討厭我麼?」

  「什麼?」北堂耀輝愣住。

  「那日十分感謝王爺相助,若沒有王爺……實在不敢想像。可王爺不知為何,似乎有些躲著我。可是我做錯了什麼?」

  北堂耀輝不知該如何回答,沈默片刻,道:「本王沒有躲著你。」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問道:「你怎麼知道那天晚上是我?」

  君如竹聞言,臉色微紅,有些窘迫地道:「其實那晚我們一進去,就看見了王爺。王爺這般顯眼……後來我、我、雖然神志不清,但王爺的相貌實在出眾,還有身上的香味……我……」他結結巴巴地解釋,到了後面,言語都混亂了。

  北堂耀輝已經明白,原來都是自己這容貌惹的禍,不由心中暗惱。隨即想到君如竹竟還記得,又不禁尷尬起來。

  君如竹自然也十分不自在,二人僵立片刻,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的事情。

  北堂耀輝越發不安,匆匆道:「那晚只是個誤會。本王並沒有討厭君大人,君大人不要多想。本王還有事情,先告辭了。」說完落荒而逃。

  真他媽的邪門!北堂耀輝神思混亂的在祭典上亂轉。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從君如竹身邊逃開,讓他越想越鬱悶。

  這個君如竹是什麼意思?該不會被我摸了幾下就愛上我了?還是和那些不長眼的下流胚子一樣,貪戀我的美色?

  北堂耀輝突然想起那日遺落在尋芳閣裡的馨香荷包,不由眉頭微鎖。他抬眼望著遠處黑茫茫的草原,期盼著北堂曜日早點回來。只有他在身邊,自己才會尋得一絲平靜。

  營區的篝火晚宴已經開始。姑娘小夥們開始載歌載舞,明國秋祭中另一項重要事宜開始了,就是朝堂廟宇、高官貴戚家族裡的適婚少男少女們的變相相親大會。

  明國風氣開放,豪門貴族家的大家閨秀們也都開朗大方。許多家中受寵或姿容不錯的小姐們,都可跟隨家人參加此次祭典,因而整個草原上熱鬧非凡。

  北堂耀輝從不參加這種活動。北堂曜日今夜不回來,他想了想,還不如回自己的帳裡,研製些新藥打發時間。

  端王府的大帳離北堂王的並不遠。此時眾人都去參加晚宴,侍衛們也都心不在焉。負責整個祭典安全的京畿禁衛上卿北堂曜月,正帶著人在外圍巡邏。

  北堂耀輝回到自己的營帳,掀簾入內,見裡面昏昏暗暗,只有一燭如豆,在角落裡歪歪斜斜的亮著。

  「藥兒!藥兒?」他喚了兩聲自己的貼身小廝,見無人回答,不由皺了皺眉,暗想那小子可能見自己昨夜未歸,今日偷偷去參加祭典了。他正想著,忽然瞥見角落的腳踏處,有一人正歪著身子靠在那裡。看那身形,不是藥兒是誰?

  北堂耀輝火大,過去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記,罵道:「臭小子。你家王爺回來,你還在這裡死睡。」

  誰知骨碌一聲,藥兒的身子軟倒在地,一動不動。北堂耀輝吃了一驚,連忙上去一探,發現藥兒的鼻息似有若無,竟是被人以重手法封了穴道所致。北堂耀輝頓覺不對,正要有所動作,忽聞身後一陣疾風襲來,他反應急快,倉皇閃身,狼狽躲了開來。

  帳內燭火昏暗,他凝神看去,只見那人身材魁梧,一身黑衣,臉上蒙著面罩。

  「來──」北堂耀輝剛一張口,那人又繞身而上,將他的呼聲硬生生堵了回去。

  北堂耀輝雖然製藥之術天下聞名,但武功卻著實一般。因為幼時身體受過重創,後來雖然經過多方調養,但練武的根基已然毀了,無法修習北堂家的明月神功。他的師尊見他原本資質上乘,卻毀於一旦,惋惜之餘,便想盡辦法傳了他別的功夫。

  北堂耀輝從六歲起便每日浸泡在百餘種藥材所制的藥澡當中,十年下來,不僅百毒不侵,更是眼明耳聰。他雖沒什麼內力,但身手迅捷,反應靈敏,兼之有藥術在身,放到江湖上,也可勉強入一流境界。但若單以武功而言,頂多算個二流。

  此時北堂耀輝仗著輕功了得,在帳內騰挪閃躲,勉強避過兩招,卻暗暗心驚,知道自己絕不是眼前之人的對手。他本想下藥,只是那人似乎明白他的心思,招招狠辣,讓他無暇他顧。如此強撐了片刻,北堂耀輝終被那人一掌劈中,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北堂耀輝從昏迷中醒來,赫然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

  他微微眯眼,四處打量,眼前華貴鋪張的裝飾讓他有些眼熟。看著那繡著五爪金龍的床幔,他突然想起,這裡應該是皇上在麓山的別宮。

  他動了動,發覺自己雙手竟被束在了床頭兩側,不由暗中皺眉,心中又驚又恨。

  「呵呵呵,美人,你醒啦。」司洪逸大步走進寢室,撩開床幔,見北堂耀輝睜著一雙美目瞪著他,只覺心神俱醉。

  他痴迷地上下打量著床上人,床上人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他。

  「皇上,不知您把微臣帶到這裡做什麼?」北堂耀輝似笑非笑地道。

  「美人,朕要做什麼,你不是早知道了麼。」司洪逸激動地伸出手,似是想在北堂耀輝身上撫摸,但手伸到他衣襟前,卻又停住。

  不知是否思唸得太久,司洪逸此時沒有往日那般飢色的心情,反而有些神思不定。他呆了片刻,起身取過一盞宮燈,湊近北堂耀輝,在他全身上下仔細照看。

  房間原本昏暗,北堂耀輝被司洪逸手中的明燈晃得眼暈。

  他暗暗心驚,不知這個急色皇帝要對他做什麼。

  他現在雖然全身穴道被點,但因自小在藥澡中泡大,點穴之法對他並不起作用,之所以昏了過去,全是因那黑衣人一掌的緣故。可是雖然穴道沒有受制,但縛著他雙手的卻是一雙精鐵之煉,別說他內力不足,就算內力像他大哥那般深厚,也是掙不脫的。

  「美!真美!愛卿,你怎能生得如此貌美?莫非生你的人是個妖精不成?」司洪逸痴嘆,雙眼發光,神情迷戀。

  北堂耀輝心中一顫,輕笑道:「皇上說笑了,微臣身為男兒,能美到哪裡去。再說,微臣的母妃又怎能和妖精相比。」

  司洪逸沈沈地看他一眼,邪笑道:「愛卿身為男兒,卻比朕後宮所有佳麗加起來都美。至於你的母妃……可不見得不是妖精。」

  北堂耀輝微微一震,道:「皇上,你是什麼意思?你要做什麼?」

  司洪逸放下宮燈,小心翼翼地撫摸他的面頰,從他的額頭慢慢滑至下頜,又向下延伸。「朕要做什麼,愛卿會不知道?」

  北堂耀輝被他撫摸之處,肌膚冒起層層疙瘩,只覺胸口一陣噁心,幾欲嘔了出來,強行忍住,打點精神道:「請皇上三思,微臣一介男兒,不堪憐寵。皇上乃當今明主,莫要因微臣背上不倫之名。」

  「不倫?」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司洪逸臉色立刻陰沈下去:「哼!朕這不倫之名,只怕還比不上北堂王。」說著手一用力,哧的一聲,撕開了北堂耀輝的衣襟。

  猙獰的疤痕露了出來,司洪逸愣住。北堂耀輝面色蒼白,微微發抖。

  他剛想說什麼,突然司洪逸再一用力,整個上衣都被撕了下去。

  那駭人的痕跡完完全全跳躍出來,司洪逸有一瞬無法將這醜陋的身軀與它美麗的主人聯繫在一起。

  可是過了片刻,他卻興奮起來,低低笑著,手指沿著北堂耀輝胸口上的疤痕摩挲,低喃道:「可惜。太可惜了……瞧瞧這漂亮的身體,這美麗的肌膚,全毀了。完全毀了。不過也許就是太完美了,才會讓人忍不住想毀去……」

  司洪逸彷彿入魔了一般,快速地將北堂耀輝的衣服一件件剝下。

  「不!別這樣!你會後悔的!」北堂耀輝忽然懼怕起來。那種深不可測的恐懼讓他全身顫抖。「司洪逸!如果你碰了我,你會後悔的!」他厲聲叫道。

  「哈哈哈……如果不碰你,朕才會後悔!」司洪逸大笑。

  為了今日,他早已籌劃多時。在京裡的時候,北堂耀輝領的是閒職,又滑得像條魚,看得見逮不著,這次大典來到郊外,才微微放鬆戒備。

  今夜司洪逸特意讓北堂曜日去抓靈神白鹿,又命人將他引至山谷過夜,自己則藉口身體疲憊,先一步返回營寨。北堂曜日不疑有他,帶著人馬入了深山,他卻返身命貼身的大內侍衛去截北堂耀輝,秘密送至這十里之外的皇家別宮裡。

  此時暗中意淫多年的美人就在眼前,司洪逸早已飢不可遏。太完美的人,本就容易讓人產生摧殘的意念,何況他身上還有如此引人遐想的傷痕。

  司洪逸本不是什麼善良之輩,後宮裡又多得是迎合他嗜好的春宮禁圖。

  好色成性的他最喜歡換著口味與眾位嬪妃歡好,每每將那些美人壓在身下,便不時幻想起北堂耀輝。幻想那樣完美的容顏,那樣美好的身軀,被自己壓在身下是什麼感覺。

  司洪逸被心中的想像灼燒起來。他雙目赤紅,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的軀體,彷彿飢渴多時的野獸盯著最上好的獵物。

  第五章

  北堂耀輝看著他的模樣,渾身發抖,緊緊攥住束縛自己的鐵鏈,咬牙一字一字道:「司洪逸,你死定了!」

  司洪逸充耳未聞,急不可耐地撲了上去。這個時候,北堂耀輝反而不再掙紮了。他就那樣赤裸著身體看著司洪逸,憤怒到極點的神情冷冽如冰。

  司洪逸在他的面上頸上胡亂親吻。北堂耀輝撇過頭去,克制著噁心與骯髒的感覺。

  精緻的鎖骨完美而纖細,尤其惹人憐愛。司洪逸慾望大發,簡直克制不住急切地想與身下的人融為一體。

  可是順著鎖骨往下看,猙獰欲裂的疤痕卻激起了他另外一種慾望。

  司洪逸伸出保養圓潤的手指,指甲沿著疤痕緩緩撫摸,忽然猛一用力,指甲深深摳入肉中,在舊疤上抓出一道血痕。

  北堂耀輝猛然一顫,緊緊咬住下唇。

  時過境遷的傷痕在他心裡留有不可抹去的痛楚,時時仍讓他覺得疼痛難當。而司洪逸這種行為,更是讓他覺得胸口再次被劈裂一般,痛覺比實際感受到的放大無數倍。

  鮮血緩緩流出,空氣中飄散出一股極淡的、難以察覺的香味。

  北堂耀輝額上冒出冷汗,卻忽然撇過頭來,對他魅然一笑:「陛下,微臣的血好不好看?」

  司洪逸正興奮地渾身發顫,此時見了他無比魅惑的笑容,更是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好看……好看……哈哈哈,真是太動人了!」

  北堂耀輝繼續誘惑地笑道:「那陛下要不要嘗一嘗,臣的血,味道更加動人呢。」

  司洪逸此時已被莫名的亢奮沖昏了頭腦,竟真的低頭伸出舌頭,捲起他胸前的血絲,淫靡地舔舐著。「美味……真是太美味了……」

  北堂耀輝將自己想像成案上的魚肉,任由他肆意發洩、凌虐著,默默在心底計算著時間。

  當司洪逸終於玩夠了他的上身,掰開他的下體,將那隱秘而美麗的穴口暴露出來的時候,眼睛興奮地發出淫綠之光。北堂耀輝厭惡地看著他的醜態,冷冷地注視著他毫無預兆地突然變色,雙手抓緊自己的喉嚨,嘴裡發出「呵呵」的聲音。

  北堂耀輝冷冷一笑,道:「美麗的東西大多是有毒的,陛下難道不知道麼。」

  司洪逸驚恐之極,顫抖地伸手指著他想要說什麼,但忽然抽搐了兩下,一頭栽到他身上動也不動了。

  北堂耀輝艱難地從髮絲裡摸出一枚薄如柳葉的刀片,不知花了多長時間才將束縛雙手的鐵鏈磨斷,手腕和手指間已全是血痕。他赤身裸體地站起身來,對倒在地上的人看都不看一眼,找出自己的衣物,只披了一件外衣,步伐輕飄地步出門外。

  司洪逸帶來的人不多,只有那個把北堂耀輝綁來的黑衣侍衛武功最高。可惜,那個人也活不成了。

  北堂耀輝看著滿院放倒的人,面無表情,只是拍了拍手掌,彷彿黏到了什麼髒東西似的。此時天色已漸漸昏亮,山中的天氣分外的寒冷,到處飄散著清晨的霧氣,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朦朦朧朧的。

  北堂曜日趕來時,整間院子靜悄悄的,不聞一絲聲息。

  只有北堂耀輝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別宮前的高階上,一身紅衣,翩舞翻飛。他就那樣站在那裡,高高在上,猶如從天宮降臨的仙子,好似天生就應該站在那裡。

  北堂曜日愣了一瞬,急速掠了過去。「輝兒!」

  北堂耀輝的目光不知望向哪裡,聽到他的輕喚,猛然一震,回過神來。「曜日。」

  「你沒事吧?」北堂曜日焦急地問,卻突然發現他風吹開的衣襟下,有著觸目的痕跡。北堂曜日心下一驚,一把扯開他的外衣,見北堂耀輝紅衣下竟未著寸縷,施虐後的痕跡清晰可見。「輝兒……」

  北堂耀輝忽然搖搖欲墜,有些疲憊地靠在他身上,低聲道:「曜日,我好冷……」

  北堂曜日連忙抱緊他,沒有說話,目光卻在巡視著這座別宮。

  他和耀輝之間有自己獨有的一套聯繫手法。昨夜皇帝藉口讓他獵靈鹿,外宿深林,他便感覺不對,暗中派了一個心腹回營地查探,卻聽聞皇上並未回去,北堂耀輝也不見了蹤影,便知道大事不妙。

  靈梟尋著北堂耀輝散出的味道尋到這裡,北堂曜日一進來就知道事情不對。整個別宮靜寂得不祥,沒有一絲活氣。

  他心下驚疑不定,原本對輝兒的擔心漸漸轉變成另外一種憂慮。

  北堂曜日將自己的風衣裹在北堂耀輝身上,將他攔腰抱起,大步走進宮裡。只見大殿地上躺著幾具屍體,淡淡道:「他們都死了?」

  「……嗯。」北堂耀輝安靜地窩在他懷裡。

  北堂曜日咬咬牙,抱著他走進最深處的內殿。那裡是皇帝的寢居之所。

  一具赤裸的軀體面孔扭曲地倒臥在地,雙手仍緊緊摳著自己的咽喉。

  「他也死了?」北堂曜日擰著眉,語氣低沈。

  北堂耀輝連眼睛都沒抬,有氣無力地道:「他喝了我的血……」

  北堂曜日明白了。

  北堂耀輝從小因為身體虛弱,服食過各類藥物。

  是藥三分毒,長期積累下去,體內便有了一股消不去的毒素。他的師父是天下第一醫,為人特立獨行,見他如此再怎樣調養也活不過四十歲,便乾脆在他體內下了另一種劇毒,以毒攻毒,反使他康健起來。不僅如此,還讓他從此百毒不侵,以血為毒。

  如果中了北堂耀輝下的毒,也許還有解藥可解。可若是中了他的血,便絕無活路可言,因為這世上沒有解藥。

  北堂曜日不知道他是怎麼做的,反正自己和曜月曜辰,還有其它一些親人朋友,是不會中北堂耀輝的血毒,因為他平日就把自己的血和他其它一些藥物混合,散在周邊或飯食裡,讓他們慢慢有了抵抗力。

  多年來,除非是身邊人,不然一般人便是不小心觸到他的血都會受不了,何況是喝了。

  北堂曜日將北堂耀輝放下來,拾起他的衣物,解開他的外衣,要幫他一件件穿上,誰知北堂耀輝卻揪緊了衣襟,搖了搖頭。

  北堂曜日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喚道:「凌濤!」

  一個黑衣身影迅速閃了進來,跪在地上:「在。」

  「拖下去,收拾乾淨。」北堂曜日的語氣好像在說收拾只死鹿、死豬、或死狗。

  「是。」

  凌濤扯過床上凌亂的被單,利落地裹起屍體,拖了下去。

  北堂曜日假意沒有看見床頭那凌虐的鐵鏈和斑斑痕跡,拿起衣服,給他穿好,道:「你在這裡歇會兒,我去處理事情。」

  北堂耀輝望著他:「你不問問發生了什麼事?不想知道他是怎麼對我的?」

  「不管他是怎麼對你,他現在已經死了。」

  北堂耀輝冷笑:「你在怪我?他若沒死,這會兒死的就是我了。」

  北堂曜日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低聲道:「輝兒,好好在這裡待著,事情我會處理好。」

  北堂曜日離開了房間,北堂耀輝獨自一人坐在床邊。他簡直一刻也不想留在這個噁心的地方,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昨夜闖下了大禍。

  他這次毒死的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他這次毒死的是大明國的皇帝啊。

  北堂耀輝披著曜日的斗篷,不知在床上呆坐了多久。

  北堂曜日走了進來,他步履沈穩,不見一絲慌亂,即使剛才看見皇上的屍體,他也冷靜的嚇人。「輝兒,我們走吧。」

  北堂耀輝有些呆滯地抬頭看著他,疑惑道:「走?去哪裡?」

  北堂曜日失笑:「當然是回祭典的營帳去。難道你還想留在這裡不成?」

  「我、我們還能回去?」北堂耀輝結巴。

  他在毒死了司洪逸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別宮裡的人全部殺掉滅口。

  之後一個人站在高階上,寒風一吹,自己也清醒了些,知道做了不可挽回的絕大禍事,心下一直驚懼忐忑,不知該何去何從。誰知現在北堂曜日卻輕描淡寫地說回去,彷彿他們不過是出來轉了一圈。

  北堂曜日難得見他露出這種模樣,竟然還心情甚佳地在他面上親了親,拉起他的手道:「有大哥在,你什麼都不用怕。」

  北堂耀輝心下一暖,聽了這話倒真的什麼都忘了,愣愣地被他拉起來,隨著他走了出去。

  來到別宮門口,只見「司洪逸」正和一干大內侍衛站在門外,看見他們出來,向北堂曜日微微一動,又定住了身子。

  北堂曜日揮了揮手,微笑道:「皇上,您出宮已久,也該回去了,莫要眾臣擔心。」

  那「司洪逸」笑道:「北堂王說得是,朕這就回去了。」說完翻身上馬,帶著一干侍衛走了。

  北堂耀輝在旁呆呆看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出,冰涼了周身。

  北堂曜日衝他笑了笑,柔聲道:「輝兒,我們也走吧。」

  北堂耀輝渾渾噩噩的,不知道怎麼隨他回的營帳,也不知怎麼上了藥洗過澡鑽進了被窩裡。北堂曜日一直陪著他,摟著他,可是此刻,他仍然覺得自己渾身冰冷,冷得像塊冰。

  「怎麼了?還不睡?乖,閉上眼睛,好好休息。」

  北堂曜日像小時候那般,溫柔憐愛地哄著他,又道:「藥兒沒事,我讓大夫看過了,現在銘兒陪著他呢。你一天一夜沒有睡了,需要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就啟程回京。」

  北堂耀輝突然抓住他的手,啞聲道:「司……那些人……你、你怎麼處置了?」

  北堂曜日用手輕輕蓋住他的雙眼,柔聲道:「那些事你別管,趕緊睡吧。」

  北堂耀輝終於閉上眼,也許是北堂曜日拂了他的睡穴,他很快睡了過去。

  可是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黑暗中一忽是司洪逸衝他獰笑,一忽又變成了一具可怖的屍體。他輾轉良久,夢裡冷汗連連。

  曜日──

  他想高聲呼喚,像從前那般呼喚他心中最重要的依靠,可是不知為何,這次在夢裡,他怎麼也張不開口。

  祭典終於結束,所有重臣再次浩浩蕩蕩的隨著皇帝的御輦返回京城。

  北堂耀輝昏昏沈沈的半臥在馬車上,雙眼呆呆地凝視前方,不知望著何處。

  藥兒那日只受了點皮外傷,睡了一天已經好了,此時陪著北堂耀輝坐在馬車上,見王爺這模樣,不由擔心道:「王爺,您怎麼了?哪裡不舒服麼?」

  北堂耀輝連應都懶得應。藥兒心裡擔憂,道:「王爺,您要不要吃水果?還是休息一會兒?要不我去找北堂王來……」

  北堂耀輝終於有反應了,連忙拉住他道:「別!別去!我不想看見他。」

  「王爺?」藥兒瞪大眼睛,更不明白了。他家王爺竟然不想見北堂王?

  北堂耀輝有些疲倦地道:「我有點累,誰也不想見。」

  「哦。」藥兒不敢再說什麼。

  馬車裡一時靜寂,只能聽見車轣轆的滾動聲。

  從郊外祭場到遙京,大概需要一整天的時間。途中路過一處山腳,忽然整個隊伍亂了起來,前方遠遠傳來慌亂嘈雜之聲。

  北堂耀輝倦倦地趴在軟枕上,有氣無力地抬抬眼,道:「怎麼回事?藥兒,去看看。」

  「是。」

  藥兒跳下馬車,過了片刻,慌慌張張的回來:「王爺,剛才皇上遇到刺客了。」

  「什麼?」北堂耀輝臉色一變,一骨碌坐起來:「怎麼回事?皇上怎麼樣了?」

  「王爺不必擔心,刺客已經被北堂王和三世子擊退了。皇上沒事,就是死了幾個大內侍衛。」

  北堂耀輝眼神閃了閃:「死了幾個大內侍衛?」

  「是。」

  北堂耀輝沈默片刻,道:「藥兒,待會兒再去細細打聽一下,死了幾個?都是哪幾個侍衛。」

  「哦,好。」藥兒奇怪他家王爺想知道這個幹麼,不過也沒敢多問,又去打聽。

  北堂耀輝渾身發涼。傍晚馬車進城時,臉色仍十分蒼白。

  他想起藥兒後來回報的情況:「好像包括張大人在內,死了六七人吧。具體的沒打聽出來,聽說北堂王已經處理了。皇上就是受了些驚嚇,沒有大礙。」

  接著藥兒似乎有些疑惑地喃喃自語道:「張侍衛是皇上身邊的第一侍衛呢。功夫那麼好,這次竟犧牲了。真沒想到……」

  是啊,真沒想到。北堂耀輝緊緊抱著自己。

  沒想到曜日動手那麼快。

  那些侍衛都是皇上的親信,在宮裡不知連著多少干係。那「張侍衛」若是不死,回宮後不知要擔著多少麻煩。想必這次「犧牲」的,都是那日別宮中的侍衛。

  「輝兒。」馬車進了內城,北堂曜日忽然縱馬來到車邊,敲敲車窗,向裡面道:「今天和我回家麼?」

  北堂耀輝微微垂下眼簾,低聲道:「不了。我好久沒回王府了,該回去看看。」

  「嗯,那也好。」北堂曜日看了看他,蹙眉道:「你臉色有些難看,回去歇歇也好,這幾日我要進宮伴駕,有事來找我。」

  「……好。」

  北堂耀輝趴在窗口,望著北堂曜日黑衣輕騎,帶著北堂王府的侍衛隨著皇上的御輦向宮裡的方向去了,過了好久才收回視線,吩咐道:「回端王府。」

  北堂耀輝回到端王府,閉門不出了七八天,這在他來說是十分難得的事情。一來他很少留在這裡,二來他就算住在這裡,也絕不會一連這麼多天不出門。

  端王爺的老管家林叢有些擔憂,覺得王爺有些反常,不知這是怎麼了。

  不過這對於端王府來說,倒是件好事。

  明國國風開放,崇尚武力和自由,女子的社會地位也非常高。大戶人家若是沒有兒子傳承,產業和爵位也可以留給女兒的兒子,而不是像其它國家那樣只能留給族內的偏系男嗣,或者一定要過繼個兒子繼承。

  這種可傳「外姓人」的繼承法,使得女子不一定要出嫁從夫。

  北堂耀輝便是因為這種傳統,而繼承了其外祖父林尚勳的端親王爵位。

  林家世代為明國重臣,林尚勳當年更曾位列一國之相,地位尊崇。原本他有個兒子,可是偏要走武將之路,二十多歲便戰死殺場,林家就此只剩下林嫣嫣一個女兒,而北堂耀輝又是她的獨子,因此林尚勳這端親王的王位,便承襲給了他。

  北堂耀輝繼承王位的時候年紀還小,又在火災中受了重傷,被北堂王接回王府休養,因而這端親王府常年空著,歸在北堂王府門下管轄。直到北堂耀輝十六歲成年,正式承襲了王位,端親王府才真正迎來了自己的主人。

  只是北堂耀輝和這裡並不親近,一年三百六十多日,他竟有三百多日都是在北堂王府和其它地方度過的,只偶爾回來小住幾天,打點一下府裡的事宜。

  林叢知道王爺不喜歡這裡。端王府的東南處,有一大片燒焦的後園。

  那裡原是未出嫁前的北堂王妃,林嫣嫣的住處。

  林嫣嫣當年曾帶著兒子在那裡住了近一年,直到一次失火,林嫣嫣縱身火海,北堂耀輝也因此身受重傷,這才被其父北堂傲接了回去。

  想必是那時候的記憶太過慘烈,那處廢園,北堂耀輝至今未曾讓人整理,仍是一片焦園廢土的模樣。他本人更是多一步也不願靠近,自己住在離那裡最遠的梅落園。

  北堂耀輝似乎從不當這裡是家,雖然有時回府也會小住幾天,但三天裡有兩天要往妓院或別院等處跑,絕不在家安分。林叢常常懷疑王爺是怕北堂王責備他流連花叢,因而每當制好了什麼新藥,要風流的時候才跑回來住。

  可是這次委實不太尋常。王爺回來這麼久,別說去妓院,就是藥房的大門也沒有踏進去過,一直在自己房內待著。

  老管家擔憂起來,不知王爺這是怎麼了。

  他遲疑著要不要通知一下北堂王?可又怕自己小題大做。

  老管家想了想,還是給北堂王府捎了個信。不管怎樣,只要北堂王來了,王爺絕不會不高興。

  信剛送出去的第二天,端親王府來了位客人。

  北堂耀輝見到來人,有些意外,卻竟也有幾分意料之中。「原來是你。」

  君如竹施禮道:「打攪王爺了。」

  「沒什麼打攪的。君大人,請坐。」

  北堂耀輝這些日子在家閉門不出,一直想著前些日子發生的事。經歷了那一番驚心動魄,其它事便都淡了,面對君如竹也沒有那般尷尬了。

  畢竟連皇帝都殺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北堂耀輝心裡自嘲。

  君如竹見他神情有些憔悴,關切地道:「聽說王爺近些日子沒有出門,可是身體不適?」

  北堂耀輝微笑道:「沒有,多謝君大人關心。只是秋末倦怠,懶得出門而已。」

  君如竹是個善解人意的,見此不再多說什麼,看他心情似乎還不錯,便試著與他閒談起來。北堂耀輝近來困於牛角尖中,心情煩鬱,君如竹學識豐富,言談有詞,北堂耀輝與他閒聊起來,倒覺得有些寬解。

  其實他性子驕縱慣了,因幼年受過極大的刺激,行事難免偏激,只有對著北堂曜日的時候才收斂幾分。可是北堂曜日是個看得見摸不透的人,北堂耀輝從小便對他佔有慾極強,為此甚至不惜對曜月曜辰耍脾氣鬧手段,後來漸漸明事理了,才轉換了方法。

  當年也是秋祭大典,他用藥將北堂曜日迷倒,在營帳內強與他歡好。

  北堂曜日事後雖然怒極,卻漸漸接受了下來。

  那時北堂耀輝只有十八九歲,年少輕狂,只一心要自己想要的,也只看自己一心想看的。如今霍然發現,北堂曜日原不是那麼容易被看透的人。

  自己對他自以為瞭解,卻被一夜推翻。

  北堂耀輝本也是個有心計的人,但面對北堂曜日,卻像個白痴。

  他此刻困惑矛盾,煩惱躁鬱,但君如竹卻是一溫雅君子,面對著他,北堂耀輝第一次發覺自己不需防備別人,別人也不會算計他。因而今日與他說說談談,聊些閒話,見他性子溫和,舉止淡雅,周身自有一股平和之氣,竟漸漸靜下心來,心情也好轉許多。

  北堂耀輝從君如竹口中得知,如今朝堂一切正常,沒有絲毫異狀。

  不過皇帝的一些近衛調動頻頻,似乎新換了一些侍衛。這在大內是十分普遍的事,因而也沒人特別關注。

  北堂耀輝聽了,心跳了幾下,面上也只是笑笑。

  君如竹見他此次興致滿好,與自己閒談良久,不由有些欣喜,臨走時微笑道:「我見王爺神情蕭索,願隨時來陪王爺聊聊天。」

  北堂耀輝微微一愣,見君如竹這話雖說得從容,但面皮底下卻隱隱泛著緊張羞紅之色,不由心中一動。

  他身邊從來不乏男子示好之人,不過都是貪圖他的權勢和美色,他見得多了,自是厭惡非常。但從未有人如君如竹這般,竟似真的從心底裡愛他。

  北堂耀輝並非無情之人,恰恰相反,他長情而專情,且熱情如火,性格耿烈。他原先對君如竹心懷歉疚,又多少有些莫名的心虛,因而一直避著他,此時突然領悟了他的心意,覺得委實難得。

  君如竹見他不答,笑意慢慢斂去,低聲道:「如竹身份低下,不識抬舉,讓王爺笑話了。以後這種冒昧的話不會再說了。」

  「不是的,你別誤會!」北堂耀輝忙道:「君大人這番心意,我十分感激。」他想了想,忽然鄭重地對君如竹一揖,道:「以前是我胡塗,多有冒犯,還望君大人見諒。」

  君如竹沒想到他會如此,呆了片刻,回過神來,手足無措道:「王爺這是做什麼……這是說的哪番話。」

  北堂耀輝微微一笑,拉起他的手:「君大人若不嫌棄,以後便喚我耀輝好了。我也喚你如竹,可好?」

  君如竹臉色一紅:「這、這太失禮了……」

  「沒什麼失禮的。我這身份不過是祖上傳下的,比不得你是真材實學的狀元郎。你若不願,是瞧不起我這不學無術的王爺,不願與我做朋友了?」

  「不是,不是……」君如竹不知是緊張還是高興,面色潮紅,神情有些窘迫。

  「那如此,就這麼定了。」北堂耀輝微微一笑,雙面生輝,端得美貌,耀花了人眼。

  君如竹哪裡禁得住他這番魅力。

  北堂耀輝本就長得美,只是他一向不屑利用自己的美貌,又厭煩那些好色之徒,因而外人面前鮮少施展笑顏。偶而應酬,大多也是皮笑肉不笑的虛假面孔,此時真情流露,君如竹自是招架不住。

  「如竹,有時間便來府裡坐坐。你進京這麼久,不知可曾四處遊玩過?若是翰林院裡無事,我可陪你四處去看看。」

  「如此……多謝!」君如竹雖不明他為何態度陡然轉變,但心底卻是欣喜異常。

  北堂耀輝覺得他真是個簡單的人,心裡想些什麼,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原不把君如竹放在心上,如今卻關切起來。這樣一個簡單溫潤的人,如何能在朝堂上生存?

  翰林院雖是學識氣氛濃厚的安靜之地,但到底是官職,裡面也不乏朝堂之爭。看這君如竹謙謙公子,純若白紙,若被墨染了去,著實可惜。

  北堂耀輝最不耐煩的便是朝堂之事,深以其為勾心鬥角的複雜之地,因而身為端親王,卻只領了個閒職。可是各人有各人的路,君如竹既然願意出仕,這些事他也不便多說什麼,只心底希望,這君如竹莫要被污染了去。

  第六章

  這日之後,北堂耀輝漸漸與君如竹走得近了起來。他們相處也無任何特別之處,只是有時北堂耀輝帶著他在遙京附近的名勝走走看看,有時只是在端王府閒聊坐坐。

  其實二人都不常說話。北堂耀輝不知為何,和君如竹在一起的時候,心緒便特別寧靜。他研藥的時候,君如竹便一人在旁看書畫畫,好像空氣一般安靜,可是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那個人總是溫溫靜靜地陪著他。

  北堂耀輝漸漸愛上這種感覺。有一個這樣的朋友,讓他覺得自己不再是獨孤一個人。那些喧鬧的花街柳巷,對他也沒有那麼大的吸引力了。

  這日北堂耀輝剛從外面回來,一進房間,便見一人閒適悠然地坐在桌前,看著他的畫卷。北堂耀輝微微一愣。

  「回來啦。」那人抬眼,衝他微微一笑,正是北堂曜日。

  「你怎麼來了?」北堂耀輝有些意外。

  「好久沒看見你,心裡惦記。怎麼有段日子沒回去了?憑的讓人擔心。林管家前些日子還給我捎了信呢。」

  北堂耀輝默然不語。

  「最近怎麼樣?我看你面色還不錯,沒生病吧?」北堂曜日走到他身旁。

  北堂耀輝沒有像以前那般對他撒嬌痴纏,只是笑了笑:「沒什麼。已經好了,不用擔心。」

  北堂曜日深深看著他,伸手拂了拂他的秀髮:「聽說這些日子,你和君如竹走得挺近?」

  北堂耀輝淡淡地道:「你不是說他與言爹爹有些故交,讓我不看僧面看佛面,多擔待他些麼。」

  北堂曜日道:「我以為你們八字不合。」

  北堂耀輝呵呵一笑:「那是我無理取鬧了。其實他人確實不錯。」

  「哦?」北堂曜日看著他,也微微一笑,淡淡地道:「我倒沒想到你們交情這麼深,連你的馨香荷包都贈與了他。」

  北堂耀輝微微一愣,問道:「你怎麼知道?」

  「你的荷包香料是你自己特製的,味道與眾不同。君如竹天天把它戴在身上,怎會注意不到。」

  北堂耀輝默然不語。

  北堂曜日忽然正色道:「輝兒,君如竹是個謙謙君子,他……對你有些心思,你該明白。你若無法響應他,便不要去招惹他,他可不是你那些不入流的酒肉朋友。」

  北堂耀輝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北堂曜日道:「我說的話你明白麼?」

  「那又怎麼樣?」北堂耀輝有些心煩,突然不悅道:「我對你的心思,你也應該明白。你又是否可以響應我?」

  北堂曜日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不由愣住,蹙眉道:「你想我怎麼回應你?現在這樣不好麼?我們畢竟是兄弟……」

  「我們是不是兄弟你自己知道。」北堂耀輝冷聲道:「曜日,我想要什麼,你明明知道的,為何一直裝胡塗?」

  北堂曜日沈默不語。

  北堂耀輝見他不說話,心下更是壓抑。這話他不是第一次對北堂曜日說了,自十六歲那年他便對他坦述了心事,可是這麼多年過去,這人竟然還是不曾響應他。

  他有些氣惱,又有些傷心,轉過身道:「我不想看見你。你走吧。」

  「你轟我?」北堂曜日驚詫。

  北堂耀輝煩躁地走到床邊坐下,沒有理他。北堂曜日遲疑片刻,走到他身邊,嘆了口氣:「輝兒,彆氣惱,這麼多年了,你怎地還如此執著。」

  「執著不好麼。」北堂耀輝霍然抬頭,道:「你不是一樣執著!」

  「我執著什麼了?」

  「你自己知道!」

  北堂曜日見他今日實在脾氣不好,想到自己主動來看他,竟然得到這種待遇,也是不悅,不欲再招惹他,便道:「好,那我走了,改日再來看你。」說著轉身要走,卻被北堂耀輝一把拉住衣袖。

  「別走!我說的是氣話,你別走。」北堂耀輝其實還是心裡傷心,但又實在不想放他走。這人難得來看他,如此放他回去不甘心。

  北堂曜日失笑:「你到底要我如何?」

  北堂耀輝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柔韌的蜂腰裡,低低道:「讓我抱你吧。」

  北堂曜日吃了一驚,身子僵了片刻,尷尬道:「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了……」

  北堂耀輝的手已經扯開他的金繡腰帶,滑進了衣服裡,在他身上緩緩摸索,悶悶地道:「不可以麼?好久沒有了,我想抱你。」

  北堂曜日想扯開他的手,可是腰間被他摟得死緊,這個氣氛下也不好用蠻的,便岔開話題:「君如竹的事,你到底怎麼想的?」

  「我現在就想你!」

  北堂耀輝怎不知他是要岔開話題,見他這個態度更是不悅,不由心中冒火,反而打定主意非做不可。動作迅速地扯開他的衣襟,拉著他往床上拽。

  其實北堂曜日從不會強硬地違逆他的心願。對於這個「弟弟」,他一向寵溺慣了,真被他壓在身下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只不過最近二人的氣氛怪怪的,北堂耀輝又一向心思多變,何況……他也有自己的顧慮。

  「等等!輝兒,這還大白天的,你要干麼?」北堂曜日還想妄圖制止。

  但北堂耀輝已壓在他身上,態度非常強硬,沈著臉也不說話,雙手迅速如風,竟一眨眼將他身上的衣服都扒了下來。饒是北堂曜日這般身手了得的人,竟也沒阻攔住。

  北堂曜日看著他那陰鬱的臉色,心中苦笑。這哪裡是要抱他?倒像要揍他一般,哪裡有個氣氛。「輝兒,還是改天吧。今日……」

  「你閉嘴!我要!我就是要!」北堂耀輝吼道。

  他按捺了這麼多日沒去見他,雖然行動在疏遠,可心底裡怎能不思念?好不容易朝思暮想的人自己來找他了,卻是要他遠離自己交往的第一個可談得上的朋友?而且、而且竟還說什麼執著之類的屁話!

  他便是執著了,又怎麼了?從小他的眼裡就只有他。可是他呢?

  先是曜月曜辰。好吧,那是弟弟妹妹,他忍了!可後來又是王府的事、朝廷的事、甚至是……總之,自己在他心裡算個什麼?

  北堂曜日見他眼睛都紅了,秀美的雙眸竟孕育著委屈之意,不由心下一軟。

  這遲疑的片刻,已被北堂耀輝徹底推上床上,放下了床帷。

  白日苟合,自然是北堂曜日所不喜,何況還是自己處於下方。

  其實自他二人發生這種關係以來,基本上十次有九次是北堂耀輝在下面。北堂曜日自己也矛盾得很,受道德和情感的束縛,與弟弟發生這種關係,他甚是苦惱。

  以理智來說是不情願的,可北堂耀輝任性非常,若是不高興了便直接下藥,不管自己願意不願意總要達成目。與其讓他下藥把自己弄得神智迷亂於癲狂之中將他傷了,不如自己清醒地與他歡好。

  北堂曜日便是這麼想,才一次次地縱容他。可其實心底裡也隱隱知曉,他不是不受北堂耀輝吸引的。

  若說每次在上方他還有這麼個藉口,那麼甘願處於下方,卻委實沒有理由了。北堂曜日嘆了口氣,暗嘆自己對他實是縱容得過了,也見不得他有一點不高興和委屈。

  「唔……輝兒,你給我用的什麼?」北堂曜日忽然回過神來,發覺在他發呆的那會兒工夫,北堂耀輝已拿了什麼東西抹在他身後。

  「扶春酥!」

  「那是什麼東西?」北堂曜日睜大眼,心底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我新研製的春藥!」北堂耀輝回答得乾脆利落,轉眼又沾了一指,插入北堂曜日的後穴。

  「什麼!」北堂曜日大驚,幾乎跳了起來,怒道:「我不是讓你不要再做這些荒唐東西了麼?你竟然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竟然還敢給我用?」

  「呵呵,大哥,你這是偏見。別這麼大聲,小心藥兒和林伯聽見了。」

  北堂耀輝按住他,貼在他耳邊輕笑:「你放心,我這是為你好呢。這扶春酥口服的效用我已經讓人試過了,今兒咱們試試﹃內敷﹄……」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為曖昧,同時手指又在北堂曜日的體內動了動。

  北堂曜日氣結!他最恨的就是他給自己下藥。偏偏今日還是自己處於下方。

  「你真是大膽!」他咬牙切齒。

  北堂耀輝突然美目一沈,低聲道:「我連皇帝都殺了,膽子還小麼。」

  「噤聲!」北堂曜日臉色一變,立刻摀住他的嘴,厲聲道:「這話再不能出口!皇上如今好端端的在朝堂上,你別做傻事!」

  北堂耀輝深深地看著他,美麗的鳳眸裡清輝閃耀不定,忽然低下身緊緊抱住他,激動地輕喚:「大哥,你還是關心我的是不是?大哥……曜日……」

  北堂曜日被他這喜怒無常的性子弄得沒辦法,嘆了口氣,雙手摩挲著他的背脊,柔聲道:「你近些日子到底怎麼了?是不是躲著我?」

  北堂耀輝默默不語。烏黑柔亮的長發從他的手指間流瀉而落。

  北堂曜日撩起他一縷黑髮,拍了拍他的頭,柔聲道:「還做不做?」

  北堂耀輝抬起頭,眼睛濕濕的,卻突然噗哧一笑:「不做?你那裡難受不難受?」

  北堂曜日臉色有些僵硬,感覺後穴已經開始漸漸酥癢起來,十分詭異難耐。他忍不住皺眉瞪著北堂耀輝。

  北堂耀輝轉眸一笑,討好示軟道:「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也不了。」

  「哼!」發誓?他不知發過多少次誓再不給自己下藥,結果還不是這樣?當真一點疏忽不得。

  北堂曜日忽然想到一事,臉色微變,遲疑道:「這藥……」

  「怎麼?」此時北堂耀輝正興奮地忙著寬衣解帶,手指輕柔卻有些笨拙地在他身下來回撩撥。

  「這藥……會不會動情?」

  北堂耀輝僵了一瞬,抬頭咧嘴一笑:「大哥你放心,情這個東西,只能心動。身動有個屁用。」

  這話說得有些粗魯。北堂曜日看著他的笑容,忽然心生內疚之意,訕訕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知道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這麼多年都沒事,你擔心什麼。」

  北堂耀輝笑得平常,卻不知心底有多苦澀。

  這些年來,雖然機會少得可憐,可北堂曜日畢竟還是有在下面的時候,而且北堂耀輝從未給他配過那個什麼摩耶人的避孕湯藥。

  開始時是他沒想到,後來想起來,卻發現北堂曜日根本沒什麼事。

  摩耶是個奇異的民族,雖然族裡的男人可以受孕,但只有動情方才可以。可這動情的標準,卻實在難以把握。

  情之一字,何為動?

  北堂曜日對他疼愛有加,事事包容,萬事寵溺,從不忍拂逆。這不是情麼?

  是吧。兄弟之情,手足之義。

  可還有其它?若有,為何從未受孕?

  北堂耀輝俯下身,柔軟的唇舌含住那人的分身,細細舔舐,來回吸吮,像在品嚐最珍貴的食物。只是聽著他急促的呼吸,感覺他因自己而情動,北堂耀輝心底就湧出淡淡的滿足之感。

  這樣……也好。雖心不能為自己而動情,但身因自己而情動,也足夠了。

  至少,這世上能讓北堂曜日如此的,只有自己一人!

  北堂耀輝的技術並不是很好,也許因為他很少在上面,也許因為他根本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雖長得一副風花雪月專惹情債的容貌,卻奇異地是個在情慾方面十分笨拙的人。

  說來他流連花街,必然瞭解不少這方面的東西,但不知為何真刀真槍的上來,卻沒什麼長進。北堂曜日苦笑。

  若不是被他用了春藥,身體不由自主地燃燒起來,怕還真受不了他這番「嗯愛」。

  不過北堂耀輝雖然笨拙,卻十分溫柔,也不至讓他難受。而且那扶春酥的藥效果然十分了得,很快便讓他產生極大的快感,慢慢適應了體內的律動。

  於是這場青天白日裡違背了禮教,違背了道德,甚至違背了人倫的歡愛,讓「主客」雙方都十分滿意。

  北堂耀輝因為有極大的心理陰影和身心創傷,是個很難產生情慾的人,所以他平素喜歡做承受的一方。但做為一個男人,看著一向英明神武的愛人在自己身下喘息,全身都浮上情慾的色彩,自然也興奮得無以形容。

  本來還很晴朗的天氣,到了傍晚不知何故,竟起了陰霾。

  北堂耀輝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手指慢慢拂過北堂曜日零散開來的黑髮。

  他很喜歡這種感覺。只要北堂曜日躺在他身邊,他就覺得無限滿足,前些日子發生的那場夢魘,好似這一刻也遠離了。

  因為春藥的緣故,北堂曜日耗力比他多,因而情事過後小睡了過去。北堂耀輝卻還十分興奮,支著胳膊在旁看著他。

  「別玩了。」北堂曜日忽然醒來,蹙了蹙眉,撥開他玩發的手,問道:「什麼時辰了?」

  「不知道,大概過申時了。」

  北堂曜日推開他,起身穿衣。

  北堂耀輝從後面抱住他的腰,道:「這就走麼?留在我府裡用膳吧。」

  「不了,王府裡還有事。」北堂曜日淡淡地拿開他的手,下床穿好衣物。

  北堂耀輝趴在床上看著他,雙眸閃爍不明,見他收拾利落,忽然道:「那件事……瞞得過太后和國舅麼?」

  北堂曜日低頭束帶的手頓了頓,抬頭對他微微一笑:「你不用擔心,我自有安排。」

  「我怎麼可能不擔心……」北堂耀輝喃喃地說。冒充皇上,那是多大的罪名。

  真正的司洪逸在別宮已經被他毒死了,北堂曜日半日之間便找來暗衛部署妥當,雖然在祭典結束後的路上佯裝皇上「遇刺」,替換了那幾個實際上已經死去卻由暗衛暫時冒充的貼身大內侍衛,但「皇上」卻不能那麼簡簡單單地遇刺身亡。

  趙國舅狡詐多疑,太后又把持朝政許久,如今宮裡那個冒充之人,也不知能否勝任。

  北堂曜日功力深厚,自然聽到了他的喃喃自語,卻沒有接話,道:「我先回去了,你最近不要惹事。」說著看他還在床上發呆,不由嘆口氣,過去幫他把衣服披上:「天寒了,也不怕著涼,趕緊起來穿衣吧。」

  北堂耀輝拉住他的手,望著他輕聲道:「哥哥,你到底有何打算?告訴我行麼?也許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這是這些日子來他一直矛盾的源頭。

  北堂耀輝早知道他手下暗衛有專司模仿頂替之人。但竟能在片刻之間將司洪逸學得唯妙唯肖,顯然不是一日兩日的工夫。而司洪逸會意外被他毒血身亡,是誰也料不到的事情,北堂曜日竟能半日間便找來暗衛輕鬆應對,顯不知已暗中籌劃了多久。

  這份心思之深沈,想起來便讓人不寒而慄。

  北堂耀輝這些日子被此事的陰影深深籠罩,因而對北堂曜日也生了畏懼生疏之意。但今日下午一番纏綿,卻讓他終究下了決心。

  不論怎樣,他是愛著眼前這個人的!只要這個人想要的,想做的,他都會支持!

  誰知北堂曜日只淡淡一笑,輕輕拍拍他的臉頰:「別胡思亂想,好好歇著吧。」

  卻不知今日雲雨,該好好歇著的是誰。

  北堂耀輝望著他離去的身影,無奈地笑笑。自己也許……終究抓不住他。

  北堂曜日回到府裡,讓人備了溫池沐浴。想了想,又喚來大總管凌青,讓他去給自己準備一份湯藥。

  熱水很快備好,北堂曜日來到浴池,寬衣淌下,泡在溫水裡休憩。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響起,北堂曜日道:「進來。」

  大總管輕輕走到他身邊,將湯藥在他身邊的案几上放下。北堂曜日閉目養神,大總管張了張嘴,似要說什麼,但猶豫了一下,還是什麼也沒說,默默地退下了。

  北堂曜日過了片刻,緩緩睜開眼,端過那藥碗,望著黑色的藥汁出神。

  這摩耶人的防孕藥汁,究竟喝還是不喝呢?其實不喝……也許也沒什麼。但今日耀輝用了藥,自己似也有些情動,還是喝了比較好。但是……

  北堂曜日也說不清自己在猶豫什麼。他是個做事滴水不漏的人,絕不會給人一絲一毫的可趁之機,即使是對自己也是一樣。可是想到今日北堂耀輝那患得患失的神情,還有聽到自己詢問藥效是否會動情時那哀戚的眼神,實在於心不忍。

  想到這裡不由有些好笑。

  於心不忍又如何?難道真因這個為輝兒懷胎生子麼?別說那是萬萬不可,就是情況允許,他自己又是否真的對輝兒情動到如斯地步?

  北堂曜日左思右想,漸漸出神。待回過神來,藥都涼了。

  他最後笑了笑,還是一仰頭將藥汁飲盡。

  無論如何,即使沒有血緣關係,輝兒也是他弟弟,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北堂耀輝那日之後便對宮裡的事關注起來。不為別的,只為北堂曜日。

  雖不明白他究竟想做什麼,但事情走到這一步,自己也有責任。畢竟司洪逸,是真真正正死在他手上的。

  林家從前在宮裡也有些勢力和人脈,這些年來北堂耀輝雖然疏於打理,但若是他想,便能撿起來。他這人別的不成,卻十分善於交際,除了面對北堂曜日外,對其他人都長袖善舞,很能拉攏哄弄,不過幾日,便將許多疏遠了多年的關係拉近了。

  不過這日,一道懿旨卻讓他有些意外。

  北堂耀輝站在太后的慈寧宮裡,心神有些不定。皇太后趙氏一向隱在幕後,與他從無幾分交集,不知今日突然傳他入宮是為了何事。

  他將手攏在袖子裡,輕輕把玩著食指上的玉戒,漫不經心地等著。

  此刻他十分耐性,直等了兩炷香時分,皇太后才姍姍來遲。

  「微臣叩見太后。太后萬福金安。」

  「起來吧。」趙太后端坐主位之上,甚是慈祥地對他微微一笑,道:「端親王許久不曾進宮了,哀家頗為想念,今日一見,似清減了幾分。」

  「微臣受寵若驚,讓太后掛念了。」

  趙太后微笑道:「今日喚端親王來也無事,閒話家常罷了。前些日子北堂王給哀家送來了幾壇北堂王府的龍涎,酒香醇厚,端親王也嘗嘗吧。」

  一旁宮女端過酒壺,給他斟了一杯。

  北堂耀輝聞了聞,道:「嗯……似是王府裡二十年的沈罈老酒。」

  太后抿唇一笑:「不愧是北堂家的二世子,鼻子靈得很。」

  北堂耀輝淡淡一笑,以袖攏唇,將酒喝了。

  太后果真與他閒話家常起來,東拉西扯地隨意聊著。

  北堂耀輝心下起疑。本來太后召外臣進宮也沒什麼,只是又非小宴,為何端上來的不是茶水而是酒水?而且還是自家進獻的龍涎,委實奇怪。

  這趙太后為人十分不簡單,當年她只是太子妃身邊的一個侍女,卻能爬上太子的龍床。之後太子登基為帝,她便封了貴妃。

  她所生之子司洪逸是先皇的第四子,論嫡論長,都排不上前位,但先皇前三子包括原太子司洪壽,全部早夭,最後終於讓她的兒子登上了皇位。而且先皇自司洪逸之後再無子嗣,連個公主都沒再生下來,這裡面,可不知有多少皇家秘辛。

  北堂耀輝從來不敢小覷女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女人,他對這皇太后,戒心可是十成十的。不過無論他怎麼猜,也猜不透這老女人究竟要做什麼。

  其實皇太后一點也不老。年紀只過四旬,又保養得宜,看上去頂多三十幾許。只是她在後宮浸淫二十多年,心思實高於她的年歲。

  北堂耀輝小心翼翼地應付著,與她閒話家常,其間又小喝了兩杯龍涎。

  過了一會兒,太后道:「在宮裡待得久了,冷清清的。今日天氣好,端親王陪哀家去御花園走走吧。」

  「是。」北堂耀輝恭敬地起身,跟在太后身後出了慈寧宮,一路上竟未見到幾個宮人,不由心裡暗暗警惕。

  走進御花園,一陣花香撲鼻。太后帶他來到花園中央,指著花叢中一團紫色鮮豔的花朵道:「端親王可認得那是什麼花?」

  北堂耀輝頭有點暈,端詳了片刻,道:「似是蜀南的紫陀羅蘭。」

  太后微笑著點點頭:「不錯,正是此花,端親王果然好學識。據說此花甚是稀少,只於每年暮秋之時開放,花期只有短短三日,不知是否有此事?」說著帶他慢慢走近那花叢。

  「正是,此花生於極南濕熱之地,北方甚難養育。沒想到御花園中還有這稀有品種。」

  「聽說端親王藥理過人,不知此花可有什麼藥效之用?」

  「藥效麼倒是有。其實也沒什麼,便是……」北堂耀輝聲音漸低,意識也漸漸不明起來。

  剛才一進花園看見此花,他心底便隱生不祥之感,與太后對答時一直強撐著神智,此時走近那花叢,花香陣陣,更刺激著他的神經。饒是他自幼在藥桶裡泡大,也漸漸撐不住了。

  原來此花沒有別的功效,只有一途,便是催醉。

  龍涎原是百里挑一難得精純的好酒,北堂曜日送給太后的更是極品中的極品。

  北堂耀輝在慈寧宮裡連飲三杯,還可以頂著。但此時聞了這催醉之效極強的紫陀羅蘭,終於將原本壓抑的酒意全部激發出來。

  北堂耀輝此時搖搖欲墜,只覺陣陣酒氣上頭,視線開始模糊。

  他最後的意識,只記得太后慢慢向他走近,微笑著說:「聽說端親王不勝酒力,但酒品是極好的,只不知……」

  不知什麼?

  北堂耀輝再也聽不清了,撲通一聲,軟倒在地。

  第七章

  趙太后冷冷地看著倒在地上的人,對身旁一直默默跟隨的那個宮女道:「你看他的臉,多麼讓人妒恨。」

  那宮女有些年紀,容貌普通,面無表情,此時只低著頭,沒有接話。

  趙太后伸出腳,精緻的宮鞋極為豔麗,狠狠地踩到北堂耀輝的臉上。

  「連臉也長得那麼像那隻狐媚子!以為騙得過所有人麼?真當哀家是瞎的!」

  「太后。」那宮女大概覺得太后的舉止有失身份,在旁平平喚了一聲。

  趙太后收回腳,優雅地伸手拂了拂鬢髮,輕輕一笑:「哀家真是想不開。清妃那狐媚子早死了,屍首燒得連骨頭都不剩。活著的,是哀家!贏了的,也是哀家!你說,是不是?」

  她忽然仰首大笑了起來,神情似乎極為暢快,可聲音裡又有些說不清的淒厲和恨楚。這笑聲持續很久,迴蕩在空曠的花園裡,雖是白日,卻仍讓人感到陣陣寒意,甚是詭異。

  趙太后終於漸漸平息下來,伸手抹去眼角擠出的笑淚,恢復冰霜一樣的面容,帶著太后的驕傲和尊貴,冷冷地道:「把他抬起來,送到逸兒那裡去。」

  北堂耀輝睜開眼,意識還有些醉醺醺。他畢竟從小在藥桶裡泡大的,雖然天生體質不勝酒力,但抵抗力卻也強得多,因此比所有人都料想得快地轉醒過來。

  只是他雖醒了,身上還十分沈重。龍涎雖不是最烈的酒,但後勁卻十分醇厚強大,堪稱酒中極品,尤其在紫陀羅蘭的催發下,比飲上一壇真正的烈酒還要暈醉。

  太后這老女人,倒是會選!北堂耀輝心裡暗罵。他視線慢慢游移,發現此次的情形和上次祭典時何其相像,想必這裡便是陛下的寢宮了。

  果然,他剛想到這裡,忽聽床帳外傳來腳步聲,接著一個太監的聲音響起。

  「陛下,太后給您送來的物事就在裡面。」

  「哦?母后可是又給朕塞了什麼莫名其妙的女子?」

  「太后說了,這次給您的是您朝思暮想的真正尤物,陛下必定滿意。」

  皇帝嗤了一聲,道:「這些年母后給朕送來的女人還少麼?哪個不是與趙家沾親帶故的。如今朕這後宮,十妃九女是母后家系的人,真是讓她老人家操心不少。」

  司洪逸雖然荒淫不事,但畢竟是皇帝。他幼年登基,得太后和國舅扶持,國事由太后把持。後年紀漸長,太后卻不信任他的能力,依舊把持朝政,垂簾聽政。

  司洪逸漸漸不喜,近兩年與母親關係也日漸緊張起來。

  那太監不敢吭聲。

  皇帝道:「罷了罷了,且讓朕看看是什麼美人,若真是一代尤物,倒讓母后費心了。」接著色兮兮地一笑,向床榻邊走來。

  北堂耀輝一直聽著他們說話,此時猶豫要不要繼續裝睡。

  那「司洪逸」不僅長相一模一樣,連說話舉止,甚至是與太后的關係,都把握得非常精準,也不知到底臨摹練習了多久。若不是他心裡知道真正的司洪逸已死,這會兒定會當真。

  床帳輕起,北堂耀輝閉上雙眼,裝作昏迷。接著他聽到一口抽氣聲,顯見掀簾之人十分震驚。

  那「司洪逸」結結巴巴地道:「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真正的司洪逸若見到北堂王的弟弟端親王爺躺在自己的龍床上是什麼反應,已不得而知。但現在這位「司洪逸」顯見是震驚大過驚喜。

  那太監低聲道:「太后說,請陛下好好享用,有何後果,自有太后一力承擔。」

  「司洪逸」心底掙扎,不知該如何做是好。若真的「享用」了這份驚喜,於北堂王那邊無法交代,何況以身份而論,北堂耀輝也算他的主子。但若以司洪逸的真正性情,他垂涎端親王許久,此時見佳人在床,定不會錯過如此好時機。

  他正猶豫不決,忽見床上閉目昏迷的美人睫毛輕眨,竟睜開眼瞟了他一眼。

  他心下一驚。北堂耀輝衝他眨了眨眼,復又閉上。

  那「司洪逸」已知該如何做,沖那太監嘿嘿一笑,道:「好!好!母后的心意朕知道了。你回去告訴母后,朕十分欣喜,稍後會去慈寧宮向她老人家請安。」

  那太監俯身一禮,低聲諾了,慢慢退下。

  寢宮裡,「司洪逸」面露焦急地低聲道:「二世子,您沒事吧?」

  他是北堂家的暗衛,所以對北堂耀輝從不以端親王相稱,只稱二世子,對已經出嫁的北堂曜辰,也都稱呼為大小姐而不是宮夫人。

  「沒事,就是醉了。」

  「醉了?」「司洪逸」詫異。

  「你是暗衛裡哪個?」北堂耀輝岔開話題。他是用藥的行家,卻著了太后的套,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屬下是凌顏。」

  暗衛中姓「凌」的乃是近屬,應是二十四名。不過北堂耀輝並不完全知曉他們的名字,聽了也只是點點頭:「你知道太后把我送來是什麼意思吧。」

  「是,屬下這就想辦法通知北堂王,此事屬下做不得主。」

  北堂耀輝道:「若是不讓太后稱心如意,只怕要出事。你在宮裡這些時日,可有露什麼馬腳?」

  「應該沒有。不過太后與皇上母子連心,只怕會有什麼懷疑也不一定。」

  北堂耀輝試著動了動,卻還是覺得身上軟得厲害,腦子也沈沈的。

  他沒有精力再集中精神,便道:「你快去通知大哥,有什麼事按照他的指示做吧。我現在累得緊,先歇歇。」

  凌顏道:「是。不過待會兒屬下可能要做些遮掩,請您諒解。」

  北堂耀輝點了點頭,無力地閉上眼。剛才硬撐著醒來,耗費了他極大的精神。

  他昏昏沈沈地睡著,隱約覺得自己被人移動,似換了個地方。

  他想睜開眼看看,又宿醉難當。不知過了多久,漸漸覺得口乾舌燥,渾身燥熱。

  「水……」他喃喃地喚,感覺有人將他抱了起來,給他唇邊喂水。他咕嚕嚕喝了一大杯,神智有些清醒,模糊地認出這熟悉的體溫來自於誰。「曜日……」

  「我給你喂瞭解酒湯,很快就沒事了。」

  「我很熱……」

  北堂曜日蹙了蹙眉。

  宮裡,尤其是皇上的寢殿,一向點著催情香。宮裡的人都習慣了,北堂耀輝雖然喜歡研製這些東西,但自己並不常用,因而受了些催發。

  他猶豫了一下,將手探進被裡,摸到北堂耀輝下身,那裡果然硬了。他手指律動,想幫他盡快解放出來。

  北堂耀輝閉著眼,喘息道:「那老女人給我下的份量,足夠尋常人醉上三天三夜。我、我……」

  「別說話,專心點。」

  「呃……」北堂耀輝十分舒服。他不知現在是否還在宮裡,但只要有北堂曜日在身邊,就安心得什麼也懶得想了。

  他抓住他的衣襟,道:「我們做吧。」

  「我正在幫你。」

  「我覺得不夠。我想抱你……」北堂耀輝想翻過身。

  北堂曜日按住他,低聲道:「不行。你忍著點。」

  「可我……」

  「等等!」北堂曜日沈聲打斷他,側頭聽了一下,道:「你先歇著,我出去一下。」說著要放開他的手。

  「不!你別走!」聽到他要走,北堂耀輝恐慌起來,緊緊抓著他道:「和我做!」

  北堂曜日擰了擰眉。

  他們現在並沒有離開皇宮,而是在偏遠的西邊青蓮池外的冷宮裡。他剛才聽到凌濤的警示,怕外面出了什麼變故,想趕緊去看看,卻被北堂耀輝緊抓不放。

  北堂曜日知道他受了紫陀羅蘭和宮香的催蝕,現在身上一定難受得緊。可是此刻他無法幫他發洩,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北堂曜日掰開他的手,匆匆道:「你忍一忍,我很快就回來。」

  北堂耀輝倒在床上,看著他頭也未回地離開。

  當時大概誰也沒想到,北堂曜日這一走,卻給二人都留下了永生的遺憾。

  君如竹在翰林院以一手清逸的瘦體字和美輪美奐的彩墨青蓮圖而備受賞識。他擅長畫蓮,連皇太后也有所耳聞,因此半個月前命他作畫一幅,要安置在慈寧宮中。

  這對這位新科狀元來說是莫大的榮幸,而且太后特別允他可自由在皇宮的蓮花池畔寫生。

  皇宮中一共有兩座蓮池。一座是御花園中的秀湖。還有一座,是先帝曾為某個愛妃在西宮中興建的。

  只是那妃子後來失寵被廢,那園子也成了冷宮,早已人丁凋零,荒蕪頹廢。

  君如竹在秀湖湖畔徘徊了兩天,連畫了兩幅水墨青蓮,都不甚滿意。那日突然想起老宮人提起西宮也有座蓮花池,只是無人打理已久,不知現在是何模樣。

  他一時念起,便摸索過來了。發現西宮這廢池的蓮花反而因為沒人打理,生長得自然茂盛,清而不豔,美不勝收,因而這兩日便都改在了這裡作畫。

  今日他如前幾日一般,在湖畔擺了桌椅,調好筆墨,開始作畫。正用神得很,忽然聽見撲通一聲,抬眼見對岸竟有一人扎進了湖裡。

  君如竹大驚,一邊大喊來人,一邊奔了過去。只是這西園荒僻,別說宮女太監,連侍衛都很少過來。

  君如竹救人心切,跑到對岸便一頭跳了進去,向那落水之人遊去。

  那人自落水之後便沒有浮出水面,只是一層粉紅秀衫漂在水面上。

  君如竹游過去的時候,隱隱覺得那衣衫有些熟悉。他生活在南方,水性極好,到了左近便潛入水底,摸到那人手臂,立時從後面抱住,托著他浮出水面。

  「噗──咳咳……放開我……」

  君如竹沒想到那人還在掙扎,難道是要尋死?

  那人聲音沙啞,他一時也沒辨出是何人,只是叫道:「別做傻事。來人!來──」

  他剛喊了兩聲,忽然被那人反手摀住,低喝道:「閉嘴!別叫!」

  君如竹看清他的臉,不由大吃一驚。北堂耀輝?

  北堂耀輝也沒想到這荒僻的西園裡竟然還有人。剛才跳進水裡沈到池下,隱隱聽見撲通之聲,還以為是北堂曜日派的暗衛。誰知浮出水面一看,竟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人。

  「是你?」北堂耀輝錯愕地瞪大一雙美目。

  二人兩兩相望,一時都愣住,還是君如竹最先回過神來,忽然雙目一瞪,狠命拽著他向岸邊划去。

  兩人遊到岸邊,君如竹扯著北堂耀輝爬了上來,氣喘吁吁地盯著他,忽然揪過他衣襟,抬手一記耳光扇了過去,北堂耀輝還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盯著他。

  「你做什麼傻事!」君如竹掐著他的衣襟緊緊瞪著他。

  北堂耀輝摸著自己的臉,雙眼發直。

  君如竹雙目通紅,氣急道:「我問你呢!你為什麼做傻事?好端端地跳什麼湖?有什麼事不能……」

  他忽然住嘴,因為北堂耀輝的臉色忽然變得異常駭人,鼻間喘著粗氣,緊緊地盯著他,胸膛急促起伏著。

  「你……」

  君如竹詫異,剛要張嘴說話,卻突然被北堂耀輝撲倒在地,嘴巴壓了上來。

  君如竹傻住。只覺北堂耀輝渾身熱得嚇人,一點不像秋冬天氣剛落水的人,反而好似盛夏之際酷熱之時,熱氣躁動。而且雙唇被他堵住,感覺到他的舌頭長驅直入,闖了進來。這情勢、這情勢是……

  君如竹掙扎地想推開他,忽覺身上一鬆,北堂耀輝放了手。

  他心下剛鬆口氣,但抬眼一看,不由差點魂飛魄散。只見北堂耀輝一雙美目赤紅如火,黑瞳彷彿燃燒了起來,好像一頭瀕危的野獸正緊盯著自己的獵物。

  君如竹本能地向後退縮,隱隱覺得不妙。「端、端……」

  被北堂耀輝連拉帶扯弄進西園廢棄的寢殿時,君如竹還沒有回過神來。

  北堂耀輝的力氣大得嚇人,身上的戾氣也大得嚇人。君如竹幾乎是被他夾進廢殿扔到冷宮的床榻上的。

  「端王……耀、耀輝你……」

  君如竹嘴巴直磕巴,跌得七葷八素,心裡卻知大大不妙。

  北堂耀輝的神色一看即知失了常智,一向美豔的容貌現在卻陰沈得駭人,有種詭異妖魅,彷彿來自地獄的魔力。

  「你冷靜點。冷靜……」

  呲地一聲,衣衫已被他撕破。北堂耀輝猶如野獸一般撲了上來。

  他瘋了!他瘋了──

  君如竹心裡尖叫。不論他怎樣掙扎都無法逃脫北堂耀輝的掌控。

  他從不知道這個風流貌美的端親王,竟有如此凶殘冷酷的一面。

  「啊──」當北堂耀輝那身下的利器直闖進來的時候,沒有經過一絲潤滑和開拓的穴口登時被撕裂,痛得他慘叫出聲,眼角落下淚來。

  他淚眼婆娑地望著在自己身上不斷律動的男人,身疼,心也疼。

  從陽光明媚的午後,到昏暗陰沈的黃昏。北堂耀輝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十分漫長的夢,夢中的一切都荒誕不羈。

  皇太后那老婊子好像老鴇一樣給自己下了藥,送到她兒子的龍床上,而她那早已換成了冒牌貨的兒子看見自己這燙手山芋,又趕緊轉送了出去,被他大哥北堂曜日及時接了手。

  但是可恨的是,北堂曜日竟拋下了自己走了。這個無情的人,不管自己的苦苦哀求和掙扎,最後還是狠心離去了。

  為什麼你對我這麼無情?

  北堂耀輝痛不欲生。被慾火焚身的他想溺死自己。

  不不,他不是想死,他只是想冷靜冷靜,因為他知道自己快被藥性和怒火逼瘋了。

  他需要冷靜!即使他的製藥之名聞達天下,但也不是一個天天帶著各種解藥到處跑的人。

  人生中總會發生些你預料不到、措手不及的事情。當事情發生時,你只能想辦法解決,而不是對它妥協。

  北堂耀輝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會認輸的人。所以他對北堂曜日執著了二十多年,也從未放棄。他有著比他那出塵的外貌,更加讓人驚嘆的性格!

  但是命運有時就是這麼奇妙。或者說北堂耀輝就是特別倒霉。

  上天賦予了他無人能比的出身,卻也給了他一個無比淒慘的命運。

  上天又賦予了他過人美貌,卻也給了他一些別人沒有的霉運。

  他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他安詳地躺在北堂王府自己的寢室中,聞著屋裡熟悉的藥味,感覺十分安心。

  但是這種安心只是一種假象。

  「藥兒?」他試探地喚了一聲,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從磨盤上碾過。

  「王爺,您醒啦。」藥兒守在他身邊,聽見呼喚,一臉驚喜地撲了過來。

  「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睡了幾天?」

  「三天前大王爺送您回來的,整整睡了三天。」

  「三天?」北堂耀輝笑了笑,「這一覺可睡得好長啊。」

  藥兒擔憂地望著他。北堂耀輝靠著軟枕坐起來,神色淡淡地道:「我犯病了吧?」

  「您沒病,只是、只是昏過去了而已。」藥兒吶吶地說。

  北堂耀輝搭上自己的脈,探了一圈,道:「藥是你配的?我現在還有點虛。」

  「是藥兒學藝不精。」藥兒低下頭。

  北堂耀輝微微一笑:「不怪你。劑量還把握的不錯,比上一次有進步。」

  藥兒有些高興:「能幫上王爺就好。」

  「大王爺呢?」

  「大王爺現下不在府裡。」

  「端王府那邊捎過話了麼?」

  「捎過了。」

  「去吧。我再歇會兒。」

  藥兒退了出去。北堂耀輝一人靜靜地躺在靠枕裡,揉著額頭,就那麼躺著。

  過了一會,藥兒端著膳食進來:「王爺,吃點東西吧。」

  北堂耀輝三天沒進食,自然飢腸轆轆,吃了點熱騰騰的東西,道:「去備水,我要沐浴。」

  他沐浴完畢,將自己收拾妥當。外面天色還早,北堂曜日尚未回來。

  他不關心自己是怎麼從宮裡出來的,也不關心皇太后那邊事情如何解決。反正以他大哥的本事,這些都可以擺平。

  他關心的,是那天他魔魘之後的那個人。

  在此之前,他只魔魘過兩次。第一次他記不清了,只知道他五歲那年被他那個發瘋了的母妃扔進火海之後,自己好像瘋了不少時日,是請了醫術不在他師父之下的玉面神醫秋葉原給自己治好的。

  也許就是那時留下的病根,後來雖然師父盡心給他治了幾年,但這種心理上的毛病卻很難根治。

  還有一次,便是五年前的大典秋獵中,他伴駕隨行卻遇到黑熊……那次受驚過度的後果十分嚴重,不過好處是皇上特賜了他可不再參加秋獵。

  但是現在這一次,卻是最讓他黯然無奈的一次。

  他還記得失去神智前最後那點模糊的記憶。他想不明白那人是怎麼出現在那廢棄的園子裡的?大哥就算丟下他不管,也不會不留一名暗衛守在那裡,那人是無意中闖進去的?還是有人安排?如果這是另一場陰謀,那幕後的人是誰?

  北堂耀輝揉了揉額頭。

  他厭惡陰謀。不過現在,最緊要的是,他該怎麼善後?

  北堂耀輝又歇了一天,給自己調了藥,才終於緩過來。北堂曜日在他醒後第二天踏進他的臥室,臉色也有些憔悴,雙頰消瘦,想必這幾天也不好過。

  「好了?沒事了?」北堂曜日伸手探上他的額頭。

  北堂耀輝輕輕撥開他的手:「又不是發熱,摸頭做什麼?腦子裡的病不是摸能摸出來的。」

  北堂曜日神色一肅:「你腦子沒病。」

  北堂耀輝笑笑,轉移話題道:「宮裡的事怎麼樣了?」

  「已經解決了,你不用擔心。」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是問……那個人怎麼樣?」

  北堂曜日眉頭一皺,沒有說話。

  北堂耀輝淡淡地道:「我很好奇,他是怎麼進那個園子的?」

  「……這是意外,誰也沒想到。他受了點傷,我暫時將他安排在郊外的別莊了。」

  「傷得重不重?」北堂耀輝低頭,看著自己衣袖上的刺繡。

  北堂曜日頓了頓,道:「傷得不重,不過需要休養幾天,我幫他在翰林院掛了假。」

  「那太后那邊怎麼辦?聽說他最近進宮都是為了給那個老女人作畫,會不會有麻煩?」

  北堂曜日看著他,墨黑的眸子裡閃過絲奇怪的神色,道:「你不擔心太后對你怎麼辦?」

  北堂耀輝嗤地一笑:「我怕那老婊子幹麼?她自墮身份給她兒子拉皮條,可惜她兒子早就化成灰了,她這老鴇算白幹了。」

  北堂曜日皺了皺眉,沒再說什麼,只道:「你好好休息,宮裡的事不要擔心。」

  北堂耀輝懶洋洋地歪在床上,漫不經心道:「我不擔心。有大哥在,我什麼都不擔心。」

  北堂曜日又蹙了蹙眉,張口欲語,但遲疑了一下,還是嚥了回去。

  「大哥,我累了,想睡會兒。」

  北堂曜日一愣,道:「那你休息吧,我先走了。」這還是北堂耀輝第一次主動請他離開。

  出了院子,他站在門口站了片刻。不知為何,覺得自己的胸口悶悶的,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北堂曜日呆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甩開那絲雜念,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最近意外的事情太多,他是人不是神仙,面對如此局面,也會覺得力不從心。

  看來不能再拖了。

  北堂曜日心情沈重,決定加快某些事情的腳步。

  第八章

  北堂耀輝待北堂曜日離開後,在床上躺了片刻,忽然起身喚道:「藥兒,給我更衣,我要出去。」

  藥兒進來,奇怪道:「您要去哪?回端王府麼?」

  北堂耀輝沒有說話,只讓他幫自己收拾妥當,又去藥房取了些東西,便帶著他牽馬出了門。

  來到郊外別院,北堂耀輝進了宅子。別院的老管家看見他來,詫異道:「二世子,您怎麼來了?」

  「宅子裡住了個人是麼?」

  老管家心裡一驚,第一個反應是二世子來這裡「抓姦」的。

  那日王爺帶了個青年公子回來,身上都是傷,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當時他心裡還嘀咕,這人不會是王爺弄成這樣的吧?不過又想以王爺的為人,絕不會做這等事。

  那人在宅子裡昏了兩天,醒來時虛弱得像隻貓,還掙紮著要回京。老管家奉了王爺的命,務必要把他留下養好傷,而且不許告訴任何人,所以好說歹說才讓他安靜了下來。這幾天那人都老老實實在床上躺著,現在二世子突然跑了來,別是誤會了什麼吧?

  「二爺,此事王爺有交代,恕老奴不敢多言。」老管家謹慎道。

  北堂耀輝一笑,道:「你放心,大哥已經告訴我了,就是他讓我來給那人看看傷的。」說著逕自向裡走。「那人住哪間?」

  老管家沒辦法,只好道:「在後宅西院裡。」

  北堂耀輝來到西院,到了門口反而遲疑了起來。

  老管家奇怪:「二爺,您不進去麼?」

  北堂耀輝回過神來,深吸口氣,咬牙道:「進去!你們都別進來,在外面等著。」說完扔下老管家和藥兒,自己走進了寢室。

  寢室有些昏暗,關著窗戶,點著安神香。一人面向裡側趴在床上,床帳掛了一半。

  那人聽見有人進來,迷迷糊糊地低聲道:「崔管家?」

  北堂耀輝也不說話,坐到床沿抓過他的手,給他切脈。

  那人回過頭,看見是他,嚇得幾乎跳起:「端王爺?」他這一動,牽動身上傷勢,登時痛得面色一變,又倒了下去。

  北堂耀輝神色尷尬,低聲道:「你別動,我幫你看看。」

  那人被他切著手脈,渾身輕顫,低聲道:「不必勞煩端王爺,君某已經、已經沒事了。」

  這人正是君如竹。他看見北堂耀輝,下意識地有些心慌,而且二人處境實在尷尬,不知說什麼好。

  北堂耀輝診了脈,發現他沒受內傷,不由鬆了口氣。

  想必那天自己被藥性所迷,也失了幾分力道,並沒有傷他要害,只是外傷。

  北堂耀輝從懷裡拿出備好的藥物,放到床頭:「那天實在對不住了。我準備了些藥,對你的傷勢很有好處,你留著用吧……那天是我不對,要打要罵都隨你處置。」

  君如竹聞言,沈默半晌,慢慢轉過頭,望著他道:「我知道那天你中了迷藥,是意外,我不怪你。」

  北堂耀輝不知道北堂曜日是怎麼對他解釋的。也許自己癲狂之時的樣子是和下了藥被迷昏神智的樣子有些相似,但即使再找藉口,已經發生的事都無法挽回。

  他深吸口氣,低聲道:「不管怎麼說,那天都是我不對。還有……其實那次在尋芳閣,是我給你下了藥,想要作弄你。對不起!」

  君如竹一驚:「你說什麼?」

  北堂耀輝羞愧地望著他,忽然起身,正正經經在他面前躬身作了一揖,道:「對不起。」

  君如竹緊緊盯著他,神色數變,一時覺得怒火難當,一時又覺得羞恨不已,種種感情瞬間從心頭掠過。

  北堂耀輝一直彎著腰,說出了藏在心裡的話,心頭頓覺輕鬆,但是聽對方沒有動靜,又有些忐忑不安。

  過了好半晌才聽到一個聲音:「滾!」

  北堂耀輝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見君如竹狠狠地抓著枕頭,咬牙道:「滾!不要讓我看到你!」

  「如竹,我……」

  「滾──」君如竹陡然抽出手裡的枕頭,向他砸了過去。

  北堂耀輝狼狽地被他趕出房間。看見門外等候的藥兒神色怪異地看著他,不由臉上一紅。

  藥兒問道:「王爺,咱們回王府麼?」

  北堂耀輝頓了頓:「不回!今兒就住這!」

  藥兒一愣:「啊?住這?」

  北堂耀輝一揮手:「去叫崔管家把我的房間收拾好,我們不回王府了,就在這住了。」

  藥兒結巴道:「這、這怎麼成?什麼都沒準備。再說大王爺那裡、大王爺那裡……」

  他不提北堂王還好,一提北堂王,北堂耀輝登時臉色一沈,打斷他大聲道:「我是你主子還是大王爺是你主子?」

  「王爺……」藥兒嚇了一跳。

  「我說住這就住這,這麼多廢話!」

  藥兒忙道:「是是。藥兒不敢了。」

  北堂耀輝想了想,又道:「去給大王爺那裡捎個話,就說我在別院住幾日,讓他別擔心。」

  「是。」

  他說不走就真不走,一連在別院住了好幾天。期間北堂曜日派人回了話,讓他好好在這住著,仔細養傷,又派人送了些東西來。

  北堂耀輝越發覺得心灰意冷,說不上是痛是恨,面上淡淡如常,心底裡卻漸漸黯淡了下去。不過他住在別院也沒閒著,認真給君如竹治傷。

  自從那天他將事情坦白之後,君如竹一直不肯見他。他也無所謂,根據崔管家的回報配合君如竹的傷勢,每日親自調好藥讓人送去。

  君如竹也不知道這些都是他安排的,倒是很老實地配合治療。他身上都是外傷,因此養了幾日便好得差不多,也能下床了。

  北堂耀輝對他避而不見,只待在自己的院子裡。整日不是發呆便是調藥,頂多問兩句君如竹的情況,對京裡卻一字不提。

  藥兒見他這樣,心裡擔心,卻不敢問不敢管,只盼著大王爺早日派人來接他們,好給王爺一個台階下。誰知他等了好幾天,大王爺那邊一直沒動靜,卻聽到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王爺!大事!大事啊!」藥兒衝進內院,大喘著氣,神色驚慌。

  北堂耀輝正在藥房裡擺弄藥材,聞言不悅道:「什麼事?」

  「王爺,三世子、三世子……」藥兒也不知怎麼搞的,慌張得話都說不利落。

  「三世子怎麼了?」

  「三世子被大王爺﹃許配﹄給文國靜小王爺了!」藥兒終於一口氣將話說完,卻聽「啪」地一聲,只見他家王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手中的藥材撒了一地。

  「你剛才說什麼?」北堂耀輝懷疑自己剛才聽錯了。

  「王爺,是真的,大王爺把三世子許配給文國靜小王爺了,現在京裡都在傳,說三世子要嫁到文國做王妃。」

  北堂耀輝眼前一花,跌坐到身後的椅子上。

  藥兒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大,嚇了一跳:「王爺,您沒事吧?也許、也許是京裡誤傳。三世子是男人,怎麼能嫁人呢?肯定是哪裡弄錯了。」

  北堂耀輝咬牙沈聲道:「準備東西,我們回京。」

  如果大哥真的狠下心做出讓曜月「嫁人」的事情,那麼離他策劃已久的那件事想必不遠了。

  北堂耀輝瞭解內幕,如果此事是真的,他明白北堂曜日為什麼這麼做。但無論怎樣,也用不著把曜月「嫁」掉吧?這像什麼話?

  北堂耀輝雖然與曜月平素並不如何親厚,但畢竟是自己的兄弟,心底裡有一份做哥哥的責任感和對弟弟的關懷。他怎麼也無法想像自己風神如玉、淡雅如蓮的弟弟要嫁人,實在太誇張、太匪夷所思了。

  不過文國的靜小王爺……

  好像有點耳熟啊?

  北堂耀輝在回京的路上琢磨了半天,突然想起那個靜小王爺不就是六年前出使明國的小皇子麼?記得他是文國先皇最寵愛的小兒子,聰明伶俐,一臉機靈相。好像那時候他就對曜月特別關注,時不時地跑到府上來「串門」,看見曜月就黏個不停。

  北堂耀輝忍不住低笑。如果是那個有趣的小家夥……

  他歪頭沈思,似乎曜月「嫁」過去也沒什麼不好。

  北堂王府裡的眾僕行色匆匆,都在忙著給三世子置備「嫁妝」。

  北堂耀輝闖進書房,見北堂曜日正在案桌前寫著什麼,看見他進來頭也未抬。北堂耀輝不由生氣地質問:「外面傳的是真的麼?你真要把曜月嫁到文國?」

  「不錯。」北堂曜日淡淡掃了他一眼,不待他說話,便抽出幾封信函塞給他。

  北堂耀輝忍著心頭疑問拿起翻閱,原來是北堂曜日和文國皇帝的通信。他看著信的內容,臉色有些發黑:「父王什麼時候和東方家指腹為婚過?我怎麼一點也沒聽說?你就為了這個要讓曜月代替曜辰嫁過去?這也太荒唐了!」

  北堂曜日勾起唇角,微笑道:「不然還能怎麼辦?文帝揪著婚約不放,還要請父王出山作證,大有不讓我們北堂家的人嫁過去誓不甘休的樣子。曜辰兩個兒子都生了,現在還在做月子,難道真把她嫁過去?固然她肯,只怕宮劍宇也要和我玩命。」

  北堂耀輝心裡閃過一個念頭。男男成婚何等舉世駭俗,雖然文國現在男風盛行,但明國對這種事還是十分低調的。

  如果北堂家與文國皇室真的聯姻成功,那在某種程度上,世人對男男相戀也多了一份認同。若真的如此,將來他和曜日……也許許多事也可以方便許多。

  他暗地裡琢磨自己的小心眼,面上還是一副大義凜然地樣子,說著表裡不一的話。

  「可是兩個男子成婚,也太荒唐了。再說曜月又如何肯?」

  北堂曜日見他對曜月的婚事如此關心,不由十分欣慰,道:「我與曜月談過了,他已經同意了這門婚事。而且父王和爹爹也是贊同的。」

  北堂耀輝這下吃驚不小:「父王和言爹爹同意了?」

  那臭小子是怎麼做到的?

  北堂耀輝腦海裡浮現出當年那個人小志大的小皇子可愛調皮的面容,實在想像不出他是如何獲得父王認同的。

  北堂曜日簡單地將東方昊曄如何向兩位父親求親的事說了一遍,道:「此事已經定了,大婚就在下個月,府裡還有許多事要忙。你既然養好身體,暫時就不要回端王府了,好好在家裡幫曜月籌備籌備,盡份做哥哥的責任。」

  「……好。」北堂耀輝應了,見北堂曜日又低下頭忙著手裡的東西,頓了頓道:「那我不打攪你了,我先出去了。」

  「嗯。」

  北堂耀輝落落地走到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見那人還在伏案忙碌,既沒喚住自己,也沒抬眼看自己,不由心裡失落之極。強忍了片刻,終於沒有像從前那樣纏過去,一咬牙出了書房。

  北堂曜日聽到他漸漸離開的腳步,抬起頭望著那扇已經合上的大門,神色間有些黯淡。

  他不是不知道北堂耀輝剛才在盼著什麼。他在盼著自己與他和好。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二十幾年的相處讓他們彼此都明白,有什麼隔閡樹立在了二人之間,淡淡的,淺淺的,卻不可忽視。

  北堂曜日執手撐住額頭,心情有些煩躁。

  他知道那天是他不好,不該將北堂耀輝一個人丟在那座荒涼的冷宮裡,何況當時他還中了藥。雖然自己為他安排了暗衛,可誰也沒想到……

  他沒有保護好輝兒,這是不爭的事實。北堂曜日不想找藉口。而且想到此事還牽累了另一個人……

  「唉……」北堂曜日幽幽長嘆一聲,心裡煩亂不堪。

  北堂耀輝出了院子,剛轉過長廊,便遠遠看見一道白色身影從前面走過,連忙喚道:「曜月!等等。」

  那人正是剛剛卸職回府的北堂曜月。他已辭去了禁衛軍的職務,交接了所有事務,此時一身清貴白衣,長發簡簡單單地束在後面,看上去乾淨利落,飄逸俊美。

  「二哥,你回來了?」北堂曜月看見他有些詫異:「你這幾日去哪裡了?也不見人影。」

  「你還有心管我啊。你、你……」

  北堂耀輝遲疑不知怎麼開口,反是北堂曜月淡淡笑了:「原來二哥已經聽說了。」

  北堂耀輝不語。

  他實在不適合玩兄友弟恭這一套。而且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他向來不是十分親近,反而有些淡淡的排斥和嫉妒。

  這種感覺很微妙,主要還是來自於他對北堂曜日霸道的獨佔欲。而北堂曜辰因是女孩子,性格柔軟,喜歡撒嬌,所以還好相處。

  不過北堂耀輝有時也會想,這也怪曜月的性子實在太過堅強懂事,少年老成,讓他很難找到做哥哥的感覺,所以此時他想表達一下做兄長的關心,都不知該如何著手。

  見他不說話,還是北堂曜月主動道:「二哥,去我閣裡坐坐吧。」

  「好。」

  來到寒清閣,北堂曜月讓人備了茶水,與北堂耀輝相對而坐。一時間二人都未說話,然後十分巧合地同時抬頭。

  「曜月。」

  「二哥。」

  兩人都愣了一下。

  北堂曜月淡淡一笑:「二哥,你先說。」

  北堂耀輝道:「曜月,你真要……到文國去?」

  「是。」

  「你可想好了?」

  北堂曜月點點頭:「想好了。」

  北堂耀輝見他如此痛快,反而沒話好說,沈默片刻,嘆了口氣,撇嘴道:「那隨你吧。」

  北堂曜月見如此孩子氣的表情出現在他二哥那張比女人還美豔的臉上,不由好笑:「二哥,你不高興?」

  「廢話!是我弟弟要嫁人耶,我高興得起來嗎?」他特意強調了「弟弟」二字,精準地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又追了一句:「那小王爺要真喜歡你,為什麼不是他嫁過來?」

  「嫁人還是娶妻,都只是一個形式而已,我倒不怎麼在意。」北堂曜月淡淡一笑,若有所思道:「這只是一場北堂家和東方家的聯姻,還涉及到北門和東門的一些事務,還是我去那邊比較好。」

  北堂耀輝見他已經拿定了主意,只好道:「既然你想好了,那我也不多管閒事了,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北堂曜月挑挑眉,斜望著他笑道:「二哥是在關心我?」

  「這是什麼話。我當然關心你。」

  「哦……」北堂曜月拉長聲音,慢慢道:「我還以為二哥是高興我走了,以後家裡就只剩你和大哥兩個人了。」

  北堂耀輝正在喝茶,聽他這麼一說,立時嗆了出來,連咳了幾聲,臉孔微紅,怒道:「你胡說什麼!」

  北堂曜月哈哈一笑,知道戳中他心事,適可而止道:「我開玩笑呢,二哥別這麼激動。」

  「豈有此理!虧我還擔心你,真是沒事找事。」北堂耀輝忿忿地放下茶杯。

  「謝謝二哥,我心領了。」北堂曜月笑笑,忽然轉移話題。

  「以後我走了,家裡就真的只剩大哥和二哥了。大哥十二歲便繼承了王位,身上背負的東西比我們都重得多,這些年來……其實他很不容易。」

  北堂耀輝認真道:「我知道。」

  北堂曜月斟酌了一下詞句,緩緩道:「二哥,你是兄長,其實比我更明白,輪不到我來說這些話。可是大哥……他也是人,不是神。

  「我真的有些擔心,總覺得他在撐著很多東西。」

  他長嘆口氣,幽幽道:「我在,幫不了大哥什麼,我走,更幫不了他什麼。以後家裡只有大哥和二哥二人,還希望二哥多多體諒大哥,幫他分擔解憂。」

  北堂耀輝一時感慨,沈默不語。

  「二哥?」

  「我知道。」北堂耀輝回過神,輕輕一笑:「你不用再說,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愧是真正的、有血緣關係的親兄弟,北堂曜月雖然對北堂曜日的安排一無所知,卻還是能隱隱察覺一些情況。

  北堂耀輝不得不佩服他們親兄弟之間的敏感,也為曜月的囑託感到一絲慚愧和沈重。

  慚愧的是自己因為生性任性喜愛逍遙,對王府的事情一直不聞不問。

  沈重的是,他知道北堂曜日深謀遠慮,所圖遠不是曜月所能想像,很可能動搖明國的根基,而以他自身來說,真的沒有信心和興趣去做曜日想讓他做的事。

  但是面對曜月的請求,他說不出拒絕的話。

  逃避不是辦法,而且他是北堂家的一分子,當北堂曜日開始籌劃之日起,他們所有人都被捲入其中,無法脫身。也許這也是為什麼北堂曜日要把曜月嫁到文國的原因。

  至少有個弟弟,可以遠遠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這一刻,北堂耀輝完完全全地明白北堂曜日的良苦用心。而曜月「嫁」到文國,也可以給萬一失敗的北堂家,留下一條退路。

  北堂曜月不知道這些,但他明白在二哥的心裡,大哥的份量比任何人都重,所以他相信只要有二哥在這裡,同心協力,一定可以幫助大哥度過所有難關。

  他站起來,向北堂耀輝恭恭敬敬地正了一禮。「多謝二哥。」

  婚事定下後,北堂王府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與北堂曜辰成婚時不同,這一次不論是婚禮的級別還是成婚的雙方,都是如此與眾不同。

  北堂耀輝整日忙得團團轉,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耐力驚人,光曜月「陪嫁」的長衫共三百九十九件全部是他一一挑選,更不用提那些搭配的衣帶、髮帶、鞋子、手帕等零碎之物了。

  這場婚禮不僅是北堂家與東方家的結合,也是兩國皇室的聯姻。東方昊曄是文國的王爺,北堂家也是明國的王爺。東方家送來的聘禮源源不絕,足有一百箱整。

  而北堂家的陪嫁,也絕不少於這個數目。北堂耀輝每日被不斷送來的清單和需要驗貨的嫁妝弄得要吐血。

  北堂曜日為這個弟弟準備了最盛大的婚禮,簡直超過公主和皇子的規格。

  有大臣上奏北堂家踰矩,但皇太后和皇上都沒有理會,反而從宮中贈下了大批賀禮,足以說明北堂家在明國的地位不可動搖。

  北堂曜日為了這些「外務」忙得不停,於是府裡的「內務」便都成了耀輝的事情。

  想當年曜辰成婚時他什麼都沒管,此時可真是嘗到了苦頭。

  府裡最清閒的便是北堂曜月,他根本甩手不管,享受著在遙京的最後時光。而早已到了遙京的靜王爺東方昊曄,也不管什麼婚前不得相見的規矩,整日纏著北堂曜月遊覽遙京風光。

  大婚整整籌備了兩個多月,終於迎來了最後的送親時刻。

  北堂曜月身穿文國皇室服飾,東方昊曄穿著明國禮服,浩浩蕩蕩地從王府出發。

  北堂曜日與耀輝、曜辰一同送他們直到城門外,北堂曜月下馬與他們辭行,曜辰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把大家忙得手忙腳亂。

  「到底是我嫁還是你嫁?你哭什麼啊?」北堂曜月哭笑不得,掏出手帕給她擦淚。

  「文國那麼遠……嗚嗚……」北堂曜辰哭得稀里嘩啦,抓著他的衣襟不放。

  「好了好了,曜月又不是不回來。」北堂曜日在旁輕聲勸著。對這唯一的妹妹,他和曜月一樣沒轍。

  北堂耀輝最煩女人哭了,當即別過臉去,拉著尷尬一旁的東方昊曄遠遠避開,沒話找話道:「小王爺穿我們明國的禮服還真是風流瀟灑呢。」

  「真的麼?」東方昊曄得意地扯扯衣服,笑咪咪地道:「我也覺得這身衣服很適合我呢,看上去很英武。」

  「小王爺本來就很英武。」北堂耀輝嘿嘿一笑。

  「算了,美人二哥,你哄我的吧。」東方昊曄可不是傻子,一看北堂耀輝的表情就知道,立即垮下小臉。

  「是你小子一直在哄我們吧,灌了這麼蜜水,終於把曜月娶走了,心裡很得意吧。」北堂耀輝這兩個月早已和他混熟了,說話也沒有顧忌。

  「嘿嘿……」這次輪到東方昊曄傻笑。他那點心思看來北堂家的兩位王爺都很清楚,不過可惜只有北堂曜月身在局中,看不出自己的一往深情,竟然信了自己編的那套謊話。

  「小子,你給我老實聽著,你要敢欺負曜月,讓我知道了,給你下藥讓你一輩子不舉!知道麼?」北堂耀輝看著他那春風得意的模樣有些不爽,故作凶狠地放話。

  東方昊曄縮了縮脖子:「我哪敢啊。二哥,怎麼看都是我會受欺負的那個吧?」說著小臉一皺,還真是一副委屈的模樣。

  「還裝!」

  他們二人在這邊說話,那邊兄妹三人還在哭哭啼啼,北堂曜日和曜月費了好大勁兒才安撫住北堂曜辰。最後總算沒有誤了吉時。

  由北堂家的鐵騎護送隨行,北堂曜月和東方昊曄終於慢慢離開了遙京,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北堂曜辰紅著眼睛自不用提。北堂耀輝也失落地嘆了口氣。

  不管怎樣總是自己的弟弟,就這樣離開,心裡還真是有點捨不得。

  他側頭瞄了瞄北堂曜日,見他凝視著曜月離開的方向,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垂在身側的雙手,卻緊握成拳。

  第九章

  北堂曜辰回了宮家,北堂耀輝與北堂曜日回到王府。這深宅大院一下子只剩下他二人,突然感覺好不寂寞。

  北堂曜日在曜月的寒清閣外停了停,看了一眼,向自己的院子走去。北堂耀輝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後,沒有離開的意思。

  北堂曜日道:「你也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

  「我不累,想陪陪你。」

  「我有什麼好陪的。」北堂曜日失笑。

  「……大哥,以後家裡就剩我們兩個人了。」

  「嗯。」

  北堂耀輝忽然起身,走到他身前蹲下,溫順地將頭放在他腿上,握著他的手輕聲道:「大哥,我們和好吧。」

  「我們有吵架麼?」北堂曜日溫柔地撫摸著他柔順黑亮的長發。

  「嘴上沒有,這裡有。」北堂耀輝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北堂曜日沈默片刻,道:「那天的事還怪我麼?」

  北堂耀輝乖順地搖了搖頭。

  「那天是大哥不好。」北堂曜日嘆了口氣,扶他起來,讓他坐到自己身旁,輕聲道:「讓你受委屈了,大哥對不住你。」

  北堂耀輝忽然眼圈一紅,悶頭靠進他懷裡,雙手緊緊箍住他的腰。

  這兩個多月一直忙著曜月的婚事,二人都沒有刻意提起那日的事情。北堂耀輝已經把皇宮的事拋之腦後了,對君如竹倒是惦記著,派人送了很多藥過去。

  後來聽說他傷好回了自己的宅子,又讓人送了很多名貴物品過去,不過都給退了回來。

  「我倒沒什麼,只不過……對不起那個人。」北堂耀輝在他懷裡悶悶地道。

  北堂曜日摟著他的手緊了緊,慢慢道:「君如竹……前幾日辭官回鄉了。」

  「什麼?」北堂耀輝大吃一驚,忙道,「怎麼回事?」

  北堂曜日看著他,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過了片刻才慢慢道:「沒什麼,聽說是他老家的親人過世了,他要回去守孝。皇上允了他三年喪期,待他守孝期滿,還是要讓他回來的。」

  「原來如此。」北堂耀輝鬆了口氣,安下心倒在他懷裡,纖細優美的手指百無聊賴地撥弄著他腰間的玉珮。

  北堂曜日卻沒有他那麼輕鬆。想起那個人,不由微微蹙了蹙眉,再低頭看著懷中人,下意識地緊了緊手臂。

  最近遙京的天在變化。一些大臣憑藉他們敏銳的朝政嗅覺,隱隱察覺了一些不同。

  自從一個多月前北堂王府的三世子嫁往文國,宮劍宇也帶著妻子北堂曜辰和兩個兒子被皇上調往邊關,然後朝堂上一些與北堂家關係深厚的官員或被明升暗降,或被貶罰,斷斷續續,打壓了不少,使北堂家的勢力看上去大幅削減。

  但是瞭解北堂王的人都知道,北堂曜日絕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他不像他父王那般冷傲不可親近,很少得罪人,而且處事圓滑,滴水不漏,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比他父王更可怕,因為他更有耐心,脾氣更好,更讓人看不透。

  所以他們在等,在看。在等皇上準備拿出什麼樣的手段收拾北堂家;在看北堂王又準備用什麼樣的方法扭轉乾坤,保住根深蒂固、立足百年地家族勢力。

  而北堂曜日這些日子,看上去很悠閒。

  送走了弟妹,王府裡只剩他和耀輝兩個人。北堂耀輝也不回端王府了,安安心心地留在家裡,每日只和他彈彈琴,看看書,連藥廬都不太去了。

  有他作陪,日子似乎分外輕鬆。

  北堂耀輝雖然不管朝中事,武功也算不上高強,但自保卻綽綽有餘。而且在美貌之外,他的聰慧其實也比世人想像得高,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

  再說他一向在朝中領的閒職,從前幾分危險都來自於那個垂涎他的皇帝。如今皇帝暗中換人,還有什麼可操心的。

  「大哥,你好像已經很久沒去上朝了。」

  北堂曜日躺在暖洋洋的軟榻上,悠閒地翻著書:「半個月而已,也不是很久。」

  北堂耀輝吃著點心,好像沒有骨頭的貓,枕在他腰上懶洋洋地道:「不去也好。在家待著多舒服。」

  北堂曜日推了推他:「下去,沈。」

  北堂耀輝向上蹭蹭,依然將半身的重量壓在他身上,繼續吃點心。

  北堂曜日看著他:「你整日待在家裡悶不悶?吃這麼多不脹麼?」

  「脹是有點,悶卻不會。」他最喜歡冬天了,因為冬天的時候他可以任意膩在北堂曜日身邊,而不會被太熱的藉口趕走。

  北堂曜日被他壓得半邊身子都麻了,只好瞪了他一眼,無奈地嘆口氣。

  北堂耀輝就喜歡這樣無所事事、什麼都不干地待在他身邊,永遠不會嫌無聊。他躺了一會兒,忽然道:「大哥,給我安排個職務吧。」

  「嗯?」

  「禮部或是戶部都可以。雖然我最中意太醫院,不過還是算了,一個王爺去做太醫,也太不像話。」

  北堂曜日放下書,盯著他道:「剛才不是還說在家待著舒服麼?」

  北堂耀輝慵懶地笑道:「那也分什麼時候。我年紀也不小了,男人還是應該做一番事業。」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不能不讓人沈思。北堂曜日望了他片刻,微笑道:「不用了,你還是在家待著就好。」

  北堂耀輝忽然正色道:「我是認真的。如果大哥覺得不方便讓﹃皇上﹄安排,我也可以自己想辦法。」

  北堂曜日皺了皺眉:「家裡還不到需要你幫忙的地步。」

  「可也不能在家待一輩子。」

  北堂耀輝輕輕嘆了口氣,垂下秀目,道:「我不只是個王爺,還是北堂家的一分子。我想過了,不管你有什麼計劃,這個時候安排我入朝最不會讓人懷疑。」

  在北堂家被打壓的時候,端親王作為已經從北堂家分出去的二世子,同根相連,在這個時候做出一些努力,眾人看來也是理所應當。

  「……讓我想想。」其實北堂曜日剛剛才發覺,在他心中最信任的人正是北堂耀輝,可以與他並肩作戰的,也是他。

  這個念頭讓他心驚。

  原來不知不覺中,輝兒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經如此重要,再不是一個弟弟這麼簡單。

  這種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為什麼自己一點沒有發覺?

  曜月和曜辰已經離開,他該放手實施自己的計劃了。他籌謀這麼久,絕不能失敗。可是他並沒有打算這麼早就將北堂耀輝推出來,因為他是自己最重要的底牌。

  北堂耀輝自然知道他要做大事,甚至已經猜到他要做什麼。但既然北堂曜日不說,他也不會主動去提,可這不說明他不想盡自己的力量做點什麼。

  北堂曜日將他留在身邊,已經說明他對自己的信任,所以此時能夠站在他身邊支持他,幫助他的,也只有自己了。

  想到這一點,北堂耀輝感到非常高興和自豪。他不想永遠蜷縮在北堂曜日的身後做個默默無名的弟弟。他也想站在他身邊,與他一同笑點江山,閒看浮雲掠世。

  明國這一年新春之後,第一個大消息便是端親王北堂耀輝入了禮部,做了一名小小的侍郎。這是北堂家自去年三世子出嫁之後,又一件驚人的事情。

  按說一位王族貴戚入朝為官,算不上什麼大事,但卻轟動全京城,不為別的,只為北堂耀輝的美貌全國皆知,而美人的事總是比尋常人更受關注,何況又是在北堂家如此風雨飄搖之際。

  如今全京城的人都在興奮地議論,以後看見端王爺不能再稱他王爺了,而要稱呼他大人了。而且想到那位美人穿上朝服的樣子,想必也別有風姿。

  禮部的人大多是些糟老頭子,可是年輕人也不少。來了這麼一位身世顯赫又名滿京城的主兒,大家的心情都比較複雜。

  老頭子們多是擔心端親王素有花名。這個花名有兩個含義。

  一是他喜好留戀青樓妓坊,又善於做那種藥,自然擔心他敗壞禮部的風氣;二來他本人便是傾城名花一朵。一個男人長成他那個樣子,也足以稱為禍水,禍害一方了。

  年輕人則大多是興奮的。禮部是個清閒衙門,除了組織各類祭典和接待各國來使,平時便是應酬事務較多,和別的部門打好交道尤為重要。

  來了北堂耀輝這麼一個美人,不僅自己賞心悅目,推出去也尤其上得了檯面啊。再說……嘿嘿嘿,他的製藥之名聞達天下,咱們近水樓台,也能沾點好處是不。

  不管禮部的人懷著什麼樣的心思,總之北堂耀輝年後便大搖大擺地上任了。

  他這人雖然懶惰,不大愛出門,但一出門必定要求風頭十足,就是去花街,也要把花魁壓下去。而且他不搭理人則已,若搭理起人來,卻是長袖善舞,八面玲瓏。

  到了禮部不到一個月,北堂耀輝已經混得如魚得水,收服了所有人的「芳心」。

  年輕人自不必說,講幾句混笑話,送幾顆「情趣」藥丸,再與眾人去青樓妓院晃蕩兩晚,便水到渠成了。

  年紀大的嘛,費點心。身體不好幫他們診診脈,贈幾副補身的方子。老婆多的,來幾粒大補藥丸,強身健體。脾氣硬的,笑臉一送,做小伏低,伸手不打笑臉人。

  總之,禮部的生活比北堂耀輝想像的要輕鬆簡單,比較滿意。

  與北堂耀輝的風生水起相比,北堂王的日子似乎就苦悶得多。

  一開春,因藉口患病而在家休養一個多月的北堂王剛剛重新上朝,便因斬殺了駐守西關的大將軍李參的獨子李躍,而被趙國舅的人群起參奏。

  皇上也是不大高興,見他一回來就殺了個校尉,雖然是李躍行為不端在先,可他爹是明國三朝元老,又駐守重地,也殺得也太輕快了些。便下旨讓他回家停職反省,三個月不得上朝。

  這一下可是軒然大波。要知道自三代前的北堂王起,就無人敢不給北堂王面子,尤其明國如今的國勢和土地,當年幾乎都是他父親北堂傲一手打下來的,現在居然被責令回家反省,還撤了部分職務,這可是近百年來第一次。

  於是北堂曜日恢復上朝不到半個月,又回家歇著了。

  這次也不像年底時那麼多官員去上門巴結了,一時間北堂王府門前門可羅雀。偶爾有人來拜訪,也是來找北堂耀輝的。

  「都是一群勢力眼。」北堂耀輝冷哼。春天到了,他又拿出自己風騷的桃花扇,故作風雅地扇來扇去。

  北堂曜日坐在書桌前看著書信,聞言淡淡道:「你也不要住在家裡了,過幾日搬回端王府吧。」

  「為什麼?」北堂耀輝長眉一挑,神色不悅。

  「這個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在這裡太惹眼,先回去住一段,等我安排好了再說。」

  北堂耀輝搖搖扇子,沒問他要安排什麼,但知道他自有打算,想必自己留在家裡也不方便,便道:「那我先回去。不過……大哥,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

  北堂曜日微微一笑:「禮部是個消息靈通的地方。你在那裡好好待著就是幫我了。」

  北堂耀輝應了,漆黑的雙眸緊緊地盯著他。

  這些日子來,二人雖然和好,但不知為何,一直沒有發生關係。

  北堂曜日一向性情淡薄,對這方面十分寡淡。而且因與北堂耀輝的兄弟名分,所以從不主動招惹他。

  而北堂耀輝心情就複雜多了。他對北堂曜日的愛慕之心勝於一切,只恨不得將這個人鎖在自己的世界裡,眼裡心裡只有自己一人。

  他本以為二人那日和好後便一切回歸從前,卻不知怎麼始終心懷芥蒂。

  他芥蒂的不是北堂曜日,而是他自己。因為他曾與君如竹之間發生的事。

  北堂耀輝在情感和身體上一直都十分專一。他從來沒有想過在他的一生中除了北堂曜日,還會與別人發生什麼關係。不論男人女人,他能接受的始終只有北堂曜日一人。但是現在,他竟然「背叛」了他最愛的大哥。

  他覺得自己似乎……似乎不再純潔了。他竟然碰過別人,簡直不能原諒!

  這種感覺就像小時候從大火中被救出來時,身上都是傷疤,醜陋得無法見人,自慚形穢,恨不得去死。但又不甘心,捨不得。

  這種心境十分複雜,他自己也不能完全明白,但他知道這種心理障礙必須要打破才可以。他不甘心與北堂曜日這樣日漸生疏,也舍不得放過如此深深愛戀的人。

  北堂曜日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抬頭與他對視,只一眼便明白他想要什麼,不由微微一震。

  這段日子北堂耀輝表現得一直很「老實」。在府裡與他朝夕相對,竟然沒有纏著自己與他歡好,委實難得。

  北堂曜日為這和諧的兄弟關係感到慶幸,但心底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有時他明明看出北堂耀輝在蠢蠢欲動,卻不知為何最後總是收手。他以為是輝兒長大了,想明白了,可又覺得不可能。

  從十幾歲起二人就糾纏在一起,罵過他多少次,責備他多少次,都不曾悔改,又如何會突然放棄?當然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他的放縱也是讓二人始終斬不斷這孽緣的原因之一。

  「輝兒,我還有點事要做,你先回去休息吧。」北堂曜日不動聲色地道。

  北堂耀輝卻是下定了決心,再不能與大哥只是感情復合,而缺少身體上的接觸。

  他從十年前就開始設計,讓北堂曜日的身體只熟悉自己,只適應自己。

  因為知道他情慾淡薄,所以想盡一切辦法勾引他誘惑他,隔絕他與其它人歡好的一切可能,緊緊將他把握在自己手裡。現在,他絕不能失去這一優勢。

  「大哥……」北堂耀輝收起摺扇,慢慢向他靠了過去。秀首輕垂,露出秀美動人的脖頸,媚眼如絲。

  北堂曜日心中一動。他不是超凡脫俗的聖人,自然也有男人的正常需求。雖然在與耀輝的關係上從不主動,但不說明他不會被影響。

  「大哥,明日我搬回王府,就不能與你這麼親近了。」

  北堂曜日頓了頓,伸手摟上他的腰。

  北堂耀輝大喜,立時靠到他身上,低聲道:「今晚我不回房了。」

  「嗯……」北堂曜日漫不經心地應了,心裡卻在惦記著別的事。

  下午來了一封密報,是當初君如竹離京時他派去暗中保護的暗衛送來的。上面的消息有些可疑,讓北堂曜日想到一種可能性。

  這種可能讓他心裡不安,並且有種不為人知的不悅之感。

  不確定的事情他一向不會過多考慮,所以他不承認突然讓輝兒回端王府與此事有關。並且為了證明自己對此事除了懷疑沒有其它多餘的想法,他響應了北堂耀輝的熱情。

  唇上一暖。北堂耀輝已經吻了上來,柔軟的雙唇正挑逗著他。

  望著那張比女人還美麗動人的臉上浮現的全心全意的愛戀,北堂曜日突然心下一緊,好像被人抓住心臟一般痛了起來。

  輝兒……

  「唔……」北堂耀輝離開他的唇,皺眉望著他,眼中閃爍著疑問。

  北堂曜日這才發現自己放在他腰上的手太過用力,竟弄痛了他。

  「曜日,你怎麼了?」北堂耀輝蹙眉,發現他明顯心不在焉。

  「不,沒什麼。」北堂曜日有些狼狽。他不想承認剛才失神的那一剎那,掠過他心海的似乎……是一種名為嫉妒的情緒。

  他怎麼會嫉妒?他在嫉妒誰?君如竹麼?

  為什麼?不可能!

  他當然不會嫉妒君如竹。因為北堂耀輝全心全意愛著的人是自己。自己也、也……

  北堂曜日越想越臉黑,眼神深了下去。

  北堂耀輝看他那模樣,心中一沈。

  難道……曜日果然在意那件事?他……討厭我了?北堂耀輝心下一緊,抓住他的手,更加主動地湊上去想抱住他,誰知雙肩卻被按住,緩緩推開。

  北堂曜日沒有看他,只是輕嘆口氣,低聲道:「輝兒,改天吧。今日我沒有心情。」

  北堂耀輝心下冰涼。他慢慢退開,臉上有些僵硬,視線緊緊鎖著對方的臉,希望能看出一些端倪。

  可是什麼也沒有。北堂曜日太善於隱藏自己的情緒,他什麼也沒有表露。不論是厭煩還是無奈,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情緒。

  北堂耀輝勉強擠出一抹微笑:「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步履沈重地走出北堂曜日的房間,沒有看見身後那人凝視著他的複雜視線。

  北堂曜日看著他黯然離開,心下也是一片絞痛。

  他從來最看不得北堂耀輝不開心的樣子,可是現在才突然發現,他十次不開心裡,竟有九次是因為自己。

  輝兒,我該拿你怎麼辦?

  二人再次不歡而散。北堂耀輝第二天便搬回了端王府。北堂曜日卻也沒閒著,在他離開後不久,便偷偷帶人離開了遙京。

  他此次要去的是明國朔州和膠島水師等幾個地方,行動極為隱秘,除了王府裡的大管家,誰也不知道他離開的事情,連北堂耀輝也蒙在鼓裡。

  北堂曜日做事從來安排得井井有條,一個月的時間裡,便將需要見面的人見過,需要密談的事情也談過。但是在返回遙京的時候,他卻在安排之外,改變了路線。

  那是一座普通的小院,隱藏在離遙京不遠的通州縣城裡。周圍不很繁榮,十分清淨,寥寥地住了幾戶人家。

  北堂曜日根據暗衛的密報找到這裡時,天上正下著春季以來的第一場小雨。

  他穿著蓑衣,牽著一匹髒兮兮有些發灰的馬,風塵僕僕,步履沈緩,看上去與一個普通路人沒有兩樣。

  他在那小院門口站了片刻,扶了扶蓑衣的帽簷,終於上前敲響了大門。

  過了好一會兒,有個瘦小的身影匆匆將大門開了一條縫,從門縫中謹慎地望著他道:「找誰?」

  北堂曜日記性極佳,認出他正是那人身邊的小童,不由微微一笑:「秦兒,我找你家公子。」

  那小童吃了一驚:「你認得我?你是什麼人?」

  北堂曜日再次扶了扶蓑衣的帽簷,沒有露出面容,只是溫和地道:「轉告你家公子,說有故人從谷裡來訪。」

  那小童忽然眼睛一亮:「你是谷裡來的白羽對不對?我家公子等你很久了,快快請進。」

  北堂曜日心下一沈。他知道白羽是靈隱谷中專門給摩耶人治病的大夫的統稱。

  摩耶人醫術高明,當今世上許多名醫其實多多少少都與這個神秘民族的白羽們有些瓜葛,或是師徒徒孫,或是數十年甚至數百年前有過接觸和傳承。

  靈隱谷的白羽鮮少出谷,除了摩耶人自己,外人絕不知他們的真正身份。

  北堂曜日也沒解釋,隨著他進了院子,來到外堂。

  第十章

  「您來的正好,我家公子這幾日身上正不舒服,您來了趕緊幫他看看,日子也不多了。」秦兒沒什麼心機,將北堂曜日讓到屋子裡,絮絮叨叨地說著。

  北堂曜日一直沈默著。秦兒給他倒好茶,便急匆匆地去請他家公子。

  北堂曜日摘下蓑衣斗笠,望望四周,見這外廳乾淨樸素,小院裡也收拾得齊整,倒是一般人安居的好地方。

  過了一會兒,屋外傳來一個略顯緩重的腳步。北堂曜日放下茶杯,望著門口。

  「讓您久等了,在下……」來人話未說話,忽然看清坐在客座上那人的面容,不由大吃一驚,呆在原地。

  北堂曜日微微一笑:「君大人,好久不見。」

  來人正是去年離開京城的君如竹。

  半年多不見,他似乎有些發福,臉上虛胖,氣色還好。看見北堂曜日,他一下變得極為恐慌,向後退了一步,雙手下意識地攏在身前,似乎想掩飾什麼。

  北堂曜日隨著他的動作視線下移,看見那即使是初春的棉衣也無法遮掩住的腹部,不由低低一嘆:「不用藏了,我都知道了。」

  君如竹臉色剎那間發白,顫聲道:「王爺……」

  北堂曜日微微一笑,安撫道:「不必緊張。今日我只是故人來訪,來看看你,沒有他意。」

  君如竹仍僵硬地立在原地。

  北堂曜日又嘆了口氣,好似他才是主人般,示意道:「過來坐吧。」

  君如竹呆了半晌,才慢慢挪過來,在他面前緩緩坐下。

  北堂曜日仔細打量他一番,道:「你的身子……有六個多月了吧?」

  君如竹手指輕顫。

  北堂曜日不喜歡拐彎抹角,輕聲道:「我知道,是耀輝的孩子。」

  君如竹面色慘白,死死咬著嘴唇不語。

  北堂曜日仍然緩聲道:「你打算怎麼辦?」

  君如竹忽然抬頭,盯著他道:「您打算怎麼辦?」

  北堂曜日沒想到他會反問自己,不由一愣,頓了頓道:「你不該問我。這事應該由耀輝決定。」

  「他、他……」

  「他還不知道。」

  君如竹明顯鬆了口氣,低頭摸著自己的腹部。隔著桌子,北堂曜日看不清他的身形,卻明顯能看到他望著自己肚子時,臉上的愛憐之情,不由心中有些古怪。

  摩耶實在是一個神奇的民族。他們是上古時代遺留下的一支神秘民族,據說受到神靈的眷顧,男女皆可受孕生子。

  而最奇妙的是,男子只有動情方可受孕,否則與尋常男子無異。

  這支民族幾百年前因為其族人的與眾不同,而受到一些貴族王室的欺凌迫害,漸漸絕跡中原。但其實他們並沒有徹底消失,而是隱藏起來,避走他鄉,甚至慢慢建立起一個屬於他們的世外桃源。

  直到如今,世上知道摩耶人的人已經非常稀少,而北堂曜日之所以如此瞭解他們的事情,是因為他本身正是一名摩耶人。

  堂堂大明國傳承幾代的北堂王,竟然是摩耶人,想必足以震驚世人。其實原因很簡單,北堂曜日自己正是一名摩耶男子所生。他的生身之父言非離,如今與他父王北堂傲正隱居在摩耶人聚居的靈隱谷,因此北堂曜日對靈隱谷也頗為熟悉。

  其實君如竹入京之前,北堂曜日就見過他。那還是幾年前一次去谷中,偶然路過鎮上的族人學堂,裡面十幾位莘莘學子中,以十四歲的君如竹學識最好,最受夫子喜愛。當時北堂曜日便想著,這孩子若是將來入京考學,必能中舉。

  後來君如竹果然高中狀元,北堂曜日的父親言非離非常高興,特意寫了封信讓他帶來京城給兒子,托兒子多多照顧這個族人。這也正是為何當初君如竹中的之後,第一個便來拜訪北堂曜日的原因。

  「孩子的事,你不打算告訴耀輝?」北堂曜日看著他的神情揣測道。

  君如竹低聲道:「我還沒有想好。」

  北堂曜日並不緊逼,轉移話題道:「你一人獨居此處也不方便,還是搬回遙京吧。耀輝精通醫理,讓他……」

  「王爺。」君如竹淡淡地打斷他:「如竹雖然身份卑微,卻也不想高攀。端王爺對這個孩子,只怕不會喜愛。」

  北堂曜日有些吃驚:「你為何會這麼想?」

  君如竹沒有回答,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一日,那高貴美豔,如鳳凰般驕傲的人,伏在他身上,像一個棄童般嗚嗚哀泣,嘴裡凌亂地喚著:「曜日,曜日,不要離開我……除了你我誰也不要!誰也不要……」

  那絕望痛楚的聲音,那癲狂痴迷的神色,都在在暴露著那不容於世的不倫之情。

  君如竹是摩耶人,對於男男相戀並不陌生,也不排斥,但是這亂倫的情感,還是震懾了他的心。

  他一直知道北堂耀輝心有所屬,但他永遠也猜不到那人藏在心底的人,就是面前這位俊美高貴的北堂王,北堂耀輝的親哥哥。

  可是這些話他不能說出來,所以他只道:「端王爺對我,只有朋友之義,再無其它。」

  北堂曜日看著他,緩緩道:「可是你對他卻別有情意,不然這個孩子如何而來?」

  君如竹卻沒什麼反應,只是若有所思地淡淡道:「其實端王爺……只是個寂寞的孩子。」

  寂寞的孩子?

  北堂曜日不甚明白,但卻被他話語裡所表達的一種莫名的情緒所擄獲。

  面對君如竹的避重就輕,北堂曜日也不想過多逼問。他在君如竹的小院裡待了大半個時辰,離開時心情有些複雜。

  君如竹不肯回遙京,關於孩子,二人也沒商量妥當。以北堂曜日的意思,孩子是耀輝的,自然應該歸屬端王府。

  因為他深知若非這次意外,北堂耀輝也許一生都不會有自己的子嗣。因為以他的性情不可能去碰女人,而曜日不會、也不可能為他生兒育女。

  北堂曜日並不希望北堂耀輝日後後繼無人。他本想接君如竹回京,就算不和輝兒在一起,也可以另外安排好他與孩子。但這個念頭只是想一想,就讓自己心痛莫名,似乎心底裡,並不願那二人再度接近。

  好在君如竹拒絕了這個提議。但就此將孩子抱離他的身邊,北堂曜日又做不到。

  因為他自己幼年時曾被父王從爹爹身邊強行抱走,分別多年才重逢,瞭解爹爹的心情,因此將心比心,不忍對君如竹做出同樣的事。

  但這樣一來,孩子似乎就變成了一個難題。

  君如竹雖然性情溫和儒雅,但骨子裡卻有讀書人的清高和傲骨。若是他不願放棄孩子,只怕……

  北堂曜日嘆了口氣。他不願為難君如竹,也不願以權壓人,何況他不是北堂耀輝,沒有完全說話的立場,因此事情只好草草作罷,一切等孩子出生再議。

  臨走前,君如竹送他到門口。

  此時雨勢已停,君如竹站在那裡,輕輕地對北堂曜日道:「王爺,請您……對他好一點。」

  北堂曜日心中微動,隱隱覺得對方似乎察覺了什麼,淡淡道:「他是本王的弟弟,本王自然對他好。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倒要小心,有事就讓人來遙京找我。」

  「王爺,謝謝您,如竹愧不敢當。」君如竹眼簾微垂,神色複雜。

  北堂曜日沒有看見他的神色,只道:「回去吧,外面冷。小心……身體。」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君如竹手裡拿著他剛才臨走時留下的腰牌,倚在門邊,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

  即使是在雨後清蒙的天氣裡,那人的身姿也好似行走在寬闊晴朗的大道上,那麼堅定,挺拔如山。

  這樣的人,如何不讓人仰慕?

  君如竹想到那個曾經一眼就讓自己驚豔的人,竟然苦苦愛戀著自己的哥哥,而他這位哥哥又不是尋常人,而是大明國位高權重,有情有義,卻又心機深沈的北堂王。

  他輕輕嘆息一聲,看著手中的腰牌。也許自己此生永遠沒有使用它的機會,但是這份情義卻不能不承下來。

  北堂王沒有強迫他,沒有緊逼他,只是站在一個令人驚異的、近似於朋友的立場上來看望他。雖然一句話沒說希望他把腹中的孩子留給北堂耀輝,卻反而讓人無法拒絕。

  君如竹攥緊那枚腰牌,轉身回了小院。

  與此同時,遙京,宮中。

  「他不是逸兒!我再說一遍,他不是逸兒!」趙太后保養得宜的面容有些扭曲,額上的青筋鼓鼓跳動。

  國舅趙前呆呆坐在椅上,不敢相信:「這怎麼可能?太后,您是不是胡塗了?」

  「胡塗?」趙太后上前一步,揪住她那愚蠢弟弟的衣襟,竟生生地將人從椅上拽了起來,怒罵道:「你這個蠢貨!我是他的母親,那個人是不是我的親兒子難道我會不知道?我早就在懷疑。

  「如果不是紅珠潛進浴室,發現他左腳腳心沒有逸兒那顆紅痣,我又怎麼能如此確定?」

  「這、這……」

  國舅被這不可思議的事實弄胡塗了,結結巴巴道:「如果他不是皇上,那他是誰?皇上又到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趙太后已經憤怒地忘記了「哀家」的自稱,她也被這個昨日終於確定的事實給震驚了。

  「我要你去查清楚那個冒牌貨的身份,盡快找到我的逸兒,聽清楚了沒有?」

  趙前面色蒼白。趙家的一切雖說都來自於眼前的太后,但如果沒有皇上,也就沒有了太后,這是何等大事?

  他腦中轉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並且不合時宜地在太後面前說了出來:「如果、如果皇上已經不在了怎麼辦?」

  啪──

  趙太后狠狠一記耳光落在國舅臉上。

  「你敢詛咒我兒子?」

  「姐姐!」國舅捂著臉驚叫。

  「我告訴你,找到皇兒!無論如何也要找到我的皇兒!」此時趙太后從一位貴婦演變為一位普通的母親。

  趙太后的貼身侍女紅珠,一直靜靜地立在二人身後,在這座只有三個人的密室裡,顯然紅珠的身份不只侍女那麼簡單。她輕輕上前一步,平平地道:「太后,請您冷靜點,國舅說的可能性……並非不存在。」

  趙太后聽見自己最心腹的侍女竟然也說出這種話,不由像個突然爆破的氣泡,一下子鬆了下來。

  「不可能……」她喃喃地低念,「他們一定把皇兒藏了起來……他們一定把皇兒藏了起來……」這種幻想即使是她自己,也覺得十分不可信。

  紅珠仍是沒有起伏地道:「奴婢已經找過了皇城裡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和密道,都沒有皇上的蹤跡。而現在那位﹃皇上﹄,不論國事還是後宮,都沒有一絲破綻,又有劉公公在身邊,想必……」

  後面幾個字她聰明地沒有說出來,但卻讓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趙前一下子癱軟下來,好像被自己最先的這個念頭竟然可能成真而嚇住了。趙太后也面色慘白,搖搖欲墜。

  紅珠扶住她,感覺她渾身都在輕顫,低聲道:「太后,現在我們不僅要抓緊時間找到皇上,查清那冒牌貨的身份,還要早早想好退路。」

  趙太后有些恍惚,茫然道:「退路?什麼退路?」

  「萬一……奴婢是說萬一。萬一皇上不在了,您和國舅該怎麼辦?」

  趙太后抓著她的手猛然一緊,腦筋又立刻轉動起來。

  她雖然是一位還算愛護兒子的母親,但她更是一位有野心的女人。作為一名在後宮沈浮二十幾年的女人,她對權利的渴望,在這一刻戰勝了對兒子的關心。

  「怎麼辦?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紅珠沈默片刻,緩緩道:「如果我們找不到皇上,又不能揭穿那冒牌貨的身份,就只有廢了他!」

  皇太后和國舅立刻瞪大眼睛,好像在看著怪物一般望著這名容貌普通的宮女。

  「你讓我……讓哀家,廢了自己的﹃親兒子﹄?」趙太后對最後三個字咬牙切齒,似乎使了極大的力氣才吐出來。

  「是。廢皇帝,立太子!」

  「太子?哪裡來的太子?」自己那不爭氣的兒子,因為荒誕於女色,致使身體早虧,如今與皇后大婚近十年,竟一直一無所出。趙太后想起來就恨。

  紅珠提醒道:「太后忘記了麼?七年前被您杖責而死的那位王才人,留下了一位皇子。」

  趙太后還沒有回憶起來,反是國舅先一步想起此事,失聲叫道:「可他是個傻子啊!」

  紅珠淡淡地道:「傻子又如何?只要流著皇家的血脈,便能繼承皇位。等他成年之後,讓他廣納嬪妃,只要能誕下健康正常的皇子,他便沒用了。」

  趙太后此時也想起那早已被她遺忘到角落裡的皇孫。說來宮裡除了皇上早年夭折的兩位皇子,只有這個白痴竟一直安然活到現在。

  「不錯。紅珠說得對!如今皇室空虛,只要繼承了先皇血脈,管他是呆是傻,只要有哀家在,便能讓他安穩地坐在那張龍椅上!」

  趙太后已經恢復了太后的從容和鎮定。想清了後路,對兒子的擔心也不再那麼迫切。她冷靜地分析形勢:「趙前,你現在馬上去查找皇上的下落,還有那個冒牌貨的身份。如果……真的找不到皇上,我們便先立、立……」

  「卓,司卓!」紅珠適時地提醒太后那位傻皇孫的名字。

  「對!立司卓為太子,廢了那個冒牌貨!」趙太后狠狠一掌拍在桌上,臉上全是咬牙切齒的恨意。

  趙前腦中轉了一圈,也覺這是最好的辦法。「姐姐放心,我這就去辦。」

  紅珠望著那面目猙獰的姐弟二人,微微垂下眼簾,垂在身側的手向袖中縮了縮。

  北堂耀輝最近有些氣悶。回不了北堂王府,禮部又為了立太子之事忙個不停,根本沒時間去找大哥。他回府了幾次,都被凌總管攔在大哥院外,說不見客。

  其實八成是不在家,不想讓人知道。只是防著外人可以,為何連自己也要瞞著?

  北堂耀輝心下不悅,卻還要應付朝上的事。

  說來也怪,皇上竟然要立後宮中那個七歲的傻兒子為太子。大臣們都不太同意,連閒職在家的北堂王也寫了摺子反對,但這明顯是太后的意思。

  雖然皇上好像也不太樂意,但還是糊裡糊塗地定下來了。這一來,立太子的典儀和祭天祭祖等儀式落在一起,禮部這個清閒衙門一下子忙開了。

  這一日北堂耀輝抽空又回了趟王府,這次凌總管倒沒攔著他,老遠便看見北堂曜日站在後院蓮池中央的水亭上,不知在想什麼。

  「大哥,你回來啦。」

  他一看見北堂曜日,多日的不滿便立即拋到九霄雲外,剩下的只有滿滿的思念。他興高采烈地跑過去,春日的清風撩起他的發帶,襯得面容桃花一樣泛紅。

  北堂曜日回頭望著他,心下忽然一陣恍惚。

  這個當年黏在自己身邊,乖巧聽話,像個畫中金童般可愛的孩子,是什麼時候長這麼大的?竟然快要做爹了。

  可是他們之間的兄弟關係,又是從何時開始變質的?自己對他,究竟是一份什麼樣的心思?

  「大哥,你在想什麼?」

  北堂曜日回過神,道:「沒什麼。今日怎麼突然過來了?禮部最近是不是忙得緊?」

  「是有點忙,不過難得你今日在家,幸好我來了。」北堂耀輝看了看他,道:「你前些日子去哪兒了?為何不與我打聲招呼?」

  北堂曜日微微一笑:「出去辦點事,不想讓人知道,所以也沒告訴你。」

  「那也不用瞞著我啊,我又不會幹涉你。」北堂耀輝皺眉。他推測北堂曜日自他搬走到現在,至少有兩個月不在京裡,可是竟然沒有告訴他一聲,心下不由有些失落。

  北堂曜日岔開話題:「最近立太子的事怎麼樣了?」

  「禮部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北堂耀輝看著他,擔憂地道:「大哥,皇上、不,太后為什麼急著立太子?那孩子有毛病,皇上還年輕,按理不應著急,是不是……」

  北堂曜日淡淡道:「她要立就立。不礙我的事。」

  「你究竟要做什麼?」北堂耀輝急道。他是真的擔心,太后這麼著急立太子,很可能是察覺「皇上」有問題,萬一被她發現真相,可是抄家滅族的大事。

  北堂曜日不答,反而問道:「輝兒,你平生有何志向?」

  「志向?」北堂耀輝一愣,細細想了想,忽然發現自己從小到大除了一心想得到眼前這個人,還真沒什麼其它志向。

  他生來身份高貴,一生吃喝無憂。從醫製藥雖是他的專長,卻也只是愛好而已,若真讓他當什麼天下第一藥師,還真是不屑一顧。

  北堂曜日見他凝神思索,心下暗暗一嘆,道:「難道你不渴望成就一番事業,當得男兒自強自立之道?」

  北堂耀輝輕蔑一笑,譏道:「何為男兒事業?何為自強自立之道?難道我現在不夠位高?難道我還需要權重?世道冥冥,自有天意。我只求自己一生痛快,顧不得旁的。」

  北堂曜日眉宇微蹙,低聲道:「你師父是怎麼教你的。」

  「師父只教我做人做事但求問心無愧,其它的,從不拘我。」北堂耀輝想起他那行事另類的師父,倒是從心底裡欽佩敬畏。

  其實以北堂曜日對他的瞭解,早已猜到他會如此作答。不過若這樣便放棄,那也不是北堂曜日了。

  「輝兒,若有一日,我希望你功成名就,做一番事業,你會如何?」北堂曜日嘴角輕抿,似若含笑,漆黑深沈的眸子緊緊盯著他。

  北堂耀輝心中一黯,面上卻春風帶笑,認真道:「大哥讓我做的事,我必不會讓你失望。」

  北堂曜日微微一笑,親暱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北堂耀輝順勢倒在他懷裡,手指不客氣地撫上他的胸膛,低低道:「輝兒最聽話。不管大哥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我知道。」北堂曜日低頭望著懷中人,摩挲著他的秀髮,輕輕在他額上落下一吻,溫柔道:「輝兒是我的好弟弟,大哥最愛輝兒。」

  北堂耀輝輕輕一笑,反手緊緊抱住他。

  大哥,即使明知你在利用我,我也願意。即使你不這麼溫柔,我也會聽話。

  雖然明知北堂曜日的利用之心,但面對他這難得主動的溫柔,北堂耀輝還是萬分珍惜。

  「大哥,今日我不回府了。」北堂耀輝美目輕揚,含笑曖昧地望著他,在他耳邊輕輕道:「上次你說沒有心情,不知今日如何?」

  面對他大膽的挑逗,北堂曜日只愣了一瞬,便黑眸深沈,啞聲道:「好。」

  北堂王府大總管凌青,默默望著那相依相攜,消失花園盡頭的兩個身影,輕輕一嘆。

  第十一章

  明國洪同十五年,歷史上最隱秘、最迅速、也是最成功的一次「謀反」,轟轟烈烈地展開了。當然,當這個陰謀開始的時候,還沒有人意識到這是明國改朝換代的開始。

  在立了傻太子後不久,皇太后與皇上之間的不和大幅升級,從後宮蔓延到前朝,並牽累進無數前朝重臣,這是這些年來從沒有過的事情。

  這對母子不和已久,大臣們已經習慣了,但突然爆發得如此厲害,卻很讓人心驚不安。先是皇太后責備皇上在先皇冥壽前沒有齋戒禁慾,誠心不足,導致冥壽那夜先皇陵寢大火,燒了前殿。

  之後又因皇上怨氣爆發,大刀闊斧一連罷免了好幾位與太后趙家有關的權臣,更是震怒,怒罵皇上不孝不仁,公佈了皇上的「十大罪」,要廢了他立皇太子登基。

  這下朝廷上可炸了窩。從來沒聽說過有太后要廢自己的親兒子,改立孫子做皇帝的。雖然前朝檜帝時有過這種事,但那也是因為檜帝和太后並非親生母子。

  於是這番鬧騰,實把京城上下都弄得忐忑不安風雨飄搖。大臣們紛紛走動,勸皇帝的有,勸太后的有,打聽消息的有,靜待時機的有。

  誰知這和稀泥的事大家還沒做好,突然又傳來一個驚天的消息──皇上竟然在暑後一次偶感風寒後,身體迅速衰敗,沒出兩日暴斃了!

  這下子大家都傻了。皇上雖然一向荒淫無度,年紀輕輕便身虛不補,但未到三十歲的人,怎麼也不會捱不過一場風寒吧?有謠傳說是皇太后毒殺了皇上,可是虎毒還不食子呢,皇太后總不會這麼狠吧?

  正當謠言滿天飛的時候,皇太后已著手讓傻太子司卓繼位了。但有一多半大臣紛紛上奏反對。

  太子繼位雖是名正言順,但這個太子是個傻子。當初立太子時,那些大臣們拗不過太后堅持,皇上也隱隱暗示眾臣此為安撫母后的一時之舉,待日後有了健康子嗣,自然要換掉這個天生痴傻的兒子。於是那些反對的大臣們才會妥協,同意暫立司卓。

  但是誰能想到皇上會英年早逝?明國皇室本來枝繁葉茂,但因天災人禍,及多年的諸國混戰,到二十多年前便僅剩下東陽太子與先皇兩位直系血親。

  但東陽太子神秘暴斃,東宮大火,燒得屍骨無存。先皇繼位,原本有四個兒子,但一個個都先後夭折,只留下當今皇帝司洪逸。

  而司洪逸比他老子更加不如,如今竟只留下了一個傻兒子。

  如果真讓這個傻太子繼位,朝堂必將被趙太后所把持。外戚當朝本是歷代大忌,趙家已經權傾朝野十幾年,再如此下去,必會涉及國家根基。

  於是清流派與保皇派堅定地站在了趙家的反對面,希望皇太后能廢了太子,從皇室旁枝中擇賢而立。但是旁支之中不是血緣太遠,就是與北厥、西烏等族通婚,而使血脈中摻雜了太多的他族利益。

  說來這一條鼓勵與外族通婚,還是上一代北堂王北堂傲平定天下後,為了容納百族而定下的國策。畢竟當年諸國混戰,明國周邊吞噬的那些小國很多都是其它民族,他們至今仍保留著相當的勢力。於是為了安撫他們,由皇族領頭與異族通婚,這才有了現在的大融合繁榮。

  但現在卻讓朝中大臣們非常頭疼。既不想讓傻太子繼位,使趙氏勢力更加巔峰,也不想選一個血脈不純的混血皇帝,真真為難。

  正在此時,遙京中暗暗流傳出一個驚心動魄的流言──當今端親王北堂耀輝,是前朝東陽太子遺孤。正是東陽太子與其愛妃清妃所留下的唯一血脈。

  其實這一流言早有先兆。畢竟北堂耀輝那張臉,凡是當年見過清妃的當朝老臣都心底暗明。尤其他年紀越長,不僅越來越像清妃,還隱隱繼承了三分東陽太子的樣貌。

  而且上代北堂王北堂傲與東陽太子是表兄弟,一向交好,東陽太子出事時他正逗留在遙京附近,以他的勢力若是適時救出太子遺孤,也並不奇怪。

  這一流言越傳越盛。趙太后自然也有所耳聞,越發慌張,竟不顧眾人反對,在趙氏的支持下,於皇帝下葬十日後強行扶持司卓登基。但就在此時,明國三朝元老,已經辭官歸隱的老丞相王曦,突然出現在遙京。

  其後的事便頗具戲劇性。年已老邁的王曦攜門下眾生,於大殿上證明北堂耀輝乃東陽太子之子,並拿出當年救出北堂耀輝時所攜帶的證物,要求扶持皇室正統。

  而京畿總兵大統領,一品武官郁飛卿也適時出示了上代北堂王北堂傲送來的親筆書信,上言北堂耀輝非他親子,而是當年他趕赴遙京從東宮變亂中救出的司東陽之子,原名司耀輝的北堂耀輝。

  這一軒然大波登時將趙太后激得蒼白欲厥。朝上一片大亂。

  唯有三品禮部尚書北堂耀輝一人面無表情地立在大殿旁側,雖然眾多目光紛紛向他射來,他卻好像不關自己事地站在一旁,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散朝的時候,所有的人看著他的目光都分外古怪。老丞相門生眾多,郁將軍更是統領京畿附近十萬重兵,有這二人的支持,以趙家的勢力也暫時無可奈何。

  更何況,還有一直被皇上「閒置」在家的北堂王北堂曜日。

  雖然他與其父都未出面,但明國誰不知道這個天下大部分都是北堂家打下來的。老北堂王開疆闢土,建功立業,現北堂王鞏固根基,勢力深廣。

  這些人和勢力加在一起,豈能不讓趙家搖搖欲墜?

  散朝回到端王府,接過林總管遞過來的茶盞,北堂耀輝抿了兩口,忽然淡淡一笑:「今日真是場好戲。不知我那位兄長安排了多久。」

  林總管垂首道:「郁將軍是老北堂王的人,不過王丞相卻是朝中頂梁,清流派的領袖。他當年曾做過東陽太子的太傅,說來……還是王爺您的人。」

  「我的人麼?」北堂耀輝的桃花眼眯了眯,想起那滿臉皺紋,卻目光犀利的老者,在散朝後的宮門前望著他雙目濕潤的模樣。

  「東陽太子……」他神思有些恍惚,喃喃地唸著這個熟悉卻又陌生的名字,忽然回過神來:「最近北堂王那邊沒什麼事吧?」

  自從那日與北堂曜日溫存之後,遙京風雲驟起,二人顧忌諸多因素,都很有默契的一直未再見面。甚至私下的交流也很少。

  「北堂王那邊沒什麼消息。不過……」

  「嗯?」

  林總管飛快看了主子一眼,道:「聽說北堂王府裡最近多了一個嬰兒。」

  「嬰兒?」

  「是。不知是誰的孩子,前些日子突然出現在王府中,聽說北堂王十分疼愛。有下人傳……」林總管再次遲疑地停住,暗瞄王爺的神色。

  「傳什麼?」北堂耀輝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傳……是北堂王在外面的私生子。」

  北堂耀輝面色有些蒼白,嘴角流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輕輕道:「真有意思。」

  「王爺……」

  北堂耀輝淡淡道:「知道了。現在風聲正緊,你還是多注意些朝上的事情。」

  「是。」林總管沈吟了片刻,道:「王爺,您近些日子是否打算回北堂王府?」

  「嗯?」這種時候回家?他這一向精明能幹的管家是不是老糊塗了?

  林總管道:「此時正是多事之秋,老奴怕有人對王爺不利。端王府雖然也有侍衛護院,但……」

  北堂耀輝打斷他:「不行。正因現在乃多事之秋,我絕不能給大哥找麻煩!」

  深夜,北堂王府外一道黑影忽然從外牆上掠入,正落在巡邏地侍衛換班的空隙間。那身影毫不遲疑,小心翼翼地避開侍衛,向北堂曜日的院落奔去。

  進了內院,竟然沒有暗衛出現,那人不由暗中皺了皺眉頭。他正要潛入正屋,忽然聽見旁邊的屋裡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他愣了一愣,改變主意,來到那間屋外,從窗縫裡窺視,正看見北堂曜日抱著一個嬰兒,低低地哄著,一個貌似奶娘的婦人垂手立在一旁。

  「哦、哦……小寶貝怎麼了?為什麼還不睡啊?是不是肚子又餓了?」

  北堂曜日的聲音十分低沈溫柔,一派輕柔寵溺的神色,讓窗外人感覺十分陌生。

  「王爺,還是奴家來吧。小公子想必是餓了。」

  那婦人見王爺哄了半晌,孩子還是哇哇地鬧個不停,虧得王爺脾氣好,耐著性子一直抱著。府裡私底下傳這孩子是王爺的私生子,也許真有道理。

  北堂曜日道:「是麼?不是剛喂過麼?這麼快又餓了?」

  婦人抿嘴一笑:「王爺有所不知,小孩子都是這樣的。吃得多才能長得壯,說明小公子身體好,有福氣。」

  北堂曜日聽了這話,似乎很高興,便把孩子遞給奶娘:「那你喂吧。吃飽了他就會睡覺了。」

  婦人笑道:「王爺倒是很有經驗的樣子。」

  北堂曜日哈哈一笑,出了屋子。

  他回到自己的寢室,一進去便看見那黑衣人正坐在他的床頭,也不吃驚,微笑道:「這幾日朝上如何?」

  那人沈沈地道:「這麼久不見,看見我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北堂曜日過去扯開他的面巾:「進來了還蒙著這個做什麼。」

  北堂耀輝知道他必定是把暗衛都撤了,不然自己不會這麼容易潛進來,低聲道:「你早知道我今晚會來?」

  「嗯。」

  「那朝上的事你也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麼。」

  北堂曜日聽出他心情不悅,道:「你沒什麼想問我的麼?」

  北堂耀輝抬眼望著他,面無表情地道:「問什麼?我的身世?你的安排?還是什麼時候讓我登基,大赦天下?」

  北堂曜日挑了挑眉:「你不想知道麼?」

  「不想。其實我最想問的,是隔壁屋裡的那個嬰兒。」北堂耀輝直直地盯著他:「那孩子是誰?怎麼會在你這?」

  北堂曜日皺了皺眉:「輝兒,你就一點不擔心正事麼?」

  「正事?」北堂耀輝嗤笑了一聲,道:「那是你的正事,不是我的。我就想知道隔壁那個孩子是誰的野種。」

  「輝兒!」北堂曜日氣得臉色都變了。

  其實北堂耀輝今日偷偷進府是想與他商議最近朝上之事,只是剛才在隔壁看見他對那個嬰兒的寵愛之情,再聯想到府裡的傳聞,不由便想試探他一下。誰知只是輕輕一句,便惹來北堂曜日這樣的反應,不由心涼了下去。

  「那真是你的孩子?」

  「是又如何?」北堂曜日被他剛才那句「野種」氣得不善,語氣也沈了下來。

  北堂耀輝臉色蒼白,慢慢站了起來,盯著他一字一句道:「那真是你的孩子?」

  北堂曜日一時沒有說話,沈吟片刻,正要開口,卻被他打斷。

  「好!好!」北堂耀輝點點頭,輕聲道:「大哥好本事,是我太天真了。」

  「輝兒……」

  「不必說了,我都明白了。」北堂耀輝面無表情道:「這幾天我那裡不會太平,還望大哥唸著兄弟之情,給我多派幾個暗衛過去。」

  「你放心,這一點我早已安排好了。輝兒……」

  北堂耀輝再次截住他:「宮裡和朝中想必大哥也都有安排,我便不插手了,免得不知情,和你的計劃衝突了。有什麼事你派暗衛通知我,我會好好配合你。」

  「嗯。」北堂曜日聽他說著正事,便應了,順便交代他該注意些什麼。

  二人說完正經事,北堂曜日還想尋機將剛才的誤會解釋清楚,卻見北堂耀輝重新戴上面巾,向門外走去。

  「夜深了,我先回去了,事情就按大哥說的做。」

  「輝兒。」

  北堂曜日想喚住他,卻見他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遲疑了一下,只好作罷。

  看著北堂耀輝略顯消瘦的身影消失在牆外,北堂曜日有些發呆。

  那個孩子……是君如竹半個月前讓暗衛送回王府的。孩子的襁褓裡除了當初他留下的那枚腰牌,還有君如竹親筆所書的一封書信。

  書信只寥寥幾句。說他左思右想,覺得孩子還是應該認祖歸宗,所以託付給北堂曜日撫養,待時機成熟時再轉告北堂耀輝。

  帶著孩子回來的暗衛回報,說君如竹因為提前一個月早產,所以孩子身體孱弱,幾個月裡請了好幾位大夫,好不容易保了下來。

  北堂曜日隱隱猜測,是不是君如竹怕自己無法將孩子照顧周到,才忍痛送了回來?但是想到他竟然沒有給孩子起名字,想必也是一開始就存著讓他認祖歸宗地意思。

  只是北堂曜日畢竟不是孩子的親生父親,這項屬於耀輝的權利他不能剝奪,因此還是拖著。

  另外想到北堂耀輝現在對這件事毫不知情,而且以他的脾氣也不知是否能接受。何況現在正是非常時期,他已被自己推到爭權奪位的風口浪尖上,萬一出些差錯,可不能把這條稚嫩的小生命搭進去。

  所以北堂曜日一直保持緘默,沒有將孩子的事告訴他,誰知卻因此被他誤會,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在北堂耀輝回去後,還是一如往常,並沒有做出什麼激烈的事。只是端王府遇到兩次暗殺和刺客襲擊,都被侍衛和北堂曜日派去的暗衛擋了下來。

  這一年秋天,歷經半個多月驚心動魄的動盪之後,北堂耀輝終於取得了宮斗的最後勝利,在王老丞相、郁將軍以及北堂王的支持下,廢掉了傻太子,證明正身,登上了皇位。這是明國數百年歷史上最成功、最光明正大的一次「謀反」。

  北堂耀輝恢復了他原有的身份──東陽太子之子,司耀輝。

  趙太后被尊為太皇太后,趙家勢力被北堂王以雷霆之速迅速打散。

  原來的傻太子司卓被封為應王,特允繼續住在宮中,由太皇太后撫養。誰知趙太后眼見大勢已去,從此宮中再無依靠,竟一怒之下自縊而亡,倒省了司耀輝對她動手腳。

  此時登基大典已經結束,司耀輝一身金絲盤繡龍袍,與北堂曜日對坐在永和殿中。

  「大哥,今日我……朕順利登基,你高興麼?」

  「陛下是真龍天子,理應榮登大寶,臣自然是高興的。」

  司耀輝也不生氣,笑吟吟地道:「怎麼這就擺起了臣子的架子?咱們不至於這麼生疏吧。」

  「君臣有別,這是規矩。」

  「大哥……」司耀輝撒嬌地喚了一聲。

  北堂曜日笑了:「我以為你還在生氣。」

  司耀輝親自起身給他斟了杯酒,舉到他面前道:「我對大哥從來沒有真正氣過。這杯酒我敬你,這些日子你辛苦了。」

  北堂曜日笑著接過:「皇上客氣了。別還﹃我﹄啊﹃我﹄的,要記得自己的身份。」

  「是,朕知道了。」司耀輝異常乖順聽話,飲盡自己的酒杯,然後笑意吟吟地望著他。

  若是平常,北堂曜日可能會察覺些異樣,不過今天的日子非同一般,他看到心愛的弟弟坐上皇位,夙願得償,心情很好,便舉杯一飲而盡。

  司耀輝看來也十分高興,明黃色的龍袍穿在他身上非常合身,神采飛揚間,不僅流露出帝王的雍容華貴,還有一絲風流媚態隱含其間。

  他不停地給北堂曜日斟酒,二人又喝了幾杯,直到北堂曜日推拒道:「剛才前朝大宴,已經飲得夠了。你剛剛登基,明日還要上朝,少喝點吧。」

  「怎麼?大哥還怕朕這裡沒有解酒藥?」司耀輝輕輕一笑,又給他斟了一杯:「以後朕住在這宮裡,可要寂寞了,喝酒都沒有人陪。大哥可要多來陪陪朕。」

  北堂曜日聽他說得孤苦,又想到以他隨性風流的性子,今後要永遠留在這深宮之中,心裡不由有些歉意和不捨,但仍然搖頭道:「我是外臣,不能常進宮來。」

  司耀輝微微一僵,強笑道:「大哥,朕剛當皇帝,你就不聽朕的話麼?再說你是朕的兄長,有什麼不能來的。就是朕讓你常留宮中也無不可。」

  北堂曜日失笑:「就算我是你的兄長,那也於理不合。何況正因為你我二人關係不同,我北堂家在世人眼裡已經勢大滔天,才更要謹慎謙虛,免人口舌。」

  司耀輝淡淡道:「大哥就這麼在乎北堂家的名聲和地位麼。」

  北堂曜日不以為意地道:「自然。我這也是為你好。」

  司耀輝忽然輕輕一笑,眼眉流轉,一抹媚色瞟來,眸底深處卻閃著隱隱冷色。

  「幸好朕早已想到,留了後手。」

  北堂曜日一愕:「什麼後手?」

  司耀輝低低一笑,走到他身邊,忽然長臂一伸,彎腰從後面抱住了他。

  「做什麼?」北堂曜日不明所以,扯了扯他的手道:「別鬧。宮裡不比府裡,你已是皇帝,要……」

  「大哥。」司耀輝低低打斷他,紅唇貼上他的耳畔,麗眸微眯:「你沒察覺身上有什麼不對勁麼?」

  北堂曜日心中一凜,暗自提神,面上卻笑道:「你又給我下藥?」

  「呵呵,不錯。大哥猜猜是什麼藥?」

  北堂曜日調息內息,卻發覺沒有絲毫內力流轉的跡象,不由吃了一驚,仍不動聲色地道:「你給我下了散功香?」

  「那種下三級的藥,如何在朕眼裡。」司耀輝低低笑著,緊貼在他身上,雙唇曖昧而情色地摩挲著他的耳垂和脖頸。

  「大哥,今日是朕榮登大寶的第一天,朕要好好感激你。」

  「輝兒……」北堂曜日心下微驚,不知他要做什麼。

  若是散功香他還有辦法對付,但耀輝既然知道他內力深厚,所用自然不是尋常藥物。雖然宮人都被趕出殿外,但這裡畢竟不是北堂王府,怎能容得他胡來。

  「大哥這時候倒不叫朕皇上了。如此也好,朕本來也不想做什麼皇帝,朕就想做你的輝兒。」司耀輝笑得越發開心,忽然雙臂一展,將北堂曜日橫抱起來,向後殿寢室走去。

  「輝兒!」北堂曜日厲喝,想要制止他,卻發覺自己渾身無力,體內燥熱,彷彿、彷彿十年前第一次被他下藥時一般。

  他不由怒道:「你在做什麼胡塗事?今天可是你登基的第一天!」

  司耀輝毫不在乎,把他往床上一放,大大方方地寬衣解帶:「那又如何。大哥,你以後也別做什麼北堂王了,乾脆做朕的皇后吧。」

  「混帳!」北堂曜日氣得俊臉通紅。他不是第一次被這個任性的弟弟下藥了,卻都沒有今日這般惱怒。

  「大哥要不高興,朕給大哥做王妃也是可以的。」司耀輝輕輕一笑,褪下皇袍,露出修長優美的身段。他緩緩抬起修長白晰的手指,指間輕彈,落下一層輕煙。

  北堂曜日內力盡失,只覺無香之煙籠面而來,意識頓時有些模糊。

  他強撐神智,隱隱聽見耀輝在他耳邊道:「無論如何,你都要留在我身邊。大哥既然無力,就讓做弟弟地來服侍您,必定讓你……」

  後面的話再也聽不清。北堂曜日朦朧地閉上雙眼,最後的意識便是炙熱的身體被那人牢牢抱住……

  -上集完-

  第十二章

  北堂曜日覺得自己的身體好似一直飄浮在熱浪之中,一波一波不停地侵襲。極致的快感和疲憊交叉而來,有種讓人快要溺斃的錯覺。

  他神智昏聵,一直似醒非醒,似夢非夢。

  當他再次清醒過來時,已經是第二日午後,發現自己還躺在司耀輝的寢室之中,身上只著裡衣。他動了動,立刻發現身上的不對勁,不由沈了臉色。

  看來昨晚只怕被他的好弟弟上了一夜,因為一向身強體健的他,此時竟也感到腰酸背痛,好似被數匹車馬齊齊輾過。

  摸摸後穴,好在耀輝已經給他上了藥,清清涼涼的,雖然還有些疼腫,但並不很嚴重。

  北堂曜日坐起身,掀開床帳。一個宮女端著衣物走了進來,俯身道:「奴婢見過殿下。」

  「……起來吧。」北堂曜日見她能守在殿外服侍,想必一定是耀輝的心腹,接過她遞過來的衣物道:「我自己來,你下去吧。」

  「是。」

  北堂曜日打點好自己,來到外室,見那宮女已經準備好午膳,看到他出來,躬身道:「陛下還在議政殿議事,請您醒來先用午膳。」

  北堂曜日皺了皺眉:「不用了。本王要回府了。」

  今天是耀輝第一次上朝,他這個北堂王竟然缺席,還是留宿在宮中,如果傳了出去,聲名不好。雖然不知道輝兒給他下了什麼藥,現在還沒有恢復內力,但他還是及早出宮的好。

  北堂曜日邊想邊向殿外走去,卻見那宮女身姿平平,無聲無息地擋到了他身前。

  他腳步虛挪,那宮女再次旁移擋住。如此反覆兩次,北堂曜日終於確定這個宮女的身手只怕不在自己之下,不由心中驚詫,不知輝兒何時籠絡了此等高手。

  他第一次正眼打量那宮女,突然心下一凜,不動聲色道:「本王看你有些眼熟,好像是太皇太后那邊的人?」

  「是。奴婢名叫紅珠,由今日起調到永和殿伺候陛下。」

  北堂曜日暗中皺眉,不知耀輝為何將已經薨逝的趙太后那邊來的宮女放在身邊,還讓她來服侍自己,淡淡道:「原來如此。本王現在要回府,你擋在這裡是什麼意思?」

  紅珠低眉順眼道:「陛下有旨,北堂王不能擅離永和殿。還請殿下用過午膳,在此等候陛下議政回來。」

  什麼?

  北堂曜日心下惱怒,但他一向心思深沈,此刻功力未復,不是眼前女子的對手,便什麼也沒說,轉身回了內室。

  原來這紅珠當年曾是東陽太子的寵妃清妃身邊的小婢。

  她受過清妃大恩,感念在心,東陽太子和清妃發生宮變之後,她因緣際會到了趙太后身邊,便一直暗中潛伏,並伺機成為她的心腹,尋找著小皇子的消息。司耀輝容貌與清妃如出一轍,紅珠早知他是東陽太子與清妃之子,但見他端親王做得開心,便一直不曾相認。

  直到北堂王開始行動,她敏銳地察覺了宮中變化,便暗中與司耀輝有了接觸。

  幫假皇上暗中掩飾,慫恿趙太后廢假帝立皇孫,都是為了給司耀輝鋪路。直到上個月趙太后薨逝,讓她來刺殺皇上,她才順勢回到司耀輝身邊。

  司耀輝對她信任有加,又知她武功奇高,因此便調她來「服侍」北堂曜日。這宮裡也只有紅珠這位潛伏多年,心思縝密,深諳宮規的女人才能克制住手段通天的北堂王。

  司耀輝這日回到永和殿時,已近傍晚。

  「大哥。」他笑意盈盈地進了寢室,見北堂曜日背對著他側臥在床榻上,黑色鑲金邊的秀袍滾落在床沿,襯著他寬肩窄臀,蜂腰長腿,曲線充滿力量與優美。司耀輝心下癢癢,想起昨夜的癲狂不由春心又起,一屁股坐到床邊,順著他的腰背撫摸上去。

  北堂曜日冷冷道:「給我解藥,我要出宮。」

  「大哥何必著急呢。朕剛剛登基,再多陪朕幾天。」

  「輝兒,不要鬧了。」北堂曜日拍開他的手,翻身坐起,沈聲道:「我不可常留宮中,你是知道的,你現在剛剛登基,行事該當謹慎才是。」

  司耀輝微微一笑:「大哥放心,朝上之事朕會把持得當。你看朕今日第一天早朝,便處理政務到這個時候才回來,應該寬心才是。」

  「輝兒。」北堂曜日不想再和他磨來磨去,道:「你不放我回府,府裡的事務怎麼辦?」

  「不是還有凌總管麼。」

  「我府下事務豈是盡能他做主的?」

  「那就搬到宮裡來處理。」

  「輝兒!」北堂曜日惱喝。

  他現在功力盡失,司耀輝完全拿得住他,也不擔憂,道:「宮裡大哥的眼線,朕已經打發乾淨了。大哥還是踏踏實實地留在這裡吧。」

  北堂曜日嘆了口氣,道:「那些眼線原是為了助你登基之用,你既打發了也好,省得我們兄弟離心。不過你將我困在這裡,外面是瞞不住的。」

  「那也要試試才知道。」司耀輝漫不經心地捋捋自己的頭髮,忽然轉眼一笑:「朕帶了個人來,大哥看見一定喜歡,定會安心留下來。」

  「什麼人?」

  司耀輝拍拍手,紅珠抱著一個胖乎乎的嬰兒走了進來。

  「寶寶?」北堂曜日驚詫,連忙伸手將孩子抱了過來。

  之前因為一直忙著耀輝登基之事,倒有幾天沒有看到他了,心裡著實想念。

  「寶寶?這孩子還沒有名字麼?」司耀輝見他對孩子的喜愛之情溢於言表,不由醋意橫生,心中暗怒。

  北堂曜日看了他一眼,望著懷中酣睡未醒的孩子,道:「還沒有。你給他起吧。」

  這次輪到司耀輝驚詫:「為何我給他起名?」

  北堂曜日嘆了口氣,望瞭望他,又望瞭望孩子,慢慢道:「因為他是你兒子。」

  司耀輝沒反應過來,半晌才道:「大哥,不要開這種玩笑。」

  北堂曜日冷冷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司耀輝心知他不會哄騙自己,不由驚疑不定道:「我怎麼會有孩子?我、我……」

  他驚慌之下連皇帝的自稱都忘了,視線在那嬰兒白嫩嫩的臉上瞟來瞟去。

  北堂曜日道:「此事說來話長,他確是你的兒子。」說著慢慢將君如竹之事說了。

  司耀輝呆立半晌,「大哥,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那日我見你誤會,可又不好解釋。如今你已登基為帝,正可以名正言順地認回這個孩子。」

  司耀輝面無表情,呆呆地不知在想什麼。

  北堂曜日眉宇一蹙:「你不想認他?」

  司耀輝回過神來,強笑了一下,看著他懷中的嬰兒道:「自然不是。我相信大哥的話。只是如竹……」

  「他已放棄孩子,說是遊山玩水去了。你放心,我自會派人暗中照顧他。」

  提到君如竹,兄弟二人都一時緘默了。

  司耀輝想起當日與他的情誼,唏噓道:「是我對不起他。倒不知他竟對我……真是沒想到。」

  北堂曜日淡淡道:「你若是唸著他的好,不如給孩子取個名字紀念吧。」

  司耀輝其實還沒有完全從自己突然有子嗣的事實中回過神來。他神色複雜地望著北堂曜日:「大哥,你很喜歡這孩子?」

  北堂曜日抱著孩子,伸出食指逗弄。那孩子睡意朦朧,小手不自覺地抓著他的手指,含在嘴巴裡吸吮,逗得他發笑。

  他聽見司耀輝的話,不經思索地道:「他是你的兒子,我自然喜歡。」

  司耀輝一瞬間產生一種錯覺,好似這個孩子是他和北堂曜日所生,此刻他們正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齊家歡聚。

  他心思一動,便再不能抑制,何況他決心已下,絕不會因為孩子的誤會解釋清楚便放棄,於是微微一笑,道:「如此也好,這孩子來得及時。我剛剛登基,那些大臣們恐怕不日就要奏請我納妃立後,現在有了子嗣,也堵了他們的話。」

  北堂曜日不喜他把這孩子當成工具一般,皺了皺眉道:「那趕緊給他起個名字吧。」

  司耀輝笑道:「既然大哥這麼喜歡他,還是大哥取好了。你是他大伯,我心裡是沒主意的,都聽你的吧。」

  北堂曜日聽他這麼說,也不推辭,道:「他生父姓君名如竹,字涵之,這孩子就叫司君涵吧。以後北堂家這一代就以﹃君﹄字記名。」

  「好。」司耀輝見他竟以北堂家的輩分來給孩子起名,知在他心中還是把自己當成北堂家的人,不由心下高興,對孩子的名字自然沒有異議。

  北堂曜日看看時候不早,道:「好了。孩子你派些宮女照顧好,過些日子趕緊入宗人府,我要回府了。」

  「大哥,都說了你走不了了。」司耀輝不理他,喚紅珠進來,將孩子抱了下去,道:「該用晚膳了,我們先去吃飯。」說著不由分說,將他拉到前廳用膳。

  晚上夜幕低垂,司耀輝還是執意將他留在宮裡,北堂曜日越發惱怒:「輝兒,你再如此任性,我就不客氣了。」

  司耀輝並不著慌:「大哥,請。」

  「做什麼?」

  司耀輝將他拉到桌邊,道:「請大哥寫封奏摺,就說因為身體不適,最近都不來上朝了。」

  「輝兒!」

  「或者寫個別的理由都可以。大哥若是不寫,我也有別的辦法。」

  北堂曜日見他偏執起來不可理喻,知道沒法再說什麼,冷哼一聲,坐下寫好奏摺。

  司耀輝看了看,十分滿意,微微一笑,拉著他到床榻邊,道:「那我們就寢吧。」說著親手服侍他更衣。

  北堂曜日無奈,上床後便背對著他,心道:我倒要看你能把我留在這裡幾天。

  司耀輝看著他的背影,雖然春心難耐,但也知此時不宜去掠他的火,於是老老實實地在他身旁躺下,守著他睡了。

  第二天早朝,司耀輝宣佈了司君涵之事,冊封為長皇子,將一些奏請立後的事情暫且壓了下去。又允許了北堂曜日停朝休養的奏摺。接著便是宮裡一次不動聲色的大清洗,慢慢將宮中從前的舊勢力一點點根除,將北堂曜日的事情瞞得滴水不漏。

  諸事順利,又有北堂曜日相陪,司耀輝心情著實愉悅。誰知幾天後發生了一件意外之事,讓他又驚又怒。

  「大哥,你在朕這裡待得不滿麼?為何要執意離開?」

  北堂曜日竟趁他上朝時聯絡了暗衛,準備偷偷離宮。幸好有紅珠守在一旁,及時發現了他的打算。

  司耀輝聽到消息,連朝議都沒未議完,便匆匆趕回了永和宮。

  北堂曜日聽到他的質問,也不回答。這次行動失敗,看來是自己小瞧了他的手段,只問道:「你到底何時給我解藥?這個鎖情,難道你要用它困我一輩子麼?」

  司耀輝道:「不錯。這鎖情是朕專門針對明月神功研製的秘藥,可將你全身功力封鎖牽制,沒有解藥便寸步難行。」

  「輝兒,你太過分了!」北堂曜日動了真火,臉上卻越發冷凝,雙眸犀利如劍:「我本來以為你只是關我一時,卻沒想到打算將我一直囚困於宮中。這些日子來我任你為所欲為,還不夠麼?你竟然還將凌濤抓了起來,究竟要做什麼?」

  「誰讓他要接應你走!」

  司耀輝對北堂曜日的性情十分瞭解,他臉上越是冷色,其實越是動了真火,尤其看他現在的臉色,只怕事情不能善了,氣勢不由小了下去。

  「你要是不高興,朕可以放他走嘛。只是大哥,你不要總想著出宮去。涵兒還這麼小,見不到你他會哭……」

  「不要拿涵兒來說話!」

  北堂曜日這些日子一直耐著性子待在宮中,想等他興致過去放自己離開。自己也一直暗中想解開那奇怪的秘藥。

  誰知解藥一直毫無進展,最近又發現耀輝動作頻頻,竟要暗中對北堂家的暗衛出手。北堂曜日這才惱怒起來,打算今日在凌濤的接應下秘密離宮。

  誰知這永和宮周圍被人看得嚴密,那紅珠又武功極高,心思縝密,竟發現了他們,還讓禁衛軍將凌濤抓了下去。

  北堂曜日今日的氣惱已達到頂點,再不能任由耀輝放縱下去。

  司耀輝知道北堂曜日對自己寵愛之極,有些事即使他萬分不悅,也會容忍自己做下去。但凡事都有個限度,一旦超過這個限度,北堂曜日便會因真怒而凌厲起來,寸步不讓,非讓自己點頭認錯不可。

  這種事從小到大,只發生過兩次。一次是幼年時自己執意不肯去靈隱谷學藝,還要將曜月曜辰趕出王府,不許他們與他分享兄長之愛,結果被北堂曜日大罵了一頓,整整一個多月沒有理他。

  當時年幼的司耀輝如何受得了這番打擊和冷落,最後只好哭哭啼啼地向他認了錯,在他保證會去看望自己之類的安慰話下,不甘不願地踏上了去靈隱谷的拜師之路。

  還有一次,便是他成年之後應繼承端王府爵位搬出北堂王府,但他執意不肯,還要到靈隱谷去找父王和言爹爹,將他與曜日的事情坦然相告。結果那時北堂曜日也是勃然大怒,威脅如果他敢將他們的事情告知長輩,便再也不見他。

  當時北堂曜日氣得整整半年多都不肯見他一面,把他嚇得怕了,終於老老實實地繼承了端王爺之位,搬出王府,也從此不敢再提將事情告知父王他們。

  如今是司耀輝第三次看到他真怒的樣子,不由心下有些擔憂和懼怕。

  「大哥,我只是想留你在身邊,難道錯了麼?這宮裡冷冰冰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只有你。你不要總想著走好不好?」司耀輝放下皇帝的身段,拉著他的袖子哀求道。

  北堂曜日冷冷拂開他的手,冷聲道:「我不是不想陪你,只是你剛剛登基,又用這種手段,我如何甘心?你先把凌濤放了,再把我身上的鎖情解了。我們再來好好談。」

  司耀輝沈默片刻,咬牙道:「放凌濤可以,但是鎖情的解藥不能給你。」

  北堂曜日雙目猛然爆發出一抹犀利如劍的光芒,向司耀輝直射過去。

  要知道學武之人,最重視的便是武功,若是失去全身功力,便好似正常人被砍去手腳,癱軟床上,這種屈辱與痛苦是常人無法體會的。特別對北堂曜日來說,封他武功之人還是他從小到大最疼愛的弟弟,因此尤其不能容忍。

  司耀輝被他銳利的視線刺得倒退兩步,心中發顫,知道自己犯了他極大的忌諱,只怕事情不能善罷罷休。

  他給北堂曜日下鎖情的時候,並不知道司君涵是自己的兒子。

  他以為那是北堂曜日的私生子,因此妒意、怒意和瘋狂的佔有慾一起湧來,讓他不顧一切想把北堂曜日鎖在自己身邊。所以他根本沒有準備鎖情的解藥。

  但是到了如此地步,讓他放手萬萬不能。而且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便是他目前也無法製出解藥。

  原來他費盡心思千方百計製作的鎖情,不僅是針對明月神功鎖功之用,更重要的是可以牽制下藥人與服藥人之間的情絲。

  鎖情是以司耀輝自己的鮮血為藥引,佐以滇人的巫蠱之方製出。如果想要製出解藥,便必須服藥之人與下藥之人真心相愛,血液相混,才能製出藥引。

  而司耀輝心裡明白,這些年來北堂曜日對自己只有兄弟之情,即使有些喜愛之意,但也無刻骨銘心的戀人之愛。

  這麼多年的付出與痴纏,其實也讓司耀輝心力憔悴,痛苦不堪。他無數次午夜夢迴,也曾想過放手,逃脫這條坎坷路,放二人自由。但是他做不到!做不到!

  從他記事時起,滿心滿眼地便只有這個哥哥。那是他心靈的依靠,唯一的港灣。

  父王常年不在府裡,林嫣嫣又是個可怕癲狂的女人,誰曾真心關心過他?愛護過他?

  只有哥哥。只有這個哥哥啊……

  北堂曜日年紀小小,便展露出兄長的風範和至尊的氣度。他說話辦事,無一不是司耀輝心中的榜樣,崇拜信任的對象。

  北堂曜日對他哪怕只有一點點的關懷,也讓他恍若冰雪裡的幼童,找到可以取暖的篝火。

  何況北堂曜日對他的關愛與疼寵,甚至超越了對曜月曜辰那對年幼的親弟妹。

  司耀輝當年還不到五歲,從大火中逃生,便一直心心唸唸的是哥哥,連父王都拋在腦後。更勿論這麼多年過去,對他的情誼早已超出一般,如何能夠擺脫、放手?

  不行!即使丟掉性命也在所不惜!他要與他在一起!要獨佔他!擁有他!哪怕坐上這毫無樂趣、冰冷而沈重的皇位,只要是他的希望,自己也願與他攜手,共享這江山天下。

  司耀輝是一個偏執的人。他也一直知道自己偏執。而這個世界上讓他執著的事物只有一個,就是北堂曜日。

  可憐他只剩下他,想要全部擁有,便只有放手一搏。

  司耀輝心中的狠勁上來,也是絲毫不肯退讓。在北堂曜日凌厲的注視下,略帶顫意,卻緩慢而堅定地道:「如果想要鎖情的解藥,除非你給我生個孩子。」

  「什麼?」

  北堂曜日這下是真真正正的震驚了。他臉色一變,厲聲道:「你胡說什麼?」

  司耀輝忽然淒美一笑,豔麗嫵媚的雙眸流轉出攝人的風采,卻極度悲哀到讓人產生冰雪裡最後一抹夕陽便要落下的錯覺。

  「大哥,我說,只要你給我生個孩子,我便放了你。」

  「這不可能!」北堂曜日臉色忽青忽白,眼神幾度變幻。他萬萬沒想到耀輝竟會提出如此讓人震驚的提議。

  「為什麼不可能?」司耀輝聽到他的回答,心一下子沈到了谷底。他果然……

  北堂曜日望著他傷心絕望的樣子,不由心中一慟,閃避他的目光道:「你不是已經有涵兒了麼?為什麼還要讓我生。」

  司耀輝將心底的傷痛慢慢收斂起來,緩下面色,平靜道:「你若是想要解藥,就必須這麼做。」

  「你!」

  司耀輝對他的怒氣好似已經無知無覺了,在床沿上端坐下來,慢聲道:「大哥,你考慮清楚。這鎖情是我親手所制,天下也只有我本人能解,你若不想一輩子無法恢復武功,就答應我的條件。」

  北堂曜日雙拳緊握,面沈如水。司耀輝痴痴地望著他,見他猶豫而沈怒的神色,知道他心裡不肯,不由忽然感覺心灰意冷。

  摩耶人只有動情受孕,自己這般逼迫他,他對自己沒有男歡女愛之情,又有什麼意義?又如何能夠受孕?

  想君如竹因為對自己暗生情愫,竟然被自己施暴都能懷上子嗣。而他與北堂曜日之間歡愛多年,在上位的次數雖然不多,但機會也是有的,卻一直沒有受孕,這不是已經說明一切了麼?

  司耀輝並不知道北堂曜日在最近兩年與他歡好,處於下位時都會在事後服用摩耶男子特用的避孕湯汁。他只知道頭幾年,無論在上還是在下,那時北堂曜日確實一直都不曾服藥。

  他以為以北堂曜日的性子,對萬事皆有把握,既然不曾服藥,便是有自信不會因此懷上孩子,卻不知道北堂曜日也會有動搖和情動的時候。

  司耀輝此時只覺萬念俱灰,心口那些細小的裂縫終於一點點破成了大洞,呼呼地往裡鑽風,刮得他生痛。

  他突然淒然一笑,道:「好,你不肯給我生,也好。我早就想到了……我不為難你。只要你陪在我身邊一段時間,我就把解藥給你。」

  北堂曜日忍下怒氣,道:「多久?」

  「半年吧……」司耀輝也不確定。

  那鎖情的方子裡有滇人的巫蠱之術,必須製藥人和服藥人情意相通的血做藥引。

  如果沒有這味藥引,解藥製作起來會十分困難。但司耀輝對自己的醫術極有信心,他相信只要給他半年時間,一定可以研製出不用藥引的方法。

  其實他想把時間說得更久一點,但是他瞭解北堂曜日的性子,半年只怕是極限了。

  果然,北堂曜日深吸口氣,道:「半年太長,我只等你到明年冬梅花開。在花開之前,必須給我解藥,否則我不會原諒你!」

  冬梅花是明國象徵國運的一種梅花,不是臘月開放,而是立春之後二月,距現在開放之日,大概還有四個月時間。

  四個月……

  司耀輝心下淒然。他竟然連半年都不肯等。

  可是北堂曜日接下來的話對他更是一個打擊。

  「你想讓我留下來,必須答應我兩個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我可以留在宮裡,但是我不要住在這裡。後山有個禁地,是偏僻幽禁之所,我要住在那裡。」

  司耀輝愣愣地看了他片刻,低聲道:「你就這麼不想看見我麼……」

  北堂曜日裝作沒有看到他慘白如雪的臉色,繼續道:「第二,我待在這裡的事不許任何人知道。朝上的事我可以不管,但王府和暗衛的其它事,你不能禁止。」

  「……好。」

  北堂曜日見他都應了,道:「我今日就搬去禁地。希望冬梅花開之前,我可以原諒你。」

  司耀輝呆立半晌,帶著討好和乞憐地低聲道:「禁地的冷院總要讓人收拾收拾,你明天再過去吧。」

  北堂曜日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司耀輝起身道:「今日我去別的地方睡,你……早點休息吧。」說完落落地走了。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北堂曜日忽然覺得有些不忍,但是想到他剛剛登基便對自己做出如此事來,絕對不能心軟。

  他現在的身份已經是皇帝了,以後不能這麼任性,自己也不能一再毫無原則的包容他。

  北堂曜日在床邊坐下,想到司耀輝剛才說讓自己給他生個孩子,心底突然泛起一股難以言語的不安。他低頭望瞭望自己的腹部。

  那夜之後,自己身在宮中,一直沒有服用摩耶人的避孕湯汁,不知……

  應該不會的。這些年了,從前沒有服藥時不也沒事麼?這兩年雖然小心起來,但自己對輝兒……只有兄弟之情,沒有戀人之愛!

  對,自己絕不會動情的!

  北堂曜日好似要說服自己一般,將對耀輝漸漸產生的那抹情意,狠狠埋葬到心底。

  第十三章

  「皇上,皇上,皇上?」大內總管劉太監連喚了三聲,見站在樹下的人仍是毫無反應,只得上前一步,重重地咳嗽了一下,提高音量道:「皇上,裴大人求見。」

  「哦!」這次樹下的紅衣人終於反應過來,慢慢轉過身,淡淡地問:「什麼事?」

  中書卿裴素華雖然已見過他無數次,可此刻還是不由為他奪人心魄的美麗容顏而震動。

  新皇司耀輝一身大紅蟒袍,長垂及地。束著金冠的發,漆黑柔亮,隨著北風,幾絲幾縷地在空中亂拂。他伸出手隨意地撥了撥擋在面上的發。紅色的秀金雲龍蟒袖中,露出一小截白皙如藕的手臂,配上主人天仙一般淡然的模樣,說不出來的惑人。

  裴素華一時無法呼吸。此情此景,和多年之前那個絕麗無雙卻容顏早謝的美人融合在一起,超越了時間與空間,再次動人地展現在他眼前。

  果然不愧是清妃的兒子。那樣的美貌與風華,他都一絲不差地繼承了下來,甚至猶有過之。

  「裴大人是來看著朕發呆的麼?」司耀輝淡淡地問,語氣卻並無責怪和不耐之意,微微側著頭,眼簾半垂,不知道在看著什麼地方。

  裴素華回過神來,連忙告罪:「微臣失禮,請皇上原諒!」

  司耀輝無所謂地道:「有話快說。」

  裴素華也知皇上的性格,不再廢話,進入正題:「微臣得到消息,邊關李將軍集合十五萬大軍,正在趕來京師的路上。」

  司耀輝應了一聲,問:「沒有皇令,擅離職守,他來京師做什麼?」

  裴素華道:「李將軍膽大包天,竟然打出了旗號,是、是……」

  「是勤王是麼?」

  「……是。」

  司耀輝不經意地再次掠掠頭髮,雙手垂後,半背過身子,突然道:「裴大人,你說這株梅花什麼時候開?」

  「嗯?」裴素華微微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想了想才道:「梅花二月開,總要再過兩三個月吧。」

  「還有這麼久啊……」他輕喃了一句,唇邊似乎流出一抹落寞的嘆息。不過這聲嘆息太輕太淺,讓人幾不可聞。

  北堂曜日已經搬去了禁地,現在連見一面都難了。

  裴素華等了良久,也不見皇上再說話,似乎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株梅樹發呆,只好學劉總管的樣子,重重地咳了一聲,喚道:「皇上?」

  紅色袍袖輕抖了一下,司耀輝回過神:「軍政處的大人們有什麼意見麼?」

  「郁大將軍領蔚南十萬精兵正在趕回來的路上,宮將軍現在駐守邊關,傳調似乎來不及……」

  司耀輝打斷他:「李參勤王,勤的哪個王?」

  「北豫王司簡。」

  司耀輝低笑道:「他眼光不錯啊。」之後又是長久的沈默。

  裴素華被皇上這種心不在焉的態度搞得有點頭大。一旁的劉總管偷偷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再說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不過裴素華尚不甘心,猶豫了一下,又追問道:「皇上,這件事,您的意思是……?」

  司耀輝揮揮手,水紅長袖在空中留下優美的弧度。「就由軍政處處理好了。」

  「……是。」裴素華無奈,只好領旨退下,走到長廊前,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秀美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身影,在十月的寒風中,似乎分外孤寂。

  裴素華走後,司耀輝仍站在那裡望著那株乾巴巴的梅樹,魂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什麼。直到一個慌忙求見的宮女打斷了園子裡的沈靜。

  「啟稟皇上,小皇子病了。」

  司耀輝震動了一下,連忙回過身來:「涵兒病了?重不重?」

  那宮女回道:「不是很嚴重,太醫說是風邪入體,著了點涼,沒什麼大礙。只是小皇子一直哭鬧不止,奴婢……」她話還沒說完,皇上已急步向素心殿走去。

  來到素心殿,皇上駕到,宮人跪了一地。

  司耀輝走到小床邊,將伸著小胳膊大哭大鬧的兒子抱了起來,把把他的脈,果然沒什麼大礙,便抱在懷裡哄了哄。可孩子十分不給面子,仍是大哭不止。

  他想了會兒,忽然抱著孩子出了內殿。劉總管要跟上去,他制止道:「誰也不許跟著朕。」

  司耀輝抱著孩子來到宮後禁地。竹林後面,是望斷峰。

  這個山峰就矗立在皇家巍峨的宮宇之後,像一個高高的屏障,遮擋住了陽光。

  這裡沒有守衛和宮人,只有北風朔朔地吹。

  司耀輝來到峰崖上的竹屋前,對著緊閉的大門輕道:「曜日,涵兒病了,很不舒服,你看看他吧。」說著輕輕捏了把孩子。

  本來已經哭鬧累了停了下來的小皇子疑惑地睜開眼。司耀輝見他沒反應,又重重掐了他一把。這下子小皇子立刻不干了,「哇」的一聲再次大哭起來。

  司耀輝趁機高聲道:「你聽涵兒哭得多可憐,你開開門,抱一抱他吧……曜日,曜日,求求你了……」他反覆不停地喊了好多遍,可是還是沒有人回答。

  司耀輝臉色漸漸變了,終於失去耐心,狠狠一跺腳,道:「好!你狠!你狠!我倒要看看,是你狠還是我狠!」說著把孩子放在地上,叫道:「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今天就讓他在這裡哭死好了!」說罷轉身離去,身影瞬間隱沒在竹林裡。

  小皇子司君涵孤單的坐在地上放聲大哭。他剛滿半歲多,將將會爬,可是此時哭鬧了大半天,連爬的力氣也沒有了。可憐他弱小的身體沒有那麼多能量,嗓子都啞了,哭聲中夾雜著細弱的咳嗽,讓人聽得心碎。

  終於大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身著墨色長衣的修長身影慢慢踱了出來。

  黑色金邊的靴子停在小皇子的面前,小皇子抽抽咽咽地抬起小臉,看見熟悉的面孔,委屈地扁扁小嘴,伸出小手咿呀地喚著。那人彎下腰,把小臉漲得通紅的孩子抱了起來,轉身向屋裡走去,在大門將要合上前,一道豔紅的身影搶了進去。

  北堂曜日冷冷盯了他一眼:「把門關上。」說著抱著孩子進了裡屋。

  司耀輝關好門,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北堂曜日道:「藥!」

  司耀輝忙從衣袖裡掏出一個藥瓶遞了過去,小聲道:「我做成了糖漿,兌點水喂他就好了。」

  北堂曜日兌了溫水,用小勺慢慢喂給孩子,摸了摸他的額頭,微微有些發熱,低聲道:「到底是誰狠心?」

  司耀輝低頭不語。自北堂曜日搬到這後山禁地後,一直不肯見他,他也是沒辦法,才拿兒子來做敲門磚。

  北堂曜日給孩子喂了藥,把他放在一旁的小床上,蓋好小被哄他入睡了,然後起身走到書桌前,淡淡地道:「涵兒在我這裡住兩天,等他病好再回去,你先走吧。」說著拿起一本書坐在椅上看了起來,似乎屋裡再沒有別人。

  司耀輝無措地站了半晌,走到他身後喚道:「大哥。」

  見北堂曜日並不理他,司耀輝委屈的神色和司君涵剛才一模一樣。他咬著下唇,又輕輕喚了一聲:「大哥。」

  北堂曜日還是不理會。

  司耀輝呆呆等了半晌,終於按捺不住,道:「這本書就那麼好看麼!?」

  北堂曜日「啪」的一聲將書扔到桌面上,厲聲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身份!你看看你有當皇帝的自覺麼?」

  司耀輝被他嚇了一跳。

  北堂曜日道:「涵兒本來只是小風寒,給他吃了藥睡一覺就好了,你為什麼抱著他上這來?現在他咳的這麼厲害,如果轉成寒症怎麼辦?」

  「我、我……」

  「什麼﹃我﹄?」

  「朕、朕……」

  北堂曜日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緩下口氣:「山上風大,以後你少帶他來。先回去吧。」

  司耀輝忽然撲過去抱住他,低低道:「曜日,你別趕我走。我真的很想你……」

  北堂曜日面無表情地推開他,站起身道:「別鬧了,趕緊回去。」

  司耀輝又怨又痛地道:「你就那麼不想看見我麼?」

  北堂曜日沈默片刻,道:「把鎖情的解藥給我,我就不趕你走!」

  司耀輝僵住身體。

  北堂曜日慢慢轉過身,輕輕擁住他,撫了撫他的發,嘆息道:「輝兒,你從小最聽我的話。把鎖情的解藥給我,我就不趕你走。」

  司耀輝在他的懷中輕輕發顫,握緊了拳頭,咬牙道:「不行。」

  「你說什麼?」

  司耀輝堅持道:「……不行。還沒到約定的時間。」

  北堂曜日放開他,冷道:「我知道了,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

  司耀輝面色蒼白,望著他決絕的背影,過了半晌,頹然地向大門走去。

  「慢著。」

  司耀輝立刻滿臉希冀地轉過身。

  北堂曜日已經坐回書桌旁,並未抬頭,淡淡道:「去發聖旨,就說北豫王司簡圖謀不軌,夥同李參妄圖造反,糾集邊關大軍進京,欲致明國百姓於水火,號令所有沿途州縣集合軍力抵抗,協助郁將軍的鎮壓大軍。」

  司耀輝失望地應了一聲。他知道朝中的事沒有瞞得過他的,這是讓自己先下手為強。

  「還有,」北堂曜日停頓了一下,沈思片刻,慢慢道:「看見曜月……什麼也別說。」

  司耀輝心裡一抽,低聲道:「知道了。」說完黯然離開。

  北堂曜日拿起書,卻沒有心情看了,將書扔到一邊,來到孩子的小床邊,細細看著。他伸出手,摸著孩子粉嫩粉嫩的小臉,垂下眼簾,喃喃道:「涵兒,君涵……司君涵,司君涵……君涵之……」

  北堂曜日嘆息一聲。輝兒,我們到底,誰更狠心呢……

  司耀輝神思茫茫,心痛如絞,糊裡糊塗回到皇宮,待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坐在御書房裡。

  「皇上,您沒事麼?」劉總管關切地問。

  司耀輝搖搖頭,吩咐道:「朕要擬旨,去傳裴大人。」

  裴素華匆匆趕來,司耀輝把剛才北堂曜日交代的意思讓他擬成聖旨,蓋了玉璽,頒布下去。裴素華慶幸皇上到底不胡塗,考慮了一個下午還是做出了英明的決定,因此十分高興的領了聖旨走了。

  司耀輝又開始在御書房裡發呆,一堆奏摺擺在一旁卻沒有心思去看,忽然想起一事,問道:「王府最近有什麼消息?」

  劉總管恭敬地道:「沒有什麼消息。」

  「哦?」司耀輝心裡奇怪。北堂曜月明明回來已經三天了,為何一直沒有來見他?

  劉總管見皇上神色,道:「奴才聽說靜王妃在返京途中染了風寒,可能還未痊癒,因此一直未來覲見皇上。」

  司耀輝蹙眉道:「什麼靜王妃。在明國他就是北堂王府的三世子,以後不要那麼喚他。」

  「是。」

  「請御醫去給他看看。你下去吧。」

  「是。」

  「等等。」司耀輝喚住他,沈吟片刻,道:「今日不在宮裡用膳了,朕要去北堂王府。」

  「陛下,時間已晚……」劉總管有些為難。

  「不是說三世子身子不適麼。既然他不方便來看朕,那朕就去看看他這個弟弟吧。」

  司耀輝帶著劉總管和幾個侍衛,喬裝打扮之後微服來到北堂王府。

  此時已過傍晚,北堂曜月還在休息。司耀輝也不讓凌總管稟報,踱步來到寒清閣。

  剛到門外,便聽到裡面那個曾經的「夙敵」,神醫秋葉原之女秋紫菱的聲音響起。

  「曜月,就算沒胃口也要吃點東西,這樣下去對你和孩子都不好。」

  司耀輝心下一驚:什麼孩子?

  只聽北堂曜月那久違的聲音響起,還是那般清冷冷的,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你放心,我心裡有數。現在實在沒胃口。」

  「你……什麼人?」秋紫菱還要說話,忽然發現門外有人。

  司耀輝笑著踱進去:「沒想到堂堂文後也在此,真是蓬蓽生輝啊。」

  秋紫菱看見他那張美豔的禍水臉,心裡就不舒服,忍不住諷道:「想不到明帝會突然來此。我文國還未恭祝皇上的登基之喜呢。」

  司耀輝笑道:「你的皇帝相公已經派使臣來送過賀禮了。文後不必客氣。」

  北堂曜月倚在床上,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見二哥和秋紫菱快要「掐」上了。

  他和曜辰從小就受夠了這二人的煙火味,好不容易消停這麼些年,實在不想剛從文國回來就舊夢重溫,趕緊起身道:「二、皇上……臣……」一張口才猛然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二哥了。

  司耀輝噗哧一笑,頓時滿屋春色,真正是蓬蓽生輝了。

  「快起來,別跪了。什麼二皇上。皇上還有排老二的?再說你又哪裡是臣了。還是叫朕二哥好了,聽了幾十年,還是這個舒服。」

  司耀輝拉著他,北堂曜月笑笑,也不與他客氣,便在他身旁坐下了。

  秋紫菱知道他們兄弟二人肯定有話要說。她和司耀輝八字不合,一向沒什麼話可談。現在他是明國皇帝,自己是文國皇后,寒暄了幾句,便起身告辭了。

  司耀輝待她走後,看了看北堂曜月的面色,問道:「怎麼?聽說你回京路上染上風寒了?看你面色確實不好,二哥幫你把把脈。」說著不由分說拉過他的手,探上他的脈息。

  「咦?」司耀輝驚嘆了一聲,瞥眼看看北堂曜月,嘻嘻一笑,掏出別在腰間的扇子扇了扇,笑道:「恭喜三弟啊。小王爺是不是美得要樂上天了?怎麼捨得送你回來。」

  北堂曜月不客氣地道:「二哥,大冬天的你裝什麼風雅,不嫌冷麼。」

  司耀輝被他嗆了一句,也不生氣,收了扇子,知趣地轉移話題:「火氣很大啊,理解理解。二哥給你開點安胎藥,保證比秋女人的管用。」

  北堂曜月忽然覺得無比懷念。看來他這二哥雖然做了皇上,但性子還沒變。居然還私下裡管秋紫菱叫秋女人,忘了彼此至尊的身份。

  「二哥,大哥去哪了?為什麼我回來後都沒有看見他?」

  司耀輝臉色微變,漫不經心地道:「他在宮裡休養幾天,為了避人口舌,所以沒有告訴外人。」

  北堂曜月自然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他掌管北門,初夏的時候被大哥叫回來一趟,整理北門事務。那時他就知道恐怕有大事要發生,結果果然如此。

  其實大哥在宮裡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不過既然大哥和二哥二人的意思都是不想讓自己插手,那他也不多問。

  他們兄弟二人又說了幾句,司耀輝看見他回來還是很高興的,不過見他胎息不穩,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不想打攪他休息。與他一起用過晚膳,便回了皇宮。

  第二天他巴巴地又來到後宮禁地,看望北堂曜日,道:「昨日朕去見曜月了。」

  北堂曜日凌厲的目光射了過來。

  司耀輝裝作沒看見,有些討好地說:「朕什麼也沒說。不過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我們要當叔叔啦。哦不,是舅舅。嗯……」

  司耀輝皺眉,突然發覺孩子的未來稱呼是個問題。

  北堂曜日十分吃驚:「什麼?你是說曜月……」

  「對啊。」司耀輝笑咪咪地點頭:「朕也很吃驚,想不到一向清冷的曜月居然會動情受孕,看來東方小王爺確實打動他了。」

  北堂曜日似乎還有些不敢相信:「曜月居然、居然會……」

  當初他把北堂曜月嫁給東方昊曄,一是想為曜月避禍,不想他捲進政變;二是為了大局著想,能夠成為文帝東方驊的姻親,對北堂家無論怎樣都是有巨大好處的;三嘛……便是看那東方昊曄確實真心實意地喜歡曜月,而且父王和爹爹也都同意了,他做大哥的也不便反對。

  而且他對曜月有信心,因為那兩個人無論怎麼看,都是曜月比較像王爺,東方昊曄比較像王妃吧。誰知道……

  司耀輝道:「你不高興?」

  北堂曜日說不好自己心裡的想法,隱隱有幾分古怪彆扭之感,畢竟曜月是他弟弟,不是妹妹啊。誰家做哥哥的會希望自己的弟弟生孩子?

  他面上不顯,微笑道:「怎麼會,這是好事,要恭喜曜月了。他身子怎麼樣?」

  「還好。不過有些胎息不穩,朕已給他開了藥,將養幾日便好。」

  司耀輝沒說北堂曜月似乎是因為築胎初期身子受損,內力大折導致胎息不穩。反正有他和秋紫菱在,孩子必定會安然無恙的。

  「幾個月了?」

  「快三個月了。」

  北堂曜日心中一動,正要說話,忽然內室裡一陣嬰兒的啼哭聲響起。他匆匆走進內室,抱起床上的司君涵。

  「那個……涵兒的風寒好點了麼?」司耀輝吶吶地跟進去,想到昨日自己將兒子放在門外凍了半天,心下十分歉疚。

  北堂曜日冷冷掃他一眼:「好多了。沒事的話你回去吧。」

  司耀輝心口一窒,呆呆站了片刻,張口想說話,但是想起昨天被他掃地出門的情景,只好低頭乖乖地走了。

  北堂曜日默默望著他離開的背影,不知在想什麼。直到懷中的小皇子彷彿不高興被忽視,用力地扯他的頭髮,才讓他回過神來。

  北堂曜日對孩子笑了笑。他實在喜歡這個孩子,就像耀輝小時候一般乖巧可愛,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線,天真可人。

  他將孩子在床上放好,走到書桌前,提筆寫了封密函。待晚上暗衛來時,讓他將密函送了出去。這封信是給秋紫菱的。

  秋紫菱收到信後,眉宇微蹙,什麼也沒問,只對那暗衛道:「我知道了,請轉告北堂王,我即刻起身去尋我爹爹。明年春暖花開前,必定與爹爹同回。」

  那暗衛將她的原話帶回給北堂曜日。

  北堂曜日站在竹屋前,寒朔的冷風將他的衣袍吹得隨風飛舞,墨色的衣袍彷彿融入了整個黑夜。

  他抬頭望著天上霧意濛濛的月亮,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輝兒,不是我不信你,只萬事總要多幾分把握的好。

  第十四章

  轉眼到了年關。

  自從做了皇帝,司耀輝的日子就再沒有以前清閒。不過即使他再不樂意,既然已經坐了這個位子,便要對百姓百官有個交代,因此勤勤懇懇,倒是沒有懈怠自己的職責。

  北豫王司簡和李參將軍打著勤王的名義舉起反旗,卻被郁飛卿大將軍率軍堵在靈州邊境,進不得寸毫。

  但靈州有長塹天險,郁將軍的人馬也一樣打不過去,雙方膠著在那裡。看來不是一時半會能夠解決的了。

  司耀輝最近被北豫王的事和朝中的各項政務纏得脫不開身,還要抽空研究鎖情的解藥,很少有時間去禁地看望北堂曜日。好不容易到了年關,他下定決心要給自己放大假,因此過了除夕大宴,便停朝休息。

  涵兒最近一直留在北堂曜日那裡,倒比在素心殿裡還養得白白胖胖。司耀輝看見他現在不僅會爬,還能扶著床沿搖搖擺擺地走上兩步了,不禁又驚又喜。

  「大哥,你真厲害,竟把涵兒帶得這麼好。」

  北堂曜日正坐在桌旁看書,回頭看了一眼在床榻邊玩耍的父子二人,沒有說話。

  冷院四周早已生上火盆,為了防止剛會走路的小皇子摔傷,地上更是鋪了厚厚的地毯。屋子裡暖洋洋的,簡直比司耀輝的寢宮還要華麗舒適。

  「大哥,涵兒也該說話了吧?怎麼現在還不會叫爹爹啊。」

  司耀輝今日終於可以一整天耗在這裡,心情很好,對北堂曜日的臉色也不理會。而且難得的新年,就算厚著臉皮也要一起過。

  「快了吧。」北堂曜日心不在焉地道。

  「大哥,你怎麼不喝粥?」司耀輝與兒子玩了一會兒,越相處越覺得這小東西可愛,抱著孩子一起坐到桌邊,見北堂曜日手邊的燕窩芙蓉粥都快冷了,隨口問道。

  北堂曜日淡淡道:「沒胃口。」

  「聽說你這幾日胃口都不好,我幫你看看脈吧。」司耀輝想到這幾日紅珠的回報,不由有些擔心。

  「不用了,冬日上火,腸胃不調,沒什麼好看的。」北堂曜日似乎有些浮躁,不耐煩地道。

  司耀輝不再追問,端起自己那碗溫粥,用勺子一點點往兒子嘴裡塞。小家夥老老實實地吃了,還意猶未盡地舔舔舌,逗得司耀輝直笑。

  紅珠送來午膳,三菜一湯,司耀輝看了不悅道:「怎麼這麼清淡?」

  北堂曜日道:「是我讓御膳房做的。你要是吃不慣,可以回宮去。」

  「當然吃得慣,我陪你一起吃。」司耀輝連忙笑笑,將兒子交給紅珠帶了下去。

  北堂曜日好像真沒什麼胃口,只吃了半碗米飯,便不再動了。

  司耀輝擔心地皺皺眉:「大哥,你吃的也太少了。」

  「你別這麼多話。」

  司耀輝忽然有些黯然地道:「大哥,你……是不是因為我在這,才沒胃口?」

  北堂曜日看了他一眼,低聲道:「你別多想,只是最近腸胃不好,不能多吃。」

  「大哥……」司耀輝可憐兮兮地望著他,一雙美目淚意流轉。

  北堂曜日有些心軟,主動夾了一勺菜,放到他碗裡:「這些日子朝上事多,辛苦你了,多吃點。」

  司耀輝立刻轉眼一笑,也夾了一勺菜給他:「大哥,你也多吃點。大年初一可不能餓肚子。」

  北堂曜日不忍拂他好意,低頭將菜送到嘴邊。只是他聞到那菜腥味便一陣反胃,怎麼也吃不到嘴裡去。

  「怎麼了?」司耀輝見他舉著筷子,臉色蒼白,雙眉緊蹙,不由嚇了一跳。

  北堂曜日以極大的毅力將不適強壓下去,硬將那菜吞進肚中,狀若無事道:「沒事。只是剛才吃得太飽,有些撐。」

  司耀輝疑惑:「你早上吃什麼了?真這麼飽?明明吃得沒有以前一半多。」

  北堂曜日忽然放下碗筷匆匆道:「你先吃著,我去看看涵兒。」說著一眨眼走出門外。

  他並沒有去側室看望涵兒,而是飛快地奔出冷院,來到後崖,躲在乾枯的灌木叢中一陣大嘔起來。

  「嘔──」他將胃裡的食物吐了個乾淨,還是止不住煩惡之感,最後連酸水都嘔了出來,臉上陣青陣白。

  扶著樹幹的手隱隱發顫,北堂曜日無力地靠在樹上,渾身幾乎虛脫。他忍不住心裡譏諷自己,失去了護身功力,竟連這點不適都難以壓下去,還算什麼北堂王。

  不過他忽然有些失神,手掌不知不覺撫到小腹,低頭望著腹部發呆。

  這種情形不是一日兩日了,雖然他不懂醫術,但自己現在這種狀況與曜辰懷孕時何等相像。即使他不想承認,但每日清晨醒來時的煩惡和不適,仍在一點一滴地提醒他。

  看來那天的懷疑,也許真的會成為事實。

  北堂曜日為這種可能性感到一陣茫然。

  如果真是如他猜測的那樣,那麼只能說明一件事,就是他對輝兒動了不該動的感情。

  對於那一夜二人歡好之事,北堂曜日基本上沒什麼印象了,但是他模糊地記得自己當時似乎十分放縱和癲狂,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靜和自制。

  他與耀輝歡愛,在下方時從不曾被勉強,都是清醒理智地放縱著輝兒的行為。雖不能說完全沒有快感,但總是壓抑著自己的心情和慾望。

  可是自己這幾年心態慢慢變化,對輝兒的感情也越來越複雜,偶爾在下後都會偷偷服用避孕的湯汁,防的……又是什麼?

  唉……

  北堂曜日幽幽長嘆一聲。他心裡惦記著輝兒還在等他,待稍微好點,便立刻整整衣物,轉身向冷院走去。

  一個身影悄悄隱藏在冷院的竹林裡,將他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眼見他要往回走,便連忙趕在他前面掠回屋裡。

  北堂曜日先去了偏室,見紅珠已經給涵兒喂過乳奶,換好尿布,正哄他睡覺,便從她手裡接過孩子,抱進了內室。

  司耀輝已經用完膳,正坐在桌前等他,見他進來,道:「怎麼這麼久?」

  「涵兒要睡了,我哄哄他。」

  「哦,那撤了吧。」司耀輝喚紅珠進來,讓她把膳食撤下,然後親自慇勤地收拾好床鋪,道:「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不用了。」北堂曜日將已經睡著的孩子放到床上,看著他的小臉。

  司耀輝見時機差不多,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小心地遞了過去:「大哥,今日是大年初一,正是你的生辰,這個是朕特意為你準備的壽禮。」

  北堂曜日頓了頓。他對於自己的生辰從不在意,而且從小兩位父親不在身邊,自己一人也想不起來。只有耀輝、曜辰、曜月兄妹三人銘記在心。

  今年因為被司耀輝軟禁在這後山之中,此事也幾乎忘記。

  「什麼東西?」他接過來一看,竟是一個荷包,上面繡著司耀輝最喜歡的紅梅,一瓣馨香,別緻一格。

  司耀輝微微一笑:「朕知道大哥不喜鋪張,也不愛那些俗物。這荷包裡裝的是朕親自調配的可避百毒的草藥。無色無味,三丈之內,連蛇蠍蟲鼠都避之不及。」

  「哦?這麼厲害?」北堂曜日知道他送的東西都沒有表面那般簡單,似乎頗為欣喜,翻過來看了看,道:「可以給涵兒帶著。」

  司耀輝臉色一變,垮下面容:「大哥,這是人家送給你的呢。涵兒住在深宮,哪裡用得著這些東西。」

  北堂曜日瞪了他一眼,沈聲道:「宮裡人心複雜,最是個吃人的地方。你以為涵兒住在這裡就安全無憂了麼?歷代以來多少皇子皇孫就殞在這深宮裡。你做父親的對兒子就這麼不上心?」

  司耀輝見他生氣了,忙道:「朕回頭給他再做一個就是了,你別生氣。但是這個你可一定要收著,這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生辰賀禮。」

  北堂曜日本來為他對涵兒的態度感到不滿,但見他可憐兮兮地望著自己,神色間又是乞憐又是討好,也不好發脾氣。

  司耀輝又撒嬌道:「大哥,看在朕一片心意的分上,你就收下吧,好不好?」

  北堂曜日被他央求,心軟下來。何況收到這麼用心的禮物,心裡也挺高興的,便將荷包結到腰間戴好。司耀輝這才眉開眼笑,心情甚好。

  北堂曜日忽然想起一事:「聽說靜小王爺來了?」

  「啊,是啊。」司耀輝笑道:「這小子對曜月倒是痴心,千里迢迢地追過來,前幾日還將曜月的奏摺都打包送了回來,不許別人煩擾他呢。」

  北堂曜日責怪地瞪他一眼:「你明知道曜月有了身孕,為何還給他那些政務?」

  「是曜月自己要求的。」司耀輝嘆了口氣,道:「再說,朝裡那些人見他回來,你又不在,有些事便轉到了他那裡,朕也不可能一一制止啊。」

  「以後不許再讓人去打攪曜月了。他現在身子不一般,讓他安心點。」

  「知道了。朕已經下了旨意,不許那些大臣再去煩他。」

  北堂曜日沈吟片刻,忽然道:「靈州的事還沒解決,過了年我想親自去一趟。」

  司耀輝一驚:「大哥!」

  北堂曜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承諾過冬梅花開前會給我解藥,不要忘記。」

  司耀輝咬牙不語。

  鎖情牽的解藥他已有眉目,只是沒有二人的情血做藥引,把握不大。

  他抬眼看看北堂曜日,見他眉宇間透出一絲淡淡的倦意,便道:「朕還有些事要處理,先回去了。大哥,涵兒在這裡會不會打攪你?朕還是送他回素心殿吧。」

  「不必了。涵兒沒有母妃,你又對他不上心,那些宮女奶媽怎麼會盡心?還是留在我這裡吧。」

  司耀輝被他的指責弄得羞愧面紅,低聲道:「不是的。朕、朕不是那個意思……」

  「算了,你有事先走吧,別耽誤正事。」

  司耀輝吶吶起身,戀戀不捨地望了他一眼:「那你好好休息,我、朕改日再來看你。」說著慢慢離開了。

  北堂曜日待他一走,終於不再掩飾自己的疲倦。將孩子向裡面挪了挪,自己脫下靴子,翻身上床,摟著涵兒一起睡了。

  半個時辰後,待他睡熟,一個人影輕手輕腳地進來,正是去而復返的司耀輝。

  他剛才偷偷跟在北堂曜日身後,見他在後崖吐得撕心裂肺,心裡擔心,但知道他不想讓自己知情,便裝作不知道。此時待他睡熟了,又偷偷返了回來。

  北堂曜日此時功力盡失,又睡得深沈,一點沒有察覺。

  司耀輝走到他身旁,輕輕捏起他垂在身側的手診脈,神情由初時的擔憂漸漸變為震驚。他呆了一呆,又重新按住三關,再仔細地診了一遍,終於確定,不由又驚又喜。

  忽然北堂曜日睡夢中動了一動,把他嚇了一跳,連忙放下那人的手,快速輕巧地躍出門外。

  走進竹林,司耀輝的心還在怦怦跳,腦袋有些昏沈茫然。

  喜脈!是喜脈!居然是喜脈!

  他愣愣地任冷風吹了大半個時辰,終於相信這個事實,不由尖叫一聲,雀躍不已地在禁地中奔跑起來。

  「哈哈哈……」

  司耀輝放聲大笑,只覺喜悅的心情溢滿心間,讓他膨脹得快要炸開了。

  他興奮地在後山奔了半晌,終於想起自己的身份,連忙緩下腳步,可還是收不住臉上的表情,笑得嘴巴都快裂開了。

  「陛下。」

  忽然身後有人喚他,司耀輝嚇了一跳,連忙回過頭:「紅姨!」

  來人正是以前服侍趙太后,現在服侍北堂曜日的宮女紅珠。

  「陛下,您都知道了?」紅珠一向平淡的面容竟帶著一絲笑意。

  「紅姨,您早就知道了對不對?」司耀輝興奮地道。

  紅珠含笑點了點頭:「是有些懷疑,不過不敢確定。看來陛下已經知道了。恭喜陛下!」

  司耀輝高興得不知該如何與他人分享,激動地抓著紅珠的手道:「他對我動情了!他對我動情了!哈哈哈,我好開心啊!」

  紅珠微笑地望著他。她曾受恩於清妃,對清妃的兒子猶如自己的孩子一般。這些年來她一直隱在暗處關心著司耀輝,此時見他終於如願得償,不由從心底裡為他高興。

  「陛下,您現在打算怎麼做呢?」

  「怎麼做?」司耀輝心裡一團興奮,一時還真捋不出一個頭緒,過了半晌才道:「先給大哥開幾副安胎藥,再好好補補身子。如果是男孩,就封為太子,如果是女兒,就封為長公主。呵呵呵。」

  「陛下,您是不是應該先給北堂王解開功力?」

  司耀輝一愣。

  紅珠道:「北堂王武功蓋世,身份又不一般,您將他全身功力封住,於他大大不便。何況我看他有孕之後沒有功力護體,似乎有些辛苦。而且也不知那藥對胎兒會不會有影響。」

  司耀輝想了想,道:「紅姨,您說得對,鎖情朕是要給他解的,而且他現在對朕有情,也有了藥引。只不過……」

  「不過您怕他恢復武功會離開您對不對?」紅珠見他遲疑,說出他心裡的心思,不由笑道:「皇上,您真是聰明一世胡塗一時。」

  「怎麼說?」

  「北堂王是明國世代受封的爵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北堂王一向最重視我國國運與百姓疾苦,又顧慮家族的地位與安危,如何會離開這裡?

  「只要您是皇帝一天,他必會留在您身邊輔佐您一天。何況他現在對您心生情意,就算他自己不承認,又如何騙得了自己的心?現在不說他離開您,只怕您離開他,也會讓他痛苦不堪。」

  司耀輝彷彿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紅珠又道:「而且以北堂王那種桀驁高華之人,您用強硬的手段不僅不能讓他低頭,反而會讓他愈加反感和反抗。您二人有著二十幾年的兄弟情誼,只要他舍不下您,舍不下明國,您就有得是時間。使些懷柔手段,更能擄獲他的心。」

  司耀輝讚道:「紅姨,您說得對。您真聰明。」

  紅珠見他想明白了,不由微微一笑,忽然話題一轉:「您剛才說要封北堂王腹中之子為太子?」

  「當然。」

  「那長皇子怎麼辦?」

  司耀輝沈默不語。涵兒也是他的親骨肉,他自然是疼惜的。

  但是與北堂曜日腹中之子相比,那個尚未出生的胎兒卻更加擄獲他的全部身心。

  沒辦法,心愛之人為自己所生的孩子,自然是最受寵愛的。而作為父母,總是想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最寵愛的孩子。

  紅珠嚴肅地望著他:「皇上,您知道當初太子殿下是如何惹來殺身之禍麼?」

  司耀輝知道她口中的「太子」,便是自己那未曾謀面的親生父親,當年譽滿遙京的東陽太子,忙問道:「為何?」

  紅珠嘆息一聲,對於往事似乎難以啟齒。她低聲道:「正是因為太子當年偏愛您的母妃清妃,想將嫡子之位留給你,卻引來太子正妃的不滿,這才惹來一場驚天陰謀。」

  司耀輝心下一震:「朕與父親是不同的。不會允許這種事的發生。」

  「那您確信北堂王也是與您一樣打算麼?」紅珠平靜的雙眸下,是經過時間淬煉的睿智與明慧。「以北堂王的性格,您認為他會贊同您的作法麼?」

  司耀輝其實剛才也想到了,以北堂曜日秉直無私的個性和對涵兒的喜愛,他絕不會為了自己的利益或只是出於偏愛,就讓自己的孩子登上皇位。何況在北堂曜日的眼裡,這個皇位也沒什麼了不起,不然以他的能力,自己坐上去也不是不可能。

  他嘆息一聲,道:「朕知道了,這件事以後再說吧。朕會尊重北堂王的想法。」

  紅珠見他想開,微微一笑:「陛下,你出來久了,禁地幽冷,還是早點回宮吧。」

  「嗯。」

  司耀輝回到皇宮,心裡還在為北堂曜日有了身孕而喜悅。但是想到他今日瞞著自己的樣子,不知他是還未發覺,還是已經發覺卻有意瞞著自己?

  罷罷罷!如果他不知情,我便不告訴他,等肚子大了,他自己自然會知道。如果他是不想告訴我,那我便當作不知道,看清他有何打算再說。

  司耀輝打定主意,便當作毫不知情的樣子,只不過每日給北堂曜日送去的飯菜,都暗中下了他特製的安胎藥。

  司耀輝既然決定給他解開鎖情,便說話算數。向北堂曜日要來他的鮮血並不難,只說為了配藥而用,北堂曜日便任他采了一小碗。

  有了藥引,後面的方子便好做了。只是鎖情鎖情,這味藥除了能封鎖住北堂曜日的全身功力,還有一個用處便是可以牽絆二人之間的情絲。

  所謂牽絆,便不是一丸解藥就可以解開的了。

  當初司耀輝製藥之時,最先想到的是鎖住北堂曜日的全身功力。後又擔心他會將藥性解開,便又琢磨再用什麼方法可以使他即使解開武功也不能離開自己。

  也虧得司耀輝在製藥方面確實天賦異稟,竟讓他利用滇人的巫蠱之術,研製成了鎖情牽。一旦解開封住功力的藥性,便會壓制不住情絲牽絆的效果。

  而這一功效一旦浮現,便必須每三個月服用以施藥人鮮血為引製作的解藥,或者與其歡好,否則便會氣血翻湧,慾火中燒。

  可見司耀輝當時的念頭確實有些陰毒:鎖情鎖情,我不僅要鎖住你的武功,還要你武功恢復後也離不開我。

  當時他鑽進牛角尖,固執不能理喻,所以兩方面都不留後路。現在北堂曜日確實愛上了自己,可以製出解藥恢復他的武功了。但是……

  他此刻才猛然發現,自己竟沒有辦法完全解開情絲牽絆。

  這個失策讓司耀輝懊惱了一陣,不過很快又放下心來。

  不就是每三個月歡好一次麼?就算曜日現在身子不便,也可以服用以自己的血製作的解藥,並無大礙。

  所以他很放心並且很快樂地先做出了鎖情的解藥,打算之後再製幾粒情絲牽絆的解藥以作萬一。反正只要日後曜日一直在他身邊,歡好如常,就不用擔心鎖情牽發作。

  司耀輝想得齊美,這日將做好的解藥給北堂曜日送去,趁機纏著他撒嬌道:「大哥,朕還是說話算話的吧。如今冬梅還未開放,朕就把解藥給你了,你還生朕的氣麼?」

  北堂曜日可以恢復功力,心中自然輕快,卻不想這麼快就原諒他,板著臉道:「這種事以後不可以再做!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了。」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司耀輝保證,又忍不住埋怨道:「說來這都怪你。要不是你將涵兒的事情瞞著朕,害得朕以為那是你的私生子,怒上心頭,不然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

  「說來說去倒成我的不是了。」北堂曜日瞥他一眼。

  司耀輝忙道:「朕不是這個意思。總之這都是誤會。現在大哥你可滿意了?」

  北堂曜日服下解藥,盤膝坐到床上,淡淡道:「你出去吧,把涵兒也帶走,我要運功調息了。」

  「好,這解藥一個時辰左右就可將你封住的穴脈打開,功力自會慢慢恢復,你也不要運功太久。」司耀輝擔心他會傷到胎息,所以特別囑咐。

  北堂曜日不置可否,合上雙目,氣沈丹田,不再理他。

  因為有紅珠在這裡伺候,司耀輝也不擔心他會被人打攪,抱起正在呀呀學語的兒子,輕輕走出了冷院。

  第十五章

  司耀輝帶著兒子回到長皇子的素心殿。當初那些服侍不周的宮女和奶娘都被換了一批。

  可能是突然換了環境,已經習慣後山冷院的小皇子忽然哇哇大哭起來,抓著司耀輝不撒手,不肯讓那些宮女抱。

  「怎麼了?涵兒乖,讓奶娘喂你吃奶哦。」

  司耀輝心情好,有耐心,逗著懷裡的孩子哄著,覺得兒子長長的睫毛和自己一模一樣,就可惜五官長得更像君如竹,清秀有餘,美麗不足。不過他本來也不太在意兒子是否美貌,男孩子長得端正就好,太漂亮了容易惹麻煩,他自己就是個例子。

  「涵兒寶寶,乖乖不哭,父皇疼你。」

  司耀輝抱著兒子輕柔地哄著,讓那些宮女暗暗吃驚。

  本來以為皇上不怎麼在意這個來歷不明的皇長子。可如今看來,卻是錯了。

  中午溫暖的陽光洋洋灑灑地鋪進來,照在這年輕貌美的父親身上,顯得格外溫柔和慈愛。一種奇妙的心情在那些年輕的宮女心底暗暗升起。

  如此出眾的男子,還是一國之君,當真有傾國傾城的魅力。

  不過司耀輝可沒心情去在意那些宮女的心思。他正哄得兒子開心,忽然劉公公疾步走了進來,神色有些慌張。

  「陛下,不好了。」

  司耀輝見他那模樣,皺了皺眉,把孩子交給宮女,揮手讓她們都退下,道:「說吧,什麼事?」

  「陛下,文國靜小王爺昨夜……在北堂王府被人擄走了。」

  「啊?」司耀輝一愣,第一個反應是東方昊曄在開玩笑。那小子做事沒頭沒腦,卻心機深沈,手段老辣,誰知道又在搞什麼鬼。

  不過他立即想到,北堂曜月現在正有孕在身,年前又剛動過胎氣,東方昊曄現在正緊張得緊,前幾日還進宮來找自己要什麼生孩子不會疼的藥,想必不會在這個時候搞出什麼事來讓曜月擔心。

  「查到是什麼人做的了麼?」

  「目前還沒有頭緒,北堂王府的人都出動了。不過聽說看武功和手段,不像明國人。」

  司耀輝皺眉:「怎麼這個時候才報到宮裡來?」

  「三世子昨夜為了救靜王爺受了傷,昏了過去,午時才醒。醒後立刻讓人拿著令牌進宮,請求陛下派禁軍一起搜查。」

  「什麼?曜月受傷了?你怎麼不早說!」司耀輝一躍而起,匆匆向殿外走去,道:「立刻傳朕口諭,讓禁軍協助北堂王府一起搜查,朕這就去北堂王府。」忽然又想起什麼,叮囑道:「那些賊人來歷不明,記住別打草驚蛇,尋人之事要暗中進行。」

  「是。」

  司耀輝走到宮門口,突然又頓住,想了一想,轉身對劉總管低聲道:「這件事先別讓禁地的那位知道。你讓後山的侍衛守緊一點,勿讓閒人靠近。」

  「是。」劉總管應了,心裡卻發苦,忍不住提醒道:「可是陛下,後山那位有自己的暗衛,是您默許可以往來的,這如何禁得住啊?」

  司耀輝一時也想不到什麼好辦法,只皺緊眉頭道:「能瞞一陣是一陣吧。」

  他帶人匆匆趕到北堂王府。此時王府裡經過昨夜的夜襲和大火,已經從初時的混亂恢復了過來,看上去井井有條,並沒有兵荒馬亂的景象。

  這自然是北堂王治理有方。即使他不在府裡,凌總管也擔得起重任。

  司耀輝見了略略放心,但進了寒清閣,看到北堂曜月淒慘狼狽的模樣,不由又是惱怒又是心疼。

  「張太醫來過了麼?開了什麼方子?」

  凌總管趕緊將早上張太醫的方子遞了過來。

  那張太醫為人穩重,醫術老道,頗得司耀輝信任,因此在秋紫菱離開遙京後,便將他派來專門照顧北堂曜月。

  司耀輝接過方子看了,又親自給曜月診了脈,道:「這方子開得是極好的,就用它吧。曜月,朕已命人封鎖了京城,禁衛軍也在搜查,不會有事的,你不用擔心。」

  北堂曜月面色蒼白,躺在床上,低聲道:「謝謝二哥。」

  司耀輝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你現在身子不一般,一定要小心保重。東方昊曄天庭飽滿,運勢極強,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北堂曜月沈默不語。

  司耀輝又陪了他一會兒,看著他服了藥,睡了過去,這才出了寒清閣,對凌總管囑咐道:「三世子身上的傷倒是不要緊,但是胎息不穩,一定要小心注意,千萬不可再讓他操心了。」

  不過二人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這個時候北堂曜月怎麼可能安心休養?

  司耀輝藥術高明,醫術也比一般人高超,只是這種事卻不是用藥用醫就可以的。

  母體受創,又心思憂重,孩子……只能看運氣了。

  回了皇宮,司耀輝立刻著手調查這件事。畢竟東方昊曄是文國王爺,在明國首府出了這種事,總要給文帝一個交代。偏偏此時又傳來靈州異動的消息,再加上春暖花開,明國南方一些春汛開始爆發,大大小小的事情積在一起,分外忙亂。

  司耀輝被這些事纏得脫不開身,心裡又惦記著北堂曜日的武功是否恢復,還擔心王府裡的事傳到他耳朵裡。結果還沒兩天,北堂曜日那邊果然瞞不住了。

  恢復武功的北堂王,自然不是紅珠可以攔下的。她匆匆來報,說北堂王已經離開後山禁地了。

  司耀輝聽了一呆。雖然早有心裡準備,但還是有些不安。

  「紅姨,你說他知道了靜王爺的事,會怎麼做?」

  紅珠道:「以王爺的性格,必不會善罷罷休。」

  「朕擔心的就是這個。」司耀輝皺眉,負手在書房來回踱步,道:「朕已經得到消息,這件事可能與西厥人有關。」

  西厥與北厥,是明國邊境的兩大禍患。好在那些厥人分裂,還可控制。

  只是此時他們竟然出現在遙京,還擄走了東方昊曄,用心就頗值得研究了。

  紅珠疑惑道:「西厥人?他們為何要擄走靜王爺?那豈不是要與文國作對?」

  「紅姨,你有所不知。現在駐兵靈州的北豫王司簡,他的母妃就是西厥人。」

  「皇上,您是懷疑……」

  司耀輝沈吟道:「朕心裡有些不安。大哥曾說過要親自去靈州解決這次叛變之事。

  「朕一直擔心,本不想給他解藥,可是那日聽了您的話,又想到大哥的性子,想做的事絕不會因為暫時功力盡失便不去做。與其讓他手無寸鐵趕去靈州,還不如讓他恢復武功的好,因此朕才把解藥給他,可是現在……只怕事情沒那麼簡單了。」

  紅珠不語。司耀輝秀眉緊鎖。

  如果只是鎮壓北豫王叛亂,縱使北堂曜日現在有孕在身,但坐鎮軍中指點疆場,也不會有太大危險。但如果東方昊曄被擄之事與北豫王有關,北堂曜日說不好便會親身赴險,去救東方昊曄,那樣的話事情便棘手了。

  紅珠道:「陛下,如果真這樣的話,該如何是好?」

  司耀輝嘆了口氣,慢慢道:「朕登基不久,根基不穩。現在明國五路大軍,李將軍率領的十五萬征西軍已隨司簡叛變。宮劍宇率領的北軍需駐守北邊邊疆,不能調動。

  「膠島水軍於此戰毫無意義。唯剩下朔州大軍和蔚南駐軍兩路兵馬可以使用。

  「而十萬蔚南精兵早已在郁將軍的率領下,與叛軍對壘於靈州長塹天險外,雙方膠著不下,朕唯一可以增兵的,除了自己的五萬京畿禁衛軍外,便只有朔州大軍了。」

  可是朔州大軍,卻是由北堂王控制的。若無他的命令,只怕皇帝也使喚不動。

  其實仔細說起來,除了李參的征西大軍,其餘四路兵馬竟都是北堂王的人。

  宮劍宇與北堂家是姻親,自不用說。而郁飛卿和蔚南大軍本來便是老北堂王的手下,膠島水師也一直服從於北堂王這明國數十年來屹立不倒的軍事領袖。

  明國五路大軍中的四路軍權都牢牢握在北堂王手上。司耀輝甚至曾經懷疑,北堂曜日之所以斬殺了李參的獨子李躍,說不定就是想逼他造反,好名正言順地奪回他的軍權。

  紅珠聽了皇上的話,沈默片刻,道:「陛下,您去和北堂王好好談談吧。」

  「談談?談不出結果來的。」司耀輝搖頭苦笑:「大哥的脾氣朕最清楚,從小到大,看似是他寵著朕,但其實真正強勢的一直是他。朕如果要鎮壓靈州叛亂,必然要出動朔州大軍,而唯一能指揮朔州軍的,便只有大哥,他一定會去的,朕阻止不了。」

  紅珠遲疑道:「讓他看在還未出生的孩子分上,不要親身涉險,還不成麼?」

  紅珠畢竟是個女人,在女人的心中,自己的骨肉是最重要的。雖然她一直生活在宮中,終身未嫁,但母性的本能仍讓她認為,北堂王不會做危害自己孩子的事。

  「沒有用的。」司耀輝幽幽的長嘆一聲。

  「什麼沒有用?」忽然一道清亮的聲音從殿外傳來,一個少年大步邁了進來。

  那少年也就十六、七歲,長得十分俊秀,英氣勃勃,身材挺拔,有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蓬勃的神采,一雙漆黑的眸子十分靈動。

  「二哥,你剛才說什麼呢?什麼沒有用的?」

  「沒什麼。」司耀輝不動聲色地揮手讓紅珠退下,轉眼對那少年笑道:「今日怎麼捨得進宮了?平日請都請不來。」

  少年笑道:「今日大哥回府了,我怕你這裡寂寞,特意來看看你。」

  「你消息倒靈通。」司耀輝沒精打采地往長榻上一倒。

  那少年在他面前也沒什麼規矩,隨意地趴到榻上,笑嘻嘻地道:「二哥你看你,大哥一走,你的臉都快苦出黃蓮來了。」

  「去你的!沒大沒小!」司耀輝瞪他一眼,隨即又摸了摸臉:「哪裡有那麼苦?」

  少年忍不住哈哈大笑:「二哥,大哥走了也好,你又不能關他一輩子。」

  「你知道什麼?」

  「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來了遙京三個月,今天才見到大哥第一面。不是被你關起來還能怎麼了?你這皇帝白當的麼?」

  「你以為我想當這個皇帝麼?就是被我關了又怎麼樣,你還想向父王告狀去?」司耀輝心情不好,眉宇微蹙,幽幽地道。

  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北堂家最小的兒子──言子星。他是老北堂王與言非離夫夫二人隱居靈隱谷後所生的老來子。

  因為年紀與北堂曜日等人相差頗多,又一直生活在谷裡,不曾回過王府,所以北堂曜辰和曜月姐弟一直不知情。只是司耀輝從小在靈隱谷中學醫,自然知曉。

  此事王府裡只有他與北堂曜日二人知情,所以在他心中是不可多得的幾件只與曜日共有的秘密,也因此捎帶著讓他對言子星這個小弟多了幾分疼愛。而且言子星長得十分肖似北堂曜日,因而更加得他喜愛。

  他與言子星在谷裡相處的時間久,兄弟感情倒比與曜辰曜月姐弟還好些。

  這言子星從小在谷里長大,不懂王府深宮的那些規矩,又是兩位父親的么子,從小受寵,與司耀輝也極為親近,因此在皇宮裡行走自若,也不顧忌。

  「我才不會去告狀呢。只是現在靈州事急,東方昊曄那個笨蛋又被擄走了,大哥怎還會留在宮裡陪你?有大哥出面,這事肯定能解決。」

  言子星並不知曉北堂曜日並非心甘情願留在宮裡,而是被司耀輝封了武功,不得已為之。他只當大哥二哥感情好,鬧著玩呢。

  司耀輝當然不會告訴他真相,聞言不由苦笑,轉移話題道:「你今日跑來到底做什麼?別說真的就是為了來看看朕。」

  「二哥,我想向你借點兵。」

  「借兵?借兵做什麼?」司耀輝有些意外。

  「去找東方昊曄。」

  司耀輝看了看他,道:「靜王爺的事朕已派人去追查了,不用你插手。」

  言子星急道:「這不是插手。現在靈州事急,你和大哥忙不顧來,三哥又那個樣子……東方昊曄好歹是我三姐夫,總要做點什麼。」

  司耀輝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也不說話。

  言子星被他看得心虛,忍不住道:「你看什麼?我想盡份力也不成麼?別總把我當小孩子!」

  司耀輝沈吟片刻,道:「這事你先和大哥商量去。如果他同意,朕便調兵給你。」

  言子星眉色一喜:「好,一言為定!我找大哥去。」說完一躍而起,跑了出去。

  司耀輝望著他背影,雙眸微眯。

  言子星來遙京後的一舉一動他都清楚得很,這孩子對東方昊曄那般上心……總覺得不是什麼好事。

  他越想越煩惱,不由長嘆口氣。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北堂曜日望著牆上的兵部圖,眉宇緊鎖,手指沿著靈州長塹慢慢摩挲,描繪著崎嶇的山路。

  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他確定東方昊曄一定是被西厥人擄到靈州去了。

  從遙京到靈州有半個月的路程,朔州大軍在他的安排下已經出發,再過幾天便可抵達。他也正準備這幾天啟程,可是曜月……

  與秋紫菱一起回到遙京的秋神醫診斷曜月懷的是雙胎,可是他竟要拖著這樣的身子與自己一同去靈州。

  北堂曜日揉了揉額頭。

  這如何使得?不說他前一陣差點流產,現在好不容易安下胎來,六個多月的身子卻要一路顛簸隨自己去戰場,想想就擔心不已。

  北堂曜日正苦惱著,忽然腹中一動,讓他愣了一下,接著不由苦笑,大手撫上自己的腹部。

  還說曜月呢,自己也五個月的身孕了,卻要帶兵出征,只怕比他還過分呢。

  手指沿著衣袍下已經隆起的形狀慢慢摩挲,北堂曜日的心情十分複雜。

  初時他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了身孕,在後宮禁地時無法找人診斷,更不想告訴耀輝,只能自己在心裡猜測。直到孩子漸漸成形,甚至開始在腹內慢慢地活動,他才確信自己是真的有了耀輝的孩子。

  這個事實讓他震驚。

  原來自己對輝兒是有情的,這個孩子證明了一切。可笑自己一直礙於兄弟名分不肯承認,究竟為何如此自欺欺人?但是此時朝中的情勢卻讓他無法將這件事告訴司耀輝。

  明國如今正動盪不安,司耀輝登基不久,根基不穩,北豫王的事如果不盡快解決,對明國對耀輝,都有極大的危害,所以無論如何也要儘早解決這個禍患!可是靈州目前形勢危急,非自己不能解決,所以他必須親自前去。

  如果讓輝兒知道自己有了他的骨肉,只怕死也不會讓自己出京的。因此北堂曜日決心將此事隱瞞下來。

  「好孩子,爹爹不會捨棄你的。你乖乖的,要聽話,爹爹會保護你……」

  北堂曜日低低地對腹中的孩子說話,一向冷硬堅毅的眉宇間,流瀉出一抹醉人的溫柔。

  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親自孕育子嗣。可是這個孩子既然來了,他便不能拒絕。而且摩耶男子動情受孕,所懷必是心愛之人的骨肉,又有幾個忍心捨去?

  北堂曜日雖然胸懷大志,鴻圖在心,卻也不會將自己的孩子視為絆腳石。只是這個孩子來得實在不是時機,不得不讓他擔心憂愁。

  好似感覺到他的不安,胎兒在腹中微弱地動了動。現在從外面還看不明顯,但是北堂曜日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孩子的成長和活動。

  他不由笑了笑,輕輕拍拍微隆的小腹:「你在害怕麼?別怕,你是爹爹的孩子,一定要堅強,爹爹相信你!」說完又覺得自己對著腹中的胎兒自言自語有些好笑。

  他正想著,忽然外面下人稟報。

  「王爺,皇上駕到。」

  北堂曜日一愣,立即檢查了一下自己,見黑色的外衣將身形掩蓋得很好,便準備出去迎駕。

  誰知司耀輝已經進來,看見他笑道:「大哥。」

  「微臣參見……」

  「大哥!」司耀輝有些慍怒,制止他道:「咱們私下見面,你也要來這套麼?」

  「這是禮數。」

  司耀輝聞言大怒:「什麼狗屁禮數!這是北堂王府,在這裡朕只是你的弟弟!你要再這樣,朕這個皇帝還做得有什麼意思!?」

  北堂曜日見他真的生氣了,便道:「知道了,以後不這樣了。」

  司耀輝原本來的時候心情還不錯,被他這麼一弄,便鬱悶起來。再想到他明日便要親自去靈州,更是悶悶不樂。

  不願、不捨、不安、不忍和擔心等種種心情糾纏在一起,讓他一時有些沈默。他仔細打量北堂曜日,見他一身慣常的墨色長衣,黑色長靴,腰間繫著一條金帶,絲毫看不出有孕的跡象。

  算來孩子也該有五個月了,可是也許是北堂曜日身材實在太好,腹肌有力,胎兒依附內壁,外表竟完全不顯形。

  北堂曜日見他也不說話,眼睛直在自己身上打轉,怕他看出什麼異樣來,便道:「你來有什麼事?」

  大明國敢這樣直白地向皇帝問話的,也只有北堂王了。

  「大哥,你明日就要出發了,朕有些擔心。」

  北堂曜日微笑道:「你擔心什麼?大哥辦事你還不放心麼?」

  司耀輝心道他現在身子不一般,如何能不擔心?何況李參的十五萬征西軍加上北豫王的五萬私兵,以靈州為駐地,不是輕易可以解決的。

  「大哥能親自帶兵去平叛亂,朕自然是放心的。」司耀輝擠出笑臉,說著違心話,可還是忍不住道:「靈州事態複雜,叛軍人數又眾,大哥還是要多多小心的好,千萬不要親身犯險。」

  「嗯,我會小心的。只是東方昊曄在他們手上,必須想辦法將他救出來。」

  提起此事司耀輝也頭疼。東方昊曄是曜月的夫婿,又是文國的親王,現在被綁到靈州,無論如何也要救出來。

  只是靈州形勢複雜,北豫王又與西厥人相勾結,萬一明國出兵時他們以東方昊曄的性命相脅怎麼辦?如果東方昊曄真出個三長兩短,不說曜月那邊身懷六甲是否受得了這個刺激,就是文帝那邊也不能善罷罷休。

  他道:「朕在靈州府裡安排了幾名探子,大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他們。只是時間緊迫,司簡又十分警惕,無法混進更多人手了。」

  北堂曜日微微一笑:「靈州的事我早有安排,你不用管了。」

  司耀輝見他如此有把握,心想以他的城府,只怕多年前就在那裡安排了心腹也不一定,因此也不再問。

  其實現在在他心中,北堂曜日和他腹中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可偏偏北堂曜日不想讓他知道,他也要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心裡這份擔心和憂急,無法用語言來表述,只能旁敲側擊地道:「大哥,既然你這麼有把握,估計多久可以從靈州回來?」

  北堂曜日沈吟片刻,慢慢道:「快則兩個月,慢則三到四個月吧。」

  其實這也是他擔心的問題。以他現在的身子,四個月最多,五個月就是極限了。他總不能把孩子生在馬背上吧?

  可是鎮壓叛亂這種事說不好。順利的話也許幾個月就可以解決,不順的話也許要拖上一年半載。前朝嘉陵帝時禹州王叛亂,足足鎮壓了三年之久。

  不過北堂曜日對自己的軍隊和計劃有自信,以北豫王司簡的實力,只要打敗李參,趕走西厥人,便不足為患了。

  司耀輝聽了暗暗心驚。

  四個月……那時曜日都九個月的身孕了,如何還能耗在戰場上?

  他暗下決心,無論如何,最多三個月,他必要將北堂曜日「逮」回遙京。

  「聽說曜月也要和你一起去?他現在的身子……」

  「有秋神醫跟著,應不礙事,再說他那性子,誰也攔不住。」北堂曜日提起曜月就忍不住嘆氣。

  司耀輝心中嘀咕:曜月那性子還不是和你一模一樣?你們一個半斤一個八兩,誰也別說誰。

  不過他聽到秋葉原秋神醫也會隨他一起去靈州,便放下了一半的心。

  秋葉原是文後秋紫菱之父,乃當代名醫,與老北堂王北堂傲有同門之誼。聽說當年北堂曜日和曜辰曜月三兄妹,都是他親自接生的,對於摩耶男子產子之事很有經驗。

  而且他與摩耶人避世隱居的靈隱谷也頗有淵源,對司耀輝的師尊以師叔相稱,當年司耀輝在谷裡便深知他醫術了得。因此有他跟隨二人,司耀輝心裡踏實了許多。

  「如此最好。」他半鬆口氣,忽然想起一事:「子星已經去了靈州吧?」

  「嗯。我讓他先去那裡打聽消息。」

  司耀輝皺眉道:「他年紀還小,經驗不足,可別出什麼事情。半個月前他跑來向朕借兵,朕沒有答應,本以為你會制止,沒想到竟讓他去了。他可是父王與言爹爹的心頭肉,你當真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北堂曜日淡淡地道:「子星盡得父王真傳,內力深厚,武功高明,放到江湖上也是一流高手。只是他缺乏實戰經驗,如今正是一個好機會。再說,我北堂家的兒子,豈是那麼無用的?」

  司耀輝聽他這麼說,便不再堅持。

  二人默默坐了一會兒。司耀輝幾次張口欲言,終究又嚥了回去,只是一雙美目含著擔憂、不捨、心疼等種種神色,痴痴地落在北堂曜日身上。

  第十六章

  北堂曜日其實心裡也不好過。司耀輝的性子一向隨意風流慣了,硬被自己推上皇位,這幾個月來小心謹慎,又有良臣輔佐,確是做得不錯,只是畢竟與他心性不合,自己這一走,也不知他一人在宮裡習慣不習慣,會不會覺得……寂寞。

  唉……

  發覺自己當真放不下眼前之人,北堂曜日也心思複雜。

  「大哥……」

  「什麼?」

  司耀輝望著他,重重地又說一遍:「你一定要注意安危,保重身體!」說著視線不由自主地瞄向他的腹部。

  北堂曜日心中一跳,忽然感覺他似乎已經發現自己有孕之事,不動聲色地道:「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司耀輝眉宇深鎖,過了片刻,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遞給他:「大哥,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和你說。那鎖情……」

  「鎖情怎麼了?」北堂曜日心中一警,雙眸瞬間銳利起來。

  司耀輝見他神色微變,心中惴惴,本想坦白的話下意識地改了口:「那鎖情的解藥製作得匆促,恐怕有些遺症。這藥你兩個半月後再服一次,千萬不可忘記。」

  北堂曜日將那藥瓶打開聞了聞,竟有一絲淡淡的血腥之氣。

  司耀輝因自小服食各種藥物,且在藥浴中長大,體內血液與常人不同,含有極大的毒素,味道卻反比一般人的腥淡含香。北堂曜日與他親密無間,對他的事情瞭如指掌,隱隱聞出那藥丸裡含著他的血味。

  「這是什麼藥?那鎖情的遺症是什麼?」

  司耀輝見他面露疑色,知道瞞不過他,道:「這藥裡混著我的鮮血。大哥,你是知道的,我的血若是平常時碰了,便如劇毒,但輔佐於藥物,卻有奇效。

  「那鎖情……因為解得匆忙,我擔心三個月後藥效漸失,可能會影響你的內息運行,所以給你備了這份解藥以備不時之需。」

  北堂曜日見他說得條理分明,也不知是真是假,便將藥收了起來,道:「我知道了。」說著又看他一眼:「你又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在大哥面前,﹃朕﹄還是有些不習慣。」司耀輝苦笑。

  也許是分別在即,北堂曜日也沒有像往日那般教訓他,只是略帶憐惜地道:「慢慢就好了。以後不可再忘。」

  司耀輝心中一動,十分想和他親近親近,伸手握住他的手。

  北堂曜日頓了頓,不動聲色地掙了開:「你出來有些時候了,還是早點回宮吧。」

  司耀輝心中一黯,但也知自己現在身份不一般,宮裡又有許多事,不便久留,便戀戀不捨地出了門。

  北堂曜日要送他,司耀輝擺擺手,低聲道:「不用送了,弄得真跟君臣似的。你就當我……當朕像以前一樣回來轉轉,想走就走了。」

  北堂曜日聞言,含笑道:「好。這裡永遠是你的家,我也不跟你弄那些虛禮。」

  司耀輝這才展顏一笑。

  昏紅溫暖的夕陽淡淡灑落在他身後,映襯得他的笑容分外絕美淒豔,美得彷彿不似凡間之人。

  北堂曜日忽然呼吸一窒,望著他的笑顏失神,甚至沒有發覺他是何時離開的。

  「王爺。」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喚回他的神智。

  北堂曜日回頭一看,正是神醫秋葉原。

  「秋叔叔。」

  北堂家與秋葉原是世交,甚至北堂曜日當年還是他親手接生的,因此這聲「叔叔」並不為過。

  秋葉原已年過五旬,不過可能因為自己便是大夫的緣故,保養甚好,看上去只有三十幾許。他對北堂曜日微微一笑,道:「我剛去看過月兒,現在他的胎息甚穩,明日上路應該不成問題,所以特來和你說一聲。」

  「有勞世叔了。」

  秋葉原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到桌旁坐下,指著對面司耀輝剛才坐過的椅子道:「坐下。」

  北堂曜日依言而坐。

  「伸手。」

  北堂曜日心中一動,伸出了手。

  秋葉原直接把到他脈上,細細幫他看診完畢,看著他道:「胎息強健有力,比月兒的強上許多。」

  北堂曜日視線低垂,沒有說話。他知這次去靈州需要數月,早晚是瞞不住的。既然秋世叔看出來了,索性便讓他診脈,以後恐怕還需他幫自己保護腹中的胎兒呢。

  秋葉原靜靜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一嘆:「你和你爹爹一樣固執。唉……罷罷!我也給你準備了保胎安身的藥,和月兒一起用吧。」

  北堂曜日低聲道:「多謝世叔。」

  秋葉原正色道:「你不要把自己的身子當成兒戲。現在你不是一個人了,做事要多考慮考慮,不要事後再追悔莫及。」

  「侄兒知道了。請世叔放心。」

  秋葉原並未問他腹中的孩子是誰的骨肉。

  他從小看著北堂曜日長大,對他十分瞭解。

  當年因為他行醫濟世,不方便照顧幼女,便將秋紫菱留在北堂王府,與北堂曜日一起長大。秋紫菱自幼情繫於他,秋葉原也一直將他當兒子般看待,便是在北堂傲與言非離眼中,這二人也是青梅竹馬的一對佳偶。

  誰知卻終究有緣無分,北堂曜日始終將秋紫菱當妹妹看待。

  後來秋紫菱嫁給出使明國時對她一見鍾情的文國三皇子東方驊,隨後東方驊登基為帝,秋紫菱也貴為一國之母。如今北堂曜日竟也與他爹爹言非離一樣,以男子之身懷有子嗣,當真是世事變遷,歲月如夢。

  秋葉原心下長嘆一聲。有些事他不便插手,卻不掩關心之意,道:「你身上那封鎖功力的藥效雖然已解,不過似乎還有另外一種藥性隱隱相剋。目前我還沒有看出對你的身體有何傷害,還需再仔細研究研究。」

  北堂曜日聽他這麼說,想起剛才司耀輝給他的解藥,便掏出來遞給他:「請世叔看看,這個是否是那種藥性的解藥呢?」又將司耀輝告訴他的服用方法轉述了一遍。

  秋葉原倒出一枚藥丸放在鼻下聞了聞,皺眉道:「應該不錯。」

  「那我服用它,對腹中胎兒是否有害?」

  秋葉原斟酌道:「這藥裡似乎含有一味失傳已久的血煉藥,對平常人來說應是大補,不過這血煉藥裡本身含有毒素,對胎兒……」

  後面的話他沈吟未語,但北堂曜日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司耀輝的血液含毒,他是從小就知道的。雖然也可以入藥,但畢竟毒素未除。胎兒生於腹中,稚嫩而毫無抵抗力,只怕會受影響。

  秋葉原說了那話,突然想起北堂曜日的性格,擔心他因此不肯服解藥,又連忙解釋道:「不過此藥影響甚小,而且屆時胎兒已經成熟,不會有大礙。你按時服用即可。」

  「好,我知道了。」北堂曜日微笑著接過藥瓶,放回懷裡,心下卻打定主意,為了孩子,他絕不會服用此藥。

  秋葉原與司耀輝都不曾想到,他竟會為了孩子這麼做。因為他們畢竟沒有親身孕育過子嗣,無法瞭解一位如同生母般的父親,會為了自己的孩子做出多大的犧牲。

  第二日北堂曜日與北堂曜月一同啟程,向靈州出發。

  此時北堂曜月已大腹便便,又懷的雙胎,因此與秋葉原一起坐在馬車中緩慢行駛。而北堂曜日卻騎著愛馬墨雷,帶領人馬先行一步。

  靈州在明國西南部,約有半個月的路程。北堂曜日帶著人馬日夜兼行,很快趕到靈州城的長塹天險之外,郁飛卿所率的鎮壓大軍正駐紮在這裡。

  經過半個月的趕路,北堂曜日神色不變,其實身體上已經疲憊不堪。好在他的明月神功乃是世間少有可以自行療傷養護的神功,因此護著腹中胎兒一路平安。

  他到軍營後並未立即休息,而是召見了郁飛卿與眾將領,先將靈州的情形瞭解了一下。目前雙方對峙在長塹天險之外,膠著不下,進攻不易,唯一的辦法就是引靈州主動出兵,才好將他們一網打盡。

  北堂曜日與眾人商量完畢,回到軍帳,便再也忍不住,一頭倒到榻上,長長吁了口氣。此時他的腰腹已經粗壯起來,但有衣服掩飾,兼之他身姿挺拔,寬肩腿長,從外表看幾乎和常人一樣,並不會讓人起疑。

  北堂曜日躺在榻上,雙手在腰腹按了按。連續半個月在馬背上顛簸,常人也會感到腰酸背疼,何況現在的他。

  他稍微歇了一會兒,便喚人備好浴桶,準備沐浴。

  熱氣騰騰的浴桶準備好,北堂曜日讓人都下去,自去屏風後面脫了衣物,泡了進去。

  呼──好舒服。

  他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擦身的時候抹到腹部,低頭透過霧氣騰騰的水面往下看,見肚子在水中很明顯地鼓了起來。

  他忍不住笑了笑。這孩子很堅強,隨他堅持到現在。而且特別奇怪的是,這孩子好像也挺喜歡在馬背上顛簸的感覺。

  北堂曜日本來以為這番趕路會傷了胎兒,可後來發現,每當墨雷奔馳的時候,腹中的孩子好似也非常興奮,總是隨著墨雷的腳步在腹中一動一動,好像應和著馬蹄聲一般,到了休息的時候反而安靜了下來,一點不給自己找麻煩。

  真是個怪孩子。北堂曜日心想。他拿著浴巾在肚子上溫柔地打轉,低聲道:「好孩子,再忍忍,爹爹解決完這邊的事情就帶你回去。」

  腹中的孩子好像聽到他的話一般,懶懶地動了動,然後又靜了下來。

  「小家夥,睡著了?」北堂曜日笑了,拍著肚子低聲喚道:「哎,小家夥,累了麼?不理爹爹了麼?」

  腹中的孩子還是沒有動靜。北堂曜日舒舒服服地洗了澡,出浴後換好衣服,讓人撤下浴桶,倒在榻上睡了過去。

  靈州城裡他已經安排了內應,言子星也早一個月混了進去。北堂曜日打算先救出東方昊曄,再引北豫王和李參開戰。

  北堂曜月和秋神醫五天後才到。雖然馬車行駛緩慢,又鋪了厚厚的羊毯和床褥,但北堂曜月七個月的身孕,還是非常吃力,秋神醫也年紀大了,有些吃不消。

  北堂曜日早已為他們安排好軍帳,見他們到了,便趕緊讓他們去休息。

  東方昊曄從文國帶來的貼身小廝小冬,扶著北堂曜月從馬車裡慢慢下來。北堂曜日看見曜月的肚子,不由吃了一驚。

  才半個多月,好似又大了好幾圈。

  「大哥。」北堂曜月臉色有些憔悴,但幽黑的雙眸卻如往日一般清亮。

  「快進去歇歇吧。」

  北堂曜日眉宇微蹙,看著自己弟弟這個樣子還要千里迢迢趕來,心裡疼惜不已。

  小冬小心地扶著北堂曜月進了內帳,北堂曜日沒有跟進去,而是先引著秋葉原去旁邊的軍帳休息。

  「秋叔叔,曜月的身子不要緊吧?」

  「胎兒目前十分穩定,也很健康,只是月兒的負擔太重,後面的日子大概不好過。」

  北堂曜日擔心道:「那會怎麼樣?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秋葉原見他緊張,安撫道:「你不用這麼緊張。大人和孩子都不會有事,我的意思是月兒是初產,又是雙胎,而且他本是男兒身,只怕要比尋常婦人辛苦些。」

  北堂曜日鬆了口氣,道:「我這幾日就準備去救東方昊曄,待人救出後便讓他們夫夫二人趕緊離開戰場,回遙京好好休養。曜月的身子在這裡拖不起。」

  秋葉原望瞭望他,皺眉道:「你只擔心曜月麼?你自己的身子又怎麼樣?」

  「我身子好得很,孩子也很乖。」

  「伸出手來,我看看再說。」

  北堂曜日聽話地伸出手,讓他診了脈。

  秋葉原給他細細看過之後,點點頭道:「不錯,孩子很好,你的狀態也不錯。」

  北堂曜日面露笑容。

  誰知秋葉原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不要高興得太早,再過兩個月,胎兒比現在還大,負擔加重,你便沒有現在這般輕鬆了。」

  「我知道。所以我希望能趕在兩個月內解決靈州之事。」

  秋葉原皺眉:「能這麼順利麼?」

  「應該沒問題。」北堂曜日說著遲疑了一下。

  他現在也快六個月的身孕了,兩個月後便是八個月,便是順利解決靈州問題,再加上後事安排和返京路程等等,回到遙京也至少是三個月後的事情。

  而且這幾日他瞭解到北豫王司簡勾結了西厥人,且調來了西厥大軍相助,只怕事情沒有那麼容易解決,一旦發生什麼變化……

  「秋叔叔,有件事侄兒想拜託您。」

  「什麼事?」

  「侄兒想拜託您幫我準備種藥。」

  「什麼藥?」

  北堂曜日遲疑片刻,道:「我想請您為我準備一種延遲胎兒出生的藥物。」

  「什麼?」秋葉原大吃一驚,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追問道:「為什麼?你想做什麼?」

  北堂曜日苦笑:「秋叔叔,您不瞭解靈州目前的形勢,兩個月內解決戰況我只有五分把握,變數太多。萬一拖得久了,我總不能……總不能把孩子生在戰場上。」

  他說著有些窘迫,咬了咬牙道:「未雨綢繆。我想將胎兒的出生時間儘量延長,待解決完靈州之事後再讓他出世。」

  「胡鬧!」秋葉原大怒,拍案而起:「你以為孩子是想什麼時候生就什麼時候生的麼?」

  北堂曜日無奈道:「我也不想。但您也不願見我對敵的時候突然臨產吧?若不能將孩子的出生時間延到戰後,對我、對孩子都是極危險的。」

  秋葉原呆住,細細琢磨,也知他說得有理。可行醫之人,一向只有安胎藥和催產藥,何時做過延遲胎兒出生的延胎藥呢?

  其實這藥也不是不能做,只是對大人孩子好處太少,弊處較多。但是目前的形勢確實如北堂曜日所說,讓孩子在靈州戰事之後出生,才是對他父子二人最好的選擇。

  秋葉原考慮了好半晌,終於長嘆口氣,道:「我知道了。藥我可以準備,但胎兒的出生時間最多只能延遲一個月左右,再久便對你和孩子都危險了。」

  「好,世叔放心,我也不會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開玩笑。」北堂曜日正色道。

  秋葉原看了看他,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幽幽道:「你比你爹爹還固執。唉……」

  北堂曜日離開秋葉原那裡,來到北堂曜月的營帳內。北堂曜月剛剛安頓好,正半臥在榻上休息,見他進來,立刻睜開雙目。

  「怎麼不休息會兒?」北堂曜日走過去,在榻邊坐下。

  「睡不著。」北堂曜月淡淡地道。

  北堂曜日見他神情倦怠蒼白,但臉龐卻因懷孕的緣故豐潤了一些,看上去不像往日那般俊朗冷漠,反有種淡淡的柔和之感。

  「路上都還好麼?身子受得住麼?」北堂曜日關心地問,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弟弟那高隆的腹部。

  「還好,有秋神醫在,一路順利,就是這兩個小家夥皮得很。」北堂曜月笑了笑,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慢慢地摩挲著自己的腹部。

  「雙胞胎啊,與你和曜辰一樣呢。」北堂曜日從未見過弟弟這般沈靜溫柔的模樣,忍不住微微一笑,也將手覆到他的腹上。

  手掌下是與自己完全不同的隆起與形狀,而且顯然曜月肚子裡的小家夥們更熱鬧,北堂曜日剛只把手放上去,便感覺裡面微微震動起來。

  北堂曜月蹙了蹙眉,沒有說話。

  北堂曜日知道他正在忍受胎動,但那種明顯到自己外在的手心都能清晰感受到的胎兒力量,還是讓他有些吃驚。

  「動得好厲害。」

  北堂曜月嘴角扯出一抹笑容:「雙胞胎嘛,可能在打架。也不知道我和曜辰在爹爹肚子裡時是不是也是這樣。」

  北堂曜日見他好似忍得辛苦,忙轉移話題分散他的注意力:「可不是嘛。那時候你們也頑皮得很,我趴在爹爹肚子上都能聽到你們打架的聲音。」

  北堂曜月驚異地挑挑眉,輕輕一笑:「真的假的?」

  「你不信?」

  北堂曜月頓了頓,道:「若說從前,我必是不信的。可是你看現在……」說著指指自己的肚子,苦笑道:「我可是深有體會。」

  北堂曜日忍不住皺眉,心裡大罵東方昊曄竟敢搞大曜月的肚子,讓他受這份罪!

  他卻忘了,自己也比曜月好不到哪去。

  北堂曜月與他兄弟連心,一看他神情,便猜到他正在想什麼,道:「大哥,你也別怪昊曄,這事我們兩個都有分。」

  北堂曜日沈下臉:「那個臭小子在文國未能好好保護你,害你失陷大獄,差點流產,又逼你千里迢迢回了遙京。此刻還害得你為了他跑到這危險之地,說來都是他不好!」

  北堂曜月知道大哥偏心著他,忍不住為東方昊曄辯解:「大哥,文國之事怪不得昊曄,是我自己要去應付福王的。回遙京也好,來靈州也好,也是我自己決定的,與他無關。」

  「你倒向著他。」北堂曜日瞪他一眼,口氣竟有些酸酸的。

  北堂曜月笑了:「大哥莫要心裡不舒服。大丈夫敢作敢當。我既然為了他以男子之身孕子,便敢承認自己心繫於他,就是向著他點又怎麼了?」

  北堂曜日沒想到他會如此坦然說出這番話來,不由心下一震,啞然道:「你……」

  北堂曜月不甚在意地淡淡道:「孩子又不是我一個人有的。何況咱們摩耶男子只有動情方可受孕,又如何不承認呢。」

  說著他頓了頓,垂下眼簾,望著自己的腹部,輕聲道:「其實初時我也有些吃驚。若不是這孩子,只怕我還發覺不了自己對他的情意呢。」

  北堂曜日觸動心事,若有所思,默然不語。

  北堂曜月趕了半個月的路,現在安頓下來,初時還有點精神,現在卻慢慢倦怠了,不堪重負地挪了挪身,道:「大哥,我有些累了。」

  北堂曜日回過神道:「你快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回到自己帳內,北堂曜日心裡有些煩亂。

  他低頭看著腹部。與曜月相比,自己的肚子實在小得多了,可他卻不覺得胎兒小,甚至還能感受到孩子每天都在發育,然後一點點侵佔腹內的空間。

  其實脫了衣服,就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的肚皮已經撐起,腹肌也多少失了以前的形狀。不過也許因為他的身材好,孩子緊貼著腹壁生長,外型確實沒有曜月那麼明顯和誇張,但是再過幾個月,他就不能保證了。

  北堂曜日握了握拳。不能再拖了。

  夜幕低垂,萬物都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北堂曜日帶著幾名暗衛避開靈州守衛,翻過城牆,來到宵禁的城內。

  他也不浪費時間,讓那些暗衛按計劃行動,分散消失在寂靜的街道上。然後自己轉身幾個起落,來到拓跋真的王府,在探子的接應下,找到東方昊曄被軟禁的院落。

  「小星星,星美人,快給本王抱抱……」

  北堂曜日剛落到東方昊曄的窗外,便聽到裡面傳來色兮兮的聲音,忍不住眉宇蹙了蹙,手掌輕揮,門外的幾名守衛登時失去意識,軟綿綿地坐倒在地。

  他推門而入,堂而皇之地走進內室,一眼就看見那一臉急色樣抱著美人滾在床上的東方昊曄,不由冷哼了一聲:「你抱夠了沒有?有了本王的一個弟弟還不夠,還想再霸上另一個?」

  床上那人駭了一跳,立即翻身坐起,緊張地瞪過來,但看清他的模樣後,立時嚇得結巴:「北、北、北……」

  而剛才被他摟在懷中的那位美人也已坐起身來,略有幽怨地道:「大哥,你進來的太早了。」正是早一步喬裝潛入的言子星。

  北堂曜日聞言暗暗惱怒,一把將床上的被子掀掉,望著他們衣衫不整的樣子,挑眉道:「你們還想假戲真做不成?」

  「北、哦不,大哥!」

  東方昊曄此時已經反應過來,撲上去拉住北堂曜日的衣袖,激動地道:「你怎麼會在這裡?曜月現在怎麼樣?有沒有受傷?身體還好麼?寶寶還好麼?暴雨梨花針那麼厲害,小冬子有沒有護好他?大哥你知不知道情況趕緊告訴我!趕緊告訴我!」

  言子星忍不住道:「你一下子問這麼多,讓我大哥怎麼告訴你。」

  北堂曜日見東方昊曄真情流露,如此擔心曜月,這才心裡舒服些。

  而東方昊曄聽見言子星的話,不由僵硬地轉過頭,指著他哆嗦道:「你、你、你剛才管他叫大、大哥……」又慢慢回頭看著北堂曜日,道:「你、你剛才稱呼他弟弟……你、你們、你們……」

  言子星此時已經下床,站在北堂曜日身旁笑道:「我們長的不像兄弟麼?」

  東方昊曄似乎有點傻眼,愣了片刻才喃喃道:「沒想到丈母爹竟然老樹開花。」

  言子星黑線。北堂曜日也皺了皺眉。

  他不耐對東方昊曄解釋自家事,將自己安排言子星裝扮成花魁接近他,伺機將他救出王府的事簡單說了一遍,便催促道:「好了,時間不多,昊曄你準備一下,跟我們走。」

  誰知東方昊曄竟然道:「不行,我不能走。」

  北堂曜日心中驚詫,面上卻不動聲色。反而言子星驚異地道:「為什麼?」

  東方昊曄沒有回答,只是沈默片刻,道:「我有我的顧慮,我現在還不能走。」

  北堂曜日見他的神色,已隱隱猜到幾分。

  第十七章

  其實這次拓跋真將東方昊曄擄走,北堂曜日就猜到他的用意應該不只挑撥明文兩國關係那麼簡單,只怕還有更大的圖謀。

  再從探子那裡知曉拓跋真對東方昊曄禮遇有加,司簡也刻意拉攏,其目的就不言而喻了。只怕脫不了想與文國合作,南北夾擊明國,趁勢落井下石。

  想到此處,北堂曜日漆黑的雙目如有實質,銳利而清明地直射東方昊曄,慢慢道:「是拓跋真還是司簡?」

  東方昊曄沒有回答。

  「讓我猜猜,應該是拓跋真。因為他的野心更大!」北堂曜日的聲音清清淡淡,卻冷離如霜:「他出了什麼條件呢?竟讓靜王爺猶豫了。」

  東方昊曄突然抬起頭,坦然地回視著他:「他是出了條件,我也承認我猶豫過,但是現在,我不想告訴你。」

  北堂曜日有些意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靜王爺好像已經做出決定了,是麼。」

  東方昊曄沒有回答,只是倔強地盯著他。

  北堂曜日見他這神情,反而心下輕鬆了。他知道東方昊曄對曜月的感情十分深厚執著,而且似乎一直想要趕超自己在曜月心中的地位,為此必定不會做出讓曜月失望的事情。

  北堂曜日對自己的判斷十分有把握,因此也不著慌,只是心下沈吟,想到曜月千里迢迢趕來這裡,若不能讓他與東方昊曄見上一面,只怕他不會安心。

  按自己原來的計劃,將東方昊曄送回軍營後,第二日入夜他還要潛回靈州,如今看來一個往返,都要在今夜進行了。只是……

  北堂曜日只猶豫了一瞬,便下定決心。

  恰在此時言子星打破沈默,道:「昊曄,你留在這裡不是辦法,這裡很危險。而且你都不擔心、擔心……三哥麼?」

  東方昊曄臉色一變,面露憂色。

  北堂曜日抬起頭,盯著東方昊曄冷冷地道:「昊曄,你不想走也可以,但是今夜你必須和我去見一個人。」說著打了個手勢,一個一身黑衣的窈窕身影躍了進來。

  他吩咐道:「采星,你和四少爺留在這裡掩護,本王和靜王爺晨曦前回來。」說完也不管東方昊曄願不願意,提起他便走。

  「那個……北堂大哥,你要把我帶到哪裡去啊?看這樣子,我們不會要出城吧?」

  北堂曜日拎著東方昊曄來到黑漆漆的城牆腳下,聽到他的問話,想起曜月千里迢迢就是為了趕來見手中這個小子,不知為何,心中忽然不悅,沈聲道:「不錯,正是出城!」說完猛然提氣,將人往上一扔。

  東方昊曄顯然駭了一跳,差點掉了下來。好在他的武功還沒差到那個地步,急忙運功向上奔去。北堂曜日知他內力不濟,在他快要力竭之時,將自己的內力緩緩輸入過去,助他躍上城牆,翻出城外。

  其實以北堂曜日此時的身體,翻出這高聳堅固的城牆還不成問題,但帶著個人就有些吃力了。

  與東方昊曄順利地出了靈州,北堂曜日隱隱感到小腹有些悶痛。他知道今夜自己強提真氣,一路急行,還提著東方昊曄奔走翻牆,只怕對腹中胎兒影響不小。

  他喚來守候在此的暗衛,將備好的馬匹交給東方昊曄,再不廢話,道:「上馬。」說著催馬向郊外的明軍駐地奔去。

  將東方昊曄送到曜月的營帳外,看著他走了進去,北堂曜日終於鬆了口氣,轉身回到自己的營帳。

  從懷裡摸出秋葉原為他準備的安胎藥,匆匆服下一粒,緩緩催化藥效,漸漸覺得腹內好轉起來。

  北堂曜日其實早已出了一身冷汗。今夜是他恢復武功後第一次大肆運功,又是疾行又是躍城。腹中胎兒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弱小,已經胎型漸長,有了知覺,因此對父親這種不管不顧的行為似乎極為不滿,在他回程的路上便一直鬧騰。

  北堂曜日還是第一次被它折騰得如此厲害,路上一直強忍不適。好在月黑天暗,東方昊曄又一心想著北堂曜月,沒有發覺他的異樣。

  北堂曜日坐在榻邊,閉著雙目,緩緩運行體內的明月神功,將孩子穩穩護住。又一手輕覆腹部,溫柔摩挲,從外部安撫著。

  秋葉原的藥確實靈效,很快便有了作用。北堂曜日聽見聲音,慢慢睜開雙眼,望著榻邊凝視著他的人。

  「秋叔叔。」

  秋葉原擰眉看著他:「不舒服了吧?把手給我。」

  他知道今夜北堂曜日有所行動,心中擔憂,所以一直未睡等著他。剛才進來見他閉目運氣,臉色不佳,便知必是身上不適。

  北堂曜日伸出手,低聲道:「秋叔叔,我已經沒事了……」

  「閉嘴!」秋葉原不喜被人打斷,喝止了他,凝心為他診脈,過了片刻,道:「還好,只是有些動了胎氣,並無大礙。」

  北堂曜日微微一笑,正要說話,又被秋葉原打斷:「不過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即使你內力深厚,身強體健,但如此下去對胎兒也不好。」

  「是,我知道了。」

  秋葉原忍不住揉揉自己的眉心,長嘆口氣:「怎麼你們兄弟倆都這麼不讓人省心啊。」

  北堂曜日歉疚道:「讓世叔您操心了。」

  秋葉原擺擺手:「別說什麼操心不操心的,你和月兒都是我親手接生的,在我心中你們便如我的親生骨肉一般。只是想到你們爹爹要知道了你們現在的情況,該不知多擔心。」

  北堂曜日聞言,有些急切地道:「秋叔叔,月兒的事父親們已經知曉,但是我的事,請一定不要讓二位父親知道!」

  秋葉原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放心,我不會告訴他們的。」

  這件事北堂曜日已經拜託過他,所以他不會多嘴。而且一想到萬一北堂傲知道自己最引以為傲的長子居然有了身孕,只怕明國的天都要翻過來了。

  秋葉原想到北堂傲暴怒到極點時那狠厲而冰冷的神色,心裡不由打了個哆嗦。

  雖然與言非離隱居多年,北堂傲的脾氣已經好了許多,但曜日這事委實不小,只怕不只北堂傲,連言非離的態度都說不好呢。

  北堂曜日見秋葉原神色變幻,不知他是在煩惱自己那兩位父親的反應,還以為是自己的身體有什麼問題,不由擔心地道:「叔叔,孩子沒事吧?」

  秋葉原回過神來,正色道:「現在沒事,不代表以後也沒事。你看曜月便因為身子受損,幾次動了胎氣,到現在也不能調用內息,平日也只能躺在床上養著。」

  北堂曜日想到曜月,心下也是擔憂。

  秋葉原道:「你不用擔心,曜月自然有我保著。只是你情況不一樣,馬上就要與北豫王開戰了,你的情況我更擔心。」

  北堂曜日忽然道:「秋叔叔,上次我拜託您的藥……」

  秋葉原蹙眉:「快準備好了。好在藥材什麼的我這裡都有,只是那藥最多只能拖一個月,待懷胎八個月之後再服用。」

  北堂曜日點頭應了。

  待秋葉原離開後,他看看時辰差不多,又調息了一遍內息,用內力將胎兒護住,出了大帳,來到曜月的營帳外等候。

  東方昊曄果然守時,只陪了北堂曜月一個時辰,待他熟睡後走了出來。

  北堂曜日見他眼睛紅紅的,不由暗暗皺眉。

  這東方昊曄本來就比曜月小了五歲,又是一張娃娃臉。北堂曜日並非以貌取人之人,對這些並不看重,只是對東方昊曄動不動就哭這點有些受不住。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心中奇怪東方昊曄怎麼能這麼簡單地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虧他還是一位皇子,從小接受帝王教育,可卻時常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撒嬌痴纏,什麼手段都做得出來。

  不過東方昊曄聰明利落,心思深沈,手腕了得,在某些方面確是配得上曜月。

  北堂曜日心中對他自有一番評價。

  送東方昊曄回了靈州,又給他留下一位暗衛,北堂曜日帶著言子星離開了拓跋真的府第。他們並未出城,而是來到探子們在靈州城內安排的秘密聚點──怡春閣。

  怡春閣是靈州城內最大的妓院。言子星因為之前一直喬裝隱藏在這裡,倒是熟門熟路,與北堂曜日來到隱蔽的密閣,問道:「大哥,接下來我們怎麼做?」

  「先不忙,有件事我要問問你。」

  北堂曜日奔波了一夜,又動了胎氣,此時雖然穩了下來,但是疲憊之感還是漸漸瀰漫全身。不過他強提精神,在床邊坐下,嚴肅地看著言子星。

  言子星心下打了個哆嗦。他最怕看見大哥這個樣子,比父王還要嚴厲,不由惴惴地道:「什麼事?」

  「你與東方昊曄是怎麼回事?」

  言子星心中一緊,面上笑道:「我與他怎麼了?我們是好朋友啊。」

  「好朋友?」北堂曜日俊眉一蹙:「只是如此?」

  「大哥,你什麼意思?」言子星狀似無辜地道。

  北堂曜日緊緊盯著他,漆黑的雙眸仿如實質,刺得言子星心中一顫一顫。

  「我看你今日對他的態度,不是朋友這麼簡單。」

  言子星乾笑道:「朋友就是朋友,還能有什麼?」

  北堂曜日看著他,也不說話。

  言子星在大哥的壓力下漸漸垂下眼簾,吶吶地低聲道:「我是有些喜歡他……」

  北堂曜日皺了皺眉,放輕語氣:「你怎麼會喜歡他?你們認識時間又不久。」

  「他以前來過谷裡。」

  言子星並未詳細解釋,只是可憐兮兮地望著他:「大哥,我知道他是三哥的人。我也沒想怎麼著,就是覺得和他挺投緣,跟他在一起挺開心。這都不成麼?」

  北堂曜日嘆了口氣,道:「不是不成,不過你既然知道他是你三哥的人,就不要過於親近了。我知道你大了,心裡有主意,你自己要把握好分寸。」

  「大哥,我曉得了。」

  北堂曜日點了點頭,臉上不覺露出一絲倦色。

  言子星道:「折騰了一夜,又來回兩趟靈州,大哥累了吧?您先休息,我出去了。」

  「不必,凌顏他們也該回來了,我要出去見見他們。」北堂曜日說著站起身想向外走,誰知還沒邁步,卻突然晃了晃,往後倒去。

  言子星大驚,忙撲過去扶住他:「大哥你怎麼了?」

  北堂曜日眼前一陣發黑,差點暈眩過去。幸好被言子星及時扶住,身子穩了穩。

  他一手撫著額頭,一手下意識地覆在小腹上,過了片刻,眼前終於漸漸清明,慢慢道:「我沒事。」

  「還說沒事。大哥你是不是受傷了?」言子星見他臉色蒼白,竟差點暈過去,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不由心下驚慌,一臉憂色。

  北堂曜日此時緩了過來,知道今夜過於勉強,實不該強撐,見了弟弟擔心的樣子,微微一笑:「我沒受傷,可能是水土不服,有些不舒服。」

  言子星哪裡肯信:「我找凌衛來給你看看。」凌衛是暗衛中唯一懂得醫術的,一直留在怡春閣裡待命。

  北堂曜日製止他道:「不用了。你先出去吧,我歇會兒就好了。」

  「大哥……」言子星還想說話。

  北堂曜日瞪他一眼,言子星在他的威壓下不由閉了嘴,雖然心裡擔心,還是乖乖地出去了。

  北堂曜日待他離開,慢慢坐回床上,身子向後微撐,望著自己長衣掩蓋下的肚子,苦笑道:「爹爹知錯了,你就不要鬧了,好不好?」

  可是腹中的孩子還是不給面子,在裡面使勁地翻了個身。

  北堂曜日面色都變了,摀住肚子,心中不禁擔憂。

  六個月就已經這樣了,再過段時間可怎麼得了?

  本來這孩子一直乖乖的,即使他一路在馬背上奔波,也沒給他找過麻煩。不過這次動了胎氣,可能著實讓這小東西氣惱了,一夜就沒安分。

  北堂曜日此時放鬆了下來,終於不再勉強,和衣在床上躺好,不過一會兒工夫便睡了過去。

  他這一覺竟一直睡到正午,天色大亮。王府的暗衛和探子們早已回來,守在樓裡候命。

  他醒來後身上舒服許多,胎兒在安胎藥的影響下也安穩了下來,終於略略放心。他喚言子星進來,也沒責問他為何不喚醒自己,只是一起用了午膳,便讓潛在靈州的探子們一一進來回報。

  靈州形勢刻不容緩,北堂曜日不想浪費時間。他與東方昊曄已經商議好,東方昊曄會假意答應拓跋真和司簡的請求,與司簡、西厥三分明國天下。

  為了達成這項協定,東方昊曄會想辦法將拓跋真引走。拓跋真狡猾敏銳,且戰術卓越,只要他離開,靈州城裡只剩下司簡和李參,這二人行事,北堂曜日有完全的把握,便好對付了。

  他與眾人細細密談了一個下午,將內應的事情交代好,入夜後便再度潛回了城外的明軍大營。

  之後過了大約半個月,東方昊曄終於取得拓跋真的信任,帶著他和部分西厥部隊,浩浩蕩蕩的從靈州後城出發,向明、文兩國的邊境德雲關行去。言子星也喬裝打扮,混入大隊,與東方昊曄一起行動。

  北堂曜日這半個月來並未閒著,將明軍整合之後,讓郁將軍和朔州的劉將軍分批騷擾靈州駐軍,不時一場小戰,耗費他們戰力。

  靈州畢竟是座孤城,除了西厥人的支持外再無外力相助,因此每失去一名戰士,便少了一份軍力。而明國大軍後備充足,糧草也源源不斷的運來,周邊幾個大城州郡也都協力相助,將靈州圍成了一個鐵桶。

  若不是他們有長塹天險,早被踏成平地了。

  西厥人狡猾,得了拓跋真的吩咐,這種小型戰況絕不參與,因此犧牲的都是靈州軍隊。司簡心中不悅,李參見自己的親兵受損,也大為惱怒。

  北堂曜日知道他們城中不協,嘴角微翹,讓靈州城內的探子們加緊散佈謠言,挑撥他們內訌。

  這段日子他因擔心身形日益明顯,又怕上戰場傷到孩子,便找來又長又厚的布條,每日層層地裹住腰間。

  不過好在他身形確實不顯,雖然自己能清晰地感覺到胎兒日長,但從外面卻很難發覺異樣。與北堂曜月相比,二人月分也就差了一個月左右,但北堂曜日簡直看不出身懷有孕的樣子。

  連秋葉原都奇怪,同是兄弟,但懷胎卻如此不同。不過北堂曜月因為是雙胎,自然肚子大點。

  本來那日東方昊曄離開後,北堂曜月已決定返回遙京,不想留在這裡給大哥增添什麼負擔。但他因在遙京時便動了胎氣,好不容易保下孩子,又一路從遙京趕來,身體短時間內再禁不起長途跋涉。

  秋葉原建議他在大營多休息幾天,等固好胎氣再啟程。北堂曜月無奈,只好應了下來。

  誰知後面會發生那一系列事,害得曜月最後郊外產子,險些命喪黃泉。而北堂曜日更是身陷險境,馬背產子,狼狽不堪。

  「曜月,今日好點了麼?」

  北堂曜日走進曜月的帳篷,見小冬剛服侍他喝過安胎藥,正在準備晚膳。

  「好多了,秋叔叔說這一兩日就可以啟程了。」北堂曜月撫著肚子道。

  「如此就好,早點回到遙京,我和昊曄也都放心了。」北堂曜日鬆了口氣。曜月現在這個樣子,讓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北堂曜月神色有些黯然,低聲道:「我這個樣子,也幫不了什麼忙,反給大哥添麻煩了。」

  「你不要想那麼多。」北堂曜日安慰道:「大哥和昊曄也是擔心你。你現在有身子了,不為自己也該為孩子想想。」

  「我知道。」北堂曜月苦笑一下,道:「只是我身為男兒,國家有難卻不能相助,還要處處被人照顧,實在……」

  北堂曜日微笑著打斷他:「不是還有我麼。你當你大哥如此不中用?」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不要再提什麼幫得上忙幫不上忙的了。你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養好身子,回遙京安心生下孩子。」

  北堂曜月勉強笑笑:「是。」

  北堂曜日看了看他的肚子,蹙眉道:「好像比昨日又大了些。」

  北堂曜月也無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北堂曜日問道:「最近夜裡抽筋厲害麼?還經常盜汗起夜麼?」

  北堂曜月被他問到這些,有些不好意思,回道:「還好。有小冬照顧我。」

  北堂曜日想到自己與他相比,實是輕鬆多了。見他似是不適地在榻上挪了個身,過去拿起一個軟枕,道:「抬下身子,把這個放這個位置……對,就是這樣。這樣墊在腰上,會舒服許多。」

  北堂曜月照他說的調了一下位置,再靠回去,確實覺得腰間舒服了些,隨口笑道:「大哥你真厲害,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北堂曜日微微一頓。他之所以知道,自然是因為自己最近也夜不安寢,被腹中的胎兒累得腰背痠疼,才想到這麼一個主意。

  北堂曜月並未多想,問道:「大哥,最近靈州形勢如何?」

  北堂曜日想到此事,眉宇微蹙:「東方昊曄已經引走了拓跋真,只是靈州安靜得有點古怪。我想他們最近有可能會偷襲。」

  北堂曜月微微一笑:「那不是正合你意?」他們現在不怕靈州動,就怕靈州不動。

  「確是如此。」北堂曜日點點頭,卻略帶擔憂地看了他一眼。

  北堂曜月明白他是擔心自己,沈吟片刻,道:「我這就讓小冬收拾一下,明日就啟程返京,大哥不用擔心。」

  北堂曜日想了想,點頭道:「既然秋叔叔說你可以啟程了,這樣最好。我會派人護送你,儘早離開這裡好。」

  北堂曜月道:「大哥,我帶了護衛來。現在靈州形勢緊張,你不必派人了。」

  北堂曜日正色道:「不可。靈州被困多時,司簡和李參最近一定會有所行動。你現在身子不一般,萬不可出什麼意外。

  北堂曜月見他堅持,只好應了。

  北堂曜日從他那裡出來,便照例來到秋葉原的營帳。

  秋葉原正在整理藥材,見他進來,道:「你來得正好,上次說的藥我已經制好了,正要給你送去呢,你收著吧。」說著指指桌上的東西。

  北堂曜日心中一喜,連忙過去拿起。

  秋葉原叮囑道:「這延胎藥你記住,不到八個月千萬別服,否則對胎兒不好。」

  「只有一粒?」

  「一粒就夠了,可以延遲胎兒一個月出生。你還想要幾粒?」

  秋葉原沈下臉:「這一粒已是冒了極大的風險。你要知道,十月懷胎,無論普通婦人還是摩耶男子,都是順應天道而行。早產和晚產都會對胎兒與大人造成極大的危害,萬萬不可小覷。」

  北堂曜日無法,只好應道:「是。我知道了。」

  秋葉原眉宇微蹙:「上回你那鎖情的餘毒,現在可有什麼症狀?」

  北堂曜日搖了搖頭:「沒有。」

  秋葉原道:「輝兒既然給了你那解藥,必定不會害你。如果一個月後有什麼症狀,你千萬別忘了服藥。」

  「……嗯。」

  北堂曜日相信耀輝不會害他,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身懷有孕的事情,所以也不能保證那解藥對胎兒不會有害。因此不到萬不得已,他還是不想服用。

  他轉移話題道:「我已經與曜月談妥,明日便派人送他回遙京,路上還請秋叔叔多多照顧他。」

  秋葉原擔心道:「我走了,你怎麼辦?」

  北堂曜日微微一笑:「您不用擔心。待曜月離開後,我便會引靈州出兵,快則一個月,慢則兩個月便能解決這場叛亂。」

  秋葉原嘆了口氣:「但願如此。」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當天夜裡一場極為驚心動魄的夜襲,打亂了所有計劃。

  第十八章

  「你說什麼?」司耀輝拍案而起,神情大變。

  伏在地上連夜進京的信兵,渾身泥土,滿面塵霜,再次重複道:「叛將李參於上月底發動突襲,率五千騎兵深夜闖入城外駐守的我軍大營,又命三萬人從後包抄,腹背夾擊。

  「我軍措手不及,連夜拔營,向後退出三十里地。北堂三世子於戰中失散,下落不明。秋神醫也於亂中受傷,送往陵州休養。」

  司耀輝厲聲道:「那北堂王呢?朕問你北堂王呢?」

  信兵道:「卑職上路時,北堂王大怒,正帶著我軍對靈州散軍進行掃蕩。目前……戰況不明。」

  司耀輝臉色鐵青,立刻下令:「快!立刻派人將靈州的最新戰況送來!」

  亂了亂了!曜月竟然失蹤了……

  司耀輝可以想像北堂曜日氣成了什麼模樣。這無異於揭了他的逆鱗。

  如果說從前他還會顧慮三分,現在必定會忘了自己身懷有孕之事,不親自將司簡和李參掃蕩乾淨不會罷手。而且秋神醫也受了傷……

  「來人!立即傳兵部尚書來!」

  司耀輝大吼完,急得在大殿裡團團轉,喃喃自語道:「要立即增兵靈州,協助曜日鎮壓……還要派人去找曜月,趕緊找到曜月……不行,我得親自去。已經快八個月了……八個月……鎖情……」

  兵部尚書張興和軍政處閣老裴素華匆匆趕來時,司耀輝已經冷靜下來,正端坐在書案前等著他們。

  「張大人,裴大人,如今靈州形勢緊張,朕要御駕親征。」

  張興與裴素華齊齊大驚,異口同聲道:「陛下,不可!」

  「朕意已決!你們不必多說!」

  裴素華和張大人多加阻攔,可司耀輝的個性豈是他們阻攔得住的?就是北堂曜日對他也多是順從,別人更不放在眼裡。

  司耀輝主意已定,冷然道:「朕剛剛登基便遇到北豫王叛亂,正要御駕親征,給他們一個警告。告訴天下人,誰才是明國之主!」

  這話說得堂而皇之且霸氣十足,立時將裴素華和張興張大人震懾住。二人怔愣半晌,終於被司耀輝說得啞口無言,齊齊俯首,從了他的旨意。

  只是皇帝御駕親征,不是說走就走那麼簡單,光只祭天出兵這一項就十分耗費時間。司耀輝強烈要求從速,最後還是拖了好幾天才上路。

  他不知道其實北堂曜日當初離京時,早猜到他可能會忍不住跟著自己跑到戰場上,所以暗中囑咐了裴素華和王大人等人,萬一皇上任性要御駕親征,一定能拖多久拖多久,千萬別讓他跑到戰場上。

  所以這幫朝廷的肱骨之臣,各個拖著老胳膊老腿,能延遲一天是一天,直把皇上氣得上火。

  不過皇上的親兵一旦上路,便不好拖延速度了。再加上司耀輝不斷催促急行,終於還是趕在月底到達了靈州戰場。

  他算算日子,正是北堂曜日的鎖情牽三個月發作的時候,而寶寶,也該有八個月了……

  司耀輝自北堂曜日走後,這兩個多月來擔驚受怕,牽腸掛肚,嘴角都腫出一個水泡。想到曜日和他腹中的孩子,更是沒一夜安睡的。眼見大軍就要抵達明軍駐地,便再忍耐不住,偷偷換了衣服,帶著幾名禁軍從御輦中溜出,先一日潛進了駐地。

  上月的突襲本來北堂曜日早有準備,卻沒想到李參臨時發作,提前了一日進攻,趕上曜月尚未離開,竟在那場突襲中失散。北堂曜日登時大怒,親自帶兵點將追擊李參的騎兵,結果那夜突襲的靈州士兵被反擊的明軍沖散追剿,最後只逃回城去三百餘人。

  靈州經此一役元氣大傷,李參和司簡閉城不出,不論郁將軍帶人如何挑釁,也都堅守不應。

  北堂曜日知道他們在等西厥和文國的援軍。文國其實不可能發兵,東方昊曄也將拓跋真誆去了德雲關,靈州如今只是一座孤城。只是北堂曜日雖將他們圍困多日,但靈州富庶,又有長塹天險,只怕沒有一年半載拖不下來。

  司耀輝趕到駐地時,郁將軍已知道皇上御駕親臨的消息,只是猛然看見皇上先一步趕來,還是小吃一驚。

  「北堂王呢?」司耀輝也不囉嗦,待郁將軍施禮完畢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今早靈州出兵小戰了一場,北堂王正在長塹天險外督軍。」

  「什麼?」司耀輝也顧不得別的,匆匆道:「快帶朕去。」

  郁將軍遲疑道:「前線危險,還請陛下……」

  司耀輝打斷他:「只要郁將軍不說,誰知道朕是皇帝。」

  郁將軍抬眼窺了他一眼,心道陛下這樣出眾的外貌,只要見過的誰會忘記?

  但他不敢違背皇上的意思,只好讓人找來一套乾淨的盔甲給司耀輝換上,帶著他來到前線。

  長塹的棧橋前顯然剛剛經歷一場戰鬥,北堂曜日正穩穩坐在馬背上,指揮著手下收拾戰場,同時讓劉將軍繼續叫陣。

  司耀輝遠遠地看見他修長筆直的背影,竟從後面一點看不出有孕的跡象。恰好此時北堂曜日縱馬往回走,眉宇微鎖,面無表情。

  郁將軍迎上去,還未說話,北堂曜日一道目光掃來,一眼便看見混在騎兵中的司耀輝,不由微微一怔。

  郁飛卿在他耳邊低聲道:「陛下來了,王爺去接駕吧。這裡卑職來指揮。」

  北堂曜日點點頭,縱馬來到司耀輝身邊。

  司耀輝從看見他的第一眼起,周圍的世界便都消失不見了。

  那些士兵的聲音,戰鼓的聲音,馬蹄的聲音……統統都不見了。

  他的眼中只有這個人。一直就只有這個人。無論身在何處,心總是留在他的身上。

  「曜日……你瘦了……」司耀輝似乎忘記了一切,只看著眼前人越來越近,近似喃喃自語地道。

  北堂曜日眉宇一緊,壓低聲音:「陛下,戰場危險,還請陛下與微臣回營。」

  司耀輝猛然回過神來,才發現北堂曜日身穿玄色戰甲,手持利劍,身上似乎還有零星血腥。

  你受傷了?

  他張口欲問,卻被北堂曜日的視線冷冷凍住,連忙調轉馬頭,隨著他離開戰場。

  回到駐地,北堂曜日在一個大帳前下馬,走了進去。皇帝就像個小兵,匆匆跟在他身後。

  一進大帳,司耀輝便迫不及待地撲上去:「曜日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身上怎麼會有血跡?」

  北堂曜日移動身形,避開他的雙手道:「我很好,那些血是濺上的。」

  司耀輝看向他的腹部,只見在黑色戰甲的掩飾下,他的腰腹並不明顯,外人看來應察覺不出什麼異樣。但司耀輝自少年時代起就與他有肌膚之親,對他的身體比自己的還瞭如指掌。

  他知道在北堂曜日挺拔寬厚的肩膀下,是何等纖細有力的蜂腰和緊實圓翹的臀部。如今這粗壯了不只一圈的腰腹,外人看來不過是尋常健壯之人的尺寸,但在司耀輝看來,卻已完全超出了北堂曜日從前應有的優美和有力。

  北堂曜日並未注意司耀輝的視線。他似乎有些精力不濟,臉色也不十分好看。他脫下頭盔,摘下佩劍,坐到桌旁,沈聲道:「陛下的御駕不是明天才到麼?」

  司耀輝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想去探他的脈,卻被他避開,知道他是怕自己診出有孕之事,只好垂手作罷,凝視著他,一字一句慢慢道:「我擔心你。」

  短短四個字,道盡他所有的思念與擔憂。

  北堂曜日心中一緊。

  他自然知道司耀輝有多在乎自己。在他心裡,只怕整個明國都沒有自己的一根頭髮重要。

  這種過度被別人關心、被別人需要的感覺,不可否認,在北堂曜日至今的生命中都佔有很大的份量。

  也許這也是為什麼明明曜月曜辰才是他的親弟妹,而他卻最疼愛耀輝的原因。

  「你也瘦了。」

  北堂曜日望著司耀輝痴痴凝視著自己的面容。這張略帶憔悴的動人面容,這幾個月來幾乎日日浮現在他心中。

  他不得不承認,他對輝兒的感情遠比自己想像的更加難以克制。尤其在這種非常時刻,隨著腹中胎兒的一點點成長,他對司耀輝的感情也愈加深刻和複雜。

  有時夜深人靜,被奔波了一天的疲累和腹中孩子的反抗弄得身心疲憊無法入睡的時候,北堂曜日就會忍不住一邊撫摸著自己的腹部,一邊思唸著那遙遠京城裡的人。想像著那人現在是在如何地思念自己,又如何的因為思而不得而發脾氣。

  想起那人遠勝女子堪比芙蓉的美貌,便又忍不住幻想腹中的孩子將來是什麼模樣?不知是像他多一些,還是像自己多一些?

  每次僅僅是這樣不著邊際的想像,就能讓他嘴角含笑墜入夢鄉,心裡充滿一種安心滿足之感。

  但是現在看見那思念之人近在眼前,北堂曜日反而有些拘謹。

  他已經習慣了自己身為兄長的立場,也習慣了對司耀輝縱容和寵溺的態度,因而當他發覺這份感覺已經變質之後,反而變得茫然無措了。

  司耀輝摸摸臉,低笑道:「大哥不在身邊,日思夜想,自然瘦了。可是大哥身在戰場,卻比我辛勞多了。」

  北堂曜日聽著這久違的情話,竟一時窘迫,不知該如何接口,不由轉移話題道:「你怎麼自己離開禁衛軍貿然來了,還跑到戰場上去,又忘了自己的身份麼?」

  司耀輝早知他會責備自己,狀似誠懇地道:「我魯莽了,我錯了,以後不會了。」

  北堂曜日還不瞭解他麼?見他說得誠懇,其實骨子裡就是敷衍,若再責備下去,他也只會撒嬌打諢,絕不當回事。

  北堂曜日其實在某些方面也拿他沒辦法,不然也不會被他糾纏了十年,只得嘆了口氣:「你累了吧?我去給你安排營帳。」

  「大哥別去了。我是偷偷來的,今夜就住在大哥的營帳裡好了,等明日禁衛軍到了,我還要溜回去與張大人他們會合。」

  開玩笑,他怎麼能離開這裡?他這次來就是要好好「監視」北堂曜日。

  北堂曜日聽了一驚。他現在這身子,穿著盔甲還不明顯,但一脫下來豈不是什麼都露餡了?

  可司耀輝說得在理,他沒什麼藉口拒絕,便不動聲色道:「好,你今夜就住這裡吧,待會兒我讓人給你送晚膳來。」說著起身去拿剛才摘下的頭盔與佩劍。

  司耀輝見他又要出去,忙攔住道:「你做什麼去?」

  北堂曜日道:「今夜還要巡營。」

  司耀輝聽了大怒,一把搶過他手裡的佩劍:「你就不能歇會兒!」

  北堂曜日皺了皺眉:「我身為主帥,這是……」

  「去他的什麼主帥!」司耀輝再也忍耐不住,猙獰了一張美顏,怒道:「你不顧自己也要顧顧肚子裡的孩子!你看看你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了?」

  北堂曜日大驚:「你說什麼?」

  司耀輝既然這個時候趕來戰場,自是打定主意與他說明白了,便道:「我知道大哥已經有了身孕,你不要再瞞我了。」

  北堂曜日又驚又怒:「你怎麼知道的?」

  司耀輝頓了頓,道:「在宮裡時就知道了。」

  北堂曜日見他原來早已知情,不由一時又氣又驚,手足無措。突然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搖搖欲墜,不由扶著桌沿慢慢坐了下來。

  司耀輝看得大驚,撲上去按住他的脈:「你怎麼了?哪裡感覺不舒服?」

  北堂曜日扶著額角說不出話來。近些日子他時常有這種心悸和暈眩的感覺,但都挺了下來,只是今日看見耀輝,情緒波動太大,一時撐不住了。

  司耀輝也發現他是氣急攻心,又過於勞累,引起胎兒和身體的反應,忙從懷中摸出一粒藥丸,兌水送至他唇邊。

  「大哥,快把這個喝了。」

  北堂曜日也不多問,慢慢喝了。

  司耀輝幫他順著胸口,關切道:「好點了麼?」

  北堂曜日已經緩了過來,點點頭,捂著腹部道:「好多了。」

  最近胎兒大了許多,雖然肚子沒大多少,但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身上越來越重了,行動間也不如從前那般自如。只是這些只有他自己知道,外人卻絲毫看不出來。

  「大哥,我給你送來的那些補品你都吃了麼?是不是都分給那些將士們了?」

  北堂曜日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一個人又吃不了那許多。」

  「你……」司耀輝氣得說不出話來。

  北堂曜日反而坦然了。孩子的事不可能瞞他一輩子,既然知道了也沒辦法,雖然氣他欺騙自己,但其實是自己隱瞞在先,他只是順從著自己的意志罷了。

  北堂曜日胸襟寬闊,做事光明磊落。被司耀輝發現自己的隱密,只擔心他會因此限制自己在戰場上的自由,其它的反而放下了心懷。

  「我累了,要歇會兒。你不要亂跑,待會兒晚膳時叫我。」

  北堂曜日在司耀輝面前不再掩飾自己的疲倦,起身向床榻走去。

  司耀輝一聽他累了,剛才的氣惱立即拋之腦後,像個小廝般幫他脫下盔甲外衣,服侍他上榻休息。

  北堂曜日幾乎一沾床榻便立刻睡了過去。他珍惜睡眠的每一刻時間,即使這些時間對他和腹中的胎兒仍然少得可憐。

  司耀輝見他睡著了,又反覆仔細地幫他診了脈,發覺他雖然身體過於疲憊,但因為內力深厚,且有靈藥保身,胎兒竟沒有受到絲毫損傷,發育良好。

  司耀輝略略寬心,透過薄毯向北堂曜日的腹部瞄去,見褪去盔甲的掩護,側躺著的人的肚子便明顯隆了起來。但是沒有尋常人那般大,從正面看不出什麼。

  秋神醫因為上次突襲與曜月失散,受了重傷,目前被北堂曜日送到陵州休養。以北堂曜日的性格,絕不會找別的軍醫幫他開藥安胎。

  司耀輝心裡煩躁,既擔心戰場的形勢,又憂心這人的身體。他在帳內坐了一會兒,出去叫人找來了郁飛卿郁將軍。

  郁將軍和幾個將領剛剛清掃完戰場,收兵回營,聽說皇上找他,忙過來覲見。

  司耀輝向他仔細詢問了靈州的戰況,聽後沈吟道:「你的意思是現在必須主動引靈州出兵?」

  「是,」郁將軍有些惋惜地道:「本來月前李參的那場突襲,王爺已經算計好了,只是沒想到那廝驟然發兵,瞞過了城裡的密探。三世子當時在營裡還未及離開,王爺為了救三世子率軍回兵,攻城計劃因此夭折。」

  司耀輝已大概知道了那夜的危機和意外,恨得牙齒癢癢。只要再晚一天。再晚一天,曜月離開,曜日就可以放手攻城,說不定此時靈州已經拿下。

  可偏偏天意弄人。李參和司簡那兩個混帳不知怎麼瞞過了城裡的密探提前一天發兵,曜日措手不及,聽說曜月的營帳被襲,連忙調人去救,錯失了攻城的時機。還害得曜月至今下落不明。

  「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可以引他們主動出兵?」

  郁將軍道:「上次突襲他們損失慘重,三萬將士只有寥寥幾人逃了回去,只怕是嚇破了膽子。現在他們死守城門,一直在等西厥和文國的援兵,不會輕易出戰。」

  司耀輝秀美輕蹙,優美白皙的手指捻了捻衣袖,突然淡淡道:「如果他們知道朕在這裡……不知會不會有興趣背水一戰呢。」

  他說的是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

  郁飛卿聽了神色大變:「陛下萬不可以身冒險!」

  司耀輝微微一笑:「明日朕御駕親征的御輦便將到達,靈州也會得到消息。」

  郁將軍還要張口欲言,卻見司耀輝揮了揮手,道:「好了,郁將軍你先下去吧。此事不要在王爺面前提起。」

  郁飛卿忐忑不安地離了營帳。

  司耀輝嘴角噙著一抹微笑。

  他來的時候便有這個打算,既然都到了戰場,自然要好好以自己的身份助曜日一把。不然枉費他和朝中大臣做了那麼多的「鬥爭」才御駕親征。

  「曜日,曜日。」司耀輝趴在床邊,輕聲喚著那沈睡中的人。

  「該用晚膳了。起來吃點東西再接著睡吧。」

  北堂曜日睡得深沈,被他連喚幾聲才慢慢醒轉過來,雙眸還有些迷濛,含糊道:「什麼時辰了?」

  「戌時剛過。」

  「什麼?這麼晚了?」北堂曜日一下子清醒過來,沒想到自己竟一覺睡了三個多時辰,不由惱道:「你怎麼不早點叫我,巡營時間都過了。」

  司耀輝見他套上靴子就要往外走,氣急拉住他:「巡營有郁將軍呢,我是故意沒叫醒你。」說著用力將他按到桌邊,指著桌上的飯菜道:「你給我坐著!趕緊用膳!」

  北堂曜日還想說話,但見他秀美一豎,美眸冒火,知他是為自己好,心中一軟,坐了下來。

  桌上的菜色比往常多了幾個,都是他近來喜歡的口味。說也奇怪,他以前偏愛清淡的素菜,但最近卻特別喜歡濃重的葷菜,極好吃肉。只是軍營裡糧草有限,他身為主將雖然菜色比尋常士兵好得多,但也不是想吃什麼便有什麼。

  眼見桌上這幾個菜都是他最近偏愛的,而且做功精細味道極佳,和宮裡也差不了太多,不由瞥了司耀輝一眼。

  司耀輝吶吶地笑道:「我只是讓凌濤將你的飲食情況報告給我,其它沒什麼了。你放心,暗衛都對你忠心得很。」

  北堂曜日倒不是在意這個,只是奇怪道:「你把御廚都帶來了?」

  司耀輝眨眨雙眸,濃密長翹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那呼扇。他嘴角一翹,笑容甜美動人,語出驚人道:「這是我做的。」

  北堂曜日正吃著一口紅燒肉,差點沒噎住,驚異道:「你做的?」

  「是啊。」司耀輝又在眨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神態間明顯帶著得意與驕傲,好像在說:我厲害吧我厲害吧?大哥誇我啊誇我啊。

  北堂曜日離開京城時,司耀輝又是恐嚇又是討好,軟硬兼施地讓凌濤含淚答應了向他定期匯報北堂王的飲食作息等情況。

  司耀輝知道北堂曜日這兩個月好肉之後,便在宮裡和御廚學了兩手,今日總算派上用場了。

  他本以為北堂曜日會誇他,誰知那人只是深深看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用膳。

  他有些訕訕,道:「味道不好?我還以為你喜歡。」說著食之無味地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飯。

  北堂曜日看他一眼,忽然默默給他夾了一勺菜,道:「很好吃。多吃點。」

  司耀輝這才展顏一笑。

  北堂曜日近來胃口十分好,又吃到司耀輝親手做的佳餚,心情一好,竟多添了兩次飯。

  用完膳他想出營看看,被司耀輝給硬攔住了。他命人送來熱水,要親手服侍北堂曜日燙腳。

  北堂曜日吃驚道:「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司耀輝蹲在他身前,固執地箍住他的雙腳,不由分說脫下他的長靴,動作霸道卻不失溫柔。

  「我幫你洗。」他低著頭,聲音沈沈的,有些酸澀。

  北堂曜日心頭一震,不知為何,遲疑了一下,默許了他的行為。

  北堂曜日的腳背略有浮腫,腳底都是硬繭。

  司耀輝低著頭,眼眶漸漸紅了。他不敢吭聲,只是專心地幫那人洗腳。

  北堂曜日心裡彆扭。從前二人關係再親密,也沒做過這等事。

  司耀輝在外人面前是何等光鮮亮麗,驕傲貴氣,不可一世啊。可是現在,已貴為天子之尊的他竟然跪在自己身前給自己洗腳……這份感情,沈重得讓北堂曜日有些茫然。

  他愣愣地發起呆來,心底突然湧出一股感動和憐惜。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他的輝兒是這麼愛他。愛得比自己想像得還要深。

  「輝兒……」

  北堂曜日被這種複雜的情感所擄獲,不由輕輕地低喚一聲。

  「嗯?怎麼了?不舒服?」司耀輝抬起臉,臉上的風塵還未來得及洗乾淨,剛才濺上水珠,他隨手擦了擦,弄得白皙的面容有些污跡。

  可是北堂曜日卻覺得這一刻的他,比以往二十多年來的任何時候都更加美麗奪目。

  他不由微微一笑:「不,很舒服。」

  司耀輝覺得他的眸底深處閃爍著與以往不同的光芒,不過沒有過多留意,只是回了他一個笑容,又低下頭認真地幫他按摩腳底的穴位,邊按邊認真道:「最近是不是胸口有些不舒服?按按這裡就好了。胎兒大了,要注意這裡……還有這裡……」

  北堂曜日聽著他說話,心底泛出一股安心之感,又被按摩得舒服,不知不覺靠著床邊睡了過去。等司耀輝發覺時,聽到他竟低低發出了鼾聲。

  司耀輝愣了一瞬,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第十九章

  服侍北堂曜日躺好,司耀輝也將自己收拾乾淨,匆匆熄了燈火,爬上榻在他身邊躺下。

  他心裡有些奇怪。下午時給北堂曜日把脈,發覺他的鎖情牽好像有發作過的跡象,但自己明明給了他壓制情絲牽絆的解藥,為何還會有藥性殘餘的跡象?

  司耀輝心下擔憂,本想晚上問問他,誰知還沒來得及說,北堂曜日便睡了過去。此時也不捨得喚醒他,只好將問題壓在心底。

  不過這個問題他並沒有疑惑很久,很快便有了答案。

  半夜他是被北堂曜日粗重的喘息聲驚醒的。睜眼一看,發覺北堂曜日渾身是汗,緊閉雙眼,面色潮紅,在床上不安地來回扭動。

  司耀輝駭了一跳,慌忙喚道:「曜日!曜日,你怎麼了?」說著伸手去探他的脈,誰知指尖剛剛碰觸到他的肌膚,便被他反手用力握住。

  司耀輝吃了一驚,抬眼便看見北堂曜日的雙眸在黑暗中幽亮得猶如一汪深泉,又好似隱藏在深泉底處的妖獸,閃爍著駭人的光芒。

  他心中一個哆嗦,只覺好似什麼時候見過他這個神情,但是記憶太過久遠,一時想不起來。

  「曜日你放手,讓我給你診……」

  他話還沒說完,北堂曜日忽然猛地撲了過來,壓在他身上,好像野獸一樣用力而瘋狂地噬吻著他的雙唇。

  司耀輝被他蹂躪得一時腦袋發懵,還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就聽見「嘶──」的一聲,身上一涼,已被扯碎了衣衫。

  「唔……曜日?」

  司耀輝躲開他的雙唇,低聲驚叫:「你在做什麼?住手!住手!小心傷到孩子!」黑暗中他都可以感覺到曜日隆起的腹部壓在自己身上,嚇得他心驚膽跳。

  北堂曜日聽到「孩子」二字,猛然渾身一震,似乎恢復些神智,緊緊壓著他僵而不動,大口大口地喘息。

  「曜日……你怎麼了?我、我幫你診診脈。」司耀輝一動不敢動,小心翼翼地道。

  他終於想起北堂曜日剛才的眼神是什麼時候見過了。正是十年前他第一次給北堂曜日下春藥誘惑他與自己歡好時,北堂曜日被藥性所迷而露出的癲狂神態。

  司耀輝還清楚地記得當時因為是他初次動手,沒有經驗,心裡又十分忐忑,結果藥量沒有把握好,下得過量,差點沒讓北堂曜日與自己一起被慾火燃燒殆盡。

  當時北堂曜日便是剛才那副神情,眼睛明明幽黑如深泉,卻又在深泉底處燃燒著火種。

  「曜日,你沒有服我給你的解藥麼?」

  司耀輝趁著他與藥性抵抗時,小心翼翼地摸上他的脈,發現他此時氣血翻湧情慾高漲,正是情絲牽絆發動的症狀。

  他居然沒服解藥?難怪脈像那麼奇怪,原來他確實已經發作過了。也不知前幾日那次是怎麼熬過來的。

  司耀輝不禁又氣又急,質問道:「為什麼不服解藥?」

  北堂曜日趴在他身上,艱難地抵抗著體內翻湧的氣息和身上燥熱的情慾,聞言喘著粗氣吃力地道:「那藥……對孩子……不好。」

  「你、你好胡塗!」司耀輝氣得推開他,在黑暗中摸索道:「你把解藥放哪兒了?快!快服一粒!」

  北堂曜日難受的蜷縮起身體,神智半昏半醒:「藥我已經扔了……我不會服的……」

  「什麼?」司耀輝大驚:「你扔了?你、你……」

  他急得團團轉。即使他的製藥之術名聞天下,但此時沒有解藥,也是束手無策。

  「咳咳……噗──」

  忽然北堂曜日低咳幾聲,噴出一口鮮血。

  氣血翻湧不是常人可以抵抗的,即使北堂曜日明月神功極為深厚,也仍然讓他難以忍受。且身下勃發的慾望,對身懷六甲的人來說異常敏感,簡直是一種非人的折磨。

  只片刻工夫,他已全身濕透了兩層汗。

  司耀輝見他竟然咳血,只覺心臟一緊,幾乎爆裂了。

  他蒼白著臉,想到不用解藥的那個辦法。可是……曜日已經有八個月的身孕了啊!

  他急得滿頭大汗,卻見北堂曜日臉漲得通紅,再次氣息不穩起來。

  這樣硬熬下去,對身體的傷害更大。

  司耀輝下定決心,撲過去邊動手邊道:「曜日,不要忍著,我來幫你。」

  脫衣服也許不是司耀輝最擅長的。但是脫北堂曜日的衣服,他一定是最擅長的。

  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已將北堂曜日身上礙事的層層衣服扒了下來,又快速地褪下自己的褲子,爬到他身上。

  「曜日……曜日……」

  司耀輝一邊低聲喚著,一邊從衣服裡胡亂摸出一個藥瓶,倒出些液體抹到自己後穴。

  「輝兒、輝兒……」

  北堂曜日已經意亂情迷,燥熱紊亂的身體漸漸控制不住,而他心愛的輝兒正坐在他身上,做著煽情的動作,再也忍耐不住,急切地按住他的臀部想要挺進去。

  「慢點!我來,小心你的肚子。」司耀輝嚇了一跳,匆匆開拓自己的後穴,分開雙腿跪在北堂曜日身上,想對著他挺立的分身坐下去。然而脫了衣服才發覺,北堂曜日八個月的肚子其實已經很大了。如果這個姿勢做愛,激烈起來只怕會撞到他腹中的胎兒。

  「呃……」北堂曜日難以忍受地皺緊眉頭,咬緊牙關,雙手緊緊握住床頭的立柱。

  上次鎖情牽發作時,他便是這樣強迫自己,將真氣全部護住腹中的胎兒,硬熬了一夜過去的。第二天天亮時他渾身虛脫,因為擔心自己昏迷後真氣會散開,讓藥性傷到孩子,所以一直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這種氣血翻湧且情慾大動的滋味,實非常人所能忍。北堂曜日本以為那次過去便不會再發作了,誰知今夜竟再次來襲。他不知與司耀輝歡好也能解鎖情之困,剛才被藥性所迷差點情不自禁,現在醒悟過來,反不敢再有所動作。

  「曜日,可以了,來吧。」司耀輝掰開他的手,俯下身子吻上他的嘴。

  北堂曜日神智有些昏聵,喃喃道:「孩子……」

  「孩子不會有事的,相信我!抱我……曜日,快抱我……」

  司耀輝向後仰起,雙手在兩側支撐住自己,採取了一個對北堂曜日來說最省力的姿勢,扶著他的分身緩緩坐了下去。

  北堂曜日理智終於崩潰,再也克制不住,箝制住他的纖腰,抬起粗重的腰肢律動起來。

  司耀輝按住他,主動擺動著自己的腰肢:「你別動,我來!」

  他向後仰跪著,大力律動,急切地收縮著自己的後穴,希望盡快為北堂曜日解開藥性。

  司耀輝在性慾方面其實有些障礙,很難衝動起來,何況眼前的情形讓他滿心都擔憂著曜日的情形,也無暇顧及自己的慾望。但北堂曜日似乎還覺得有些不滿足,雙手隔著肚子扶著他的腰,隨著他的每次下坐而抬起自己粗重的身子。

  胎兒初時受到藥性驚擾,似乎有些不悅,後來北堂曜日用全部真氣護住了它,小東西就安靜了下去,對父親忍受的巨大折磨沒有絲毫察覺,但此時又被兩位父親的「運動」驚醒,在裡面動了動。

  司耀輝一直密切地注意著北堂曜日的反應,忽然見他的肚子極為明顯地蠕動了兩下,不由微微一驚:「曜日,你有沒有覺得怎麼樣?」

  誰知北堂曜日卻充耳不聞,突然大力一翻身,竟將司耀輝掀倒,按在了身下。

  司耀輝大驚,還沒來得及反應,北堂曜日已經坐了起來,鉗住他的臀部猛力衝擊。

  「嗯、啊……慢、慢點……小心孩子……」

  司耀輝四肢著床趴在那裡,被突然的攻擊弄得措手不及,狼狽地用手支撐住自己,頭頂幾次撞到床頭。

  北堂曜日扶著肚子,根本不顧自己笨拙的身體。

  粗魯的對待和激烈的歡愛讓司耀輝的情慾漸漸高漲起來,慢慢忘了反抗,陷入了情慾的泥沼。

  「哈、哈……」

  「曜日……啊、啊……」

  不知過了多久,北堂曜日終於低吼了一聲,射了出來。

  司耀輝也低叫一聲。二人皆無力地側倒在床上,身上一陣虛脫。

  司耀輝自己還沒釋放,這時空出手來撫慰自己,腦子還有些昏沈,隱隱覺得好像忘了什麼。

  他剛將自己弄得出來,摸索著床頭有沒有什麼帕子之物擦拭一下,突然背後一沈,身後之人竟又翻身而起,再次將灼熱脹大的分身插進他尚未完全收攏的後穴裡。

  司耀輝心中一驚,沒想到鎖情牽的藥性這麼大。他回頭想看一眼北堂曜日,可又被他緊緊按住,動彈不得。

  「曜、曜日……你、你……孩子……」司耀輝終於想起剛才忘記什麼事了。

  曜日的肚子那麼大了,一定很沈重,這麼激烈的動作,孩子……

  可是北堂曜日情慾高漲,一旦衝破禁制的關頭,藥性氾濫,便難以控制,只是粗重地喘著氣不停地律動。

  白色的液體沿著司耀輝白皙的大腿緩緩溢出,隨著二人的動作,結合之處發出「啪啪」之聲,內帳裡瀰漫著濃重的淫靡氣氛。

  司耀輝一邊享受著這久違的歡好,一邊心中暗暗叫苦,祈禱孩子不要出什麼意外。

  他下意識地呻吟著,身體已經被情慾征服。身上的內衣被汗漬濕透,裸露的肌膚在昏暗的夜裡竟熒出一抹皙白的微光。

  北堂曜日的藥性還未完全解除,意識被最原始的慾望擄獲。只是這原始的律動對他現在的身體造成了不小的負擔,一手無意識地扶著自己的後腰,支撐腹部的重量,一手揉捏著司耀輝圓翹的臀部。

  感覺到手中肌膚的柔膩,他又不滿足地撩開對方的上衣,露出背脊上那隱藏的猙獰的傷疤。

  那疤痕讓北堂曜日略略清醒了一瞬。他心中微痛,眸中閃過憐惜的光芒,想要俯身吻吻那優美卻醜陋的背脊,卻被自己隆起的腹部所阻。

  他皺了皺眉,放棄彎腰的衝動,繼續從後面抱著司耀輝運動。

  當第二次釋放之後,體內的氣血翻湧壓了下去,北堂曜日扶著肚子慢慢倒回床上,這次終於略略恢復了神智。

  「曜日,你有沒有好點?」

  司耀輝歇了一會兒,艱難地翻過身,雙腿間隨著北堂曜日剛才的撤出慢慢湧出黏稠微腥的液體,弄得他十分不舒服。

  北堂曜日閉著眼沒有說話,只是雙手不停地在自己的腹部來回揉撫。

  司耀輝心中大是擔憂,拉過他的手腕把了把脈,好在歡好了兩次,藥性終於解得差不多了。

  他又往下爬了爬,貼到北堂曜日的肚子上,在黑暗中聽了聽胎兒的動靜。

  許是今夜動作大了,胎兒在兩位父親狂熱歡愛的後半程便鬧了起來,不停地頂著北堂曜日的肚子。當時北堂曜日情慾高漲,意識被藥性所迷,也不覺得多難受,現在消停下來,身體被情慾後的疲倦所籠罩,孩子的不安便分外明顯起來。

  司耀輝顧不得自己被折騰了一夜的身體,赤裸著爬下床,在自己帶來的東西里摸出一瓶安胎藥。

  這是他特意給北堂曜日準備的,連忙喂他服下一粒,心裡安心了些。見二人身上都是情慾後的痕跡,汗水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司耀輝甚是潔癖,這種情形也不好喚小廝進來服侍,便胡亂抹了抹身後溢出的液體,自己穿上衣服,偷偷摸摸出了帳,讓人弄來盆熱水,自己端了回來。

  北堂曜日正微微蜷縮地躺在榻上,還是司耀輝剛才離開時的姿勢。因為藥性剛解,且胎動過大,讓他耗費了許多體力,此時竟難得的展現出幾分虛弱。

  「曜日,我幫你擦擦。」

  「……不要點燈。」

  司耀輝動作微微一頓,放下手中的燭火。

  他知道曜日不想讓自己看到他此刻狼狽虛弱的模樣,便聽話地摸黑幫他擦拭乾淨。

  雖然屋內黑漆漆的一團,但司耀輝的動作卻溫柔仔細,事後又抽出床下髒污的床單藏了起來。

  他自己也收拾乾淨,終於清清爽爽地再度爬上床,蜷進北堂曜日的懷裡。

  北堂曜日藥性已解,服了安胎藥後沈沈睡了過去。感覺一個體溫微涼的身體縮進自己懷裡,熟悉的感覺讓他下意識地輕輕抱住,抵著對方的頭顱陷入夢鄉。

  第二天他睜開眼時,竟已快到晌午。明媚的陽光撒進內帳,讓他一時有些胡塗。

  帳內只有他一個人,撐著身子坐起來,看見身上新換的乾淨裡衣,屋子裡早已沒有昨夜癲狂淫靡的痕跡。

  北堂曜日呆了片刻,趕緊起身換上戎裝。

  彎腰套靴子的時候,感覺比往日吃力許多。不僅是昨夜的癲狂和日漸沈重的腹部阻礙了他的動作,連腳背也浮腫起來,靴子竟然感覺擠腳了。

  明明前幾日還沒有這麼厲害……

  北堂曜日心下嘆息,孩子是越長越快了。只怕再有半個月就瞞不住了。

  他趁司耀輝此時不在,翻出秋葉原給他準備的那瓶延胎藥。

  現在已經八個月了,可以服用了。

  北堂曜日望著那粒白色的藥丸,心下有絲遲疑。他最近一直在考慮是否服用此藥,原本打算如果能盡快攻下靈州的話就不需要了,但是現在的情形卻似乎容不得他選擇了。

  屋外傳來腳步聲,北堂曜日沒有時間再考慮,連忙仰頭將藥丸吞了下去。

  「啊,你起來了。」司耀輝喜孜孜地走進大帳,見北堂曜日正坐在桌邊喝茶,道:「早上空腹喝茶不好,馬上就用午膳了,等等再喝。」

  北堂曜日見他一身雲繡騰龍袍,頭束金冠,腳踩金靴,身披玄色鑲紅披風,問道:「你這是……」

  「剛才大隊人馬到了,我偷偷溜回去讓郁將軍他們迎了一趟。」

  北堂曜日注意到司耀輝從昨天開始一直自稱「我」,而沒用「朕」。不過此時他也沒心情計較這個,皺眉道:「御駕到了,你怎麼也不叫我一聲?我身為主將竟然沒有出去迎駕,這是多大的罪過。」

  「我見你睡得香,就沒叫你。放心,郁將軍精通為官之道,在那些官員面前為你遮掩好了。再說你昨日藥性剛解,我還想你多休息兩天呢。」

  北堂曜日想起那鎖情的副作用,不由面目一黑:「這鎖情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解釋清楚!」

  司耀輝聞言一窒,吶吶道:「其實這鎖情的全名應該叫﹃鎖情牽﹄……」說著有些心虛地將那殘留地藥性解釋了一遍。

  北堂曜日越聽越是氣惱,只覺火氣大得控制不住,也忘了眼前人是皇帝,指著他怒道:「你真是膽子越來越大,原來還給我留了這麼一手!是不是一定要把我鎖在你身邊一輩子才甘心?你當我是什麼!」

  司耀輝慌得連連道:「我不是有意的。誰知道你會將我給你準備的臨時解藥扔了呢。」

  「那解藥對孩子不好,我怎麼會服用!」北堂曜日氣結。

  司耀輝也知錯:「曜日,我錯了。我一定會製出完全的解藥的,你放心。」

  他抓住北堂曜日的手,哀聲道:「下次再發作,你千萬別再硬忍了,這對身體不好。我真的很擔心……」

  北堂曜日甩開他的手:「你出去!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司耀輝知他現在孕夫心情不佳,不敢惹他,乖乖躲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又不放心,讓人送來豐富的午膳討他歡心。

  北堂曜日昨夜折騰了一夜,又累又餓,好在腹內的孩子安然無恙,用過午膳後心情平復了許多,便套上盔甲,持劍出了營帳。

  司耀輝聽說他又去了前線,不由氣得跳腳。

  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昨天剛剛解開藥性,今日也不好好休養一下便又跑去戰場。

  他氣怒交集,可又沒有辦法,心知只有早日解決靈州之事,才能讓北堂曜日安心回遙京去。

  他不再遲疑,立即命人找來郁將軍,商議那日定下的計策。只是北堂曜日帶兵多年,軍裡上上下下都是他的心腹,要背著他做這件事十分困難。

  司耀輝也知不可能完全瞞住北堂曜日,因此只求速決,先斬後奏!他的脾氣一向任性,下定決心誰也阻止不住。

  半個月後,北堂曜日事先派出的部隊已經繞過長塹,抵達了靈州側後方的山谷,只待時機成熟,便可以兩面夾擊,從前後方同時攻擊,拿下靈州。

  這個計劃雖然勝算大,但也極為冒險。可是北堂曜日拖不起,只有放手一搏。

  不過就在他準備進攻的這一天,靈州竟然打開城門,主動出兵了。

  這個渾蛋!

  北堂曜日領兵追入深山,心裡大罵司耀輝。

  原來他竟以自己的帝王之尊做誘餌,親自誘李參率兵出城,於長塹外十里處的山林中相遇,終於重擊靈州主力。

  只是司耀輝小瞧了李參這名老謀深算的老將。李參在發現中計後立即領兵回城,卻與郁飛卿布下的兵馬相遇,再發現靈州後山的山谷又有人馬與前方明軍夾擊攻城,頓時改變主意,決心背水一戰,調轉部隊再次向司耀輝的方向衝來。

  司耀輝當時正在禁衛軍的守護下立在山林峰頂,看著李參的人馬在下方人仰馬翻,心裡正高興一舉攻破靈州城,誰知頃刻便見李參率領殘餘部隊氣勢洶洶地向山頂撲來。

  禁衛軍有五千,人數不少,對面又有郁將軍的人馬牽制。司耀輝本來十分有把握,可是他低估了李參的魄力和恨意,也低估了背水一戰的士兵們的決絕戰氣。

  「陛下,叛軍攻近,我們需立即撤離此處。」

  此處離主戰場太遠,司耀輝不清楚北堂曜日那邊的情形,眼見叛軍瘋狗一樣衝了過來,心知如果自己真被李參抓住了才得不償失,為了別給曜日拖後腿,便道:「好,撤吧。」

  禁衛軍護著司耀輝從山坡那邊撤下,想繞過山林與郁將軍會合。誰知突然從斜後方插入一隊輕騎,迅如閃電般殺了過來。

  禁衛軍長蕭莫大驚:「是西厥騎兵!」

  司耀輝也大吃一驚,沒想到山林裡竟潛伏著這樣一支人馬,探子竟沒有發現。

  「不要硬拚!撤!」司耀輝不與對方糾纏,只求最快衝出去。

  可是那隊西厥騎兵人數不多,卻十分剽悍,大約五百來人,竟生生將禁衛軍殺出一條血路,直奔皇帝而來。

  為了吸引靈州的注意,司耀輝今日特別張揚地穿著明黃皇袍,真是想掩都掩不住。山林裡山路複雜,人多馬亂,最後他被心腹護著衝出重圍,卻被逼到了另一邊方向,遠離主戰場,別無選擇地扎進了山林小道。

  他這一被逼進山路,便和近衛與大隊人馬隔離開來。

  靈州被圍困了近半年都沒有攻下來,但一旦打破缺口,只用了兩日工夫便被攻破。只是司簡見大事不妙,帶著心腹從密道逃跑了。

  北堂曜日攻破靈州,還未來得及喘口氣,便得到皇上親自誘敵卻被西厥突兵逼散的消息,不由又驚又怒,又氣又憂。

  他將靈州交給郁飛卿安撫,自己立即馬不停蹄地帶人去接應司耀輝。恰好此時他陸續得到兩個消息,有好有壞。

  好消息是北堂曜月找到了,還順利地產下了一對雙胞胎,現在已隨東方昊曄回到德雲關,安全無憂。

  壞消息是拓跋真跑了。

  北堂曜日其實對此人頗有幾分欣賞。他年紀輕輕,又是庶出,卻能在一向重視血統的西厥族裡獲得一席之位,確是十分有才幹。

  但是將來若由他繼承西厥大汗之位,此人野心勃勃,日後定是明國的大患。

  北堂曜日已下定決心,拓跋真此人不能不除!

  還有一個消息讓北堂曜日意外,便是他的父王與爹爹也來到靈州。

  北堂曜日想到兩位父親,不由暗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眉宇微蹙。

  不知兩位父親知道他現在的模樣,會是什麼反應。

  他這邊罵著司耀輝任性,卻不知自己也是和他一樣的家夥。連續作戰這麼多天,又勞心勞力地奔波不停,縱使服食再怎樣的靈藥,也安不了胎了。

  北堂曜日此時已經九個多月的身孕。若是常人早已大腹便便,別說騎馬,便是行走行動都十分吃力了。

  但北堂曜日天賦異稟,身材出眾,兼之服用了延胎藥,胎兒發育緩慢,再用長長的布條束住腰腹,裹上厚重的盔甲披風,竟輕易看不出來。

  但是這些掩蓋的只是外在的表象,內裡北堂曜日早已撐得疲憊不堪,一舉一動都十分小心,行動早不如往日那般自如。只是他掩飾得巧妙,軍中又都是粗人,無人發覺。

  司耀輝此時已經逃脫西厥人的追擊,與禁衛軍一起避退岩城。北堂曜日得到這個消息卻並不開心。

  岩城距離靈州將近三百里,臨近草原,是邊境一處重要的軍事重鎮。西厥人能區區幾百人將皇上的五千禁衛軍沖散,且被逼至岩城附近,只怕事情並不簡單。

  難道西厥人還有接應?

  北堂曜日心中一跳,突然有了一個不好的預感。以拓跋真的為人,率大軍進入明境協助司簡謀反,不可能不留後著。萬一他有內奸呢?

  想到此處,北堂曜日出了一身冷汗。連夜兼程,趕至岩城。

  第二十章

  「曜日!」司耀輝看見北堂曜日突然出現,不由大吃一驚。

  那日他和禁衛軍被突然出現的西厥騎兵與大軍沖散,避進山谷,不知不覺竟繞到了岩城來。

  司耀輝也知事情不對。

  怎會有如此巧合之事?他安排的計劃明明萬無一失,且靈州城外有數萬明國大軍,竟還會讓自己這皇帝被外敵逼退。

  每次當他們快要和大軍會合時,都會被突如其來的西厥人逼向另外一個方向,好似故意要把他逼到邊境來。而且靈州附近何時出現這許多流竄的西厥騎兵的?

  他到達岩城後,立即讓守將余先排查防務,散出探子,誰知剛過兩日,北堂曜日竟親自追來了。

  司耀輝又氣又急,簡直沒法形容,匆匆遣退眾人,與他進了內室,伸手便去探他的脈。

  北堂曜日現在疲倦不堪,身上十分不舒服,可還是輕輕擋開他的手,道:「這裡不安全,你趕緊隨我離開,先回靈州與張大人郁將軍他們會合,然後立即回京。」

  「好好。靈州不是已經攻下了麼,你也趕緊隨我回京。」

  「我總覺得這邊情形不對……」

  「我絕不會再讓你留下!」司耀輝不等他說完便打斷他,低吼道:「再有什麼不對你也必須和我趕緊回京!」

  北堂曜日皺皺眉想說話,突然腹中一陣突如其來的急痛打斷了他,臉色不由刷的白了,手暗中摀住腹部,疼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怎麼了?」司耀輝大驚,將手探到他腹部上,感覺胎兒的蠕動非常劇烈,厚厚的盔甲都擋不住。

  「快把戰甲脫了,我幫你看看。」

  北堂曜日也擔心這幾日折騰得很,不會早產吧?

  他此時實在不舒服,也不和司耀輝爭,解了厚重的盔甲,幾乎癱軟在椅子上。

  司耀輝掏出安胎丸,兌水讓他服了兩粒,又幫他看了看脈,心下有些奇怪,蹙眉不語。

  北堂曜日服了延胎丸,怕他看出什麼,低聲道:「不用擔心,大概是這幾日太累了。」

  司耀輝喃喃道:「孩子沒事。可是明明日子近了,怎麼沒有臨產的跡象?」

  北堂曜日苦笑:「這不是好事麼?難道你還想我把孩子生在戰場上?」

  司耀輝正色道:「我自然不想,不過按月分確實快到了。曜日,你不能再留在這裡,速速和我回京才是。」

  北堂曜日淡淡道:「總還有些時間。」

  司耀輝見他不以為然,簡直氣得跳腳。真是王爺不急急死皇帝。馬上便懷胎十月了,他竟然還想留在戰場?

  北堂曜日見他秀眉橫豎,截口道:「最近邊關情形詭異,只怕不是我們想走就走得了的。」

  司耀輝想到莫名出現的多股西厥騎兵,也是心下不安。

  北堂曜日嘆了口氣,低聲道:「放心,明日你先隨我回靈州與大軍會合,西厥人的動靜再慢慢打探。若無什麼變故,這裡就交給郁將軍,我們回京。」

  司耀輝見他鬆口,心下大喜,滿口應了。

  北堂曜日還想和他商量一下日後的安排,但身上實在撐不住了,看到耀輝平安後便鬆下了心裡一直提著的那口氣,一下子覺得身上軟得發沈。

  司耀輝見他突然不說話了,正覺奇怪,卻見他身子慢慢向下滑去,不由一驚,連忙將他摟住,才發現人已暈了過去。

  北堂曜日這一暈,整整昏迷了一夜,醒來時已是第二天天明。

  身體酸重不堪,尤其是腰腹之處,更如壓了座沈沈的小山,胸口憋悶得幾乎喘不上氣來。

  他緩了好半晌,才摸索著床柱慢慢坐起來,見自己睡在一間陌生的臥室裡,想起這是岩城城守的房間。

  一坐起來,肚腹更是沈得發脹,向下墜得人心慌。

  北堂曜日掀開被子,發現身上的白布已被解開。失去了束縛的肚子顯得比往日大了很多,胎兒也自由了許多,在裡面愉悅地跳動著。

  攻打靈州時身上受的一些輕傷也都重新包紮過,散發著清新的藥味。

  北堂曜日見床邊放著一套乾淨的衣物,自己的盔甲就掛在旁邊的衣架上。

  剛穿好衣物,便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已經起來啦?」司耀輝親自端著早膳站在門口,面色有些憔悴,嘴角卻含著笑意。

  「嗯。」北堂曜日淡淡應了一聲。

  司耀輝見他吃力地彎腰去拿靴子,忙道:「我來。」說著放下早膳,蹲到他身前。

  「輝兒……」

  司耀輝知道他要說什麼,抬頭笑笑:「大哥,這裡只有咱們二人,你別總把我當皇帝,我要不高興了。」說著拍拍他的腿,道:「往上抬抬。」

  北堂曜日挺著肚子,身體不便,只能往後仰去,手撐在床上抬起腿來。

  司耀輝低頭幫他穿靴,卻愣在那裡。

  北堂曜日等了半晌,腳都抬酸了,又被肚子擋著,看不清他的動作,催道:「怎麼了?快點。」

  「靴子……有點小了。」司耀輝喃喃道。

  北堂曜日的腿腳早就水腫了一圈,靴子不大合適了。他這才想起來,道:「啊,一直忘了換了,有點擠腳,不過還能穿。」

  司耀輝低頭站起來,匆匆道:「不能穿了,不舒服。我去讓人給你找一雙。」說著不等他說話,便提著鞋子出去了。

  司耀輝轉出房間,默默靠著門站了片刻,伸手抹了抹臉,手心一片濕漉。

  等他找回一雙合適的新靴,再回到內室時,見北堂曜日只套著布襪,正坐在桌邊吃早膳。

  見他進來,北堂曜日笑笑:「你去太久了,我肚子餓,等不及先吃了。」

  司耀輝笑了一下:「沒事,涼了就不好吃了。」說著走到他身邊蹲下。

  北堂曜日道:「我自己來吧。」

  「你吃你的。」司耀輝的聲音悶悶的,固執地抬起他的腿,小心翼翼地將新靴子給他穿好,看了看道:「這才合適。」

  北堂曜日看著他,低聲喚道:「輝兒。」

  「嗯?」

  「抬起頭來。」

  司耀輝幾乎伏在他腿上,一動不動。

  北堂曜日伸手將他的頭一點點抬起來,靜靜凝望了片刻,忽然嘴角一勾,輕笑道:「多大了,怎麼還這麼孩……」

  他話沒說完,司耀輝便撲到他懷中,緊緊的,將臉埋在他懷裡,肩膀輕輕顫抖。

  北堂曜日愣了一愣,慢慢環住他的肩,過了片刻,低低嘆道:「你壓到我的肚子了。」

  司耀輝立刻鬆開手,一臉慌張無措,摸著他的肚子道:「有沒有壓痛你?是不是我力氣太大了?我、我……」

  「你不用這麼緊張,我沒那麼虛弱。」北堂曜日摸摸他的頭髮,只覺手中髮絲如水。

  即使這般戰事狼狽的時刻,司耀輝仍然不可思議地保持著他的完美和風範。好似像他這樣的人天生就是與眾不同。

  手指間有股淡淡的藥香味,是他從小染在身上的體香。

  北堂曜日一時有些失神,直到司耀輝拉了拉他的袖子,才回過神來。

  「好了,趕緊吃早飯吧。」

  「大哥,你真沒事麼?」司耀輝還是有些憂慮地看著他的肚子。

  北堂曜日笑笑:「孩子乖得很,不用擔心。」

  司耀輝想到他昨日的脈象,隱約覺得奇怪。按說現在已經沒幾天了,可孩子竟一點沒有快臨世的跡象。

  不過想到北堂曜日說的也對。現在邊關行事緊迫,總不能讓他把孩子生在軍營中。

  但所謂人算不如天算。二人還不及出城,西厥人已包圍了岩城……

  荒蕪狹小的山道間,一匹黑色駿馬托著一人小步急奔。

  那人伏在馬背上一動不動,斗篷上染滿血跡,好似受了傷,但馬術甚佳,即使如此也未從馬背上掉下來。那馬十分通靈性,雖然沒有主人的指令,但仍沿著小路一路奔馳不停。

  不知過了多久,馬背上的人終於悠悠轉醒,正是大明國的北堂王──北堂曜日。

  他面色蒼白,額上滿是冷汗。剛醒來時眼神有些迷茫,過了片刻才搞清自己的處境。

  北堂曜日慢慢抬起身來,卻突然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痛苦地抓緊馬鬃。

  好痛……

  他面色慘白,幾乎跌下馬背,顫抖地伸手摀住腹部。腹中剛才那陣劇痛,提醒他孩子可能等不得了。可是這種時候、這種時候……

  岩城守城之戰持續了三天,郁飛卿的救援大軍卻遲遲未能趕來。北堂曜日最後不顧司耀輝反對,點了他的穴道,讓一個眉清目秀的親兵化妝成皇上的樣子,與他突出岩城,誘走敵人大部分兵力。

  他們一路且戰且退,可那群西厥人竟意外狡猾,發現皇上是假冒的後立即將目標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為了讓自己逃出重圍,所有的親兵都奮不顧身。

  「王爺快走──」

  北堂曜日想起那些自己一手帶起來的將士,他們最後的嘶吼聲似乎猶在耳邊,不由心中劇痛。可是想到還留在岩城的耀輝,更是憂急如焚,不知現在郁將軍的大軍是否趕到?

  「呃──」又是一陣疼痛。北堂曜日咬緊下唇,腰椎好似要斷掉般的難受。

  雖然還抱著僥倖的希望,但他心裡清楚自己怕是要生了。秋神醫的延胎藥即便再如何靈驗,也架不住這連續幾日的奔波和血戰。

  他臉上全是汗水,透過朦朧的視線,勉強看了看天色和四周,原本身後誓死保護他的四名副將都不見了蹤影。

  他們武功高強,原來都是王府的暗衛,北堂曜日此時寧願相信他們是失散了,也不願相信他們已斃命於敵人刀下。

  墨雷極通人性,一直向著東北方的方向奔馳,這條山林小路非常陌生,但看周圍景色,已遠離草原,進入明境腹地。

  「唔……」

  北堂曜日忍著劇痛,顫巍巍地伸手入懷,掏出一個藥瓶。打開一看,原本滿滿一瓶安胎藥此時只剩一粒。

  他苦笑一下,剛想將藥吞入口中,誰知腹部猛然一痛。他措不及防,手中一抖,那粒珍貴的藥丸便滾落了下去,掉入草地。

  大滴的汗珠沿著額頭滾下。北堂曜日咬了咬牙,動作笨拙而遲緩地滑下馬背。

  誰知剛一落地,雙腳便一陣痠軟,根本支撐不住自己,沈沈的肚子更是向下墜去,腰椎好像也要斷掉了一般。

  「呃──」北堂曜日痛哼一聲,抱著肚子晃了晃,眼前一片暈眩,終於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啊──」

  他低叫一聲,抱著肚子伏在地上,冷汗一滴滴落入草叢。直緩了好半晌才捱過這陣疼痛,但實在站不起來,只能慢慢爬著往回摸索。

  他記得剛才那粒藥丸掉落的地方,離他下馬之處只有幾步遠。可就這短短的幾步路,對他來說卻好似遠如登天。

  北堂曜日一連激戰數日,內力幾乎耗盡,若不是他功力深厚,此時還不知是什麼模樣。

  狼狽地在草叢中摸索到那最後一粒珍貴的藥丸,上面沾滿泥濘,但北堂曜日毫不猶豫地一口服下。他此時已不指望以這粒藥丸安胎,只望能幫他補補元氣,以應付即將到來的臨產,甚至還有可能再遇到的敵人。

  北堂曜日一想到西厥人不知何時便會追上來,便不敢再耽誤。他打個手勢,喚墨雷站到身旁,咬著牙,拽著馬背上垂下的韁繩慢慢站了起來。

  「呃──」

  腹中的疼痛無法形容,北堂曜日攀在墨雷身旁,第一次恨起愛馬為何如此高大。他幾次試著提氣躍上,但每一動氣,腹中的胎兒便激烈踢打,弄得他冷汗淋漓,雙腿發軟,根本無法躍上馬背。

  墨雷極通人性,似乎感覺出主人行動困難。它跺了跺腳,竟忽然四肢彎曲,跪了下來。

  北堂曜日眼中浮出感激與欣慰之意,看見墨雷身上也有數道傷口,不由心中一痛,拍拍它的大頭,啞聲道:「好孩子……待我們脫離險境,我一定好好報答你!」

  墨雷低叫一聲,似是聽懂了他的話。

  北堂曜日吃力地跨上馬背,雙腿一分,頓覺腹中的胎兒似乎又往下墜了一分,接著股間一股濕漉,似是有什麼溢出。

  北堂曜日若有所悟,更是眉宇緊蹙,心下憂急。他知道大概是羊水破了。他雖沒有經驗,但在軍營時已向秋葉原請教過摩耶男子的生產之事。

  說來摩耶男子因為身體構造特殊,雖然產子較女子艱難些,卻也是自然之道,若是生產得宜,應沒有多大危險。何況司耀輝在岩城時還給他檢查過,胎兒一切正常。只是此刻境況危急,他哪裡能安心生產?只恨孩子不肯得延胎藥的藥效,要按時出世了。

  北堂曜日轉瞬間心中已有定念。哪怕將孩子生在馬背上,也不能在這山谷中停留。

  他咬牙坐好,拍了拍墨雷,讓它站起身子,再度打量一下四周,辨明方向,催馬疾奔起來。只是此時他臨產在即,墨雷每奔波一下,便讓他痛上一痛。原本腹中胎兒是最喜歡隨他馬背顛簸的,但此時卻極不配合,掙紮著想要脫離母體。

  北堂曜日苦不堪言,但他毅力驚人,竟強忍著臨產陣痛,一路策馬疾奔。羊水已破,不斷地沿著他大腿兩側緩緩流下,其中還夾雜著淡淡血色。這些他都顧不得了。

  這道山谷不長,很快便轉了過去,但出了山才發現,後面更是群山綿綿,一望無際。

  北堂曜日極力回憶附近的地形,猜測自己進入了綿山嶺。若是沿著現在的方向穿插過去,不出兩日當能回到靈州。

  只是他想到這裡,不由苦笑。

  兩日,他哪裡等得?便是一時半日,只怕也等不得了。

  好似應合他的想法一般,他剛想到這裡,腹中便是一陣劇痛,肚子好似要脹裂了一般,胎兒用力向下墜去。

  北堂曜日不由自主地向後一仰,雙腳猛踩馬蹬,抬起了身體。

  「啊──」

  他低吼一聲,感覺在臀部離開馬背懸空的剎那,胎兒已經頂出了頭部。整個胯間連骨頭好似都被撐裂開來。

  北堂曜日渾身冷汗淋漓,知道再也等不了,孩子馬上就要衝出來了。

  可是他此時不上不下,根本來不及躍下馬背。但若是生生坐回馬背上,便將孩子唯一的出路堵死。自己縱然能忍,卻不能不顧惜胎兒。

  墨雷好似感覺到主人的危急,原本極快的腳步緩緩慢了下來。北堂曜日隨著它的小跑上下顛簸,恨不得死過去才好。

  「停、停下……」他已無力馭馬,只好啞聲低喚。

  墨雷熟悉主人的命令,停下腳步,不安地在原地來回踩著蹄子。

  北堂曜日以一種奇怪的姿勢騎在馬背上。他右手向後撐著墨雷的臀部,支撐自己懸空的身子,左手按著自己粗壯的腰肢,不由自主地揉壓著。

  他雙腿打顫,完全無法再夾緊馬腹,而是相反地向兩側極力大分,用力蹬直,踩在馬蹬上。

  天──

  北堂曜日心中大聲叫苦,可是這緊急時刻卻完全沒有辦法,除非他能側身翻下馬背。但他此時大腹便便,臨產在即,疼痛難忍,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動作。

  況且墨雷如此高大,地面又是堅石硬地,萬一摔下……

  北堂曜日不敢冒險,只好保持這種古怪而吃力的姿勢,用力向下推擠著腹部。但是胎兒在剛才一陣猛力衝撞之後,卻暫時沒了動靜。

  北堂曜日顫抖著左手,狼狽而急切地撕扯著自己的盔甲,用了好久時間,才終於將一直束縛著肚腹的甲衣鬆開。

  圓隆的腹部完全顯露出來。他探進自己的衣褲,從後面摸去,股間一片濕漉狼籍,血腥的味道瀰漫出來。

  「呃……啊、啊──」

  又是一陣猛烈的陣痛,北堂曜日身子一歪,幾乎支撐不住自己。若不是墨雷一直站著不動,他又騎術極佳,只怕這會兒早從馬上滾落了下來。

  感覺孩子又用力擠出了一點,北堂曜日面色慘白,下唇咬得血漬溢流。

  他已疼得快要昏厥過去,卻大口深吸著氣,努力保持著清醒。再度伸手去探,卻驚悚地發覺自己摸到一個硬硬紮紮的東西,只怕、只怕是孩子的頭顱……

  北堂曜日此時已幾乎向後平躺在了馬背上,這種姿勢根本無法讓他安心將孩子生下來。但是此時他別無選擇,生產這一不可控制的自然行為正進行到關鍵時刻。他只能依靠自己,盡快將孩子娩出。但他最大的擔心是自己身在馬背,如何接住孩子?

  墨雷似乎有些不安,久久等不到主人的指示,不耐煩地踱了幾步。

  北堂曜日被它動得心驚,啞聲道:「墨雷乖,不、不要動……嗯、呃……再忍、忍忍……」

  墨雷乖乖地站穩,一動不動。感覺主人在自己背上輾轉扭動,熱乎乎的液體沿著自己的背脊緩緩流下。

  它噴了口鼻息,耐心地等待著,覺得主人有些奇怪,不僅不像平日那般騎坐在自己背上,還不時發出時高時低的痛苦之聲。

  它與北堂曜日心意相通,知道主人現在到了某些關鍵時刻,因此一直耐心聽話地保持著駐立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見一聲好像貓叫一樣微弱的聲音從自己背上響起。

  那不是主人的聲音。但是主人隨即放鬆下來的身體,完全沈到自己背上的重量,讓它知道有些事情結束了,但有些事情才剛剛開始。

  北堂曜日雙腿彎曲地夾在馬背兩側,身體卻仍然仰躺在馬背上,整個身體呈現出一個奇怪的角度。

  他渾身都是冷汗,整個人好似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臉色白得嚇人。黑色長發也從頭盔中撒了出來,濕漉漉地黏在身上。

  他本來隆起的腹部已經平復了下去,雙腿間蠕動著微弱的生命。

  北堂曜日長長地嘆息一聲,無力地閉上眼。但只是一剎那,他便再度疲倦而堅定地睜開。

  他不敢大動,微微撐起痠軟的身體,右手小心翼翼地探進衣褲,摸到那剛剛從自己身體裡擠出來的小東西。

  當感覺到那肉乎乎活生生的小生命時,北堂曜日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北堂曜日的孩子,居然會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下,誕生在馬背上。

  小小的嬰兒,只比自己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好像輕輕一捏就能碎掉。

  北堂曜日小心翼翼地將他弄出來,抱在懷中,臍帶還連在自己體內。

  這是一個男嬰,見風後哭聲大了些許,看上去十分健康,手腳蜷縮著顫動著,小小的腦袋還會扭動。

  北堂曜日愛憐地將他摟進懷中,摸索出身上的匕首,切斷臍帶。

  腹中又是一陣疼痛,接著下身失禁般湧出一物。北堂曜日知道大概是胎盤之類的穢物娩了出來,他沒有經驗,熬過這陣痛後,只能胡亂簡單地草草收拾一下,便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懷中的嬰兒身上。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山裡的空氣十分寒冷。

  北堂曜日用風衣將孩子裹住,牢牢系在胸前。他現在全身無力,虛弱到極點,下體仍在劇痛,卻咬牙提氣,催動墨雷奔跑起來。

  但跑了不到半個時辰,他便堅持不住了。而且懷中剛剛出生的嬰兒似乎也無法忍受這種顛簸,一直嚶嚶地啼哭著。

  北堂曜日雙目清明,黑夜中也能視物。他好不容易尋了一處避風隱密的洞穴,慢慢爬下馬背,放墨雷在周圍休息,自己扶著岩壁走了進去。

  下身好像還在流血,但他內力深厚,身體強壯,服了隨身攜帶的補血回丹的藥物後,並無大礙。只是生產過後體虛無力,又幾場激戰,身體有些脫力。

  他草草拾了些樹枝雜草鋪下,抱著孩子緩緩半臥,解開風衣一看,見孩子已經睡了過去。

  北堂曜日心裡一鬆,巨大的疲倦之感立時襲來。他將孩子在懷中抱緊,倒在石洞內昏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已是清明。北堂曜日是被胸前古怪的感覺驚醒的。

  他睜眼一看,不由一陣心酸。原來懷中剛出生的嬰兒先一步醒來,想是肚子餓了,尋著本能,竟然蹭開了自己的衣襟,尋到了乳首處,歪著小腦袋貪婪地吸吮著。

  只可惜自己身為男兒,哪裡有奶水可以喂養孩子?

  北堂曜日這一刻忽然惱恨起來。惱恨自己為何不是女兒身?既然能生育子嗣,又為何不能給孩子溫飽的奶水?他卻不知,他爹爹言非離當年生下他時,也曾有過這種遺憾。

  乳首被孩子嘬得發紅發脹,痛癢難忍。他卻不忍心將孩子抱離開,反而將風衣裹得更緊,將孩子牢牢綁在胸前。

  北堂家的明月神功是天下最能自給自足,養傷療氣的神功。經過一夜的真氣運轉,他的身體和精神都大有好轉。

  北堂曜日出洞尋了一圈,發現附近有水源,便以隨身長劍刺了幾條青魚。

  此時正是初夏時候,山林中也有野果,只是青澀沒有熟透。他也管不了這許多,凡是可食用的,便都摘了些回來。

  等回到洞中,懷中的孩子早已被飢餓折磨得有氣無力,哭聲都小了許多,也不再執著地扒著他的乳首吸吮了。

  北堂曜日撿了幾顆水分充足的野果,湊到孩子的小嘴前用力一捏,果汁便滴了下來。小小的嬰兒立即貪婪地蠕動小嘴,將那些果汁一點一點吞進肚裡。

  北堂曜日看著孩子飢渴的樣子,心下一陣難過。

  沒想到他北堂曜日的兒子,出生後的第一頓竟然不是香甜的奶汁,而是山裡的野果……

  他強打精神,一連給孩子擠了好幾顆果實,小家夥似乎終於滿足了,吧唧吧唧小嘴,撇過頭去。

  北堂曜日給孩子擦乾小臉,這才有時間第一次細細打量孩子。見他臉上肉肉的一團,看不出特別像誰。但那修長的眼線和紅潤潤的小嘴,都和司耀輝一模一樣。

  不知他睜開眼後是什麼模樣?

  北堂曜日痴痴地望著又睡過去的孩子,不知過了多久才回過神來,將孩子放在一旁,給自己烤了幾條魚。

  他折騰了這麼久,腹中早已飢腸轆轆。幾條魚就著野果下肚,終覺體力有了很大的恢復。

  他正琢磨著接下來該如何行動,忽然耳邊一動,抱起孩子疾步掠出山洞,站到一處高高的山岩上,遠遠望見山腳下有一隊西厥人馬在樹林中穿梭。

  北堂曜日臉色一變,反身回洞,呼哨一聲,喚來墨雷。

  他看了看懷中的幼子,猶豫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從懷裡摸出大年初一時司耀輝送他的生辰壽禮,那枚繡著一瓣馨香的荷包。

  「朕知道大哥不喜鋪張,也不愛那些俗物。這荷包裡裝的是朕親自調配、可避百毒的草藥。無色無味,三丈之內,連蛇蠍蟲鼠都避之不及。」

  司耀輝的話好似猶在耳旁。

  北堂曜日將荷包掛在孩子脖上,用風衣將他裹緊,在山洞內尋了處隱蔽的大石,將孩子小心地放在石後藏好。然後一咬牙,狠心出了山洞。

  想不到他堂堂北堂王,竟會將自己剛出生不滿一日的兒子扔在荒山野嶺!

  北堂曜日心痛如絞,不敢回頭,迅速躍上馬背,衝下小路。

  那隊果然是昨日追擊他而來的西厥人,不過人數不多,似乎也頗為疲憊。為首之人遠遠看見北堂曜日,不由大喜,吆喝了一句西厥語,直追過來。

  北堂曜日冷冷看著他們,轉身向另外一個方向奔去。

  他想引他們進去綿山的密林,然後想辦法脫身。誰知剛奔沒有多久,便聽見前方也傳來馬蹄之聲。

  北堂曜日臉色大變,側耳傾聽,對方人數當不在百人之下,兼之身後的人馬……

  前後夾擊!

  他此時不由慶幸將孩子留在了山洞內。自己若能突圍而出,必盡快回去找回兒子。若這次凶多吉少……只望兒子吉人天相,能保住一條小命。

  北堂曜日臉色蒼白,心中卻鎮定如雪。

  他慢慢抽出腰間長劍,拍拍墨雷,低聲道:「好孩子,跑快點,隨我一起衝出去!」若是能衝出前方的包圍,還有一線希望可直奔靈州,與大軍會合。

  墨雷嘶鳴一聲,揚起前蹄,精神抖擻。

  北堂曜日哈哈一笑,高聲道:「好孩子,有你陪著我,天堂地獄,咱爺倆闖去!走!」

  說完他一臉堅定,揚鞭縱馬,向前直衝而去。

  尾聲

  「哇——哇——」嬰兒嘶聲裂肺的啼哭聲遠遠傳來。

  北堂耀日躍下馬背,急掠進洞,只見一條青蛇正在嬰兒三丈遠的地方豎著蛇頭,虎視眈眈地盯著孩子。

  北堂耀日心中大驚,立即捻起一粒石子彈指飛去,射死了青蛇,然後飛撲到兒子身邊,一把將他抱起。

  北堂耀日面如白紙,抱著孩子渾身發抖,冷汗沿著額頭滾滾滴下。

  「寶貝別怕!別怕!爹爹來了。爹爹來了……」他心跳如鼓,剛才那一幕幾乎讓他魂飛魄散,只覺一生中最恐怖的時刻莫過於此。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父親的溫暖,慢慢安靜下來,眯著眼睛蜷縮在他懷裡。

  北堂耀日漸漸冷靜下來,看了那條蛇的屍體一眼,心中再度後怕地打個寒顫,立即抱緊孩子離開山洞。

  他不敢想像,如果沒有司耀輝那個配有草藥的荷包,他這出生剛只一天的兒子會遇到什麼樣可怕的遭遇。

  說來當真是上天眷顧。北堂耀日本來抱著九死一生的信念衝向前方,誰知迎面而來的竟不是西厥人,而是追襲拓跋真而來的言子星。

  言子星與拓跋真從明文兩國邊境的德雲關一直糾纏到這裡,其中多場戰鬥廝殺,凶險非常,也不多述。

  他為了助北堂耀月和東方昊曄脫身,只帶十八鐵騎引開拓跋真,差點被包圍。後終於與靈州餘部會和,以司耀輝給他的令牌取得北堂家暗衛在內的三百騎兵,反過來追逐拓跋真,但十八鐵騎也只剩下七名了。

  拓跋真眼見中了東方昊曄的暗算,大勢不可違,便急於返回草原與大軍會合。這綿山嶺正式穿過靈州後進入草原的方向,

  而且高木林密,便於隱匿痕跡。

  言子星經驗不足,入山後沒多久便失去了拓跋真的蹤影。昨日在山巔看見救急烽火,便領兵向烽火處奔來,誰知正遇見北堂耀日。

  這兄弟二人聯手,那隊西厥人自然不是對手。

  北堂耀日擄獲了為首的小隊長,以西厥語詢問戰況,才知昨日混戰之後,他們是追逐著北堂王而來的一隊人馬,岩城的戰況他們也不瞭解。

  言子星道:「大哥不必擔心。我入綿山嶺前,郁將軍已帶領十萬大軍救援岩城,二哥必然無恙。」

  「但願如此。」北堂耀日不及多說,立刻調轉馬頭道:「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去就來。」說著直向早上離開的岩洞奔去。

  言子星等人的馬速不及他,待追隨而來,看見他抱著一個嬰兒從山洞中鑽出,不由大吃一驚。

  「大哥,這是誰的孩子?」

  這事不好解釋。但此事可以瞞天下人,北堂耀日卻不會瞞自己的親弟弟,於是道:「這是我的孩子。」

  言子星張大嘴,結巴道:「你、你的孩子?大哥你、你哪裡來的孩子?」

  北堂耀日蹙眉道:「此事以後再解釋。我們現在去接應陛下要緊。」

  言子星神色一凜,不再多言。

  眾人急速趕往岩城。到達時昨日的混戰已經結束,郁飛卿帶領大隊人馬及時趕到,就出了司耀輝。目前兩軍正在對壘,雙方都死傷慘重。

  北堂耀日與言子星從西厥人後面衝進城裡,郁飛卿打開城門派人接應。

  「耀日!」司耀輝看見他們,不顧帝王之尊立即衝了過來。

  北堂耀日懷中抱著幼子,下馬後搖搖欲墜。他早已是強弩之末,一直撐到現在,看見司耀輝平安無事,明國大軍也已佔有優勢,終於鬆懈下心神,便立刻支持不住了。

  他張張嘴,想對司耀輝說些什麼,但眼前一黑,抱著孩子倒入他懷中。

  再次睜眼,已是第二日傍晚。北堂耀日發現自己正躺在岩城守將余先得那間臥室,司耀輝撐著頭趴在床沿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眼下還有濃濃的黑眼圈。

  北堂耀日一時有些恍惚,彷彿前幾日的激戰並沒有發生,他剛和司耀輝商量好啟程返回遙京。

  他伸出手,沿著司耀輝的輪廓緩緩撫摸他美麗的面龐。

  司耀輝身子一抖,醒了過來,抓住了北堂耀日的手,眸中積出水波。

  二人默默對視片刻,只覺從未有過的心靈相通。

  只有歷經生死後,才能發覺真情的可貴。

  北堂耀日啞聲道:「孩子呢?」

  司耀輝蹭了蹭他的手,低聲道:「我讓人帶著呢。在城裡暫時尋了個奶娘。」

  北堂耀日安下心,問道:「外面情況如何:西厥人退了嗎?」

  司耀輝點點頭:「他們昨日遲遲不肯退兵是為了接應拓跋真。子星真了不起,從城頭一箭射死了拓跋真青梅竹馬的好友,也是他最倚重的大將先翰。」

  「西厥人敗了。拓跋真已帶著他們撤離了明國,並簽下合約,承諾十年內永不進犯。」

  北堂耀日道:「拓跋真此人狼子野心,勢力不容小覷。我本想此次將他性命留下,埋骨於我大明。」

  「但他此次大敗,勢力大減,回草原後必會受到多方打壓,以他的性格不會輕易服輸。他本是庶出,在重視血統的西厥人裡討不得好,卻又能力出眾,不如讓他回去與他那些狼血兄弟們內鬥去,反而可以緩解我國邊境的壓力。」

  司耀輝道:「你說得不錯。難得子星也是與你一樣想,所以故意射死先翰,卻留下拓跋真的性命。」

  內堂曜日微微一笑:「子星果然是可造之材。」

  司耀輝蹭了蹭他的手:「這些我們不要再想了。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嚇死我?以後再不可這樣了……」

  北堂耀日聽他聲音哽咽,抬起他的臉,卻見他面頰上掛著滴滴淚痕。

  北堂耀日心下感動,低聲道:「我答應你,以後再不會這樣了。」

  司耀輝緊緊抱住他,啞聲道:「下次你再丟下我,我決不原諒你!」

  北堂耀日摸了摸他的黑髮,輕聲應道:「好。」

  「……我們回遙京吧。」

  「好。」

  全文完

  番外一:回京

  靈州叛亂終於解決了,西厥人也被趕回了草原上。北堂耀日與司耀輝一起浩浩蕩蕩地回京了。

  因為此次馬背生產,北堂耀日身體虧損嚴重,好在司耀輝醫術高明,一路嚴加看護,不准他再操心勞累,小心調養著,到了京城已好轉許多。

  北堂耀日經歷這場戰爭後,身心都疲憊很多,尤其生了兒子,心態也產生了一些變化。

  他們在回京的半路上遇到尋來的老北堂王和言非離夫夫。當時北堂耀日正與兒子在馬車中休息,司耀輝坐在一旁笑吟吟地逗著嬰兒,忽然外面毫無預兆的打開了車門。

  司耀輝大怒,正想發飆,待看清眼前人,不由嚇得閉上了嘴巴。

  北堂傲臉色鐵青地站在車門口,直直盯著北堂耀日和他懷中的嬰兒,言非離則眉宇緊蹙,擔憂地立一邊。

  「父、父王……」司耀輝吶吶。

  反而北堂耀日卻十分淡定,平靜地喚道:「父王,爹爹。」

  外面的禁衛軍雖見北堂傲有令牌在手,但他們並未見過老北堂王本人,見他擅闖皇帝御駕,不由都大驚圍上來。

  司耀輝此時反應過來,連忙對禁衛軍喝道:「都退下!全部遠遠退下!」

  裴素華等隨行的大臣遠遠看見老北堂王的臉色,都不敢過來行禮,跟著禁衛軍避開。

  北堂傲走進車內,掃了一眼榻上的嬰兒,冷聲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兩個誰能給我解釋一下?」

  司耀輝想開口,北堂耀日卻搶先一步:「這是我兒子,君情。北堂君情。」

  他咬重「北堂」二字。北堂傲的臉色果然緩了緩。

  孩子的名字是司耀輝早就想好了的,不論男女,都是「情」字。北堂耀日明白他的心意,這一代北堂家是「君」字輩,便喚二字北堂君情。至於姓氏,卻是他決定的。司耀輝對此並無異議,他骨子裡也還認為自己姓「北堂」,

  所以對孩子姓誰都無所謂。

  北堂傲直視北堂耀日:「你生的?」

  「……是。」

  北堂傲視線掃向司耀輝,清冷的黑眸中閃耀著某種火光。「你怎麼解釋?」

  司耀輝硬著頭皮道:「父王,情兒。……是大哥與我生的孩兒。」

  北堂傲大怒,甩手一掌清脆地搧在他臉上。

  北堂耀日大驚:「父皇!」

  北堂傲又反手一掌,重重搧在他臉上。

  這一掌卻比司耀輝的重的多,北堂耀日不敢運氣抵抗,受力不住,咚的一聲撞在身後的車壁上。

  「大哥!」

  「謙之!」言非離大驚,搶上前擋在兄弟二人身前,低聲快速的道:「這是在御輦上,你輕聲些,給孩子們留些顏面。」

  北堂傲面色冷煞:「他們還知道顏面?兄弟亂倫,我北堂家還有何顏面可言!」

  司耀輝撲通一聲跪到他腳下,抱著他的雙腿哀求道:「父王,都是輝兒的錯。全是輝兒不對。您不要怪大哥。」

  「輝兒!」北堂耀日坐起身,鎮定地扯過身前人,望著北堂傲靜靜地道:「父王,縱容輝兒的是我,生孩子的也是我。

  身為大哥,此事是孩兒不對,無論您如何責罰,孩兒都無話可說。」

  「你們……」北堂傲氣得手指發顫,正要再說什麼,忽然耳邊響起嬰兒的啼哭聲。

  「哇……哇哇……」

  原本襁褓中酣睡的嬰兒被車內的變故驚醒,哇哇大哭起來。這突起的哭聲沖淡了車內緊張的氣氛,北堂傲鐵青的面色也緩了下。

  言非離心中也頗為煩亂。此事可大可小,但生孩子的畢竟是自己最疼愛的離兒。

  他心疼孩子受苦,眼見北堂傲動了真火,便過去將孫兒抱起來,邊哄邊打岔道:「謙之,瞧瞧這孩子模樣生的真周正,和離兒小時候多像啊。」

  說著挑開襁褓看看,尚未滿月的嬰兒左胸前有枚小小的梅花胎記,與北堂傲和北堂耀日身上的一模一樣。

  言非離將孩子的胎記給北堂傲看了,北堂傲仍沉著臉,但眼神卻沒有剛才那般冷銳憤怒。

  北堂耀日和司耀輝仍齊齊跪著。言非離知道此時需有人打個圓場,便低聲道:「離兒,你身體怎麼樣?孩子何時生的?怎麼在靈州時為聽你提起過?」

  北堂耀日聽到父親關懷的話語,想起自己戰場孕子、馬背產子的艱難,竟一時心頭酸楚,嗓子哽咽,說不出話來。

  他從未如此軟弱過,不願在兩位父親面前示弱,但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便低頭不語。

  司耀輝不顧兩位父親在場,緊緊握住他的手,目帶哀求地望著言非離:「言爹爹,大哥戰場產子,十分凶險,身子也虧損嚴重。孩子出生尚不足月,大哥他……」

  他說到這裡,言非離已臉色大變:「離兒,你竟然戰場生子?難怪這孩子看上去如此弱小。你身體怎麼樣?可又留下什麼病根?」

  北堂傲也頗為動容,他和言非離從言子星那裡聽說此事,猜出孩子是北堂耀日自己所生。想到他奔波戰場,竟然還生了個孩子,都是又氣又憂。

  但因北堂耀日一向做事沉穩,計劃有度,言子星又不明真相,說得十分含糊,所以北堂傲與言非離根本從未想過兒子竟遇到如此大的凶險。

  司耀輝見言非離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忙抓住機會:「言爹爹,您不知道……」他一番添油加醋,將北堂耀日戰場生子的艱辛述說了一遍,原本便十分曲折的情節更加驚心動魄。

  北堂傲與言非離聽的幾度變色,言非離抱著孫兒的手都不由輕輕發顫。

  北堂君情此時已經不哭了,躺在言非離懷裡蔫蔫地哼哼。

  言非離看得大是心疼,責備道:「離兒,你實在太過逞強。就算不為自己,為了情兒你當時也不該讓自己深陷如此險地。」

  北堂耀日低聲道:「是。孩兒知錯了。」

  北堂傲見兒子受了這麼多苦,剛才的怒火早已消減下去,此時也罵不下去了,只嘆了口氣,道:「輝兒,扶你大哥回榻上躺著吧。」

  司耀輝大喜,忙攙著北堂耀日躺回榻上。

  北堂傲雖然心中不滿他兄弟二人悖論,但司耀輝現在身為帝王之尊,又非自己的親生骨肉,何況孩子都生了,說什麼也於事無補。

  北堂君情此時尚未滿月,瘦瘦小小的,卻十分健壯。眉目也有幾分長開,十分肖似司耀輝。

  北堂傲將孫子抱在懷裡,蹙眉道:「這孩子如此像輝兒,將來誰會不知他的身份呢。」

  司耀輝道:「知道又如何。我還巴不得大家都知道呢。」

  北堂傲冷冷瞪他一眼:「讓你大哥給你生孩子,你就這麼高興。」

  司耀輝忙道:「父王,孩兒不是那個意思。不過情兒終究是我與大哥的親生骨肉,讓別人知道了也沒什麼。」

  言非離知道北堂傲只是有些遺憾孩子長得不像離兒,便道:「孩子還小,大了容貌慢慢長開,還不一定長得像誰呢。」

  北堂耀日淡淡道:「像誰都無所謂,反正是我兒子。」

  北堂傲看了他一眼,轉頭向司耀輝道:「紅珠現在在照顧涵兒?」

  司耀輝聽他突然提起紅珠,不由嚇了一跳:「父王,您、您怎麼知道紅姨的?」

  北堂傲冷哼一聲,掃了兩個兒子一眼:「若不是我讓紅珠先一步處理了趙太后,你們以為後宮那些事你們能擺平?」

  二人齊齊錯愕。

  還是北堂耀日先反應過來:「難怪趙太后自斃得如此適時,是孩兒疏忽了,多謝父王出手相助。」

  北堂傲沉聲道:「你們記住,有些事是不能容情的。心慈手軟,說不定最終會害了你們自己的性命。」

  北堂耀日和司耀輝都心中一凜,齊聲道:「是。孩兒受教了。」

  北堂傲望著他們,淡淡一笑,欣慰道:「以後遙京就是你們的天下了,父王可不想再操心那些事了。」說到側頭與言非離對望一眼,相視而笑。

  北堂耀日和司耀輝眼見兩位父親大人的事情解決了,都鬆了口氣。

  回京城路途非常順利,回到遙京,北堂傲與言非離陪兒子住了些時日,直到收到東方昊曄從文國發來的請帖,才啟程去逾京參加兩個雙胞孫兒的百日宴。

  司耀輝這才想起,回京後情兒的滿月酒也錯過了,過些日子不如也擺個百日宴。但北堂耀日斷然拒絕。

  「情兒是我北堂王府的世子,我不耐那些應酬宴會,不用辦了。」

  司耀輝還要說什麼,卻見那邊兩個兒子正玩在一起。

  「弟弟,弟弟……」司君涵已經一歲多了,邁著兩條小腿晃晃悠悠地趴在床邊,見北堂君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著張酣睡的小臉,便伸手揉他。

  北堂君情已經兩個月了,小臉越發圓嫩可愛,本來睡得正香,但是被哥哥弄醒,立即睜大眼睛眨了眨,哇地哭了起來。

  司君涵好像嚇了一跳,連忙將手背到身後,一臉無辜地看向旁邊的父親,做出一副不管我事的樣子。

  司耀輝板起臉:「涵兒,你做了什麼?怎麼把弟弟弄哭了?」

  司君涵苦著小臉,扭著小身子不說話。

  北堂耀日哈哈笑道:「不怪他。涵兒是喜歡弟弟才這樣的,對吧?」

  司君涵連忙乖巧地點頭。

  司耀輝無奈:「大哥,是你告訴我涵兒日後要繼承大統,務必從小細心教育,嚴加要求。可你看看,你現在就這樣寵著他,以後我還怎麼管教他。」

  「他還小嘛。還不到兩歲,你那麼早要求幹麼。」

  司耀輝覺得北堂耀日自從生了情兒,性情都柔軟了許多。難道是產後母性大發症?

  他正胡思亂想,就聽北堂耀日在耳邊道:「情兒滿月時,我們一家四口在府裡擺場小宴,也就是了。」

  司耀輝聽到「一家四口」幾個字,登時眼睛一亮:「大哥……」

  北堂耀日望著他笑笑:「怎麼?不願意?」

  「願意!太願意了!」司耀輝忍不住握住他的手,低聲道:「就我們一家四口,開開心心過。」

  北堂耀日微微一笑,回握住他。

  ——番外《回京》完

  番外二:女兒

  司耀輝下了朝匆匆換了衣服悄然出宮,來到北堂王府。

  北堂王府的後花園十年如一日,仍然那般優美雅緻,綠樹如茵。北堂耀日正坐在池邊的涼亭裡看著兒子在草地上練劍。

  北堂君情已經九歲了,小小少年身姿挺拔,容貌俊美,劍勢如風,頗有氣勢。不過北堂耀日卻在亭中連連搖頭。

  北堂君情很有天分,明月神功已小有進展,劍法上也略勝父親當年一籌。只是他心意如冰,性情寡淡,雖劍勢凌厲,卻無法完全領略劍意。

  司耀輝悄悄走進,北堂耀日回頭看了他一眼。司耀輝對他一笑,舉步邁入亭中。

  北堂君情一套凌風劍法舞完,回身來到亭前,雙手執禮:「父王,孩兒舞劍完畢。」

  接著又對司耀輝行禮:「孩兒見過父皇。」

  司耀輝拍手笑道:「情兒的劍法越來越高超了,了不起。了不起。」

  北堂耀日哼了一聲,道:「徒有劍勢,毫無劍意。情兒,你的劍法已遇到瓶頸,想要突破,還需要更多時間。」

  「唉,情兒還小嘛,再過兩年必然會領悟的。他這般年紀就有此成就,已十分了不起。」司耀輝誇讚之情溢於言表,招手讓兒子走進。

  北堂君情過去依在他身邊:「父皇,父王說的對,孩兒近日也覺得劍法毫無進益,還需要更努力領悟才是。」

  司耀輝卻不以為然,比比他的頭,驚喜地道:「情兒又長高了,已經和涵兒差不多高了。」

  北堂君情聞言,心下高興,不由淡淡一笑,帶著幾分羞澀之意,竟意外的明媚惑人。

  北堂耀日知司耀輝最是溺愛孩子,一個涵兒如此,情兒更是如此。好在這兩個孩子都十分自覺自律,不然還真擔心被他慣壞了。

  再想起腹中這一個,他更是頭疼。

  這孩子尚未出生,司耀輝已緊張疼愛如斯,等生出來,怕更要寵到天上去了。

  他剛想到這裡,腹中便是滾滾一動。他皺了皺眉,扶著腰慢慢站起來。

  「怎麼了?」司耀輝忙過來扶他。

  北堂耀日推開他的手,道:「有些倦了,我回去休息,你陪情兒再待會兒。」

  「我和你一起去吧。」

  北堂耀日皺眉道:「不用了,我去小睡,你還是在這裡看情兒練劍吧。待會兒涵兒也來。」

  司耀輝想想也是,便道:「好。那你好好歇著,我過會兒再去。」

  北堂耀日扶著腰慢慢走了。他已九個多月的身孕,肚子十分沉隆,與懷情兒時情形不大相同,連走路的姿勢都搖擺得像頭笨熊。

  他十分不慣自己這個樣子,所以處處仍要強的自己做,不願別人跟隨服侍。

  北堂君情看著父親漸漸走遠,回頭好奇地問:「父皇,父王生情兒時也是這樣子嗎?」

  「怎麼?」

  「父王這幾個月十分嗜睡好食,對情兒也懶洋洋地不大理睬,走路的樣子都好奇怪。」

  北堂君情一向早熟冷淡,此時難得露出一個九歲孩童該有的好奇與困惑,不由逗得司耀輝哈哈大笑。

  他笑了片刻,摸摸兒子的頭,柔聲道:「你父王生你時身在戰場,九死一生才生下你,十分艱辛,於現在自然大不相同。」

  接著嘆了口氣,道:「所以父皇覺得十分對不住你爹爹,這次他生產,必要好好照顧,全心陪伴,務求平安穩妥。」

  北堂君情若有所悟,心道難怪我都九歲了,爹爹和父王才決定給情兒和大哥再生個弟妹。

  其實他哪裡知道,這個孩子也來的意外。以司耀輝的性格,經過當年的事自然不願再讓北堂耀日受苦,而且歡愛之時也不敢在上。

  偶爾為之,也必要親眼看著北堂耀日服下摩耶人的避孕湯汁才安心。

  誰知這種事實在說不好,前幾個月司耀輝一時興起,非要在上面,北堂耀日讓了他一回,事後也有喝藥,但是莫名地竟又有了身孕。

  司耀輝瞠目結舌之餘,立即給師傅寫信詢問,才得知這摩耶人的避孕湯汁也不是百分之百管用,還是會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失效。

  而這萬分之一的機會,就讓他們趕上了。

  但不管怎說,其實二人可以再有個孩子,還是很高興的。尤其司耀輝當年未能親眼看著涵兒和情兒出世,實是生平最大憾事。

  所以這次耀日懷胎,他便不顧宮規日日都來陪伴。

  本來想將耀日接到宮裡待產,但以北堂耀日的性格自然一口拒絕,因此司耀輝只好辛苦點,每日奔波於皇宮和王府。

  他盯著北堂君情又練了會兒劍,正好司君涵來了,司耀輝便留他們兄弟倆在後園聚耍,自己向耀日的院子走去。

  北堂耀日回到寢室,只覺腰背痠痛不堪,便想躺在床上小睡一會兒。誰知在床上輾轉反側,竟遲遲不能入睡,肚子一陣一陣發緊,脹痛的難受。

  他嘆了口氣,乾脆靠坐起來,歪著身子躺著。

  肚腹明顯比九年前大得多,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來。即使這樣半躺著都看不見腳背。

  北堂耀日實在不慣自己這蠢笨的樣子。本來六個月時便想搬到郊外的別院小住,但司耀輝死活不肯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甚至還想將他接進宮裡待產。

  北堂耀日無奈,只好與他妥協,就留在王府裡哪也不去。

  府裡都是自己人,也不必那般顧慮,但日日面對情兒和涵兒好奇而期待的目光,北堂耀日也覺得有些吃不住。

  「唔……」

  腹中又是一陣古怪的疼痛。

  司耀輝進來時,正看見他抱著肚子斜倚在床上,眉宇緊蹙,一副煩悶不舒服的樣子。

  「耀日,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司耀輝快步走到他身邊,去把他的脈。

  「不礙事,就是肚子有點難受,睡不著。」北堂耀日皺著眉淡淡道,雙手在遠遠隆起的腹部上來回摩挲,突覺腹部一陣發硬。

  「呃……」又來了。

  司耀輝忽然放下他的手,滿臉慌張地道:「大、大哥,你是要生了。」

  北堂耀日聞言一愣,有些懷疑地道:「不會吧……」

  「怎麼不會。這都九個多月了,隨時都可能臨產。」司耀輝跳起來,一時不知自己該做著什麼,無措地在屋裡轉了兩圈,才想起:「啊,我去叫御醫!」

  北堂耀日看著他慌慌張張地跑出屋子,自己也有點緊張起來。

  難道真是要生了?可感覺怎麼和當年生情兒時不太一樣。

  他正想著,卻見司君涵和北堂君情一起進來請安。

  「給皇伯父請安。」

  「父王。」

  北堂曜日見兩個孩子都站在這裡,雖身上疼得變色,卻強忍著微笑道:「涵兒來了。今日有沒有陪情兒練劍?」

  司君涵已經十一歲,身姿修長,氣度儒雅,容貌雖沒有司耀輝那般美豔,卻也比尋常人俊美無數,與北堂君情站在一起,一看便是兄弟。

  「回皇伯父,涵兒剛才陪情兒練過劍了。想來皇伯父小睡該醒,便過來請安。」

  北堂曜日腹中難受,不願多談,想將兩個孩子盡快打發出去,便點了點頭道:「好。你有心了。你們……呃……」

  他話未說完,便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打斷。

  這一下比剛才那朦朦朧朧斷斷續續的陣痛都厲害,他一時措手不及,竟低哼出來,一時緊扶著肚子說不出話來。

  司君涵和北堂君情何時見過他這個模樣,不由都大是慌張。

  「爹爹,你怎麼了?」北堂君情只有情急時才會喚北堂曜日「爹爹」。

  司君涵見情況不對,急智道:「皇伯父,您是不是身體不適?我去找父皇來。」說著匆匆跑了出來。

  北堂曜日不願讓兒子擔心,捏捏他的小手,安慰道:「父王沒事了,現在不疼了。」

  「可是您出了好多汗。」北堂君情擔憂地道,撩起袖子想幫他擦汗。

  北堂曜日道:「這屋裡熱,你先出去吧。」

  「我不熱,我在這陪您。」北堂君情並不知道父親就要生產,以為父親身體不適,不肯離去。

  北堂曜日沉下臉:「不懂事,這裡哪裡是你在場的。凌濤,把他帶出去。」

  新任的王府主管凌濤已進來一會兒,聞言立即將北堂君情請了出去。

  「哥,你說爹爹會給我們生個弟弟還是妹妹?」

  「不知道……情兒,你喜歡弟弟還是妹妹?」

  北堂君情皺著秀美的雙眉想了想,道:「弟弟我可以教他習武,妹妹的話我可以像疼愛海蓮娜一樣疼她。」

  海蓮娜是言子星的女兒,今年剛只四歲,之前一直住在北堂王府和皇宮,司君涵和北堂君情都十分疼愛她,不過幾個月前她被他爹爹接走了,讓這兄弟二人十分寂寞和想念。

  司君涵聞言一拍手,看著北堂君情笑吟吟地道:「還是妹妹吧。我已經有個好弟弟了,再有個妹妹就更好了。」

  北堂君情其實無所謂弟妹,只是有些擔心地道:「爹爹什麼時候生下寶寶啊,都好久了。」

  司君涵怕弟弟擔心,便打岔道:「不會有事的,生寶寶都是這樣的。情兒,不如我們下盤棋吧,好久沒和你對弈了,不知你現在棋藝進步了沒有。」說著拉著她在書房裡擺出棋盤,一邊心不在焉地下棋,一邊等著內院的消息。

  此時已天色漸暮,北堂曜日漸漸進去了產程。

  「耀輝,你、你出去。」

  司耀輝一愣,道:「大哥,我在這裡陪你。」

  「出去!」北堂曜日態度鑑定。

  司耀輝手足無措,慌道:「大哥……」

  「囉嗦、呃——」

  腹中的劇痛來襲,北堂曜日疼得弓起身子,圓鼓鼓的腹部墜得向下。

  御醫是司耀輝特意從靈隱谷請來的,是為摩耶人的白羽,不僅醫術高明,對男人產子也有經驗

  他沉穩地看著北堂王的肚子,判斷胎兒有些過大,恐怕沒那麼容易下來。

  而且北堂王貌似年紀也不小了,雖然外表年輕,但也好似有三十七、八了吧。

  御醫心中想著,手上有條不紊地揉撫著北堂王的肚子。

  北堂曜日痛的渾身是汗。此時又正是夏日暑熱,苦不堪言,整個人好像從水中剛撈出來一般。

  他知道後面還有更多的痛苦和狼狽在等待自己。他好強慣了,實不想在司耀輝面前如此丟臉,於是再次咬牙轟他。

  「你出去!我、我不用你陪。啊——」

  司耀輝又氣又急,正不知如何是好,御醫適時道:「王爺,還是讓陛下留下吧。陛下醫術高明,比卑職不知高多少倍,有陛下在這裡,對您和孩子都有好處。」

  這倒難得,一般御醫在皇上面前都戰戰兢兢,生怕走錯一步。而這位御醫久居靈隱谷,只認黃山的醫術,別的到沒想那麼多。

  司耀輝聞言大喜,忙道:「耀日,你聽到了沒?朕還是留在這裡好。」

  陣痛此時已經密集起來,北堂耀日又疼又熱,又煩又躁,終於決定不管他了。

  「耀日,耀日,疼的話你就喊出來。」

  「……」

  「別咬嘴唇,都咬破了。快咬著這個!要不你咬我的手。」

  「……」

  「耀日,用力!再用點力!」

  北堂耀日這次養胎養的好,反而生的比較吃力。

  他緊抓著床頭的長巾,俊美的臉因痛楚皺成一團,眼角都擠出了皺紋。汗水侵濕了他的眼,視線都模糊了。

  折騰到大半夜,孩子終於羞羞答答地生出來了。北堂耀日只覺比當初生情兒時還要狼狽痛楚。

  「恭喜陛下!恭喜王爺!是位小公主。」

  那御醫笑呵呵地將孩子收拾好,遞到二人面前。

  出生的嬰兒稚嫩一團,卻有一頭薄薄烏黑的頭髮,肌膚粉嫩,哭聲嘹喨。

  司耀輝一見便愛若珍寶,讚歎道:「真是個小美人。耀日你看,她多漂亮啊。」

  司耀輝想起遠在文國求女如狂的小王爺東方吳曄,不由大是得意。

  北堂曜日也甚感新鮮。他也沒想過自己竟然會生一個女兒。

  報喜的下人匆匆來到書房,司君涵和北堂君情因固執不肯去休息,此時相互依靠著歪倒在長榻上,早已進入夢鄉。

  還是司君涵先醒了過來,揉著眼睛問道:「皇伯父生了麼?」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世子殿下。皇上和北堂王新添了一位小公主。」

  北堂君情迷迷瞪瞪地爬起來,聞言頓時清醒,驚喜地叫道:「我有妹妹啦。」

  他與司君涵都興奮莫名,後半夜一直未睡,第二天早上便迫不及待地去內院看新出生的小妹妹。

  孩子的名字早已定好,因言子星的女兒海蓮娜是北堂家的第一個長孫女,在西厥語裡是像蓮花一樣美麗清澈的意思,正式名字為北堂蓮清。北堂曜日和司耀輝便順水推舟,給小女兒定名為北堂漣漪。

  「漣漪,小漣漪。呵呵呵……」

  司君涵和北堂君情興奮地圍著嬰兒團團轉。

  北堂曜日靠在床上,和司耀輝看著他們開心的樣子,不由也是相視一笑。

  司耀輝年過三旬,但依然十分妖嬈美麗,北堂曜日望著他,忽然想起一事,輕咳一聲,道:「輝兒,那鎖情牽的解藥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沒研製出來麼?」

  司耀輝眨眨眼,望著北堂曜日微笑道:「沒有,當然沒有,這解藥,我怕是一輩子也研製不出來了。」

  其實鎖情牽的解藥幾年前早已解開,這事兩人心知肚明,卻都沒有明說過。

  北堂曜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輕聲嘆道:「那就算了,反正這麼多年,也習慣了。」

  司耀輝偷偷伸手握住他薄被下的手,捏了捏,柔聲道:「那就不解了好不好。」

  北堂曜日淡笑不語。

  房間裡充滿了孩子們的歡笑聲。

  如今他們有子有女,鎖情牽絆,萬事足矣。

  ——番外《女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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