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情結 》by 十世(古裝 美強攻 深情強受 生子)

  北堂傲,四天門的北門門主,明國貴族,世襲北堂王封號。他冷豔如雪,卻身懷絕世神功。言非離,北門的將軍,當年為替恩人報仇,巧遇北堂傲之後,被他折服而歸順北門。
  八年的時間,言非離對北堂傲的感覺,從當初神祇般的崇拜,逐漸轉成貪心的愛慕。鬼林事件後,言非離發現自己懷了身孕,原來自己竟是「摩耶民族」後代。不可告人的孩子一出生,便被北堂傲送走,開啟了兩人之間的糾葛。
  究竟這情結,該如何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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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武林中最大的門派,名為天門。天門分為東、南、西、北四門,分別由東方、南宮、西門和北堂四大姓氏執掌,控制整個江湖白道,權傾天下,一時無二。

這一代的天門四門主分別是東方曦、南宮晏、西門越和北堂傲。

東方曦是文國皇室出身,風流不羈,隨意妄為,整日穿梭於花街柳巷,對門中之事疏於管理。南宮晏性情穩重,辦事周密,責任感強,坐鎮天門總舵,是現在四方門的實際領導者。

西門越性情疏狂,脾氣霸道,在江湖上人稱霹靂閻王,近而遠之,但治軍甚嚴。北門門主北堂傲,出身明國貴族,世襲北堂王封號,性格高傲冷漠,對門下管理極嚴,處事不驚。

此時天下四分五裂,諸國紛爭,百姓們流離失所,但經過幾十年來的戰爭與角逐,天下逐漸出現一統的跡象。其中國力日盛的,正是北邊的明國與南方的文國。

四天門雖是武林門派,卻與諸國皇室關係密切。東門門主東方曦是文國皇帝的胞弟,而北門門主北堂傲則世襲明國北堂王封號,還是明國惠武帝的親外孫,因而天門的地位雖是武林至尊,卻又隱隱凌駕於江湖之上。

這一年除夕,難得天門四位門主齊聚在總舵浮游居共度佳節。還有一件喜事,便是半年前返回明國平息叛亂的北門門主北堂傲,不僅解決了國中糾紛,還攜未婚妻林嫣嫣一起返回總舵。

林嫣嫣原是北堂傲的表妹,當今明國端親王的掌上明珠,她與北堂傲多年未見,這次在北方故土重遇,朝夕相處,漸生情意,其母派人說親,北堂傲便應許了。

四天門中,只有南門門主南宮晏已經成親兩年,其餘三位都尚未婚娶。北堂傲今年二十二歲,是四人之中年紀最小的,他這次定親,全天門都視為喜事,因此藉此新年之際大肆慶祝。

宴會既是年宴,也是北堂傲的定親喜筵。四天門上下入得高階的近兩百口人聚在一起,聲勢甚是浩大。整個年宴從正午開始一直持續到晚間,遲遲沒有結束的意思。

北堂傲坐在高高的主席上,身邊伴著未婚妻林嫣嫣,與其他三位兄弟共飲,一向冷豔高傲的臉上,竟然也有了淡淡暖意。

下側有幾桌大席,分別坐著各個天門的分舵舵主和高級將領。靠近角落的一桌,北門第一武將言非離,臉色蒼白地隱在不起眼的角落裡。

言非離只覺得體內的疼痛漸漸加劇,自己越來越難以忍受。抬起頭來望去,正好看見北堂傲夾起一片酥糕,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放入林嫣嫣碗裡。林嫣嫣羞澀抬眼,二人四目相視,外人看來,只覺得情意綿綿,實是一對絕世佳侶。

心裡一陣椎心的疼痛!

雖然明知不可以,可自己還是對那人存了非分之想。多少次想斷掉這份不該有的情結,可是自己早已情根深種,心結糾纏,這份孽情,如何能解,如何能斷!

言非離只覺得體內心上都在不停地鑽痛,好似要把他活活凌遲了一般。持續一下午的年宴,那人自始至終未曾望他一眼,自己可以忍受身體上的千般折磨,可以忍受他的萬般冷漠,可是,卻無法忍受那人與心上人情意綿綿的樣子。

深吸口氣,強自壓下體內的痛楚,言非離吃力地站起身來,見眾人暢飲,無人注意自己,悄悄地自角落退了出去。

出了大堂,轉過長廊,還有忙碌奔走的下人自身旁經過。言非離艱難地轉過浮游居的正院,向北面行過幾個院落,漸漸走近偏僻的竹園,下人們的身影也幾乎看不見了。突然腹中一陣劇痛,讓他再也忍耐不住,腳下一陣踉蹌,靠倒在身旁的院牆邊。

「唔……」壓抑的呻吟聲終於還是從嘴邊洩了出來。

言非離滿頭大汗,疼痛難忍,情不自禁地弓起身子,雙手按到掩在黑色風衣下高聳圓隆的腹部上。

腹中的疼痛與以往不同,漸漸越演越烈。言非離緊咬著雙唇,喘息了一陣,繼續蹣跚地向竹園的方向挪去。

雙腿好像灌了鉛一般痠軟無力,幾乎支撐不住自己。最糟糕的是,感覺腹中那個不斷蠕動的東西,正在漸漸下垂,一種沉

沉的墜痛感讓他覺得自己的下腹也許會脹破掉。

看來「他」是迫不及待地要出來了……

言非離心下有些惶遽,卻咬緊牙關,忍受著痛楚的折磨,靠著頑強的毅力,掙扎地向竹園方向捱過去。


短短的幾步路,卻好似永遠沒有盡頭一樣,終於走到竹園門前,無力地抬起手臂,撞開園門。言非離緩了一緩,抬腳邁進去,誰知腹中驟然一痛,離了牆垣的依靠,腳下一軟,竟從三階台階上掉了下去,直滾落到院內。

「啊─」

言非離情不自禁慘叫出聲,弓身抱緊肚子。

滾落時翻轉的身子壓到腹部,引起一陣極強烈的抽痛,體內好像有什麼東西破掉一般,渾身一個顫慄,一股灼熱的液體猛地衝出體外,延著雙腿間緩緩流出。

言非離蜷縮著身子倒在地上,雙手緊緊摀住腹部,再也無力起身。

大片大片的雪花不知何時紛紛揚揚從天空中落下,轉瞬間染白了地面,天色也漸漸昏暗下來。

前方正院的浮游居里,年宴還沒有結束,看起來是要進行到深夜才能罷休。熱鬧熙攘的聲音伴隨著絢爛的焰火,在寂靜漆黑的夜裡分外明顯,也襯托出北邊的院落更加荒僻而寂寞。

「啊……唔─」

言非離低低呻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剛才有段時間他似乎昏迷了過去,醒來時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衣襟上落了層層霜雪,更加寒冷徹骨。言非離此刻只覺四肢僵冷,可腹中卻火熱一般地疼痛,越演越劇烈。

好痛!

言非離在雪中不斷掙扎,自己的房間近在眼前,可是他卻連爬進去的力氣也沒有。

誰來……幫幫我……幫幫我……

一向堅強內韌的人,終於也忍不住在心底求救。

「非離!?」

熟悉的聲音在耳旁響起。言非離睜開迷離的雙眼,看見那個應該在大廳裡伴著佳人慶賀喜筵的人,此刻竟然出現在這裡,一向清冷的雙眸正震驚慌亂地望著自己。

「怎麼回事!?你受傷了?誰打傷了你!?」北堂傲扶起他,又驚又怒地問道。

黑色厚重的風衣遮蓋住了言非離的身形,北堂傲看不真切,只感覺他渾身冰冷,抖得厲害。

剛才年宴中他便發現言非離臉色蒼白,神情憔悴,黯然的眸子一直注視著自己,可卻強忍著對他視而不見,後來見他不告而退,送林嫣嫣回去休息之後,想了想,便轉來竹園看看。

誰知遠遠望見院門大開,走近一看,言非離竟倒在石階之下痛苦呻吟,黑色風衣上已披了一層白雪,昭示著他倒在這裡已有一段時間。北堂傲心中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有人闖進來打傷了他。

「門主……送我、送我回房……」言非離痛得大汗淋漓,幾句話說得極為吃力。

北堂傲將他攙扶起來,誰知言非離下身沉重,雙腿痠軟無力,根本站不起來。見他如此,北堂傲更是吃驚,連忙雙手一橫,將他抱進屋裡,放到床上。

脫下已被大雪浸透的大衣,高高隆起的腹部赫然出現在眼前。

「非離,這、這是怎麼回事?」

「門主……請你快去、快去找秋、秋大夫……」言非離再顧不得別的,吃力地喘著氣,隨著腹中的絞痛,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非離,你到底怎麼了!?」北堂傲喝道,臉色由於驚怒已變得十分難看。

言非離只覺腹中的東西正在用力掙扎,極力想要脫離身體的束縛,他再也忍耐不住,避開門主的視線,絕望地道:「我、我的羊水破、破了……」

片刻之後,北堂傲臉色冷凝地帶著秋葉原匆匆趕來。此刻言非離正疼痛不堪地在床上輾轉翻滾。秋葉原一見他的樣子,二話不說,立刻上去一把把他按住。

「北堂門主,快幫我綁住他!別讓他傷到自己。」秋葉原對北堂傲道。

北堂傲楞了一下,然後找出布巾擰成繩狀,將言非離的雙手捆綁在床頭上。

「門主……請、請您出去……不、不要在這裡……啊─」言非離全身除了痛還是痛,再也感覺不到別的。可是與此相比,他卻更不願意讓門主看見自己尊嚴盡失的樣子。

北堂傲卻好似沒有聽見,只是動作有些粗魯地將他身上的濕衣脫下。言非離早已全身無力,只好痛苦地倒在他懷裡,任由他扒掉自己的衣物,暴露出高聳圓隆的腹部。

北堂傲看著他原本肌理勻稱的身體變得如此畸形,身上的道道傷痕在蠕動鼓脹的肚皮上顯得更加猙獰,心中一緊,隱隱抽痛,但不知為何,卻又冒出一股怒火。

「言將軍,你的羊水破了多久?」秋葉原問道。

言非離疼痛之中根本無法計算,只能模糊地道:「好、好像是雪、雪前……」

「那你陣痛了多久?」

「唔……從、從年宴開始……」是了,從看見門主攜著美麗無雙的未婚妻出現在大家眼前開始,強烈的心痛就像傳染一般蔓延至腹部。

「什麼!?」秋葉原大吃一驚。從午時的年宴開始到現在,少說也有近五個時辰了,而且他記得,言非離下午一直待在宴會上,甚至還與眾多兄弟一起為幾位門主敬過酒,這幾個時辰的陣痛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北堂傲同時一驚,神情一動。

熱水已經燒好,秋葉原的動作也越加嫻熟。隨著陣痛不斷加劇,一波一波羊水也緩緩流出,胎兒漸漸擠到穴口。

言非離的呻吟越發粗重渾濁起來,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野獸,只知道隨著秋葉原的喝令聲不停地用力,但是在意識的角落裡,他卻清楚地知道門主就坐在他身旁,正看著他狼狽生產的難堪之態。

不論他怎樣哀求,北堂傲就是對他的請求無動於衷,冷漠而固執地留在屋裡。

從沒有像此時此刻,言非離但願自己能在痛苦中死去。他努力想要抑制咽喉深處的痛呼,可是這又怎麼可能!

「嗯……啊─」抑制不住的呻吟聲漸漸變成驚叫。下體幾乎要被撕裂一般地痛苦,簡直是一種非人的折磨,言非離的汗水不斷湧出,雙唇也被咬得鮮血淋漓。

聽著言非離破碎的叫聲,看著他生產的模樣,北堂傲突然站了起來,在屋裡不安地踱了兩步。

「秋大夫,他到底能不能平安生產?」

即便他是再怎樣高高在上的門主,再如何冷靜過人,見到此刻這種情況也擺脫不了緊張和慌亂。何況現在躺在那裡生產的甚至不是一個女人,而是自己的屬下,一個將軍,一個將軍!而以他對言非離的瞭解,此時即將從他腹中誕生的,肯定是自己的骨肉。

秋葉原額上也沁出汗水,聲音沉穩地道:「應該沒問題。言將軍是摩耶人,體質特殊,既然能夠以男子之身受孕,自然也可以平安分娩。」

北堂傲聞言,心裡總算踏實點,不過凌亂的腳步卻沒有停下來。

深夜來臨,年宴不知何時已經結束,喝得暢醉的人們漸漸散去。

大雪伴隨著寒風呼嘯著落下,迎來了大年初一。沒有人會來這偏僻寂靜的北院,整個竹園白茫茫的一片,裡屋深處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幾不可聞。

天色將明時,一聲嘹喨的嬰兒啼哭之聲響起,終於宣告了言非離苦難的結束。北堂傲心裡一直提著的那口氣,也豁然松下。

秋葉原將嬰兒用溫水洗淨,用剪碎的錦被裹住。

北堂傲銳利地瞥了一眼,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看見嬰兒的左胸上那塊鮮紅若血的梅花形胎記,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震,長眉微蹙。

那個胎記,歷代只有北堂家的長子才會繼承。它不僅說明了嬰兒的出身,證明了他的身份,更是一種能力傳承的象徵。

沒想到,他北堂傲的長子,竟然會是一個男人為他誕下的,此事實在不可思議之極。

言非離整個人像剛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汗水淋漓,下身更是撕裂般地疼,但是孩子哭聲沖散了一切痛苦。

秋葉原將嬰兒抱了過來,輕輕放到他的枕邊。言非離勉強撐起身子,凝神看了一眼,見孩子四肢健全,哭聲洪亮,好似沒有什麼問題,輕輕嘆息一聲:「這麼小……」接著便放下心來一般,立刻倒回床上,雙目閉攏,陷入筋疲力盡的昏睡中。

北堂傲也湊過去,俯身望了一眼嬰兒,只見皺巴巴的小臉哭得通紅,毛髮稀疏,額頭凸凸,眼縫也細細地像一條線……

好醜!

這是北堂傲心裡第一個反應。他卻不知道,天下所有剛出生的嬰兒都是這樣的。

望著沉睡過去的言非離,北堂傲站起身來,對秋葉原道:「秋大夫,你在這裡照顧他,不要讓人進來打攪!還有,今天的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明白嗎?」

「是!」秋葉原恭敬地應道。

男人產子,此事本就非比尋常,何況還是四天門的北門大將。當今亂世,諸國混戰,人口不足,各國為求人口保障,都極力打擊龍陽之好,同性相戀不容於世,是被人唾棄的,尤其是被人壓在身下的那個,更要被視為沒有廉恥、淫蕩下賤的異類。

沒想到,堂堂北門的第一武將言非離竟然會……

言非離一直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天傍晚才悠悠轉醒。醒來時聽到屋裡響亮的嬰兒啼哭聲,一時心下糊塗。

哪裡來的嬰兒?

過了半晌,才恍然憶起:啊!那是我的孩子!

秋葉原見他醒了,來到床邊,說道:「言將軍,你醒了。我算算時候也差不多了,讓廚房給你準備了些飯食,這就給你端來。」

「麻煩你了,秋大夫。」

言非離慢慢撐起身子。下體仍然痛得厲害,全身酸酸沉沉的。

秋葉原扶他坐好,轉身要出去。

「等等!」言非離連忙喚住他,輕聲道:「孩子在哭……」

秋葉原有些尷尬。他雖是舉世名醫,卻也只有二十來歲,對於養育嬰兒全無經驗,甚至連接生都是頭一遭。剛才他哄了半天,那孩子也不見安靜,心下正無可奈何,這時聽了言非離的話,想他到底是孩子的「母親」,便把孩子抱了過來,往他懷裡輕輕一放,說道:「麻煩言將軍哄哄他,我去去就來。」說著連忙出了屋。

言非離抱著孩子,手足無措。

這個孩子雖然是自己生下的,但他到底是個大男人,怎麼懂得這些哄孩子的事。此時把他抱在懷裡,見他細細小小,柔柔軟軟的模樣,不由得心中恐懼。

這麼弱小的生命,真的能長大嗎?

言非離渾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生怕把他弄壞一般。過了半晌,才笨手笨腳地試著輕拍了幾下,可孩子還是哭鬧不止,小臉漲得通紅。

言非離一陣心疼,不由得心慌起來。想到這孩子來得古怪,自己堂堂五尺男兒竟然會懷孕生子,實是不可思議之極,不會因此,這孩子會有什麼問題吧?

想到此處,登時冒出一身冷汗。

秋葉原端著食物進來,言非離如見救命草一般,連聲喚道:「秋大夫,您快來看看,這孩子是怎麼了?為什麼一直在哭?是不是病了?還是哪裡不舒服?會不會有什麼毛病?」

「沒關係,沒關係。言將軍,您別緊張。我剛才問過了,這孩子可能是餓了。我在膳房要了一碗小米粥,喂他喝了就好了。」

秋葉原放下手裡的托盤,拿過一碗小米粥,想起自己剛才在廚房向廚娘討來的經驗,不由得暗罵自己愚蠢,竟然沒想到剛出生一日的嬰兒是因為肚子餓了,才哭鬧不休。

言非離也恍然大悟。想到一般女人生了孩子都要喂奶的,不由得羞窘不已。

兩個大男人笨手笨腳地給他喂了小半碗米粥,孩子終於滿足地安靜了下去。

言非離看著懷裡漸漸睡去的嬰兒,心裡充滿一種奇妙的慈愛之感。孩子眯著的眼睛,蜷縮的小手,微張的小口還會不時地打一個小嗝,實在可愛之極。

秋葉原看見言非離對孩子憐愛的表情,不禁心下動容。回想起大概半年前,言非離因為身體不適暈倒在校場上,被送來他這裡診治,自己為他把脈後大吃一驚。即使對自己的醫術極有自信,秋葉原還是經過反覆的確認後,才將此事如實相告。

當時言非離也震驚無比,錯愕地看著自己,和他一般不敢置信。可是後來,事實卻證明此事確實千真萬確,不由得二人不信。

秋葉原知道很久以前曾有一少數民族,名喚「摩耶」。那個民族無論男女都能生育,因此被人視為異類。後來經過幾代戰亂,大約一百多年前與其他一些少數民族一起漸漸地滅絕了,現在已幾乎被人遺忘。

難道言將軍有摩耶血統?是摩耶族的後人?

秋葉原經過推測,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也詢問過言非離。可是言非離乃是戰亂中的孤兒出身,連生身父母是誰都不知道,又怎會知道自己的種族問題?

不過是不是摩耶族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言非離如何才能把孩子順利生下來。

秋葉原建議他安心休養,不要做劇烈運動。好在當時門中的一場戰事剛剛結束,門內沒有什麼大事,北堂傲又回了明國,言非離倒真是難得清靜。他一向住在偏僻的竹園,少與他人交往,又刻意掩飾,在秋葉原的幫助下,此事竟一直未被他人察覺。

其實算算日子,言非離的生產之日差不多就在年關這幾日,只是秋葉原一直忙於春節的諸多事情,竟給忘記了。

一直以來,秋葉原也很好奇這個孩子到底是怎麼來的,或者說,他在好奇這個孩子的另一個父親是誰。只是秋葉原一介醫者,不便過問病人隱私,與言非離也一向交情不深,所以雖然心中好奇,卻也從來沒有問過。

但是,此時看著言非離對孩子情深意切的憐愛之情,秋葉原終於忍不住,道:「言將軍,此事也許秋某不便過問。只是現在你已經平安產下了嬰兒,最好還是讓孩子的父親……嗯、我是說另一位父親,知道此事比較好。」

言非離聞言,全身一僵,臉色也有些蒼白。

「言將軍,對不住,是在下交淺言深了。」秋葉原見狀連忙道歉。

「哪裡,秋大夫對在下的大恩大德,在下實在無以為報,何來交淺言深之說!」言非離微微苦笑,「只是這件事,在下實在不方便說,還請秋大夫見諒。」

秋葉原為自己的冒昧感到慚愧,關切地道:「可是此事北堂門主已經知曉,不知言將軍打算如何向門主解釋?」

言非離忽然手臂一緊,嬰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二人驚慌,手忙腳亂地哄了半天,又給他換了尿布,過了好半晌才慢慢讓他安靜下去。

經過這番折騰,言非離有些疲憊,秋葉原便把孩子抱到一邊,讓他躺下休息,剛才的問題早被拋在腦後了。

秋葉原端著飯食餐具出去後,言非離轉頭看向枕邊的孩子,心下惶遽不安。

這個孩子,不知門主到底作何感想……

言非離沉沉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之中聽見哭聲,倏然驚醒。

「誰!?」言非離劈手一掌,風聲掠去,那人回手撥開,輕易地化解了他的招式。

「門主!?」

黑暗之中,那人抱著嬰兒,一身白衣,冷豔若雪,正是北門門主北堂傲。

「門主,您、您這是……要做什麼!?」言非離驚疑不定,聲音微顫。

北堂傲淡淡地道:「我要把孩子帶走!」

言非離渾身一震,「撲通」一聲,翻身下床跪倒在地。

「門主!」

「非離,你起來。」

「門主,求您把孩子留給我!我會悄悄撫養他,沒有人會知道,我……」

「非離,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不知道嗎!?」北堂傲打斷他,「這是我的孩子,我有權帶他走。」

言非離只覺眼前發黑,腦中一片昏眩,他蒼白著臉色,嘴唇抖了抖,卻說不出話來。

北堂傲把孩子抱緊,緩下口氣道:「一個孩子不可能有兩個「父親」,既然他是我的兒子,就不可能是你的。非離,我知道這麼做對不起你,可是你我都知道,我不可能把他留在你身邊!我也絕不會讓北堂家的血脈流落在外!」

這個孩子左胸上的梅花胎記,是北堂家長子才會繼承的最好的身份標記。將來有一天,這個孩子必定是要回到北堂家的,如果現在將他留在言非離身邊,將來又如何對眾人交代?

言非離心中劇痛。孩子仍在哭鬧不休,這哭聲揪得言非離心碎。

北堂傲想起那一次錯誤的意外。本以為那件事只是鏡花水月一場,過去了也不會留下痕跡,二人都可以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誰又能知道言非離竟然體質特殊,因此以男子之身受孕,並真的平安產下了這個意外的結果。此事何等驚世駭俗,若是傳了出去,對自己和言非離都沒有任何好處。

想到此處,北堂傲硬下心腸道:「非離,你不要怪我。」說著轉身就要離去。

言非離見狀,大腦猛然間失了理智,待回過神來,已經一掌劈向了門主。

「言非離!你竟敢偷襲本座!?」

言非離心下慌了一瞬,但立刻被即將失去孩子的恐懼擄獲,咬牙搏了上去。

北堂傲大怒。他出身尊貴,高高在上,生平最惱的便是別人違抗他的命令,何況此人竟是言非離。本來已經因他莫名生子而心煩意亂不已,此時更是怒火中燒,回手擊了回去。

言非離身體正常時也未必是北堂傲的對手,遑論此刻產後未癒,氣血兩虧。一掌被擊到胸上,登時胸口一窒,踉蹌跌到床上。

「言非離,你今日以下犯上,本座不和你計較!只是孩子的事你最好從此忘記,永遠不許再提起!」北堂傲冰冷冷地說完,抱著大哭不止的嬰兒逕自離去。

「不─」

言非離絕望地倒在床上,眼睜睜地看著門主抱著他的孩子離開,心中又急又痛。剛才受那一掌滯在胸口的郁氣再也壓制不住,猛地躥上,喉口一甜,「噗」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昏沉沉的醒來,秋葉原正一臉憂色地在床邊看著他。

「言將軍,你醒了?覺得身體怎麼樣?」

言非離恍惚一瞬,猛地坐起,卻不由得眼前一陣昏眩。

「言將軍!」秋葉原慌忙扶住他,道:「你受了內傷,氣急攻心,實在傷得不輕,需要好好休息!」

言非離卻根本沒有聽見秋葉原的話,臉色蒼白地推開他的手,外衣也未穿便踉踉蹌蹌直奔了出去,對身後的呼喚充耳未聞。

大年初二的正午,天氣寒冷,北風呼嘯。昨夜的那場大雪尚未消融,外面一片銀白色的冬雪世界。

這個時候,總舵裡該回家的回家,該拜年的拜年,剩下些當值的護衛都在浮游居最外面的院落裡守著,因此整個四天門內

院顯得有些冷冷清清。

此時,在北門門主的沉梅院裡,正有一個人跪在冰冷的雪地中。

瑟瑟寒風中,那人只著了一件白色單衣,黑髮凌亂地披在肩上,臉色蒼白,神情憔悴,形容狼狽,可是背脊卻挺得筆直,在凜凜寒風中巍峨不動,猶如寒梅傲骨,不容輕折。

早上一向穩重溫和的言將軍突然衣衫凌亂、臉色慘白地闖進院裡,看見門主正準備攜未婚妻林嫣嫣出門上香,一語不發,「撲通」一聲就在門主面前跪下,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門主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冷冷地盯了他半晌,然後逕自攜著疑惑中的林嫣嫣離開了。

因為沒有門主的命令,眾人不敢上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言將軍跪在那裡。

周身一陣陣刺骨的寒風颳過,言非離渾身冰冷,心中雪涼,意識渾噩之中彷彿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那一年,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天,撫養他七年的老乞丐在陰濕寒冷的破廟中死去,留下他和另一個小乞丐劉七。

那時他沒有正經的名字,因為是老乞丐從亂墳崗中撿回來的棄嬰,老乞丐姓言,所以認識他的人都管他叫言二。他覺得這個名字挺好,好叫又好記,再說,他本來也是被老乞丐從亂墳崗裡撿回來的棄嬰,叫什麼名字還不一樣。

他和劉七,用他們唯一的一簾破草蓆將老乞丐草草裹了,吃力地拖著屍體,在大年初一清冷的早上穿過街道,一步一步向亂墳崗走去。突然兩側的家家戶戶打開大門,開始放鞭炮,迎接新的一年到來。

有一戶人家打開院門,幾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孩子各自拎了一串爆竹,蹦蹦跳跳地出來,看見他們都嚇了一跳。

一個滿臉橫肉凶惡的大塊頭男人立刻衝了過來,一腳把他和劉七踹翻在地,瞥見從草蓆中露出的屍體,大罵一聲晦氣,又踹了他們幾腳,領著那幾個孩子匆匆回屋去了。臨走前,有一個年紀大點的男孩點燃一串爆竹向他們扔過來,劉七躲避不及,被炸傷了臉。

他氣紅了雙眼,卻毫無辦法,只能默默地忍著。

兩個瘦小的男孩好不容易,將老乞丐的屍體拖到亂墳崗,用凍得生瘡的手勉力刨了一個坑,把老乞丐放進去,在上面堆了幾塊石頭,算是把他埋了。

此後他和劉七相依為命,乞討為生。劉七比他大兩歲,那次炸傷了臉,面頰上留下好大一塊疤。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們被簡國邊境的一群叛軍收留,平日做些雜役的工作,有時間便學些粗略的刀法、武功。

老乞丐以前大概是個略有學問的人,曾經教過言非離識字,他天資聰穎,人又勤奮,學什麼都比別人快些,很快就受到首領的賞識。十歲那年,首領收他做了徒弟,給他起名非離。從此,他算正式有了姓名。

首領名叫潘岳,原是簡國有名的大將軍,軍權在握,功高蓋主,於是一些別有居心的人便誣陷他要造反。簡國君主昏庸,在佞臣的挑唆之下信以為真。

當時潘岳接到宮裡親信遞出的消息,及時逃了出去,可皇帝卻把他全家殺了個乾乾淨淨,激得潘岳想不反也不行,一怒之下,便帶著自己的親衛部隊在簡國邊境造反,打出了推翻昏君的旗號。

這場仗打了多年。雖然簡國國勢衰微,動盪不安,百姓也怨聲載道,叛亂和起義日日都有傳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想要一舉推翻皇權,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潘岳因為一家老小全被昏君送上了黃泉路,便一心想著復仇,只是自己一身的好功夫和多年帶兵打仗的經驗不想就此失傳,所以千挑萬選,收了言非離做徒弟,將所有本領傾囊相授。

言非離十二歲那年,第一次隨著潘岳上了戰場。

刀光血影,兵戎廝殺中,身旁的同伴被一刀砍掉了腦袋,那雙睜得大大的驚恐的雙眼中,充滿了對這世道的不滿與譴責。

言非離在那一刻深深感受到戰場的殘酷,明白在這裡只有強者生存的道理,從此更加努力練武用功。

十六歲那一年,潘岳重傷將死。臨死前讓言非離做了首領,並要他發誓,此生一定要殺了昏君為自己報仇雪恨。

當時簡國早已動盪不安,皇位搖搖欲墜,許多勢力都在醞釀著暴動,亡國說不定就在明日。言非離知道他死時必定極不甘心。

潘岳臨死前嘆道:「你宅心仁厚,性情良善,這種生活想必你並不喜歡。若有一日你為我報了大仇,就帶著這些兄弟去尋一個好去處安身吧。」

可是這種亂世之中,哪裡有什麼安身之所?

潘岳死後,言非離繼承他的遺志,帶著一群兄弟為他尋覓復仇的機會。他雖然年紀很輕,但從小磨練甚多,性情穩重,辦事周密,往往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實際年齡。

如此過了四年,簡國暴動四起,又受到四天門的大軍攻擊,亡國就在眼前。

言非離帶著眾人在城破之時殺進宮裡,當時天色已暗,宮裡宮外已是一片血海,到處是不斷倒下的軀體和奔走逃命的宮人。

言非離沒有時間理會他們,因為一個國家的滅亡本身就代表了災難,而他們都是這場災難的犧牲者。

他抓到一個太監,那個太監顫顫巍巍地說皇帝帶著大內親衛隊向後山逃走了,於是立刻翻身上馬,追了出去。越往山上走,越見坡上倒著許多大內高手,個個鮮血迸流,餘溫尚存,顯是死去不久。

言非離心下驚疑不定。然後,在轉過後山的山腳另一側,初升的月光中,他以為自己看見了一輪皎然明月。

那個少年一身白衣,手提利劍,冷豔如梅,正高高在上如神祇臨世般,站在一片血海之中。一輪乾坤朗月掛在身後,淡淡的月華好像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一般,勝雪的衣袂在風中翩然翻飛。

言非離只看他一眼,便心中劇震,不能自已。

七零八落的屍體倒在他周邊,有數十人之多。簡國皇帝魂不附體地癱軟在地,臉色灰白,瑟瑟發抖,越發襯得少年冷傲高貴,不可一世。

就在那一刻,無須任何語言,沒有任何理由,言非離深深為眼前這名少年所折服。

他翻身下馬,走近少年,看見他左耳上別著一枚銀色指環,上面一條飛龍,張牙舞爪,威風赫赫。

「你是什麼人?」

少年冷冷開口,淡淡的梅香氣息在初升的月光中浮動,讓言非離有一絲恍惚。

「在下言非離。」

「你是潘軍的首領?」少年挑起秀眉,微感詫異,似是沒有想到他如此年輕。

言非離點了點頭。

「你來殺他嗎。」少年用劍直指那個昏君,語氣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是。」言非離瞥了一眼那個神志幾乎昏迷、口中湧出白沫的窩囊廢,有些猶豫地望向少年,不知該如何開口。

「好,你想要,就讓給你!」少年好似看透了他的念頭,無所謂地道。

言非離並不覺得受到輕辱,因為他奇異地明白這個少年並不是看不起他,而是這樣的語氣在他來說是如此理所當然。

言非離走到那個昏君面前,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舉起劍,輕輕一揮,鮮血噴薄而出,腦袋骨碌碌地滾落在地。

言非離望著眼前的屍首,心裡突然有些茫然。

這就是師父一直心心唸唸要殺的人,現在卻死得這般容易。如果現在揮劍的是師父自己,他甘心了嗎?滿足了嗎?仇恨消失了嗎?

言非離不知道,也不明白,自己現在終於完成了師父的心願,為何卻感到更加空虛?接下來,他應該做些什麼?

言非離慢慢回過頭去,注視著那名少年,感覺月華的光輝與自己的距離從未有過的近,近在咫尺之間。

少年悠然地任他注視著自己,動作緩慢而優雅地收回長劍─那上面一絲血的痕跡也不見。

「要不要跟我走!」少年突然抬起頭,直視他的雙眼問道。

「好!」幾乎想也沒想,言非離一口答應。

那時他尚不明白自己為何答得如此輕易,似乎一直以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生怕晚了一步那人便會後悔。多年以後回憶起來,言非離不得不承認,是自己的心為自己作了最直接、最坦白的決定。

「那麼,跪下來,向我─北堂傲發誓:終生只以我為主!終生絕不背叛我!否則將受盡這人世間最痛苦的折磨,死後在地獄中萬劫不復!」少年清冷的聲音高貴如神祇,眼神幽深卻明淨,高傲卻疏離,在月光下映著一片眩人的光輝!

解散了潘家軍。言非離拿出多年行軍積累來的財富,平均分給每一個人。願意離開的,帶著這份屬於自己的財富,希冀在這亂世之中開始一種新的生活;不願意離開的,仍然固執地留在言非離身邊,希望可以和他同進退,共榮辱!

劉七選擇了前者。

言非離把屬於自己的那一份銀兩都給了他。

兩人在灕江邊分手。相伴了十幾年,他們情同手足,卻最終因為追求著不一樣的未來,面對分道揚鑣的命運。

「小言……」劉七一直這樣叫他,十幾年來從未變過。「我以為你喜歡安定的生活。」

言非離沒有回答。

是的!他喜歡安定,渴望安定。從小顛沛流離的乞丐生活他過得夠了。潘軍雖是劫富濟貧的義軍,軍紀嚴明,作風正派,但其實和普通的流匪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在刀尖劍口上討生活,不是殺人,就是被殺,這種生活毫無安定可言,也絕沒有什麼留戀。

可是現在,他遇到了那輪高高在上的明月,擄獲了他全部心神,讓他心甘情願放棄了對寧靜生活的追求,放棄了一切執著,只希望能追隨在那個人身後,為他傾盡所有。

和劉七在江邊黯然分手。劉七臉上那道可怖的疤痕在留戀不捨的神情中,顯得越加醜陋,可是卻分外真誠動人。

言非離站在江邊,目送著劉七所乘的客船漸漸遠去。彷彿那隻小船不僅載走了自己童年的夥伴,也載走了自己前半生的夢想和追求。

「小言!」劉七突然不顧船上其他人的側目,衝著岸上的言非離大喊:「如果有一天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千萬記得來找我啊!」

言非離笑著衝他揮揮手,卻突然覺得兩眼一片濕潤。

劉七早已淚眼朦朧,模糊地望見遙遠的岸上,言非離向他慢慢地揮手,臉上神情好像是在笑著……

其實在見到那個少年左耳上的銀環時,言非離就知道他是誰了。


以飛龍為最高標誌的,只有四天門的四大門主。明黃色的是東門門主東方,青藍色的是南宮門主,火紅色的是西門門主,而銀白色的,是北門門主─北堂傲!

言非離帶著自願留下依然追隨他的三千舊部,加入了北門。四天門因為他,打破了從來不收外人的規矩。

四天門的人,除了歷代舊部,一向是通過層層分舵、支部,自己徵召,並要經過嚴格的選拔和訓練才能正式入門。言非離不僅未按規矩入門,還帶來了三千舊部,一入門,便被北堂封為貼身武將,他原先的部隊也不打散,仍然由他統領。

那時言非離並不知道這些事,在四天門曾引起了怎樣的風波和爭執。事後,他也為北堂傲竟為自己打破了這麼多規矩而吃驚,但心下,也有一絲竊喜。

他性情沉穩,待人隨和,人緣極佳,到了天門不久就受到上下兄弟的一致喜愛,很快消除了當初的隔閡。

此後,他伴在北堂傲身邊八年,隨著他出生入死,征戰南北。江湖上、戰場上甚至在複雜莫測瞬息萬變的朝堂上,他都默默地站在北堂身後,做那輪明月身邊最黯淡,但卻最堅定的一顆星子。

其實從第一次見面起,言非離就隱隱知道自己對北堂傲懷抱的,不只是一個屬下對主上應該有的尊敬與仰慕之情,還有一份不應該存在的、不容於世的執念情感。在隨後追隨北堂傲的幾年裡,這種感情不僅沒有抑制住,反而越發深刻厚重起來。

言非離雖然為這種離經叛道的情感深深折磨,但卻從來沒有後悔過,所以當北堂傲中了鬼域魑魅、魍魎的特製媚藥後,無論如何,他都不能眼看著他忍受藥性之苦。

那一天,他們圍剿鬼蜮雙怪─魑魅和魍魎。當時只有他隨著北堂傲,追入了讓人望而卻步的鬼林密谷中。因為他一時大意,誤中敵人陷阱,北堂傲及時甩出降龍鞭將他捲了出來,自己卻被魑魅、魍魎背後偷襲,中了暗算。

北堂傲因修練明月神功,百毒不侵,可是這次的暗算不是毒,而是一種天下最烈的媚藥─「魅惑」。

此藥的烈性在於,身中此毒之人必須立刻發洩,如果一個時辰內不能與人交合宣洩藥性,不僅此後功力盡失,還將終身不能人道。可是在濃霧密佈、陰森不見天日的鬼林中,連個人影都不會有,又到哪裡去找女人發洩。

魑魅、魍魎已身受重傷,自知逃不過這一關,才陰險至極下了此藥。魑魅臨死前更是哈哈大笑,嘲弄著向他們道:「此藥除了發洩一途,別無解藥!想不到北堂門主年紀輕輕,以後不僅要成為廢人,還將終身不能人道。真是可惜啊可惜。」

言非離大怒,揮劍上前,毫不留情地將他們送上西天。

北堂傲已盤膝坐在地上,運功強壓。

「門主,您現在怎樣?」片刻之後,言非離看著北堂紅暈似醉酒的臉龐,憂急地問道。

北堂傲緩緩睜開眼,竟見原本黑白分明的漆眸,此刻卻已佈滿了猙獰的血絲。

微微搖了搖頭,北堂傲無法開口說話,只是示意他不要過來。雪白的牙齒已經深深陷在下唇中,咬得血漬殷然,斗大的汗珠沿著髮鬢大滴大滴地落下。

北堂傲逐漸感覺要保持清醒的意識都已十分困難了,胸腹間的那把慾火快要把全身都給燒熔了,只能拚命運功努力撐著。

內心深處,他不信以自己的功力會鬥不過這天下最烈的媚藥。

言非離無措地站在一旁,看得出門主忍耐得十分痛苦。眼見著滴滴鮮血從北堂傲原本優美薄潤的紅唇上落下,染紅了雪白的衣襟,豔麗之極,卻也觸目驚心。

不!這般高潔孤傲的明月,是不應該忍受如此折磨的!

言非離再也按捺不住,下定決心要帶他離開這個地方。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卻完全出乎言非離的意料,讓他驚愕得腦中只剩一片空白……

他剛剛走近,北堂傲就倏地睜開了眼,一雙充血的黑眸紅得嚇人,像盯著獵物的野獸般緊緊鎖著眼前人。言非離心下一驚,還沒來得及意識到情況不對,就冷不防被他一把扯過,按在身下,修長有力的雙手,一隻緊箍著他的身軀,另一隻已經粗暴地撕開了他的衣衫。

「門主!?」

言非離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粗暴給嚇呆了,他錯愕地張口,誰知道剛只喚出這兩個字,雙唇便被他狠狠地覆上,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瘋狂的咬噬和吸吮。

言非離瞪大雙眼,看著北堂傲近在咫尺的俊顏,頭腦一片昏眩。豐厚圓潤的雙唇經過粗暴的洗禮,立刻紅腫了起來,甚至被咬破,滲出了斑斑血跡,不知是他的還是他的,鮮血的味道霎時充滿二人雙口,更加點燃了炙焰的火種。

「唔─」猝不及防中,言非離猛地被北堂傲壓倒在地上,冰冷陰涼的地面激得他渾身一個機靈。

北堂傲已經完全被藥性迷昏了神志,全身都在迫切地叫囂著需要發洩,炙熱滾燙的唇舌毫不留情地沿著言非離的下頷在全身遊走,所到之處留下點點痕跡,雙手更是粗魯地不停撕扯二人身上的層層衣衫,急切而躁亂。

「門、門主……」言非離已經明白過來他要做什麼,不由得大驚失色。

言非離身為四天門北門大將軍,年紀輕輕,儀表堂堂,二十八年來不可能未跟任何女子有過床事。當年在簡國做流匪時,他年紀尚輕,血氣方剛,也曾心血來潮,多次與部下們一起進城尋歡作樂過。只是自從遇見北堂傲後,他就再也未曾碰過女子了,因為除了北堂傲,他的心裡再也容不下任何人的影子。

可是不抱女人,並不說明他就願意被男人抱或是想去抱男人。北堂傲在他心中就像一輪高高在上的明月,是高潔的,是神聖的,是高不可攀的,他雖戀慕之極,卻從未產生過任何齷齪或不潔的想法。可是現在,他卻被北堂傲粗暴的壓在地上。

轉眼功夫,言非離的上身幾乎全部裸露在外。北堂傲一俯頭,已經吻上言非離胸前的紅櫻。

不!那簡直不是吻,是噬咬,是蹂躪。

言非離倒抽一口氣,全身一陣顫慄,不由得繃緊了肌肉。可是奇怪的是,片刻之後,在這種粗暴的疼痛之中,竟然給他帶來一種奇妙的快感。

言非離不能反抗,他對北堂傲薄弱的抵抗力早已消失無蹤。

雖然從未與男人發生過這種關係,可是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看著北堂傲被藥性迷昏了神志的臉龐,言非離咬牙,決心承擔一切,畢竟這都是由於他的失誤造成的,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何況現在深受藥性折磨的人是自己心中最重要的門主,無論怎樣,只要可以使門主解脫,他都願意做。

下定決心,言非離儘量放鬆了自己。

北堂完全看不見言非離那張俊顏上強自鎮定的表情,雙手突然一提,將言非離微弱抵在自己胸前的兩手壓到頭頂兩側,用膝蓋粗暴地將那雙修長的雙腿抵張開來,一個挺身,已然蓄勢待發的情慾就這樣沒有經過任何前戲,直接而猛烈地撞入那毫無準備的穴口。

「啊─」

言非離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是這於撕裂般的劇痛如此突然而至,猝不及防,禁不住痛喊出聲,雙腿以極不自然的姿勢向外大張劈開,緊若處子的穴口被生生地闖入巨物,在一次次猛烈的撞擊之後,終於硬生生地吞下了那巨大的猛獸。

「唔……」

言非離額上泛出冷汗,十指緊緊摳抓著陰冷粗糙的草地,希望能藉此為體內的痛楚找個宣洩的出口。然而痛楚的來源卻在不停地增強著,鮮血從崩裂的傷口處湧出,沿著言非離的大腿根部流下,染紅了枯黃的草地。

北堂傲毫無知覺,只是一遍遍不斷地深入、撤出、再深入,進攻越來越猛烈。言非離不得不緊咬著自己的下唇,隱忍著這羞辱難堪的劇痛。

隨著穴口的打開,鮮血的滋潤,下體漸漸麻木。可是不知道是他身體異於常人,還是禁慾已久的緣故,言非離竟然漸漸從這種粗暴痛楚的結合中感覺到一絲快感,不由得自主地移動了一下身體,希望換個稍微舒適點的姿勢,卻引來了北堂傲更興奮和更猛烈的抽插。

「啊……」

在不知是第幾十次的抽動中,言非離突然抑制不住,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聲。

亢奮中的北堂傲根本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可是言非離卻被自己的這聲呻吟嚇了一跳。若不是雙手還被門主緊緊壓在兩側,他一定會立刻摀住自己的嘴。

自己兩腿大張,以如此羞辱的姿態在被一個男人貫穿,竟然還會發出不知羞恥的淫蕩聲音,這讓言非離心中大驚。

可是他還來不及羞愧,就被北堂傲又一輪的衝擊擊潰……


第三章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不知門主在身體裡宣洩了多少次。當天色漸漸暗下,黃昏來臨時,倒在言非離身上的北堂傲終於從瘋狂的藥性中清醒過來。

當他睜開雙眼時,看到言非離昏迷的俊顏近在眼前,不由得一時疑惑,不知身在何處。抬起身體,他震驚地發現,自己的分身竟然、竟然還留在言非離體內……

「呃……」隨著他的移動,言非離也無意識地動了一下身體。

北堂傲震愕難當,連忙撤了出來。

「啊─」

毫無準備的突然撤出,摩擦著脆弱受傷的內壁,帶來一陣刺痛,激醒了言非離,穴口一陣空虛。大量白濁的液體混合著鮮血從中湧出,腥甜的情慾味道瞬間散播在四周的空氣裡。

「門主……」言非離看見驚慌無措的表情難得地出現在一向冷豔的門主臉上,也不由得一陣倉皇。

尷尬的氣氛在四周蔓延。

北堂傲腦子一轉,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冷靜下來,連忙站起身,匆匆整理好自己的衣物。

言非離僵直著身體,也緩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雙腿異常痠軟無力,隨著起身,又有一股熱流猛地從下身溢出,帶出一陣微腥。言非離抬頭,正遇上門主尷尬的眼神。

兩人都默默無言,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各自整理好衣物,北堂傲突然走到幾步遠的魑魅、魍魎的屍體旁,抽出降龍銀鞭在他們的屍體上一陣狂抽。

言非離看著門主有些孩子氣的舉動,心下黯然,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當今男風並不盛行,斷袖之癖是被人們異常唾棄、不屑的,沒有人會喜歡去擁抱一個男人,何況那個男人還是自己的下屬。

言非離知道以門主的高傲,絕對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如果不是「魅惑」的藥性天下第一,可以完全控制人的神志,不然以他的性情,無論受到何等折磨都不會妥協的。

雙腿和腰部痠軟著,股間的刺痛中還殘留著情慾後的酥麻,讓言非離想起適才痛苦的激情。他不得不承認,雖然是一場粗暴的結合,但是他喜歡被門主擁抱,喜歡被他在體內佔有的感覺。

這讓他有些驚恐地發現,原來自己不僅在心裡隱藏著畸形的情感,身體上也渴求著變態的、違背倫常的情慾。

北堂傲發洩完怒火,回頭看見言非離衣衫狼狽默默站在原地,不由得心下十分愧疚,卻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

「非離,我……」

「門主不必放在心上,屬下是自願的。」言非離看著門主一貫清冷的面容流露出尷尬和不安,主動截斷了他的話。

北堂傲凝視他片刻,轉過頭去,淡淡地道:「走吧!」說著施展輕功,掠出了樹林。

言非離吃力地跟在身後。雙腿幾次痠軟得差點跌到,但他還是咬著牙,像往常一樣,在門主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緊緊跟著,未曾落下一步。只是門主一向迅捷的速度,也比往日慢了許多。

回到浮游居總舵後,二人都默契地對那天的事避而不談,好像從沒發生過一般,但見面卻還是免不了的尷尬,關係也不知不覺有些不自然。

這樣僵持了兩個月,適逢明國發生叛亂事件。北堂傲乃明國皇族,承襲北堂王封號,位居高位,明國國主又是他的親外公,發生這樣的事如何能忍,於是決定親自帶兵去北方鎮壓叛亂事件。

這一次他沒有帶言非離,臨走時只是交代一句:「鎮守好總舵,有事隨機應變!」

言非離默默應了。

北堂傲走後,言非離留下操辦門中事務。本來二人一南一北,分別些時日再相見,那件事經過時間的錘煉,自然便會慢慢淡薄了。

北堂傲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縱使還有些尷尬,但總不能叫他對言非離這樣一個大男人有所交代,或負什麼責任吧。言非離也是男人,他也不會希望如此。倒不如兩個人避避,讓時間沖淡一切,之後如春夢一場般,讓此事漸漸雲消霧散。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北堂傲再怎樣英明神武,測算無遺,也不會想到言非離的體質特殊,竟然會因為那一次意外,承歡雨露,珠胎暗結。


北堂傲離開不久,言非離就因為身體不適昏倒在校場上。卻以此為契機,從秋大夫那裡得知了自己身上一個讓人震驚的事實。

初知此事,言非離自然錯愕不能言喻,不明白自己男兒之身怎麼可能有孕,這個孩子是怎麼存在的?因此整日惶惶不安,不敢置信。可是隨著時日愈久,肚腹漸漸凸起,害喜症狀也日益明顯,這個事實不能再逃避。

一日午後,言非離在書房辦公,倦怠之極,趴在書桌上睡了過去。朦朧之中,忽然感覺腹中一動,讓他倏然驚醒,猶豫片刻,大手輕輕放置在已經微微圓隆的小腹上,靜了一會兒,又是一動,較之剛才微強,顯然是腹內胎兒手腳輕動。

言非離在那一刻真切地感受到體內確實孕有一個生命的事實,不禁呆住。一時間各種思緒紛至沓來,錯愕、慌亂、震驚、喜悅、還有……一絲柔情。這些情感交雜在一起,讓他百感交集。

言非離從來沒有這麼矛盾過。對於腹中這個意外孕育的孩子,他雖然恐慌,卻從未想過放棄。

他是孤兒出身,因而對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小生命,分外憐惜。因此他既盼著門主能早日平安歸來,卻又盼著門主最好不要太早回來,一時想把這件事如實告訴門主,一時又覺得此事千萬不能說。

在這種反覆思量中,暑夏不知不覺過去了。隨著天氣漸暖,身上衣物加厚,言非離身材挺拔,體格勻稱,在他小心翼翼地遮掩下,竟一直沒有人發現他身體上的變化。

時間在言非離矛盾的等待與猶豫之中過去,北堂傲終於在年關將近時從北方凱旋歸來,但卻帶回了一個溫柔美麗的未婚妻。

以後發生的一切,言非離覺得就像一場噩夢般混沌不清。在知道門主身邊相伴的美人是他未婚妻的那一剎那,言非離心痛得簡直無法呼吸。

雖然早已知道會有這樣一天,雖然早已做過無數的準備,但真正面臨時,一切努力都顯得那麼無力。他對北堂傲的感情早已到了無法抑制的地步,可是那樣堂而皇之伴在他身邊的權利,自己卻永遠也不可能有。

而這場噩夢之中唯一真實的,是那個從自己體內掙扎誕生的小生命帶來的痛楚,唯一溫暖的,是小小的他,安靜柔軟地躺在自己懷中沉睡的感覺。

言非離跪在鋪天蓋地襲來的大雪中,像一隻冬季裡羽翼受傷的鵬鳥,垂落在地,無力翱翔。他一動不動,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往事一幕幕從腦海裡掠過。

瑟瑟寒風,白雪飄揚。

北堂傲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林嫣嫣上完香,還要去拜訪城裡的親戚,北堂對這種串門拜年的事情沒有興趣,便自己回來了,看著天空中又下起的大雪,想起那個還在沉梅院中跪著的人,不由得心煩意亂。

是的,心煩意亂,這是北堂傲二十二年來從來沒有過的。

言非離竟然具有摩耶人體質,能夠以男子之身受孕,讓北堂傲不得不感嘆造化弄人。但一想到他竟然將這麼大的事隱瞞自己,便又難掩氣惱之情。

無論如何,孩子的事絕不能改!他將受孕之事瞞著自己這麼久,已是不能原諒,現在還想要回孩子,更是絕無可能。

北堂傲將愛馬牽到馬棚,為它梳理撣淨身上的雪花。一個人影無聲無息地飄到他身後,恭敬地道:「門主,事情已經辦好了!」

北堂傲輕點了下頭,那人見他別無吩咐,便像來時一般,瞬間離開了。地上淡淡的白雪,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北堂傲避開前院,從後園返回房間,因為他知道這會兒言非離肯定還在前院跪著。

離開總舵這半年,北堂傲雖然刻意想淡忘關於鬼林那傍晚發生的一切,可是他越是想忘記,卻偏偏越是記得清楚。

雖然那時被藥性控制,神志不清,但在言非離體內貫穿帶來的快感,卻深深刻在他的腦子裡。言非離那裡的緊窒、熱度,與女人的完全不同,以至於他在明國首府的侯府裡,面對國君送來的諸多美女,竟然「性」致全無。

北堂傲為此,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亂。

北堂傲喜歡女人,尤其是美女,但他生性冷傲,性情淡薄,並不貪戀美色,在他眼裡,女人只是傳宗接代的工具而已。

林嫣嫣姿容端麗,性情良淑,又是他的表妹,身份、地位皆與他相配,正是他婚配的好對象,因此當尚書大人親自來為他們說親時,北堂傲略一猶豫,便答應了下來,其實多少也是想藉此將言非離忘記。誰知回到總舵,卻發生了這樣一件讓自己措手不及的事。

北堂傲幼年時心性不定,飽讀詩書,涉獵甚廣,看過許多雜文野記,也曾聽聞過摩耶族的傳說和記事。只是誰能想到,這個在中原已經消失近百年的民族竟然就在自己身邊,還產下了自己的血脈。此事簡直匪夷所思,但孩子已經出生,將來無論如何都要回到北堂家。

北堂傲雖然與林嫣嫣沒有什麼深刻的感情,但她畢竟是自己的未婚妻,現在尚未成親,自己卻突然冒出個庶出的兒子,對她太不公平。思來想去,終於決定先把孩子從言非離身邊帶走,待他與林嫣嫣成親之後再抱回來撫養。

現在言非離跪在前院,所求為何他自然心裡清楚,只是一來這件事絕不能允他,二來惱恨他隱瞞在先反抗在後,因此狠下心來不去理會。

僕役進來稟報:「門主,秋大夫在外求見。」

「秋葉原?」北堂傲微微抬眉,心裡已經有底,「讓他進來吧。」

「是。」

秋葉原快步進屋,匆匆行禮道:「北堂門主,不知道言將軍犯了什麼事,門主為何讓他在院前罰跪?」

「本座沒有罰他,是他自己要在那裡跪著。」

「什麼?」

「秋大夫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問他!」北堂傲見他臉上懷疑的神情一閃而過,淡淡地道。

秋葉原急得滿頭大汗,跺腳道:「可是言將軍已經神志不清,根本聽不見秋某的話了呀!」

剛才他好不容易找到言非離,卻見他面色發青,渾身僵硬,神志麻木,對他的呼喚和詢問置若罔聞,沒有絲毫反應。他伸手強要把言非離拉起來,卻被他一把推開,仍是固執地跪在那裡,似乎根本就沒有認出眼前的人是誰。秋葉原知道他已經神志迷離,思緒散亂,只靠著心中的一點意念在強撐著。

「什麼!?」北堂傲聞言臉色一變,起身向窗外望去。

言非離跪在遠處,頭上肩上滿是積雪,黑墨一般的頭髮披散著,黑白相映,便如一筆揮毫,撒在白色的雪人身上。

「門主,北門之事秋某不便多言。可是言將軍對北堂門主忠心耿耿,對天門也是貢獻良多,請您看在他忠心追隨您這麼多年的分,寬恕他吧。您是知道的,他產後不久,再在這種大雪天中跪下去,會有性命堪憂啊……」

北堂傲神色數變,不待他說完,人已掠出了門外。

隨著淡淡冷香的飄近,眼前出現一雙雪白高貴的軟皮長靴。言非離僵硬地抬起頭,木然地望向長靴的主人。

北堂傲看到他的樣子,心裡一動,回憶起初相識的那一晚,言非離望著他的眼神。

當時只覺那個年輕俊秀的武將,有一雙和他的身份極不相稱的漆黑眼睛。那雙眼中流露出一種孤寂的、渴慕的、愴然的目光,好像一隻即將要被主人遺棄的小狗,在哀求著主人最後的愛撫與憐憫。

於是自己不知怎麼的,要不要跟我走這句話就那麼輕易地脫口而出了。現在這雙眸中流露出的淒然之色猶勝當初,只是當年那抹希冀的光芒已被濃濃的絕望所取代。

「非離,你起來!」

「門、門主,求您……」言非離嗓子乾啞,每一個字都被北風颳得生痛,顫抖著哀求北堂傲。

「……不行!」北堂傲狠下心來再次拒絕。只見言非離的眸中浮上一層灰沉的絕望之色,讓人心驚。

北堂傲軟下口氣,柔聲道:「非離,孩子已經送走了,我不會對他怎麼樣的。只是他的出生必須是個永遠的秘密,我絕不能讓別人知道你們的關係,你明白嗎?」

言非離的雙目漸漸變得空洞起來,渾身突然一陣顫慄,直直向前撲倒。

北堂傲伸出雙手,接住了那蒼白冰涼的身軀。

言非離睜開眼,首先入目的是陌生的青色床幔,然後是秋葉原明顯鬆了一口氣的臉。他微微挪動了一下身體,卻感到全身疼痛不堪。

秋葉原道:「言將軍,你身上現在凍傷太多,又高燒初退,身體虛弱,不能隨意動作,要好好休息。」

言非離沙啞著問:「我怎麼了?這是哪裡?」

秋葉原輕聲道:「你已經昏迷三天了,這裡是北堂門主的臥室。」

原來那日他全身凍傷,高燒不退,下體竟然還滲出血跡來。北堂傲見他如此病重,不能隨意移動,便把自己的臥室讓給了他,讓秋葉原在這裡看顧,自己去了別屋居住。

秋葉原這麼一說,言非離慢慢想起了發生的事,心裡一痛。

「言將軍,你一直未曾進食,這裡有些熱粥,起來吃一點吧。」秋葉原說著,扶著他慢慢坐起身來。

言非離根本沒有什麼食慾,可是看見秋葉原的關懷之色,還是勉強吃了一些,低聲道:「秋大夫,麻煩你這麼多,實在抱歉。」

「言將軍,你這話是怎麼說的。救人乃醫者根本,何來麻煩之說。再說秋某也沒做什麼。」秋葉原見言非離的樣子,也不禁心痛。想他產子不到一日,孩子便不見了,心裡揣測多半是被北堂門主抱走了。

「言將軍,秋某作為醫者,有些話不得不告訴你。你產後未滿三天,沒有好好調養,又在大雪中跪了三個時辰,你雖體質不似女子,但有些病根還是落下了,以後恐怕病體纏身,再難痊癒,你要有心理準備。」

「嗯,我知道了。」言非離漫不經心地應了。

他現在根本不在意什麼病根不病根的。他這樣的身體,本來就是可咒的,是畸形的,是不應該存在的,甚至,他恨起自己有這樣的體質!因為若不是如此,他也不會生下那個孩子,現在也就不會因為失去那個孩子而如此痛苦了。

言非離在北堂傲的房間裡整整躺了半個月,身上的病勢和凍傷慢慢好了起來,可心裡的傷痛卻不可言述。

這日下午,北堂傲來到臥室,見他醒著,在床邊坐下,關切地問道:「非離,身子好點了麼?」

「多謝門主關心,屬下已經好多了。」言非離看著北堂傲,不知該如何面對,低聲道:「屬下這兩天一直寄居在門主這裡,甚是不妥,還是盡快搬回竹園的好。」

「你身上病沒好,竹園太偏僻,你又沒什麼僕役,就在這裡住著吧,等身體好些了再回去。」

言非離躊躇片刻,低低應了一聲,再不知說什麼。

經歷這件事,二人好像無形間拉近了一些距離,卻又似乎更加生疏了。

北堂傲拉過他的手腕,言非離輕輕一顫。

北堂傲頓了頓,慢慢將真氣輸入進去,在他體內遊走一圈,蹙眉道:「你身上有幾處穴道阻塞,真氣淤積,內力有些受損,我幫你打通脈絡,對你身體復原和日後練功將大有助益。」說著,將一股柔暖的真氣緩緩輸入言非離體內,緩緩轉了兩個周天。

「多謝門主。」言非離恭敬地道謝。

北堂傲放下他的手,幽幽凝視他片刻,突然正色道:「非離,你恨我嗎?」

這個問題出乎意料,言非離楞住了。

恨?這個字他從來沒有想過。言非離苦笑,「屬下怎麼會恨門主呢!屬下從沒想過。」

北堂傲靜靜望著他,「我把孩子帶走,你也不恨嗎?」

言非離聽他提起孩子,心裡一緊,臉色有些變了,默然沒有出聲。

北堂傲見他的樣子,幽幽嘆息一聲,道:「你果然還是怨我的。不過我要你知道,我不會對孩子不利,不論怎樣,他也是我的骨肉,只是他的出生非比尋常,我這樣做對大家都有好處。

「你也不想將來那個孩子長大後,知道自己的生身之人是個男人。你想他會作何感想?到時又如何自處?」

其實這個問題言非離也早已想過,此時聽來,甚為痛心,低頭道:「門主所言甚是。門主也是孩子的父親,自然會為他的將來考量。」

北堂傲見他如此明白事理,微微一笑道:「非離,你放心,孩子的事我自有打算,我的用心你明白就好,以後你把孩子的事情忘記,不要再想。好好休息吧,我再來看你。」說完起身想要離去。

「門主,等一等。」言非離忽然喚住他,「屬下有一事想請門主應許。」

「什麼事?」

言非離猶豫了一下,輕聲道:「屬下想待病好後離開總舵,去邊支駐守。」

「什麼?」北堂傲長眉一挑,隨後臉色一沉,銳利地盯著他。

言非離被他的眼神刺得發冷,卻還是掙紮著翻身下地,跪在他面前道:「請門主准許!」

北堂傲幽幽地道:「非離,你還說不恨本座?那這又是在做什麼?」

言非離低下頭,道:「屬下確實不恨門主,請門主相信!只是秋大夫說過,屬下身上已落下病根,身體和武功都會大不如前,只怕留在門主身邊也是力不從心,不如去邊支的分舵,幫門主打理些地方上的事情,也好為門主分憂。」

這件事他已經想了好久,既然入了四天門,就絕不可能再退出去。四天門統領整個江湖,跨越國界之分,其制度之嚴明,等級之分明,猶勝過當今諸國的朝廷體制,在經濟與權力方面,更是統合了諸國之力,可謂是一個制度健全、實力強盛的衛冕之國。他不能離開這裡,可要他日後再留在門主身邊,卻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

「你想離開本座?」北堂傲沉默片刻,緩緩道。

「不是。屬下對門主忠心耿耿,日月可鑑,怎會有離開的念頭。」言非離慌忙解釋。

「如此最好。」北堂傲接過他的話道:「非離,不要忘記你當年的誓言!沒有本座的命令,你哪裡也不能去。就算你身體和武功不如從前,本座也不會嫌棄你。」

北堂傲伸手將他扶起,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眸中厲色恍若銳冰。「非離,好好休息,不要再東想西想。把那些不開心的事早點忘記,你是本座最信任的人,是我門中的第一武將,千萬不要讓本座失望。」淡淡說完,拂袖離去。

言非離頹然坐倒在床上,心裡只剩一片空茫。

既然躲不開,便只有去面對了。當年月夜下對那個少年的誓言,將會是他一輩子的束縛。活著,他是北堂傲的人;死了,也是北堂傲的冥世先鋒吧……

身體逐漸康復,言非離終於搬回了竹園。因為沒請僕役,本以為空了二十多天的屋子必定清清冷冷,塵埃滿屋,誰知卻收拾得極為乾淨,桌椅都擦過了,被縟也是新換的,暖盆等物也都燒上了,整個屋子暖融融的。

言非離本來有一個老僕,年紀老邁,眼花耳聾,做事十分吃力,年前時言非離給了他一筆銀子,讓他回去養老了。那時言非離身上不便,也不知道孩子什麼時候會出世,不敢再請別的僕人,便一直自己一人住著。

此時見竹園被人收拾得極為妥當,他不由得有些詫異,正思量間,外面進來一男一女兩個僕人,在他面前跪下。

「奴才〈奴婢〉見過言將軍。」

言非離心下嘆了口氣。這兩個人,男的沒有見過,女的他卻認得,原是北堂傲房裡的大丫環,好像是叫喜梅。

「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出來的?」言非離問那個男僕。

「奴才名叫凌青,原是沉梅院裡負責大馬廄的。過年時許多人請假回鄉,人手不足,奴才就被調至沉梅院的留香居。後來門下的大管事誇奴才幹得好,便向北堂門主推薦,昨天遣了我們來竹園伺候言將軍。」

「嗯。那你們就留下吧。」

「將軍有什麼事要吩咐嗎?」凌青甚是機靈,立刻勤快地問道。

言非離一時也想不起有什麼事,揮揮手讓他們下去了。慢慢走到床邊,身上的凍傷還未全好,許多地方都腫脹著,磨著衣物甚是疼痛,在床邊坐下,摸索著床沿,言非離只覺心如刀絞。

自己就是在這張床上生下那個孩子,只抱過他一次,甚至連名字都沒來得及給他取,他就從自己懷裡消失了,也許命中注定他要離開自己。

「離兒……」

空蕩蕩的寢室,唯剩的,只有這聲低喃。



第四章

不知不覺過完年,春天轉眼間就到了,整個浮游居總舵春意盎然,滿園的花樹都迫不及待地綻開出自己的苞蕾,於清淡的磚瓦之間增添了許多豔麗的色彩。

言非離身上的凍傷漸漸好了,有秋葉原這個神醫的悉心醫治,竟未留下半個疤痕。

其實言非離對這種事倒並不在乎,一個大男人,有個疤算什麼,何況他全身上下,早已疤痕纍纍。

反倒是秋葉原比他在意的多,總是提醒他別忘了換藥。言非離對他感激在心,這份恩情總是要報答的。只是其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些傷是再不能痊癒的了,就像他與門主之間的關係,就算怎樣掩蓋,也不可能如當初一般了。

北堂傲為了籌備婚禮,逐漸忙碌起來,二人見面的時間少了許多,每日裡不過是例行的拜會,交代些門中的事物,寥寥幾言,再無他事。

那個即將與北堂傲成親的女子林嫣嫣,言非離離開沉梅院前曾偶然碰過一面。當時她素裝淡雅,輕姿裊然,看見言非離要搬回竹園,關切地問他身體如何,是否還需要人照顧。其言談得當,落落大方,一派大家閨秀的風範。

果然只有這般才貌雙全的女子,才配得上門主。

言非離當時心裡黯然地想。

這一日,言非離參加完門中每月一次的例行會議,然後去議和堂辦事,中午用過午膳,將請纓簡國戰場的文書遞到審思堂,

下午去校場點閱了士兵,傍晚才回到竹園。

言非離沐浴更衣完畢,用過晚膳,坐在房裡看著公文。

春日的天氣還是有些寒冷,帶著淡淡的濕氣。燭火微明下,言非離坐了一會兒,感覺手腳微涼,正想要喚喜梅端一個火盆進來,忽聽大門「砰」的一聲,被人用力推開。

言非離抬頭,只見北堂傲臉若霜冰,眸如寒星,站在門外冷冷地盯著他。

「門主?」言非離站起身來。

北堂傲跨進屋裡,帶進一陣濃濃的酒香。他把手上的東西往言非離身上狠狠摔去,言非離驚愕之中,措手不及,竟沒有接住,那東西掉在地上,言非離低頭一看,原來是自己下午遞到審思堂的請戰書。

北堂傲厲聲喝道:「言非離,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未經允許就擅自請戰!你眼裡還有沒有本座!?」

言非離惶遽,「屬下不敢。」說著俯下身子要撿那摺子。

「不許撿!」北堂傲上前一步一腳踩住,擋在言非離面前,沉聲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言非離忙道:「屬下只是想為天門盡一份心力。」

今日例會,北堂傲因為大婚在即,諸事纏身,沒有去參加,恰逢南宮晏在會上調集人手去簡境支援,言非離未與北堂傲商量主動請纓參戰,並在下午就將摺子遞到了審思堂,連士兵都點閱好了。

簡國多年前滅亡後,境內一片混亂,各方軍閥征戰不休,誰也搶不過誰。周邊的諸國雖然紛紛覬覦,卻都相互牽制,以致多年來誰也沒有那麼大的胃口吞下這塊肥肉。西南的蠻族滇人便趁此時機侵入了簡境,並將簡境內天門的幾支大的分舵給挑了。

簡境地理位置優越,是進駐中原的一大跳板。中原諸國此時又都不太平,一統天下的契機正在隱隱出現。這裡涉及到天門在簡境的許多利益,還有諸多複雜因素在裡面,因而不能置之不理。

言非離在簡國生活多年,對那裡非常熟悉,有他的參加,天門便是如虎添翼,因此南宮晏立刻就同意了,即刻頒下了天門最高的飛龍令,這樣即使是北堂傲,也不能改變這個決定。

「盡一份心力?」北堂傲怒道:「你知道我不愛管南邊的事情。這件事與北門根本沒有半分關係。你先斬後奏,又讓南宮頒下飛龍令,讓本座連挽回的餘地都沒有,你,我看你意不在參戰,而是要避開本座吧!?」

「當然不是。」言非離急忙矢口否認,回的卻過快了些。

北堂傲微瞇眼,漆黑的眸子幽深晶亮,沉沉地盯了半晌,冷哼:「撒謊!」一把揪住言非離的衣襟,冷笑道:「前幾日你還向本座請求轉調邊支分舵,被本座拒絕了。現在先斬後奏跑去簡境參戰,不是要避開本座是什麼!?你和本座關係非比尋常,你以為你現在可以一走了之嗎!?」

言非離忽然一陣心灰意冷,黯然道:「那就請門主殺了我吧。」

「殺了你?」北堂傲微微一怔,接著卻更加惱怒,「你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本座是那樣冷酷無情的人嗎!?」

言非離做出決定時便已有了心理準備,此時狠下心咬牙道:「總之,屬下不想留在總舵,還請門主成全。」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失去孩子已經讓他痛苦不堪,再要他留在總舵親眼看著北堂傲成親,更不如一刀殺了他痛快。

月會上聽到南宮門主要調集人手去簡境,言非離彷彿尋到了一線生機,毫不猶豫地主動請纓,並請南宮門主當著其他幾門的面頒下了飛龍令。現在他已經顧不了北堂傲會不會生氣,他只想遠遠地離開這裡,讓自己喘一口氣。

「好!你好!」北堂傲氣的雙手微顫,恨聲將他拉近自己,修長的手指撫上言非離剛毅的面頰,雙眸銳利地審視他,「非離,這麼多年來你對我忠心耿耿,我都知道。可是我從來沒有仔細揣摩過你的心思。那次鬼林發生的事是場意外,可是孩子的事你為何要瞞著我?

「那夜若不是我擔心你去了竹園,你是不是就打算把這件事隱瞞我一輩子,永遠不讓我知道那個孩子的存在!?」

「……屬下沒有想要瞞你,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而且這件事太過不可思議,我自己都難以相信,你又要我如何開口?」

「那你為什麼要生下他!?」北堂傲問出他一直想問的問題,緊緊盯著言非離,一字一頓問道:「你願意以男子之身違背 陰陽綱常,生下那個孩子,行如此逆天之事,到底是為了什麼!?」

言非離忽然一窒,良久才道:「不為什麼。門主,你放開我。」他偏過頭去,濃郁的上等龍涎酒味從北堂傲身上緩緩傳來,讓他有些不安。

「你、撒、謊!言非離,你到底在逃避什麼!?」北堂傲揪住他的衣襟,將他拉近自己,心底已隱隱知道了答案,一種憤怒夾雜著恐慌和莫名期待的複雜心情,讓他煩亂得快要發瘋。

言非離也開始恐慌,那種秘密即將被揭開的恐懼從心底蔓延而上。他奮力撥開北堂傲的手指,企圖抽身而出,卻被北堂傲緊緊按住。

「我沒有逃避什麼……門主,你放開我!」

「言、非、離!」北堂傲怒喝,雙頰緋紅,眸中氤氳著朦朧酒意。

「我為什麼這麼做你已經知道了,又何必再問!」言非離被逼急了,猛然脫口而出道。

北堂傲如受雷擊般,倏地鬆了手,直直盯著他,「你怎麼能……你怎麼敢……你不知道我們都是男人麼!?」

言非離心中一緊,臉色霎時蒼白如雪,「是我不對……屬下不該對門主心存邪念!不該背著門主私自產子!門主應該罰屬下,罰得重重的才好。」

北堂傲忽然怒道:「我不是讓你把那些事忘了嗎,為何你做不到?你若真是忘得乾淨,今日又為何要主動請纓!?言非離,本座一直以為你是聰明人!有些事情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言非離臉色變得如身後的牆壁一般灰白。聞著從門主身上傳來的濃郁酒味,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醉了,苦笑一聲,神色淒然道:「若是忘得掉,這情,豈不是早斷得乾淨了。」

北堂傲只覺又怒又氣,腦子亂成一團麻,心裡積出一股子郁氣,無處發洩。

自己是男人,怎麼能忍受被另一個男人愛戀?何況那個人,竟然還是言非離!?

言非離此時面色慘然,神色黯淡,月光從窗外映了進來,將他籠在陰影中,似明非明,似暗非暗,輪廓朦朧。他偏著頭,避開北堂傲的視線,衣衫已被扯開大半,露出古銅色的脖頸和半個胸膛,脖頸上的動脈暴露在外面,一下一下跳動,感覺分明。

北堂傲本來緊緊地盯著他的臉,視線卻不知何時被那象徵著生命的脈動吸引,落到他的脖頸處。北堂傲痴痴地盯著,心底忽然迷茫起來,不知不覺伸出手,輕撫而上。

言非離嚇了一跳,閃避了一下。

「門主!?」

北堂傲卻充耳未聞,從到脖頸鎖骨,從鎖骨到胸前……

男人的皮膚下,蘊藏著有力的肌理,摸起來竟然很……順手。

不是養在深閨錦衣玉食的綿軟細膩,不是侍主委身以色取人的溫潤順滑……

這是男人風吹雨打過,日曬雪凍過,練過武習過術,受過傷重過創……男人堅韌不失力量的肌膚。

北堂傲漸漸加重手勁,扣住了那古銅色的脖頸。

「唔……門主……」言非離呼吸漸漸吃力起來,見北堂傲雙眼朦朧,臉頰通紅,顯是酒醉了。掙了幾掙,反扣得緊了,情急之下一個巴掌拍了過去。

「啪!」

清脆的一聲。

北堂傲根本沒有防備,登時應個正著,偏過腦袋,鬆了手。

言非離按著脖子喘著粗氣,看不清門主的樣子,心下忐忑。

北堂傲楞怔片刻,猛然抬頭,反手狠狠回了他一掌,喝道:「你竟敢打我!?」

北堂傲出身皇族,身份高貴,從小到大從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真正是天之驕子。別說是被人打,就是連罵都沒被罵過一聲。今天可以說是開天闢地的頭一次,而那個動手之人,還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一時間,羞憤之情反倒盛過了惱怒之情。一掌搧過,猶不解氣,伸手去拽言非離。

言非離剛才狠狠挨了一掌,頭腦昏眩,耳邊一陣嗡鳴。他打北堂傲為的是讓他清醒,手上只用了三分力,可北堂傲那一掌,雖然未運真氣,盛怒之中卻力氣十足,不容小覷。

言非離被他拽住,下意識地反抗,回過手臂向下劈去,北堂傲搏手一翻,誰知腳下一個踉蹌,二人絆在一起,齊齊一驚,糾纏著重重摔下。

北堂傲倒地後立刻一個翻身,將言非離壓在地上。

「你居然敢打我!你好大的膽子!」北堂傲死死地按住他。

言非離知道他最惱恨別人違抗他的命令,何況自己還動手打了他,現在他烈酒的後勁上來,醉得厲害,還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慌忙掙紮起來。

「門主你喝醉了!放開我!」

兩人貼在一起,隔著衣衫扭作一團。

若是比武功,兩人還不知要怎麼過招,可是北堂傲酒醉中根本沒想到運功,言非離一心掙脫也沒有想到那裡,就算想到也講究個運氣、運功什麼的,這個時候也來不及了。何況這種近身搏鬥,哪裡和功夫比武一樣,兩個人連小擒拿手都使不上,竟似孩童摔跤一般,只是肢體糾纏。

北堂傲好勝心起,又被他激得雙目通紅,說不出是醉的還是氣的,胸中一陣鬱積,反手又是一掌,言非離嘴角登時溢出血來。他功力本不如北堂傲,前一陣子又大是受損,如此抵抗三兩下,便被他狠狠制住。

北堂傲抽出腰間的降龍鞭,抓住言非離的雙手繞了兩繞,緊緊綁住,接著又將他的雙腿按下,壓在身底。

「門主!你要做什麼?」言非離驚懼。他知道人酒醉之後都會有些性情變化,北堂傲一向很少喝酒,就是喝,也是淺量輕酌,所以還真是從未見過他酒醉後的模樣,此時見了他這架式,不由得慌張起來。

「我要做什麼?」北堂傲壓在他身上,聞言倒是一楞。


他只是想狠狠教訓言非離一下,並沒想過要做什麼。此刻兩人緊密地貼在一起,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炙熱的體溫和粗重的喘息。言非離傍晚剛剛沐浴過,現在身上早已出了一層的冷汗,混著汗味、血味、酒味,分外刺激人的鼻息。

北堂傲緊緊地盯著他,看見他英挺的面容染著紅暈,神色驚慌,不似往日那般沉穩,黑亮的眼睛中也隱隱露出一種受驚的顏色,這個模樣,既脆弱,又性感,與平日的他截然不同,讓人分外地……想要摧殘。

北堂傲是個冷漠自制的人,一向理智高於情感,但這並不說明他沒有自己的衝動。現在,他便覺得自己的血液在沸騰,燃燒著衝入大腦,讓他有一股想要放縱的慾望。

「我要做這個……」北堂傲喃喃自語。等他發覺的時候,已經剝開了言非離的衣襟,吻上了他赤裸的胸膛。

「不─別、別……」言非離大驚,不斷扭動身體躲避,卻無意中更加刺激了北堂傲。

兩人下身緊緊挨在一起,北堂傲是個男人,還是個喝多了酒的男人,言非離這麼一扭動,北堂傲立刻感覺一團火從下腹猛烈地燃燒起來,全身燥熱難當。言非離猛然醒悟,僵住了身體。

北堂傲在他胸前摸索著,感受男人與眾不同的觸感,忽然一低頭含住那凸起的茱萸,用力嘬噬、吸吮起來。兩處乳頭禁不住他這般折磨,慢慢硬挺了起來。北堂傲發覺,微微驚異,伸手擺弄。

原來男人的這裡也如女子一般,可以這麼敏感……

北堂傲對上一次二人的粗暴結合,已經沒什麼印象,此時便像發現了新奇物事一般,好奇地在言非離身上來回撫摸,不停探索著他的敏感處。

「呃……別……」

言非離咬住牙,極力不讓自己呻吟出聲。大概是心之所愛的緣故,他的身體對北堂傲的碰觸異常地敏感,他手指所到之處,必酥麻顫慄,染上大片紅暈,不一會兒,整個身子便紅得好似要燒起來,分身處也已微微抬頭。

北堂傲感覺到他的變化,剛才的怒火早已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旺盛的慾火。他一隻手靈巧地解開繫帶,滑進言非離底褲,慢慢摸到那處幽穴附近,來回摩娑著。

「門主、你、你喝醉了……住手……」言非離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多麼軟弱無力,粗重的呼吸中壓抑著情慾的煎熬,聽起來含糊而曖昧,更加刺激慾望。

北堂傲低頭看見他痛苦矛盾的樣子,楞怔片刻,突然俯首狠狠吻上他的唇,輾轉反覆中,將他的呻吟盡數吞沒。

北堂傲的靈舌,就像他的人一樣,堅定霸道,帶著酒醉後的瘋狂,一寸寸攻略著言非離的駐地,卻又狡猾地避開他的抵抗,直到纏住他的舌,一起共舞。

「嗯……」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的唇終於分開,中間還連著一絲銀線,帶著淫靡之色。

言非離從幾近窒息中得到解脫,氣喘吁吁,神志已經迷離了。一根修長的手指不知何時已伸入他的小穴,在他體內反覆地攪動著,按壓著內壁,接著是第二根,然後是第三根。言非離終於止不住呻吟出來,軀體顫慄、繃緊。

酒香慢慢氤氳在二人周圍,在情慾的火種上澆油。

北堂傲的呼吸越來越粗重,早蓄勢待發的分身前端已有濕熱的粘液滲出。忽然再也按捺不住,抽出已插入的三根手指,按住言非離的臀部,用力一頂,整個沒了進去。

「唔!」言非離發出短促的一聲悶哼。那裡畢竟沒有經過充分的準備,就這樣被闖入,撕裂一般的痛。

他是練武之身,身材骨胳極好,肌理勻稱,軒昂偉岸,肌肉卻並不棱角分明,有種精壯強悍之感。

北堂傲抱著這副與自己同樣男子之身的軀體,心裡漸漸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聽著身下男人隱忍的喘息,低下頭去,見他英挺的雙眉因為慾望的侵襲而緊皺著,眼神迷茫,不知望著何處,面上潮紅一片,額上沁出薄薄的一層細汗,好似既痛苦又快樂,有一種與女人的柔軟和嬌媚完全不同的媚態。

北堂傲被這種神情徹底打敗,猛地曲起他的雙腿,折到自己腰際,然後更加深入地頂了進去。

「啊─」言非離忽然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北堂傲立刻像發現了他的秘密一般,瞭解了他的弱點,於是更加猛烈地撞擊那個脆弱的地方。

言非離的呼吸猛然急促了起來,渾身止不住地顫慄。即使緊咬著嘴唇,歡愉的呻吟仍不聽使喚地從喉嚨深處溢了出來。

北堂傲大是興奮,俯下頭去,用自己的雙唇撬開言非離的嘴,將舌頭又伸進去胡攪蠻纏一番,然後貼在他的耳邊,氣息吹拂過去,喃喃道:「非離,不要這麼忍著……叫出來……我想聽你叫出來……」

這話聽起來十分放浪,讓人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平日清冷高傲的北堂傲會說出這種話來,完全是調戲。

言非離雖然被挑起了熊熊慾火,卻還不至於像他那樣醉得糊塗。讓自己像女人一般在他身下呻吟,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於是仍是緊咬著牙關。

北堂傲一邊喘息,一邊困惑地喃道:「非離,你這裡好緊……怎麼生過孩子還這麼緊啊……」

言非離忽然全身一震,猛然醒悟,「你、你這樣做,就不怕我再懷上孩子嗎?」

北堂傲好似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仍是一味地狠狠撞擊。突然眼神迷離道:「非離,你怎麼不是個女人?你要是個女人我就娶了你!真是可惜……」

言非離眼裡閃過一絲悲涼,身上卻漸漸來了感覺,喘息也濃重起來。他不再說話,也說不出話了,在北堂傲不停地撞擊下,他已逐漸被慾望擊潰,終於壓抑不住,徹底呻吟了出來。

兩人這一番糾纏,比上一次不知銷魂了多少倍!言非離到後來更索性迎了上去,做得酣暢淋漓,痛快異常。

雲雨過後,言非離睜開酸澀的雙眼,淡淡的月光穿透窗縫,溫柔地落了進來。北堂傲仍停留在他體內,人卻已酣然入睡。

言非離手上的皮鞭早已鬆懈,輕輕一掙便解開了。

慢慢移動身體,言非離想要抽出來,誰知自己那裡卻將他的東西吸得死緊。

原來自己竟然是個賤貨!

言非離忽然一陣悲哀,遮住眼,感覺有苦澀的液體從眸中落下,卻哽咽不能出聲。

他早知自己在北堂傲身下會有反應,卻沒想到自己的身體竟然這麼敏感,這麼沒有廉恥!今夜更是浪得如此徹底。

言非離咬咬牙,扶著北堂傲那裡,放鬆了身體,終於慢慢抽了出來。後穴一陣空虛,吞吐著白色的液體,但是他的內心更空虛。

茫茫然地整理好衣物,看看外面天色,竟已是半夜。言非離猛然想起凌青和喜梅,他們二人沒一個進來過,心底一驚!隨 即又自嘲地苦笑一下,自己在男人身下承歡,連孩子都生過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僵硬地爬起身來,回頭看著仍躺在地上的北堂傲。昏暗的內室中,朦朧月色映出他勝雪的面容,言非離楞楞地盯了半晌。

沉睡中的北堂傲失了平素的冷傲與凌厲,容貌柔和美麗,香豔中似乎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稚氣,好像仍是當年那個十四歲的少年一般。

言非離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嘆息一聲,回身自床上取過一床絲被,輕輕給他蓋上,然後蹣跚離開。

身後的北堂傲,緩緩睜開雙眼。



下午北堂傲本來在籌備婚禮諸事,東方曦忽然抱著一壇上好的龍涎,晃晃悠悠地轉到沉梅院找他喝酒。

北堂傲一向不好酒,平日也只是淺酌幾杯,但推不過東方曦的邀請,兼之近日實在鬱悶煩躁,便陪他喝了幾杯。

酒過三巡之際,東方曦忽然說起言非離在早上的月會上主動請纓戰場的事情,北堂傲毫不知情,聞言不禁一楞,隨後明白事情經過,立即想到言非離是因為上次請求離開未果,這次竟然先斬後奏。

北堂傲當時氣怒交集,卻不願在東方面前顯露出來。手中的酒杯不停地滿了又空,空了又滿,不知不覺竟喝完了整壇龍涎。

打發走了東方曦,北堂傲再也壓不住滿腔怒火,去審思堂要來言非離的請戰書一看,更是怒火上湧,酒勁衝天,當即衝到竹園來與他質問,誰知卻發生了後面這一筆糊塗帳。當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北堂傲將八年來,二人相處的點點滴滴仔細回憶個透。

雖然言非離一直將自己的心意隱瞞得小心翼翼,可是心中有個人,無論怎樣謹慎都會洩露出蛛絲馬跡。

以前北堂傲從不放在心上的小事,現在追憶起來,都能看出言非離的心意,尤其是孩子的事。他一個大男人被自己強暴,竟然還有了孩子,他若是不想要,總有辦法把事情解決掉,可他非但沒有,還把那個孩子生下來了。

自己真是蠢,在知道孩子的事時,就應該懷疑他的心意了。

北堂傲本就是聰明人,許多事只要想通一層,抽絲剝繭,便能看見那隱藏在最深處的秘密。

北堂傲揉了揉還有些宿醉的額頭,抬頭望瞭望滿屋的狼藉。

屋裡還隱隱充斥著剛才情慾過後的淫靡氣息,北堂傲回想起剛才的事,也不由得暗暗心驚。

他慢慢起身,動作怠緩而優雅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瞥了一眼那個還扔在地上的請戰折,轉身走出了房間。



第五章

春天的初月,像一彎銀刀,閃耀著淡淡的光芒。

院子裡的樹下,言非離披了一件淡青色的風衣,裹著剛剛簡單清洗過的身體,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彎月。銀亮的月光將他渾身籠罩,散發出一種柔和的色彩,勻稱的身材映得修長。

北堂傲走近,落地無聲,但卻沒有隱藏自己的氣息。

言非離微微震動了一下,「門主……你醒了。」

「……嗯。」北堂傲聽他語氣平平淡淡的,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自己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見他衣衫單薄,外面只罩著一件長衣,瑟瑟而動。

「非離,那日我曾問過你,今日我再問你一遍,你恨我嗎?」

「不恨。」言非離搖了搖頭,輕聲道:「我只恨我自己,管不住這顆心,斷不了這孽情!」

北堂傲長睫顫動了一下,低聲道:「今天的事,我欠你一個交代。」

言非離微微偏過頭,樹蔭下露出半張模糊的側臉。

「門主不欠我什麼,您只是喝醉了,酒後亂性而已。大家都是男人,把這事忘了吧,不用放在心上。」

北堂傲皺眉。二人剛剛經歷過何等親密之事,但此時醒來,卻恍如南柯一夢,雖近在咫尺,又好似遠在天涯。

北堂傲聽他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這般話來,莫名有些氣惱,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言非離僵硬著一動不動。北堂傲看著他的手,忽然發現他的手指修長有力,骨胳粗而不壯,細細一比,竟比自己的手掌還略大一圈,捏捏手心,因為常年習武,厚厚的一層繭,硬硬地磕手。

北堂傲看得專注,一時忘了其他。言非離看著他優美的額頭近在咫尺,長長濃密的睫毛輕輕地搧動,斂住他手的璀璨星眸,而直挺的鼻樑下,那瀲灩的雙唇還殘留著剛才激情中廝磨的痕跡,異常地紅豔。

言非離心下跳得飛快,在這種沉默曖昧的氣氛中快要爆炸了,忽然開口道:「門主,既然什麼事你都已經知道了,還不放我走嗎?」

北堂傲微微一震,抬首蹙眉道:「你就那麼想離開我嗎?」

言非離顫聲道:「門主,你、你是什麼意思?」

北堂傲說了那句話,自己也是驚了一跳,那口氣好像分明是不想讓他走一般。

難道我酒醉還沒醒嗎?

北堂傲心下暗惱。

其實他也有點搞不懂自己。他剛才雖是酒後亂性,卻是七分的酒醉,三分的清醒,對發生過的事還是記得的。現在清醒過來,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一向對情慾看得不重,又大婚在即,馬上就要娶得佳人美眷,怎麼會再次對他做出這種事?何況他還是個男人。

難道真是酒後亂性不成?

可是此時聽他又說要離開,心裡卻又冒出火來。抬頭望去,言非離的身影籠在月色的陰影裡,神情看不真切。

北堂傲默然了半晌,才平下心氣,放開他的手,道:「你既然一定要離開,去了外面也好。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再回來吧。」說完,靜立片刻,轉身去了。

言非離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突然雙腿一軟,頹然靠倒在樹上。過了半晌,忽然自嘲一笑。

言非離,你在期待什麼?早就知道,這天上的明月,你是永遠也構不到的。

秋葉原最近很忙,真的很忙。不是因為病患突然增加了,而是多了一名讓他非常頭疼的病患,一個可以頂十個,還整天挑肥揀瘦,指東畫西,簡直讓他心力憔悴。

「砰!」重重地把藥碗往桌上一放。

「你到底喝不喝?」秋葉原原本清秀俊美的臉龐,現在變得有些猙獰,正厲聲地呵斥著眼前人。

那人不緊不慢地拿起碗來聞了聞,道:「這是什麼藥?」

「最上好的風寒藥,保證你喝了之後睡一覺,什麼毛病都沒有了!」

「哼!」那人不屑地冷哼一聲,用氣死人的語氣道:「最上好的風寒藥?本座一個小小的風寒,你治了這麼多天還沒治好,也配稱之為「神醫」?真是給四天門丟臉!」

「你!」秋葉原氣得說不出話來,臉孔漲得通紅。

這位西門大門主,八百年不回一趟總舵,回了總舵,也從未有幸到他這藥石居來光臨過。誰知上個月底為了西南調軍之事回來,大概是趕路趕得及了,一向強健的他竟然感了風寒。

本來這也不是什麼大病,可是他也未免太不合作了,沒有按照秋葉原的吩咐喝藥不說,還到處亂跑,拖了兩、三天,風寒非但沒好,連咳嗽都來了。

「都說了要按時喝藥,要好好休息。可是你只喝過一次藥,又不聽我的吩咐,病怎麼能好?」

「說起那藥,本座還沒跟你算帳呢!」西門越眼睛一瞪,道:「你那是什麼藥,本座喝了之後整整昏睡了一天也沒好。你要真是神醫,藥到病除懂不懂?本座今天還用再跑到你這藥石居來嗎?」

秋葉原看著他那狂妄不屑的神情,氣得直跺腳。他為人一向寧靜溫和,從不妄動火氣,何況還是跟一個病人,可是也不知怎麼回事,見了西門越那趾高氣揚的樣兒,就是忍不住氣不打一處來。他性子不善爭論,此時咬牙切齒,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

西門越看見他氣惱窘迫的樣子,心裡便說不出來的高興,忍住笑意看著他著急。

言非離走進藥石居,正看見兩人詭異的對峙情景,猶豫著要不要進來,秋葉原一轉頭,已發現他了。

「言將軍!」秋葉原立刻丟下西門越,熱情地跑了出來,道:「你怎麼來了?有什麼事嗎?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了?我幫你看看。」說著便要拉言非離進診堂。

「不,不用了。我沒不舒服,只是有點事……」言非離看向西門門主,見他正沉著臉望著他們,連忙上前行了禮。

「言將軍,你有什麼事但說無妨。」

言非離見西門門主在這裡,不知道如何開口。

西門越端起那碗藥一飲而盡,站起身來,說道:「秋神醫,你的藥本座喝了。如果明天本座的病還沒好,你這神醫的招牌只怕就要掛不住了。」

秋葉原沉下臉來,道:「西門門主放心,若是您明天風寒還沒好,秋某願意隨您處置。」

「哦?」西門越一挑眉,似笑非笑地道:「秋神醫此話當真?」

秋葉原不悅道:「秋某一向言而有信,當然是當真的。」

西門越點點頭,嘴角輕勾,「那秋神醫可別忘了。」

診堂裡就剩言非離和秋葉原兩人。秋葉原關切地問道:「言將軍,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不是。」言非離不知如何開口,猶豫了一會兒,才道:「我想向您求點藥……」

「求藥?什麼藥?」

「……我想求今後不會再、再、再有孕的藥。」

「什麼?」秋葉原一時沒有明白,待看到言非離尷尬的神情,才猛然驚醒,小心翼翼地確認道:「你想要的是……不會再有的……?」

「對。」言非離下定決心,咬牙道:「我想要永遠都不會再有孕的藥。」

這幾日來他一直非常擔心,不知那夜之後體內會不會再孕有一個孩子。經歷過一次十月懷胎的辛苦,還有那提心吊膽的遮掩和恐怖不已的生產過程,他真的不想再生了。

本來以為自己也不會再有這個機會了,誰知那夜……所以他必須要防範於未然。總舵已經批准了他的請戰書,再過幾日就要動身去戰場了。他思來想去良久,今日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來找秋葉原。

秋葉原沉吟半晌,轉身進了藥堂。過了一會兒,手裡拿了一包藥出來,送到言非離手裡,道:「言將軍,那種斷絕生育的藥危險非常,不能輕易服用,而且只是專門針對女性的。摩耶人的身體情況特殊,與普通人不同,你的身體又受過損害,更不能用。這裡有些藥,是女子用來防止受孕的,我調整了幾味藥材,不知對你有沒有效,你先試試吧。只要在事前或事後服用都可。」接著又把服用的方法細細交代了一遍。

言非離將藥收好,抬頭看著秋葉原,羞愧得不知說什麼好。

「言將軍,你我之間,不用客氣。」秋葉原對他笑笑,溫和地道。

晚上用過晚膳,言非離遣退凌青和喜梅,自己把藥小心地煎好,慢慢服下。只是這藥味很大,不得不打開門窗將之散盡。

言非離掏出懷裡的請戰折,上面蓋著天門最高的四龍戳,表明已經同意了他的請求。三天後,便和西門門主一起隨軍去簡境戰場。

這幾天門主都在忙著準備婚禮的事。沉梅院每天都有從各地送來的賀禮,只明國國主送來的就有十六箱之多。只要想到再過半個月他就要和林嫣嫣成親了,言非離心裡就扭作一團。

他以前在簡國,說是義軍,其實就和流匪沒什麼區別。那種動盪不安、顛簸流離的生活,不僅隨時會發生戰事,還要躲避朝廷的追剿,根本毫無安穩可言。

可是在四天門這八年中,雖然也經常要出兵作戰,在江湖上走動,但因為心裡有個人,一心一意地以他為中心,倒不覺得日子難過,反而有著一種淡淡的滿足和幸福感,只希望一輩子這樣便足夠了。可是現在,他連這淡淡的幸福都保不住了。

他很想問問門主,他的離兒現在怎麼樣了?長得好嗎?有多大了?什麼樣子了?長得像誰?

人說「兒是娘的心頭肉」!這話真是正確。午夜夢迴,言非離無數次伸手向枕邊摸去,希冀那個孩子還在自己身邊酣然入睡,可是摸到的,總是一片空涼。

他從小是個孤兒,被老乞丐撫養長大,從未體會過父母溫情。小時候常常聽到這句話,在街上見到牽著兒子的小手買東西的娘倆,就羨慕得不得了。也曾暗自幻想過,有一天親身爹娘會找到他,帶他回家,牽著他的手去街上給他買好吃的……

後來漸漸長大了,知道這種願望是不可能實現的,便開始想,有一天他要娶一個好媳婦,生幾個乖孩子,細心撫養他們長大,做個好父親,讓老婆孩子過著安定而滿足的生活。

可是現在,這一切都不可能再實現了。莫說他對北堂傲抱有斬不斷的孽情,就是他這樣被男人抱過,甚至連孩子都生過的身體,又如何能再去與一個女人成親?何況在北堂傲身下承歡,他也不再想去抱女人了。

只是一想到離兒,那個才出生一天就離他而去的兒子,言非離心上便似有人生生挖去他一塊肉般地疼,再讓這樣的他去面對北堂傲娶妻生子,無論如何也受不了。所以他要去戰場,他需要做一些事情分散他的心思,他需要一些肉體上的折磨才能掩住心裡的疼痛,時間和距離也許會慢慢撫平自己的傷痛。

三日後,言非離領著三千部隊,隨著西門越的西門大軍出發了。他只收拾了一些簡單的隨身衣物,帶著凌青,竹園就留給了喜梅打理。

臨行前,按規矩去向門主請安。北堂傲正陪林嫣嫣在留香居下棋,隔著厚厚的垂地紗帳,他們都看不清彼此。

北堂傲坐在裡面似乎微微頓了一下,過了半晌,淡淡地說了句:「知道了。」

倒是林嫣嫣,輕輕柔柔地對言非離道:「言將軍,路途遙遠,請保重身體。」

「多謝林小姐關心!」下次再見,恐怕就要稱她為夫人了。言非離苦澀地想。

「非離,戰爭之事詭異莫辨,你去支援簡境,幫西門門主分分憂是好的,但要曉得輕重。」北堂傲忽然飄來這麼一句。

「是。」北堂傲雖然話說得清冷,但言非離卻心下一暖。因為他知道,門主這是在繞著彎子提醒自己,不要太拚命。

言非離自然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因為他還有離兒。他要等,等有一天能再見到那個孩子,他相信,門主不會永遠不 讓他見他的。

這次出發的大軍,還有一個人隨行,竟是秋葉原。

言非離看見他時大吃一驚。

秋葉原好像也頗為苦惱,因為與其說他是自願去的,不如說是被脅迫。因為那個西門越,喝了他的藥後,風寒是好了,可是還有一些咳嗽,便說是他的藥不靈,要他遵守諾言隨他處置。

那藥本來就是治風寒而不是治咳嗽的,可是秋葉原說不過他,只好聽從他的要求,收拾收拾包袱來做隨軍軍醫了。

部隊在半個月後與南方簡境分舵的人馬匯合,言非離才瞭解到真實情況的嚴重性。因為南部水患,又多是幾個分散的小國,大家自顧不暇,根本沒有餘力抵抗滇國的進攻。目前為止,已有兩個小國併入了滇國的境內,四天門損失了六個以上分舵。

言非離非常熟悉簡境及周邊地形,很快就進入了狀況,大致瞭解了形勢。此後一個月,除了一些小規模的進攻和挑釁外,

雙方都沒有大的動作。言非離日日忙著戰事,心思忙碌,便很少再去想北堂傲了。

這晚言非離疲憊地回到大帳。凌青伶俐地上前幫他脫下盔甲。凌青已經換了軍服,是言非離的貼身軍侍。

「言將軍,晚膳已經準備好了,屬下這就給您端上來。」

「不用了。我現在不想吃,待會兒再說吧。」

遣退凌青,言非離渾身疲憊,忍不住倒在床上打算小歇一會兒。誰知竟然昏昏沉沉地和衣睡到半夜,醒來後看見外面漆黑的天色,嚇了一跳,暗念自己的身體確實大不如前,竟然如此禁不起勞累。

起來點上燭火,看見桌子上有一些簡單的飯菜。想必是凌青晚上將飯菜端了上來,見他睡了,不好叫醒,便放在這裡了。

言非離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打算吃一點,可是卻沒有什麼胃口。大概是時間長了,菜已經涼了,油凝固在表面上,看著就沒有食慾。

軍營的飯菜本就做得粗糙,沒什麼味道。言非離倒不講究這些,畢竟再難吃的東西他也吃過。在軍營中,穩定的作息是非常重要的,戰事隨時都會發生,必須保證充足的體力,想到這點,言非離勉強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吃點。

可是夾了口菜,還未放進嘴裡,一股油膩之味突然讓他不能忍受,胸口一陣翻湧,陣陣煩惡,言非離強忍了一會兒,終於忍耐不住,丟下碗筷,衝到帳角嘔了出來。

凌青見帳中燭火亮了,走了進來,正見到言非離在帳角乾嘔不止,嚇了一跳,連忙衝過去,問道:「將軍,您怎麼了?」

言非離胃裡空空,只嘔出一些酸水,好不容易緩下氣來,揮揮手道:「我沒事。」回到桌邊,看著那些菜再無半分食慾。

「將軍,您臉色不好,真的沒事嗎?」凌青關心地問道。

「沒事!只是菜太膩了,吃不下。你把東西撤了吧。」

「要不我給您再去準備些熱菜飯好了。」

言非離搖搖頭,覺得實在沒有胃口,示意他不用了。「大半夜的,不要弄了,你也早點下去休息吧。」

「是。」凌青端著東西下去了。

言非離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回到床邊脫下外衣,一封大紅信封從裡面掉了出來。言非離直直望了半晌,慢慢彎腰拾了起來。

那是四天門的傳喜柬,上面只大大印了幾個字:北門門主新婚大喜,天門弟眾同樂!

這張喜柬是四月初從總舵浮游居發出的,過了半個多月才輾轉傳到這裡。

言非離看著那幾個大字,只覺那紅色觸目驚心。雖早已知道他即將成親,但人離得遠了,看不見聽不著,便能自欺欺人地過日子。可是現在,這消息卻通過這種形式傳來,強迫他面對現實。

想起北堂傲的大婚固然讓言非離難受,但他的離兒怎麼樣了?門主說把孩子送走了,送到哪裡去了?門主雖然說過離兒是他的長子,無論如何不會對他不利,可是他很快就會和林嫣嫣再有其他嫡出的子女,那時還會把離兒放在心上嗎?

這一夜言非離倒在床上輾轉反側,遲遲無法入睡,滿腦子都是北堂傲身穿大紅禮服和林嫣嫣攜手拜堂的樣子。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了片刻,卻發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噩夢。

夢裡離兒揮舞著小手,在不知名的地方不停地喚他,那一聲聲的「爹爹」,攪得言非離的心都要碎了。

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渾身冷汗,臉頰上也是濕漉漉的,言非離苦笑一下,強打精神收拾妥當,無事人一般踏出了軍帳。

此後幾天,言非離一直忙著和西門門主,及其他幾位將軍商議進攻之事。經過最近一個月的小規模交鋒和試探,他們已經大致掌握了對方的實力和利弊,一觸即發的大戰近在眼前。

他整日忙碌著這些事,日子倒不覺得難過,身上有時有些不適,也未放在心上。

言非離帶著西門越和另外幾名將領攀上附近的山谷,那裡有一條隱蔽崎嶇的小路,可由兩側直接衝下山去,正是使用甕中捉鱉的好地形。他們最近得到消息,滇國大將兀傑這兩天有可能對他們實施突襲,所以決定將計就計,請君入甕。

言非離在簡境山區帶領潘家軍那麼多年,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熟悉非常。若不是有他帶路,天門的人很難找到這麼適合的作戰地點。西門越對這個地形滿意之極,眾位將領當即商定了一個可行的作戰計畫。

晚上言非離回到自己帳內,打開地圖,準備再仔細檢查一次這個方案有沒有問題。有人推開門簾進來,言非離以為是凌青便隨意地道:「晚飯先放著吧,我待會兒再吃。」

「言將軍,打攪了。」

言非離抬頭一看,是秋葉原。

「秋大夫,您怎麼來了。」言非離連忙收拾好東西,將秋葉原讓到桌旁坐下。

秋葉原道:「也沒什麼事,來到軍中這麼久,一直沒機會和你聊聊。所以過來看看你。」

言非離笑道:「應該我去看你才是。軍中行事辛苦,不知道秋大夫習不習慣。」

秋葉原搖了搖頭,「哪裡有什麼辛苦。和言將軍你們比起來,算不了什麼。」

軍中不得飲酒,只有簡單的茶水,言非離給他斟了一杯,二人說說談談起來。因為他們關係非比常人,性情也十分投契,因而聊起來分外投緣。

凌青端著晚膳進來,言非離道:「既然來了,秋大夫今晚便和在下一起用膳吧。」

「好。」

他們吃的都與士兵們一樣,並沒有什麼特別。最近因為戰事臨近,為了給大家補充體力,飯菜都有所改善,不似往日那般粗糙,今日甚至還做了鮮魚。

秋葉原覺得魚雖做得粗糙,不像總舵裡那般精細,但味道鮮美,確實不錯。抬起頭來,卻見言非離雙眉微蹙,只夾了兩口便放下了。

「你怎麼不吃了?」

言非離笑笑,一手按住胸口,淡淡地道:「沒什麼胃口,不大想吃。」

凌青一直在旁站著,此時插嘴道:「我家將軍這幾日一直沒什麼胃口,都不知道什麼緣故。秋大夫不如幫將軍看看啊。」

「多嘴,退下。」言非離輕輕呵斥。

凌青隨了他多日,早已摸透他的脾氣,知道他心腸甚好,待人溫和,也不懼他,說道:「將軍,大戰在即,您總是沒胃口,容易影響身體。萬一打起仗來怎麼辦?」

「我帶兵多年,還用你來教訓我。」

「凌青不敢!」凌青也不當回事,吐吐舌笑道:「將軍自然是無敵的,不過將軍也是人嘛。」

言非離不理會他。秋葉原聽了凌青的話,卻放在心上,燭火下仔細一看,果見言非離臉色不佳。

「言將軍,我幫你把把脈。」

「不必了,沒什麼大礙。」

「話可不是這麼說。」秋葉原嚴肅地道:「凡事都要防微杜漸,疾病尤其如此。許多人一開始都未把小病放在心上,待轉成大病才來醫治,結果便嚴重得多了。言將軍身為軍中統帥,更應該保重自己的身體才是。」

言非離本不想小題大做,但見他神色凜然,如此堅持,便道:「好吧,那就勞煩秋大夫了。」說著伸出了手。

秋葉原把手搭在他的脈上,仔細把了會兒,眉毛卻隨著手中的脈象越蹙越緊。又問了問言非離最近有什麼不適。言非離一一答了,秋葉原的臉色越見沉重。

「秋大夫,我有什麼毛病嗎?」

「言將軍,你……」秋葉原欲言又止,想了半晌,剛要張口,一陣高昂緊促的軍鼓聲突然在深夜中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言非離猛地站起身來,抓起身邊的佩劍,道:「有戰事!」

外面一軍衛跑進來急稟:「將軍,滇人夜襲!」

言非離披上盔甲,匆匆對秋葉原道:「秋大夫,你留在這裡不要出去!凌青,跟我來!」說著提劍衝出了帳外。


第六章

外面人影晃動,軍士們匆忙集合,腳步聲亂中有序,無人喧嘩,只有戰馬低低的嘶叫聲,和遠處前方部隊的隱隱殺伐之聲。

雖然他們早得到消息知道滇人會來突襲,卻沒想到來得這樣的快。現在這個時候大部分士兵都在用晚膳,還好天門的人一向訓練有素,反應迅速,正在井然有序地集合。

按照計畫,言非離領著自己的先鋒隊伍從正面出擊,西門越帶著主力部隊兩邊包抄,然後從後面對滇人實行突襲。正是所謂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特意將營寨紮在這個山谷裡,便是為此。

言非離不知道西門越他們能否順利帶著人馬,穿過漆黑崎嶇的山路,及時抵達預定的地點。這次前來夜襲的滇軍軍力至少有三萬人以上,而言非離卻只帶著八千兵馬,他們必須在正前方的平原迎戰,至少要支撐一個時辰左右,才能等到西門兩萬的大部隊解圍。

滇人性情勇猛,身材高大,此時突襲更勢如猛虎出籠。黑暗的夜色中,整片山谷被哀叫、嘶鳴、刀劍相交的聲音包圍住。

秋葉原在言非離的帳中,急得直跳腳。

如果剛才沒有診錯,言非離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可是看情形好像他自己還不知道。

最糟糕的是,由於他產後曾在大雪中久跪不起,落下了難以根治的宿疾,這種宿疾本就不容易保住孩子,何況他最近操勞過度,胎息不穩,更是危險。可是自己還沒來得及警告他,突襲就來了,以他這樣的身體,如何能上戰場?

秋葉原正慌亂無措的當兒,突然有人衝進大帳。

「凌青!」秋葉原一驚,道:「你怎麼在這裡?言將軍怎麼了?」

凌青道:「外面情勢不好,將軍命我回來保護您。」

秋葉原立刻推他,道:「我這裡沒事,你快回去保護言將軍!」

「不行!將軍讓我回來,我怎麼能違命呢。」

「我這裡沒事,有事的是言將軍!」秋葉原大急。他雖不知道這個凌青本事如何,但就算只是個小兵,能多個人在身邊幫幫他也是好的。

凌青一聽,奇怪地道:「將軍怎麼了?他帶兵多年,不會有事的。」

秋葉原卻無法答他,只是急得團團轉轉。

凌青這人甚是聰明,見他著急的樣子,忽然靈光一閃,道:「是不是將軍得了什麼病?」

「比得病更嚴重啊!」秋葉原脫口而出。

「什麼!?」凌青大驚。

秋葉原暗惱自己嘴快,卻又無法解釋,只好拚命地向帳外推他,連聲道:「總之你快點回去保護言將軍,別讓他逞強傷了自己。」

手腕突然被反手抓住,凌青厲聲道:「他有什麼病?」

秋葉原一楞。此時凌青氣勢迫人,哪裡還像個下人。秋葉原被他凌厲的眼神一瞪,不由自主地道:「不是病。是、是……」

凌青見他言語閃爍,吞吞吐吐,已不耐等他的答案,一把放開他,轉身衝了出去。

秋葉原呆呆立在帳裡,低頭看著手腕上漸漸浮現的烏青,心中閃過一個疑念:這個凌青,到底是什麼人?

營帳外,漆黑的夜色中,戰爭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言非離帶領著八千子弟將敵方擋在谷外,身上已經濺滿鮮血,不知是敵人的還是從自己身上的。

從十二歲那年初上戰場開始,他就明白,在這個地方沒有同情、沒有軟弱,只有不斷地砍殺,不斷地打倒對方才能活下去。

飛芒閃過,血肉橫飛。言非離毫不留情地對敵人揮舞著手中的利劍,腹中有些隱隱作痛,卻根本無暇顧及。

已經過了半個時辰,西門越的主力軍隊還沒有出現。言非離心情有些沉重,因為直到此刻,他仍不曉得西門門主能不能順利帶著大軍到達預定的位置,在他們擋不住前按照計畫進行夾攻。

雙手開始無力,每揮舞一次長劍,便覺得手臂有著些微的酸麻。言非離暗知不好,催動內力,卻引來腹部的陣陣疼痛。

周圍已經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但大部分都是敵人的屍體。天門的軍力雖然沒有敵方多,但是精練驍勇,都是以一敵十的好手。他們守著山谷前的有利地形,將敵人抵擋在軍營前的平原上。

言非離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大滴大滴的冷汗從額上落下,雙腿幾乎夾不住馬鞍,但仍緊咬著牙關,帶著士兵衝在最前面。

忽然敵方一個將領模樣的人,縱馬提著長槍向他衝了過來。言非離心頭一震,舉劍迎上前去。

「當─」

兩劍相交,言非離氣力不濟,竟被對方架開,不由得心下一驚!

這種蠻族,本不會什麼武功,只是徒有蠻力而已,言非離內力渾厚,按說應不是他的對手。可言非離此刻身體狀況不佳,竟然擋駕不住,那人趨身上前,與他鬥在一起。言非離知道對方定是滇族的主力將領,奮力也要將他拿下,可是下腹的疼痛越來越見強烈,逐漸讓他無法忽視。

那人一柄長槍,孔武有力,赫赫生風,突然一記回馬槍,言非離本已力竭體虛,躲避不及,竟被一槍掃中,韁繩一鬆,落下馬來。

那人見有機可乘,舉槍刺了過來。誰知言非離卻不是那麼好料理的主兒,翻身而起,手中利劍直劈而下,劍到氣到,白光一閃,竟把長槍攔腰砍斷。那人大驚,言非離一擰一帶,立刻將他也從馬背上扯了下來。

二人從馬上打到馬下,刀劍相迎,一時仍是難分勝負。

言非離漸感體力不支,下身沉重,舉步維艱,突然腳下一個踉蹌,好似就要栽倒。那人大喜,連忙舉刀向前,卻不料是誘敵的虛招,言非離猛一回身,提起一口真氣,長劍掃去,登時將他砍倒在地。

言非離立刻想上前將他拿下,可是小腹猛然一陣抽搐,暴起劇烈鈍痛,讓他雙腿一軟,不由得跪倒在地。

用劍撐住自己,言非離摀住腹部,慢慢低下頭去。

漆黑的夜色中,他看不見自己的下體,但是那股液體沿著雙腿間緩緩流下的感覺仍然震驚了他。濃郁的血的味道,使他可以清晰地分辨出那是從自己的身下傳來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墜痛,陣陣翻攪著,讓他隱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不……

這不可能……

言非離臉色煞白,緊緊摀住小腹,周圍的一切好像忽然都變得單薄起來,只有腹內不斷往下撕扯般的墜痛刺激著他的神經。

面前的敵人掙紮著站了起來,回身看見他跪在那裡,楞了瞬間,眼中立刻閃露出凶芒,面目猙獰,抓起剛才擊落的大刀,再次劈了過來。

感覺疾風襲來,言非離抬起頭,回過神志,勉強提起一口氣向旁避過,想要站起身來,雙腿卻好像灌了鉛一般地沉重,無法挪動分毫。瞬間,鋒利的刀鋒便來到眼前,言非離再次吃力地舉劍擋住。

「噹」的一聲,那人氣力直貫肺腑。言非離腹痛難當,根本架不住這股力量,登時被打倒在地。

「唔……」言非離不想示弱,可喉嚨裡還是溢出破碎的一聲呻吟。

難道自己真要喪生在這戰場上了嗎?

這個念頭一瞬間閃過他的腦海。

那人見他突然變得不堪一擊,不禁獰笑起來,白光一閃,舉刀刺來。

言非離握劍的手已經痠軟無力,眼見這一劍來勢凌厲,自己根本無法抵擋,往事種種,突然如浮光掠影,瞬間從腦海中閃過。

言非離閉上眼,卻沒有等到預料中的冰冷刀鋒,只聽耳旁響起一個焦急的聲音:「將軍!」

言非離睜開雙目,正是凌青。

敵人已被解決。凌青見言非離臉色蒼白,身上濺滿鮮血,一時不知他是否受傷,焦急地問道:「言將軍,你怎麼樣了?」

言非離大口喘著氣,在凌青的幫助下站起身來,下體一陣絞痛,感覺鮮血還在不斷流下。

「我、我沒事,還撐得住。」他冷汗淋漓,咬著牙關道。

「言將軍,你是不是受傷了?我扶你回營。」黑暗中雖然看不真切,但是凌青感覺得出他全身顫抖,好似在忍耐著巨大痛苦。

「不行!」大滴的冷汗從他額上落下,「戰事還沒有結束,我不能離開這裡!」

「可是您這個樣子……」凌青焦急。

「難道你想要我做逃兵!?」言非離厲喝一聲,卻因剎那間的腹痛咬破了下唇。他握緊手中的劍,靠在凌青身上,深吸一口氣,臉色蒼白,但神情堅定地命令道:「扶住我!」

眼前屍橫遍野,激戰正酣,兵器相擊的聲音,鏗鏘作響。

這裡是戰場,是他和眾兄弟奮戰的地方,在援軍還沒有來到前,自己是這裡最高的首領,怎能丟下他們棄甲而逃?戰場上,誰先逃了,誰就輸了。而這場仗,他們不能輸!

言非離低聲道:「凌青,扶我……上馬!」

凌青大吃一驚:「將軍,這、這……」

「快點!」言非離不耐地大喝。

凌青當然知道其中利害,戰場之上,有時士氣就是一切。現在主將落馬,大家肯定心中不安,而西門門主的大軍還未趕來,必須想辦法振作戰士們的信心和勇氣。

可是這些事雖然明白,但看見言非離隱忍的樣子,就是鐵打的心腸,也忍不住心顫。

凌青咬咬牙,緊緊架住言非離,翻身而起,躍上馬背,自己落在他的身後,左手穩穩攬住他的腰腹,右手毫不留情地揮起手中凌厲的劍氣,周圍頓起一片殺伐之光。

所有的敵人還未靠近他們三步以內的地方,就已經鮮血橫流,人仰馬翻了。旁人看來,好似兩人共乘一騎,並肩作戰一般。

言非離痛得沒有時間和精力去驚異凌青的武功了,汗水模糊了他的臉,讓他幾乎看不清眼前的東西,若沒有凌青在後面扶著,甚至根本抓不住手中的馬韁。

他拚命用最後的意志抵抗著腹內的絞痛,感覺下腹有一股力量在不斷向下墜著,腥稠的液體已經滲出了戰甲,順著馬背緩緩流下,一種好像有什麼東西破裂了一般的痛感,讓言非離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

終於,西門越大軍夾攻的信號從遠處亮起,嘹喨的號角聲宣告著主力大軍的到來,滇人已是甕中之鱉。

言非離眼睛一亮,發出最後的命令:「凌青,命令所有人後退,快!」

鼓聲雷動,號角齊鳴,隨著西門越的號令,一排一排的弩箭,排山倒海般從滇人後翼兩側襲來,一時間,在射程範圍內的敵騎無一倖免地人仰馬翻,血肉飛濺,情況教人慘不忍睹。滇人的大軍就像被狂風掃過的落葉般紛紛中箭,眼睜睜瞧著死神的來臨。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如同人間煉獄般的情景,是言非離松下最後一口氣,昏迷前看到的最後景象。

痛!好痛!

和生離兒時的痛不一樣。言非離知道。不一樣,有什麼地方不一樣。雖然是在昏迷之中,可是,言非離仍然下意識地緊緊摀住自己的腹部。

「啊……」突然一陣強烈的痛楚激醒了他的神志,無神地睜開眼,模糊中看見秋葉原緊張焦急的臉。

「好痛……」那種熟悉的、要將自己撕裂的疼痛,還有那正在往下墜出的感覺,讓言非離慌亂無措。

因為疼痛,言非離根本判斷不出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迷惑地望向秋葉原,他張著嘴,好像在說什麼,可是自己一個字也聽不見,但那略帶惋惜和同情的神情已告訴他一切。

不……

用手摀住正在不停絞痛著的腹部,言非離幾乎已經蜷縮成了一團,血越流越多,彷彿要將身體裡所有的血液流盡似的。秋葉原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用了最好的藥,施了最有效的針,但情況依然沒有任何好轉。

「啊─」言非離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痛呼,感覺有個東西終於破裂了一般,隨著血液緩緩流出了體外。他模糊地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心痛混合著身體上的痛楚,再度讓他陷入深深的昏迷中。

遠在總舵的北堂傲,突然有些莫名地焦躁不安,丟下手中的棋盤,轉身出了門。林嫣嫣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扔下棋子,只說一句「不下了」就走了。

林嫣嫣有些不安。他們成親已近一個月,正是新婚燕爾,可是北堂傲雖然對她溫柔有加,相敬如賓,但總覺得心不在焉,似乎少了些什麼。女人特有的敏銳告訴她,北堂傲一定有什麼事情瞞著她。

想起兩個月前言將軍來辭行,他走後北堂就一直心不在焉,棋也下得沒有章法。問他是什麼事讓他不悅?北堂傲沉默半晌,卻只喃喃地說了句:「離開也好!」

林嫣嫣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敢問他,只是自那以後,北堂傲好像變得比往日更加冷淡。她心下雖然失落,但想到他本身就是這樣一個人,也便漸漸寬慰了。

北堂傲也不知何故,只覺這一晚心緒莫名地紊亂,焦躁難安。出了沉梅院,凝神靜氣了片刻,仍是心煩不已,便去馬棚牽出了墨雪,翻身上馬,一陣狂奔出了浮游居。

月色的照耀下,北堂傲沿著山路越奔越遠,逐漸來到四天門地界最偏的靈廬山腳下。遠遠望見遠處零落著幾戶人家。

農家的晚上安歇的早,此時早已看不見燭火之光,只餘一片寂靜與安寧。

北堂傲下了馬,在墨雪臀上一拍,讓它奔進旁邊的樹林自去尋歡,然後提起真氣,衣袂翻飛,瞬間來到村落裡。

月色下他白衣飄飄,眉目如畫,冷若寒梅,當真似趁著月色下凡的仙祗一般。

熟悉地找到一戶人家,門閂應聲而落,北堂傲緩步踱進。

那是一戶極普通的農家,一對啞巴夫妻和一個年邁的婆婆,還有一個不滿半歲的嬰兒。北堂傲來到那對夫婦的臥房,凌空拂過他們的睡穴,走到嬰兒搖籃前,就著室內昏暗的月光,看著嬰兒熟睡的胖乎乎小臉。

靜靜看了半晌,他忽然伸出手來,熟練地抱起孩子,打開門來到院子裡。

月光下,孩子可愛圓潤的小臉一覽無遺。北堂傲忍不住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臉頰,見他毫無反應,嘴邊還淌著口水,不由得笑笑,在他臉上親了親。

小傢伙醒了過來,睜開黑亮黑亮的大眼睛,直溜溜地望他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咯咯咯……」屬於嬰兒特有的、清脆稚嫩的笑聲讓北堂傲有些失神,無意識地拍了拍他,突然發現他的笑容,很像那個人。

北堂傲回到留香居的時候,天色已近大亮。浮游居里已陸陸續續有些下僕起身忙碌起來,他心不在焉,在園子裡轉了幾圈,不知不覺竟來到言非離的竹園,待了片刻,還是跨了進去。

默默地推開門,一陣空蕩蕩的寒意襲來,讓他心頭也空落落的。

望著滿屋清冷,北堂傲突然憶起大年三十晚上那震撼的一幕,當時言非離臉色慘白,痛苦掙扎產子的模樣彷彿又浮現在眼前。

北堂傲無法想像,一個男人生子會經歷什麼樣的痛苦,在他的觀念裡,那是女人的事。女人生孩子天經地義,即使辛苦一些,也是上天賦與她們的責任和義務,是男人不應該承受的。可是現在,男人該做與不該做的、能做與不能做的,言非離都做了……

從不懷疑自己的北堂傲,第一次開始認真審視自己的想法和作為,審視自己對言非離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情感和念頭。

以前,他只是自己的屬下,是自己最得力的將軍。後來發生鬼林事件,他為了救他中了媚藥,而他又為了他以身解藥……

事情可勉強算是兩平了。可是那個孩子的到來打亂了一切,破壞了他辛辛苦苦維持的平衡,使他和言非離的關係發生了徹底的改變,雖然他極力想使兩人的關係回歸到最初的原點,可還是失敗了。

即使帶走了孩子,將一切掩飾太平,他和言非離之間還是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但最令人震驚的是,酒醉之下,自己竟然又再次對他做出那種事。

那夜銷魂的滋味毒入骨髓般如影隨形,讓他逐漸食不知味,夜不思寢,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嘗試那種暢快淋漓的滿足感。

他是中了毒,上了癮。

雖然與生俱來的高傲讓他不願意承認,可是他還是迷戀上了言非離,所以當言非離說要離開時,他不禁鬆了口氣。

這樣也好,大家分開兩地,彼此都冷靜一下,時間和距離,會漸漸沖淡這份困惑,最後也許會發現,原來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覺,畢竟男人與女人的結合才是天經地義,言非離即便再具有怎樣特殊的體質,他都絕對是個男人。男人與男人,總是違背倫常,總是不可以的。

可是,事情再次脫出北堂傲的掌控,事與願違,因為他驚愕地發現,即使是新婚嬌妻也無法讓他忘記言非離。

北堂傲不喜歡這種感覺。從十二歲以最年幼的身份接掌北門門主之位開始,所有事情就皆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喜歡那種一 切自己說了算的感覺,喜歡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計畫進行。

可是現在,他第一次對某樣事物無法控制了,那就是他自己。不僅對言非離,還有那個孩子。

命人把孩子送走,斷絕了與言非離的關係,北堂傲初時只是偶爾去看看,可是後來那個孩子卻越長越好,越來越可愛,每 當看見那個和自己相像的小人,北堂傲心中就湧出一股為人父的驕傲,漸漸愛上了那個孩子,他的骨肉。

可是孩子的身上有他的影子,也有他的影子。尤其是那雙如斑鹿一般漆黑明亮的眼睛,完全和那個人的一模一樣,讓自己

不想到他都不行。

北堂傲心緒複雜。他對那人竟然抱著驚世駭俗的念頭愛著自己並不反感,甚至曾經冒出過奇怪的想法:如果他是一個女人,自己一定會娶他。

可是言非離不可能是女人,即使他生了孩子,也擺脫不了他是男人的事實。所以自己不可能娶他,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北堂傲搖了搖頭,努力甩開一切雜念,收斂心神,回了沉梅院。在那裡,他還是四天門的門主,林嫣嫣的丈夫。

可是過了兩天,一封飛鴿暗報卻讓北堂傲大驚失色,匆匆交代一聲,便隻身趕往西南戰場。

痛!好痛!

言非離全身虛虛浮浮的,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無數的幻像在夢裡不斷向他撲來。一忽是老乞丐帶著他和劉七顛沛流離行乞為生,一忽是戰場上師父潘岳抓著他逃生,一忽又是自己帶著兄弟們輾轉沙場力求活命……

最後所有的幻象漸漸凝聚到那個銀色的月光下,白衣少年冷豔高傲的臉。他對自己啟齒一笑,傲然地問自己願不願跟他一起走。那雙秋水清眸,湛湛生輝,映得月華也要失色。

恍惚地伸出手去,少年的模樣卻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徬徨無措間,耳邊突然響起了嬰兒的啼哭聲。言非離皺著眉頭,側耳傾聽,卻找不到哭聲的來源,焦急之時,卻恍然憶起:啊!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在哭!

言非離模糊地知道發生了什麼,心痛如絞的伸出手去,卻什麼也抓不到。

「言將軍?言將軍?」秋葉原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言非離沉重地睜開眼皮,只黯淡地看了一眼,又緩緩合上。

「怎麼會這樣!?」當北堂傲趕到戰場時,見到的就是言非離的這副模樣。震驚、心痛和其他不知名的感覺霎時充滿胸臆。

秋葉原道:「北堂門主,言將軍當初產後落下病根,氣虛血弱,身子沒有痊癒,本就不適宜再……可是他不僅產後三個多月再次受孕,還在戰場上勞累奔波以致流產,又失血過多。現在他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如果再這樣下去,只怕、只怕……」

「只怕什麼?」

秋葉原臉色沉痛,緩緩道:「只怕凶多吉少。」

北堂傲看著言非離蒼白消瘦的臉頰,心中劇痛。

秋葉原退了下去。

凌青跪在床前,低聲道:「秋大夫說言將軍一直未能清醒,只怕也是知道自己小產,心裡受了刺激之故。屬下見將軍實在情況不妙,才以暗令緊急向門主傳書。屬下未能完成門主交代的事,向門主領罪。」

北堂傲面無表情,反手狠狠給了他兩掌,冷聲道:「辦事不力,罪其一!護主不周,罪其二!」

辦事不力,是指北堂傲交給他的任務乃是看好言非離,他沒有做到。護主不利,是指北堂把他指派到言非離身邊,言非離就是他名義上的主子,他卻沒有盡到保護主子的責任。

凌青受了兩掌,悶哼一聲,嘴角淌下血跡,卻仍俯首在地一動不動。

「屬下失職,請門主責罰。」

「本座當然要罰你!如果不是你做事疏忽,言將軍現在怎麼會躺在這裡,本座又怎麼會放下軍務跑到這裡。」北堂傲面如寒霜,過了一會兒,幽幽看向床上昏迷中的人,道:「不過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你這筆帳,本座先記下了。如果言將軍有什麼不測,你便難逃罪責!下去吧。」

「是。」

凌青忍著胸口的劇痛,慢慢退了下去。臨回頭前,看見門主雙眉微蹙,望著床上的人。想起那個人昏迷之中喚著的,凌青胸口又是一陣劇痛。解鈴還須繫鈴人,但願、但願門主能喚醒他,只要他能平安無事,自己做什麼都願意。


第七章

靜寂的大帳裡,只剩下北堂傲和言非離兩個人。

言非離的呼吸很微弱,胸膛的起伏要仔細看才能微微看到。一個習武多年,身體健康的人,現在竟然脆弱如斯。

北堂傲伸手沿著他的面容輪廓輕輕撫摸。

這麼多年來,他好像從來沒有仔細看過他,現在才發現,不知何時,言非離烏黑如墨一般的發的兩側,竟已夾雜了根根銀絲;即使在昏迷之中也深深鎖著的眉間,也有了細細的皺紋;原本清俊的臉龐,更是顴骨突兀,消瘦不堪。

北堂傲的目光離開他蒼白的臉,來到他的腹部,那裡曾經為他孕育過一個孩子的地方,現在平坦如初。緩緩撫上,慢慢摩挲著,想到不久前,還有一個孩子在此孕育,只是可惜,已經無緣來到這個世上了。

北堂傲心裡十分難過。既然已經有了一個那麼可愛的兒子,就難免想要第二個、第三個……在這一點上,北堂傲與常人無異。甚至高貴的出身,傳統的教養,讓他對血統的傳承比別人更固執一些。

北堂傲心下嘆息,把住言非離的脈,感覺他的內息雜亂無章,微弱虛浮。輕輕將他扶起,手掌貼上他的後心,一股柔暖的內力緩緩輸了進去。

言非離習武較晚,內功根基並不純粹,但他勤奮苦練,功力也算深厚,可到底不能與北堂傲四歲就開始練的明月神功相比。

這世上,只有北堂家的明月神功,具有極大的療傷功效。但這種武功,卻不是人人都可以練的。

言非離體內紊亂的內息漸漸回歸正源,身子也暖和起來,他靠在北堂傲懷裡,忽然輕輕呻吟了一聲。

北堂傲喚了他兩遍,卻不見有什麼反應,俯耳貼近,聽到他微弱的囈語:「孩子……離兒、離兒……」他斷斷續續地呢喃了幾句,聲音漸漸低了,又慢慢沒了聲息。

北堂傲呆了半晌,收回貼在他後心的手掌,扶他躺下。

秋葉原進來,道:「北堂門主,該給言將軍喝藥了。」見言非離原本蒼白的臉色竟有了些紅潤,一把脈,已知道緣故,不僅感激地看了北堂傲一眼。

秋葉原雖然醫術高明,可是卻不懂武功,對言非離體內受損的真氣毫無辦法。凌青的武功走的是陰柔的路子,與言非離不合,若是幫他療傷,有損無益。因而二人完全束手無策。這真氣混亂,雖與傷勢無關,但拖得久了,卻不利康復。

秋葉原給他喂藥,可是言非離昏迷不醒,一勺藥喂進去,總要流出大半。北堂傲接過秋葉原手裡的藥碗,道:「你下去吧,本座來喂他。」

「門主,這個……」

「有事本座自會叫你。」

「是。」秋葉原望了他一眼,退了下去。

北堂傲含了一口藥汁,對著言非離的雙唇緩緩喂了下去。

小心分開他的唇齒,濃郁的苦藥中,有一絲絲言非離的味道。

北堂傲性情清冷,對男女之事看得極淡,即便對著自己的妻子林嫣嫣,也很少會吻她。可是現在,將藥汁給言非離喂下後,他卻仍不捨得離開那冰涼乾涸的雙唇。細細地用唇舌摩挲著,抱著懷中消瘦卻熟悉的身體,北堂傲竟漸漸覺得有些情動。

離開他的雙唇,北堂傲為自己的情不自禁感到心驚。

將碗中的藥汁喂盡。北堂傲把他慢慢放回床上,忽然感覺微微一動,低頭看去,不知何時,自己的衣角已被他輕輕握住。

北堂傲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上了床,和衣在言非離身側躺下。過了一會兒,又有些猶豫地伸出手去,將言非離緩緩攬到自己胸前。

北堂傲雖然知他已經消瘦不堪,卻沒想到竟然不勝自己這輕輕一攬。這孱弱的身軀,哪裡還有當日一門之將的風采?一思及此,北堂傲不由得心中一痛,低下頭去,在言非離鬢髮邊落下輕輕一吻。

言非離在黑暗的世界裡奔跑,到處尋找。他想找到那個啼哭的嬰兒,他想把他抱在懷裡,想好好看看他的模樣,可是怎樣找都找不到。

言非離焦急地在這不知名的地方徘徊,卻找不到要找的人。

突然,淒厲的哭叫聲從腳下傳來。他低下頭去,腳下是個深淵。很深很深,無數重迭的人影冒了出來,伸著雙手衝他叫喊。

他看見,撫養他長大的老乞丐在那裡,傳授他武藝的師父在那裡,追隨他多年的兄弟在那裡,還有被他殺死的敵人也在那裡。

我死了嗎?

言非離茫然地想著,感覺身上又冷又累,整顆心徬徨無措,乏力而疲憊。

忽然,一股溫柔的暖流緩緩地流入體內,讓他冰冷了多天的身子漸漸溫暖起來,淡淡的冷香從四周縈繞而來,熟悉的氣息讓他莫名地安下心來。

然後,一雙溫暖的唇覆上,苦澀的藥汁透過他的口,細細地順著喉嚨嚥下,那靈滑的舌頭遲遲不肯離去,在他的口腔裡輕輕翻攪著,舔噬著,劃過口腔裡每一寸地方,不斷挑起他的舌頭舞動著。

好熟悉,好溫暖!

不要離開……

言非離心裡喊著,茫茫然地伸出手,希望能抓住點什麼。然後,手裡充盈的感覺,讓他安下心來,周身漸漸地溫暖起來,熟悉的氣息縈繞身邊。

不知過了多久,言非離艱難地睜開雙眼,迷茫地看著眼前熟悉的帳頂,頭昏沉沉地,全身沉重,虛軟無力。

「你醒了。」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清冷之中蘊著淡淡的溫柔。

言非離微微側過頭,看見一個似乎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

「……門主?」他的聲音異常虛弱而乾啞。「你……怎麼在這裡?我、我怎麼了……?」他的意識還未完全清醒,呆呆注視北堂傲良久,頭腦混亂迷茫。

忽然,那些記憶的碎片陸續浮現在腦海裡,言非離慢慢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一手緩緩撫上腹部,神色變得驚恐而無助。

北堂傲握住他的手,輕輕道:「沒有了。」

言非離楞怔半晌,倏然合上雙目,心裡劇烈地抽痛,幾近不能呼吸。

他明白北堂傲的意思,雖然模糊地記得發生的事,可是真正清醒後聽到,卻實在難以接受。

北堂傲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這一生,從未對別人說過安慰的話語,此時此刻,躺在言非離身側,只能默默地摟過他,讓他的眼淚流在自己的懷裡。

外面似乎落雨了,細雨聲淅淅瀝瀝地傳了進來,昏暗的大帳內,燈花微弱地跳動著,伴著痛楚而壓抑的哽咽聲,一閃一閃,似乎隨時可以滅了去。

言非離緊閉雙眼,液體從眼角湧出,緩緩沿著消瘦的臉頰滑落下去,灰白憔悴的容顏讓人心驚。

不知過了多久,言非離體力不支,終於又昏迷了過去。

北堂傲把把他的脈,知道沒什麼大礙,看著他淚痕未乾的臉龐,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坐起身來,幫言非離蓋好被子,見他無意識地蜷縮起身體,雙手微攏,合在小腹上,好像……好像孩子還在那裡一樣。

北堂傲摸摸胸口,忽然感覺裡面有什麼東西破裂了一般,疼得厲害。

北堂傲走出大帳時,外面夜雨已停,天色漸漸清明,山谷中風動樹動,空氣裡夾雜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隨著清晨的微風緩緩蕩漾。

凌青滿身晨霜寒霧,垂首立在帳外。看見北堂傲出來,上前道:「門主。言將軍他、他怎麼樣了……?」

「他剛才醒過來了。」

「真的?」剎那間,凌青年輕俊逸的臉上迸發出極大的驚喜,「屬下進去照顧他。」

「不用了。」北堂傲喚住他,沉吟一下,吩咐道:「你去叫秋大夫來,幫言將軍看看。再去準備些食物,清淡一點的。」

「是。」凌青連忙應了,匆匆地走了。

北堂傲看著他急切而欣喜的背影,若有所思。

秋葉原很快就趕來了,北堂傲將言非離半夜醒來的事說了。秋葉原把把脈,鬆了口氣道:「言將軍終於脫離了危險時期,性命無礙,只是他身體實在太過虛弱,又受了些刺激,不適合再留在戰場。」

「如此,本座便帶他回總舵。」北堂傲見言非離這個樣子,也知道不是三兩天能夠痊癒的。

秋葉原躊躇道:「總舵離這裡路途遙遠,言將軍又身體虛弱,恐怕不適合長途奔波。」

秋葉原並不覺得返回總舵對言非離而言是件好事,剛才的話雖然是一個理由,但還有一個。言非離昏迷之中時常胡言亂語, 雖然語意支離破碎,雜亂無章,但秋葉原還是從這些囈語中窺測出一些事情。

他大膽揣測,言非離孩子的另一個父親,也許就是北堂門主。

其實仔細想想,這種可能性是最大的。言非離跟在北堂傲身邊多年,忠心耿耿,一心一意,明明人緣頗佳,卻總與旁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而且當今世上,能讓言非離這種剛直堅韌的人雌伏於身下的,想必也沒有幾個。

秋葉原心裡既然有了這種揣測,他與言非離交情深厚,自然便會為他著想。

他雖不知言北二人關係到底如何,但見北堂傲一得到他病重的消息,便即刻從總舵趕來,想必言非離在他心中還是極重要的。只是念及北堂傲剛剛新婚,回到總舵對言非離而言也未必是什麼好事,何況他現在身心受創,實在禁不起刺激,總舵又人多事雜,休息也不能安心。

北堂傲卻不知道秋葉原的這些心思,聽了他的話,只是低頭沉思。

這裡地處偏僻,又是戰場,以言非離現在的身子實在不能留在這裡,可是臨近的幾個分舵,被滇人佔領的佔領,趕來參戰的參戰,還有水患之禍,都不在正常的運作狀態中,去了也不甚安全。

想來想去,只有先去越國的首都華城最合適。那裡離這裡只有幾天的路程,而且分舵隸屬西門門下,應該安全無虞。

北堂傲心念電轉,立刻便去找西門越商量,待傍晚時回到大帳,秋葉原正在為言非離施針,凌青守在旁側。

北堂傲對凌青吩咐道:「立刻收拾東西,我們即刻動身去華城。」

「這麼快?」秋葉原驚訝地問。

北堂傲在床邊坐下,望著言非離,心下憂慮,面上卻是淡淡地,道:「滇人馬上就要進攻了,這裡不安全。」

這只是原因之一。剛才從西門那裡得到一個意外的消息,那日在戰場上與言非離對戰,最後被凌青擊斃的敵軍將領,竟然是滇族主將兀傑的親弟弟沙蠻。

兀傑為了沙蠻戰死沙場之事大怒。言非離與沙蠻對峙,戰場上許多人都看見了,他又身為天門主將,服飾明顯,兀傑肯定知道他是誰。兀傑三天前放出話來,說定要親手取下仇人的首級,為弟弟報仇。

北堂傲不怕他明裡開戰,卻怕他會派人暗襲。滇人乃蠻夷之族,民風剽悍,尚未開化,不講究什麼道德規矩,只知道睚眥必報。他們擅長用毒,又一向行事卑劣,不擇手段,此時的言非離可是防不勝防,還是早日帶他離開的好。

言非離自從半夜時醒過一次之後,一直昏睡著,但情況已經穩定許多。北堂傲在外面安排好護衛的人員,命人準備妥當出發事宜,一切求速。回到大帳,卻見言非離已經幽幽轉醒。

「非離,你醒了?正好,來吃點東西,待會兒我們就要出發了。」北堂傲走過去將他輕輕扶起。

言非離看見他出現,似乎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楞楞地望著。他剛才醒來,恍惚回憶起昨晚的事,身邊卻是一片空涼,一切似真非真,似夢非夢,言非離不禁懷疑那些都只是南柯一夢。

門主現在新婚燕爾,又遠在千里之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又怎麼會對他如此溫柔相待?

直到一勺溫熱可口的藥粥塞進嘴裡,言非離才回過神志,發現自己竟然被門主摟在懷裡,而盛粥的勺子,正握在門主修長白晰的手上。

「門主,我自己來……」言非離微微驚慌,想要推開他,卻發現自己全身無力,頭暈目眩,虛弱得厲害。

「不要動,你昏迷了近半個月,一直沒有好好吃過東西,身子太弱。把這碗藥粥喝了,我們待會兒就要出發。」

言非離疑惑地道:「出發?去哪裡?」剛一張嘴,又被北堂傲塞進滿滿一勺粥。

「去華城。」北堂傲淡淡地答了,便專心致志地給他喂粥。這種事他從未做過,動作有些生澀,但卻十分溫柔。

言非離有許多事想問,卻被他一勺一勺不斷塞進來的食物堵住唇舌,根本無法開口,只好拚命把粥嚥下去。他昏睡了多日,一直以藥汁、清湯果腹,腸胃早已萎縮,現在吃到真正的食物,卻難以下嚥,每一口都費了好大力氣。

吃完藥粥,北堂傲取過放在一旁的外衣幫他穿上,又取過一件長袍,給他披在外面,仔細翻好衣襟,系好腰帶。握住他的手腕把了把脈,感覺內息還算平穩,只要路上小心點,照顧好身體,應該沒有大礙。

他這個人,若真是細心起來,確實周到的緊。

言非離呆呆望著北堂傲為他做的一切,有些不知所措。北堂傲抬首對他微微一笑,言非離心中突地一跳,低下頭去。

凌青進來時,正看見兩人靠在一起的模樣,身形僵了瞬間,斂了斂心神,恭敬地道:「門主,馬車已經準備好了,人馬也已到齊,隨時可以出發。」

北堂傲頷首,對言非離道:「近幾日天門就要和滇人開戰,你留在這裡我不放心,先帶你去華城養病,等病好了再回總舵。」

言非離點點頭。聽他說不放心自己,心裡一暖,又聽他提起總舵,心裡卻一緊。忽然見北堂傲伸出手臂靠近,慌忙問道:「門主,你要做什麼?」

北堂傲道:「抱你上馬車!」

言非離有些窘迫,卻立刻微弱而堅定地推開他的手,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北堂傲皺眉道:「你剛醒過來,現在這個樣子能自己上車嗎?」

言非離緊緊身上的長衣,低聲道:「這裡是軍營,我不想打擊戰士們的士氣。再說,門主與我身份有別,不敢勞煩門主。」

北堂傲沒有說話,站直身子盯著他,一副我看你自己走的樣子。

言非離低著頭,慢慢掙扎坐到床邊,手扶住床頭,深吸口氣,落地想要站起。可是他昏迷多時滴水未進,醒來只喝了一碗藥粥,這時又怎麼可能支撐得住。身子一歪,向前撲倒。

凌青在旁看得一驚,剛想衝過去,只見一個身形微動,已將言非離抱在懷裡。

北堂傲嘆息道:「你不想打擊他們的士氣,卻不知自己昏迷這麼多日,早已讓人擔足了心,又何必在這個時候逞強。」

言非離心中一跳,想問他這「讓人擔足了心」是指誰?卻不敢問出口。一晃神間,身子已騰空而起,被北堂傲輕輕橫抱了起來。

雖然動作十分輕柔,言非離仍是一陣目眩,強烈的心悸差點讓他再度昏厥,只得虛弱地抓住北堂傲的衣襟,任由他將自己抱出大帳,上了馬車。

北堂傲則被懷中的份量嚇了一跳。雖然早知他已瘦骨嶙峋,卻沒想到以一個大男人來說,他的體重竟變得如此之輕。

大年初二在沉梅院裡,言非離久跪雪地中昏倒,也是他將他抱進自己的臥房的。可是與那時相比,他此刻的身體形銷骨立,瘦弱得讓人心驚!

他二人本來體形相若,北堂傲雖是北方人,但身材修長,偏於精瘦,反顯得比言非離單薄。但此刻,北堂傲覺得自己懷裡抱著的,簡直就是一副骨架。

言非離為自己的虛弱感到羞愧和無奈。一來因為自己以這種弱勢的姿勢被門主抱著,分外無力和不甘;二來在自己的戰士面前,到底無法盡到一個主帥的責任與威嚴。

「不用擔心,這些將士都是你的部下。他們擔心你多日了,看見你醒來,振奮還來不及呢,怎會受打擊!」北堂傲看出他的心思,細語寬慰道。

原來……擔足了心的人,是指他們。

言非離垂下眼去,掩住眸中的失望之色。

馬車是專為受傷的將領準備的,凌青收拾得很仔細,車內寬敞舒適,榻椅和兩側都鋪上了厚厚的毯子,以使言非離車行之中儘量不受顛簸。

北堂傲將他放到榻上,見他一直低著頭,問道:「怎麼了?不舒服麼?」

「不、沒事。」言非離下意識地道。

北堂傲眉宇微蹙,「非離,你離開時我曾對你說過,你幫西門門主分分憂是好的,但要曉得輕重。我原是不希望你逞強,相信聰明如你也該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看看現在,你把自己弄成了什麼樣子?告訴你,我很不高興,非常不高興。我讓你離開總舵時,可不是想讓你這樣回去的。」

北堂傲說完,發覺言非離的臉色已經蒼白,原本便憔悴的臉龐,此時更是慘白如紙。察覺自己剛才的語氣重了,北堂傲嘆了一口氣,軟下聲音道:「我不是怪你,也不是生氣,只是你什麼事都喜歡忍著,什麼都不說,讓人猜不透你在想什麼。

「你現在身體不好,去華城又路途辛苦,我實在擔心,你如果有什麼不舒服的,一定要說出來。我已讓秋葉原隨行,他與你關係親厚,醫術高明,自會好好照顧你。你放寬心思,別的不要再想了。」北堂傲難得對他說這麼多話,言語中真切地透露著關心之意。

言非離沉默片刻,低聲道:「門主,孩子的事……您都知道了吧?」

北堂傲頓了一下,應了一聲。

言非離攥緊身上的長毯,聲音有些飄忽,道:「孩子的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我一點也沒有察覺……」

「非離。」北堂傲打斷他,輕聲道:「這件事不怪你,不是你的錯。孩子的事不要再想了,把它忘了吧。」

「忘了?」言非離忽然渾身一震,猛然抬頭,過了半晌,慘然一笑道:「屬下知道了,屬下不會再想了。」

「非離……」北堂傲有些擔心地望著他,卻見他的目光穿過自己,輕輕渺渺的不知望向何處,一雙黑瞳,竟黯淡猶如死灰一般,眼眸深處似有水光氤氳,卻波瀾漸熄。

北堂傲還想說什麼,言非離卻合上雙目,面向裡側倒臥在軟塌上,輕聲道:「門主,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北堂傲不好再說什麼,默默退出車外。

秋葉原與言非離共乘一輛馬車,北堂傲騎著墨雪,帶著凌青和一百名精選的親兵向華城出發。因為怕言非離身體吃不消,所以車行的速度甚慢,走了五天才來到簡越邊境的霞山,過了這座山,便是越國的地界。

西門越已經提前派人通知了華城分舵,只要過了霞山,便會有分舵的人來接應。

這裡雖然已經出了戰場,但到底是在簡境境內,這片無人管理的土地如今異常混亂,許多人馬互相爭奪,又有外族的侵入,甚不安全。北堂傲只在言非離的部隊中親點了一百名親兵,護送他們去華城是綽綽有餘,但應付兵亂可就吃力了。

好在他們一路上打著天門的旗號,一般軍寇或流匪見了,都會自動放行,不會蠢到與他們為敵。

言非離醒來,感覺車子停下,半晌未曾前進,問道:「秋大夫,怎麼了?」

秋葉原道:「前面的路況好像不好,北堂門主已經帶人去看了。」

言非離坐起身,秋葉原幫他扶住軟墊。言非離這幾日時醒時睡,雖然身體虛弱,精神萎靡,但總比昏睡不醒時強得多了,至少可以按時服藥,也能漸漸進點食物了。

「我們這是到哪兒了?」

「霞山腳下。」

「霞山?」言非離在他的幫助下靠到榻上,疑惑道:「我們現在可是在霞山的東路上?」

「好像是吧。」秋葉原側側頭,迷糊地道。他平日鮮少離開總舵,對這附近的地形更是陌生。

言非離不再說話,秋葉原下車去為他準備湯藥。北堂傲推開車門上來,看見言非離正閉目靠在榻上,道:「非離,霞山東邊的這條路不能走了,待會兒用過午膳,我們要轉道西路。」

言非離睜開眼,「東路為何不能走了?」

北堂傲輕描淡寫地道:「路被泥石堵住了,車子過不去。」

言非離蹙了蹙眉,沉默一會,低聲道:「若走西路,要小心!」

他對簡境的一草一木都知之甚詳。霞山東路一向平坦寬闊,雖要繞一段路走,行程較遠,但較為安全,西路直通越國,是最捷徑的道路,但隱藏在背陰的山谷之中,兩旁又是高山密林,便於歹人藏匿,非常危險,所以很少有人從那裡走。

況且東路兩邊並無高山土坡,哪裡來的泥石?只怕是有人故意,為的就是讓人轉道而行。

「你不用擔心,本座自有打算。」北堂傲冷冷一笑,道:「若是有人想會會咱們,本座必定奉陪!」臉上是對自己從不質疑的自信。

就是這份神采,讓言非離深深迷戀。


第八章

用過午膳,休息片刻,北堂傲派凌青暗中先行打探地勢,帶著大隊人馬轉向西路。

車馬漸漸行進狹窄崎嶇的路上,兩旁古木參天,陰影鬱鬱,掩住當頭昊日。明明是六月的午後,周圍卻黯淡不見陽光,靜寂陰森,寒氣頗重,讓人不自覺地緊張起來。士兵們心裡也都提著口氣。

北堂傲似乎對此無所察覺,仍是不緊不慢地前進。

意外平安地行了兩個多時辰,終於漸漸走到路的盡頭,越國邊境已近在眼前,士兵們心裡提著的那口氣,也不由得慢慢鬆了下來。卻在此時,北堂傲突然勒住馬,一揮手,整個車隊訓練有素地停了下來。

北堂傲環視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驅馬上前,清冷的聲音也不甚大,卻傳遍整個山谷。

「既然來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聲音在山谷兩側迴旋幾圈,淡淡散去。除了風聲、樹聲,整個峽谷寂靜得嚇人。

北堂傲雙唇一抿,眸中閃過厲色,道:「既然如此見不得人,本座便不客氣了。」

說著北堂傲右手輕抬,兩旁親兵立刻架起弓弩。食指輕點,弓箭離弦,飛速向密林射去。箭矢劃過的地方,燃起一片青煙,整片山谷,立刻被煙霧籠罩住。

密林中隱隱出現一些躁動,敵人顯然沒有想到他們會射出這種青色的煙霧,也不知有毒無毒,登時慌亂起來。

那煙霧好像有生命一般,迅速地蔓延開來,遇到寒氣,不見淡薄,反而越加厚重。

北堂傲再次舉起手,輕輕示意一揮,射出青煙的親兵立刻退下,後面早已準備就緒的親兵上前,換成點燃了火種的排排箭弩,再次毫不留情地向林中射去。火焰頓時像澆了油一般,熊熊燃燒起來。

樹林深處傳來慘叫哀號,馬嘶蹄響,幾隻慌亂的箭矢不成章法地從林中射出,隱隱有人馬奔了出來。

北堂傲一聲令下,帶著一部分親兵壓後。凌青則帶著其餘人,整齊有素地護送著言非離的馬車,迅速向西路的盡頭奔去。

林中倉皇奔出數百名敵人。他們人上馬上都燃著兇猛的火苗,狼狽不堪。

為首的人還未來得及看清形勢,已被北堂傲再次下令射出的箭弩射中,紛紛跌下馬去;後面奔出的馬匹收勢不住,登時絆上,一時間人仰馬翻,本不寬闊的山路擁擠成一片。被火驚了的馬匹更是紛紛甩下騎者,四處亂奔,帶起更大的火勢。

整個山路和密林,彈指之間,已陷入一片火焰的災難中。

北堂傲勾起嘴角,紅豔的雙唇露出一抹冷豔的輕笑,從容地縱馬回身,帶著人馬撤去。

一匹赤色輕騎,載著一個高壯健碩的身影從火焰中奔出,看著自己精心準備的戰場,已被火焰燃成一片狼藉,整整五百人的小分隊,活著逃出來的,只有十數人。

這一役,讓滇族大將兀傑,初次見識到了北堂傲的實力。

天門百名親衛幾乎毫髮無傷,而自己的五百人馬卻幾乎全軍覆沒。預先埋伏設計的許多陷阱,被人先發制人,根本沒有機會使出。

兀傑冷硬的臉上佈滿陰霾,看著已經遠去的人。

北堂傲!

想起那個透過密林的重重陰影,仍然能夠清楚辨認出的高傲冷豔的身影,兀傑攥緊雙拳。

我,記住你了!

言非離雖然坐在馬車裡,但對外面發生的事卻清清楚楚。暗中打開車窗,遠遠望見前方北堂傲輕鬆自如地指揮著士兵們,不費一兵一卒便粉碎了敵人的計畫,一向清冷的臉上,綻放著冷豔狠絕的光彩。

「北堂門主真是厲害。」秋葉原咋舌驚嘆。

言非離沒有說話,一種朦朧遙遠的表情籠罩著他。

這就是門主,一個永遠不會失敗的人。任何的陰謀和危險,在他面前都是如此地微不足道。

言非離看著那抹惑人的身影,心上湧出一股熟悉的、炙熱的感情。這種感情從他第一次見到他時開始,就沒有消失過。

剪不斷,理還亂!

言非離知道,這份情結,今生今世,就算到他灰飛煙滅那一天,也無法斷掉……

出了霞山,很快遇見前來接應的人,與分舵的人匯合後,行進速度便快了許多。北堂傲下令全速行進,三天後急行的人馬終於趕到華城。

在分舵門外,分舵主杜生親自出來迎接他們。因為北堂傲要與言非離在一個院裡,杜生便將最大院落騰了出來,給他們居住。

暫時安定下來後,言非離終於能比較安心的養病。在秋葉原的細心醫治下,言非離的身上的傷和小產後的病症漸漸好轉起來,他畢竟年富力強,正當壯年,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只是身體雖然開始好轉,精神卻始終萎靡不振。

北堂傲見此,私下裡問秋葉原是何緣故。

秋葉原道:「心結難解,積鬱在心。」

北堂傲沉默。

「心病還須心藥醫!秋某隻醫得了身,醫不了心!」秋葉原望著北堂傲,想起言非離憔悴的面色,忽然頭腦一熱,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脫口道:「他的心病,只有門主能解。」

北堂傲微微一楞,見秋葉原無畏地望著自己,對視的一瞬間,彼此俱都明了。

其實北堂傲也不怕他知道什麼,畢竟在他幫言非離接生時,這件事便已經瞞不住了。何況非離這次在戰場上失去孩子,也是秋葉原在旁照料的。

「秋大夫,本座有件事一直想向你請教。」既然已經知道了,有些話不如早點問個明白。

「門主有話請儘管說。」

「本座知道非離曾向你討過防止受孕的藥,」北堂傲頓頓,道:「既然如此,他為何還會受孕?」

說起這件事,秋葉原也疑惑了好久,可是他也弄不明白。畢竟摩耶是一個十分神秘的民族,又銷聲匿跡了許多,留下的記錄少之又少。

秋葉原誠實地道:「秋某也不甚明白。秋某為言將軍把脈時,可以感覺他的受孕情況與女子不同,也並無女子的葵水之狀。

「秋某曾查閱典籍,知道摩耶這個民族遠古時代來自遙遠的異方,相傳他們因為受到神明的眷顧,所以不論男女皆能生育。

但是這個民族行為十分神秘,留下的記載也十分稀少。秋某查閱多方資料,也未見其例。」

秋葉原想了想,又道:「實際上,秋某推測摩耶族的男人受孕,不是以女子的葵水為準,而是他們自身在情動時可產生一種可以受孕的物質,如與男子的精水結合後便可以孕育胎兒。想必如此,秋某為言將軍準備的藥才會無效。」

北堂傲沉吟片刻,道:「這樣的話,到底要怎樣才能防止他受孕?」

「其實也很簡單。」

「哦?」

秋葉原望了北堂傲一眼,微微有些窘迫,吞吞吐吐地道:「只要最後不把那個、那個留在體內便可。」說完這句話,他自己倒滿臉通紅了。

北堂傲恍然大悟。他是男人,這種最簡單最有效的方法當然知道,只是他出身尊貴,從小受的教育便是以自己的喜樂為標準,從來不曾委屈過自己,自然也不會在這種事上考慮那麼多。

北堂傲來到言非離的住處,靜謐的迴廊下,言非離正坐在躺椅上小憩。

他們來到華城分舵已快一個月,言非離已經能夠如常下床走動。現在正是七月的伏暑天氣,南方的夏天又最是悶人,於是便喜歡傍晚的清涼時分到院裡坐坐。

「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凌青呢?」

「門主。」言非離見他來了,動了動身,卻被按了回去,道:「凌青去端蓮子粥了。」

「嗯!夏天喝點蓮子粥,最是去火。」北堂傲在他身旁坐下,拉過他的手,炎炎夏日,那手上卻是脫不去的寒意。

北堂傲忍不住道:「怎麼這麼涼。」

說著,一股暖暖的真氣便緩緩送了進去,言非離頓時全身暖洋洋,體內運行通暢,雖是暑夏卻說不出來的舒服。

「多謝門主。」

北堂傲見他精神不錯,眉宇間卻難掩落寞。

其實他的心事,北堂傲大概是知道的,只是一直不願打破,可是現在看他這個樣子,心裡卻不禁遲疑。

「非離,秋大夫說你心結難解,積鬱在心。你有什麼心事不妨放開了,莫要為難自己。」

言非離一楞,沉默沒有作聲。

北堂傲頓了片刻,道:「非離,那個孩子……就當他與這個塵世無緣好了,否則你如何才能解脫。」

言非離微微苦笑,道:「門主,您說的對,孩子的事我是不應該再想了。可是我忘不掉,真的忘不掉。我努力過,可就是做不到,午夜夢迴,總是看見那個孩子的身影…… 失去了離兒,我雖然傷心,但知道他有門主的照顧會過得很好,可是那個無緣於世的孩子,我卻滿懷愧疚……我自己也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大概是因為最近和北堂傲的關係有了微妙的轉變,言非離竟不由自主地將心事坦然說了出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在北堂傲面前袒露心事,臉上有掩不住的哀傷與茫然,那種淒惶惶的失落之色,讓北堂傲心下憐惜。

遲疑了片刻,北堂傲輕聲道:「非離,你想見離兒嗎?」

言非離渾身一震,倏然望向北堂傲,「門主,你、你是什麼意思?」

北堂傲頓了頓,道:「本座的意思是,可以讓你見見那個孩子。」

言非離一把抓住他的手,「門主……」

北堂傲看著他激動欣喜的模樣,知道自己的話敲進了他的心坎裡,微笑著點點頭,道:「非離,只要你養好了身子與本座回總舵,自然便能看見他了。」

言非離這些日子一聽他說起回總舵,不由得想到林嫣嫣,心裡難免黯然,但是此刻,只恨不得能早日回去。念起離兒,再也忍不住問道:「離兒他好嗎?長得怎麼樣了?多大了?門主見過他嗎?」

「嗯!他長得好極了。白白胖胖的,非常可愛。本座離開時才去看過他。」

言非離的心都要飛起來了,滿腦子都是想像中離兒的模樣。想起曾經躺在他懷裡的那柔柔軟軟的小身子,皺皺的小臉蛋,和肉肉的小拳頭,現在不知都變成了什麼樣了。是長得像他多一些,還是像門主多一些呢?

言非離激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突然站了起來,張口剛要說話,卻被北堂傲截了回去,「別跟我說什麼你已經沒事了的話,以你現在的身子,還禁不起長途跋涉。」

「門主,我……」言非離還想說服他。

北堂傲面沉如水,「非離,別讓我反悔!」

言非離一驚,立刻閉口,惶惶不安。

北堂傲見他的樣子,不由得笑了一笑,伸手環住他道:「離兒半歲多了,一個月前我去看他時已經有二十多斤重了,眼睛又大又圓,還會笑呢,笑起來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我把他寄養在一戶農家裡,只要你趕緊好起來,回到總舵便能看見他了。」

言非離脫口問道:「離兒長得像、像誰?」其實他是想問離兒長得像不像門主,但是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直接問出口。

「像你。」北堂傲看看他,仔細想了想道:「他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樣,很黑很亮,笑起來十分可愛,其他的地方就比較像我了。」

言非離對孩子的思念壓抑已久,此時聽了北堂傲的描述,心裡的感情排山倒海般地湧來,激動不能自已,連什麼時候被北堂傲攬在懷裡也沒注意到。

北堂傲說讓他見孩子本是權宜之計,希望他能有個盼頭,早點好起來,待回了總舵,真讓他見孩子一面也不無不可。但此時見了他激動的模樣,卻不禁心中一動。

孩子到底是他親生的,若真讓他見了孩子,以後反而更加不捨怎麼辦?孩子畢竟不可能留在他身邊撫養,只怕孩子再次被抱走時他會更痛苦。

北堂傲轉了一下這個念頭,暫時不再去想,又收回心思去看言非離。此時因為心裡激動,言非離清瘦的臉上染上一份紅暈。

他今年其實應該也有二十九歲了,多年的沙場生活與最近的打擊刺激,兩鬢已染上淡淡的銀絲,加之驟然消瘦,心力憔悴,眼角也出現淺淺的波痕。

他容貌雖說不上十分俊美,但五官端正,英俊溫潤,性子也是清朗溫和,剛直似竹。現下因為病態,兼之又生過孩子,竟另有一番動人的味道。

北堂傲看著看著,忍不住情動起來,對著他的雙唇輕輕落下一吻。

言非離一驚,回過神來,望向北堂傲。

他二人身高相若,其實仔細比較起來,好似言非離還略高一些,只是他現在身形消瘦,被挺拔的北堂傲抱在懷裡並不顯得突兀。

北堂傲見他漆黑的雙眸又露出那種斑鹿一般的神態,終於按捺不住,在他耳邊喃道:「非離,我想抱你。」

「不!」言非離渾身一僵,脫口而出。

他自然明白北堂傲的意思。剛離開總舵時,有時回憶起二人的激情纏綿也忍不住情動一番。可是現在,在失去了那個孩子以後,他卻萬萬不想了。

北堂傲雙眸微眯,「為什麼?秋大夫說你的身體已無大礙了。」

「這與身體無關。」言非離想推開他,但北堂傲的雙臂好像鋼鐵鑄成的一樣,一動不動。言非裡慌亂找出一個理由,「門主,你已經成親了。」

這個理由雖然薄弱而無力,但確實是一個癥結所在。

北堂傲沉默片刻,在他耳畔低聲道:「我與林嫣嫣結合另有原因,並非喜歡她那麼簡單。」

言非離淡然道:「那與屬下無關,門主不必對屬下解釋。」

北堂傲一時結舌。他也知道自己沒有對言非離解釋的義務,可不知為何,卻想將事情講清楚,道:「非離,你和她不一樣……」

言非離堅定地打斷他,道:「門主,不管怎樣我們都是不應該的。」

北堂傲微惱:「我們孩子都生了,還說什麼應該不應該?」

言非離臉色一下子蒼白了,過了片刻,低聲道:「門主,你還記得自己曾對我說過的話嗎?」

北堂傲微微一震,禁錮著他的手臂鬆開了些。

言非離望著他的眼,緩緩道:「您曾對我說過,有些事情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所以現在,我想清楚了。」他堅定的,一字

一頓地道:「我已下定決心,從今以後斬斷對您的這份孽情,解開此結,再無非分之想!」

北堂傲默默望他半晌,眼神深沉難測。

言非離微微避過他的目光,深怕剛才凝聚出的勇氣會在這樣的注視下煙消雲散。

「非離,你說的是真心話嗎?」北堂傲的聲音變得清冷,帶著點審視的味道。

言非離困難地點點頭。他知道他根本做不到,他是在撒謊,他怎麼可能能斷掉對門主的這份孽情呢!?只是想到那個在戰場上失去的孩子,他就痛苦萬分,深深覺得他們這樣做是錯的。

如果說離兒是他們意外得來的,那麼那個消失的孩子算什麼?孩子沒有了,對門主來說也許無關痛癢,可是對他,卻是椎心一樣地痛。

這是懲罰!懲罰他違背倫常,愛上一個男人,並以男子之身生下子嗣。他不能再錯下去了,為了北堂傲也為了自己,這段不容於世的感情還是應該埋沒的好。

北堂傲輕輕幫他拂過額上垂下的黑髮,撫了撫他消瘦的面龐,輕嘆一聲,放開雙手,淡淡道:「這樣也好!你如果真要斷得乾淨,我們便恢復以前的關係好了。」

離開他的懷抱,言非離突然感覺一絲涼意。雖然自己話是那麼說,卻沒想到門主這麼痛快地就接受了,心裡不能抑制地泛出淡淡的失望之情。

果然,自己對他來說,不過是這樣的一個存在……

言非離心中苦笑。本以為經過這幾天的相處,二人間的關係已有了些微的變化,現在才發覺,一切不過是他痴人作夢,門主從來未曾把他放進心裡過,自然也不會在乎自己是否拒絕他。門主是何等地高傲,豈會在他面前祈求歡愉?

「怎麼了?」北堂傲輕輕幫他拂過額上垂下的黑髮,喚回他的神志。

「沒有。」言非離強笑道:「門主同意便好。只是……」

「嗯?」

「那個……離兒的事……」言非離忐忑地問。

「這個你放心。」北堂傲笑了笑,「本座說過的話自然是作數。天色不早了,風也有點涼,你回去休息吧。」

言非離轉身回屋,最後回頭望了一眼,見北堂傲仍然站在門外的迴廊下。夕陽鋪射在他身後,琉璃瓦上疏影斑駁,淺淺映在面上身上,更襯得他神情清冷,眉宇淡然。

言非離緊了緊雙拳,又鬆了開,默默踱進屋去。

自從知道能夠見到離兒,又得到北堂傲的親口許諾,言非離心情自不再那麼抑鬱,反而因為有了盼頭,變得精神起來。

秋葉原不知道北堂傲用了什麼方法,但是心藥還需心藥醫,眼見言非離的心病已經好了八成,身上的病自然也好得快了。

如此又過了半個多月,言非離迅速康復起來,身上也添了些肉。北堂傲因與他住在同一個院落,每天都會來看他,但再未提及抱他的話。只是行動間,總會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親密,讓言非離既不能忽視,又不敢肯定。

實際上北堂傲在這裡也並不清閒。因為西門越人在戰場,這邊西門的事情許多都被擱置了。北堂傲最近也一直忙著整頓華城分舵的事物。兼之城裡災民不斷湧入,治安與管理都變得混亂許多。

這日北堂傲走進院子,見言非離正在慢慢舞著一套劍法,秋葉原和凌青都在一旁陪著。

「非離,今天身子好點了嗎?」

「多謝門主關心,已經好多了。」言非離將劍遞給凌青。那套劍法舞到後面,他已經後繼無力,手足虛軟,幾乎握不住劍柄,只是為了好得快些,便儘量練習。好在有秋葉原在旁看著他,總不會讓他勉強。

言非離忍不住再次道:「門主,屬下已經好多了,我們近日就可以啟程回總舵了吧?」

「好沒好,也得秋大夫說了算。」北堂傲淡淡一笑,看向秋葉原。

秋葉原點了點頭,道:「言將軍身體受損,不是一天、兩天可以痊癒的。不過現在病症已漸漸好轉,只是體力尚未恢復,如果路行時照顧周到,不要過於勞累,應該是可以的。」

秋葉原近些日子已非常瞭解言非離迫切渴望回總舵的心情,雖不知原因為何,但既然他現在身體狀況已經好轉許多,能夠應付長途跋涉,便斟酌地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言非離聽了簡直大喜,期盼地看向北堂傲。

北堂傲聞言,輕輕點了點頭,道:「如此,那就準備準備,過幾日便回總舵吧。」

這天晚上北堂傲留下與言非離一起用膳。言非離想到很快能見到離兒,心裡欣喜,不似往日那般沉默,面上一直帶著微笑,與北堂傲席間說談幾句,氣氛十分融洽。

飯正吃到一半,華城分舵舵主杜生突然進來了。

「屬下參見北堂門主。」

「什麼事?」北堂傲放下碗筷。

「報告門主,總舵南宮門主遣快使送來一封急件。」說著呈上手中的一個紅色信封。

北堂傲打開流覽一遍,心中一跳。

言非離見他神色怪異,問道:「門主,可是有什麼事?」

「不是什麼大事。」北堂傲又仔細看了一遍,折起信紙,神情似喜似憂,遲疑片刻,道:「嫣嫣有喜了。」

言非離倏地蒼白了臉色,杜生卻在旁笑道:「門主大喜!恭喜門主!賀喜門主!」

北堂傲淡淡點了點頭。

杜生又說了幾句便退了下去,屋裡只剩下二人面面相覷。言非離勉強笑了笑,臉上帶著些許蒼白,神態卻鎮定自若,「屬下恭喜門主!」

「嗯。」北堂傲應了一聲,眉宇間有掩不住的淡淡喜色。不論他因為什麼樣的原因與林嫣嫣成親,林嫣嫣都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現在有了身孕,按照北堂家的家規,無論男女,都將是嫡出的第一個孩子,北堂傲自然心下喜悅。

言非離道:「其實屬下的身體已無大礙,門主不用放在心上,現在還是夫人的事情要緊。門主若是擔心,可以先行趕回總舵。」

北堂傲搖首道:「不用了,嫣嫣會照顧自己。我陪你一起回去。」

言非離不知為何,心中一痛,如同裂了一個口子,鮮紅火熱的液體正在汩汩地湧出。只覺現在在門主面前的每一刻,都如坐針氈,如此難捱。

林嫣嫣會照顧自己,他便不會麼?就算他現在身體不好,好歹也是帶兵多年的將軍,難道連個女子都不如麼?

言非離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頓飯也是食不知味,如同嚼蠟,初時為了返回總舵而欣喜的心情早已消失無蹤,偏還要強迫自己不動聲色。

北堂傲用完膳,離開之前,忽然緊緊盯著他道:「非離,其實你不用如此勉強自己。」

言非離楞怔,尚未明其意,北堂傲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外。


第九章

凌青陪言非離在華城的大街上慢慢走著。越國雖是小國,但京畿之地,歷來繁華,此時天災當前,戰亂不斷之際,街上的熙攘熱鬧竟然更勝往日。只是長街兩旁,衣衫襤褸的乞丐和災民隨處可見,街道也變得比往日擁擠。

言非離看著這些人,本來想出來走走的心情已消失無蹤。

明天他們就要啟程返回總舵。這幾日來他一直刻意躲避著北堂傲,回總舵的心情也變得矛盾而焦慮,說不出的煩躁。今天中午服過藥,突然想要出來走走,放鬆一下心情,順便,也想給離兒買點東西。

這華城以前他也來過幾回。忽然記起十年前他還在潘軍做首領時,為了補給軍糧,曾帶著幾名部下潛入華城採買物品。

當時在這裡的老東街有一家鋪子,裡面專賣可愛的胖娃娃阿福,大大的笑臉,胖乎乎的身軀,在櫃架上排成長長的一溜,旁邊還擺著撥浪鼓、足毽等孩子喜歡的東西,在城裡非常有名。

言非離帶來的一個部下阿南,老婆懷孕快要足月,他在華城辦完事,特意央求言非離帶他繞到那裡去買了兩個大阿福,說是一來給將要出世的孩子玩,二來也圖個平安吉利。

當時言非離年紀尚輕,只有十八、九歲,陪著他在那個鋪子裡轉了半天,對阿南左挑右選認真的樣子感到幾分好笑。

那時他尚未遇見北堂傲,只想著過幾年自己也娶了嬌妻,生了娃娃,便也要到這個鋪子裡來給孩子買幾件稱心的玩具。

言非離想到這裡,微微勾起嘴角,似是笑了笑,但神色間卻有抹不去的悲傷,因為他想起阿南的老婆後來難產死了,阿南自己也不知犧牲在過往無數次戰役中的哪一次。

想到這裡,言非離忍不住嘆息一聲。那些曾經追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還有劉七,日子應該過得不錯吧……

「將軍,您說的專賣玩偶的老鋪子,是不是前面那家?」

凌青的聲音喚回了言非離的心思,恍然抬頭,不知不覺竟已走到目的地。

「就是那家。」言非離欣喜地加快腳步,來到那家鋪子前,見裡面依舊琳瑯滿目地擺滿了各式的胖阿福和種種孩子的玩具,只是青瓦破舊,牆壁斑駁,已是頹落了很多。

「沒想到竟然還在。」他本是不抱太大希望地尋來,畢竟已經時隔十年,世事變遷。

店裡沒什麼客人,只一個年輕的管事,聽見他的話,走過來笑道:「將軍以前光顧過嗎?這鋪子家父已經經營了十來年,前些日子他老人家去世了,店裡的生意也不甚好,待這批存貨賣完了,鋪子就要盤出去了。將軍若是有看得上的,便儘管挑,我們可以優待。」

言非離看看鋪子上擺著的各式玩具,自己也不知道要給離兒買個什麼。

年輕的小老闆看他年紀不輕,身份高貴,慇勤地問道:「將軍是要買給小少爺,還是千金的?」

言非離微微一楞,訥訥地道:「是男孩子。」

「啊!原來是小少爺。多大了啊?」

「……八個多月了。」

「喲!那快走路了。」小老闆一副過來人的模樣,一邊俐落地把男孩子的玩具挑出來,一邊熱絡地道:「我家那個小子就是十個來月時學會走路的,八個月很快就會走了。將軍,您買這個正好!」說著遞上個東西。

言非離接過來一看,是個漂亮的青面滾金邊的小撥鼓,與市面上的其他小鼓不同,做工極為精緻,羊皮面上還印了水花,兩個鼓墜兒隨著搖動擊在鼓面上,發出清脆的「咚咚」聲。

離兒學走路的模樣?

言非離在心裡想像著離兒揮舞著胖嘟嘟的小手,向他一搖一擺地走來的情景,臉上不覺露出一抹微笑。

小老闆見他神色,又慇勤地挑出四、五樣玩具向他推薦。言非離買了那個小鼓,又招架不住老闆的熱情,挑了兩個大阿福。

從鋪子裡出來,言非離心情已經好了許多,只要想到離兒看到這些玩具時的表情,其他的事情便都不重要了。

兩人順著原路往回走。這裡離華城分舵其實並不很遠,轉過幾個街角就到了。路過老東街盡頭的一家點心鋪,言非離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前面道:「那家鋪子的桃花酥很有名,我們給秋大夫帶點回去吧。」

「好。」

兩個月的相處下來,凌青和言非離都瞭解到秋葉原很喜歡吃甜食。雖然一般男人大都對之敬謝不敏,但秋大夫卻情有獨鍾。

凌青見鋪子前排隊的人長長一排,點心好像還沒有出爐。雖然今年遭遇了天災水患,但華城的富庶人家卻絲毫不受影響,點心鋪前排隊的,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丫環僕役,不然一般的老百姓應付這比往年都要高的物價就不容易了,如何會來買這等奢侈的點心。

「將軍,你在這裡等著,我去買。」

凌青匆匆跑去排隊。言非離靠在樹下,夏季微風陣陣吹過,帶著濕漉漉的水氣,有絲潮熱,有絲潔淨,心緒漸漸寧靜下來。

一個瘦小的人影突然毫無預兆地撞了過來,跌進他的懷裡。

言非離將他扶起來,黑黑瘦小的男孩還未站穩便掙脫著想要跑開,卻感覺手腕一緊,回頭望去,只見言非離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手上拎著他剛才摸到的錦袋。男孩大吃一驚,拚命地想要掙脫禁錮著他的束縛,卻怎樣也擺脫不了。

言非離溫和地道:「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言非離看著眼前這個瘦小骯髒的小男孩,大概只有十一、二歲,一雙機靈的大眼睛此時閃爍著懷疑、倔強、警惕和一絲恐慌,讓他想起了自己幼年時候和劉七在街上行乞的生活。

那時兩個弱小的男孩沒有依靠,到處流浪,還要提防被年紀大的乞丐欺負。肚子實在餓得急時,也曾做過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

言非離心下升起一股憐惜,柔聲道:「你是不是肚子餓了?」

那個男孩仍然不答,只是倔強地抿著唇,緊張的盯著他。

言非離從剛才被他摸走的錦袋裡掏出一錠碎銀子,放入他手中,道:「這個給你,拿去買點東西吃。下次吃飽點再做這種事,不然跑不動的。」

男孩睜大雙眼,吃驚地瞪他。

言非離笑笑。他幫得了這孩子一時,卻幫不了他一世,下回肚子餓了,他還會這樣到街上想點子偷,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言非離只希望他不要把主意打到普通百姓身上。下次跑得快點,不要被人抓到。至於以後命運如何,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那個孩子有些遲疑,但看著他溫善的笑容,終於伸手接了過來。言非離放開他,輕輕拍拍他的頭,溫言道:「走吧。」

男孩把銀子揣進懷裡,望了他一眼,快步跑走了。

凌青不時地向言非離的方向望去,看見他抓住那個偷竊的小男孩,知道這種事豈能難住堂堂的大將軍,不禁對那個男孩魯莽的行為感到好笑。

「客官,您的桃花酥,三錢銀子。」

半斤酥點竟然要價三錢銀子,大概也只有這家老字號大小的鋪子才賣得出了。凌青一邊暗罵他們黑店,一邊付了錢,誰知那店小二竟然嫌他給的碎銀子份量不足,與他爭了起來,結果自然被凌青逮到機會罵得狗血淋頭。

可就是他們爭執的這會兒工夫,待凌青拿好東西再回到大樹下,卻已不見了言非離的身影……

「你怎麼來了?」北堂傲疑惑地看著雖然風塵僕僕,卻仍然不失魄力地站在自己面前的西門越。

西門越沒好氣地道:「還不是為了你的手下大將。」

「非離?」北堂傲皺眉:「他怎麼了?」

「我得到消息,兀傑已經帶著滇族武功最好的高手潛入了華城,企圖對言將軍不利,所以連夜趕來通知你。」

兀傑突然丟下前方大軍不知所蹤,前幾天天門才得到可靠消息,說他帶著一隊人馬秘密潛入華城,不僅意圖對言非離等人不利,似乎還有什麼其他陰謀。西門越知道後立刻快馬加鞭地趕來,不過已經晚了兩天。

北堂傲聞言心中一跳,想起剛才管事的來報,說言非離下午的時候和凌青出去了。

「還有,」西門越望了北堂傲一眼,道:「聽說他還揚言這次要好好會會你這個北門門主,以報霞山之仇!」

「哦?那本座倒要好好瞧瞧!」北堂傲漫不經心地笑笑,伸手招來一個下人,吩咐道:「派人去街上找找言將軍,就說有急事,讓他趕緊回來!」

那人應聲下去。

西門越眉頭一皺,道:「言將軍出去了嗎?」

「不要緊,有人跟著呢!」北堂傲說得平靜,可是不知為什麼,心裡禁不住緊張。聽到西門越說有人要對言非離不利,他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要把言非離緊緊鎖在懷裡,絕不讓任何人傷害他一絲一毫。

西門越道:「我本來一直派人跟著兀傑他們,但是進了城就失了蹤跡,怕是有人接應。兀傑這個人狡猾深沉,頗有心計,從他費盡心思地進攻簡境,就可看出其志不小。聽說你明天就要和言將軍回總舵了,路上一定要小心,我們沒有那麼多人手可以護送你們。」

「有我在,哪裡需要那麼多人。」北堂傲淡淡地道,心裡仍在想著這幫下人怎麼出去找個人都這麼慢,卻不想他下了命令還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而已。

突然有個僕役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稟報門主,言將軍的貼身下人凌青,受傷倒在分舵門外。」

「什麼!?」

只聽「喀嚓!」的一聲,眾人循聲望去,北堂傲手中的茶盞,已被捏得粉碎!

眾人眼前一花,已不見了北堂門主的身影。地上一汪茶水,飄散著化成粉末的茶盞殘骸,餘溫尚存。

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又是一陣風過,西門門主也不知所蹤。

所有人,包括剛才聽到西門門主到來而趕來請示的杜生,都忍不住在這炎炎夏季,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人呢?」北堂傲的聲音寒冷徹骨。

凌青正躺在自己的臥房內。他身上中了毒,又被一掌直貫肺腑,傷勢頗重,秋葉原正在想辦法幫他解毒治傷。他功力深厚,此刻仍然十分清醒,連忙斷斷續續地將事情經過簡單稟告了北堂傲。

原來他買完桃花酥,回身已不見言非離的身影,心知不妙,立刻憑著練武之人的靈敏武覺尋著蹤跡找去。

誰知剛一入巷口,忽然一陣青煙襲來,凌青感覺不對,立刻閉氣,可是那毒煙甚是厲害,頃刻間便貫穿全身,幾名黑衣人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與他交上手。

那些人本不是他的對手,只恨他上來就吃了暗虧,漸漸招架不住,忽然瞥見言非離青衫一掃,消失在拐角。凌青大急,於是拼著身受一掌擊退眾人追了過去,但拐過巷口卻根本不見言非離的蹤影,方知上當。

他本想一路追下去,可是毒性已遍走全身。憑一己之力難以找回言非離,再硬撐下去也對情勢不利,於是撐著一口氣趕回分舵報信,剛到門口便毒發倒地。

北堂傲神色冷凝,見凌青面色發黑,氣虛急喘,皮膚上浮現青色斑點,問秋葉原道:「這是什麼毒?」

「是滇人的磷煙!」

「難解嗎?」

「不難。這種毒雖然毒性劇烈,發作甚快,但解藥的配製卻十分簡單。」

北堂傲點點頭,走過去把住凌青的脈,一股內力送了進去。片刻後,凌青猛然嘔出一口黑血,頹然倒回床上。

回到外廳,西門越對北堂傲道:「兀傑他們來者不善,只怕言將軍情況危急!」

北堂傲自然知曉。他此時已是心急如焚,卻明白自己絕不可失了冷靜。明月神功越是危機時候功力越強,此刻他周身的寒氣,比往日任何時候都重。

西門越暗暗心驚。北堂傲自十六歲神功大成之後棄劍換鞭,收斂了一身的殺氣,多年來不曾再如此暴戾過。可是此時,他周身散發的濃烈殺氣,別說西門越,就是站在廳下的下人都能感覺到。

言非離醒來,渾身痠軟無力,頭痛欲裂。坐起身來,發現這是一個地牢。

空氣潮濕腐臭,難聞之極,周圍沒有窗戶,不見陽光,只在鐵門上有一個小窗,昏暗的油燈有氣無力地散著一點點光亮, 讓人分辨不出白晝黑夜,四週一片死寂,好像是被埋進了一座墳墓裡。

言非離檢查了一下自己,並沒有受傷,調試內息,卻是氣血不順,空蕩無力,內力不知所蹤。

言非離扶著劇烈疼痛的額頭,開始回憶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無論他怎樣想也想不起來,只模糊地記得放走小乞丐後,一轉 身,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接著腦子就糊塗起來。醒來後就在這裡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隨後鐵門「啷」一聲打開,兩個人先後走了進來。

前面那人身材魁梧,形體雄壯,五官深邃,眼睛是琥珀色的,一看便知不是中原人。他氣勢威猛,往這簡陋的地牢一站,立刻感覺空間變小了許多。他身後那人一身黑衣,臉色白晰,狹長的眼睛裡隱隱透著嗜血的光芒。

「言將軍,知道你落在誰手裡了嗎?」為首那人冷硬地問道。他目光銳利如刀,直向言非離刺去。

言非離默默看了他半晌,一字一頓吐出四個字:「滇、將、兀、傑。」

兀傑道:「你還算有點眼力!」

言非離皺皺眉,淡聲道:「聽說將軍是滇族第一大將,運兵如神,氣勢不凡。言某本以為是條漢子,今日一見,不過爾爾!果然是見面不如聞名。」

兀傑臉色一變,道:「你是否在嘲笑本將軍耍手段把你截來。」

言非離笑道:「不敢。只是征戰沙場之人,一切恩怨都在戰場上解決,使出這種不入流的手段,實在讓言某失望之極。」

「哼!不入流便不入流,我們滇人才不像你們中原人那般喜歡裝腔作勢。」兀傑身後的黑衣人細聲細氣地說。

兀傑冷道:「殺弟之仇,焉能不報!若不是言將軍先從戰場上開溜,本將軍也不用追到這裡來。」

「開溜?」言非離又是一笑,攤了攤手道:「言某縱橫沙場多年,手下早已亡魂無數,豈會因多殺了個人就溜之大吉?

「言某並不知道哪位是令弟,就算知道,咱們是敵非友,言某自認和將軍並沒有什麼交情,絕不會手下留情;再說,戰場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令弟若是一名將士,那也是死得其所!」

兀傑怒道:「早聞言將軍是北門門主旗下的第一武將,想不到不僅功夫了得,口齒還這般伶俐,本將軍也不和你做口舌之爭。今日你落在我的手裡,也是你命中注定。」

他回頭對心腹道:「替本座好好招待言將軍,莫要辜負了我們這麼辛苦才把他請來。」說罷冷笑一聲,轉身離開。

那人陰惻惻地走近,一把掐住言非離的喉嚨,塞了一粒藥丸下去。

言非離功力盡失,根本無法反抗。那藥順著咽喉滑入,入口即化,未到腸胃,已沒了蹤跡。

「言將軍,這是我們滇族有名的迷陀仙。這藥說不上是毒,但卻可以讓人欲仙欲死,欲罷不能,而且最妙的是,無藥可解。」

那人眯了眯狹長陰惻的雙眸,嘿嘿笑了兩聲,道:「不過等您上了癮後,恐怕不是急著想要解藥,而是哭著求著讓我再喂您幾粒呢!這藥一天一粒,三天後您就會「脫胎換骨」了。」

言非離心下一涼。他早聞滇人的這種迷藥甚為厲害,能夠慢慢侵蝕人的神志,使人性情大變,漸漸上癮,便如酒鬼嗜酒、賭鬼嗜賭一般,但是卻比之厲害得多。

酒鬼嗜酒、賭鬼嗜賭那些只可說是毛病,尚可戒掉,這迷陀仙卻是以藥物控制人的神經,待上癮後,一日不服,便是生不如死一般。

待那個黑衣人離開後,言非離撲到牆角,拚命想把那藥物嘔出來,可是卻連一點清水都沒有。

他此時功力全失,無法運功排出體內毒素,只能任由藥性遊走全身。片刻之後,神志果然漸漸麻木起來,整個人渾身輕飄飄的,好似要飛上了天,說不出來的舒服。

北堂傲將目前收到的消息分析了一下,確定兀傑他們還未離開華城,仍然潛伏在城中某處。那個兀傑是滇人,形象與中原人相差甚多,無論如何掩飾,只要出現在城中,必會被天門的人發現。只是奇怪的是搜遍全城,居然沒有人見過這些外族人。

「他們必定有人接應。」西門越道。

北堂傲沒有說話。如果真的有人接應,那個這個人的來頭絕對不小,不然不可能在天門的眼皮子底下做出這些事。可是他們搜尋這麼久,卻還是一無所獲。

眾人正在焦慮間,忽然有下人來報,有個少年跑到分舵門前說知道言將軍的下落。北堂傲立刻身形一閃,掠到大堂,一眼看見那個縮在杜生身後的小男孩,問道:「就是你嗎?」

那個男孩楞楞地盯著他。

北堂傲道:「他在哪裡!?」

見那男孩沒有反應,只是盯著他看,北堂傲蹙眉道:「啞巴嗎?!」

杜生連忙拍了男孩一下,低喝道:「門主問你話呢。」

男孩回過神來,結巴道:「大、大人是要找那個穿青衫的,個子高高的,笑起來很好看的人吧?我知道他在哪裡。」

原來正是那個偷了言非離錢袋的小男孩。他拿了銀子後立刻鑽進了巷子裡,趴在牆角回頭張望言非離,卻正好看見有一人靠近,好像撒了什麼東西,接著言非離就晃晃悠悠地隨他走了。

男孩隱約感覺奇怪,便偷偷跟在身後。他腿腳靈便,熟悉地形,又做慣了這類躡手躡手的事情,因而並沒有被他們發現。

今天一大早聽說天門分舵在找人,一打聽,越聽越覺得和昨日的那人相像,便大著膽子來報信。

這夜晚月昏星暗,黑雲沉沉,氣候悶熱,想必明天不是個好天氣。城西郊外的留蔭莊黑漆漆的,靜寂無聲,只有裡屋的一盞油燈,隱隱地晃著。

這是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農家莊園,盛夏時給城裡的主子們消暑,秋收時便是忙碌的時刻。此時八月時節,不上不下,空蕩蕩的沒什麼人居住。

一道白色身影大剌剌地出現在陰暗的院落裡,好像絲毫不覺得自己這一身白衣與夜晚的黑幕是多麼不和諧。

那人在院中駐足片刻,走到大門前,突然一腳踹去,將門板踢得粉碎。

「誰啊!什麼人!」一個蒼老的聲音慌慌張張地從裡屋跑出來,看見大門的樣子,駭了一跳,顫巍巍地道:「你、你是什麼人?你要做什麼?」

白衣人冷冷地盯著他:「兀傑在哪裡?」

「什麼?」

「不要在本座面前裝糊塗!兀傑在哪裡?」北堂傲倏地欺近,一把扼住那老者的脖頸,輕輕鬆鬆就將他提了起來。

「說!」

「咳咳……我、我不知道……」老者臉色漲得通紅,踮起腳尖勉強構著地面,喉嚨尚能呼吸,但說出這幾個字已是要命一般。

北堂傲冷笑一聲,道:「看來不用點手段你是不會說了。」說著一把將他摔了出去。

那人跌在牆上又落了下來。北堂傲出手快如閃電,一連點了他周身幾大要穴,勁力貫徹全身,讓他苦不堪言。

「啊!」那人痛得大叫。

北堂傲毫不動容,抬起右腳,衝著他的背心踹去。這一腳下去,那人必定脊椎全碎,此生休矣。

忽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慢著!」

北堂傲回過頭去。來人高頭大馬,異族容貌,正是兀傑。

「北堂門主,好久不見!」兀傑笑道。

「本座眼裡從未見過你,何來好久之說!」

兀傑臉色微變,道:「北堂門主果然藝高人膽大,竟敢孤身一人闖進我這裡。」

北堂傲淡淡地挑挑眉,道:「兀傑將軍膽子也不小呢,竟然明目張膽潛進越國首府,不知所恃為何呢?」

兀傑眼珠一轉,改變話題,笑道:「北堂門主來此,又不知有何貴幹?」

「哼!明知故問!」

「莫不是為了在下將言將軍請來之事?」兀傑特意強調了「請」字。

「他在哪裡?」

兀傑呵呵一笑,「北堂門主放心,言將軍在在下這裡過得很好,北堂門主若是不信,可以親自去看看他!」

北堂傲雙眸微眯,緊緊盯著他。

兀傑看了看他,微笑道:「都說北堂門主百毒不侵,卻不知面對我們滇人的安魂散又如何呢?」

北堂傲聞言一驚。安魂散顧名思義,乃是一種催人入夢的迷藥,從人的肌體髮膚裡滲入,除非閉住全身毛孔,不然防不勝 防。

北堂傲晃了一晃,身體搖搖欲墜。

兀傑得意地道:「為了好好招待北堂門主和言將軍,在下可是準備了不少好東西呢。」

北堂傲終於支撐不住,憤恨地瞪著他,身子一軟,頹然倒地,緩緩昏睡了過去。

「你做得好!」

本來癱軟在地上的那名老者掙紮著爬了起來,吐出一口濃血,跪在地上,恭敬地道:「都是將軍英明。若不是將軍足智多謀,想出將安魂散塗抹在屬下衣物上的主意,憑他是什麼門主,再怎麼狡猾謹慎也是想不到的。」

兀傑沒心情聽他拍馬屁,走到北堂傲面前,用腳踢去,將他反轉過來,伸手封了他身上的穴道。

一陣淡淡地冷香幽幽地從北堂傲身上飄出,緩緩散入空氣中。

兀傑皺了皺眉。這麼近細看,更加覺得北堂傲俊美非凡。

在黯淡的月色照耀下,北堂傲周身好似都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螢光,映著他光潔的皮膚,冷豔的容顏,竟奇異地給人一種妖豔之感,好似月夜中下凡的神仙般,不可冒犯。

兀傑楞楞看了半晌,忽覺有些口乾,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揮手道:「把他帶走!」

那名黑衣人出現在身後,與剛才偽裝成老者的屬下一起粗魯地將北堂傲抬起來,與兀傑消失在黑夜中。

第十章

言非離從藥性中醒來,也不清楚是什麼時候了,地牢裡黑洞洞的,那盞油燈已經燃盡,伸手觸摸,燈盞涼冰冰的,可見已熄了一段時辰。

言非離全身無力,手足虛軟,腦子還有些暈眩,留著藥性後的殘餘。大致估算一下時間,恐怕已過了一夜。勉力爬起身來,仔細觀察這個地牢。

除了鐵門上的那個小窗,整間屋子可說是密不透風,一個靠牆簡單的木床,旁邊還有一個小桌,油燈便放在上面,一個簡陋的茶壺,裡面意外地盛著清水。

床頭牆上錮著深入牆裡的兩個鐵鏈,顯然是用來鎖人的。只是,他們倒沒用這個來招呼他。

這樣一間周密的地牢,絕不是一朝一夕建出來的,也不是兀傑這樣一個異族人一進城就能找到的,可見城裡必然有人接應。

而敢在這種非常時期接應滇人的人,不僅要在華城有一定的權勢,恐怕還會別有圖謀。

言非離何等樣的人,只從這間拘禁他的小屋,便推斷出了種種情況。他在地上和牆壁都趴伏片刻,希望能聽到什麼,可惜他內力全失,無法察覺出太多情況。

他覺得有些奇怪。昨日聽兀傑的語氣,分明對他怨恨甚深,把他抓來是為了給弟弟報仇。既然如此,何不給他個痛快,偏要用這種詭異的手段報復他。

聽說滇人喂食迷陀仙是為了控制人的神志,難道他們想用這種方法控制自己?

言非離從懷中摸出一物,正是給離兒買的那個撥浪鼓。手指輕輕撫過鼓面、鼓身、鼓墜兒,一遍又一遍。

如果兀傑真的以為利用迷陀仙就能控制他,那就大錯特錯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若真到了無可挽救的時候,他寧可自決,也絕不會被滇人利用,更妄圖用這種藥來侵蝕他的神志。他心智堅定,不是肯輕易服輸的人。

言非離隱隱覺得兀傑抓他好像還另有目的,他倒要看看,這個一向以狡黠狠絕著稱的滇將到底有何打算!

想起自己失蹤應該也有一日。按照原來的計畫,他們今天就應離開華城,返回總舵。如果路途順利,大約十日後便可抵達,到時……就可以見到離兒了。可是現在,這一切都突然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不知道門主現在在做什麼?自己失蹤,他是否會擔心?是否在尋找自己?

言非離疲憊地靠在床頭,正胡思亂想著,突然腳步聲響起。言非離將小鼓放回懷裡,坐起身來,大門打開,那個黑衣人端著一盤食物進來。

「嘿嘿,言將軍,迷陀仙的滋味如何?是不是欲仙欲死啊?」

言非離沒有理會。那人逕自把食盤放下,陰陰笑道:「這些食物裡面什麼也沒有,言將軍儘管好好享用吧,你不吃也沒關係,一頓兩頓又餓不死人。不過空著肚子享用第二顆迷陀仙,恐怕言將軍會受不住。哈哈哈……」

那人大笑著離開。

言非離看著這些食物。一碗粗糙米飯,一碗青菜,再沒有別的。

那人的話言非離自然不信,可是他也知道迷陀仙的厲害。也不知那藥物成分為何,清醒後他便發現體力消耗甚巨,好像和十幾人動過手一般。言非離暗忖不吃點東西只怕真的抗不住,便把米飯吃了,青菜卻一口未動。

用過飯後沒多久,黑衣人再次推門而入,二話不說,又給他喂下一顆迷陀仙。

「言將軍,好好享受享受,待會兒有好戲給你看!」那人獰笑著,端著膳盤走了。

言非離待他前腳離開,立刻撲到牆角,將手伸進咽喉,從裡面嘔出一塊碎布。

原來他將衣衫一角撕碎塞進喉嚨深處,以阻擋藥性。只是為了怕被黑衣人發現,碎布深入咽喉,嘔出時費了些力氣,少量的藥性被吸收,也是不可避免,不知迷陀仙是否還會發揮效用。

言非離將碎布在牆角縫隙中塞好,坐回床上,想起剛才黑衣人說有好戲給自己看,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不如靜觀其變。

只是回想起那人的言語、表情,言非離心底暗暗擔憂,總覺得這場戲,恐怕會帶來一場災難。

很快,腳步聲再次傳來,言非離立刻聽出其中一人是兀傑。他雖是滇族大將,但武功好像並不很高,腳步有力,氣宇軒昂的架式,而那個黑衣人行走無聲,倒頗有幾分功力。

言非離躺在床上未動。兀傑看見到他昏沉沉的樣子,冷冷一笑。

「言將軍這麼快就受不住第二顆迷陀仙了?」兀傑打開桌上茶壺的壺蓋,見裡面尚有清水,一揚手,統統潑到言非離臉上。

言非離驚了一跳,神色微晃,迷迷瞪瞪地睜開眼。

兀傑一揚手,黑衣人過來一把粗魯地將他拽起,拉出門外。言非離全身無力,一路上幾乎都是被黑衣人拖著走的。

言非離這無力裡面五分是假的,五分倒是真的。第二粒迷陀仙雖然被他嘔在碎布上,不過那藥入口即化,溶得甚快,還是有近乎五成的藥力被吸收了。何況這第二粒本就要比第一粒服的時候敏感迅速,那種虛浮迷幻之感再次襲了上來。

鐵門之外意外地是一條黑暗的走廊,陰濕深幽,牆壁都散發在寒氣,暗得看不清前面的路。兀傑和黑衣人帶著他左轉右轉,漸漸離那間地牢遠了。

言非離越走越心驚。如此一條狹長深暗的地牢,絕不是一朝一夕可建,在華城裡有權勢有能力建這麼大規模地牢的人屈指可數。

一般富庶人家,高門大戶,為了防止小人暗算和仇家尋仇,可能會在隱秘的地方秘建幾間暗室。但是能擁有如此大規模牢獄的人,絕不會是尋常人。

言非離被黑衣人拖上石階,進了一間寬敞的地牢,裡面點著幾盞燭燈,映得房間明亮。燭火晃動住,言非離一時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緩緩張開雙眼,言非離身子一晃,感覺迷陀仙的藥力似乎比想像中的還要厲害。

深入牆壁的十字鐵架上,那個白色身影格外清晰。

手腳被鐵鏈死死捆住,白衣上染著大塊的血跡,到處是鞭笞過的傷痕,有些地方皮翻露骨,觸目驚心。

但是與身上的虐跡相比,被捆的人眼簾低垂,冷豔沉靜的面容上是分外不相稱的淡然與冷漠。

即使身處如此狼狽的境地,那人天生的高華氣勢卻絲毫不減,好像仍坐在自家的主位上,手捧溫茶,安之若素,隨時可以發號施令,一呼百應。

「門主……?」言非離聲音輕弱,帶著猶疑和迷惑。

白衣人抬起頭來,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卻只是淡淡地道:「非離,你來了。」

那語氣就像以前幾百、幾千個日子裡,言非離去沉梅院向他請安時聽到的一樣,清冷而平靜。可是言非離卻如受雷擊一般,呆滯站立了半晌,突然雙目圓睜,猛地掙脫黑衣人的手臂,踉蹌地撲了上去。

「門主!門主!」言非離覺得現在不用迷陀仙的藥性控制,他就已經瘋狂了。他拚命地扯著鐵鏈,妄圖把它們從牆壁中拽出來。

「非離!?」北堂傲見言非離雙眼赤紅,神色異樣,不由得驚詫。

「哈哈哈……」兀傑看著這一幕,禁不住得意地大笑起來。

「你對他做了什麼!?」北堂傲向兀傑喝道。目光凌厲似有實質,兀傑不由得停下笑聲。

「做了什麼?」兀傑冷笑,「北堂門主應該感到榮幸才是。我可是用我們滇族最好的靈藥迷陀仙,招待你的手下大將呢!」

北堂傲一驚,望向言非離,見他迷亂的雙眸中緩緩流下淚來,喝道:「非離,我沒事,你清醒點!」

言非離忽然道:「門主,疼不疼?」

「什麼?」

「門主,疼不疼?」言非離摸著北堂傲身上的傷口,許多血跡未凝,沾滿了他的雙手。

言非離心如刀割。他從小追隨的門主,他高潔如月的門主,他強大無敵的門主,他忠心侍奉的門主,怎麼可以受到這種對待!

不知道是不是藥性的關係,言非離已漸漸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那鮮紅的血跡、猙獰的鞭痕大大刺激了他的神經,他雙目赤紅,湧著眼淚,渾身劇烈顫抖,緊攥著雙拳的模樣叫人心驚!

北堂傲看著他那個模樣,嘆了口氣,緩下語氣柔聲道:「非離,我沒事,不疼的。」見他遲疑,繼續耐心地哄道:「真的,我一點也不疼,不信你過來。」

言非離微微回神,慢慢靠過去,動作小心翼翼,好似生怕觸到他的傷口。

「近點,再近點。」直到言非離的臉頰已近在眼前,北堂傲突然身子向前一傾,一口吻上言非離的雙唇。

言非離楞了一下,北堂傲的舌已毫不猶豫地在他嘴裡攻城掠地,肆無忌憚地吮住他的舌頭翻攪嬉戲,劃過口腔裡的每一角落。

言非離張開雙臂,緊緊攀住北堂傲的雙肩,感覺什麼東西順著他的舌頭送入自己體內,但他無暇注意,因為顫慄的激情和迷茫的藥性已將他完全擄獲。

兩個人深深地吻著,陰冷的地牢好像突然變成溫室暖榻,到處都氤氳著曖昧情動的氣氛。

兀傑和黑衣人本來抱著看好戲的心情,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此時禁不住目瞪口呆,瞠目結舌。

兀傑呆了半晌,突然雙眼暴睜,反應過來,暴喝道:「把他們拉開!快點!」

可過了片刻卻發現沒有動靜,回頭見屬下仍瞪著眼睛呆滯,兀傑氣惱不已,自己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拉住言非離。

可是言非離不顧一切地緊緊摟住北堂傲雙肩,死也不撒手,兀傑一連幾下竟然沒有扯動他。見二人仍在唇舌交織,兀傑更是勃然大怒。

「鬆手!鬆手!」

言非離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緊緊抱住北堂傲,手指已深深陷入他的肩肉裡。兀傑雙眼暴睜,一掌狠狠劈在他後項。

言非離終於軟倒在地,兀傑對屬下大喊道:「把他給我帶下去!」

「不許動他!」北堂傲怒吼。

兀傑也不知哪裡來的火氣,重重在言非離身上踹了兩腳,喝道:「不許動他?我偏要動!」

「你……」北堂傲恨不得立刻掙脫鐵鏈沖上去,可是最後一絲理智提醒了他,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把他給我關起來!」

「是。」

黑衣人終於反應過來,急忙領了命令,扛起言非離下去。

地牢裡只剩下兀傑和北堂傲。

「想不到北堂門主竟然、竟然……」兀傑怒視著他,想要說點嘲諷的話,可是剛才的事情實在太震撼了,對於一向民風並

不開放的滇人來說刺激性太大,兀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想了半天,迸出一句:「竟然做出如此不知羞恥的事!」

「羞恥不羞恥不關你的事,只要本座高興就好。」北堂傲冷笑,絲毫不以為意。

他已經趁剛才的機會,把九金丹咬碎了蠟殼渡給言非離,相信再過一個時辰他就能恢復內力。

本來這九金丹也具有解毒和療傷的功能,只是北堂傲沒想到,他們竟給言非離服食了迷陀仙。

迷陀仙雖算不上是毒,但卻比許多毒物都厲害,因為它能腐蝕人的神志,讓人上癮,欲罷不能。北堂傲想起言非離剛才的樣子,不由得有些擔心他是否能及時清醒。

「你……」兀傑看著這個雖淪為階下囚,卻仍然充滿魄力的男人,有種啞口無言的感覺。語無倫次道:「你、你竟然和一個男人,和自己的屬下……」

「本座的事情還輪不到你管!」北堂傲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他惱恨他對非離下了迷陀仙,還對他動粗,因此說話分外冷硬。

兀傑一聽,心下更加鬱悶,掄起刑具架上浸過水的羊鞭,火冒三丈地向北堂傲抽去。

狠狠幾鞭下去,北堂傲身上原本未癒的傷口傷上加傷,登時又迸裂出幾個血口。

北堂傲卻好像不疼不癢,一直冷冷盯著兀傑,突然道:「你這麼惱怒做什麼?」

「我……」兀傑楞住,這才發現自己的作為無頭無腦,不由得停下鞭子,有些手足無措。

北堂傲冷笑,「兀傑,你這個樣子,會讓人以為你愛上了本座。」

「你胡說什麼!」兀傑心下驚了一跳,黑黝的臉皮瞬間熱了起來,不過他皮黑肉粗的,倒也看不出來。

北堂傲似笑非笑,藐視地看著他,神色裡是說不出來的嘲諷!

這目光卻比什麼言語都厲害,兀傑登時被重重擊倒。他惱羞成怒,眯起雙眸狠戾地道:「也許你說的對!如果真是那樣,我現在就應該殺了你!」

「哦?」北堂微微一笑,道:「難道也不問問你的同盟者嗎?」

兀傑眼裡閃過一絲驚異,但很快掩飾住,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又何必否認!」北堂傲瞄了一眼木門,淡淡地道:「人已經在外面了。」

言非離被黑衣人帶回關押他的地牢,重重地被拋到木床上。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男人對男人的那種說不出來的輕視與唾棄,接著轉身離開,將鐵門牢牢鎖住。

言非離躺在木床上,穴道被點,氣血運行阻塞,腦子也昏眩不已,可是腹中卻有一股暖暖的氣息濃化開來,漸漸遍走全身。

言非離臉上淚痕未乾,腦子裡滿是北堂傲被鎖在十字鐵架上的模樣。如果不是身體不能動,他一定會跳起來不顧一切地衝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藥性和激動的情緒都漸漸退了下去,言非離逐漸冷靜下來,頭腦也慢慢清醒。

言非離終於察覺到身體上的變化,感覺一股熱流遊走全身,便試著運行體內真氣,才發現內力竟然逐漸恢復了,他急忙運功衝破穴道。也不知是剛才那黑衣人忙亂之中手法不准,還是當時他氣血奔流,那穴道沖了幾下,竟意外快地解開了。

言非離立刻翻身坐起,卻因為行動過猛,眼前一黑,差點栽倒。扶著床沿坐穩,剛才發生的事逐漸浮現在他腦海裡。

「門主!門主……」言非離喃喃念了幾遍。

門主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怎麼會被他們抓到?難道、難道是為了救他?……可是怎麼會讓自己落到這個地步?這不是門主的作風。

猛然想起剛才的激吻……

那也不是門主的作風。言非離臉紅地想。

言非離撫上雙唇,那裡因為剛才不知輕重的激情已經紅腫了起來,此時輕輕觸摸,頓時感到一陣酥麻的疼痛。這疼痛和體內的內力都在告訴他,剛才發生的事不是夢,一切都是真的。

言非離猛然意識到北堂傲的境況。此刻離剛才他們見面至少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門主現在怎麼樣了?

言非離心急如焚,再一次察看地牢的情況,卻發現即使恢復了內力,那扇牢固的鐵門也讓他無能為力。正在無措間,走廊上突然傳來陣陣風聲。這不是普通的風聲,這是因為迅速而激烈的搏鬥所產生的聲音。

鐵門「啷」一聲打開,一個身影闖了進來。

言非離看到出現在眼前的人,大吃一驚,叫道:「凌青!?」但是立刻他便懷疑起來,警戒地道:「你不是凌青!你是誰?」

這個人雖然模樣與凌青十分相像,但是整體感覺卻截然不同。一身黑衣下,是一種凌厲的冷漠與肅殺,冷硬的俊容,帶著無情的味道,氣質與凌青迥然不同。

「在下凌朱。門主有令,命在下帶言將軍離開在這裡。」那人從懷中掏出一枚權杖,上面張牙舞爪地刻著一隻銀色飛龍。

四天門的四大門主,皆以飛龍為最高標誌。明黃色的代表東門門主東方曦,青藍色的代表南門門主南宮晏,火紅色的代表西門門主西門越,而銀白色的,代表著北門門主,北堂傲!

「門主呢?」

「門主自有打算。」凌朱也不多話,轉身欲行。

「不行!我不能留下門主一個人走。」

凌朱道:「門主交代,無論如何也帶將軍離開這裡。將軍若是不肯,在下只好動粗了。」

言非離剛才已察覺他武功了得,功力想必也甚為深厚。若是從前的自己,也許可以與他打個平手,可是他身體三番兩次受過大損,功力早已不如從前,現下更是大病初癒,功力初復,若是與他動手,定然佔不到便宜。

言非離考慮了一下,道:「好,我跟你走!但是你要先告訴我門主到底有何打算。」

凌朱有些猶豫。但想到門主只說要帶言將軍離開這裡,並沒有說不可以告訴他計畫,因此不算違背命令,便道:「門主懷疑滇人與越國勾結,要趁此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言非離心下一跳:果然如此!

在見到這個規模龐大的地下牢獄時,言非離便已經猜到這個可能性,卻沒想到果真如此。

越國國君老邁昏庸,太子野心勃勃卻沒什麼大本事,但父子二人皆是貪婪之輩。越國經濟一直都在天門的控制之下,想必這一點早已讓他們不滿。

此時簡境之戰,多時未果,他們不知怎麼和滇人勾搭上了,大概以為找到了一個打擊天門的好機會。這樣考慮下來,事情便不簡單了,很有可能整個天門在越國和簡境的動靜,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下。

「那門主如何脫身?」

「再過一個時辰,西門門主就會帶人前來接應,到時與門主會合,返回總舵。」

「華城分舵的兄弟們呢?」

「已做好安排,隨時準備撤離!」

看來與越國的決裂在所難免了。言非離解下屍首腰間的佩劍握在手裡,與凌朱一起離開牢室,二人出了鐵門,在黑暗狹窄的走廊裡靠著練武人的目力前行。

凌朱專心地在前面帶著路。拐過幾個彎口,忽然聽到身後言非離的呼吸零亂起來,腳步也有些虛軟。

「言將軍,你沒事吧?」

「沒事。」言非離的聲音有著隱忍的壓抑。

凌朱聽著感覺不對,還待再問,身後一陣風聲,言非離已經倒了下來。

「言將軍!?」凌朱一驚,連忙回身扶他,就在這一剎那,言非離出指如風,迅速點了他身上幾大要穴。

「你!」凌朱變色。

言非離低聲道:「凌兄弟,對不住了!我封了你周身三穴,以你的功力,一盞茶時分便能解開!我要去找門主,你不用理會我,待會兒自去與西門門主他們匯合吧!」說著將凌朱放到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轉身離開,過了個彎,出了凌朱的視線。

言非離在地下迷宮般的甬道里,尋找剛才關押北堂傲的地牢,過了半晌終於憑著剛才模糊的記憶找到了那裡,只見木門虛掩,燭影跳動。

言非離小心翼翼地接近,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慘呼,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言非離不及細想,疾步衝了上去。

門扉猛地被撞開,一個人影從裡面閃出,言非離一劍刺出,那人反應極為迅速,掌如疾風,反手劈下。劍光一晃間,二人立刻齊齊停下。

「非離!?」

「門主!?」

兩人皆是一驚。

「你怎麼在這裡!?」

「您怎麼在這裡!?」

又是異口同聲,兩人頓住。

「你沒事吧?」

「你沒事嗎?」

再次同時出口,掩不住對彼此的關心。

北堂傲不等言非離再張口,搶道:「我不是讓凌朱帶你走嗎?你怎麼回來了?」

言非離道:「我不能留門主一個人在這裡。」

北堂傲輕哼一聲,「天下誰人能攔得住我。」

「門主,你的傷……」言非離看著他白衣上鮮紅的鞭痕,心下一痛。


「我沒事。裡面幾個越國的大內高手已被我殺了,我們先離開這裡再說。」北堂傲轉身沒進漆黑的甬道。言非離迅速跟在他身後。

隨著北堂傲轉過幾個彎口,言非離感覺這個方向與剛才完全相反,問道:「我們這是往哪裡走?」

「前面應該是另一個出口。」北堂傲道。

他剛才在越國太子身上下了東西,那人庸人一個,只顧著做取天門而代之的美夢,根本不會察覺。兀傑則被他擾亂了心智,一直有些心神不定,失了平日的警覺。

北堂傲既然已經知道了想要知道的東西,自不會再留在這裡。他們以為區區一粒散功丸能奈何得了他嗎?待兀傑和越國太子走後,北堂傲立刻施展縮骨之術,輕易地脫身而出。那幾個留下來看守他的大內侍衛,怎會是他的對手。

「非離,這兩天他們虐待你了嗎?」北堂傲忽然在前面輕聲道。

「……沒有。」

「胡說。他們給你吃了什麼藥?」北堂傲停住腳步,轉身看著言非離。

言非離沒有回答。

「說!」北堂傲面色嚴厲。

「他們……給我吃了迷陀仙。」

北堂傲深深望著他,忽然一把把他抓過來,柔軟清涼的雙唇覆了上來。

言非離微微一驚,身子僵硬了片刻,卻隨即放任了北堂傲的所為。

雖然二人從見面到現在只過了短短幾個時辰,言非離卻覺得好像已有一輩子那麼漫長。他忘不了在地牢裡,見到北堂傲深陷囹圄那一剎那的心痛欲裂,也忘不了神志迷離之中,與北堂傲那個激情肆意的吻。那是他們第一次如此忘我的縱情相擁。

此時此刻,所有的擔心、焦慮、心痛也統統都化為了一個深吻。

二人彼此糾纏著。言非離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環繞住北堂傲,回應著他的熱情。

好不容易氣喘吁吁地結束這記長吻,言非離神志迷離之際,忽然醒悟到身在何處,連忙提醒道:「門主,我們先離開這裡……」

北堂傲卻在他耳旁低聲問道:「非離,我再問你一遍,你上回說的話是真心話嗎?」

言非離微微一楞,回想起當日拒絕北堂傲的話語。

「有些事情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所以現在,我想清楚了。我已下定決心,從今以後斬斷對您的這份孽情,解開此結,再無非分之想!」

自己當時如此回答,並承認是真心話,可是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他說不出來。

「非離,回答我。」北堂傲不再讓他有逃避的機會,扳過他的雙肩道:「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

言非離顫聲道:「不是。」

北堂傲微微一笑,鬆開手,附在言非離耳邊輕輕道:「本座說的,也不是真心話。」

言非離一震。

北堂傲放開了他,低喝:「凌朱,出來吧!」

言非離看見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著實嚇了一跳。這凌朱的輕功之高實在到了讓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若不是門主呼喚出聲,他是不會察覺的,甚至連人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

「屬下失職,未能帶言將軍離開,請門主責罰。」凌朱單膝跪下。

「門主,這事不怪他,是屬下自作主張了。」

「嗯。凌朱,你起來吧,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北堂傲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回門主,已近酉時。」

「好。」是該行動的時候了。

北堂傲回頭看了一眼言非離,見他手握利劍,態度堅定,顯是要和他同進退。北堂傲心下一暖。

這麼多年一直都是這樣。只要他回首,必會看見言非離緊緊跟隨在自己身後的身影。只是那時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卻從未曾注意過言非離的眼神何等炙熱。

原來從少年到現在,這個人,一直都是用這樣的眼神追隨著自己。

北堂傲發覺自己心境上的微妙變化,這一切都是從言非離說要離開他時開始的。

自言非離離開總舵後,北堂傲便一直有些魂不守舍,心神難安。即便面對新婚的嬌妻,也無法撫慰他空茫失落的感覺。直到接到來自戰場的一封密函,讓他擔憂焦急,馬不停蹄地趕來戰場,心裡彷彿才踏實下來。

原來不知不覺中,這個人的存在已如呼吸般自然,且,重要!

北堂傲突然打消了讓言非離隨凌朱離開的想法,吩咐道:「凌朱,你立即原路返回,通知西門門主按計畫行事。」

「是!」凌朱轉身離開了。

「非離。」北堂傲回首,對言非離淡淡勾出一抹笑容,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清澈,「我們走吧。」

「是。」言非離心中一熱,攥緊手中的劍,緊緊跟在他身後。

忽然,北堂傲曾經說過的話在言非離腦海裡閃過。

「這樣也好!你如果真要斷得乾淨,我們便恢復以前的關係好了。」

……

「本座說的,也不是真心話。」

言非離望著北堂傲的背影,霎時明白了他剛才的意思。

不是真心話。

本座說的,也不是真心話。


第十一章

自從鬼林之事後,北堂傲和言非離再沒有二人單獨行動過,可是此刻再次合作,他們之間的默契卻猶勝當初。

北堂傲與言非離悄悄自地牢潛出,發現這個出口,竟設在太子東宮後面偏僻的後園處。

「竟然把地牢建在東宮地下。」

北堂傲笑道:「越國這對父子都不是什麼好料,淫奢驕逸,貪生怕死。建這地牢大概還有一個用途。」

「逃命?」言非離俊眉一挑,略有遺憾地道:「早知如此,剛才我們應該在裡面探查一番,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

北堂傲笑意盈盈,瞥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貪心了?」

言非離沉下臉,淡淡道:「提前斷了他們的後路,將來對我們大有好處。」

北堂傲知道他因為自己的事而動了殺機,可自己又何嘗不是?看來越國的國祚是不能長久了。

北堂傲微微一笑,「既然來了,咱們和主人打過招呼再走。」

二人潛入太子東宮,對那些大內侍衛視若無物,一路招搖地走進太子寢宮,將未著寸縷的越國太子從正在歡好的床上拎了下來。

北堂傲在桌邊悠然坐下,拿出在太子宮殿裡找到的自己的降龍銀鞭,伸出鞭梢輕輕巧巧地劃過冷汗橫流的太子面際,在那裡留下一道獨有的傷痕。

「太子殿下好興致啊,天色未暗便急於歡好,看來本座來的真不是時候。」北堂傲心情甚好,瞥了一眼床榻上擁著錦被瑟瑟發抖的美人,喟嘆道:「好一位美人,不過可惜了,今後怕是再也沒有機會能受太子殿下的寵幸了。」

「你、你要做什麼!?這、這裡可是我大越……」

「本座自然知道這是哪裡。」北堂傲微笑著打斷他:「本座從不會弄錯仇家的。」

太子只見眼前銀光一閃,頭昏眼花之際全身劇痛,以為遭了毒手,還未來得及求饒已兩眼一翻,軟綿綿地趴倒在地上。

北堂傲看著他的醜態嫌惡地皺皺眉,忍不住在他身上又補了幾鞭,然後滿意地點點頭,對言非離道:「你看不錯吧。」

言非離走過去一看,不由得啼笑皆非。原來北堂傲孩子氣發作,竟用鞭子在越國太子的胸口處刻了只大王八,活靈活現的。

言非離讚道:「門主的丹青果然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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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傲謙虛道:「哪裡哪裡,非離過獎了。」

二人戲謔玩笑,旁若無人,很有點情人間的親密味道。

北堂傲對那個嬪妃道:「等太子醒了告訴他,本座留著他這條命親眼看看得罪本座的下場。順便讓太子轉告兀傑,敢動本座的人,本座必要他付出越國十倍的代價。」說完凌空點了那個女人的穴道,帶著言非離施施然地離開臥室。

二人臨出東宮,在後園意外發現了一個酒窖。北堂傲念頭一轉,興致大起,與言非離潛入裡面將酒桶統統打破,撒了滿園滿殿,然後一把火摺,在昏暗的夜色中燃起一片赤紅,讓熊熊大火瞬間吞噬了雄偉的宮宇。

站在宮外山腰上,望著遠處內城裡的一片混亂,北堂傲對自己的傑作非常滿意,忽然想起一事,對言非離道:「那些滇人迫你吃了迷陀仙,回頭見到秋大夫,讓他給你好好看看,此藥怕也不是不能解。」

言非離苦笑一下,沒有作聲。這迷陀仙並不是毒藥,自然沒有相應的解藥。

北堂傲問道:「他們迫你吃了幾粒?」

「……一粒半。」

「迷陀仙只要服下三粒必定上癮,服用之人神志消磨,任人擺佈,藥癮發作時也會苦不堪言。還好你只服了一粒半,應該來得及。」沉吟了一下,道:「迷陀仙雖然沒有對症的解藥,但如果上癮之人意志力強,能夠生挺過去,可以讓身體自行排出那些毒素。

「現在你還沒有真正上癮,體內的藥性應該不是很高,如果平時服用一些散毒的藥劑,藥癮發作時抗過去,過個幾天,藥性應該會慢慢消失。」

言非離心裡也十分清楚,除了硬抗之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道:「門主,西門門主好像已帶著天門眾兄弟撤離了,現在城中一片混亂,我們還是趕緊離開吧。」

「好。」

暮色之中,北堂傲回頭望去,言非離正安靜地緊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北堂傲停下腳步。言非離疑惑地望向他。

「非離,走到我身邊來。」

言非離遲疑未動。

「過來。」

言非離終於走上前來。北堂傲伸手握住他的手,長睫輕垂,嘴角勾起,低聲道:「走吧。」

言非離心中一動,慢慢回握住他。

二人的身影相攜相伴,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敬請期待更精采的《斷情結》下集







書 名:斷情結?下
作 者:十世
書 系:綠葉森林系列153
出版社:鮮歡文化
出版日:12/01/2006


封底文案:

  從死門關回來之後,北堂傲不再堅持那可有可無的驕傲,只想好好呵護跟隨他多年的珍寶。為瞭解除迷陀仙之毒,北堂拋下邊境之約,帶著言非離前往解毒溫泉……三天的獨處甜蜜而幸福。
  回到北門後,言非離見到出生便離懷的孩兒,興奮不已,然而美好時光卻被打斷,在林嫣嫣的逼問與計謀下,言非離被趕出了北門,兩人感情再度受挫。然而他二人,此生真的不再相見了嗎?


第十二章

夏末秋初的天氣,地氣漸漸變涼,山林間雖仍枝繁花豔,葉子卻已漸漸深了,露出暮色的光景,不過鳥鳴鶯飛卻仍然熱鬧,山間節氣也還是乍暖還寒的氣候。

茂密的林間一眼望去,深綠青碧中帶著些許枯黃,不時幾點鳥影掠過樹梢,婉轉的啼鳴聲讓山林顯得更為幽靜,一道山澗潺潺流淌,寮祝謇涿骶弧?br />
午後的陽光洋洋地照耀在清澈的溪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鬱鬱蔥蔥的大樹下,一青色身影倚樹而臥,兩匹駿馬在附近悠閒地吃著草。

言非離慢慢轉醒過來,眼前白晃晃的日光透過枝葉映過來,耳邊是山林間寧靜清澈的氣息。

全身痠痛難忍,關節處僵硬得有如風濕病人一般。言非離撐起身體,忽然神情一抖,憶起自己及門主深夜在林中,找到西門門主留下的書信和馬匹,一路從華城疾馳而出,奔至天明來到這裡,然後自己體力不支,迷陀仙的毒性第一次發作起來,落下馬背。

言非離模糊地記得自己當時渾身痙攣,被門主緊緊抱在懷中,卻不知何時昏厥了過去,此時全身上下猶被馬車輾過,痠痛不堪。

環顧四周尋找那人的身影,小溪中不同尋常的水聲立刻引起他的注意,循聲望去,突然一道白晰修長的身影如鯉魚打挺般凌空躍出,在水面上一個優美的後空翻,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緩緩落入水中。

遠處天空碧藍如洗,雲白似雪,溪澗美人出浴,黑髮如瀑,氣勢若虹。

言非離下意識地伸手擋住前額,痴迷地看著眼前絕麗的景色,一時不由得迷惑,恍惚以為無意中闖入了仙人嬉戲的天池。

那人落入水中潛伏了片刻,忽然再次冒了上來,漆黑柔亮的秀髮甩向空中,帶出一串銀亮的水珠。

「非離,你醒了。」可與天上明月爭輝的笑容,在陽光的照射下,越發地豔麗。

言非離看著北堂傲裸露出水面的上半身,線條冷硬優美,充滿力量與氣魄,尚未痊癒的鞭痕給人一種野性的震撼。

「門主。」言非離攥緊身上的外衣,突然覺得有些口乾。


「接著!」北堂傲突然一揚手,一條肥大的鮮魚毫無預兆地向言非離拋來。

言非離沒有準備,慌忙去接,那魚鱗卻甚是滑膩,從手上落了下去,在地上拍來拍去。言非離藥性初醒,全身僵硬,此時不免有些手忙腳亂,動作狼狽,捉了幾次都未能捉到。

「哈哈哈……」看著言非離笨拙的樣子,北堂傲忍不住大笑起來,笑聲中透著從未有過的輕快。

言非離本來略帶惱意向他瞪去一眼,卻意外地看見他難得的笑容,不由得呆住。

北堂傲緩緩走上岸來,手裡還拎著一條肥魚,見原本楞楞盯著他看的言非離突然轉過了頭去,耳根處泛出明顯的紅暈。

這個男人年紀一大把,與自己有過多次肌膚之親,甚至連孩子都生過了,卻仍然有著令人驚訝的單純。

北堂傲暗自驚奇,將魚拋在地上,毫不避諱赤裸的身體正暴露在灼熱的陽光下。

「非離,好點了嗎?」

「嗯,好、好多了,多謝門主關心。」聽著身後窣窣的穿衣聲,言非離不敢回頭,只是死死地按住地上的兩條大魚。

「你要是沒什麼事了,幫本座一個忙吧。」

「什麼忙?」言非離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卻看見北堂傲只穿了一條單褲,正站在他身後。

「呶,幫本座上上藥。」北堂傲扔給他一個瓶子,裡面是西門越給他們留下的創傷藥。他自己的東西早在被兀傑抓住時搜走了,只有銀龍鞭從太子東宮那裡找了回來。

言非離看著北堂傲只著單褲,背對他坐了下來,將披到肩背的黑髮掠到前胸,露出白晰矯健的後背,和線條流暢優美的脖頸。

以前言非離與他一起行動時,北堂傲身手高強,從未受過傷。僅有的一次,也是他十六歲神功大成之前的事。不過那時有天門的大夫為他治療,也根本輪不上言非離插手。

言非離有些緊張,打開瓶蓋,倒出金創藥,緩緩為他敷上,但後來見那些傷痕密密麻麻,竟不知有多少鞭,心中初時的一點羞赧和緊張之情,逐漸被怒火與心疼所取代。

「門主,他們是怎麼對你的?」

「怎麼對我?還不就是這樣。」北堂傲的口氣就像別人在問「門主,今天吃什麼?」,回答「吃什麼?還不就是青菜白飯。」一般。

「門主!」言非離提高聲音,對他滿不在乎的態度感到不悅。

「怎麼,你心疼了?」北堂傲對他回首一笑。

「門主,別開玩笑。」言非離沒有心情應對他難得的說笑,面沉如水道:「越國竟敢如此大膽,與天門為敵,甚至對門主不利,這是何等的大事,必須及時……」

北堂傲聽他突然頓住,回頭望去,見他正表情怪異地盯著自己的雙肩,再看看肩胛處各有兩道深壑的抓痕,五指深入的模樣,甚為驚心。

「非離,你剛才要說什麼?」

「啊!沒、沒什麼。」言非離回過神,飛快地將手上的藥瓶收好,遞過去道:「門主,都弄好了。」

北堂傲沒有接過,卻突然轉過身去,一把把他按住,手指撫過他的雙唇,戲謔地問道:「非離,你剛才想什麼呢?」

想什麼?任誰看到自己留下的痕跡,都會想到留下這痕跡時的情景吧。

言非離再次飛紅了臉,結巴道:「沒想什麼……門主你、你趕緊把衣服穿上吧,不要著涼了。」

北堂傲瀲灩的雙唇輕輕一勾,輕笑道:「我都不著急,你著什麼急。非離……」他的聲音拉得悠長,帶出一股懶洋洋的親密味道,「我現在想的,和你一樣呢。」

什麼?

言非離還未反應過來,北堂傲的雙唇已經覆了上來。

這是一個很溫柔的吻。先是細細地劃過他的唇瓣,一點一點,淺嘗即止般,然後再慢慢地深入,挑動他的內唇,勾起他的舌頭。

北堂傲攬著他的背脊,修長靈活的手指順著他的脖頸,沿著脊椎骨緩緩往下撫去,及至椎尾處某一點,輕輕一按。

「啊─」言非離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瞪起眼睛望著他,心中暗怒:他跟門主想的絕對不一樣!

「門主,現在,我們……」他也不知道這種情況該怎麼說,又或者該說什麼,但總之,他們應該沒有閒情逸致做這種事才對。

「我們什麼?」

北堂傲繼續摩挲著他的面頰,不為所動,俯下頭去還想繼續,突然「啪噠」一聲,把兩人齊齊嚇了一跳。循聲望去,卻原來是那兩條大魚,其中一條尚未死透,掙紮著最後一個撲地,重重地在地上拍打一下,揚起一陣塵土。

兩人楞楞地看著已經泛出白肚的肥魚,呆了片刻,互望一眼,不由得齊聲大笑起來。

「這條蠢魚!」笑過之後,北堂傲心裡暗罵。

既然氣氛被破壞了,北堂傲便站起身來,將衣服穿好,濕漉漉的長發在內力的催動下很快便幹了。

言非離剛才被他一番挑逗,身上還留著酥麻的感覺,心裡也有些空蕩蕩的。不過身體已沒什麼大礙。

收斂好心神,言非離站起身在附近找了些樹枝生起火,把兩條鮮魚剔乾淨內臟,從包袱裡翻出些調料抹了,放到篝火上烤炙,熟練地翻轉,不過片刻工夫便成了鮮美的熟物。

「味道真是不錯!非離,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北堂傲從不吝嗇稱讚該讚美的事物。

言非離微微一笑。他從小乞討出身,再難吃的食物都能變成美食下肚的手藝,確實是不錯的,何況是這麼兩條碩大肥實的鮮魚。

「門主,我們該出發了。」因為他藥性發作的關係,已經耽誤了大半天的行程。

北堂傲看看天色,確實已經不早了,現在出發,應該趕得到那裡。點了點頭,「好。」

言非離將停留過的痕跡清理乾淨,收拾好東西,與北堂傲上了馬,轉出山谷。

奇怪的是,北堂傲並不直接往越國北邊的邊境去,而是轉道東行。

言非離隨他跑了一段,終於忍不住問道:「我們這是去哪裡?」

北堂傲微微一笑,並不答話,只是快馬加鞭的趕路。一路奔過兩個城鎮,直馳到天色昏暗,才在一座山峰下停住。

言非離隨著他在山裡轉來轉去,最後在山谷深處尋到一個山洞。

北堂傲躍下馬背,對言非離道:「今天在這裡夜宿,你照顧一下馬匹。」說完施展輕功,轉眼不知所蹤。

言非離將兩匹馬兒在樹下系好,走進山洞,簡單清理了一下里面的灰塵,又找了些干草鋪上,看了看四周,拾了些干柴,生起篝火。

北堂傲回來的時候,手裡拎了只野兔遞給他。言非離看他一眼,也不問什麼,把兔子收拾乾淨,放在火上烤炙。

待二人吃完兔肉大餐,北堂傲擦擦手,道:「跟我來!」

言非離隨他走出山洞,來到一座矮山前。山並不是很高,但山勢卻十分險峻,二人攀至山腰處,出現一個溶洞,北堂傲撥開濃密的藤蔓,露出半人高的洞穴。裡面黑黑的,但岩壁閃著磷光,還看得見道路。

言非離跟在北堂傲身後,在昏暗的山洞裡前行片刻,突然眼前一亮,豁然開朗起來。

前方的洞岩下竟然有一口露天溫泉,汩汩泉水從地下湧出,帶出淡淡的熱氣。鏤空的洞穴頂,月亮似乎近在眼前,萬里無星,就只有單月掛空,那瑰麗的景色明麗而震撼。

「這個溫泉有療傷止毒的功效,對你很有好處。」

言非離微微吃驚,「門主,你是怎麼發現這裡的?」

「不是我發現的,只是曾經聽人提起過,便找來碰碰運氣,沒想到還真找到了。」北堂傲微笑。

其實在言非離藥癮發作時他就在考慮了。以言非離現在這樣的情況,趕往邊境實在勉強,下次毒癮再發作也不知如何支撐得住,可恨的是這種藥偏又無法可解,不知道還要經過幾次毒發,才能徹底擺脫藥性的束縛。

以前曾聽人說過這裡附近有這麼一個隱蔽的溫泉,對解毒療傷頗有好處,中午在溪中潛水時突然靈機一動想了起來。北堂傲聰穎過人,記性又好,僅憑當年他人的一點零星描述,竟然真的找到這裡。

「非離,你下去泡泡吧。」

「這個……」

言非離看見這溫泉也忍不住心動。要知道從三天前被兀傑抓住到現在,又是關押,又是奔波,早上還冷汗淋漓的毒發過一次,這時倒真的非常想好好泡泡,只是門主就站在身邊,叫他如何寬衣解帶。

北堂傲知道他這個人作風頗為內向,微微一笑,道:「我回山洞等你,你不用著急。」

言非離待北堂傲走出山洞,終於按捺不住,除下衣物,慢慢走下溫泉。

湧動的泉水包圍住他,騰騰熱氣從周身毛細孔中湧入,一波一波,蒸得人騰雲駕霧,快要飛昇。

言非離放鬆身體泡在水中,浮浮沉沉間,病勢好像真的好了不少,疲勞感也不翼而飛。周身先是湧出一股痠痛,但很快便緩了下去,說不出來的舒適。

他徹底放鬆身子,合上雙目,在池中載浮載沉。回想這幾日的經歷,腦海中浮現出亂七八糟的雜念,這些雜念都是平時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比如……門主今天中午溪中沐浴時的香豔。

正在胡思亂想怦然心動間,突然感覺一股熟悉的氣息靠近,回過頭去,只見北堂傲正站在池邊寬衣解帶。

「門主,你、你在做什麼?」言非離吃驚道。

「剛才忘了帶換洗的衣物,特意給你送來。」北堂傲指指腳旁的包袱,慢悠悠地將自己的衣物除盡,走下溫泉,緩緩道:「另外,本座也突然想泡泡溫泉。」

言非離不想顯得太驚慌,畢竟兩個大男人一起泡溫泉沒什麼好奇怪的。可是他剛剛還在想著門主中午的旖旎風光,轉眼這風光便活生生地呈現在眼前,而且還如此的近距離,委實讓他有些吃不消。

言非離小心翼翼地向旁邊挪動,想要上岸,卻突然被北堂傲抓住手腕。

「要上去了麼?這麼早可不行,你要多泡一會兒。」北堂傲欺過身來,胸肌輕觸言非離身後。

言非離倒抽口氣,腳下一軟,差點滑進池裡,緊張道:「不用了,屬下已經泡好了。」他微微用力,想要擺脫北堂傲抓住他的有力手指,可是卻怎樣也甩不脫。

怎麼辦?他、他、他的下體已經有反應了!

紅暈從言非離裸露的肩部向上蔓延,臉頰漸漸如煮熟的螃蟹一般。言非離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難堪過。溫泉本就容易激發人的情慾,何況他剛才一直在想著門主中午的香豔模樣。

北堂傲伸出雙手,從後面緊緊地抱住言非離,不讓他逃走,雙手慢慢前伸,滑過他的胸肌。

言非離的皮膚雖說不上光潔細膩,但是極富彈性與韌力,觸手之間,水滴滾動,憑增性感。北堂傲好像有意無意,指尖輕輕觸撫到他胸前的乳尖,氣息吹拂過他的耳畔,「非離,本座特地帶你來這裡療傷,怎麼能這麼快就走呢?」

言非離再也受不住了,渾身一陣痠軟,倒入北堂傲懷裡。

「門主……」

北堂傲瀲灩的雙唇,從後吻上他的耳垂,用牙齒輕輕拉扯噬咬著,話語溫柔而含糊,「非離,其實你想要的,對嗎?」

言非離被溫泉與情慾蒸得渾身虛軟,腦子已經不大清楚了,渾身輕顫,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

北堂傲將他轉過身來,讓他靠在池壁上,欺身貼緊,手向下撫去,輕笑出來,「這麼快就硬了?看起來你忍很久了……」

「別……」言非離漲紅了臉,看著近在眼前的人,感覺胯下的慾望又顫抖著脹大了幾分,慌忙閉上雙眼,不敢再與他說話,也不敢再多望一眼。

北堂傲盈盈一笑,勾起紅唇,在他耳邊輕喃:「放心,本座這就滿足你。」說著,靈巧地抵開他修長的雙腿,手指向下探去,握住他的分身,感覺他輕輕一顫,更加堅挺,靈活的手指開始或輕或重地滑動,揉搓、套弄著他的慾望。

言非離的身體對北堂傲敏感之極,此時緊緊咬住下唇,才沒有呻吟出聲。

北堂傲一面挑逗著他的分身,一面覆上他的雙唇,用牙齒與舌頭挑開他緊閉的唇瓣,輕道:「非離,不要勉強自己。」

言非離不由自主張開嘴,迎合他的唇舌,任他長驅直入進來。雙手攀上北堂傲的項背。

「啊─呃……」

兩人緊緊貼在一起,溫熱的泉水似乎要把他們融化了一般。言非離隨著分身噴薄而去的灼熱,急促喘息著,北堂傲的堅挺已經抵在了他密穴的入口處。

北堂傲托住言非離,將他的雙腿高高架起,環繞在自己腰上。

「不、不要……」言非離猛地張開眼,窘迫的躲避。

這個姿勢……實在讓人羞恥。

北堂傲緊緊按住他堅實的大腿,俯身上前,封住他的嘴。一手揉搓著他的蓓蕾,一手已從下面伸了進去。

言非離被悍然闖入的手指駭了一跳,全身緊繃起來,不由自主地夾緊那裡。

溫熱的水氣讓周圍的溫度驟然升高起來,言非離身體懸空,頭昏目眩,雙臂不由得緊緊攬住北堂傲的肩背,抵靠在溫泉池邊。

北堂傲掰開他豐滿的雙臀,伸入了兩根手指,耳邊聽見言非離輕哼了一聲。

北堂傲知道他撐得住。沒有人比他更瞭解眼前這個男人,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個剛韌有力的身體裡,有著怎樣的緊窒與柔軟。

眼前的人已經意亂情迷,矯健的身體在自己身下輕顫,胸脯急劇地起伏,胸前的紅蕾早已挺立起來,觸目驚心的妖豔。他半張著雙眼側首睨視著北堂傲,點點情慾的星芒流瀉出來,全身都充滿著不可言喻的惑人味道。

北堂傲倒抽口氣,終於再也按捺不住,抽出了手指,猛一挺身,將分身送了進去。

「唔……」

言非離蹙眉閉上眼。雖然經過前戲,但那個緊窒的穴口並沒有完全打開,好在溫泉的作用下,已經滋潤很多。感覺北堂傲一點點的推進,他儘量放鬆了身體,借助溫泉的潤滑,終於將北堂傲的分身完全吞下。

北堂傲感覺意外的順利,如此哪裡還能忍,再次一撞之下,直至沒頂。言非離抽了口氣,猛地抓緊他的肩背,緊緊吸附住他的慾望。北堂傲再也顧不得別的,用力抽插了起來。

言非離的內壁曼妙之極,無法言述。北堂傲感覺自己的每一次插入都緊窒之極,帶出極大的快感,抽出時卻柔軟一團,好似要將裡面的溫暖盡數捲出一般,暢快淋漓。

北堂傲擔心言非離現在的身體承受不了他的慾火,本想待他溫柔一些,可是那連根拔起的快感讓他的慾望猛烈異常,無論如何也停不下來,進出更是迅速有力。

言非離終於呻吟出聲,急劇地大口喘息起來。泉水隨著二人不停重複的劇烈動作而波蕩不停,越發刺激了彼此的情慾,一時間,山洞裡只聞喘息與呻吟不斷,旖旎風光無限。

「啊─」

言非離大喘口氣,猛然被北堂傲從水中提起,壓倒在池畔。在北堂傲一記猛烈的頂入下,言非離痙攣地仰起頭來,正望見天空中明亮瑰麗的銀月,近得,似乎觸手可及。

言非離眼眸變得迷濛,雙唇微張,身體不停地顫抖著、收縮著,喘息中吐出誘人的呻吟。

「非離─」北堂傲喚著他,忽然扳下他的臉,「看著我!」

天上的明月突然近在眼前。言非離痴迷地看著他情慾中俊美的臉,星辰般的雙眸閃爍著異樣的神采,讓他想起了初見面時的那輪皎然明月。

那個一襲白衣,手握利劍,冷豔如寒梅般的少年,高高在上如神祇臨世般,身後映著乾坤朗月,散發著淡淡銀月光華。此時此刻,那個少年已成長為一個真正的強者,與他的距離如此之近,如此親密。

「門主……」

「喚我謙之。」

「……謙……之……」

言非離伸出手去,輕輕撫摸上北堂傲的臉,感受到這輪明月的灼熱,似乎連溫泉,都要沸騰起來。

北堂傲低下頭,用力吻住他的唇。

瘋狂的咬噬,熱烈的吸吮。言非離閉上眼,腦海有些昏沉,模模糊糊地想到了鬼林的那個傍晚,門主也是這般瘋狂。

兩人的每一寸肌膚都緊緊貼在一起,互相磨蹭著,糾纏著,律動著。

言非離什麼都不再想。不再想昨天,不再想明天,他只知道,此時此刻,這輪高潔皎然的明月,終於讓他觸摸得到了……

當情事結束時,言非離終於不堪重負,昏厥過去。北堂傲看著無力地躺在自己懷中的人,感覺到自已對他的慾望好似沒有止盡,無論多少次都不夠,只想不停地索求,不停地佔有。二人身體間的配合,已無比默契,親密無間。

北堂傲緊記著秋葉原的話,知道他現在的身體已不適合再受孕,普通女子的防孕湯藥又對他無效,所以在最後關頭撤了出來,將自己灼熱的種子噴灑在體外,這是他對任何人都從未有過的體貼。

北堂傲為言非離擦乾身體,穿上衣物,將他抱在懷中,細細看他眉眼,越看越覺得和離兒十分相像!

血緣這種東西,真是不可思議。兒子的身上有他的影子,可是也有自己的影子。這個孩子,緊緊將他們聯繫在一起。

北堂傲忽然忍不住想,如果能和他多有幾個孩子,該是何等的妙事。


第十三章

言非離張開酸澀的雙眼,發現自己還躺在溫泉的山洞裡,只是天空中皎潔的明月,已被蔚藍的天空所取代。

吃力地撐起痠軟的身體,全身卻是一陣無力。衣襟滑落,露出因泡溫泉而變得滑膩的肌膚,以及上面的斑斑點痕。呆呆地看著這些情慾的痕跡,言非離想起了昨夜的荒唐。

實在……太瘋狂了!

言非離用手撐住臉,抵在額邊。

雖然是他自願的,可是如此瘋狂的性事,他連想都沒有想過。也許是門主深陷地牢的事刺激了他,也許是門主溪邊沐浴的香豔挑動了他,但不可否認,他喜歡這種情愛。因為那個人不是別人,而是他的門主,北堂傲!

言非離記得自己的毒性剛才又發作過了,可是感覺卻比上回輕鬆很多,似乎門主一直把他抱在溫泉裡,還曾用內力幫他疏解過毒性……

言非離站起身來,穿好衣物,動作緩慢卻有條不紊。

出了溫泉洞下了山,回到原先的那個山洞,見兩匹馬兒在四周食草,北堂傲則正站在昨夜的篝火旁發呆。

「……你在做什麼?」

北堂傲看見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訥訥地擺擺手,指著地上的東西道:「我本來打算學你做一頓美味的野味,不過好像弄砸了。」

言非離看著地上的狼藉,不覺有些好笑。北堂傲堂堂一個門主,明國的一位親王,雖然經常出來餐野露宿,但卻從未自己動手做過這些事,眼見去了皮的羚鹿,已被穿好樹枝架在篝火上,可惜卻被烤得焦黑。

言非離走過去,把鹿肉拿下來,翻過來瞧瞧。

「要不……我再去打一隻來好了。」北堂傲看看自己的「傑作」,實在覺得丟臉。

「不用了,這還能吃呢!」言非離笑笑,將焦黑的部分割掉,露出裡面的肉質,翻了翻,放回火上再烤。

北堂傲在他身邊坐下,看著他在一邊忙活。以前也是這樣,出來行動時,這些事從來輪不到他操心。

「非離,你身體沒事嗎?」

「……嗯。」

北堂傲知道自己昨夜有些索求無度,卻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意思,反正他一直是想要他的,在軍營大帳裡抱著他消瘦虛弱的身體時就知道了。後來再到他在華城被人虜走,北堂傲終於承認,他在乎這個男人,而且在乎的程度已經超出了想像。

北堂傲出身高貴,從小受到最正統、最嚴苛的教育,對於自己的人生有著明確的目標和清晰的打算。到目前為止,只有對言非離的感情,超出了他的預計。當然,離兒也是。

但是對一個男人來說,不管是什麼人,有人為自己誕下一個兒子總是一件喜事,何況還是繼承了北堂家血脈的長子。北堂傲早已接受了那個孩子,可是言非離卻不同了。

北堂傲知道自己對他動了情。明知道他是一個男人,還是自己的屬下,但是動了情就是動了情。以前也許還可以自欺欺人,但現在既已明了,北堂傲便無法說服自己繼續偽裝下去。

「非離,我們在這裡停留幾天再回去怎麼樣?」商量的語氣,是從來沒有過的。

「什麼?」言非離微微一驚,「在這裡停留?現在形勢這麼緊張,我們應該盡快趕回總舵去。而且你不是與西門門主約好在邊境會合嗎?」

「這裡環境隱蔽,不容易被發現。華城現在自顧不暇,相信也不會有太多人來追我們。至於與西門的約定……」北堂傲淡淡一笑,「那只是他信函裡說的,本座可沒答應。」

言非離沉吟片刻,問道:「為什麼要在這裡停留?」

「溫泉不是對你挺有效的麼!」北堂傲漫不經心地答。

言非離向他望去,張了張嘴,卻又閉上,過了片刻,輕道:「屬下已經沒事了,不要因為屬下耽誤了門主的大事,我們還是盡快趕去與西門門主會合為好。」

北堂傲靠過身去,挨在言非離身邊,拂了拂他的發,看見脖頸上露出的紅痕,深暗得發紫,還嵌著淡淡的齒痕。北堂傲摩娑著那裡,嘆道:「留在這裡,有那潭溫泉,對你的身體好。

「非離,你不要勉強自己。你服了迷陀仙,不知何時才能擺脫藥性的束縛,這裡正好有這麼一口可以助你解毒的溫泉,何不解了毒再走。難道你真要拖著這樣的身子上路?要知道就算回了總舵,也不見得有其他辦法可以幫你了。」

無論男人與女人,還是男人與男人,一旦發生過那種關係,便會自然而然地親密起來。他二人也不例外。

言非離任由他撫摸著,眼神已經動搖,片刻之後將烤得熟透的鹿肉取下,割下鹿腿上的一塊肉遞了過去,低聲道:「你作主好了。」

北堂傲不由得微微一笑。

兩人又在這深山之地住了幾天。言非離夜夜去那個溫泉浸泡療傷,北堂傲少不得跟著他,在那溫泉裡顛鸞倒鳳一番。

經歷了華城牢獄之事,拒絕之心早已動搖,後又被北堂傲逼出了真心話,言非離也不再掩飾自己的心意。他是個男人,自然也有男人的慾望。北堂傲是他心心唸唸長達九年之久的人,初時對他的忠誠、仰慕、眷戀,自鬼林之事後終於變質,何況二人又有一個離兒。

言非離本是個有些死心眼的人,既然早已知道自己對這個人有斬也斬不斷的情結,現在又隱在這深山大林,拋開世事,便索性一味由著他去了。

三日之後言非離毒性盡解,二人也無法再拖延下去。走出深山,言非離最後回頭望去一眼,只見山霧瀰漫,幽谷溫泉,青山碧綠,都似蒙上一層薄紗。

這幾日的幸福濃烈而甜蜜,卻也好似這終年縹緲的濃霧一般,始終籠罩著一層淡淡陰影,似乎一陣風過,一切都會雲消霧散。可言非離已覺心滿意足,雖只短短三日,但他得到的,已足夠回味一生。

「走吧!」北堂傲一聲喝斥,墨雪飛奔起來。

言非離收斂心神,揚起馬鞭,緊跟其後。

第二天傍晚二人趕到了北方邊境,天門的人馬與越國早已開戰,東方曦帶領的文國輕騎大軍也已等候多時。

不過,這場文、越兩國的大戰只持續了三個月,意外快的結束了。越國的軍隊也許打得過天門,但怎敵得過文國的輕騎大軍。北堂傲對戰事甚是拿手,運兵如神,與東方曦、西門越聯手夾攻,勢如破竹。

而越國一向驕奢淫逸,軍隊也散漫無紀,很快便潰不成軍。滇將兀傑狡猾如狐,見勢不好,連忙帶著軍隊撤離。越國失了盟國,孤掌難鳴,終於大限將至,在文國鐵騎的攻打下亡國了。

北堂傲承諾誓言,果然讓越國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待他與言非離等一干人回到浮游居時,又是一年將盡時。

天門總舵,浮游居外,南宮晏帶著夫人與林嫣嫣等人一起出來迎接。林嫣嫣站在眾人之首,形容略顯憔悴,但仍然風姿綽約,巧笑嫣然。此時已是隆冬,她雖然緇衣厚重,卻掩不住腹部隆起。

南宮門主為他們舉行了一場浩大的慶功宴。言非離坐在角落裡,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去年的除夕夜。當時他也是這般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忍受著腹中陣痛,看著北堂傲陪著未婚妻高高在上、甜蜜恩愛的樣子。

現在,北堂傲仍然陪著林嫣嫣坐在位首,與東方、南宮、西門三位門主同敘歸來之喜。只是他不再如去年那般對他視若無睹,總會時不時地向他這邊瞥來一眼,目光如深幽碧泉中映著一輪彎月,清澈閃亮,讓言非離怦然心動。

言非離不是沒想過回到總舵後要面對的情況,可是心裡無論做好多少準備,真正面對時卻是另外一番局面。

林嫣嫣有孕在身,不勝酒力,淺飲了幾杯,已是嬌腮生暈,身乏無力。北堂傲扶起她,向眾位兄弟告退,攜她返回沉梅院歇息。

言非離看著他們的背影慢慢消失,心中酸澀苦辣,說不出什麼滋味,只覺得,難受得可以。

第二天言非離心不在焉地參加完例會,回到竹園,本想一如既往地向書房走去,突然感覺空氣中流動著一股異樣的氣息。

這種氣息說不清道不明,但是卻深深牽引住他的心,讓他不知不覺向內室走去。

推門的時候,言非離心裡產生一種奇妙的期待,他也不知道為何如此,可是就是禁不住期待起來,似乎還有些微的緊張。

一個小人兒,穿著件紫紅色的垂蘇小褂,外面罩著件深色小棉襖,頭上戴頂虎皮小帽,正坐在床上,手裡握著個七巧鎖和北堂傲擺弄著,嘴裡不時發出「噠噠」、「噠噠」的聲音,說不出來的可愛。

言非離覺得時間彷彿已經凝固住了。他呆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

「啪噠」一聲,七巧鎖竟然解開了,鎖芯落到床上,只留個鎖身在他的小手中握著。

「離兒真聰明!」北堂傲驚喜地抱住孩子,在他面上親了親。離兒登時「咯咯咯」地笑了出來,兩隻黑亮亮的眼睛一閃一閃,彎成一輪彎月。

有什麼東西在眼中瀰漫,讓一切變得模糊起來。言非離努力睜大眼,卻好像怎樣也看不真切。

北堂傲抱起孩子走到他身邊,笑道:「非離,你看咱們離兒多聰明。」

言非離啞聲道:「給我、抱抱他……」

北堂傲將孩子遞過去,言非離輕輕碰了碰孩子嫩嫩的小臉蛋,見他舉起手裡的小鎖晃給他看,知他是在索要誇獎,便道:「離兒好聰明……我的離兒、好聰明……」言非離本來笑著,可是說到最後,終於忍不住緊緊抱住孩子,哽咽出聲。

北堂傲見他又哭又笑的樣子,心下一緊。

這麼多年來,他從沒有見過言非離流淚的樣子,此刻見他這模樣,不由得有些心慌心疼。想舉手幫他擦擦眼淚,卻又覺得不妥,躊躇了半晌,溫聲道:「非離,冷靜點,別嚇著孩子。」

言非離望去,卻見離兒正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他,沒有半點害怕不安的樣子。

北堂傲笑道:「你看咱們離兒長得多好,真是個俊孩子。」

「是。」言非離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看著懷中的孩子,有些羞赧地道:「這孩子長得像門主。」

「也像你。你看他那雙黑眼睛,簡直和你一模一樣。」

言非離仔細看看,還是覺得孩子像門主多一點。

離兒一直安安靜靜地趴在他懷裡,這會兒突然轉向北堂傲,伸出小手含含糊糊地喚著:「咿呀……咿呀……」

北堂傲哄道:「離兒乖,讓你義父抱。」

言非離聞言,僵了一瞬。

「非離,離兒的名字我已經取好了,你看看。」

北堂傲遞過一張紙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字:北堂曜日。

「北堂曜日……」言非離喃喃道:「好名字。」

代表日、月、星辰的曜。曜日曜日,如日光般閃耀,隱喻了北堂傲對這個孩子的期望。

言非離把孩子抱到床上,從懷裡掏出那個在華城買的小撥浪鼓,在離兒面前撥弄兩下,登時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伸出小手來抓。

「非離,我把離兒接回來,你高不高興?」

「高興。謝謝你謙之。」言非離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離兒,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北堂傲微笑道:「非離,我給離兒起名曜日,你該明白我的心意。他是我的長子,不論今後嫣嫣所出是男是女,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日後我這北堂王的封號,也少不得要由他繼承。」

言非離心中一凜。

北堂傲道:「你什麼也不用說,我心意已定。只不過,非離你要知道,如果他是我的兒子,便不能是你的孩子,你明白嗎?」

「……我明白。」

北堂傲喟嘆道:「我知道,這孩子是你親生的,讓他喚你義父,你心裡必定難受。可是我也沒辦法,將來孩子大了,這件事總沒辦法向他解釋,不如便讓他認你做義父,以後你們如果父子親睦,也是一舉兩得。」

言非離神色黯了黯,但也知此事只能如此,低聲道:「是,你想的周全。只是夫人那邊……」

「我還未告訴她,待她生產以後再說吧。」

「那……離兒……門主打算何時、何時把他帶走?」

北堂傲見他緊張惶恐的模樣,心下一軟,道:「先讓他住在你這裡吧,有翠女在,你也不會很辛苦。」

言非離聞言,心中大喜,臉上立時綻放出欣喜的光彩。

北堂傲微笑道:「翠女是離兒的乳母,不過她是個啞巴。離兒現在正是該學說話的時候了,你得空便教教他吧。」

言非離立刻應了,抱起孩子重重親了一口。

大概真是「母」子連心,離兒不過半日便和言非離混熟了。言非離可以和孩子朝夕相處,自然分外珍惜這得來不易的相聚,此後的日子裡陪著離兒寸步不離,半夜起來給孩子喂食、把尿都是親自來。

不知不覺到了除夕之夜。浮游居里張燈結綵,歡騰喜悅。大殿內照例又是一年一度的節宴,言非離心不在焉地和眾人喝了幾杯,心裡卻唸著離兒,想到離兒甚是聰明,只短短幾日已在自己的教導下學會了好幾句話,心下說不出的驕傲。

過了戌時,言非離終於按捺不住,找了個藉口先行告退。回到竹園,離兒還在睡覺。因為晚上有新年禮花,言非離想到這不僅是離兒的第一次新年,還是他的生辰,便交代了翠女讓他睡足覺,晚上再喚醒去看焰火。

言非離回到寢室,坐在床邊溫柔地看著離兒的睡臉,大手輕輕地在他身上拍著,臉上滿溢著慈愛之色。

北堂傲進來的時候正看到這樣一幕,一瞬間恍惚有一種錯覺,好像言非離才是他的「妻子」,正拍撫著他們的兒子入睡。

言非離看見北堂傲進來,詫異道:「你怎麼來了?」

北堂傲在他身邊坐下,從懷中掏出一個金鑄的長命鎖,道:「明天便是離兒週歲的生日,我給他打了一個長命鎖,待會兒醒了給他戴上,保個平安。」

言非離接過來金鎖,翻過鎖面,見後面刻著離兒的名字與生辰八字,下角還有「平安康泰,長命百歲」八個字。

「你倒想得周全,我全沒想到這事。」

北堂傲笑道:「你沒想到的還多呢。明日咱們得給離兒辦個抓周禮才是。」

言非離也笑了,「這事我可記著呢。」

「哦?那你準備了什麼?」

「你又準備了什麼?」

「這個本座可不能告訴你!」

「那恕屬下無禮,屬下也不能告訴你!」

兩人說說笑笑,不覺時候已經差不多了。言非離喚醒離兒,給他穿好衣物,裹得嚴嚴實實。北堂傲再將長命鎖給他戴上,映襯得他的小臉越發地粉雕玉琢,可愛之極。

二人抱著孩子來到竹園後面的小山坡上,鞭炮聲「劈里啪啦」地從紅牆那邊傳來,聽著便熱鬧。

「噗─碰─」

一朵朵絢爛的禮花在漆黑的空中閃耀而出,映得天邊都泛著紅光。

離兒一雙黑黑的眼睛睜得大大地,興奮地望著天空,伸著小手咿呀指點著。

三人正看得開心,忽然一陣腳步聲靠近,北堂傲回過頭來,卻是林嫣嫣。

「嫣嫣?你怎麼來了?」

言非離輕輕一震。

林嫣嫣奇怪地望著他們,道:「我忽然想看看煙花,找你不著,聽說這邊清靜,便讓她們扶我過來了。」接著好奇地盯著言非離懷中的孩子,問道:「言將軍,這是你的孩子嗎?和你長得好像呢。」

言非離無措地抱緊孩子,不知該如何回答。離兒卻不識時機,突然「咯咯」笑起來,向北堂傲伸出手去,「爹爹,抱─」

這些時日來,北堂傲得空便來看看孩子,離兒最先學會的便是這句話。

北堂傲把離兒接過來,看著林嫣嫣發白的臉色,說道:「嫣嫣,他不是言將軍的兒子,是我的兒子。」

大片大片的雪花緩緩落了下來,與天空中還在鳴放著的煙花交相輝映,瀰漫著節日的喜慶。可林嫣嫣的臉色,卻比雪花還要白。

言非離見她慘白了臉色,忽然心下不忍。

「夫君,你、你說什麼?」林嫣嫣顫聲道。

北堂傲淡淡道:「這件事以後再說。下雪了,妳先回去休息吧。」他也沒想到,這件事會在如此意外的情況下被林嫣嫣知道,他雖沒想過刻意隱瞞,但此時卻不是解釋的好時機。

林嫣嫣面色蒼白,眼神直直落在離兒臉上,注目半晌,緩緩移動,從言非離身邊飄過。她的眼神深沉縹緲,如千年幽潭,在這朔風大雪的夜晚,分外寒冷。

「非離,你先帶孩子回去。」北堂傲攏了攏離兒的皮貂小襖,將他送回言非離懷中。

言非離沒有說什麼,深深望他一眼,抱緊孩子回了竹園。

這一夜言非離忐忑不安,輾轉無眠。第二天早上便有沉梅院的僕役來傳,說夫人要見他。

言非離匆匆將孩子交給翠女,來到留香居。雅室的四周生著火盆,燃著熏香,暖暖融融,清清雅雅。林嫣嫣端坐在厚厚的幕簾後面,看不清形態。

「見過夫人。」

「言將軍不必多禮,請坐。」林嫣嫣的聲音仍然那麼輕輕柔柔,但卻與往日不同,帶著一絲抑鬱和一絲疲憊。「言將軍,我也不和你繞彎子,昨夜你也在場,門主說你懷中的那個孩子是他的骨肉,此事你可知曉?」

「是。」

「你說這事情多奇怪。我自己的夫君,在外面和別的女人有了孩子,連你這個屬下都知道,我卻被蒙在鼓裡!」

「夫人,此事……門主也不是有意隱瞞。」

林嫣嫣道:「既然如此,那我問你什麼,你可要如實回答。」

「是。」言非離心下微跳,手心裡已冒出冷汗。

「我只問你,這孩子是門主與何人所出?」林嫣嫣一字一頓,慢慢地問道。

「……屬下不知道。」

「不知道?言將軍,你是孩子的義父,孩子被帶回來後不送到這沉梅院,卻寄養在你的竹園,你現在說不知道,是否有些勉強?」

言非離不知該如何回答,正沉默間,雅室的門突然輕輕推開,北堂傲緩步走了進來。

「嫣嫣,一大清早你不好好休息,這麼急喚言將軍來此做什麼?」

林嫣嫣嘆了口氣,輕聲道:「你既不肯誠意回答我的問題,我只好找你的心腹愛將來問個清楚了。」

北堂傲望了言非離一眼,走進內閣,蹙眉道:「嫣嫣,這個孩子究竟是我與何人所出,你就不必再問了。你只要知道他是我們成親前所出,他的生母永遠不會威脅到你,也不能和你相比。你又何必自尋煩惱。」

言非離心下一顫,抬頭望去,幕簾已經掀開,北堂傲與林嫣嫣並肩而坐,臉上一片淡然,林嫣嫣臉色蒼白,神情憔悴,眉宇間陰鬱縈繞。

林嫣嫣面沉如水,靜靜道:「夫君,嫣嫣嫁你以來,自認婦德不曾有虧。你昨夜突然抱著一個孩子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那是你的兒子,我可以接受,畢竟男人三妻四妾,原算不得什麼,夫君身居要位,貴為宗侯,有一、兩個庶出的孩子也是常理。

「只是夫君太奇怪,既說了要把孩子接回宗府,入籍族譜,為何卻不把孩子的母親也一併接回來?難道在夫君眼中,嫣嫣是一個不容她人的人?孩子的生母既還在人世,又何必苦苦隱瞞,難道是有什麼苦衷?」

林嫣嫣咄咄逼人,對此事追問不休。北堂傲見言非離就在眼前,更是眉頭深鎖,沉吟道:「你便當我有苦衷好了。你一向識大體,這個問題今後不要再問!」

林嫣嫣心下一痛,猛然站起身來。

昨夜無論她怎樣追問,北堂傲也不肯回答關於這個孩子和他母親的更多事情。如果他真心隱瞞,大可說這個孩子的母親已不在人世,或用其他理由敷衍,可是他既然不肯這麼做,便說明那個女人在他心中與眾不同。

林嫣嫣憑女人的直覺知道,那個人在他心中份量不輕。

「夫君,你要我視那個孩子如已出,要我做他的母親,可是卻不告訴我他真正的母親是誰。如果有朝一日那個女人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她是那孩子的母親,到時你要我如何自處!?」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

「不會有那麼一天?好,那如果那個孩子長大後知道了真相,你又如何……」林嫣嫣說到這裡突然住口,身子一晃,臉色變得煞白。

「嫣嫣,你怎麼了?」北堂傲見狀,連忙上前扶住她,卻見她身子顫抖,搖搖欲墜。

北堂傲見她情緒不穩,怕是動了胎氣,也不顧上非離,慌忙抱她進了內室,又讓下人去傳大夫。

言非離見裡面一片慌亂,自己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在雅室裡等著。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人來傳話,說門主讓他先回去。

這一日深夜,北堂傲的第二個孩子,北堂曜輝,孱弱著來到人世。

為了這個提前來到人世的兒子,北堂傲未能去竹園為離兒慶生……

第十四章

三年後─明國開春的大草原上春意盎然,嫩綠的草坪上開滿了細小瑣碎的花朵,無邊無際的撒落滿地,帶著淺淺的清香,躍過低地平原,翻過丘陵山包,一直鋪沿至天邊,與碧藍的天空連成一體。

這裡是明國首府遙京的京郊。

大草原上數百匹駿馬呼嘯著奔馳而過,塵煙起處,風馳電掣一般,驚天動地,氣勢如虹。馬蹄嗡鳴,連草地都在微微顫動。

馬群後面,幾個牧民揮舞著馬鞭追逐著它們。

這數百匹馬同屬於一家馬場。這家馬場本來不大不小,飼養數量也只有十來匹,專門為京城的一些馬戶提供馬匹。

但是這兩年來明國新君登基,北堂王率領大軍大肆出擊,先後殲滅了東北、西北和西南的蓀、鷹、南烏等諸多國家,逐漸統一了遼闊寬廣的北方土地,對戰馬的需求大大增加,於是藉著這唾手可得的商機,原本規模不大的馬場也一下子擴大了經營,成為幾個專門向京畿禁衛軍,和北堂王大軍提供戰馬的馬場之一。

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騎在一匹黃驃馬上,遠遠自山坡那邊奔了過來。

「潘叔叔!潘叔叔……」

稚嫩清亮的聲音被馬蹄的嗡鳴掩蓋,但是遠處的幾個牧人還是看見了她這一抹亮色。跑在最前面的領馬人揮手招呼了一下,離開馬群奔了過來。

「雅兒,」那人來到女孩面前,微微一笑,問道:「今日怎麼沒去學堂?這麼早就回來了?」

「潘叔叔。」女孩瞪著晶亮的眼睛,興沖沖地道:「今天北堂王和郁將軍班師回朝,學堂都放了假,待會兒我們都要到城門那裡去迎他。」

「是麼,這麼快?」那人一愣。

「是呀,北堂王好厲害,上次滅了蓀國和鷹國只用了半年,這次滅了南烏,也只用了兩個月。皇上大喜,頒旨說北堂王回朝後要大慶一個月。我們學堂都不用去了呢!」

「一個月不用去學堂,你就這麼高興?」那人假意板起臉來。

女孩吐吐舌頭,「這是皇上下的旨,又不是人家故意蹺課。」

「好了,知道了。」那人笑著伸出手,拍了拍她俏麗的小腦袋。「放個假也好,春天可以好好玩一玩了。」

「潘叔叔最好了。」女孩抓著他的手撒嬌。

「雅兒來找我什麼事?」

「我爹找您回去呢。」

「好,一起去吧。」那人領著女孩,緩轡而行。

來到一宅大院,二人跳下馬,劉雅蹦蹦跳跳地跑了進去,一個臉上大疤的大漢正好出來,看見她斥道:「丫頭,讓你去找叔叔,這麼半天才回來,剛才去哪玩了?」

「爹,我沒去玩兒,叔叔在放牧,我翻過山才找到的。」

「阿七,你別罵她。今日我們是走的遠了。」

大漢對女兒道:「回去好好收拾收拾,你娘正在做飯呢,去幫幫忙。」

「好。」劉雅乖巧地應了一聲,跑進屋裡。

「小言,你跟我來。」這個臉上有疤痕的大漢不是別人,正是言非離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劉七。

「阿七,在外面不要這麼叫我,我現在叫潘離。」

「啊!對!一時忘了。」劉七一拍腦袋,心不在焉地道。

言非離搖搖頭,知道他並未把話放在心上,也不太在意,反正這麼久了,一直也不見有人來尋他,想必那人……已經把自己忘了吧。

二人走進帳房,劉七關上門,對言非離道:「北堂王今日就要班師回朝了。」

「嗯。我知道。」

劉七看看他,見他一臉平靜,道:「今天早上北堂王府突然來了人,說要給北堂王的愛馬配一匹好的牝馬,讓我們這裡準備一下,挑三匹最好的,下午就給北堂王府上送去。」

「這樣啊……」言非離心裡算算,墨雪也有七、八歲了,早該是做父親的年紀,虧得北堂傲忍了這麼久,一直未曾給它配過,沉吟道:「不過時間好像有點急。要挑出最好的牝馬,總得準備準備啊。」

「是。我也是這麼跟王府來的人說的,可是他們說是小世子急著要,一刻也等不了,王府的大總管讓趕緊來挑,說要這兩天就給配上。」

言非離心中突地一跳。不知道他們說的小世子,是……

「好像不只是讓我們馬場準備了牝馬,還有福來、千里等幾個馬場,大家都選送三匹送去,最後由王府裡的人挑,好的才留下。前兩年千里馬場把我們打壓得幾乎撐不下去,要不是小言你及時來了,我們哪還有這麼風光,所以這次……」

劉七後面的話,言非離漫不經心地聽著,心裡卻一直翻騰著剛才聽到的消息。

來了這麼久,他一直隱忍著自己不要去打探,反正那個人名聞天下,關於他的一舉一動,總會不時傳進他的耳裡。但是關於那個小的,今日卻是第一次聽到,雖然毫無內容可言,卻無法不挑動他的心弦……

傍晚劉雅從城裡回來,在飯桌上嘰嘰喳喳地,說著郁將軍騎在大馬上怎樣怎樣的威風,又遺憾地說北堂王這次沒有騎馬,而是坐著皇輦,沒有露臉。

「為何沒有騎馬?」言非離問道。

劉雅一邊吃飯一邊說:「聽說北堂王在戰場上受了傷,皇上親自賜了御輦,讓他不用下轎,直接入宮。」

劉雅又晃晃頭,道:「郁將軍也很威風,不過沒有北堂王好看。北堂王真是我看過的最好看的人了。上次他從鷹國回來,騎在那匹黑馬上,多威風,多漂亮啊!陳家的姐姐都看呆了,還說就算去王府裡給王爺當丫頭都願意呢。」

「丫頭,別胡說!」劉大嫂在旁訓她,「女孩子家的,盡說些荒唐話!」

劉雅皺皺鼻子,低下頭扒飯。

劉七看了言非離一眼,見他眉宇微蹙,神色陰鬱,不由得暗暗皺眉。

兩年前言非離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一襲青衫,淡雅而笑。

多年歲月,好似就被這一笑,一掃而空。

劉七走上去,緊緊抱住他。「好兄弟!」

言非離回抱他,二人分開,重重一拳,擊在彼此身上,相視大笑。

什麼話都不必說,此後言非離留了下來,幫他經營馬場,化名潘離。

劉七最後一次聽到他的消息時,他已是四天門北門中的第一武將,明國北堂王的心腹,但此刻孑然一身,化名而至,必是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劉七什麼也沒問,因為他相信言非離,正如言非離相信他。

「如果有一天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千萬記得來找我啊!」

這句話,他一直記得。這麼多年來,有時他期待著言非離會像這樣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與他共敘兄弟情誼,有時卻又盼望他永遠不要出現的好,過好他自己的日子。

終於那一天,言非離出現了,卻並非為人所迫,也不似惹來什麼麻煩,倒好像閒雲野鶴,淡出江湖一般。

劉七最是瞭解他,知道他絕不是那種會給旁人帶來麻煩的人,因為他永遠只會把麻煩留給自己。

有些事情,他沒有放開。有些事情,在他心裡沉積,已堅如盤石,逾重如山!

北堂傲好不容易從歌舞昇平的皇宮中脫身,回到王府,由丫鬟們服侍著脫下大紫色的朝服,換了一襲白衣。揮手摒退所有人,進了內室,從懷裡掏出一張密函,正是今天早上還未進城時,在城外暗莊收到的。

北堂傲翻了翻,微微一笑。

非離啊非離,你既然已經離開,又為何留在離我這麼近的地方?

想起三年前發生的那些事,北堂傲多少心懷愧疚。當時林嫣嫣早產,輝兒孱弱,離兒又被帶回沉梅院撫養,他實忽略言非離甚多,而輝兒滿月那夜發生的事,更是點燃了他和言非離長久以來的矛盾,成為事情的導火索。

其實,北堂傲知道也許那件事是個誤會,因為言非離的心意他比誰都清楚。可是在當時的情況下言非離竟然沉默不語,未解釋一字,甚至還為那個丫鬟求情,終於讓他的妒火、怒火、氣火都一起燃燒起來,失了理智。

於是,在那個混亂憤怒的夜晚,他與言非離之間的矛盾終於爆發了。

想起這些年的暗報,言非離除了剛離開天門的頭半年孑然一身浪跡江湖,避開了所有天門的眼線,直到兩年前,才來這裡投靠了青梅竹馬的兄弟劉七。

而兩年前,正是明國先皇駕崩,政權內亂的時候。北堂傲趕回明國,助自己的親舅舅,先皇最小的皇子登上皇位,之後立刻整頓軍力,出兵西征,陸續將周邊幾個國家納入明國版圖,到了今日終於一統東北、西北和西南的大片土地。

北堂傲招來府裡的大總管,問道:「兩個世子呢?」

大總管連忙將世子要給墨雪配牝馬的事說了。

北堂傲微微一笑,道:「他們懂得什麼,又會挑什麼好牝馬?不過是看著哪匹俊點便是。」然後沉吟片刻,問道:「都是從哪幾家馬場選來的牝馬?」

大總管將幾家馬場的名字一一報上。北堂傲聽到白雲馬場的名字,心中一動,對大總管道:「明日你便將這些馬都給他們退回去,讓他們三天後再各送三匹來。」

「是。」大總管應聲退下。

北堂傲走到窗前,凝視著初春的彎月,突然憶起當年那個夜晚,言非離一身青色風衣,站在竹園的大樹下那瑟瑟的身影。

想起自己在酒醉後將他強佔,卻仍不明瞭自己的心意,說了些傷他心的渾帳話,卻不知,那時對他要離去的憤怒已經清楚地暴露了自己的情意。

「非離,非離……」北堂傲輕喃兩聲,緩緩一笑,猶似自語:「你真的離得開嗎?」

北堂王府連續三次將送去的牝馬退了回來,劉七終於不耐煩,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煩亂地抓抓頭,從回來的牧人那裡聽說,其他幾個馬場的牝馬也是一樣地退了。

「小言,他們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牝馬啊?北堂王的那匹愛馬就那麼稀罕嗎?」

言非離點點頭,「墨雪確實是匹罕有的千里寶馬。」

「這可怎麼辦?咱們這裡最好的牝馬都送去過了,他們不滿意,咱們也沒辦法了。」

「我記得前幾日捉到的那群野馬馬王,非常不錯。」

今年開春,不知從什麼地方來了一批野馬,數量只有十幾頭,卻個個矯捷勇猛,奔跑如風,其中的馬王,正是一匹與墨雪不相上下的千里寶馬。言非離和劉七費了些力氣才將它們全部虜獲,單獨牧養在其他馬群之外。

野馬和普通的牝馬自然不同,但是那匹馬王卻是一匹少見的好馬,年齡大概和墨雪差不多。

「我把那匹馬好好檢查一下,下午就給北堂王府送去吧。」言非離作了決定,對那匹野馬很有信心,希望能和墨雪配下最好的馬駒,到時就可以給小世子當座騎。

雖然不知道那個要配馬的世子是不是離兒,但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哪怕只有一點點的關聯,言非離都關切非常。

這一次,劉七親自把馬送到了王府,直到傍晚還未回來,言非離知道大概是十拿九穩了。

果然,晚上劉七興高采烈、酒氣醺醺地由王府的人送了回來。

「小言,咱們的馬王果然被王爺和小世子親自挑中了。哈哈哈……咯……王爺很滿意,賞了我們很多東西,嗝!還說以後京城禁衛軍的軍馬,都由咱們提供。哈哈哈……咯……」劉七一邊打著酒嗝,一邊興沖沖地說。

「你看到小世子了嗎?」

「嗯嗯,看到了,都看到了。哈哈哈……咯!」

「小世子什麼模樣?長得、長得好不好?」

劉七酒勁上來,醉得東倒西歪。言非離聽他提起小世子,再也按捺不住,不住地打聽。可惜劉七醉得一塌糊塗了,舌頭直打轉,晃晃腦袋,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言非離又問了一遍,語氣急切。

劉七「哦」了一聲,想了想,含糊道:「很好。很好。」

「什麼很好?」

「小世子,小世子很好!」

「他長得很好?多高了?什麼模樣?」

「小世子賞的酒……很好!」劉七又打了個酒嗝。

「是他賞你的酒?他年紀那麼小,怎麼會賞你酒?唉,阿七,你給我醒醒!」

言非離使勁拍打劉七,劉大嫂進來,給他灌了一碗解酒湯,罵道:「這個死鬼,王府賞的酒再好也不能喝得這麼醉啊!幾輩子沒見過酒似的,看我今天還伺候你!」

「大嫂,你不用管他,這裡有我呢。」

劉大嫂性子直爽,當下道:「兄弟,你不用理他,讓他醉死了好。今天放他一人在這裡,我去和丫頭睡。」說著和言非離一起把他搬到床上,自己去了女兒的房間。

言非離猶不死心,把劉七又叫了起來,「劉七,你跟我講講,今天在王府到底怎麼樣?」

可惜劉七語無倫次,絮絮叨叨的只是滿嘴馬經,言非離根本問不出所以然來,直陪著他折騰到三更半夜才終於睡下。

第二天早上,劉七昏沉沉地醒來,迷迷糊糊見劉大嫂進來,問道:「什麼時辰了?」

劉大嫂幫他穿衣,沒好氣地白他一眼,道:「正午了。」

「什麼!?」劉七一驚,酒勁全沒了,「騰」地一下竄起來就往外跑。

言非離正坐在院子裡和劉雅說話,見他鞋子都沒穿地跑出來,笑道:「阿七,你幹什麼這麼急?」

「我能不急嗎?北堂王說了,今天要帶著小世子來咱們馬場看馬!」劉七大吼。

「什麼!?」這次跳起來的是言非離,「你怎麼不早說!」

「我昨兒不是喝醉了嘛。」劉七捂著腦袋,在院子裡急得團團轉。

言非離沉住氣,問道:「他們什麼時候來?」

「說是一早就過來,這會兒都午時了,可怎麼辦?」

「什麼午時了,太陽才剛出來!」

「啊?」劉七抬頭看看太陽,果然剛剛日出東方,這才明白是被自己的婆娘騙了,虛驚一場。

劉七匆匆換好衣服,和言非離一起趕到馬場,將事情安排下去。沒一會兒,北堂王府果然來人,說再過半個時辰,王爺就要帶著世子到了,先來他們這裡看看野馬群,如果興致好,還會翻過山去打獵。

「阿七,王爺他們來了,我還是避開的好,你千萬不要提起我。」言非離對劉七叮囑道。

「放心,兄弟知道。」

言非離一人縱馬返回宅子,剛行到半路,卻見前面塵土飛揚,馬蹄陣陣,大紫色的北堂王旗徽伴著車「骨碌碌」的滾動聲,有序快速地行來。

言非離心中一驚,連忙看看四周,卻是一望無際的平原,無處可避,只好下馬站在路旁的一棵樹下,轉過身子躲在馬後,露個背影,等著北堂傲的車隊經過。

繡著銀龍的王旗遠遠飄著,馬蹄聲漸漸近了,高貴氣派的六乘馬車在兩旁侍衛的護衛下,顯得醒目而張揚。

言非離背著身子,隨著隊伍的靠近,心跳如鼓。

「父王,我們什麼時候到馬場啊?」

「還有一會兒。」北堂傲斜臥在馬車的長榻上,微笑地道。

「父王,那匹馬王什麼樣子?比您的墨雪還厲害嗎?」

「父王也沒見過。大概還是墨雪厲害些。」

「我想也是。」北堂曜日過去趴在他身上,「父王,待會兒我們去打獵好不好?我想自己騎匹馬呢。」

「你太小了,會從馬背上掉下來。」北堂傲逗弄他。

「誰說的。」北堂曜日皺皺小眉頭,「我很厲害的,父王教我的明月神功第一層口訣我都背下來了。」

「那有什麼用?等你練成了才算厲害。」

「哼!」北堂曜日嘟嘟小嘴,冷下臉,從父王身上下來坐到一旁。他年紀不到四歲,性情漸漸顯露,頭腦聰穎,過目不忘,比北堂傲當年還早了一歲修練神功。

北堂傲剛才故意說話激他,此時見他頗當回事的去氣惱,也不理他,由他一人坐在邊上。

北堂曜日到底是小孩子,被父親晾了半晌,漸漸無趣,隨手推開車窗,掀開簾子向外望去。只見青青草原近在眼前,延綿不絕的碧色一覽無遺。

他自小住在浮游居,半年前才回到遙京,未曾出過遠門,只在來京的路上看過一些風景。這還是第一次由父王帶著出外郊遊,因此異常地興奮,只過了一會兒便把剛才的不悅忘得一乾二淨了。

「父王您看,有大鷹。快來看,快來看呀!」

北堂傲笑笑,挪過身去,隨著他的小手望去,卻突然渾身一震,在正要經過的大樹下瞥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車隊一點一點從身後經過。言非離懷著莫名的心情,靜靜地等待著他們離開。但是突然,一道清脆稚嫩的聲音從馬車上清晰傳來,讓他心中一震。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情感,一種無法控制的力量,讓言非離的理智霎時間不翼而飛,他不由自主地,回過了頭去。

一個錦衣玉帶的尊貴小人兒,正仰著可愛非常的小臉興奮地向著天空指指點點。

言非離的心臟似被狠狠地重擊了一下,直楞楞地盯著他。然後,在那個小人兒身邊,出現了一個讓他刻骨銘心的人……

時間彷彿一下子停止了。言非離無法呼吸,痴痴地凝視著那一大一小,兩張相似的面孔,如此清晰地出現在自己眼前,措手不及。

車聲、馬聲、風聲、鳥聲……他都聽不見了。

短短相視的一瞬,恍如隔世。

「停車!」北堂傲的聲音尖銳而急切,失了往日的清冷和沉穩。緊緊抓著窗櫺,死死盯著眼前的人,以前種種,撲面而來。

言非離這兩年多來的點點滴滴他都瞭若指掌,雖相隔兩地,卻近如眼前。但是此時此刻豁然相對,仍然讓他不能自已。

曾經幻想過種種再相會的情景,但絕不是在這樣意料的地點,在這樣突兀的時刻,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人終於出現,近在眼前,觸手可及。

「非離……」

一聲近似呢喃的輕喚,霎時擊醒了言非離的神志。他的目光瞬間變得驚恐無措,然後想也未想地,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父王!?」

北堂曜日瞪大雙眼,看著父王從車窗一躍而出,輕巧地落在系車前的墨雪背上,雙腿一夾,千里駿馬如離弦之箭,奔了出去。


第十五章

言非離聽見身後隱隱的馬蹄聲,回頭望去,正是那個自己魂牽夢繫,當初一意離開的人,不由得大驚,更是奮力地催動胯下坐騎。

遼闊的草原上,兩個追逐的身影逐漸拉近。墨雪四蹄如飛,豈是尋常馬匹可比。

「言非離!」北堂傲突然大喊一聲,身形騰空而起,如鵬鳥展翅,還未待言非離反應過來,已飄然落在身後,抓住他的手猛一收韁繩。

疾馳的馬匹一聲嘶鳴,猝然立起,言非離措手不及,被北堂傲扯下馬背,一起滾落在地。

言非離一觸地面,立刻翻身想要躍起。北堂傲一拉一絆,讓他再度倒地,反手一切,抓住他的手腕。

二人在泱泱綠草上糾纏起來。言非離幾度掙脫,卻都未及起身就被北堂傲制住,一躲一抓,一逃一追,搏出幾丈遠,直到兩人糾纏在一起猝然從高坡上滾下。待好不容易停止,二人都是頭昏眼花,一身一頭的草屑泥土,狼狽之極。

北堂傲緊緊壓在言非離身上,讓他再也掙不出。

「言非離,你跑什麼!?」

「我……」言非離啞口無言。

「你跑了三年,還不夠嗎?」

「放開我。」

「不放!」北堂傲霸道地收緊雙臂,惱怒道:「你居然看見我還想跑?你以為你還能跑到哪裡去!?」

言非離也怒道:「不關你的事!」

「什麼!?」北堂傲不可思議地瞪起秀眸,一股怒火「騰」地冒出,抓住他的雙手猛地按在身體兩側。

「你竟敢說不關我的事?」說著欺上身去,一口堵住他的雙唇。

「唔……」言非離大驚,想要掙扎,卻根本擺脫不了束縛。

北堂傲緊緊箍著他,靈舌狂妄而霸道地強行伸進了他的嘴裡,對他的拒絕和反抗視而不見,不停地勾引著他的慾望,劃過每一寸地方。

他的氣息瞬間充滿言非離整口,淡淡的冷香和熟悉的體溫引起一陣目眩的顫慄,那種久違炙熱的情感頃刻間將言非離包圍。

他的理智讓他拒絕,可是,他的身體卻早已俯首稱臣。

言非離對北堂傲不管從情感上還是肉體上,從來就沒有任何抵抗力,此時又是思念已久,更加不堪挑逗。不知過了多久,待北堂傲終於滿意地放開時,他已是渾身癱軟,氣喘吁吁。

「非離……」北堂傲喚著他的名字,用自己的唇觸著他的,「你的味道還是這麼好。」

言非離喘著氣撇過頭去。

北堂傲見狀,哼了一聲,緩緩問道:「你剛才說不關我的事,是什麼意思?嗯?」一邊說著,修長的手指一邊靈巧地鑽進他的衣襟,穿過層層衣料的阻隔,撫摸上他的胸肌。

言非離頓時僵硬,過了半晌,才緩緩道:「不是你讓我離開總舵的麼?」

「我是讓你離開總舵,可是沒讓你離開我!」北堂傲貼在他面上,瀲灩的紅唇在他側頰、耳際、脖頸不斷輕觸,溫熱的氣息曖昧地拂過他敏感的地方,讓他輕輕顫慄。

「那有什麼不一樣?出了那樣的事,你竟然懷疑我,我如何還在天門待得下去……」

言非離扭著頭,漲紅了臉,緊咬著雙唇忍受著北堂傲的挑逗。而北堂傲的手指竟然捻起了他胸前的凸起,細細地揉捏,讓他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脯,好似在迎合他一般。

「所以你就一走了之?我是希望彼此分開一段時間,卻不是讓你逃出我的視線。」北堂傲一邊挑逗著他,一邊道:「我知道 那是場誤會,是嫣嫣安排好的……可是我們當時都太不冷靜了……」

「門主,你放開我,這光天化日的、光天化日的……」言非離已經沒心情聽這些,此刻他只想從北堂傲身下逃離出來。

「光天化日的怎麼了?」北堂傲長眉一挑,嘴角輕勾,看著他滿臉紅暈,緊張尷尬的模樣,心中稍稍解氣。

光天化日的調戲我!

言非離很想這麼大叫出來。但是可惜,這話他說不出口。

只猶豫了一剎那,北堂傲的手指已輕輕劃過他的胸腹,慢慢來到小腹,在他的肚臍處打轉。

「門主!」言非離屏住呼吸,緊張萬分,不知他要做出什麼事來,連忙掙出雙手要去推他,卻突然渾身一顫,已被他向下握住分身。

修長有力的手指緩緩律動,帶來不可抑制的熱流,讓他迅速地興奮起來。

「門主、謙之,別、別……」言非離驚得說不出話來。以前歡好,北堂傲只在二人真正交合、情慾最炙之時才會幫自己解決,從不曾如此主動挑逗過他。

北堂傲低下頭,在他古銅色的脖頸、前胸處輕輕吸吮,引起陣陣的酥癢和顫慄。言非離打了個顫,推拒的手變得無力,軟 弱地抵在他肩上。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東西是被門主握在手裡,是被門主撫慰,便不由得脹得更大、更硬。

北堂傲突然輕輕一笑。感覺一股灼熱的液體噴薄而出,射入他的手心裡。

言非離渾身輕顫,激情的痙攣遲遲不消,癱倒在他懷裡。

「這麼快就射了……」北堂傲勾起紅唇,在他耳邊輕喃:「看起來你這幾年真的很乖,我應該好好獎賞你。」

「你、你……」言非離聞言,立刻瞪大雙眼。

他不會是想此時此刻,在這個地方……?

北堂傲在他唇上點了點,「放心,我不會在這裡要你。這次就先放過你,不過下一次……」他的眼神變得深沉幽亮,「我會連本帶利的要回來。」說著放開他,悠然起身。

言非離也已聽到草地下隱隱傳來的馬蹄聲,連忙整理好衣物,跟著起身。抬頭看見北堂傲正悠悠地拿著一方錦帕,動作怠緩而優雅地擦拭著手上的白濁,不由得臉上一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竟然如此不堪挑逗,輕易地便射在他手裡,實是羞愧之極。

「王爺!」

「父王!」

一排王府的親位出現在高坡上,最先衝下的年輕武將懷裡,身穿月牙色錦衣的小人兒,在離他們還有三丈遠時,便按捺不住,一個乳燕衝天,從馬背上躍起,向北堂傲直撲過去。

北堂傲伸出雙臂將他穩穩接住。

「父王,您怎麼丟下日兒?」

北堂傲抱著他親親,笑道:「是父王不好。父王看見大鷹,想要給你追來,可惜沒帶弓箭,沒有追上。」

「好可惜!父王怎麼能忘了帶弓箭啊。」北堂曜日嘟嘴著,忽然看見言非離,好奇地問道:「父王,他是誰?」

北堂傲微微一笑,「他是你義父。」

言非離聞言,心中微微一抽。雖然早知道今生不能和這個孩子有任何關係,就是有,也只能以「義父」相稱,但仍是不由得感覺到心痛。

言非離定定地看著孩子,心潮澎湃。北堂傲把曜日放下來,帶他來到言非離面前,道:「日兒,叫一聲義父。」

北堂曜日看看父王,再看看言非離,乖乖地喚道:「義父。」

言非離很想伸手去抱他,卻最終忍住了,只是笑道:「離兒長大了。」

「離兒?」北堂曜日有些困惑。

言非離想起剛才北堂傲一直管他叫「日兒」,想自己當初給他起的小名大概已是不用了,不由得有些惆悵。

北堂傲揮手招來後面的侍衛,讓他們把馬牽過來,抱起曜日上馬,對言非離道:「帶我們去馬場,看看你親自逮到的馬群!」

言非離微微一驚。他是怎麼知道的?望向北堂傲,他卻只是高深莫測地勾起唇角,輕輕一笑。

當劉七看見言非離與北堂王和小世子一起來到馬場時,嚇得差點從馬背上掉下來。

「草民參見王爺。」

「起來吧。」

劉七起身,偷偷向一旁的言非離遞去一個詢問的眼神,卻只得到他的苦笑。

北堂曜日第一次來馬場,興奮得很,坐在北堂傲前面,看著野馬群氣勢磅@地在草原上飛奔,瞪大了黑亮的眼睛,叫道:「父王,父王,我們讓墨雪去和它們比比啊?」

「哦?日兒不怕嗎?」

「不怕!」

「那好,父王帶你去追他們。」北堂傲豪氣興起,抱緊兒子,一揚馬鞭,墨雪四蹄奔起,向馬群追去。

言非離見狀,連忙策馬跟在後面。

他們追完野馬,北堂曜日又吵著要去打獵,於是一干人又浩浩蕩蕩地進了山,打了一堆獵物回來。

到了下午,精力旺盛的小傢伙仍是興致勃勃,說什麼也不要回府,這倒正合了北堂傲的意,命人將郊外的別院打理好了,準備帶曜日在這裡小住幾日。

「義父,你也來,和日兒一起回去啊。」到底是父子親情,北堂曜日只半天工夫就和言非離混得熟稔非常。雖然覺得義父話不多,只是默默含笑地望著他,卻讓他感覺莫名的親切,拉著言非離的衣袖不捨分開。

其實言非離又何嘗捨得?猶豫一下,不由得期盼地望向北堂傲。

「非離,你也一起來吧。」北堂傲微笑道。

劉七有幸陪了他們一下午,得了北堂王的大批賞賜,心裡雖然高興,可還是有點不放心,趁人不注意時悄悄問言非離:「你要跟他們回去麼?」

言非離望著遠處正在清點獵物的北堂傲和曜日父子倆,點了點頭。

「沒問題嗎?你不是已經退出天門了?」劉七擔憂地看著他。

言非離安慰地笑笑,「沒關係,門主不會為難我,不會有事的。」

「好吧。你自己小心點,我看北堂王對你也不錯。」劉七這半天也看出來他們倆的關係好像挺好,北堂王並沒有為難言非離的樣子,心下忍不住有些好奇他當初離開天門的原因。

傍晚時候,言非離隨著北堂傲的出遊大軍一起回了山腳下的別院。那裡的僕役、丫鬟早已在大門外守候,將他們迎了進去。

北堂曜日今日用他自己的小弓射了只小野兔,興奮得不行。北堂傲見狀,便把廚子喚來,讓他把兔子燉了,做成兔肉羹。

曜日在旁道:「父王,兔肉羹燉好了讓他們給府裡送去些。」

「送回府做什麼?」

「給輝兒嘗嘗啊。別忘了讓人告訴他,那可是我射的。」

「好。日兒還想著弟弟,真是好哥哥。」

「他不是我弟弟。」

「胡說!」北堂傲沉下臉。

曜日吐吐舌,知道說漏嘴,連忙跑到言非離身邊,撒嬌道:「義父待會兒一定要嘗嘗日兒射的兔子肉。」

「好。」言非離雖然不明白他們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但只要能看到離兒就心滿意足了。

晚上三人用膳,坐在一起感覺分外和諧。言非離本來有些顧忌,但只要曜日拉拉他的衣袖,他便什麼都不放在心上了。

飯桌上小曜日興奮得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言非離對他的思念不能言喻,一直慈藹地望著他,全神貫注地聽他說話,時不時莞爾笑笑,飯吃得漫不經心。

一些慣常伺候的丫鬟僕役都微微感到驚異,知道小世子年紀雖小,性子卻高傲得緊,天性也十分冷淡,很少見他這麼興奮。

不過,這樣才有點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樣子。

「義父,我很喜歡你,你怎麼以前不來看我?」北堂曜日折騰一天,終於累了,晚上洗完澡準備睡覺,躺在被窩裡拉著言非離的手問道。

言非離心裡一酸,道:「義父太忙了,一直沒有時間來看你。」

「那義父以後不要走,永遠陪著日兒。」曜日很少說這種撒嬌的話,但是對著言非離卻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

言非離忽然哽住,不知該如何回答,胸口發痛,眼睛酸澀,過了半晌才輕道:「日兒累了,好好睡吧。」

「嗯……義父不是叫我離兒嗎?」曜日閉上眼,含含糊糊地道:「離兒……也挺好聽……以前……父王……也這麼叫過……」

話沒說完,小人已經沉沉地睡了過去。

言非離慈愛地看著他的小臉,久久不捨得離開。不知過了多久,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把他的小手慢慢放進被窩裡,給他掖好被角,在他額頭落下輕輕一吻,戀戀不捨地離開了房間。

外面一輪朗月,高高地掛在空中,溫柔而明亮,皎潔而圓滿。

言非離望去,淡淡地月華從那人身後散出,白色的衣袂飄逸似仙。

「非離,跟我來。」

言非離猶豫了一下,「門主,時候不早了,我……」

北堂傲卻沒有理他,逕自轉過身子向旁邊的院門走去,好似篤定他會跟來。

言非離確實拿他無法,只好默默跟在身後。

出了院落,二人慢慢轉過花園,來到最南邊的居所。

這個郊外別院雖不如北堂王府富麗堂皇,也不如浮游居寬闊廣大,但卻是為了夏季遊獵而專門修建的,佔地面積也不小。

修飾簡潔樸素,帶著北方特有的豁達風格,最南邊仿照江南風格,辟出一處典雅秀致的地方,是個乘涼賞月的風雅之所。

一池美麗的春水,因為季節未到,池底的蓮花尚未出苞,只是清清的映著月色。池旁有一暖閣,仿照南方秀麗的水榭風格修築,似亭非亭,似閣非閣,四面靜靜垂著湘簾。

言非離隨他進去,見石桌上擺著幾個小菜,兩副碗筷,一壺溫酒。

北堂傲坐下,說道:「晚飯也沒見你吃什麼,讓他們隨意準備了一點小菜,再吃點吧。」

言非離默默在他對面坐下,見桌上的菜色清淡簡單,都是自己平日喜歡的口味,不由得心下感動,百感交集。

從離開總舵那天起,他就沒想過還有再見到北堂傲和離兒的一天,可是這一天卻來的這麼突然,讓人始料未及,直到現在都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門主,你早知道我在馬場?」言非離想起北堂傲隻言片語中透露的資訊,忍不住問道。

「難道你真的以為我會對你不聞不問?」

言非離不知道該說是還是否。

北堂傲給他倒了一杯溫酒,道:「如果我不來找你,你是不是永遠也不會回來?」

「為什麼要找我?」

「為什麼不找你?」

言非離被他深幽難測的雙眸懾得說不出話來。慢慢飲盡杯中酒,過了半晌才緩緩道:「我留下,只會讓大家為難。不然,我們的關係……算什麼?」

北堂傲輕輕一笑,嘆道:「你終於問出口了,我以為你什麼都不會說。」

「不說,不代表不想。」言非離低著頭,轉動手中的酒杯。

北堂傲又為他斟了一杯,動作優雅而自然。

「非離,我們的關係確實說不清楚,現在想要理清,太難!想要斬斷,太晚!」

言非離微微一震,沉默片刻,問道:「門主,你是什麼時候找到我的?」

「你走後不久,行蹤就已被我掌握。」

「門主日理萬機,事務繁多,又如何會有時間來找我?又為什麼要找我?」

北堂傲秋眸如水,微微眯起,輕聲道:「你覺得自己在我心中就這麼沒有份量?」

言非離苦笑。他當然知道自己在他心中還是有些份量的,但卻不會妄自以為這份量有多重。

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他並不期待從北堂傲那裡能得到更多的感情,因為他也是個男人,知道男人除了感情之外,還有很多東西。

北堂傲有身份,有家庭,背負著責任,掌握著權力,這些東西分散了他太多精力,自己身陷其中,實算不了什麼。不過至少只要有離兒在,他就永遠不會忘記身邊曾經有過言非離這樣一個人。

北堂傲見他沉默不語,心中氣惱,放下手中的酒杯,凝神望著他。

此時夜色已深,四周靜寂無聲,只有他二人對坐相視,曖昧的氣氛和他深沉的眼神讓言非離心慌,忽然想起上午在草原上發生的事,更是忐忑不安,遲疑道:「門主,今日太晚了,有話我們明日再說吧。」

北堂傲不理,忽然話題一轉,問道:「這個別院你以前來過吧,那是什麼時候?」

言非離想了想,道:「是你神功大成那一年。」

「哦,對!」北堂傲一擊掌,「當時你隨我回來參加承位大典。後來在府裡閒著無事,我便帶著你到這裡來打獵。已經有十年了吧?」

「是。」

「歲月如梭啊。」北堂傲感慨一聲。他很少多愁善感,但這聲嘆息卻分外清愁。

言非離被他勾起了心事,往日的一幕幕瞬間從腦海裡掠過。

當年他也曾陪著他在這裡月下飲酒,卻不是如今這種尷尬身份。當時少年冷豔勝梅,清凜如月,在他眼裡心裡,都是如此地高不可攀。而此刻,卻是他最親密又最遙遠的……愛人?

北堂傲突然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握住他的手,在他耳旁輕道:「非離,我早上說的話,你還記得吧?」

言非離手一顫,杯中酒水灑了出來,潑到桌上,緩緩流下。

「我知道你一向固執,所以特意為你準備了這醉無憂。」北堂傲微微一笑,眸中閃過一抹邪美的豔色,握著他的手緊了緊,輕聲道:「我們之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十年,真快呢。這一個十年,又不知該怎麼度過?」

「#!」的一聲,翠玉酒杯從手中滑落,言非離赫然發現自己全身竟凝不起一絲力氣,驚道:「醉無憂?」

北堂傲長臂一伸,將言非離軟倒的身子摟在懷中,笑道:「你知道,我說話,總是算數的!」說完抱起言非離,緩步走出暖閣,來到早已準備好的寢室,將他輕輕放到榻上。

「門主,你、你……」言非離臉孔漲得通紅,卻是使不出力氣,眼睜睜地看著他一件件剝下自己的衣物。

「非離,你太小看你自己,也太小看我。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想要,你不會不給我,但是你卻從來沒有主動求過我。」北堂傲一邊幫他脫衣,一邊在他身上慢慢遊走,修長的手指靈巧地劃過他健美的胸膛,堅實的腹肌,來到那敏感處。

「非離,有時我很奇怪,你難道從來沒有自己的慾望嗎?」

北堂傲輕輕吻上他的胸膛,喃喃道:「這麼多年來,除了孩子那一次,你從來沒有求過我什麼。唯一一次違背我的命令,居然是離開我?我當時真的很生氣,很生氣……但是氣過了,明白了,既然你不來找我,我便來見你。可是今日,你見到我竟然還想跑……」

北堂傲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瓷瓶,倒出乳白色的液體,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邪魅神情,長眉輕佻,蠱惑地一笑,伸向言非離身上僅剩的一件褻物。

「明知我會生氣,你卻還要跑。所以我現在罰你,你可不要怪我。」北堂傲說著,褪下他最後的屏障,將手裡的東西向後面的幽穴慢慢送去。

言非離見他神色不善,已知道那大概不是什麼好東西,不由得又急又氣。他此時全身赤裸地展現在北堂傲面前,被他深沉的幽眸一寸一寸注視。這倒沒什麼,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與他這樣赤裸相對,但是真正讓他感到不安的,卻是那即將被送入體內的東西。

北堂傲將那液體細細塗抹在他的內壁上,初時尚淺,後來漸漸深入,直塗抹了中指深度。

言非離無法反抗,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後穴反射性地收縮,吞噬了那藥物。他那裡本就比常人敏感,此時藉著酒勁和藥勁,感覺很快上來了,根本不用問也知道那是什麼。

奇異的酥麻感覺迅速傳遍全身,引起陣陣顫慄。言非離渾身不能抑制地開始發燙,需求的慾望逐漸從後面傳來,讓他難耐地在床上輕輕翻轉,扭動腰肢。

「你、你竟然給我用這種東西……」言非離粗重地喘著氣,眸中漸漸情慾氤氳,卻仍然極力抑制著。

北堂傲脫下自己的衣服,上去摟住他,瀲灩的紅唇輕輕劃過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頰、他的頷……就是不碰他的唇。

「誰叫你從來不主動。我若用強,豈不是少了很多樂趣?非離,猜猜我要怎麼罰你?」北堂傲興致高昂地從後面抱緊他,雙手不住挑逗,卻絕不碰他最飢渴的地方。

言非離被他弄得欲仙欲死,燥熱不已。知道他這人最恨的就是別人違背他的命令,不說三年前自己不告而別,就是今日之事也足夠讓他氣惱的。卻沒想到他竟然會做出這種事來。

怎麼這個人過了這麼久,還是這麼孩子氣?

言非離腦海裡閃過這絲念頭,心裡又愛又恨,羞惱之極。


第十六章

「非離,不要這麼忍著,我不喜歡。忍不住就求我,我會滿足你的。」北堂傲握住他前面的慾望慢慢套弄著,在他耳邊吹著氣。

言非離靠在他身上,幾乎忍耐不住要呻吟出來。可是與正在逐漸挺立充血的慾望相比,身後幽穴處越來越酥癢的感覺更讓他受不了,恨不得有什麼東西能進去好好翻攪一番才痛快。

在他的分身顫抖著快要達到高潮時,北堂傲卻突然停了下來,改用手指去慢慢撫慰他的後穴。

「唔……」前後兩種慾望夾擊,言非離幾乎快要崩潰了,掙紮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顫抖地伸出手去,要解決自己的挺立,卻被北堂傲一把抓住。

「不、不要,謙之……」言非離呻吟道。

北堂傲輕笑,「受不了了麼?非離,求我啊……」他的手指在言非離的後穴附近緩緩摩挲,時重時輕地揉按著,有時輕輕進去挑逗一番,卻在他緊窒收縮時又立刻撤了出來。

言非離滿頭大汗,緊緊地咬著下唇,媚穴早已在他的挑逗下漸漸打開,飢渴難耐地一張一合,期待著他的進入,可是北堂傲的分身就頂在他的臀部,卻遲遲不肯給他。

北堂傲抓住他的手,不許他撫慰自己,也不許他釋放出來,讓那種密藥慢慢腐蝕他。看著他英挺的面容染上情慾的色彩,明明慾火焚身卻仍倔強地不肯服輸,心裡也是又愛又恨。

「非離,求我就那麼難嗎?難道你不懷念我們在溫泉的那些日子嗎?」北堂傲軟語誘惑。

言非離聞言,心中一動,偏過頭去,卻正深深望入那雙讓他萬劫不復的眼眸。

兩年多來,每當午夜夢迴,他都會深深懷念起二人在越國邊境那深山裡的日子,彷彿那短短三天,已用盡了自己今生所有的幸福。

「求我……」北堂傲低啞著聲音,雙唇貼在他的唇畔,眸中是不容錯過的深情與期待。

「謙之……」言非離心裡一顫,心底某個地方豁然打開,禁錮的柔情衝破理智的阻隔洶湧而出,在胸中激盪。他回身軟弱地攀住他的臂膀,顫抖著聲音:「求你……」

北堂傲似乎鬆了口氣般,絕豔地一笑,在紅唇吻上他之前,愛語呢喃而出。

「我愛你,非離……」

「啊……」

長長的、深深的、炙熱的吻,直將兩人的氣息耗盡。

「你還是這麼緊……」北堂傲嘆息,不再壓抑自己火熱的慾望,終於深深地與他結合起來。

「啊─」言非離腦子一片昏眩,無力地攀著他的臂膀,不停收縮著自己的後穴,極致的快感洶湧地襲來,雙手深深陷進北堂傲的肩肉。

十二年。

從他第一眼見到北堂傲,從他最初愛上他到現在,已經整整過去了十二年。

十二年來,他日思夜想,魂牽夢縈,心神俱醉的那個人,剛剛就在他耳畔,說出讓他心碎的愛語。這份默默埋藏了十二年的感情,現在終於有了回報。以前的種種苦難與痛苦,矛盾與徘徊,轉瞬間煙消雲散。哪怕明天醒來只是大夢一場,這一生也值了。

「呼……非離……非離……」北堂傲被他的灼熱與緊窒挑起熊熊慾火。暌違了三年的思念,此刻都化為人類最古老的語言,藉著肉體的撞擊不停地訴說著。

以前他從不知道自己會有如此激烈的情慾,但是只有對他,身體的本能總是不經挑逗就能燃燒起來,輕易湮滅他的理智。

「啊……」

在一次激烈的頂入與收縮之後,兩人齊齊達到高潮。灼熱的液體噴薄而出,灑滿言非離的內壁。

北堂傲將軟倒下來的他抱進懷裡,輕輕吻著他的面頰,看見被汗水浸濕了的黑髮,裡面夾雜著幾根銀絲,不由得一陣心疼,又緊了緊自己的臂彎。

「非離,這幾年你受苦了……」

言非離好像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一動也懶得動。就是未服醉無憂,此刻恐怕他也沒有多餘的力氣了。只是閉著眼躺在他身旁,急促地喘息著。

「累了嗎?」北堂傲輕問。

「……再說一次……」

「什麼?」

言非離的聲音非常輕弱,幾乎不像平時的他,但是緩緩張開的眼中,卻是炙熱的期盼。

「剛才的話……」

北堂傲明白了,不由得溫柔地一笑,貼上他的唇,溫熱的氣息透過兩人的唇畔融合在一起。他一字一字慢慢道:「我愛你,非離。」

言非離靜靜凝視他片刻,漆黑的眸中氤氳上一層薄霧,然後慢慢閉上眼。雙手仍掐著他的肩膀,微微發顫。

北堂傲吻下他眼角溢出的淚水。

苦澀的味道,就像他多年來的抑制。

「當年我要你斬斷孽情,卻沒想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我給你了三年時間,也給了自己三年時間。現在我明白了,清楚了,你不高興嗎?」

言非離沉靜片刻,恍惚地一笑,「很高興,像在作夢一樣。」

北堂傲霸道而溫柔地抱緊他。言非離忽然動了動身體,二人下身緊緊貼在一起,他這樣一動,彼此的分身經過摩擦,立刻有了反應。

北堂傲氣息粗重,「你在幹什麼。」

「藥性……好像還未消除啊……」言非離喃喃道。

北堂傲睜大眼睛,有些懷疑地問:「你是在邀請我嗎?」

言非離羞赧,訥訥地道:「是你藥下的太重了!」

北堂傲哈哈一笑,「原來如此。非離,我說過了會滿足你的。你想要直說便是。」

不過,他也知道言非離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輕易服軟的,剛才實也讓他窘迫得可以,這次便也不再迫他,痛快地將再度挺立的分身又一次送了進去。

這一夜久違的結合,讓二人深深迷醉。

晨曦漸漸來臨,曙光透過層層窗櫺慢慢鋪照了進來。

北堂傲凝視著在他身側沉沉入睡的言非離,心裡有一種莫名的安心。

細細看著他的面容,三年並未給他帶來多大的變化。只是他常年在馬場生活,風吹日曬,皮膚變得粗糙,膚色也比原來黑了一些。但是充實而規律的生活帶給他健康的體魄,比起當年離開時,他身上的病根似乎略有起色,面容雖比以前消瘦一些,但卻更加棱角分明,原先的英挺也染上一股成熟的風采。

北堂傲正凝神看著,見他睫毛微顫,呼吸一變,知道他快要醒來,突然靈機一動,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躺好裝睡。

言非離慢慢睜開眼,看見眼前陌生的床幔,一時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處。但是很快,昨夜的記憶便如潮水般湧來,讓他立刻清醒。

偏過頭去,北堂傲靜靜的睡臉就在眼前。言非離呆呆地凝視著這張芙蓉秋月一般的面龐,心裡百感交集。自己追逐了多年的夢想,竟然真的有實現的一天。這場夢太美,美得讓人感覺不真實。

言非離輕輕地伸出手,從他的鬢髮、額角、眉目、鼻樑及至紅唇慢慢撫過,卻隔著薄薄一層空氣,不敢真的觸摸。不知是怕吵醒了熟睡中的人,還是怕真的乃是南柯一夢。

言非離凝視半晌,低低嘆息一聲,正要收回手去,卻猛地被他一把抓住。

「你醒了!?」言非離有些吃驚。

北堂傲長睫低垂,睫稍薄薄地顫著,像一面小小的屏扇,又濃又密,又長又翹。

言非離正看得入神,他卻抬起眼來,長睫下是一雙深如幽潭的星眸。

「為什麼嘆氣?」

言非離楞了一下,「沒什麼。」

「非離,別敷衍我。」

言非離笑道:「真沒什麼。」

北堂傲不悅,那眼神分明不信。言非離卻回過頭去,看看窗外的天色,喃道:「不知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北堂傲知道他是不願說。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心事總是喜歡放在心裡。自己雖對他說過多次,他卻總是改不了。不過自己也不能一下子便期望他能放開心懷,凡事都要慢慢來。

「大概快到卯時了。再過一會兒,離兒便要起床了。」

「這麼早?」言非離吃驚。

「嗯。他要練功。」北堂傲見他雙眉微蹙,露出心疼的神色,笑道:「你不用擔心他。小傢伙精力旺盛得很,若是讓他再多睡一刻,恐怕他都熬不住。」

言非離聞言,微微一動,想要坐起身來,卻感覺渾身痠軟無力,尤其腰部以下,好像快要折掉了一般,痠痛不已。不由得輕哼一聲,又倒了回去。

北堂傲見狀,忍不住想笑,可又有些心疼,連忙讓他躺好。自己穿好衣服,下去喚來僕役,交代了一番事情。再回到內室,見言非離背對著他躺著。

北堂傲脫下鞋子上床,雙手按在他腰側,輕輕幫他按揉。

「你剛才幹什麼去了?」言非離問道。

「讓人去準備浴室。」

「有人知道我在這裡?」言非離有些驚慌,立刻回過頭來。

「你放心,沒人會多嘴。」北堂傲淡淡地道,眉頭輕聚。他看見言非離雙腿間仍殘留著昨夜的激情,那痕跡從他腿部一直蔓延至床上,陰漬了大片,甚至股間深處仍有些微濕。不僅想起當初秋葉原對他說的話。

自從知道他對自己愛意深厚,極易動情,可是身體又不再適合受孕,所以自從華城之事後,二人交合時他都非常注意,不把精水留在他體內。可是昨夜,二人分別多時再相會,實在情難自已,早把此事忘得一乾二淨,這會兒才記起,也不知會不會……

北堂傲俯身要將他抱起,言非離嚇了一跳,低喝:「你幹什麼!?」

「帶你去沐浴。」

「不用,我自己能走。」

北堂傲搖搖頭,嘆道:「你還真是學不乖。」

言非離不理他,推開他的手,自己披上衣服起身。可是腳下虛浮無力,後腰部痛得要折掉,慢慢走了兩步,已是滿頭大汗。

北堂傲再也看不下去,過去一把把他抱起,不由分說地帶進了後面的浴室。

偌大的浴池裡已經燒好了洗澡水。澡豆、香油、浴巾和乾淨的衣物等都已備好,放在一側。

北堂傲扒掉自己的衣物,抱著他一起泡進浴池。

言非離渾身痠軟無力。雖然醉無憂藥性已解,可仍是使不出半分力氣。泡進溫熱的浴池裡,熱氣鑽入毛孔,全身肌肉一鬆,感覺北堂傲的雙手在幫他輕輕按撫痠痛的腰背,說不出來的舒服。

北堂傲輕柔地為他擦洗身上的斑駁,緩解著他的辛苦,待他漸漸放鬆了身體,靈巧的手指便順著潤滑的池水慢慢滑下,來到他兩腿之間,輕巧地鑽入他的體內。

言非離本來舒服地趴在池邊,這會兒一驚,忙道:「這種事……我自己來。」

「不行!趴下!」北堂傲把他按住,手指已經進進出出,並緩緩地向深處探去,小心的勾搔、按壓。言非離那裡敏感地收縮,肌肉緊繃,很快汩汩的白濁便順著他的雙腿緩緩流出。

這種私事,言非離還是第一次由北堂傲幫他做,臉漲得通紅。

清理完畢,北堂傲看了看,道:「還好沒有受傷。非離,你這裡真是個妙處。」說著,手指又在裡面捅了捅。

「唔……」言非離覺得那話聽著十分羞恥,可是不知為什麼,卻又隱隱有些興奮。被他這樣一碰,不由得呻吟出來,驚異地發現慾望好似再度挑起,連忙動了動身,想要避開。

北堂傲聽了他的輕哼,再看他的反應,便知道他動了情,上前抱住他,下身在他股間磨蹭。

「呃……謙之……」言非離的身體對他極為敏感,情慾這種東西又早已在二人多次的結合中培養出來,他的手指在裡面靈活地翻攪,自己如何受得住。

北堂傲早就衝動起來,言非離的輕喚聽在耳裡,猶如邀請一般。知道經過昨夜,他的身體已十分疲勞,便撤出手指,溫柔地掰開他的雙腿,讓他趴在池邊,扶著他的腰身,緩緩進入那仍未完全收合的幽穴。

這一次,北堂傲十分地輕柔。二人一起伴著溫熱的水波,輕輕蕩漾,如同在溫柔的大海中載沉載浮。

不知過了多久,待這場安靜、溫柔的歡愛結束,言非離再也架不住疲憊,沉沉地陷入了夢鄉。連北堂傲幫他清理乾淨,抱回臥室都不知道了。

「義父!義父?」

言非離悠悠睜開眼,看見北堂曜日趴在床邊,瞪著漂亮的黑眸望著他。

「離兒。」言非離微微一笑。

曜日見他醒了,興奮地撲上來。

「義父睡懶覺,這麼晚了還不起床。」

「義父睡過頭了。」言非離拍拍他的頭,見他一身打扮,問道:「你早上做什麼了?」

「我去練功。練完功父王帶我去騎馬了。」曜日爬上床來,壓在言非離身上。「我要來叫義父,可是父王不讓我吵醒您,我只好在這裡等著。」

言非離抱著他,再也忍不住,在他嫩嫩的小臉蛋兒上親了親。

曜日毫不介意,笑彎了眉眼,催道:「義父快起床吧,該用午膳了。」

「好。」言非離坐起身來,全身仍然痠痛不已,看見身上穿著單衣,想必是北堂傲幫他換上的,心中一暖。

慢慢穿好衣物,北堂曜日一直乖乖地坐在一旁等著,言非離回頭,見他的小臉上是全然信任與依賴的模樣,一陣窩心。

北堂傲推門進來,溫言道:「醒了。」

「嗯。」言非離想起昨夜的縱情無度,有些羞赧,但隨即坦然。他二人經過這番風雨,還有什麼好介意的。何況身旁還有一個連接二人血脈的小人兒。

北堂曜日拉過言非離的手,道:「義父,快走,我們去用午膳。」

「好。」

北堂傲牽住他另只小手,二人一邊一個,拉著這個小人兒,走出門外。

外面,春日正午,陽光正濃!

遙京北堂王府,府院深處,佛堂。

一個穿著月白色細綢小襖的小男孩,垂首跪在佛像前面。小小的腦袋耷拉著,露出細嫩纖小的脖子。

他已經跪了很久了,即使下面墊著厚厚的軟墊,孩童嬌嫩脆肉的腿骨,仍然禁不起這樣長久的折磨。可是他一動也不敢動,

淚水早已乾涸在那張本應天真明豔的小臉上。

一個嬤嬤從門口走過,看見他孱弱的身影在寂寥沉肅的佛堂裡微微發抖,於心不忍,卻不敢違背王妃的命令,只得輕聲嘆口氣,搖了搖頭,默默離去。

「你知道自己哪裡錯了嗎?」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身穿素裝,淡雅雍容的女人在丫鬟們的扶持下走進來,冷冷地問道。

那個孩子抬起頭來,露出一張仍然稚嫩,卻能窺見其日後風姿的小臉。那種罕見的美麗,即使尚是稚童,已讓人驚異。

「我、我、呃……孩兒、孩兒知錯了。」

「我問你哪裡錯了?」

「我、孩兒、孩兒應該叫您母妃……」漂亮的大眼氤氳上水氣,瑟瑟地抖著,終於忍不住抽噎起來。

這麼漂亮的孩子,只有區區三歲,任誰見了他可憐可愛的模樣都會心動心軟,可是林嫣嫣卻不為所動,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你是誰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孩兒,孩兒是北堂王、北堂王的二世子,孩兒、孩兒的名字叫、叫北堂曜輝。嗚嗚……」

林嫣嫣點點頭,道:「起來吧。」

北堂曜輝要站起來,可是跪得太久,雙腿早已麻木,身子晃了一晃,撲到在地。

「嗚嗚嗚……疼……」

林嫣嫣身後的一個丫鬟要過去抱他。

「站住。讓他自己站起來!」林嫣嫣冷聲喝止。

北堂曜輝在冰冷冷的地上趴了半晌,麻木的四肢血行不通,僵硬疼痛,可是不敢違抗母親的命令,掙扎半天,慢慢爬了起來,小臉因為哭泣漲得通紅。

「好了,別哭了。」林嫣嫣見他還算乖巧聽話,緩下臉色,對身後的小丫鬟吩咐道:「帶二世子下去休息,餓了就準備點吃的。」

「是。」

林嫣嫣轉身離開,未再看那孩子一眼。小丫鬟上去抱住他搖搖欲墜的小身子。

「二世子,奴婢這就帶你回去休息。」

「嗚嗚嗚……秀兒,哥哥、哥哥什麼時候回來?嗚嗚……」

「這個……」小丫鬟其實也不知道,只得安慰道:「世子很快就會回來了,二世子別著急。」

北堂曜輝聞言,哭得更加傷心,嗚嚥著被小丫鬟抱起來,帶回自己的住處。

言非離這幾日和兒子形影不離,把周圍有趣的地方都轉遍了,感情日益深厚。

「父王,我們什麼時候回王府?」這日午膳過後,北堂曜日突然問道。

「怎麼?日兒想回家了?」

「不是,我想輝兒了,要是輝兒也能一起來就好了。父王,你派人去接他來這裡吧。」曜日年紀尚小,遠離京城的別院生活自由自在,可以肆意玩耍,獵兔騎馬,怎是規矩眾多的王府可比,自然不會想著回去。

「輝兒身體不好,不能來這裡。」北堂傲拍拍他,道:「再說,你母妃還想要他陪著呢。」

「母妃整日在佛堂,才不要人陪呢。」曜日年紀雖小,但有些事卻清晰得讓人驚異。

言非離初時聽他管林嫣嫣叫「母妃」,心裡還會有些難受,但時候久了,也就放下了。

北堂傲見言非離神色如常,安撫了曜日一番,讓人帶他去騎馬。曜日小孩子心性,過一會兒也就忘了再提輝兒的事。

北堂傲與言非離沿著草場慢慢散步。

這幾日二人濃情蜜意,恰似小別勝新婚,夜夜歡好,極盡纏綿。

北堂傲性情淡薄,本不是個重情好色之人,但現在卻要夜夜抱著言非離,直抱得他筋疲力竭為止。言非離對他又一向百依百順,此時得他真心相待,更是傾心回報,甚至由著他對自己用盡所有羞恥的姿勢享盡歡愉。

不過越是甜蜜的日子,越是讓人擔心會有結束的一天。今日曜日無意中問的那句話,正戳中言非離心裡最不願提及的地方。

「非離,你不想和我一起回去?」北堂傲見他神色,已知道他在想什麼。若是以前,這個問題他根本不會問,自然是要他跟自己走。可是此時卻不得不尊重他的意見。

言非離搖了搖頭,道:「我已經離開天門了。」

想到日後二人該如何相處,言非離越發覺得是個難處。

當初林嫣嫣想把自己的貼身侍女許配言非離為妾,那侍女趁言非離在二世子的滿月酒宴上喝醉,深夜跑去服侍,卻被北堂傲逮個正著,由此引發了二人不可彌補的隔閡。如今他脫離天門,卸去武將一職,並不想再回去。

何況夫人林嫣嫣對他當初隱瞞離兒身世之事,始終耿耿於懷,只怕許多事不易解釋。

北堂傲也想到當年那件事,道:「你是離開了天門,但是沒有離開我。何況在這裡我並不是天門門主,你也無須再以原來的身份回去。」

「如此就更加不可以了。你是堂堂北堂王,位高權重。而我只是一介平民,你想要我以怎樣的身份留在你身邊?你的隨身武將嗎?」

「有何不可?」

「謙之,你知道我的身體已經不行了,再不能如當初般隨你征戰沙場。一個上不了戰場的人,又如何能做武將?」言非離說到這裡,神色有些寥寥。

北堂傲握住他的手,「非離,我也並不想讓你再上戰場。」

言非離輕輕嘆息了一聲,勉強笑了笑。他從十二歲開始舉劍上陣,習武練兵,在刀光劍影中奔波了這麼多年,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本以為在馬場的這種安穩生活是他夢寐以求的,但有時想起過去的刀馬歲月,卻隱隱有些懷念。難怪歷代那麼多名將,引退之後仍唸唸不忘沙場生活。

「……謙之,無論何種身份,我都不會和你回去。」

北堂傲皺了皺眉:「是因為嫣嫣?」

言非離微微一頓,斟酌了一下,才慢慢道:「這也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我們的關係……總是不容於世。」最後幾個字,

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北堂傲聽他如此說,心中也是煩惱,卻緊緊握住他的手,說道:「這些總是有辦法解決的。你不和我走,難道還想和我與離兒分隔兩地嗎?難道你不想時時看見他嗎?」

言非離望向遠處,曜日正騎在一匹小馬馬背上肆意奔跑。小小年紀,身姿卻十分矯健,兩丈來高的欄柵輕易便躍了過去。

言非離臉上不覺露出驕傲憐愛之色,過了半晌,輕道:「我自然是想時時和你們在一起。可是,我們又能怎麼辦?」

北堂傲沉吟不語。雖然他們已經傾心相愛,但是這種關係,在當今這種環境中卻要背負著巨大的壓力。何況他位為親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一舉一動不知有多少人注目著,豈能真由自己隨心所欲?

當年明國崇鑫帝痴戀一名男子,大掀男風之好,為他傾國傾城,幾乎將明國數百年的基業都葬送出去,因而這近百年來,明國對龍陽之好比別國打擊得都更為厲害。如果他與言非離的關係被世人發現,他倒是無所謂,但對言非離卻十分不利。

北堂傲想到這裡,握緊言非離的手,沒再說話。

「父王!義父!」北堂曜日高聲叫著。

二人望去,離兒遠遠地騎在馬背上,正得意地衝他們揮手。二人不由得同時展顏,對著孩子寵溺而笑。


第十七章

這日北堂王府來人急報,北堂王二世子北堂耀輝病重,高燒不退,生命垂危。北堂傲聞訊大驚,急忙吩咐下人準備,即日起程返回王府。

言非離道:「你們回去,我不便留在這裡,也該回馬場去了。」

北堂傲想了想,道:「也好,你回劉七那裡等我消息。」

「義父,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北堂曜日渴望地望著言非離。

言非離抱抱兒子,道:「義父不和你們走。離兒回了王府,別忘了義父。」

「離兒不會忘記義父的。等輝兒病好了,我帶他一起來看義父。」北堂曜日乖巧地道。

「好。離兒真乖。」言非離欣慰地笑笑,戀戀不捨地拍拍他的小腦袋。

北堂傲帶著兒子一行人匆匆離開。言非離待他們走後便收拾了一下東西,返回牧場。

劉七看見他大為驚喜,「小言,你回來啦?這幾日在北堂王的別院過得怎麼樣?北堂王沒有為難你麼?」

「沒有。」言非離笑笑,跳下馬背,「怎麼不見雅兒?」

「那丫頭和小袁去馬場看馬了。有兩匹母馬有崽,我讓袁清去看看。」

袁清是一年前新來馬場做工的,年紀輕輕,卻對醫馬很有一套。

劉七與言非離走進馬廄,看著他將馬拴好,仔細望望,忽然道:「奇怪,小言,我怎麼覺得你哪裡不一樣了?」

「有嗎?」言非離疑惑,回頭見劉七繞著他轉圈,上下打量,不由得好笑地道:「你看什麼?我哪裡不一樣了?」

劉七撓撓頭,「我也說不好。」

言非離今日回來,劉七遠遠地便見他神色舒暢,舉止泰然,嘴角噙著笑意,渾身帶著一絲……說不出來的味道。就好像一隻偷了腥的貓,帶著酒足飯飽後的悠然和懶洋洋的神態。而且那眉目間的神采飛揚,只有傻子才會看不出來。

言非離不知道自己的變化,只是這幾天的日子逍遙如神仙,既有愛人在旁,又有兒子相伴,想不舒心都難。

「阿七,我累了,先回屋去休息一下。」

「好。晚飯時我叫你。」

言非離這幾日夜夜與北堂傲纏綿,這會兒騎著馬回來,奔了小一個時辰的路,身上跟散了架似的,全身的骨頭都在痠痛叫囂。回到屋裡,倒在床上,再也無力起身,可卻沒什麼睡意。

雙手不自覺地抹上自己的發鬢和額角,想起這幾日醒來,睡在枕邊的那張面容一如往昔,光潔柔亮的肌膚,烏黑如墨般的長發,除了更加成熟外,那個人竟然還如十二年前初相遇時一般地冷豔。

與他相比,自己真是老了,歲月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留下各種痕跡,好像生怕他忘記似的,不斷以身體機能的衰退來提醒他。若不是靠著這僅剩的幾成功力撐著,不知今日的自己是什麼模樣。

這些年來,他雖一直沒有停止過練功,可是內力恢復至此後,便再無絲毫進展。言非離知道到了他這般地步,已不是勤奮與否的問題,想必這便是當初秋葉原所說的,身子折損過甚,落下永難治癒的病根。

言非離雖然滿身疲憊,卻呆呆地倒在床上難以入睡,只是直直地望著床頂。

以他這副身體,只怕已經折了許多陽壽,留在北堂傲身邊,實在不知能有幾日歡愉。自己年紀漸長,風霜滿面,那人卻得天獨厚,不僅修煉一身內功,更有一副天生的好容貌。自己一介凡夫俗子,怎能與他並肩而立?

不是言非離妄自菲薄,只是北堂傲留在他心裡高潔如月的形象太過深刻,常常讓他覺得天上的明月,是不該與他這般凡夫俗子在一起的。

言非離深深地嘆息一聲,手不自覺地摸上自己胸前的紅腫。那裡今晨,還剛剛被他留下了印記,酥酥癢癢的,有些微疼,那人的慾望如此強烈,自己幾乎應付不了。

幸福來得太快,來得太猛,總讓人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在一起時甜蜜恩愛,可一旦別離,卻又忍不住懷疑起來,莫不是大夢一場?

「你還有心情在這裡唸佛!?」北堂傲在輝兒床畔陪了一宿,好不容易孩子情況好了點,才想起一直未曾見過林嫣嫣,一問才知,她竟然一直在佛堂禮佛。

輝兒已經病了好幾天,原先只是有點著涼,後來卻漸漸病得重了,發燒昏迷了一天一夜也未醒,身上還出了水痘。眾人這才慌張起來,連忙派人把王爺叫了回來。

「我在這裡唸佛,是在為輝兒祈福。」林嫣嫣面對著佛像,一派莊嚴。

「他不需要你祈福,只要你在他身邊陪陪他,他就會好得快了。」

「我陪他他就會好了?」林嫣嫣轉過頭來,表情十分奇異,「如果我一直在他身旁陪他,他就不會生病了?不會難受了?」

北堂傲看她模樣,壓下怒火,沉聲道:「你是他母親,你在他身邊他會覺得好些。輝兒出了水痘,難道你不擔心嗎?」

「水痘?」林嫣嫣突然長袖輕掩,笑了起來,聲音嬌柔,十分悅耳,「夫君,你搞錯了,輝兒已經出過痘了,人一生只能出一次痘,輝兒怎麼會再出痘呢。」

「嫣嫣,你是在說什麼!?」北堂傲蹙起眉頭。

「我在說輝兒啊。夫君,我在為輝兒祈福啊,為我們的輝兒。」

北堂傲上前一步,一把抓起她放在佛案前的東西。那是一雙小鞋,精美小巧的嬰兒小鞋,鞋面上還精巧地繡了牡丹。北堂傲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林嫣嫣抿嘴一笑,輕道:「夫君,你說輝兒會不會喜歡我給他繡的這雙小鞋?我常想,他一個人在那個地方會不會冷,會不會不舒服?沒有我陪著他,他該多難受啊。」

「林嫣嫣,我知道你沒瘋,你是不是故意的!?」北堂傲秀眸微掩,冷聲質問。

林嫣嫣楞了楞,呆呆地望了他半晌,突然猛地站起身,尖聲道:「我故意的?對,我就是故意的。我為什麼要去看那個孩子?我為什麼要去陪著他?他又不是我的輝兒!他不是我的輝兒!」

「你閉嘴!」北堂傲面色鐵青,厲聲喝道。

「我不!我不要閉嘴!我的輝兒已經死了,半年前就死了!他出了水痘,和曜日那個野種一起出的水痘!可是那個野種活下來了,我的輝兒卻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林嫣嫣突然放聲尖叫起來。

一個小小身影跑進無人的後院,他想去看看輝兒,可是自從昨日回來,丫鬟和老媽子都不讓他進去,他連一面都未見到,便想來這裡找父王,讓父王帶他一起去。可是剛剛走近佛堂,便聽到母妃淒厲的喊叫聲。

「不要叫了!林嫣嫣,你給我冷靜點!」北堂傲忍無可忍,厲聲喝止她。

林嫣嫣猛然住口,狠狠地瞪著他,眼神充滿怨憤和不甘,「三年前你把那個野種抱到我面前,告訴我那是你的兒子,還給他起名叫曜日。半年前,輝兒剛剛斷氣你又抱來了一個孩子,要我把他當成輝兒撫養。

「呵呵呵,他又是你和外面哪個野女人偷生的!?曜日的身世你不告訴我,他的身世你也不告訴我。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我的兒子已經死了,為什麼我要去為別人養兒子!?」說到最後一句,原本的歇斯底里已變成悲憤的啜泣與質問。

北堂傲見她神態淒然,句句悲慼,不由得心軟,長嘆一聲,道:「嫣嫣,輝兒的身世我不能說,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他確實不是我的兒子。我讓你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撫養,只是希望他能代替原來的輝兒,讓你快樂。」

「他不能代替輝兒!他永遠無法成為我的輝兒!」林嫣嫣恨聲道:「我可以撫養他,但是永遠不要期望我能把他當成真正的輝兒。在我心裡誰也不能取代我的輝兒!他和曜日那個野種,永遠都不是我的兒子!」

「夠了!日兒、輝兒都是我的兒子,不許你這麼罵他們!」北堂傲終於被她一聲又一聲「野種」激怒。

林嫣嫣卻笑了起來,「我忘了,曜日可確確實實是你的寶貝兒子。這麼多年我一直很奇怪,他究竟是你和誰生的?他和言非離又是什麼關係?為什麼當初你要把孩子放在他那裡,還要認他做義父?」

「嫣嫣,你還不死心!你到底想知道什麼?」北堂傲神色冰冷。

「我不死心又能怎麼樣,我的兒子已經死了……」林嫣嫣眼神似乎有些茫然,但只是一瞬間,又恢復清明,冷笑道:「我只是奇怪,到底什麼樣的女人,你會讓她生下你的長子?還有言將軍為何突然離開?而你也不聞不問?難道就因為我要把貼身侍女許給言非離做妾?」

「嫣嫣,這事你最好不要知道。這些年來你變了很多,自從回了明國,你日日在這佛堂禮佛,我都快要不認識你了,又或者我從來沒有認識過你。我把日兒、輝兒託付你撫養,你卻把輝兒照顧成這個樣子。既然你承諾過要做他們的母妃,最好就要做到。」

林嫣嫣狠狠盯了他片刻,漸漸冷靜了下來,轉過身去淡淡道:「你說的對。我們只是各取所需罷了,只是我夢作得久了,竟忘了有一日會醒。你回去吧,輝兒我會去看他,我也會做好他的母妃,當然,還有日兒。」

「如此最好!」

北堂傲拂袖離去,他沒有看見,林嫣嫣塗得鮮紅的長甲,深深嵌進了自己掌心。也沒有看見,她秀美清麗的容顏,變得如何猙獰。

北堂曜日一直靜靜躲在角落。他雖然年紀還小,但有些事還是明白的。比如說,他並不是母妃的親生兒子。

這件事,以前他在浮游居時,也曾從多嘴的下人那裡聽說過,所以並不太驚訝。不知該說他生性冷靜,還是年紀太小難以明白其中的意義,總之他並不十分在意這件事,也未曾向任何人詢問過,好像有沒有親生母親對他來說並不重要。

至於輝兒……半年多前他和輝兒還住在浮游居,他們都生了病。他病了很久,昏睡了好多天,待他病好後再去找輝兒,卻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輝兒了。

雖然母妃一直對他說,輝兒只是因為生了病,所以模樣有些變了,可是他還是知道,這個人不是輝兒,不是以前的輝兒,可是他很喜歡他。因為這個輝兒總是纏著他,什麼事都愛粘著他,而且長得好漂亮,不僅比以前的輝兒漂亮,還很乖,很聽他的話。

還有義父。母妃說的什麼言將軍,一定是義父。

母妃好像不喜歡義父,為什麼?和自己有關?可是自己卻十分喜歡義父,和他在一起感覺好親切,尤其父王也在的時候。

被父王和義父同時寵愛,讓北堂曜日獲得了極大的滿足感。這種感情只用了短短幾天的時間,就超過了他與林嫣嫣在一起三年的時光。

曜日年紀雖小,頭腦卻十分清楚。他看見林嫣嫣在父王走後幾乎砸掉了整個佛堂,面目扭曲,隱隱覺得這樣的母妃很嚇人,讓他十分不喜,於是他小心翼翼地離開了。

既然自己不是母妃的孩子,那麼是誰的孩子呢?輝兒又是誰的孩子呢?義父又和父王有什麼事?為什麼義父要離開呢?

曜日的小腦袋裡閃過許多疑問。

不知不覺過了近一個月,輝兒的病情終於穩定並漸漸康復起來,北堂傲和言非離也分開有一段時間了。

這一晚月色皎潔明亮,又是一個月圓之夜。北堂傲從輝兒住的院落出來,有些傷感。

剛才劉御醫說了,孩子終於完全脫離危險甚至好轉,情況極佳,再過幾日便能痊癒了。林嫣嫣也在那裡照顧輝兒。她說了會做好孩子們的母妃,便真的在那裡住了十幾天,一直陪著輝兒。只是她和北堂傲已經生疏了許多。

北堂傲不能理解,為什麼女人的變化會這麼快?在真正的輝兒死後,林嫣嫣跟著大病了一場,病好後便性情大變,整日沉迷於佛堂之中,吃齋唸佛,對什麼事都冷冷淡淡,也不再有以往的溫柔。

當初他們成婚時,他曾承諾協助端親王幫先皇的最小兒子,即當今皇上登上皇位,現在這個承諾他已經做到,兩家的共同目的也達到了。可是他和嫣嫣的路已經越走越遠,失去了那個孩子,兩人都再難回頭,相見之時,也徒增彼此的痛苦。

北堂傲抬頭望著天上的圓月,突然強烈地思念起言非離。雖然只分別了短短的一個月,但是思念是如此猛烈,讓他抑制不住。一想到他溫和的笑容,低沉的嗓音,修長的身軀以及……

北堂傲突然一陣燥熱,來到馬棚,牽出墨雪,悄悄地翻身上馬,疾馳而出,在城門關閉前,趕出了城外。

言非離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已經有一個月了。自從他們上次分手,整整一個月,北堂傲沒有傳來一點消息,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

雖然知道讓人給自己帶信不是北堂傲的作風,也不太方便,可是他還是想要知道他和兒子的哪怕一點點情況。有兩次他幫劉七進城辦事,都已經到了北堂王府門前,但摸了摸懷中北堂傲給他的權杖,卻總是倏然回頭。

如今他要以什麼身份回去呢?什麼也不是!何況當初決定離開的是他自己,他不能回頭。那幢氣派威嚴的王府裡,住的是明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北堂王一家,不是他的門主,不是他的謙之。

言非離嘆息一聲。只不過是一個月,以前多少年都過來了,可是這一個月卻讓他如此難捱,不知道要再過多久兩人才有機會再見面。

言非離越是思念,越覺得難以入睡,坐起身來,隨手推開窗戶,外面的月亮分外地圓滿柔亮,也映得他更加孤寂。

言非離默默凝視半晌,心口微微絞痛,乾脆盤膝坐在床上,閉上眼睛,專心地打坐練功,希望藉此能收斂心魂,身心沉靜。

真是要走火入魔了。

不知過了多久,言非離沮喪地搖了搖頭。因為他竟然好像聞到了北堂傲身上那似有似無的冷香在周圍氤氳,不由得苦笑一下,睜開眼睛。

怎麼會這樣?難道真是思唸過度了嗎?

言非離覺得渾身燥熱,今晚不僅異常地想念北堂傲,還非常想念他的……擁抱。

他深吸口氣,跳下床,披上外衣,決定出去走走,冷靜一下,卻突然渾身一震。

好像不敢相信似的,他在屋裡站立了片刻,走到門前,輕輕地推開門扉,心有感應地向院落裡一棵大樹下望去。

北堂傲仍是一身白衣,靜靜地佇立在樹蔭下,對他微微一笑。

馬場的獸醫袁清想起今天剛剛出生的那匹小馬,因為是早產,狀況很不好,因而特意和母馬一起帶回莊院裡照料。可是想一想,心裡總覺得不踏實,不知道小傢伙能不能撐過去。於是起身,一瘸一拐地出了屋,向莊院走去。

他住的地方附在莊院外面,是單建的一排小屋,除了他還有幾個在馬場做事的長工一起住。因為他是獸醫,待遇優渥,有自己一個房間。這會兒他得從這裡繞過院子後面的小林,才能看見馬棚。

經過林子的時候,裡面一陣微動。袁清聽得出來,那是馬兒的聲音。他有些奇怪,這個時候林子裡怎麼會有野馬?交配的季節早過了。再說,大宅裡現在也只有一匹剛下過崽的母馬而已。

他向裡走了幾步,一眼看見一匹通體全黑,四蹄如雪的駿馬正沐浴在月光下,悠閒地吃著草。聽見他的聲音,抬頭望了他一望,又低下頭去。

袁清呆呆地看著這匹寶馬,一時間不知該做什麼反應,過了半晌,才像進來時一般,慢慢退出林子。

他恍恍惚惚地來到馬棚,心不在焉地照料了一下那匹幼馬。因是早產,它顫顫巍巍地挨在母親身邊,身體十分虛弱,好像隨時可以倒地不起。母親寸步不離地守著,默默鼓勵它。

袁清微微放下心來,見小馬雖然脆弱,但生命力卻十分旺盛,而且有母親的陪伴,也許可以健康的成長。

他想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可是回頭望望那扇通向裡院的院門,又想起剛才那匹馬。來到院門邊,輕輕一推,大門應聲而開。

門不是沒有上拴,而是門閂被什麼東西震裂了,掉在地上。袁清低頭撿起,拿在手中看了一眼,突然手一抖,門閂又落了下來。

他神色複雜地向裡院前面的一排房屋望去,最西邊那間屋子燭火晃了一晃,突然熄滅,整個院子恢復了夜色與沉靜,混凝著草原氣息的空氣中,淡淡地飄散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冷香。

他呆呆站了半晌,拉過門扉,將院門輕輕帶上。

言非離疲憊地躺在北堂傲的臂彎裡。

其實他覺得這個姿勢並不十分舒服,何況是兩個大男人如此面對面互相摟著,更是奇怪之極,可是北堂傲卻固執地圈緊他,不讓他掙脫出去。

要說身形,二人似乎還是北堂傲更顯單薄些。言非離身材骨胳極好,肌理勻稱,軒昂偉岸,肌肉卻並不棱角分明,十分英挺,可是每次被北堂傲摟進懷裡,卻總是掙不脫。

剛才那一番急風暴雨般的歡愛,讓言非離著實吃不消,此時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醒來發現自己還被北堂傲抱著,聽他呼吸,知他醒著,問道:「謙之,孩子好點了麼?」

北堂傲睜開眼,知他問的是誰,應道:「嗯。」

「我聽說好像是出了水痘……」言非離想起進城時聽到的消息。

「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言非離聽他語音與以往不同,忍不住反手攬住他,勸慰道:「沒有大礙就好,如此大病過去,必有後福。」

北堂傲卻是想起了真正的輝兒。那個孩子因是早產,出生後身體一直不好,自己也沒來得及多抱過他兩回,便把他留在浮游居回了明國。誰知道那個孩子的生命竟如此短暫,還未來得及在世上留下自己的痕跡,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僅剩的姓名都被別人替代。此時想來,心痛不已。

自己實在是個狠心的父親!

他在人倫之常上,本就比別人都看得重,血脈延續,更是固執之極。想到痛失愛子,卻無法宣洩,甚至連場像樣的葬禮也不能給他辦,這種痛苦實不足對外人道也,因著這點,林嫣嫣的許多作為他都可以容忍,因為他們同是傷心人。

言非離見他面色如常,帶著情慾後的慵懶,但眉目間卻有些沉痛,問道:「謙之,你心裡有事?」

「為什麼這麼問?」

「都寫在你臉上。」

北堂傲微微吃驚,「什麼時候我這麼喜形於色了?」

「也不一定。」言非離支起身子望著他,「旁人未必看得出來。」

北堂傲沒有說話,吻了吻他的發鬢。不知為何,他尤其喜歡吻他兩鬢那有些灰白的發色,初時是因著心痛,後來卻漸漸變為憐惜。

言非離見他不語,心裡有些落寞。想來他和自己還是有不能說的話。

北堂傲知道他在想什麼,輕道:「我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怎麼開口。」然後深深嘆了口氣,將真正輝兒的事慢慢說了。

這件事他壓在心中久了,漸漸積鬱成疤,連著骨血,此時揭開,真是傷痛之極。

言非離聽完,不僅心下惻然。他知北堂傲極重血脈,而且十分喜歡孩子。想起當日那個真正的輝兒,也是極得他疼愛,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過了半晌才道:「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北堂傲輕笑,「非離,你這話說得言不由衷。」

言非離喟嘆道:「言不由衷又怎樣?我怎會願意你去和別的女人生孩子,若是可以,我倒寧願自己為你……算了,何必說這種話,她也是個可憐人。」想起自己戰場失子,倒有幾分理解林嫣嫣的心情。

「你又不是不能生。我和嫣嫣已經不可能了,倒不如你再幫我生幾個。」

北堂傲本是玩笑話,卻見言非離一下子白了臉色,想起他生產時的痛苦之狀尤勝女子,忙道:「我隨口說說的,別當真!再也不要你生了,何況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怎麼了?」言非離見他吞回後半句,又看他神色,已明究竟,「難怪你每次都、都……」

北堂傲點點頭,內疚道:「都怪我當年糊塗妄為,讓你身體受損,至今不能痊癒。」

言非離笑笑,「這也沒什麼。我一個大男人,什麼傷勢沒有受過,倒會被這些小病打倒了?何況那也不是你的錯。」

「不要小瞧這病根。」北堂傲皺眉道:「你的內力毫無長進,想必就是因為這原因。我想過一段時間邀秋大夫來遙京,讓他給你看一看。」說著將他摟得更緊了。

二人下身互相廝磨,很快便又興奮起來。北堂傲曲起言非離的腿,向內看了看,伸手一探,對他邪笑道:「你這裡真是越來越合我的意了。」

言非離別過頭去。北堂傲知道他這樣便是願意的意思了,伸進手去,在裡面撩撥一陣,微一挺身,進入了他的身體。但動作卻不再如剛才那般猛烈,而是流連索取。



第十八章

言非離醒來,身邊已不見了北堂傲的身影,記起天還未亮時他便趕回城裡去了。想撐著身子起來,但腰部痠軟,雙腿間仍然酥麻不止,不由得又倒了回去。

他在劉家便如自己的家一般,無人管他,他愛何時起來便何時起,也沒人會催。只是他一向早起慣了,今日睡了這麼久還未出去,劉大嫂還以為他一大早已經去了馬場。劉七大大咧咧,走時也未留意。

言非離知道時候不早了,可是身體卻仍然疲憊睏乏,心裡掙紮了一番,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待再次醒來時竟然已是傍晚,不由得嚇了一跳。

想起昨夜二人只顧著纏綿,許多話都未來得及說,言非離頗後悔沒有問問離兒的情況,不知何時能再見到他。

北堂傲回到王府,耐心陪著孩子。北堂曜輝經過細心調養,終於漸漸康復起來。北堂曜日十分高興,每日練完功、做完功課,便過來陪陪他,和他玩耍一陣。

林嫣嫣已經搬回了佛堂。她一面對這逐漸健康起來的輝兒,便想起自己那挨不住病魔早夭的孩子,因而分外不想面對。

北堂曜日有時想起那日父母二人的對話,經過這些時日,越想越覺得有些事也許可以去問義父。又知道母妃好像對義父有些不喜,因而從未在林嫣嫣面前提過。

他與林嫣嫣本來也不怎麼親睦,現在林嫣嫣又整日住在佛堂,連每日請安的禮儀都免了,更是生疏得很。見面也不過問他些功課、武藝方面的慣常話。

這日北堂傲把曜日叫來,考他功課,他答得極為流利準確,北堂傲心中歡喜,對他的疼愛不言而喻。曜日趁機對父王提出要去看看義父的事。北堂傲感慨到底是父子天性,這才過了沒多久,曜日已經一連催了他好幾次。

想起林嫣嫣說過這兩天要到山上的普濟寺小住,孩子們都沒人看管,而且秋葉原也快到了,正好可以帶他去見言非離,便一口答應了,含笑看著曜日歡呼雀躍地跑出門外,卻不知言非離那邊正如何地驚慌失措。


「嘔─嘔─」

言非離趴在牆角,幾乎連自己的膽汁都快吐出來了。只不過經過廚房,聞到裡面飄出來的燉肉味道,他就忍不住衝了出來幹嘔不止。

好不容易嘔得乾淨,扶著牆壁慢慢站起身來,言非離的臉色難看之極,面色蒼白地捂著胸口,渾身冷汗涔涔。

這、這、該不會是……

言非離無力地靠在牆角,全身軟綿綿的,胸口微微悸動,一下一下,弄得他頭暈。好不容易緩過來一些,慢慢走到後院,打了一盆水,洗了洗臉。

水光波動,粼光閃閃,言非離突然靜下來,呆呆地凝視著映照在水面上那張滄桑的男人的臉,不知在想什麼。

「小言,下午和我一起去馬場,看看那幾匹新運來的滇馬。」劉七興沖沖地進來叫道,打斷了他的遐想。

言非離回過神來,抬起頭道:「阿七,今天我不太舒服,改日吧。」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劉七有些擔心,「你已經好幾日沒去馬場了,若是真生了病,我去城裡給你請大夫看看。」

「沒事,大概是暑夏到了,有些中暑。」言非離勉強笑笑。其實這會兒剛五月分,天氣正是不冷不熱,溫度適宜的時候,怎麼會中暑。

言非離瞥見他身後一瘸一拐,有些黯淡的身影,問道:「小袁也去嗎?」

「嗯。」袁清又黑又瘦的平凡小臉上,只有一雙眸子十分晶亮,讓他整個人顯出幾分精神,「今、今、今天要給馬兒們檢、檢、檢查。」

「你們去吧。」言非離拍拍劉七的肩膀,示意他不用擔心,跟著他和袁清走出院門。

「好。那我們走了,你要是不舒服就跟你嫂子說一聲,讓她照顧你。這幾日也沒見你吃什麼東西,人都瘦了。」

「囉嗦!我還不會照顧我自己?」言非離推搡他道:「你們快去吧。」

劉七大踏步地走向馬棚。袁清瘸腿跟在後面,突然回頭對言非離道:「潘大哥要注、注意身體!」

言非離楞了一下,道:「知道了。路上小心!」說著拍了他一下,感覺他輕輕一顫,望著自己的眼神十分複雜。

待他們上馬走了,言非離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心裡實有說不出來的恐慌。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是知道的。何況,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

言非離忐忑不安地在床邊坐下,呆呆出神。

他不敢想。希望這幾日清晨醒來的噁心和乾嘔只是腸胃不適。可是容易疲倦的症狀,漸漸嗜酸的口味,再加上一陣陣隱隱的心悸,都在告訴他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他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去過馬場了,自從開始懷疑後,他就不敢再大意自己的身體。

不論是真是假,是錯覺也好,是誤會也好,總之,他不能拿可能已經存在的生命開玩笑。他已經因為一次大意和魯莽,在戰場上失去了一個孩子,這種錯誤他不能再犯!他也承擔不起!

怎麼辦?萬一真的是……該怎麼辦?

言非離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無措和慌亂過了。大手撫上自己的腹部,低下頭複雜地看著。根據生離兒時的經驗,如果真的是……那麼再過不久,小腹處的腹肌就會慢慢變得鬆弛,然後一點一點鼓脹起來,直到可以容納一個嬰兒為止。

摩耶,摩耶,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民族?為何會有這樣怪異的體質?

言非離疲憊地倒在床上。想起剛才在水中看見的自己的面容,兩鬢清霜,滄桑而疲憊,這樣的自己,這樣的身體,還能再孕育一個孩子嗎?

那晚和北堂傲說的話好像猶在耳邊,現在說不定真要一語成真了呢。

這日言非離進城幫劉七辦了事,出來後站在大街上發呆。他已經多日未曾去過馬場,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所以今天特意搶了這趟進城的差事。臨走前劉七千叮嚀萬囑咐,要自己務必找個大夫看看,不然下回他就親自請個大夫回去給他診治。

言非離在街上站了片刻,慢慢向南街的濟世堂走去,到了那藥鋪門前,卻住了腳,徘徊半晌,就是邁不進步子。

言非離嘆了口氣。其實是什麼毛病,他已經心裡有數了。這幾日來那些症狀不退反烈,越來越明顯了,似乎比當初懷著離兒的時候還要厲害。

言非離回想起與北堂傲重逢後的數次歡好,那人都一直小心翼翼,不曾有什麼差失,只第一夜時,二人久別重逢,他又被下了藥,激情不能自已,北堂傲也未曾注意,也許就是那時種下了這肚子裡的種子。

言非離苦笑一下,在濟世堂外站了半晌,到底沒有進去。無論如何,這件事不能讓別人知道,還是不看為好。打定主意,他轉身離開。

在街上漫無目的走著,言非離給大嫂捎了點東西,又隨意轉轉,在一個賣百貨的小攤子前站了片刻,不知買了什麼,之後又貌似悠閒地閒逛了半天,才慢慢轉進一條巷子裡。

身後一道人影如影隨形,跟著他進了巷子,在裡面左轉右轉,待拐過一個街角後,忽然不見了言非離的蹤跡。那人連忙四處尋覓,卻一無所獲,最後憤恨地咒罵一聲,無功而返。卻不知道已經換自己成為了被跟蹤的目標。

言非離是何等樣的人。他從小顛沛流離,警覺性本就比常人強。從十二歲開始便涉足江湖,征戰沙場,江湖經驗之豐富,已成為一種本能。雖然失去了幾成功力,但那人剛剛在濟世堂外縋上他,就被他察覺了。這種甩掉別人跟蹤的功夫,他十幾歲就已經駕輕就熟。

言非離越跟越心驚!

那人輕功委實不錯,在人流之中輾轉騰挪,迅速異常。若不是言非離江湖經驗豐富,脫圍的手段高明,絕對甩不掉這樣厲害的一個人物。

那人並未察覺言非離正反縋在他的身後,來到約定的地點,與另一人碰了頭,各自向相反的方向去了。

言非離考慮了一下,躍上房梁,還是決定跟蹤最初的那個人。但是隨著他又轉過幾條街巷,突然一輛疾馳而來的馬車隔開了二人。言非離本待提氣躍過去,卻猛然身形一頓。

大手按在小腹上,緩過這陣抽痛,言非離再抬起頭來,已不見了那人的身影。

言非離越想越覺得可疑。看身手,兩人都是頗有功夫的人,為何要跟蹤他?莫不是以前的仇家?

若是平日,他必不會因為一輛馬車被甩下,但是此時小腹處隱隱有些不舒服,言非離不敢再追,只好放棄。想起剛才與他接頭的那人,不如返回去看看。

慢慢轉回剛才那兩人碰面的地方,言非離尋了幾圈,不見另一人的蹤跡,皺了皺眉頭,心底越發不安。隨意向街上望去,卻突然渾身一震,瞥見一道熟悉至極的身影。

北堂傲正斜倚在欄杆上聽郁飛卿說話。

郁飛卿年紀很輕,只有二十二歲,父親是禮部尚書,兄長也是文官,只有他從小好武,年紀輕輕便做了武將。郁飛卿曾與北堂傲一同出征南烏,封為上將軍,可算北堂傲的下屬。

今日難得北堂傲上朝,一下朝便被郁飛卿拉住,定要與他喝酒。北堂傲原不喜與人應酬,不過郁飛卿性情開朗,又一同在戰場上拚殺過,北堂傲對自己的屬下一向維護,見今日天晴氣爽,心情不錯,便與他一同來了。

郁飛卿此時正熟極而流利地點著這裡最好的招牌菜,並一一給他介紹。北堂傲一邊聽,一邊心不在焉地把玩手裡的玉扇,面上忽然浮出淺淺的笑意。

他想起十幾年前第一次帶言非離來遙京,那時這裡還沒有這家醉月居,倒是有間老字號的麵館,湯汁鮮美,非常有名。他一時興起,帶著言非離來這裡吃麵,當時他錯愕吃驚的神情,現在想起來都不由得好笑。

自己又不是什麼大羅神仙,就算出身富貴,難道真要每天都吃山珍海味嗎?偶爾吃次面就那麼讓人吃驚?

現在想起那時的情景,心裡不禁蕩過一絲甜蜜和溫馨。

北堂傲正回憶著以前和言非離在遙京裡發生的點點滴滴,忽然一股熟悉的感覺引起他的注意,抬眼望去,竟看見那思念的人遠遠站在街角處,風吹起他身上藏藍色的外衫,削瘦的身材挺拔筆直,猶如一棵青松,迎風而立。

北堂傲驚喜,一躍掠出窗外。

「非離,你怎麼在這裡?」

言非離也沒想到竟然會遇到北堂傲。剛才望見他與那個俊朗的年輕人坐在二樓,面帶微笑,神態閒適,心裡一痛,如同被人刺了一刀。可是還未來得及有更深刻的感受,人已經來到面前。

「我進城來辦點事。」言非離慢慢回道。

北堂傲微微一笑,「我正準備過幾日帶離兒去找你,沒想到今日就看到你。」接著細細看他面色,蹙眉道:「怎麼好像瘦了?臉色也不甚好。」

言非離想起身上發生的事,卻不知該如何開口。躊躇間,郁飛卿已經趕到。

「王爺。」郁飛卿一晃神間就不見了北堂傲的蹤影,連忙跟著追了出來,看見言非離,不由得一楞。「這位是……」

北堂傲沒有為二人介紹的打算,他意外看見言非離實在喜出望外,只想和他聚聚,便道:「郁將軍,實在對不住,今天這頓飯就作罷吧,改日本王必定補你。」

言非離和郁飛卿彼此看了一眼。言非離早已聽說過郁飛卿的大名,只是沒想到他竟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年輕得多,不禁有些意外,見他果然英姿勃發,氣度沉穩,不愧是明國最年輕的將軍。

郁飛卿不知他是何人,卻聽北堂傲要走,不由得一楞。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請到北堂傲,這個機會實在難得,怎能輕易放棄,便道:「王爺,菜已上桌。這位公子若是您的朋友,不如一同入席,吃過午膳再走吧。」

北堂傲還未說話,言非離已道:「謙……王爺,我是進城來辦事的,現在辦完也該回去了,您既然和郁將軍有約,我不便打攪,還是先告辭了。」說完,抱拳行了個禮,轉身要走。

北堂傲一把拉住他,對郁飛卿道:「郁將軍,今日這頓午膳記在本王的帳上,改日本王再向你賠禮。」回頭對言非離道:「你氣色不好,我送你回去。」

說完不顧他的意願,匆匆拉著他走了,留下郁飛卿楞楞地呆在原地。

言非離隨北堂傲走了一段,腹部脹痛,越來越不舒服,胸口也窒悶之極。他剛才動氣甚多,內息不穩,此時被北堂傲拉著急奔,體內一陣躁動,手指抓緊腹部,面色越加慘白。

北堂傲不想留在人多雜亂的地方,拉著他在偏僻的小巷走得飛快。言非離卻再也忍耐不住,猛地甩開他的手,衝到牆腳嘔了出來。

北堂傲被他嚇了一跳,呆呆站在一旁,見他只是干嘔,吐出來的都是清湯酸水,不由得心頭一緊,眉頭微蹙,上前輕輕拍撫他的後背,問道:「非離,你哪裡不舒服?怎麼嘔得這樣厲害?」

言非離緩緩搖了搖頭,難受得說不出話來。

北堂傲扶他站起,感覺他全身發軟,雙手冰涼,把住他的脈,內息竟是一片紊亂,問道:「怎麼回事?你身體不適還堅持要走?我若不送你,你這樣如何出得城去。」

言非離想起他剛才的笑容。自己雖站在街角,只遠遠地望見,但也看得出他的笑容冷豔之極,還帶著淡淡的甜蜜,不由得心中氣苦,莫名地上火。

「我自己能回去,多謝王爺關心!」

北堂傲聽他既不叫自己「謙之」,也不以「門主」相稱,竟喚自己王爺,聲音還如此冷淡,不由得暗暗納罕,問道:「非離,你在生什麼氣?是不是受了傷?為何內息不穩?」

言非離生硬地道:「我沒有生氣,也沒有受傷。」

北堂傲愣怔。自己看見他便興沖沖地高興,想著與他聚聚,他卻似乎急著甩開自己一般,趕著要回郊外。這會兒明明身體不適卻還在逞強,問他竟還敷衍,好似把自己當成個外人。想到這裡,北堂傲也不由得有些冒火。

「你到底怎麼了!?你再不說,我便直接把你抓回府去,讓御醫好好給你診治診治!」

「不行!」言非離立刻反對。

北堂傲怒道:「你不想說就算了,原來竟是我多管閒事。你非要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我又操什麼心!」

言非離知道他已經惱了,可是此事關系重大,他實在沒有說出口的勇氣,猶豫不定地抬頭,見他正面色冷凝地盯著自己,道:「謙之,我、我……」

「你剛才不是叫我王爺麼?怎麼又改口了?」

「我……」言非離張口想解釋點什麼,眼前卻突然一陣昏眩,雙眼一黑,倒了下去。

北堂傲大驚,急忙一把抱住他。

他剛才那些話不過是些意氣話。他本就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高高在上慣了,怎由得別人忤逆,尤其這人還是言非離。可是此刻看他昏倒在自己懷裡,周身冰冷,面色蒼白,才意識到他的情況不妙,連忙將他抱起,躍上房梁,掠回府去。

言非離很快就醒了,睜開眼看見陌生的雕刻床頂,掙紮著坐起,聽見身畔的聲音道:「非離,別起來,我馬上命人去請大夫。」

言非離環視了一下四周,問道:「這是哪裡?」

「這是府裡的望鵲樓。」

言非離記得這裡,坐起身道:「我沒事,不用請大夫。」

「那怎麼行。」北堂傲蹙眉,「這個時候你怎麼還逞強。」

言非離怕他再生氣,忙拉住他的手道:「我不是逞強。我、我……這個病不能讓別人看。」

「為什麼?」

言非離沉默了片刻,拉過北堂傲的手,緩緩放在自己腹上。

北堂傲不解,挑眉看著他,卻見他垂著頭,臉上浮出似喜非喜,似憂非憂的奇異神色,楞了片刻,大腦突然猶如被人重擊了一下,猛然驚醒,瞪大秀眸。

「非離,你、你、難道……」

言非離輕輕點了點頭,憂慮地看著他,抓著他的手微微發抖。

北堂傲剎那間迸出極大的喜悅,只覺全身血液都湧了上來。剛要激動地站起,卻瞥見言非離蒼白憔悴的面色,突然記起秋葉原當年的話,猶如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他的神志。

北堂傲心裡波瀾翻湧,掀起了滔天巨浪。想起他剛才為言非離把脈,氣息不穩,體內虛行不足,身體狀況奇糟,如何能再孕育胎兒?

「你確定嗎?會不會是弄錯了?」北堂傲遲疑地求證。

言非離臉色一變,放開他的手道:「也許是我弄錯了。」

「非離,我不是這個意思……」

「門主,我出來多時,也該回去了。」言非離不想再聽,打斷他的話,翻身下床。

「等等,你這樣怎麼回去?」北堂傲立刻拉住他,不讓他掙開,攬著他在床邊坐下,手放回他的小腹上,感受著下面可能存在的生命,過了片刻,道:「非離,這件事非同小可,我們總要確認清楚了。秋大夫這兩天就要到了,到時要他給你仔細看看。」

言非離緊緊盯著他,「謙之,如果這是真的,你打算怎麼辦?」

北堂傲有些茫然,握住言非離的手,道:「非離,你知道我是歡喜的。你給了我一個離兒,多麼讓人驕傲的孩子,我巴不得再多有幾個。只是、只是……」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你不用擔心。」言非離打斷他,心裡鬆了口氣。

北堂傲握緊他的手,不再說話。

二人靜靜坐了片刻,北堂傲突然醒起,「你還未用午膳?我看你剛才嘔的都是清水,最近有沒有好好用飯?」

言非離搖了搖頭,道:「我不想吃。」

「不行!你等等。」北堂傲強硬地讓他躺回床上,下樓讓人準備了飯菜。

「謙之,我該回去了。我在這裡……不方便。」言非離並不喜歡北堂王府,留在這裡覺得全身都不自在。

「我讓人把離兒叫來了,讓他陪你一起用膳。」北堂傲淡淡一句話,頓時打消了言非離要離開的念頭。

過了片刻,僕役在樓下小廳裡擺下碗筷、菜餚,北堂傲攜著言非離下樓,在飯桌前坐下。

言非離看看,都是他平素喜歡的清淡菜色。

北堂傲親自給言非離盛了一碗素粥,遞到他手裡,「很清淡,開開胃。」

言非離接過,望著門口,北堂傲側耳聽聽,道:「來了。」

果然不一會兒,就聽見曜日在門外叫道:「父王。」

「進來。」

曜日進了小樓,看見言非離,歡叫一聲,連父王也顧不上,立刻撲了上去。

言非離把他抱起來,高高舉了舉。

曜日攬住他的脖子,叫道:「義父,離兒好想你。」他十分乖巧,知道言非離喜歡叫他「離兒」,所以在他面前總是如此自稱。

言非離心裡的歡喜說不出來,兩個多月沒見到離兒,只覺他又長大了不少。

北堂傲在旁笑道:「好了好了,趕緊坐下陪你義父吃飯。」

三人坐下,言非離本沒什麼食慾,可有北堂傲和離兒在,怎麼也不能掃了他們的興。而且菜色也不油膩,又和離兒說說笑笑,不知不覺間都吃了下去。

北堂傲只叫了曜日來,對他交代義父的事不要告訴別人,輝兒也不能。

曜日嘟了嘟嘴,點頭應了。

用完膳,有離兒在,言非離自然捨不得這就回去,直待到傍晚,才省起該出城了。

北堂傲卻不允許,道:「我已經命人去給馬場送了信,你在城裡住兩天。」

言非離蹙眉道:「我不想住在這裡。」

北堂傲溫言道:「你若不喜歡,過幾日我們就去別院住。秋大夫這兩天就來了,等他給你診斷後再說,不然我總是不放心。」

言非離無奈,又聽說林嫣嫣現在不在府裡,雖然有些顧忌,但還是在北堂傲的安排下,暫時在望鵲樓住了下來。

「啪─」

「真是廢物!」一個黑衣人反手一巴掌,狠狠將手下掀翻在地。

「不用這麼激動,反正人跑不了。」角落裡,一個坐在椅上的男人冷冷地道。他的上身魁梧,坐著都比得上常人高度,但是下身卻空蕩蕩的,十分怪異,仔細一看,竟是雙腿齊斷。

「有一就有二。既然能被人甩下一次,自然就能甩下第二次。功夫都白學了,才走了幾條街就被人發現,以後還怎麼在中原混!」

斷膝人冷道:「這些中原人就是狡猾,總說咱們野蠻,他們不但心眼多,就連天地人倫都不在乎。」

黑衣人轉過頭,眼神犀利陰鷲,透過面罩也可讓人感覺一陣陰寒,非常不舒服。尖聲道:「我不管他們什麼天地人倫,我只要為我越國報仇,你也一樣!不過你比我還多了一樣,你不但要為弟弟報仇,還要為自己報仇!」他盯著那人腿下空蕩蕩的褲管,突然陰沉沉地低笑起來,聲音刺耳,讓人不悅。

斷膝人暴怒,一把抓過桌上的茶盞向他扔去,被他輕輕一閃避過。但是那人手勁拿捏得巧,茶盞雖然碎裂,但仍有幾滴茶水濺在他身上。

黑衣人臉色一變,怒道:「兀傑,不要以為你還是當年的滇族大將軍。我和你合作只是看你還有用,你別不知好歹!」

兀傑冷笑,「你以為你還是越國皇子嗎?現在不過是個小小幽教的教主,偏居西南一隅之地,強佔個頭罷了。到了這中原地帶,你還能作威作福嗎?除了四天門,中原武林大有人在,不然你的手下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被別人甩下了!」

幽教教主被他反將一軍,心火更旺,強忍住道:「兀傑,不要說這些廢話了!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報仇!」

兀傑低低一笑,道:「其實,我倒有個主意,你要不要聽?」

「什麼主意?」

「我們既然要復仇,就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有個人,也許比我們更恨北堂傲,如果可以和他合作,知己知彼,我們就事半功倍了。」

「誰!?」

「嘿嘿……」兀傑冷笑,棕色的眸子慢慢沉了下去。


第十九章

秋葉原到達遙京,見到言非離,故人相逢,自然喜不自勝。北堂傲在望鵲樓特意擺了一桌酒席給他接風,讓秋葉原受寵若驚。

其實北堂傲找來秋葉原,正是想讓他給言非離看診一番,看看他的身體現在如何,誰知還沒幾日,言非離便懷疑自己有孕,正好讓秋葉原一併診了。

內室之中,秋葉原仔細為言非離把脈。北堂傲站在一旁,神態還算冷靜,只是負在身後握緊的雙拳洩露了他的秘密。

言非離心無旁騖,緊緊盯著秋葉原,見他先是眉宇微蹙,然後神情猶疑,再是肅穆,後又面無表情,不由得心下跳得飛快,忐忑不安。

一方面,他自然不希望再受生產之苦,若是沒有受孕應是最佳,可是另一方面,又隱隱期待腹中真的有一個新生命的存在,凝聚著他與北堂傲共同的骨血。這番心情,當真是矛盾之極。

過了半晌,秋葉原終於放下他的手,對他微微點頭,「言將軍,確是喜脈。」

此話一出,三人各是不同心思。

言非離向北堂傲望去,他也正望過來,兩目相遇,都是五味雜陳,驚喜交集。

言非離確實已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雖然他的身體曾經受過巨損,並不適合再孕育子嗣,但是若讓他強行將孩子流掉,反倒更有性命之憂。

言非離自然也明白自己的身體狀況,但聽到秋葉原說孩子不能落掉,只能生下來時,卻意外地安下心來。他大概心底深處擔憂著,萬一秋葉原說不能生,北堂傲真的會狠下心來放棄孩子。

不過好在這些年言非離脫離了天門,自由自在地過日子,沒有那些勞累繁重的事務拖累,整日在草原上肆意奔馳,身體的狀況倒有了很大的改善,只要小心一些,安心休養,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危險。

秋葉原對言非離道:「這幾年我特意根據你的情況配製了一些補藥,原以為沒有機會交到你手上,卻想不到這麼快就能派上用場。對了,另外我還意外得到了一個藥方。」

「什麼藥方?」

秋葉原微微一笑,「是可以防止摩耶人受孕的藥方。」

果然,北堂傲和言非離聞言都露出意外之色,於是秋葉原將去年的一件奇遇娓娓說來。

原來這世上具有摩耶族體質的不只言非離一人,願意以男子之身,為心愛之人產子的也不是只有他一個。

「當時真是巧,若不是讓我碰上,那人重傷之下,只怕和腹中的孩子都要不保。我幫他接生下一個女嬰,又給他治了傷。

他是嫡傳的摩耶人,於是給了我這個藥方,說是可以讓你們摩耶族男人防止受孕。我回去仔細研究了之後,確實很奇妙。」

言非離對那個同族之人十分好奇。他從小便是孤兒,只有老乞丐和劉七兩個可以稱得上的親人,對自己的出身一無所知。

可是自從多年之前,知道自己可能是摩耶族之後,便對這個神秘的民族產生了不可抑制的好奇與嚮往。離開天門,遊歷江湖的那段時間,他也曾努力去找尋過摩耶人的痕跡,但是這個民族實在太過神秘,又消失的早,很難找到什麼線索。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後來怎樣?」

秋葉原喟嘆道:「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我還沒來得及問他就走了。他那時正在被人追殺,大概是不想拖累我吧。」

「那孩子呢?」

秋葉原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囁嚅了半天才道:「孩子沒事。他把孩子留了下來,我抱回了天門,長得很好。」

言非離又仔細問了問那個同族人的情況,可惜秋葉原對江湖上的許多事情和規矩都糊裡糊塗,摸不清門道,只知道那人拿把長劍,便覺得他大概是名劍客。模樣看得出是易了容,再來就什麼都說不明白了。

既然已經確定了言非離的身體狀況,北堂傲自然不會再要他回馬場去,言非離也不再堅持。只是男人產子,何等離奇,縱然以北堂傲之能,也不得不考慮隱秘安全的問題,於是決定帶言非離去別院居住。一來那裡山清水秀,適合安養;二來人少偏僻,避人耳目。

秋葉原自然也隨言非離一起搬進別院,細心幫他調養身體。

如此一連過了兩個多月,不知是何原因,言非離這一次的反應比第一次厲害了許多,到了四個多月的時候,嘔吐的症狀也未曾好轉。腹部早已漸漸隆起,夏日穿的單衫輕薄,很容易便能看出形狀。

北堂傲派來了暗影守護在別院四周,少數幾個僕役都住在外院,不得進入內園。

北堂傲每日都在這裡陪言非離,對他關懷備至。他雖然已經做過兩次父親,但是第一次根本毫不知情,第二次又遠在戰場,都未曾有過什麼深刻體會,這一次他便花了大量時間陪伴言非離。有時看著言非離受罪,心裡十分愧疚,但看著孩子一點點長大,又新鮮之極。

言非離卻難受異常,渾身乏力,無法言喻,整日都有些心躁難安,比起懷離兒時的無知無覺,真不知差了多少倍。

那日被人跟蹤的事,他一直未曾跟北堂傲說過。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不確定的事不會隨意對別人提起,何況後來一直住在別院,也未再有其他的事。只是住在這裡見不到離兒,時常想念。可是北堂傲覺得離兒到底是個孩子,怕吵了他,並沒帶他來過。

這日北堂傲回城辦事,回來時正是傍晚,見秋葉原與言非離在涼亭下棋,走進一看,不由得好笑。

言非離已經歪在涼椅上睡了過去。他這些日子就好像睡不夠似的,沒完沒了,有時和自己說著說著話都能閉上眼。再看秋葉原,竟然絲毫沒有發覺,正呆呆望著棋盤發楞,不知魂遊何方。

北堂傲輕咳一聲。秋葉原回過神,看見他剛要張口,卻見他搖了搖頭,指指言非離。秋葉原會意,悄悄退了出去。

北堂傲走到言非離身旁,在他身邊坐下,看他氣色還不錯,只是夏日炎炎,他現在又耐不住熱,身上的衣衫竟薄薄地出了一身汗,服貼在身上,勾勒出腹部的形狀。

北堂傲輕輕撫上,感受著下面的微微悸動,心裡有說不出的滿足。突然手掌輕震,感覺到一下撞擊,不由得微微一楞。望望言非離,見他猶自沉睡,似無所覺,忍不住再次俯下身子,貼在他腹部上仔細聆聽。

言非離悠悠醒過來,見他模樣,笑道:「不是說了,這時候還什麼都聽不到呢,你怎麼不信。」

北堂傲坐直身子,指著他的肚子欣喜道:「他剛才動了,你不知道麼?」

「是嗎。」言非離輕撫小腹,微微一笑,忽然想起石桌上的棋盤,問道:「秋大夫呢?」

「下去了。你們倆一個睡覺,一個發呆,真下的好棋。」

言非離道:「秋大夫有心事。我總覺得他心不在焉。」

「沒關係,大概在想孩子了。」

秋葉原的孩子,自然是那個摩耶人留下的女嬰了,如今已被他收為養女,這次來遙京,因為孩子年紀太小,沒有帶著。言非離其實很想看看那個摩耶族的女嬰。

言非離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夫人近日回府了嗎?」

北堂傲點點頭,喟嘆道:「她整日關在佛堂裡唸佛,我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言非離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問道:「這個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北堂傲微微一楞,隨即握住他的手,道:「你放心,我不會再把孩子帶回去給她撫養了。只是……你又覺得如何是好?」

自然是自己撫養最好。言非離心裡有這個念頭,卻沒有說出來,抬眼見北堂傲一雙秋目正望著自己,笑道:「現在想這個還早了點。我餓了,該用晚膳了吧?」

「是。」北堂傲輕笑,扶起他道:「近日你胃口似乎好了不少,這樣我就放心了。」

言非離笑著隨他一起出去。他現在的胃口,好得可以吃下一頭牛。

林嫣嫣跪在佛堂前誦經,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丫鬟端著茶上前,輕輕將茶盞放在旁邊的几案上。

林嫣嫣停了下來,坐回椅上,端起茶盞聞了聞,問道:「這是什麼茶?」

「回王妃,這是今年新摘的雲頂碧螺,王爺說王妃愛喝這個,特意命人送來。」

林嫣嫣端著茶杯也不喝,只是直直地看著,不知在想什麼。

「王妃?」旁邊的小丫鬟不知何故,害怕是自己泡錯了,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林嫣嫣喃喃地道:「你以為這樣就是對我好了?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了?不可能,不可能……」

小丫鬟見這模樣,有些害怕,卻不敢說話,只是在旁站著。

「啪啦─」

茶盞擊到對面牆上,裂了個粉碎,茶漬將雪白的牆壁潑成褐色,慢慢流下。

小丫鬟嚇得一哆嗦,連忙跪下。

林嫣嫣突然狂笑起來,笑不可抑。過了好半晌,笑聲漸息。林嫣嫣撫了撫鬢角的長發,若無其事地道:「命人去準備準備,明日我要去相國寺上香。」

「是。」小丫頭如釋重負,慌忙離開了佛堂。

林嫣嫣對著這牆壁上仍在緩緩流淌的茶水,眼底一陣冰寒。

她好恨!真的好恨!

這種恨意,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也沒有隨著向佛的清修而減少。

這種恨意,從他抱著那個孩子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就已經悄悄地根植於心。

但是那時,她並不孤單,她還有輝兒。有那個可以繼承她一切的孩子,那個連接她與他之間血脈的孩子。

可是現在,那個孩子也不在了,她什麼也沒有了。

這麼多年,一點一點,她心裡最初的幽怨、委屈、悲痛,終於漸漸凝結,成疤,揉合在一起,滾雪球一般,形成一股強烈的恨意,無處宣洩。直到那一天,那個闖入普陀寺的男人對她說了什麼。

沒想到困擾她這麼多年的秘密,原來竟是如此不堪。

她早知道北堂傲另有傾心之人,卻萬萬也沒想到,那個人竟然是言非離!?

兩個男人!

如此背德之事他們怎麼做得出來!?

可是那個坐在輪椅上,名叫兀傑的男人,卻言之鑿鑿,當年曾在華城地牢親眼見過他二人的曖昧關係。

茶葉的香氣在空中散開,那是淡淡的,雲頂碧螺的茶香。

他知道她喜歡喝這個茶,卻不知道她為什麼喜歡喝。因為,這清幽的茶香,有他身上的味道……

林嫣嫣嬌美的面容扭曲起來。

我得不到的東西,誰也別想得到!

心中陰霾的怪物,終於猙獰著醜陋的身軀,從深埋的牢籠中衝了出來。

相國寺裡人聲喧沸,香火鼎盛。

林嫣嫣去廟裡上完香,佈施了銀兩,老方丈將她請至貴客使用的廂房休息。不過喝了杯茶,林嫣嫣便藉口休息,遣退丫鬟,戴上遮面的紗帽,一個人悄悄從後門潛了出去。

相國寺後面是片桃花林,依山而植,清靜偏僻,白日裡除了僧侶,很少有人來這裡。不過這個時候正是僧人們的午飯時刻, 林子裡更是寂靜無聲。

林嫣嫣站在一棵桃樹下,冷聲道:「出來!」

「咕嚕咕嚕」,奇異的車輪聲響起,黑衣蒙面的男人推著一個坐在木製輪椅上男人走了出來。

「林夫人,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輪椅上男人笑道。

林嫣嫣沒有回頭,道:「那日在普陀寺,你說的話可是當真?」

男人道:「自然是真的。夫人考慮得如何?」

林嫣嫣沉默片刻,慢慢道:「我可以與你合作。不過你要為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林嫣嫣緩緩將自己的條件說了。雙方達成協定,又各自離去了。

這場陰謀,只有林中的桃花樹,聽得真切。

言非離自從搬到別院,整日無所事事,日子無聊得很。這日下午在院子裡轉了幾圈,見天晴氣爽,忽然心中一動,回臥室取了自己的劍,在院子裡悠悠舞了起來。

許久不曾練劍,言非離漸漸心醉神迷,竟忘了身子不便,正舞到酣處,突然一道身影急掠而來,劈手奪劍。言非離下意識地變招反擊,但腦筋一轉,連忙停下。

來人一把奪過劍,怒氣衝衝地瞪著他,神色駭人。

言非離被他瞪得莫名心虛,訥訥道:「謙之,今日回來得好早。」

「誰叫你練劍的!?」北堂傲怒道。剛才一進內院被他舞在半空中的身姿嚇得一驚,出了一身冷汗,心臟差點沒跳出來!

「這個……我也沒練多久,不用擔心。」言非離小心翼翼地陪笑道。

「不用擔心!?」北堂傲不由得提高聲音,怒道:「你忘了自己的身子!」

「我、我……」言非離想說不必大驚小怪,但望見北堂傲鐵青的面容和憤怒的美眸,話在嘴邊轉了幾轉,竟說不出來,心裡暖洋洋地蕩起一片溫情。

北堂傲不由分說地將他拉進屋裡,按在床邊上上下下的檢查一遍,然後沉著臉問:「可有哪裡不舒服?」

「沒,沒有。」不僅沒有不舒服,精神還好得很,小傢伙似乎也挺高興。言非離摸了摸肚子暗道。

「我去讓秋葉原過來看一看!」

「不用了!我真沒事。」言非離連忙拉住他。

北堂傲仔細看看他的臉色,再三確認確實沒有不妥,這才神色稍霽,將劍拋到一邊,道:「以後再不許你碰它!」

言非離苦笑應了。

北堂傲終於滿意,探手摸了摸他的肚子,看著那隆起的形狀道:「瞧,孩子都這麼大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凡事都別忘了他。」

言非離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才四個多月,已經隆起得很明顯了,心下隱隱奇怪,記得以前懷離兒時好像沒有這麼大。

北堂傲此時已經心情大好,見言非離運動過後面色紅潤,神清氣爽,大概是這幾個月保養得當的緣故,原本刀削似的面龐也豐滿了一些,柔化了臉部線條,顯得年輕很多,眉宇間淡淡的從容與疏懶,有股說不出來的惑人味道,不由得春心大動,順手摟著他上下摸索起來。

言非離回過神,推開他道:「別摸了,靠我這麼近,很熱。」

北堂傲抱住他低低道:「非離,我想要你。」

「什麼!?」言非離嚇了一跳。

「我看你精神還好得很,不能練劍不如我們做點別的……」北堂傲一邊說,一邊不客氣地動手解開他的衣襟。

自從知道言非離有孕後,北堂傲怕他胎息不穩,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親熱了。

前幾天問過秋葉原,言非離現在情況已經穩定,胎兒的狀況也不錯,適當的房事沒有關係。北堂傲聞後早已有些蠢蠢欲動,只是不忍讓他勞累。可是今日見他這般神采,暗悔自己多慮,便再也按捺不住。

「謙之,不行……」

「放心。秋大夫說了沒關係的,不會傷到孩子。」北堂傲已經解開他的單衫,扯了下來,扔在一邊。夏日炎熱,本就穿的不多,頃刻間言非離身上的衣物已被剝得差不多了。

言非離倒在床上,被北堂傲欺了上來,側身抱住。雙手順著他胸膛撫摸下去,經過隆起的肚子,在凸起的肚臍處輕輕勾了勾,撩起他的顫慄,緩緩來到下面的敏感處。

其實言非離也並非不想,只是想到自己現在身材怪異,又怕傷到孩子,慾望就少了許多。可是最近確實精神不錯,似乎……也很需要發洩,此刻被北堂傲一撩撥,原本就燥熱的身體立刻變得不可收拾起來。

「啊─」

北堂傲只微微用力揉弄了兩下他的乳頭,言非離已經不禁挑逗地叫了出來。

「你真是越來越敏感了。」北堂傲吻了吻他的耳垂,見他渾身輕顫,更是興奮,雙手熟稔地挑弄起他的分身,不停地激起他的喘息,直到白濁的液體噴薄而出。

發洩過後,言非離無力地側倒在床上,抓著被單,感覺他就著手上的液體,手指慢慢侵入自己後穴,哼了一聲,不放心地叮囑道:「你小心點,不要、啊!輕點,不要傷了孩子!」

「知道了。」北堂傲壓抑著慾望,小心翼翼地做好準備工作,幫言非離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緩緩將自己早已挺立的分身送了進去。

不知道是不是有孕的關係,言非離那裡不像以往剛開始那般乾燥緊窒,反而柔軟濕潤,很快便分泌出大量液體,滋潤了甬道的同時,也大大加深了兩人的快感。

北堂傲初時還克制著,但感覺到他那裡的變化後,立刻忍耐不住,雙手撫摸著他的肚子,興奮地抽插起來。言非離勉力接受他的承歡,漸漸也感覺到快感,低低地呻吟出聲。突然感覺到北堂傲一下深入的插入,似乎直直搗入身體內部,不由得低叫了一聲。

北堂傲一驚,強停下動作,緊張地問道:「怎麼了!?怎麼了!?」

言非離抱住肚子,緩了一下,苦笑道:「孩子也在湊熱鬧,剛才狠狠地踢了我一下。」

北堂傲放下心來,道:「那我慢一點。」

言非離應了一聲,又叮囑道:「不要弄醒孩子,讓他也興奮。」

北堂傲再次緩緩律動起來,動作溫柔,在言非離體內感受著難以言喻的快感。言非離也漸漸興奮起來,卻不敢有太大的回應,既怕挑得北堂傲更不能收拾,也怕太激烈傷了孩子。

北堂傲一下一下往裡面頂,孩子似乎也隨之運動,撞得胃部有些難受,但是這種極樂與痛苦的糾合,卻帶來一種極妙的快感,讓言非離也慢慢沉迷其中。

恩愛過後,二人躺在床上,北堂傲在言非離耳邊輕笑道:「還走得了麼?要不要本座抱你去沐浴?」

言非離瞪了他一眼,想要起身,卻覺得腰部沉重痠軟。

北堂傲扶起他,輕輕拍拍他的肚子,道:「非離,看在孩子的面上也別勉強。」

言非離無奈,只好道:「你扶我去吧。」

好在北堂傲念在他現在身體特殊,在浴池裡終於強行忍住,沒再要他一回。

言非離閉上眼,靠在北堂傲身旁,感受到淡淡的幸福和安心。想起多年之前,自己一個人懷著離兒,避人耳目,遮遮掩掩,身邊孤寂淒涼,無人陪伴,心底裡也是慌亂緊張,竟連孩子剛出生肚子餓了都不知道。

可是現在,深愛的人就在身邊,與他一起分享孩子的成長,期待孩子的出世,讓他心中湧出無法言喻的滿足感。

轉眼又過去一個多月。言非離身上日沉,漸漸有些不勝乏力,而且胎動得厲害,甚至夜不能寐,十分影響休息。

這日秋葉原細細幫他把了脈,忽然喜道:「非離,你腹中有雙脈跡象,懷的應該是一對雙胞胎。」

「真的?」北堂傲驚喜道。

言非離也錯愕了一瞬。難怪他一直覺得這次比上一回不知辛苦多少倍,還以為是自己身體差,年紀大了的緣故呢。

不過與二人的喜悅相比,秋葉原卻隱隱有些擔憂。以言非離的身體,孕育一個胎兒就已經很吃力了,這會兒竟然還是雙胎,看來必須要更加小心了。

正當他二人沉浸在意外的喜悅中時,無法阻止的陰謀卻在慢慢展開。

「啊─」言非離大叫一聲,猛地坐起身來,渾身一陣冷汗。

北堂傲翻身而起,慌道:「怎麼了!?」

言非離一時沒有緩過氣來,胸口一陣激烈的心悸,眼前一黑,向後倒去,北堂傲連忙從後扶住。

「非離,你怎麼了?是不是又抽筋了?還是哪裡不舒服?」北堂傲急道。

言非離搖了搖頭道:「沒事,只是作了一個噩夢……」

「什麼夢?怎麼出了一身汗。」北堂傲皺皺眉,扶著他慢慢躺下。這會兒已經是九月天氣,天氣漸涼,床上已換了薄被。

北堂傲幫他把被子蓋好,黑暗中也可看得出他腹部高隆,整個身體似乎龐大了一圈。

言非離覺得自己的夢很不吉利,心裡不安,道:「我夢見空中飛來了一隻獵鷹,爪子一張,把離兒捉了去。」

北堂傲笑道:「原來是想兒子了。這個夢也沒什麼,離兒好得很,你別擔心。」

大概是剛才起得太猛了,言非離腹中一陣躁動,痛得他又出了一身汗,緩了半天,才道:「你哪天帶他來,我想見見他。」

北堂傲沉默了片刻,道:「你現在這個樣子,讓離兒看到不太方便。」

言非離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他也知道離兒雖然現在還小,但聰慧靈敏,記性又好,若是看見自己這樣子,現在也許不會明了,但將來大了,總有一天會明白是怎麼回事。言非離心裡空茫茫的,想到腹中這兩個孩子將來也不知要如何安置,更是一陣揪心的痛。

北堂傲勸道:「非離,別想太多了,好好休息。你若實在想念離兒了,哪天我帶他過來便是。」

言非離嘆息一聲,低低道:「不必了,以後再說吧。」

長夜漫漫,雖然枕邊人猶在,言非離內心卻再次感受到那種久違的、空涼的感覺。

言非離卻不知道,他的噩夢第二天竟真的成為現實。

林嫣嫣帶著曜日、曜輝兩個孩子上山拜佛,卻在山道上遇襲,護衛、丫鬟、嬤嬤、小廝在內的二十四名王府僕役全部被殺,只留下空空如也的馬車和一片血跡狼藉,夫人和兩個世子不知所蹤。

猶如晴天霹靂,北堂傲聞訊後震怒不已,連夜帶人趕回京城,派出王府和天門所有人馬徹查此事。

言非離並不知道這件事,但是北堂傲離開那日行色匆匆,驚怒交集,立刻讓他看出端倪。本來北堂傲不願說的事,他也不會追問,但是這次不知為何,直覺事情並不簡單,而且想起離兒,總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北堂傲一走就是三日,一直未曾返回別院,守護在別院四周的暗衛比平時翻了一倍。言非離雖然住在內園,但是周圍的變化卻察覺得出來,越加感覺情況不對。

這日秋葉原進城採購藥品,回來時已是傍晚,言非離正在內院的清池邊散步,遠遠看見他匆匆走過,喚了一聲:「秋大夫。」

秋葉原似乎驚了一下,臉色有些怪異,停下道:「言將軍。」

「秋大夫,藥材買到了嗎?」

「嗯。買到了。」

言非離見他神色有異,問道:「可遇到了什麼事?」

秋葉原忙道:「沒有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言非離心下起疑。這一段日子實在不尋常,北堂傲已經三日沒有回來了,只是遞了消息,說是朝廷上有事。可是言非離在江湖上摸爬打滾這麼多年,見別院現在人心慌慌,暗衛眾多,只怕是出了什麼大事。他雖然極力寬慰自己不必想的太多,可是總覺得有些心驚肉跳。

言非離又和秋葉原說了幾句慣常話,見他心不在焉,慌慌張張,答非所問。最後秋葉原終於忍不住,道:「言將軍,我還有事,先回房了。這些草藥還要處理呢。」

言非離點點頭,「那你去吧。」

秋葉原急急向自己的院落趕去,回到房間,關好房門,伸手去掏在藥鋪外被人塞進的信件。

那封信沒有署名,自己上了馬車才發現,打開一看嚇一跳,原來竟是給言非離的。

秋葉原雖不知原委,但見上面言詞惡意濃烈,又涉及王府裡前幾日失蹤的夫人與兩名世子,也知此事關系重大,於是急急命人趕去北堂王府。

誰知到了那裡,下人回報說北堂王不在,與禁衛軍統領郁飛卿出去了,只怕今日不會回來。秋葉原等了片刻,覺得這也不是辦法,想到說不定晚上北堂傲會回別院去,只好又趕了回來。

一路上仔細思索,念及言非離現在的身體狀況,實不能操心這些事,便打定了主意絕不告訴他。可是秋葉原為人單純,最藏不住心事,所以看見言非離便有些心虛,急於脫身。這會兒回了屋,伸手去掏,誰知竟摸了一個空。

秋葉原一驚,左右尋找,卻不見信的蹤影。難道、難道剛才遺落在……

秋葉原慌忙打開房門,匆匆奔回剛才的清池,待他趕到時,正看見言非離手握那封落下的信,靠著清池邊的柳樹搖搖欲墜。



第二十章

「言將軍!?」

言非離正天旋地轉間,忽然聽到秋葉原的急喚,神志略微清明,但身子卻依然軟弱無力,慢慢滑落下去。

「言將軍,你沒事吧?」秋葉原衝過來扶住他,心下自責不已,一把脈即知他是氣急攻心,受了極大的刺激。

言非離神色慘淡,低聲道:「我沒事。秋大夫,麻煩你扶我回房。」

秋葉原連忙小心翼翼地攙扶起他,慢慢走回房裡,扶他在床上倚好,去櫃子裡取了每日服用的藥丸,倒出兩粒讓他服下,然後直勾勾地望著他。

言非離似無所覺,只是閉著眼,過了半晌,緩緩睜開眼,道:「秋大夫,你猜到了吧。」

「……嗯。」秋葉原低低應了一聲。

言非離微笑道:「曜日就是四年前,你幫我接生的那個孩子。是我親生的,也是門主親生的。」

秋葉原輕輕點頭,道:「我猜到了。」

秋葉原當年在華城時就已懷疑他二人的關係。曜日去年離開浮游居時已經兩歲多,雖然年歲還小,模樣尚未長開,但只要有心人稍加揣測,便能尋出幾分蹤跡。

言非離拿出那封一直被他緊攥在手裡的信,汗漬都滲了進去,墨跡暈了開來,字體變得粗大。

言非離抖著手,又仔細看了一遍,問道:「這件事還有人知道麼?」

秋葉原道:「沒有。」

言非離仔細詢問了事情經過,秋葉原本不想讓他擔心,可也不知怎麼回事,三兩下便被他套出了話,以及自己在京城裡聽到的風聞,不由得忐忑地安慰道:「言將軍,你不要擔心,有北堂門主在,不會有事的。」

「嗯。」言非離扯著嘴角笑了笑。

若是北堂傲能夠解決這件事,也不會讓人把信送到秋葉原手上了。顯然,他還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是自己。

言非離仔細想想,自己行走江湖這麼多年,定是結下仇家無數,可有膽量、有心計追到這裡來的人,卻是不多。但無論他怎麼想,也猜測不出這個仇家可能是誰。

看來,不會一會這幕後主使人,是很難找到離兒他們了。

秋葉原見言非離神色變了數遍,最後歸於寧靜,不由得暗暗擔憂,問道:「言將軍,你、你不會真的打算赴約吧?」

言非離避而不答,道:「秋大夫,你先回去吧,這件事我會和門主商量的。」

秋葉原更加不安,「都是我不好……」

「秋大夫,不關你的事。」言非離知道他在想什麼,連忙打斷他,「那些人的目標是我。就算沒有你,他們也會想別的辦法把信送到我手上的。說來,我還要感謝你,不然我又如何知道離兒的消息。」

秋葉原還想說什麼,言非離道:「秋大夫,你放心,有門主在,以天門和北堂王的勢力,一定會化險為夷的!」

搖曳的燭火下,言非離的面容異常堅定。

北堂傲與郁飛卿帶著人馬趕至郊外的一處荒僻院落,闖了進去,卻是人去屋空,不留痕跡。郁飛卿皺皺眉頭,立刻帶著禁衛軍仔細搜尋,每一處角落都不放過。

過了半晌,巡視的人紛紛回報,未曾發現可疑的人與事物。

郁飛卿向北堂傲望去,見他站在大堂中央,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爺……」

北堂傲道:「什麼都沒發現。」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是。」郁飛卿感到萬分慚愧。

北堂王家裡發生這種事,實在讓人震驚。皇上親自交代京城禁衛軍協助徹查此事,務必要找到王妃和兩個世子。可是三天以來,他們搜了許多可疑的地方,卻始終沒有找到有用的線索,而匪徒也不知是何目的,將王妃、世子隱匿得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

北堂傲不再多作停留,跨上墨雪,離開院落。

這件事實在太奇怪了。對方好似對他十分瞭解,每一步都搶在了前面,而當日護送林嫣嫣他們上香的侍衛,無一不是以一頂十的武林高手,隨便哪個放到江湖中,都是說得上話的人物,怎會這麼輕易地便被人打敗?

北堂傲騎著墨雪在郊外飛奔,將郁飛卿等人遠遠甩在了後面。

這件事肯定有鬼!

北堂傲隱隱覺得,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的,似乎是一雙對自己十分熟悉的手……

回到別院,北堂傲看看暗衛的戒備十分嚴密,略略放心。來到內園,見窗戶半開,房裡的燭火隨著秋風搖曳,一晃一晃,昏暗寂靜,不由得暗中蹙眉。

北堂傲走進屋裡,見言非離只披著一件單衣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封信似的物事,目光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你回來了。」言非離沒有動,緩緩道。

「怎麼這麼晚了還沒睡?」

「我在等你。」言非離將手上的信遞了過來,緊緊盯著他。

北堂傲接過來一看,神色微變。

「到底是什麼人?你可有什麼線索?」言非離問道。

北堂傲嘆息一聲,知道此事再也瞞不了他,道:「我不想讓你擔心。」

言非離痛得心都要裂開,低吼道:「離兒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以為我能安心嗎?你把我當成離兒的什麼人!?我是失了幾成武功,但還不是個廢人!你不想讓我擔心,卻有沒有為我想過!?」

面對言非離咄咄逼人的質問,北堂傲啞口無言。

言非離閉了閉眼,穩住自己的情緒,低聲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好,我告訴你。」北堂傲嘆息一聲,握住他的手,將這件事緩緩從頭到尾說了。

言非離沉思道:「這些人的目的是我。」

北堂傲道:「不,不只是你,還有我。看起來他們不僅知道我們的關係,還很有可能知道離兒的身世。」

言非離心中一跳,驚出一身冷汗。

北堂傲寬慰道:「這只是我的揣測。離兒的身世,這世上知道的人只有你我而已。」

言非離看著那封信,沉思片刻,道:「不,他們一定知道什麼,不然不會拿離兒威脅我。謙之,我要去赴約!」

北堂傲便知道他會這麼說,斷然道:「不行!」

言非離道:「這件事最有可能就是兀傑。他與我有殺弟之仇,與你有斷腿之恨,又在華城知道我們的關係,只是他絕不可能知道離兒的事……」說到後來,言非離眉頭深鎖,露出不解之色。

北堂傲也同樣存著這樣的疑惑。不過現在他不想和言非離討論這件事,道:「非離,今日太晚了,早點休息吧。」

言非離疲憊地搖搖頭,「不,我不想睡。」

北堂傲皺眉,道:「你不要這樣。就算不為了自己,也要為了孩子想想。」

好似在應和他的話一般,腹中的孩子突然狠狠地踢了起來。言非離臉色一變,摀住肚子微微彎下腰去。

北堂傲慌忙道:「怎麼了?怎麼了?」

言非離擰著眉,過了片刻,稍稍坐起身來道:「沒事,孩子動得厲害些。」

北堂傲道:「我扶你上床休息。」

言非離這次沒有反對,由他扶起自己,慢慢走到床邊。

北堂傲見他躺下後,神色仍十分不好,蒼白而疲倦,焦慮而擔憂,輕聲道:「非離,你不要太擔心。離兒年紀雖小,卻十分機靈,未必會讓人欺負了去。何況他們既然敢寫信來挑釁,就不會把人怎麼樣。」

言非離靜靜閉上眼,沒再說話。

這一夜,秋風蕭索,窸窸窣窣. 第二日醒來,滿園秋葉,竟是落了一地。

早上一位鄉下的婦人,敲開了別院的大門,說是受人之託,給一位姓言的大人送來一件物事。開門的僕役不知內情,將東西轉交上去,竟是北堂曜日隨身佩戴的那柄黃木小劍。言非離抽出劍鞘,木劍斷裂成兩截,劍尖一端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言非離臉色一白,人卻還堅定。北堂傲立刻出去,命令暗衛嚴查那位婦人。不過二人都心知,自然是查不到什麼。

言非離沉聲道:「我必須得去!不然他們會對離兒不利。」

北堂傲沉吟片刻,道:「我讓凌朱安排人,易容成你的模樣赴約。」

言非離握緊小劍,緩緩點了點頭。

那封信約的是明日午後,在遙京郊外的鳳棲山山腳見面。北堂傲帶人在那裡守了半日,卻不見一個人影,心中隱隱覺得不妙,連忙帶人縱馬回府,趕回別院,卻見安排的數十名影衛傷亡慘重。衝進內園,早已不見了言非離的蹤影……

言非離自昏沉中醒來,迷迷茫茫,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感覺腹部隱隱墜痛,抬起手來想撫摸上去,卻發現手臂痠軟,全身無力,不由得低低呻吟一聲。好不容易集中起精神,仔細打量四周,似乎置身在一間廂房中。強撐起身子,腹部疼痛越加厲害。

「吱啦」一聲,門扉輕輕打開,有人走了進來。

光線從門後射入,一瞬間刺得言非離看不清眼前的身影,但是一股淡淡的女子幽香,卻告訴了他來人的身份。

「夫人。」言非離合了闔眼,緩緩睜開。

林嫣嫣的視線落到他膨脹的身軀,望著那高隆的腹部,目光變得狠厲而厭惡,面上卻笑道:「言將軍,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言非離沒有說話,只是直視她身後那道熟悉的身影,沉聲道:「凌朱!」

凌朱站在那裡,仍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冷表情。

林嫣嫣微微一笑,眼神幽深寒冷。「言將軍沒想到吧。被人背叛,這滋味不好受吧?正如我作夢也想不到,你竟然和他是這種關係!」緊緊盯著他膨脹的腹部,冷笑道:「別告訴我你是因為練功走火入魔,才會變成這副模樣!」

言非離一手撐著身子,一手緩緩撫到腹上,問道:「你想怎樣?」

林嫣嫣微微側頭,露出思考狀,鬢髮流垂,絲絲縷縷,嫵媚動人。過了半晌,道:「我還沒想好。不過,我倒想看看,你能生下個什麼東西!」

突然輕輕一笑,林嫣嫣又道:「我倒忘了,你不是早生過一個了?難怪我總覺得曜日那小雜種和你長得有幾分相像,還曾懷疑是否是你的血親姐妹所出,誰知道竟然是你自己以男子之身生來的……我雖聽聞古有摩耶一族,男女皆育,但百聞不如一見,今日倒要見識見識。」

言非離聽她說到離兒,心中一緊,眉宇深蹙。聽她明明言語怨憤,積恨難消,卻偏偏語氣平和,輕描淡寫,心下更是不安,腹中躁動突然劇烈起來,讓他立時白了臉色,手也捂得越發緊了。

林嫣嫣為人心細,觀察入微,見狀道:「言將軍好像不太舒服,是不是動了胎氣?說的也是,好不容易把你從別院劫了來,這番奔波怕是受不住了。你肚子這樣大,不會是要生了吧。」

言非離腹痛一陣緊過一陣,渾身冒出冷汗,勉力問道:「離兒在哪裡?」

「離兒?曜日嗎?」林嫣嫣冷道:「言將軍,我勸你還是顧好你自己吧!這裡有人可是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呢!你要是在這生產,可沒人幫你接生!」說完,不再理他,轉身帶著凌朱走了。

言非離痛了一陣,去懷裡摸索,掏出一個藥瓶。大概是他們太放心他現在這樣子也跑不了,又或是不屑碰觸他,所以並沒有搜身。這藥是秋葉原幫他配的安胎養身用的藥丸,言非離吞下一粒,臥在床上靜靜躺了半晌,終於覺得腹內的躁動稍緩。

仔細打量這個房間,大概是間暗室,狹小簡陋,四周陰暗,並無窗戶。言非離心中憂慮,不知離兒被他們關在什麼地方。

想到林嫣嫣對自己的恨意,還有凌朱的背叛,不由得心寒。

難怪北堂王府的精銳侍衛會保不住王妃和兩名世子;難怪那封信那麼容易便送到了秋葉原手上;難怪那婦人可輕而易舉敲開別院的大門;難怪敵人的所有行動總是搶謙之一步;難怪……原來這麼多難怪,只是因為這裡的內鬼不是別人,正是堂堂北堂王妃和暗衛凌朱!

言非離輕輕揉撫自己的腹部,想到這裡還有兩個尚未出世的孩子,無論如何,自己絕不能讓人傷害到他們。

言非離閉上眼,思索脫身之法。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啷一聲,鐵門打開,一個黑衣人手裡拎著一個小小身影走進來。

言非離睜眼一看,渾身一震,喊道:「離兒!」

北堂曜日被那人一甩,向言非離這邊扔來。言非離連忙拉住他的小手臂,腕力微用巧勁兒,向前一帶,將孩子抱到自己懷裡。

「離兒!離兒!」言非離焦慮地喚著他,卻見他小臉蒼白,閉著眼抿著唇,一副倔強神色,背後濡濕一片。將他小心地翻個身,一道深壑的鞭痕,撕裂了衣服,粘著血肉,觸目驚心。

言非離只覺心神俱碎。摸摸他的脈,微弱而穩定,好在未傷心脈。

「義父……」北堂曜日緩緩睜開眼,看見言非離,眼淚撲簌撲簌落了下來。

他再怎樣堅強,也不過是個四五歲的孩子,堅持了這三、四天,此時看見言非離,如何還忍耐得住,不由得微弱地嗚咽起來。

言非離心如刀絞,將他小心地摟住。

「你是什麼人?」言非離看著那個黑衣人道。

黑衣人冷道:「越國二皇子,幽教教主安明。」

言非離立刻心中明了。

黑衣人道:「殺父滅族,亡國之恨,這仇我不能不報!越國雖然歸於文國領土,我卻知道這些都是托北堂傲的福。」

言非離怒道:「你若有仇,衝著我們來就好了,為何為難一個孩子!?」

黑衣人譏笑道:「抓這兩個小鬼並非我本意,不過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小子倔強得很,年紀雖小,卻有幾分本事,今日竟傷了我一個手下,這才小小教訓他一下!」

他自持身份,本不屑為難一個孩子,可卻知道他是一個重要籌碼,不能不將他囚禁,誰知今日竟險些被他逃了。轉念一想,倒不如把他丟來言非離這裡,將這一大一小關在一起,也不方便逃了。

言非離感覺離兒輕拽他的衣角,明白他的意思,問道:「輝兒在哪裡?你們把他怎麼樣了?」

黑衣人冷笑道:「言將軍和小世子還是在這裡安心作客,不要東想西想,管這管那的了,本教自會好好款待你們!」說罷甩袖離去。

大門重新被鎖上。言非離顧不得身上不適,將離兒小心翼翼放在床上,檢查傷勢。輕輕脫下他的錦衣小褂,見他背後稚嫩 嬌貴的肌膚已是皮開肉綻,傷可見骨,頓覺心尖都在發顫。

北堂曜日道:「義父,我沒事。」

言非離見他明明淚痕未乾,卻強忍著安慰自己,心疼之極,微笑讚道:「好孩子。」給他點了止血要穴,撕下床單,仔細包紮好。

北堂曜日拉著他的手道:「義父,我不疼!離兒一點也不疼。」

言非離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經過這番折騰,腹部再次隱痛了起來。

北堂曜日咬著牙道:「義父,我不疼,真的,一點也不疼。」

言非離道:「嗯!離兒真了不起。」

北堂曜日道:「義父,我冷。」

言非離在他身邊躺下,小心翼翼把他摟在懷裡,拉過床上唯一一床單被,蓋在二人身上。

晚上有人送來了幾個饅頭和一碗清水,言非離取過一個饅頭,慢慢撕了,喂給離兒。

北堂曜日雖然從小嬌生慣養,此時卻並不挑剔,一口一口,吃了半個下去。言非離見狀,微微放心,疲憊地靠在床頭。

北堂曜日忽然道:「義父,你一點都不想離兒。」

「怎麼會?」言非離詫異。

北堂曜日嘟起嘴,指著他的肚子道:「你看你胖了這麼多,分明一點都不想念離兒,父王還說你病了,不能來看我。父王騙人!」

言非離啼笑皆非,卻不知該怎樣解釋,只得道:「義父確實病了。義父真的很想離兒。」

「我不信!」北堂曜日雖然嘴裡這麼說,但見義父果然臉色不好,渾身輕顫,額上沁出冷汗,不由得關切地問道:「義父,你怎麼了?」

言非離笑了笑,道:「沒事。義父只是肚子有點不舒服,一會兒就好。」

北堂曜日皺著小眉頭道:「義父,你是不是餓了?你也吃饅頭啊。」說著,去推言非離手裡還握著的半個饅頭。

言非離此時哪裡吃得下去。他現在七個月的身子,怎禁得起這番奔波驚擾,早已動了胎氣,只是傍晚時候服了秋葉原配的藥,暫時緩了下去。可是後來又看見離兒,忙了這半會兒,腹中的兩個孩子漸漸又鬧了起來。

言非離不想讓離兒擔憂,強撐了半晌,去摸懷裡的藥瓶,抖著手服下一粒。

北堂曜日一直趴在床上,心中好奇,直盯著他腹部看,過了片刻,雖然背後的傷仍痛著,卻終於還是忍不住,輕輕伸出手,摸了上去。

言非離低頭一看,見曜日的小手覆在自己腹上,來回摸索,不由得微微一笑,心裡湧上溫情,頓覺身上好似也沒有那麼難受了。

北堂曜日疑惑地道:「義父,你的肚子在動。」

「嗯。」言非離慢慢應了一聲,在他身邊躺下。

北堂曜日向他這邊挪了挪,言非離喝道:「別動!小心傷口!」

北堂曜日道:「有義父在,離兒什麼也不怕!這點小傷算什麼。

「父王說他小時候,有一次被祖父的仇人抓了去,關了七天七夜。那些壞人不給父王吃的,也不給水喝,還在父王胸前擊了一掌,讓父王身上忽冷忽熱,以後成個廢人。可是後來父王被祖父救了回去,我們北堂家的明月神功又再厲害不過,父王勤練武功,這傷就漸漸好了。」

言非離聽了這話,才知道原來北堂傲小時候還有這番經歷,道:「離兒,你的明月神功練得怎麼樣了?」

「我已經練至第一層了。」曜日甚為得意,將自己下午怎樣擊傷那個看押他的侍衛,怎樣逃出小房,怎樣要去找輝兒卻被人抓到的事講了一遍。

言非離摸摸他的小腦袋,暗讚這個孩子實在膽大心細,足智多謀,只可惜年紀太小,經驗和功力不足,若再長個幾歲,便真能放心讓他一人逃出去。

北堂曜日到底受了傷,說了半天話,終於體力不支,趴在床上漸漸睡了過去。

言非離見狀,將被子給他蓋了蓋,腹中的孩子好似也睡著了,便調整呼吸,閉眼小歇。

半夜,言非離睡不踏實,感覺身旁微動,連忙睜開眼。

見離兒一張小臉燒得通紅,額上冒出汗珠,難受地蠕動著。言非離伸手一摸,額頭滾燙,不由得大驚,知道是他背後的傷沒有上藥,怕是傷口發炎引起的發燒,連忙握住離兒的脈門,將內力緩緩送了進去。

明月神功是一種非常奇異的武功,具有強大的療傷功效,只有北堂家的人才能練就。北堂曜日是北堂傲長子,繼承了胸前那朵梅花狀胎記,是練神功最佳的人才。他又天資聰穎,早已過了第一層,只不過功力太淺,還無法自行運功療傷。

因此言非離的內力一輸進去,立刻激發了自身潛藏的功力,真氣很快便運轉起來,不過卻不能持久。

言非離守在他身邊,不斷用自身的內力去激他,帶動真氣運轉,不知過了多久,已是滿頭大汗。他身子沉重,不能妄動真氣,此時卻顧不了那麼多了。

天色將明之時,孩子出了一身汗,燒終於慢慢退了下去。言非離鬆了口氣,疲憊地倒在枕上,沉沉地睡去。

「義父!義父!」

言非離聽到離兒的喚聲,勉強睜開雙眼。

北堂曜日道:「義父你聽,外面好亂。」

言非離凝神一聽,外面果然人聲喧沸,夾雜著刀劍之聲,連忙坐起身來,拉過曜日,檢查了一下他背後的傷勢。明月神功果然不同凡響,只不過一夜,那傷口已癒合了大半。

言非離道:「離兒,待會不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要好好跟在義父身邊!義父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

北堂曜日點點頭,道:「父王來救我們了。」

言非離掏出藥瓶,又服了一粒藥丸下去,緩緩試著運行了一遍體內真氣,感覺還可以應付。將離兒拉到身後,仔細傾聽外面的動靜。

打鬥之聲越來越近,忽然有人猛地打開大門,喝道:「將他們帶出去!」正是幽教教主安明。

幾個黑衣人上前,一人伸手去拉北堂曜日。言非離擋住,將曜日抱在懷裡。幾人見言非離身材怪異,卻沒有多想什麼,將二人推搡出去。

出了暗室,遠處一片濃煙,似乎是起了火,夾雜著叫嚷的人聲,亂糟糟一片。

「看什麼!快走!」其中一名黑衣侍衛推了言非離一把,押著他們快步前行。

言非離已看出這是個寺院,前方著火的似乎是前院廟宇,火勢漸旺,風力很強,怕非人力可滅,大概用不了半個時辰就會燒過來。

幾人匆忙押著言非離和北堂曜日來到後院,突然一批內院逃出的僧人衝了過來,個個抱頭亂竄,不辨東西,登時將人群沖散。

言非離見機不可失,趁眾人不備,突然出手,搶過一柄長劍,拉著離兒急退。

「快走!去找你父王!」

北堂曜日毫不猶豫,轉身躥了出去。有人想攔,可他身形靈巧,經過昨夜言非離的一夜激發,明月神功正是真氣運轉最快的時候,閃了兩下,一一被他避過。

眼見他已奔至門口,北堂王府的人馬就在那邊,卻見一隻利箭向他小小的背影直射而去。

「離兒!」言非離大驚,立刻提氣飛奔過去,手中長劍甩手,「嗆」的一聲,將那支短箭擊落在地。

又是一聲箭鳴,緊隨其後,卻是直往言非離而去。

言非離耳聞風聲,卻無力避過,腹中的絞痛讓他腳下一軟。「撲」的一聲,箭從背後射入左肩,言非離臉色一白,踉蹌地跌倒在地。

「義父!」北堂曜日已跑到了門口,此時見狀,轉身想要奔回。

言非離厲聲喝道:「快走!」

北堂曜日卻仍直奔過來。言非離一咬牙,運起真氣,將離兒撲過來的小小身子用力一推,直送出去七、八丈遠,大喝道:「快走!你不聽義父的話嗎!?」

北堂曜日落地一看,見義父已被那些人團團圍住,還有幾人向自己這邊奔來。他年紀雖小,頭腦卻甚清楚,一咬牙,轉身竄進了前院。

言非離一陣昏眩,捧著肚子倒在地上,左肩已經麻痺,看見離兒的身影已經消失,那些追趕的人竟然折了回來,微感不妙。

安明道:「你自己要讓兒子回去送死,可怪不得別人?」

「你、你是什麼意思!?」言非離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吃力地問道。

安明嘿嘿一笑,道:「兀傑在前院埋了火藥,只待與北堂傲同歸於盡!不然你以為我幽教為何要撤!」

言非離聞言,心神俱裂,淒厲地喊道:「不─」

前方院落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鳴,地面隨之震動,兩邊的牆壁轟然倒塌。

安明臉色一變,對屬下急喝:「已經開始了,快撤!」說著向前去扯言非離,卻見他身後的半圓拱牆晃了一晃,緩緩向前頹倒。

言非離面如死灰,一動不動地倒在那裡。安明顧不得他,急忙抽身退後,與眾屬下急急撤離。

矮牆轟然倒落,言非離卻沒有等到預料之中的傾軋。迷茫地睜開眼,看見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袁清……?還是凌青?

言非離的腦子已經昏沉了,爆炸的轟鳴聲仍不斷地從耳邊和地面上傳過來。言非離想到北堂傲和離兒,心裡劇痛不已,緩緩合上了眼。

一起去吧……


第二十一章

凌青擋在言非離身上,牆垣幾乎將他背脊壓斷,滿身滿臉的灰塵,血跡不知從什麼地方緩緩流了下來。

他看著身下言非離昏迷過去的清顏,臃腫凸起的身軀,心裡一陣陣酸楚。

他果然,還是回到了門主的身邊……

突然身上一鬆,一道熟悉的聲音喝道:「你在做什麼!?」

凌青抬手抹去臉上的血水和塵灰,痛心地道:「大哥,為什麼這麼做?」

「你懂什麼!讓開!」凌朱舉劍上前,指著言非離道:「這個男人是異族,是禍害!不能不除!」

「不,他不是!」凌青拚命地搖頭,「他是個好人!大哥,你不要一錯再錯!」

凌朱冷道:「我沒有錯!門主被他迷惑,你也被他迷惑!本來他走了就算了,可是你竟自廢一腿,裝成結巴守護在他身邊。

你心裡還有沒有北堂王府?還有沒有凌家?還有沒有我這個大哥!?」

「我做這些事,門主是知道的。」

「就算門主知道,可你看看他這個樣子,哪裡還像個男人!?我們是北堂家的暗衛,保護的是王爺與主母,而不是這樣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走開!」

「不行!不行!」凌青護住言非離,嘶聲道:「我知道大哥你是因為我喜歡他才不高興。可是他什麼也沒有做,是我自己喜歡他,是我自己想跟著他,這不是他的錯!三年前我暗中跟著他離開天門,他什麼都不知道。大哥你……」

凌青固執地擋在那裡,突然雙眼瞪圓,驚惶地大喊:「大哥!」

凌朱的身體慢慢軟了下去,向前栽倒。

凌青驚恐地伸手抱住他,抬頭望去,只見北堂傲抱著離兒如地獄來的羅剎一般,冷冷地站在那裡。


王府別院,燭火通明,將夜晚的黑暗燃燒成炙熱的白晝。

不知過了多久,秋葉原終於將最後一根銀針收起。

「怎麼樣?」北堂傲聲音暗啞,透著絲絲焦灼和憂慮。

「箭傷還在其次,只是箭上有毒,會侵蝕心脈。他有七個月的身孕,又動了胎氣,無法為他解毒。」秋葉原行醫十幾年,遇到這種情況也是束手無策。「他中的毒毒性猛烈,但並不是不可解,但要解此毒,必須毒走全身,慢慢逼出化解。可是如此,胎兒必定受損,怕會胎死腹中。」

北堂傲攥緊拳頭,過了片刻,沉聲道:「為他解毒!」

秋葉原沉默半晌,道:「我以銀針之術暫時將毒性困住,但若遲遲不解,傷及心脈,也難以挽回……只是他身子虧虛,勉強受孕已是不該,現在孩子又已經有七個月,若是此時胎兒不保,只怕也、也……」

北堂傲心中一緊,無措道:「那該怎麼辦?」

秋葉原心知,若是舍了孩子解毒,言非離醒來後怕也命不久矣,但若不解毒,卻也是死路一條。無論如何,只要還有萬一的機會,他也要努力救活言非離。

「只有一個辦法,拖!」

「拖?」

秋葉原面色沉重,道:「只有拖到孩子出世,才有一線生機。」

北堂傲心口一陣絞痛,咽喉湧上一股腥甜。

言非離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恍如隔世。

北堂傲對他微微一笑,道:「非離,你醒了。」

言非離動了動,感覺他正握著自己的右手,左臂卻麻木僵硬,無知無覺,張了張口,喉嚨乾啞,說不出一個字。

北堂傲端過藥粥,將他慢慢扶起,道:「喝點東西吧。」

言非離神志疲憊,由他喂了幾口粥,微弱地問道:「離兒呢?」

北堂傲道:「我一會兒就叫他來,你先歇歇。」

言非離隱隱覺得哪裡奇怪,卻說不出來,蹙眉想了半天,發生的事慢慢浮現腦海。抬眼望向北堂傲,見他放下碗,輕輕舉袖擦去自己唇邊的水痕,眼神無限溫柔,嘴角含笑,冷豔的俊顏溫情脈脈,是從未有過的溫馨。

剎那間,言非離突然有了莫名的了悟,右手捂上隆起的腹部,低聲道:「無論如何,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嗯。」北堂傲擁緊他,吻了吻他的鬢髮,道:「你不會有事,孩子也不會有事!」

言非離勉強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無力地合上眼。

兀傑已在那場爆炸中身亡,安明等餘黨也被北堂王府的人馬追殺殆盡,林嫣嫣帶著輝兒暫時下落不明,不知所蹤。可是這些事北堂傲都沒有心情去管了,只是日日夜夜陪在言非離身邊,寸步不離。

現在他們在和時間比賽。秋葉原花了三天三夜,熬盡所有心血,終於趕製出緩解毒性的藥,但若想完全根除,必須毒走全身一舉逼出。

時間隨著言非離的腹部日益隆起而一點一點消磨著。只要能熬到孩子出生,待他們出世後,秋葉原便能一舉解除毒性;只有這樣,言非離才有一絲活下去的機會。

言非離大部分時間都在昏迷著,清醒的時候很少很少,因為只有沉睡,才能最低的減少血氣運行,減慢毒性的侵蝕。

他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似乎什麼都知道,又似乎什麼都不知道。醒來的時候,如果精神好,用過膳服過藥後,他會讓北堂傲把離兒叫來,讓他依偎在自己身邊,看著他好奇地把小手在自己肚子上摸來摸去。但大多時候,服過藥後他便會再度沉睡過去。

「義父,我知道了,你的肚子裡有寶寶!」北堂曜日這日趴在言非離腹上聆聽,突然抬頭道。

言非離神色微動,卻沒有說話。

北堂曜日道:「義父,你是不是累了?想睡了?」

言非離搖了搖頭。北堂傲問道:「離兒,你怎麼知道義父肚子裡有寶寶?」

北堂曜日歪著頭,反問道:「難道不是麼?」

北堂傲微微一笑,道:「是。離兒真聰明。」

言非離靠臥在床邊,半合著眼,靜靜聽著他們父子倆對話。

北堂曜日道:「義父生下的寶寶,是不是我的弟弟或妹妹?」

北堂傲道:「義父的孩子,自然是你的弟妹。」

北堂曜日低頭默不作聲,過了半晌,忽然道:「我知道了,我也是父王和義父的孩子。」

言非離聞言,終於動容,與北堂傲一齊震驚地看著他。

「離兒……」言非離喚了一聲,卻說不下去,他知道北堂傲是絕不會告訴他自己的身世的,卻不知他是如何得知。

北堂傲柔聲問道:「離兒希望自己是父王和義父的孩子嗎?」

北堂曜日將小臉貼在言非離高高的肚皮上,輕輕撫摸裡面的弟妹,道:「當然啊。原來我真的是義父的孩子。真好!」

言非離情緒激動,輕輕拉過北堂曜日,顫聲道:「離兒,那你叫我一聲、叫我一聲……」

「爹爹。」北堂曜日撲進他懷裡,小手攬在他脖上。

言非離驚喜交集,將離兒緊緊抱住。

北堂傲在旁看著這一幕,心中無限感慨。當初千方百計將孩子從言非離身邊帶走,就是為了隱瞞他的身世,可是最後卻仍敵不過骨肉相連的父子天性。

言非離忽然鬆開手,全身痙攣,劇烈顫抖起來。

「爹爹?」

言非離對離兒道:「爹爹不舒服……你、你先回去吧……」

北堂傲連忙過來,將離兒抱回自己的臥房,把他放在床上,道:「離兒乖,不要去打攪爹爹休息。」轉身欲走,卻被離兒的小手拉住。

離兒紅著眼睛,微微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問:「父王,爹爹會……會死嗎?」

北堂傲楞住,然後堅定地道:「不會!你爹爹會好起來,和父王在一起!」

離兒眼神一亮。北堂傲越發覺得,他的眼睛真的好像言非離。

回到內室,北堂傲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肝膽欲裂。

「非離!?」

言非離倒在床沿邊,緊緊抓著床幔,手指泛白,半個身子幾乎快要掙出床榻,神情痛苦,透出淒厲之色。

「謙之,我不行了……」言非離吐出這幾個字,突然向下栽去。

北堂傲慌忙接住他,要將真氣輸進去。

言非離一把抓住他的手,落力之極,嘶啞地道:「是、是孩子!」

北堂傲連忙看向他腹部,果然比平時胎動得厲害,慌道:「難道是要生了?」

言非離痛苦地道:「好、好像是……」

北堂傲震驚。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麼早?只有八個月……

秋葉原立刻趕來了,看了言非離的情況,果然是要臨產。他們熬了這麼久,就是盼著孩子早點生下來。

北堂傲臉色蒼白,握著言非離的手,向秋葉原問道:「是不是太早了……」他想起那個失去的輝兒就是因為早產,生下來身體便不好,熬不住傷寒的折磨而夭折了。而現在這對雙胞胎豈不是更加危險?

可是拖得越久,越是對言非離不利。

秋葉原安慰道:「是早了點。但是,雙胞胎大都是要早產的。」

言非離已經疼得幾近昏迷,聞言吃力地睜開眼,斷斷續續地道:「一定、一定要保住孩子……」

秋葉原點了點頭:「我盡力!」

言非離還想說什麼,卻突然一陣急痛,伴著心脈附近毒素的浮動,眼前一黑,終於熬不住,暈了過去。

北堂傲手心裡儘是冷汗。

因為言非離左肩有傷,毒素全部壓在那裡,半邊背脊皮膚都是黑色的,傷口也不能完全癒合,所以根本無法躺臥,這一個多月來只能右側臥,或是半靠著,其辛苦可想而知。此刻在這臨盆之際,他也只能靠臥在右側,由北堂傲摟著,才能支撐得住。

言非離昏過去後又痛醒過來,醒來之後又生生痛昏過去,如此反反復覆,不知幾回。

北堂傲倒希望他能一直昏迷,好過現在這樣看著他受罪。

言非離即使昏厥之中,也痛得呻吟。但那已經不是呻吟了,倒像是痛苦的嘆息,一聲一聲,連綿在一起,讓人心痛。

「嗯、啊─」

好痛!好痛!

言非離不時痙攣。整個人似乎被拋入了一個名為痛楚的大染缸裡,一遍又一遍,不停地被刷洗、被凌虐。

太痛了!

這種痛苦簡直無法形容,似乎體內的五臟六腑都要被強壓出來一樣。

言非離開始不由自主地掙扎。他的左肩、左臂完全不能動,但是身體卻在不停地扭擺,猶如垂死的魚,在做最後的努力。

這一次生產比生離兒時不知艱苦多少倍。不說他現在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不能負荷劇烈痛楚的地步,就是因為雙胎,痛楚也是加倍的。

秋葉原心知言非離的情況並不樂觀。孩子因為是早產,胎位靠上,下來得很慢,而且他體力不足,大半時間是在昏迷,根本用不上力。以他這樣的身體,如果沒有外力的幫助,絕對無法自己誕下孩子。

言非離如此痛了一天一夜。哀鳴之聲雖然斷斷續續,卻低沉巡迴,持續不絕。北堂傲一直以真氣護著他的心脈,可是過了半夜,竟感覺他已是出氣多入氣少了。北堂傲面色慘白,慌亂無措,神色比言非離好不到哪裡去。

秋葉原撬開言非離的嘴,給他喂下一粒大還丹,道:「北堂門主,孩子必須要早點下來,不然他撐不久了。把他抱起來。」

北堂傲茫然地點點頭,聽著秋葉原的吩咐,將言非離半抱坐起。

「啊啊─」

言非離被突然的劇痛激醒,嘶喊一聲,睜大眼睛,模糊地看見秋葉原跪坐在床沿上,雙手成拳,正在不斷擠壓他的腹部。

「啊呃─」言非離半張著嘴,乾啞的喉嚨根本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臉孔已經扭曲,右手緊緊抓住北堂傲的臂膀,指節泛白,直嵌進他的肩肉。

北堂傲冷汗橫流,死死地看著秋葉原毫不留情地,在言非離圓隆的腹上不停地向下按。每一次都那麼用力,直把高聳的腹部按下一個又一個深深的凹跡。

北堂傲緊緊抱著言非離,不斷把內力輸送進他的體內,看見他痛苦到極致的表情,心裡揪成一團,深深地痛恨自己的無力,恨不得能把他的痛苦分一半到自己身上。

不知道一切是怎麼結束的。天明之際,當微弱的嬰兒的啼哭聲終於在房間裡響起時,北堂傲卻根本沒有注意到。

兩個孩子幾乎是同時出來的,似乎一眨眼的時間就結束了。北堂傲緊緊抱著言非離,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在孩子誕生的那一剎那,言非離仰起頭,圓睜的雙眼與他緊緊相連,漆黑的瞳孔裡映出自己蒼白的面容。往事瞬間,一幕一幕,在腦海裡紛亂掠過。

第一次相遇,那個月夜下年輕俊秀的叛軍將領。

第一次相伴,那個江湖路上忠心沉默的屬下。

第一次結合,那個陰暗的林子裡痛楚狼狽的言非離。

歲月如梭。從陌路到熟悉,從熟悉到傷害,從傷害到相知,從相知到相愛……漫漫長路,竟讓他們走了整整十二年。

心中的痛楚在不斷膨脹。

原來,我們竟然錯過了這麼多時光。

北堂傲輕輕拂去言非離凌亂汗濕的發絲,凝視著他毫無生氣的蒼白臉龐,微微顫抖。

非離,活下去,不要離開我,以後的路,我們可以一起走!

這一年的冬天好像來的特別晚。直到十二月中旬,冬季裡的第一場雪,才姍姍來遲,溫柔細碎的飄落。

言非離自孩子出生後一直沒有醒來,秋葉原說這種狀況已經是很好的了。

摩耶人的體質特殊,尤其是男人。在他們後穴的甬道深處,腸壁外側附著類似女子子宮似的生育器官,那裡便是摩耶男子因情受孕,孕育子嗣的地方。一經受孕,胎兒便會在那裡慢慢生長,直到瓜熟蒂落。而且他們的後穴也與一般人不同,足以承受胎兒娩出那一剎那的擴張。

其實言非離生育並沒有遇到多大的危險,只是身上的毒素不可小覷。此刻他昏迷不醒,是因為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毒素漸漸混入了血脈之中,加上生產的損耗,使身體不堪負荷。雖然他內力深厚,又有北堂傲相助,但甦醒之日仍是不能預期。

北堂傲看著他一日日形銷骨立,心裡說不出來的痛。即使給他喂再多的珍貴補品,也比不上能早早醒來一日,早早進食。

凌朱在百濟寺那天被北堂傲擊成重傷,若不是事後凌青苦苦哀求,北堂傲絕不能容這個叛徒多活一日。看在凌青危機之時救了言非離一命,又自瘸一腿,默默守在他身邊三年多,北堂傲網開一面,將凌朱廢了武功,逐出王府。

凌朱在第二日便咬舌自盡了。

凌青捧著兄長的骨灰來見北堂傲。

北堂傲道:「人既然已經死了,往日恩怨便一了百了。只是他背叛本王,罪不可恕,北堂王府已將他從名冊中除名,此後再不是我府裡的人,你愛將他葬在什麼地方就葬在什麼地方,不必請示本王。」

「王爺,我們凌家世代是北堂王的家奴,兄長犯了重罪除名,凌青無話可說,只希望王爺看在往日的情面上網開一面,讓家兄的骨灰埋在我們凌家的祖墳裡吧。求王爺成全!求王爺成全!」

凌青自知兄長的一念之差,犯下大錯,言非離至今尚未轉醒,兩個早產的世子和郡主也比一般嬰兒出生時孱弱,這樣的罪孽怎樣也無法還清。

雖然門主沒有再繼續追究兄長的責任,可他凌氏一族世代都是北堂王府的暗衛,生是北堂家的人,死也是北堂家的鬼。兄長雖然走錯了路,但他一片忠心,以生為北堂王暗衛的一員為榮。他的驕傲、他的自尊,都不能允許被逐離的命運。

若不能葬進北堂王府的凌氏祖墳,他的靈魂將永遠成為孤魂野鬼,死不瞑目。凌青又何其忍心?

北堂傲沉吟半晌,終於嘆道:「好,念在我們主僕一場,你將他的骨灰撒到北堂家的祖墳上吧。本王已是仁至義盡了。」

凌青哽咽叩首,「多謝王爺成全!」心中充滿愧疚和感激,默默地捧起兄長的骨灰去了。

靈隱谷是江湖上最神秘、最淡泊也最高深莫測的門派,成立至今已有兩百多年,其歷史的悠遠程度甚至早於四天門,但江湖上的人對他們卻知之甚少,鮮少提及。

因為靈隱谷的人神秘莫測,極少走動江湖,不過他們的醫術冠絕天下,卻是毋庸置疑的。江湖上幾代神醫皆出自靈隱谷,也正因為如此,這個神秘的門派才未完全在江湖上銷聲匿跡。

秋葉原的師祖藥石散人,據說便是出自那裡,因而也算有些淵源。他回去翻出師祖遺物,並運用天門勢力多方打聽,終於打探出靈隱谷一個暗樁的大概位置。

因為言非離遲遲不能從昏迷中醒來,如此下去不是辦法,秋葉原迫不得已中,想到了靈隱谷的靈丹妙藥。

北堂傲只要有一線希望,就絕不會放棄,於是帶著尚未從昏迷中醒來的言非離和一雙早產的雙胞兒女,向靈隱谷進發。

經過半個多月的奔波,終於來到那個暗樁所在,誰知他們來到之時,正望見谷中燃起的熊熊濃煙。

「怎麼回事?」秋葉原疑惑。

「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看看。」他們這次輕裝簡車,行事隱秘,北堂傲只帶了凌青和秋葉原二人。此時他對二人交代一句,飛身躍起,向谷中掠去。

谷中深處一座似閣非閣的建築物正在燃燒,周圍溫度極高,火焰叫囂著席捲而出,濃煙衝天。一個削瘦的少年矗立在前,一動不動直望大火。

北堂傲搞不清楚形勢,只見這個少年弱冠年紀,一身淡綠色衣衫,容貌清秀,面無表情,問道:「請問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可需在下幫忙滅火?」

那少年慢慢轉首,淡淡望他一眼,北堂傲心下一驚,只覺少年的眼睛犀利凌銳,隱含高傲貴氣,不可一世。

只這一眼,北堂傲便斷定此人出身必不同尋常,那種眼神,只有最高位的上位者才會擁有。

「你是誰?」少年對他的出現並未表現出太大的驚異,淡淡地問道。

「在下北堂傲。」

「你來這裡何事?」

「在下想請靈隱谷的濟世高人幫忙救人。」

「這裡不是靈隱谷。」少年轉過身去,淡淡道:「靈隱谷也對救人沒有興趣。」

「等等。」北堂傲一手探去,那少年武功不俗,卻並非他的敵手,幾招之後便被他制住。

「你是靈隱谷的人?」北堂傲抓住他的脈門問道。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少年眉宇微蹙,不耐地道,好像對自己的生死並未放在心上。

「如此,得罪了。」北堂傲也不管他是不是,點了他的穴道提起,掠出山谷,回到馬車旁。

秋葉原見他虜來一個少年,大感驚異。此時馬車裡嬰兒的啼哭聲響起,想是曜月、曜辰兄妹醒了。

說來好笑,這對雙胞胎出生時幾乎不分先後,秋葉原當時又忙著為言非離止血解毒,竟沒有注意哪個先出生的!因此直到現在也搞不清楚,這兩個小傢伙是姐弟還是兄妹。

少年見北堂傲從車裡抱出兩個孱弱的嬰兒,神情一動。在車簾撩起的剎那瞥見裡面似乎躺著一個男子,形銷骨立,重病在身的樣子。馬車旁邊赫然還拴著一隻母豹。

北堂傲問:「孩子吃東西了嗎?」

「還沒。」凌青從車裡取出一個皮製水袋,遞了過去。因為沒有乳母,裡面裝的是北堂傲捕獲的那隻母豹下的奶。

北堂傲早已駕輕就熟,輕輕搖搖女兒,將豹奶小心給她喂了,然後拍拍她打出嗝來,再換了兒子。

「這兩個孩子氣虛衰弱,身形不足,是早產兒?」那個少年忽然開口問道。

「不錯,早產了一個多月。」秋葉原驚異於對方的敏銳,答道。

少年望望馬車,又望向北堂傲道:「求醫的是裡面那人?」

「是。」

「這是你的孩子還是他的?」

北堂傲抬眼看著他,沉吟半晌,慢慢道:「是我的,也是他的。」

秋葉原和凌青都是一驚,沒想到北堂傲竟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坦然說出這話。不過更讓人驚異的,卻是那個少年的反應。

「哦。」他隨意應了一聲,道:「如果他是摩耶人,我就救。」

「你能救他?」北堂傲大喜過望。

少年淡淡地道:「天下沒有我救不了的人。」

他的年紀雖然沒有秋葉原大,口氣卻比他大得多了。北堂傲這時哪裡還顧得了這些,連他知道摩耶人的事也未再追問,卻不知靈隱谷本來便是摩耶人避世隱居之所。

藥廬內,少年給言非離把過脈道:「半年。」

「什麼?」北堂傲心下一跳。

「半年之內我治好他。山坡那邊有個清音閣,你們先住那裡。兩個孩子似乎也中了些毒,我要看看。」

「這裡真是靈隱谷嗎?」秋葉原問道。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少年還是那副清冷的模樣,漫不經心地道:「人在谷中,谷卻在人心中,何必事事刨根究底,世上哪有那麼多事明明白白的。」說完掀簾走了。

秋葉原結舌道:「好硬的脾氣。」

「這個少年不簡單。靈隱谷規矩眾多,秋大夫在這裡還是謹言慎行的好。」北堂傲知道秋葉原不通江湖事務,怕他不小心犯了別人的規矩。

「知道了。」秋葉原點點頭,對少年的話並不生氣,反而對他的醫術嚮往之極,不知他會用何種方法救治言非離。

那個少年名叫柳冥,是靈隱谷第十四代谷主的嫡傳弟子,醫術高明,青出於藍,秋葉原按照輩分,竟還要管他叫聲師叔。

言非離的病情在柳冥的治療下漸漸有了起色。這日北堂傲進屋,給言非離喂了藥,忽然心中一動,道:「非離,今晚的月亮很美,你想不想看?」

此時正是一個月中月亮最圓滿的時候。淡淡的銀輝,皎潔而柔和,散發出迷人的光彩。

北堂傲取過一件外衣,仔細為言非離穿好,輕輕抱起他來到院子裡坐下,遙望月色。忽然心中一動,道:「我第一次看見你,也是在這樣一個夜晚。那晚月亮很圓,很亮,你騎著馬從山腰後急奔上來,手裡提著長劍,一身黑色戎裝,英姿颯爽,挺拔俊秀……你看見我,楞了一下,然後下馬走到我面前,直直地望著我。」

北堂傲輕笑起來,「我從來沒有見別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我,很乾淨,很清澈,而且那麼坦率,那麼直接,好像有一種火焰在跳躍。當時我就想,一個會用這樣的眼神望著我的傢伙,一定要留在身邊……

「我把簡帝讓給你,你居然一句話沒說就把他殺了,好像你來根本不是為了給潘岳抱仇,也不是為了爭權奪利,只是為了殺他而已……然後你茫茫然地站在那裡發呆,心魂都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我當時還想,這個傢伙怎麼回事?居然一點防備都沒有。

「呵呵……後來你回過頭來,那樣望著我。你的眼神,我永遠不會忘記。」

山間清風陣陣,月光映照,遍地銀光一片。

北堂傲神色迷離,陷入遙遠的回憶。

「我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你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讓你發誓,終身以我為主,終身絕不背叛我,你也毫不猶豫地照做了。這麼多年來,你一直一心一意跟著我,可我竟愚蠢的沒有發覺你的心意,甚至還曾那樣傷害過你。」

北堂傲伸手輕撫言非離的眉眼,眼神流露出溫柔之意,低下頭溫存地吻了吻他的鬢髮。懷中人神態安詳,睫毛輕顫,似是好夢正濃,不攬濁世。

「非離,為何你會愛上我?你知道,我這個人冷漠淡情,清心寡慾,對誰都不在意。鬼林那件事,我當時神志不清,不知道讓你受了多大的傷,我還記得當時草地上那灘血跡,觸目驚心,可是你竟然沒有絲毫抱怨……」

北堂傲輕輕嘆息一聲,「好似我做了什麼事,你都不會怪我。我把離兒帶走,你也不怨;我娶了林嫣嫣,你也不恨。你怎能對我如此包容?」

撫摸他的薄唇,忍不住在上面落下一吻,北堂傲嘆息道:「可是我也愛上了你!愛上一個男人!真是造化弄人。不過感謝 上天,那個人是你!」

北堂傲呢喃著,清淡的聲音,猶如悠長的嘆息。

「我不會放你走,我們在一起,永遠不分離……」

一滴清淚,似是喜悅,似是惆悵,幽幽地,自那蒼白的面容上落下。

北堂傲低下頭,舌尖輕佻,將這滴珍貴的淚,捲入彼此的唇齒之間……



尾聲

「嗖─」箭矢猶如一道流星,急速劃過長空,穩穩落入箭靶中心。

「好弓。」

「好箭法。」北堂傲在他身後輕笑。

「你從哪找來的?」言非離見弓身嶄新,輕巧結實,漆墨鮮亮,顯然是把新制的長弓。

北堂傲這一年來一直和他住在這深山幽谷之中,偶爾出去採辦一趟,周邊都是村莊小鎮,少有賣這種長弓的。

北堂傲含笑不答,臉上有抹孩子般的神秘與得意神態。

言非離靈光一閃,道:「該不會是你做的吧?」

「當然。」北堂傲笑道:「你現在臂力大不如前,還是我自己做的比較適合。你先用它練習,以後我再慢慢根據你的恢復情況調整它的石力。」

言非離心下感動,望望手裡的弓,再望向北堂傲,輕聲道:「這一年多來辛苦你了。」

「不,辛苦的是你。」

「我不是已經沒事了麼?你看,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嗯。」北堂傲撩了撩他散落耳鬢的黑髮,裡面夾雜著淡淡銀絲,染著風霜之色。北堂傲仔細幫他捋好,落到耳後。

這些小動作都是他在言非離昏迷時養成的,久了,竟成了習慣,甚至有時言非離起身,他還會下意識地取過衣物、鞋履要幫他穿戴。

這些動作看在言非離眼裡,只覺莫名地心疼。如此出身尊貴的男人,從來錦衣玉食,高高在上,出門連最簡單的烤肉都做不好,可卻為他做了這麼多事,如何不讓他感動不安。為此,言非離更加希望身體能夠早日康復,以不辜負北堂傲的這番深情。

「回去吧,月兒、辰兒已經醒了。」北堂傲道。

「好。」言非離收弓拾箭,與北堂傲一起攜手返回小屋。

清風徐來,帶著泥土與花草的氣息,舒爽而寧靜。

北堂傲忽然道:「柳冥說你的身體已經沒有大礙,從下個月開始不用再服藥了,以後只要仔細將養,適當練功,當可完全康復。」

「真的?」言非離驚喜,卻突然想起一事,神情微黯,斟酌了片刻,道:「謙之,從我昏迷醒來,已經過了一年多。你……

不回去看看嗎?」

「回去?回哪裡?」北堂傲明知故問道。

言非離蹙眉。

北堂傲微微一笑,道:「這一年多來我也想明白了。天門和朝堂固然重要,卻並非我願。只有與你在一起,逍遙自在,閒雲野鶴,才是我朝思暮想的東西。

「非離,無論是天門還是朝堂,我都不想回去了,現在天下已定,百姓安居,我也沒什麼好操心的。與你歷經了這番生離死別,深感人生苦短,如白駒過隙,彈指一瞬,我們何不趁現在放開手腳,過我們自己的日子去。」

「謙之?」言非離神色微茫地望著他。

他是什麼意思?難道……言非離不敢置信,緊緊地盯著北堂傲。

北堂傲輕輕一笑,「非離,你知不知道,每次看見你這樣的眼神我就覺得異常滿足,似乎這天下間最重要最真實的,不過就在你這雙眼裡。十幾年來,它從未變過。」

「謙之……」言非離心中滾燙,雙頰飛紅,北堂傲這樣突如其來的話語,讓他一時間失了方寸,如同情竇初開的小子般手足無措。

北堂傲又是一笑,靠近他,將額頭抵在他額上,輕聲道:「我們不要回去了,你若是喜歡這裡,我們便一直住在這,若是厭了,我們就換個別的地方隱居。然後一年中挑最好的時節去想去的地方看看,游於大江之間,盡覽山湖之色,豈不逍遙快活。」

言非離緊緊與他相靠,半晌不能出聲。過了良久,嘴角勾起笑意,低聲道:「好。不過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孩子們怎麼辦?」

「管他們做什麼?」北堂傲輕笑,不以為意地道:「兒孫自有兒孫福,等月兒、辰兒再大點,我會把他們送回王府。離兒已經懂事了,這個孩子有膽有識,聰穎明慧,我十二歲繼承王府,以他的修為來看,恐怕比我還能早上兩年,完全不必擔心。

「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趕緊養好身子,然後與我一起逍遙江湖,你看如何?」

言非離想了想,深覺有理,不由得輕笑,低低應了聲:「好。」

北堂傲聞言,握住他的手,滿腔輕鬆與欣喜,笑道:「等我們老了,逍遙夠了,就去找個清靜的地方避世隱居,平平淡淡地過完此生。」

「這是我心中所願,只怕謙之你到時會覺得寂寞無聊了。」

「有你在,怎會寂寞無聊。若真無聊了,我們就再生一個孩兒,承歡膝下如何?」

言非離立刻白他一眼,「你作夢。」

北堂傲伸手抱住他,低笑道:「開玩笑的,我怎麼再捨得你受苦。」忽然想起一事,笑容一變,神情邪魅起來,「非離,柳冥說你的身體已無大礙,我們也可以……恢復房事了,反正你現在已不用再服藥,不如我們今晚就……」

「閉嘴!」言非離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羞惱地低吼。

遠處夕陽緩緩沉下,初升的淡月漸漸升起。言非離羞惱的話語被山嶺間淡淡的清風吹散。腳下碧草如茵,直漫山坡,兩個相攜相伴的身影,向著竹屋慢慢踱去。

此生此世,此情不斷!

─全文完





老樹開花(斷情結續) by 十世

01

  北堂傲在院子裡研究他的珠香花,王府密報扔在一旁,他掃了一眼,又回頭接著研究珠香。

  撥撥葉子,北堂傲暗暗納罕,他也沒少澆水,沒少施肥,為啥他養的珠香就沒有那個冷面神醫養得好呢?真是沒道理。難道植物這東西對大夫和王爺還有歧視不成?

  北堂傲想了半天,仍是不明所以,決定還是謙虛向學,去找那位醫術了不得的家夥請教請教。

  抬頭望望天色,太陽早已升高,怎麼非離還沒起來?自從從江南迴來後他就有些犯懶,初時以為是旅途勞累所致,可都過了半個多月了精神還是沒起色,常常過了巳時才起身。莫不是大半年的出遊,沒有休息好,舊疾犯了?

  北堂傲想到這裡有些擔心,正要回屋,忽然大門從裡推開,言非離緩步邁了出來。

  早上溫暖的陽光緩緩灑下,映照在言非離俊秀英挺的面容上,彷彿鍍了一層淡淡的金。

  北堂傲迎了上去,道:"起來啦。"

  "嗯。"言非離揉了揉額頭,道:"最近好像沒什麼精神。"

  "是呀,怎麼回事?莫不是病了?"

  言非離見他擔憂的樣子,道:"我沒有那麼弱不禁風。大概是秋天到了的緣故吧。最近練功也不勤,疏懶了。"

  北堂傲一笑,道:"早膳劉媽做好了,我讓她給你熱熱。"

  "好。"

  北堂傲去廚房讓劉媽熱了早膳,端到廳堂,坐在桌旁陪著言非離用膳,道:"待會兒陪我去後山轉轉吧。"

  "怎麼?"

  北堂傲指指院子裡那株珠香,道:"一個多月了也不開花,不知道什麼緣故,想去找柳冥問問。"

  言非離笑道:"那老農說了,珠香是種奇花,一生只開三次花。這株已經三開三落,再開不了了,你偏不信,花了一百兩買下,還千里迢迢帶回谷裡。現在果然開不了,你還不死心。"

  北堂傲哼了一聲,道:"天下沒有絕對的事。"

  言非離看他冷著臉不服氣的樣子,輕輕一笑,低頭喝粥,不再說什麼。

  下午北堂傲捧著那盆珠花,與言非離一路說說笑笑,展開輕功,片刻之後翻過山頭,進入靈霧環繞的山谷中。

  柳冥正在院子裡翻曬草藥,看見他們進來,淡淡瞥了一眼,也不招呼。

  北堂傲問道:"輝兒和微兒呢?"

  柳冥道:"去採藥了。"說著看見他手裡的珠香,問道:"王爺,你怎麼捧了盆韶華來?"

  珠香此花盛華之時名為珠香,待三開三落,紅顏老去,韶華一瞬,便名為韶華,既不開花亦不結果,只餘瘦枝骨幹,巍巍如松。

  北堂傲問道:"可有法讓它開花?"

  柳冥勾勾唇角:"無法。"

  "你還沒試過呢,怎知無法。"

  柳冥不客氣地道:"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那些無用的花花草草上。"

  北堂傲氣結,回頭望望非離,見他含笑站在一旁,一幅與我無干,不想參與的樣子,更是氣惱。忽然腦子一轉,心裡已有主意,對對他視而不見的柳冥慢聲道:"柳神醫,前些日子本王和非離去了趟江南。江南果然好風光啊,本王路過某地,聽說江湖上新近傳聞的一件趣事,好像是某位教主正在尋拿失蹤的一個男寵。說來這個男寵架子還真大,竟然......"

  柳冥忽然轉過身來,接過他手裡的韶華,道:"這韶華也不見得開不了花,仔細研究研究說不定有辦法。"

  北堂傲點點頭,道:"你是冷面神醫,妙手回春,起死回生,定有辦法讓這株珠香枯木再逢春的。"

  柳冥冷冷地道:"王爺真是太抬舉我了。"

  北堂傲淡淡一笑:"神醫不必過謙。"

  言非離輕咳一聲,道:"柳師弟,麻煩你了。"

  柳冥立刻面色一變,對言非離燦爛一笑,道:"不必客氣。言師兄的事就是我的事嘛。"

  北堂傲看見這明顯的差別待遇,心中不悅,正要說話,柳冥忽然"咦"了一聲,道:"言師兄,你氣色不好,是不是身體有恙?"

  北堂傲突然想起他這些日子的精神不濟,連忙道:"他最近是有些不舒服,正好來了,你給他看看。"

  言非離微微蹙眉。自從前些年好不容易養好了身子後,他便對吃藥看病這事有些牴觸,真是多一口都不想再聞到藥味。可北堂傲和柳冥都態度堅定,不由他拒絕,只好隨著他們進了廳堂,讓柳冥幫他切脈。

  02

  "非離......"

  "走開!"

  "非離,你聽我說......"

  "出去!"

  砰──

  好大一聲摔門聲,要不是北堂傲功夫高躲得快,這閉門羹鐵定摔他俊美的臉上。

  北堂傲苦笑。在門外站了片刻,輕輕叩門道:"非離,不要生氣!莫要氣壞了身子。我剛才那話是胡說,你別放在心上。非離......"

  北堂傲好言好語喚了半天,屋裡也無人應他。北堂傲沒辦法,呆站了半晌,只好轉身去了書房。

  唉,真是沒想到啊......當時一句玩笑話,誰知卻一語中地,此刻還成了非離遷怒他的藉口。他和非離年紀加起來一大把,離兒都十二歲了,月兒辰兒也快八歲了,誰知竟然會......

  北堂傲想起剛才他和言非離呆若木雞地在柳冥那裡聽著他的診斷結果,真真是嚇壞了!(某十:小糖啊,膽子變小了哦^^)非離已經年近四十,這不惑之年,竟然還能、還能......

  柳冥抿唇笑道:"這有什麼。言師兄正當壯年嘛。"

  "可是他......"

  "嘿,可是什麼?北堂王爺,柳冥還見過六旬婦人老蚌生珠呢。言師兄這根本不算什麼!"

  言非離聽見『老蚌生珠'這個詞,嘴角抽搐了一下,撐著額角,深吸口氣道:"可是柳師弟,我一直有服藥啊。"

  "你確定嗎?"柳冥看向他,緊盯著他的眼睛問道:"言師兄,你確定你每一次都服過了嗎?你確定沒有一次疏忽,每次都按時嗎?"他把每一個『確定'都咬得極重,讓人不覺有些遲疑。

  "這......"

  言非離和北堂傲怔愣,彼此對看一眼。

  摩耶男子特別服用的避孕湯藥,與所愛之人歡好之前或之後三天內服用都有效,因而並不是很難把握。只是言非離與北堂傲突然想到兩個多月前他們從江南返回時,路過當年越國境內的那口溫泉。北堂傲纏著他重溫舊夢,在那山裡小住了半個月,正好二人所帶的藥物不夠了,最後幾天便沒有按時服用。=

=|||||

  想到這裡,二人臉上都有些變色。

  柳冥輕輕一笑,道:"不管怎樣,言師兄確實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症狀還不是很明顯,不過要開始注意調養了。柳冥先在這裡恭喜了!"

  言非離有些手足無措。他實在沒想到自己這把年紀了還能再度有孕。雖然柳冥口口聲聲說他還年輕,正當壯年,可言非離心下卻忐忑不安,一時不能接受。

  至於北堂傲,則想起當時他們在溫泉裡歡好,自己逼非離第一次口出愛語,欣喜若狂,不免放浪形骸了一些,還玩笑道讓非離再生一個老來子,省得孩子們年紀漸長,他二人將來寂寞。誰知當時的玩笑之語,此刻卻一語成真了。

  言非離顯然也想到了當時之事,無來由得越想越惱,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對柳冥道:"柳師弟,今日打攪了,我還有事,先回去了。"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北堂傲剛要追上去,卻被柳冥拉住:"等等,我給言師兄開些安胎養身的藥,王爺你拿了再走。"

  北堂傲沒辦法,只好耐著性子等柳冥準備好藥材,又對他說了如何如何服用等等,這才取了藥追出谷外。

  一路急奔,在半山腰趕上言非離。他並未施展輕功,只是一人青衣如松,寬袖而行。

  北堂傲幾步趕到他身邊,侷促地問道:"累不累?走了這麼久,要不要歇會兒?"

  言非離也不理他,悶頭向前走。

  北堂傲道:"這山路陡峭,不易步行,要不我抱你過......"

  話還未說完,言非離已提氣躍起,展開輕功騰躍而起。

  北堂傲見狀,連忙跟上,拉過他的手。言非離掙了掙,被他用力握住,真氣緩緩傳入體內。

  言非離知道是北堂傲怕他辛苦,給他渡氣過山,可心裡就是有莫名的火氣,很想把他一把甩開,不加理睬。只是心中還有一絲理智提醒他,以現在自己的身體狀況必須小心一些,還是接受他的幫助比較好。何況有他相助,確實輕鬆許多。

  二人翻過山頭,從另一邊緩坡而下。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還是確實身體疲憊,言非離走了一段,突然收了腳步道:"我們歇一歇吧。"

  "啊,好。"北堂傲剛才在發呆,此時聽他這麼說,連忙停步,尋了一塊乾淨的空地,二人稍坐休息。

  其實他們與柳冥所住的山谷相距頗遠,若是騎馬的話,大概要兩天的路程。但他二人輕功極佳,直接翻山而行,從峭壁躍過,最多也就兩個時辰的路。可是這會返回時,言非離因為顧念腹中那團意想不到的稚嫩生命,未敢使用輕功,只在翻越峭壁時用了一段,然後一直徒步行走,因而耽誤了許多時間。

  此時已過申時,天色漸暮。北堂傲問道:"非離,身上可有不舒服?"

  言非離背靠大樹,有些鬱鬱地道:"沒有,就是有些累了。"

  北堂傲伸手抱住他,低頭看著他平坦的肚子,喃喃道:"我說你最近怎麼不對勁呢,還以為是舊病復發呢,擔心之極。誰知病倒是真的,卻原來是這個『舊病'。"一邊喃喃說著,一邊伸手去摸他的肚子,又似自言自語地道:"非離,你可真了不起,稍微碰一碰就有了。幸好有摩耶人的那個藥,不然我們現在不知還有多少兒女。"

  言非離惱怒,一把拍開他的手道:"什麼叫碰一碰!?我都叫你節制了,你偏不聽!現在這樣子,你說怎麼辦?"

  北堂傲一愣,道:"我當日說再生一個,只是玩笑,並非當真的。剛才你出來得急,我也沒來得及向柳冥問清楚。明天我再把他請來給你仔細看看脈,若是不合適,這孩子我們就......"

  言非離臉色微變,道:"你是說不要了?"

  北堂傲遲疑道:"非離,你受過傷,又身有舊疾,年紀也大了,萬一......"

  言非離深吸口氣,猛地推開他,站起身道:"別和我說話,我現在不想理你。"說著一口氣奔下山來,返回他們幽居腳下的竹園。

  北堂傲知自己說的話讓他惱了,在後面賠了許多不是,言非離卻不理不睬,回家之後毫不客氣地給了北堂傲一個大大的閉門羹!

  03

  北堂傲鬱悶地回到書房。其實他何嘗不知道言非離的心思。可是想到當年他生月兒辰兒時的慘狀,心裡便一陣陣發顫,實在是怕得很了。當年便已那般提心吊膽,此時又怎能讓他心平氣和心懷喜悅?想到這裡又暗怪自己不周,竟然這把歲數還讓非離再受孕,不由又悔又憂,在書房裡坐立不安。

  至於言非離,在臥房裡心煩意亂一陣,忽然又平下心來。雖然生孩子恐怖了點,但他又不是沒有生過,想到可以再次為北堂傲孕育一個孩子,心裡還是由衷感到喜悅的。

  可是謙之那個混帳,怎麼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讓他失望呢?

  言非離嘆口氣,知道他也是因為當年那件事嚇得怕了。記得他剛從昏迷中醒來時,北堂傲俊美的面容變得憔悴而消瘦。那雙風神如月的雙眸也失去了往日的驕傲和神采,裡面盛滿的是濃濃的擔憂與關懷。對著那樣的他,言非離怎能不感動,怎能不愛憐。

  摸摸肚子,言非離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因為有幾次他也並未按時吃藥,還以為自己年紀大了不可能再生了,誰知道一趟溫泉之旅,再度藍田種玉,真是......唉!罷罷罷,自己上輩子真是欠了他的。

  想到這裡,言非離看看天色已晚,不忍心讓北堂傲再呆在書房裡。於是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卻看見劉媽正在廳堂收拾桌子。

  "劉媽,謙之呢?"

  劉媽是靈隱谷的人,也是摩耶人,因而與言非離分外親近,看見他出來,捂著嘴笑道:"北堂王爺現在忙著呢。"

  "忙?他忙什麼呢?"還在忙前些日子從江南帶回來的花草嗎?

  "他在廚房忙著幫你煨湯呢。"

  言非離立刻臉色一變,下意識的抬腳想回房。不是他腹誹,北堂傲頭腦聰慧,樣樣出色,可唯獨這廚藝和花藝,卻不是一般的糟糕。他們隱居這些年來,北堂傲除了偶爾回趟王府,處理一下府中和門中的事務,大部分時間都陪著他遊山玩水。閒來無事時,也曾心血來潮下過廚房,學做一些小菜,不過那成績......不是一般的慘不忍睹。

  想他一個王爺,堂堂門主,出生以來就被人伺候慣了。十指蔥蔥,除了拿劍握書,幾曾做過這種事?想來人無完人,自不可能樣樣皆全。可偏偏北堂傲的脾氣有時候極為執拗,孩子氣一般固執,越是做不到的事情越是想奮發向上。

  言非離覺得自己現在心情非常不好,極度不好,他很懷疑,喝了北堂傲煨的湯,自己和腹中的孩子還能不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

  劉媽見了言非離的臉色,知道他在想什麼,對他悄聲笑道:"你放心,我留了飯菜在後房的籃子裡,若是北堂王爺做的菜實在難以下嚥,你可千萬別委屈自己。飯菜都是現成的,熱熱就行了。"

  言非離感激地道:"劉媽,謝謝你。"

  "都是同族,別客氣。天晚了,我先回去了。"劉媽並不住在這裡,只是每隔一天來這裡幫他們做做飯清掃一下什麼的。她與兒子兒媳就住在山下的小鎮上,傍晚的時候返回去,來回用不了多久。

  "劉媽,路上小心。"言非離送劉媽離開,關上院門,想了想,還是抬腳向廚房走去。

  剛走進後院,就看見滾滾濃煙從廚房裡冒出。

  言非離黑著臉走近,透過濃煙看見裡面北堂傲慌慌張張有些無措的身影,不由嘆了口氣。

  也虧得北堂傲內力深厚功夫好,在那種煙霧中竟然也沒嗆到,一般人早就跑出來了。><

  北堂傲雖在廚房裡忙碌,可耳力不是一般的好,言非離一踏進後院他就聽到了,待感覺他站在門外看著,忙道:"非離,你離遠點,這裡煙大。"

  言非離心想,你也知道煙大啊。沒好氣地道:"謙之,你出來吧,別燒了廚房。"

  北堂傲一窒,悶聲道:"馬上好了。"說完熄了火,用內力貫滿衣袖揮了揮,沖散大部分的煙氣。把鍋裡的湯倒進大碗裡,小心翼翼地端了出來,有些討好地笑道:"我給你燉了雞湯。"

  言非離望了那黑漆漆的湯一眼,沒說話,轉身回了廳堂。

  北堂傲仔細看看自己的作品,覺得成色還不錯,比以前有進步,應該......還入得了口吧。這樣一想,他便十分坦然地端著自己的『大作'進了大廳。

  "非離,下午的話是我錯了,你別惱,小心傷了身子。來來,喝碗我煨的三鮮雞湯,看看可比你的手藝如何?"

  言非離看著他把盛好的湯端到自己面前,嘆了口氣,道:"謙之,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不生氣了。"

  北堂傲眼睛一亮,紅唇勾起。

  言非離接著道:"所以湯就不喝了吧。"

  北堂傲沈下臉,有些不悅地道:"我知道自己手藝不好,可你也不能嘗都不嘗就否定了啊。"

  言非離皺眉,轉換話題道:"這個孩子你到底想不想要?"

  "想啊。"北堂傲點頭,道:"非離,你是知道我的,要不是擔心你的身體,我也不會說那樣的話。離兒月兒他們如今都大了,我看你有時也很寂寞,再養一個由你親自悉心教養,一定很好。"

  言非離舒了口氣。其實他心底還是有些擔心北堂傲的態度,如今見他這樣說,終於安下心來。

  北堂傲見狀,再次把湯遞上,柔聲哄道:"非離,嘗嘗吧。這可是我親手為你熬製的。"

  言非離是很感動,可對他的手藝實在沒有信心,但看見北堂傲期待的神情他又拒絕不了,只好接過碗來,咬牙喝了一口。

  "咦?"

  言非離意外的發現北堂傲這次做的湯雖然成色不是很好,但味道卻比從前好了很多,並不是那麼難以下嚥。

  北堂傲見了他驚訝讚賞的神色,秀眉剛剛欣喜地挑起,就見言非離忽然濃眉一擰,撲到門口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北堂傲大驚。難道我做的湯真的那麼難喝?

  04

  自從那日過後,北堂傲再也不敢隨便給言非離做東西吃了。因為從那日之後非離開始了艱難的妊娠反應,而這一切他都怪在了北堂傲的頭上。

  北堂傲苦笑。懷孕的人最大,言非離現在就像灌了火藥,隨時都會爆一爆。而他爆發的對象責無旁貸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北堂傲近些年來與言非離在這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遠離了複雜的朝堂和喧囂的江湖,脾氣收斂很多,人也更加疏朗了。自從決定留下這個孩子後,他好似又重新回到當年準備做父親的欣喜裡,整日笑逐顏開。畢竟說到子嗣,他是覺得越多越好。而且柳冥也說了非離現在的身體很好,再生一個完全沒問題,於是更是放下心頭大石,全心投入到對新生命的期待中。不過言非離卻因為這麼大年紀再度有孕,脾氣變得有些古怪。

  比如有一天晚上,北堂傲心情很好,看著言非離,笑眯眯地道:"非離,你真是了不起。沒想到這個歲數還能再給我添個孩子。"

  言非離立刻臉色一沈:"你諷刺我呢?"

  "怎麼會。"北堂傲驚訝地挑挑眉,笑道:"這說明你保養得好啊。沒聽柳冥說,這是年輕的表現嗎。"

  言非離皺眉:"我本來便比你大,再年輕又有什麼用,過幾年頭髮就白了。"

  北堂傲忙道:"不會不會。等你頭髮白了我也白了,我們也沒差幾歲。"

  言非離口氣更是不好:"你的明月神功越練越精深,定能長命百歲,永葆青春。以後我不在了,你再娶幾個老婆都沒問題,到時子孫滿堂,還能記得我是誰。"

  北堂傲冷汗:"你怎麼會這麼想呢。你也定能長命百歲,與我白頭偕老的。"

  言非離道:"誰知道呢。女人生孩子尚去鬼門關轉一圈,我男子之身又是這把年紀,說不定......"

  "非離!"北堂傲突然大吼一聲,上前摀住他的嘴,怒道:"你胡說什麼呢!"

  言非離怔愣了一下,望瞭望他,忽然嘆口氣:"我胡說呢,你別理我。"

  "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

  言非離知道他真的惱了,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有點過,心情緩了緩,沒有剛才那般躁鬱了,道:"知道了,以後不說了。"

  北堂傲半鬆口氣,摟住他安慰道:"你別瞎想,有我在,沒事的。"

  誰知言非離突然又想到一事,對他道:"為什麼我這把年紀還要給你生孩子?孩子你到時是不是還要送回王府?我告訴你,這次我既沒中毒也沒受傷,說什麼孩子也要自己撫養,你別送回去。"

  "是是,不是說好了嗎,這個孩子我們自己養。"

  言非離這才放下心來。在他心裡一直對離兒和月兒他們未能在自己身邊長大的事情耿耿於懷。離兒三歲時才回到身邊,後來沒過多久又再次分離。月兒辰兒雖在身邊長到兩歲,但之前一年他一直昏迷,醒來後又身體不好,北堂傲怕他操心也一直沒讓他和孩子相處很多,不久就送回了王府。所以他一直心有遺憾,下決心一定要把這個孩子在身邊撫養長大。

  北堂傲見他終於緩下神色,這才松了口氣。不過言非離有時心裡煩得很了,總是會拿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發脾氣。北堂傲知道這也不是他的本意,他自己也控制不住,所以都好脾氣的一一包容了。事後言非離自己想起來,都疑惑自己那時候怎麼會脾氣那麼大?簡直不可思議。不過北堂傲那種甘之如飴的態度更是不可思議......

  轉眼過了兩個多月,炎炎夏季終於過去,進入十月天氣轉寒,言非離身上沒有那般躁熱了,心情也好了許多。不過這日他看到王府來的人,火藥再次爆發。

  "北堂傲!這件事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言非離握著手裡的書信沖北堂傲低吼。

  北堂傲莫名地望瞭望那封信,忽然想到前兩個月的密報,臉色一變,有些訥訥地道:"我忘了......"

  "你忘了?!"言非離怒瞪著他:"離兒要來靈隱谷的事你竟然忘了?他是不是你親兒子!?"

  北堂傲難得的覺得有些慚愧。其實那日他本來是要告訴非離的,誰知他們去了柳冥那裡後聽到那個消息,早把這事拋之腦後了。

  "非離,離兒來也不是什麼大事,你......"不用發這麼大的火吧?

  這句話還沒說完就被言非離打斷:"不是大事?我們在王府過完春節直接去了江南,到現在有十個多月沒見離兒和月兒他們了,你竟然說不是大事?"言非離氣的雙手發抖,"我看你是根本沒把他們放心上。兩個月前離兒就來了信說要過來,你竟然也沒告訴我一聲,現在他明天就到了,我們這裡還什麼都沒準備呢。"

  北堂傲忙安撫他道:"莫氣莫氣,別傷了身子。這次就離兒一個人過來,月兒辰兒都在府裡。我讓人把離兒的房間收拾收拾就行了,有什麼好準備的。"

  言非離突然想起一事,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顯形的肚子,羞惱道:"這可怎麼辦?我不想讓離兒看見我這個樣子。"

  北堂傲奇道:"這有什麼的。"說著摸了摸他的肚子,笑道:"離兒知道他又要多弟妹了,一定會很高興。"

  言非離一把推開他,怒道:"我若是早幾年生離兒,現在都可以當爺爺了。在兒子面前好意思嗎!"

  北堂傲一想,也是。男人生子,本來便是天下奇事。離兒當年年紀小,朦朦朧朧的也許還能接受,這些年來未曾聽他提過,他也早已懂事,只怕......只怕現在看見會彆扭吧。

  05

  北堂傲這個想法只是一閃而過。他對自己的兒子有信心,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離兒是他的長子,寄予了最大的期待和信任,相信他即使知道了也只會和自己一樣高興,而不會有什麼其他想法。只是月兒和辰兒雖然知道非離是爹爹,但他們年紀尚幼,許多事尚且懵懂,還是不要知道的比較好。再說非離身為男人,大概也不想讓他們看見自己身懷六甲的樣子。

  北堂傲看看言非離的神色,道:"你別多想了,這件事我會解決的。你若覺得尷尬,月兒和辰兒乾脆就別告訴他們了,以後再說。"

  言非離發了一通火,見北堂傲這般哄著自己,氣也消的差不多了,道:"算了,我去給離兒收拾房間,剩下的以後再說吧。"說著起身進了屋。

  北堂傲拿起離兒來的那封信,掂了掂,眉宇微鎖。

  離兒的年紀是不是還太小了?這件事不知他會怎樣處理。

  北堂傲出去找來靈鷹,傳了密信。兩個月前的密報,在他眼裡不過是件小事,可對離兒來說,卻正是個好的考驗。

  北堂傲笑笑,放飛腕上的靈鷹。

  玉不磨不成器。

  北堂傲從來不是個心軟的人,對自己的兒子也一般嚴厲。

  和劉媽一起幫離兒收拾好房間,言非離捶捶腰,只覺腰酸背痛,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渾身倦怠不堪。

  果然是老了,做點事就累成這樣。

  言非離回到臥室,倒在床榻,懶懶的想睡。

  忽然腹部猛地一脹,胸口悶緊,剎那間連呼吸都停了。

  言非離臉色變了,僵住身體,待那一下過去,才大喘口氣,雙手按住腹部。

  天!這一下踢的好猛。

  言非離微微蹙眉。這還是這個孩子的第一次胎動,沒想到竟如此猛烈,差點讓他招架不住。久違的感覺,讓他想起懷著離兒和月兒辰兒的時候。

  懷離兒時他整日提心吊膽,忐忑不安,對腹中胎兒的關注便淡了許多。那時他年輕,身體狀態也極好,幾乎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就是離兒偶爾胎動不止,他也未覺得有多麼辛苦。但是懷月兒和辰兒的時候就不同了。那段時間要不是有北堂傲陪著,他真是難以熬過去。女子生育龍鳳胎都是加倍艱辛的,何況當時的他。

  可是現在這個孩子,感覺和前兩次都不太一樣。

  言非離苦笑。這才四個多月,就給自己來了個下馬威,看來不必擔心因為自己年紀太大孩子發育不好的問題了,這個孩子肯定健壯得很。

  北堂曜日本來說十天以後到,結果不知被什麼事情耽誤了,拖了一個月後才到。

  他自己一個人縱馬進的谷,一個隨從都沒帶,來的時候著實讓他兩個老子措手不及。

  北堂傲是不怎麼關心他什麼時候來。言非離則是等了又等,以為他改變主意不來了,所以當離兒就那麼突然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真是又驚又喜。

  谷裡剛下過小雪,冬日的天氣雖然寒冷,萬物蕭瑟,但還是放晴的天數居多。冬日的陽光反射在雪面上,格外溫暖燦爛。

  北堂曜日騎在純黑的馬背上,一身黑色狐裘裡,只是簡單的穿著件深藍色的絲袍,袖口和衣擺處繡著精緻的金色乘雲圖,腰間佩著長劍,劍鞘上掛著晶瑩的玉質穗絛。

  漆黑的狐裘將少年俊美的臉頰襯的如同白玉一般,光潔生輝。馬背上的身姿更是矯健挺拔,意態飛揚。

  "父王!爹爹!"

  北堂曜日遠遠便看見父王和爹爹在山坡上散步,立刻催馬奔了過來,青嫩俊美的臉龐洋溢著濃濃的欣喜和歡暢。

  "離兒!?"言非離看見曜日,喜出望外,立刻忘記一切,想向兒子奔了過去。誰知剛跑兩步,卻被北堂傲一把拽住。

  "非離,別跑!你小心些。"

  北堂傲不悅地瞪他一眼,拉著他在坡上站定。言非離無奈,只能直望著曜日縱馬過來。

  "父王!爹爹!"北堂曜日躍下馬背,撲了過來。他雖嘴裡把父王喚在前面,人卻撲向言非離。

  "離兒。"言非離一把將兒子抱個滿懷,激動不能自己。

  "好小子,怎麼這個時候才來?爹爹還以為你不來了。"

  北堂曜日黑亮的眼睛笑得彎彎的,道:"爹爹是不是大驚喜啊?"

  "驚喜!驚喜!"言非離大笑,摸摸他的腦袋,"個子又長高了。"

  北堂曜日今年一十二歲,按明國的風俗已經初初成年了。他發育甚好,內功精純,個子比一般同齡的男孩要高些,已快到言非離的肩膀。他模樣雖像言非離多些,性子卻甚隨北堂傲,有些天生的冷漠和高傲,不過在自己的親爹面前,還是小小的流露出一些稚嫩和孩子氣。

  北堂曜日站定,對北堂傲和言非離行禮:"孩兒見過父王,見過爹爹。"

  北堂傲微笑著看著他,問道:"自己一個人來的?"

  北堂曜日道:"是。凌總管本想請孩兒帶兩個隨侍,我沒讓。"

  "路上可曾遇到什麼事?"

  北堂曜日傲然一笑:"一些江湖小卒,孩兒還不放在眼裡。"

  北堂傲點頭:"好。"

  言非離問道:"怎麼進的谷?"

  北堂曜日道:"闖進來的唄。鎮子上的人還誇我武功好,已經破了靈隱谷的九九歸一環連陣。"

  言非離一驚:"你竟去闖了環連陣?膽子越來越大了。"

  北堂曜日笑道:"鎮子裡的人誰不認識我,怕是有前輩放水也不一定。"

  北堂傲道:"好。下次你蒙個面罩去闖百竹陣,闖過了父王有獎。"

  北堂曜日立刻道:"父王說話算數。"

  北堂傲道:"當然算數。"

  "那獎什麼?"

  北堂傲一笑不答。

  北堂曜日還真有些躍躍欲試。

  06

  言非離一把扯住他,心中暗罵北堂傲。兒子才十二歲,就算武功初成,也不能貿然去闖靈隱谷三大名陣之一的百竹陣啊。那百竹陣是摩耶人世代流傳下來的陣法,千百年來又經過前人的修正和完善,威力無窮,不可小覷。就算以北堂傲之能,當初也在裡面待了一天一夜才出來。

  小隱於野,中隱於市,大隱於朝。靈隱谷明為谷,實則堂而皇之的隱居於明文兩國境內。

  人在谷中,谷卻在人心中。

  言非離怕離兒真的年紀未到便去闖陣,拉過他的手,一邊走一邊轉換了話題:"不是說一個月前就要來嗎?怎麼耽誤到這個晚。"

  北堂曜日道:"我也沒想拖這麼久,後來乾脆想年底過來,接父王爹爹一起回王府過年。"

  言非離頓了頓,道:"今年我們不回去過了。"

  北堂曜日奇道:"為什麼?"

  言非離沒說話。北堂曜日忽然道:"爹爹,你胖了好多啊。"

  北堂傲在一旁聽了,抿嘴一笑。

  言非離尷尬,仍是不知如何回答。北堂曜日卻沒想那麼多,笑道:"爹爹和父王住在這山清水秀的地方真是逍遙自在。看來父王把爹爹照顧得太好了,都發福了。"說著在言非離厚重的淄衣下都掩不住的腹部上瞄了一眼,道:"練武之人可不能怠惰啊。爹爹你不勤勞。"

  北堂傲淡淡責道:"離兒,別把父王說教你拿一套拿來教訓你爹爹。"

  "孩兒哪裡敢。"

  言非離笑道:"爹爹近些日子確是怠惰了。"說完,忍不住斜飛了北堂傲一眼。

  三人說說笑笑間回到了院裡。北堂曜日的坐騎墨雷一直慢悠悠地跟在後面,北堂曜日牽它去了後院,給它解了馬鞍,放它出去散步吃草,拎了包袱回到裡屋,言非離已經幫他把房間收拾好了。

  "離兒,你這次來有什麼事?"言非離坐在床邊問他。

  北堂曜日正在拿布巾擦臉,聞言道:"父王沒告訴您麼?"

  "沒有。"

  北堂傲不想讓言非離知道的事,從來不會在他面前多說。言非離知趣內斂,也很少多問。尤其這一次又有孕以來,雖然身體狀況還好,但到底年紀大了,又有從前的病根在身,身上經常乏力無神,體力精力都大不如前,北堂傲更加不會在他面前多說什麼了。只是這次離兒一人來到谷裡,還去闖了環連陣,讓言非離不得不問問是否發生了什麼事。

  北堂曜日覺得對自己的爹爹沒什麼不能說的,何況爹爹又不是女人管不得外面的事,於是坦然地道:"明國可能要變天。"

  言非離眉宇微蹙,道:"皇上不行了?"

  "差不多就在年底。"

  言非離仔細看看離兒,思索片刻,道:"你不看好太子?"

  北堂曜日把手中濕巾往盆裡一扔,冷聲:"太子?哼。"

  言非離第一次在兒子臉上看到這種表情,與北堂傲出奇的像。言非離沈吟道:"你若應付不來,就讓你父王和你回去。"

  北堂曜日道:"不用,孩兒只是有些事要想想。"忽然話題一轉,道:"爹爹,我肚子餓了。"

  言非離看了他一眼,起身道:"我去讓劉媽準備晚飯,你收拾好就出來。"

  "嗯。"

  北堂曜日並非不想告訴言非離,只是他覺得自己長大了,這對自己是個考驗,不想依靠父王和爹爹的力量解決。他來這裡不是為了求助,只是為了確認一件事。確認那件事後,他會慢慢考慮下一步該怎麼做。

  晚上和父王爹爹一起用過晚膳,北堂曜日與北堂傲去了書房,過了很久才出來。

  北堂傲回到臥室的時候,言非離靠在床榻上,尚未入睡,見到他進來,問道:"離兒和你談什麼了?"

  "問了我些事情。"北堂傲若有所思道:"他問了我輝兒的身世。"

  言非離眉心一跳:"他怎麼知道的?"

  北堂傲沈吟未語。

  "你告訴他了?"言非離問。

  "嗯。"北堂傲側頭淡淡的道:"沒什麼不能說的,反正他早晚都會知道。"

  言非離不悅道:"你策劃這件事多久了?"

  北堂傲失笑道:"非離,這件事我從未刻意為之。只是離兒在打什麼主意我也能猜到幾分。現在北堂王府是他在當家作主,他若想做,我也不會攔他。"

  言非離背對著他躺下。

  北堂傲寬了衣,爬上床去,趴在言非離背後,在他耳邊輕輕道:"怎麼了?擔心?"

  言非離此時本就十分容易情緒化,聞言異常惱怒地道:"他只有十二歲,你便讓他獨自面對詭辯莫測的朝堂。朝廷不比天門,你就不擔心麼?!"話剛說完,言非離突然猛地蜷起身體,按著腹部喘氣。

  "是不是孩子又在鬧了?"北堂傲慌忙伸手探向他的小腹,卻被他一掌打掉。

  言非離正色道:"這個孩子生出來,我絕不讓他姓北堂。"

  "什麼?"北堂傲微微一驚,錯愕道:"這怎麼行。"

  言非離翻身坐起,怒道:"為什麼不行?!孩子是我生的,我是他爹爹,憑什麼只能隨你......呃──"言非離皺緊眉宇,微微彎腰按住小腹,臉色難看。

  北堂傲被言非離拍掉手掌,又聽他說孩子不讓姓北堂,本來有些惱怒,此刻卻見他這副模樣,忙道:"好好,你想讓孩子姓什麼就姓什麼,不要那麼激動。"

  言非離緩了半晌,才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道:"離兒的事你管不管?!"

  北堂傲道:"朝廷更變,此是大事,我必然不會袖手旁觀的。若是離兒能經歷此次考驗,我也可以放心將王位交給他。"

  言非離聽出他話裡的意思,這才微微放心,道:"離兒若可以獨自擔當,你也不必出面。"

  北堂傲道:"讓我幫他的是你,不讓我幫他的也是你。非離,你對離兒到底如何是好啊。"

  言非離想了想,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只覺對他虧欠良多。咱們躲在這裡逍遙自在,卻叫他小小年紀背負甚多,心裡難安。"

  北堂傲輕笑道:"你想太多了,離兒自己並不覺得辛苦,他樂在其中呢。"

  "是。他是你兒子,自然和你一般。"

  言非離這話不知什麼意思,北堂傲知道他現在的脾氣不能和往常相比,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心裡暗暗奇怪,怎麼上次非離懷月兒辰兒的時候,脾氣好似沒有現在這麼壞。難道他當年懷離兒時也是這般喜怒無常嗎?還是說年紀大了,脾氣也漸長?

  北堂傲忍不住瞥了一眼言非離隆起的小腹,暗中琢磨,肚子裡這個孩子可千萬別受影響,自己縱然脾氣不好,可也不想養個小霸王。

  07

  第二天一清早,北堂傲便起身和兒子出去練武。言非離頭天夜裡本也打算早上起來一同前去,誰知他現在正是嗜睡的時候,北堂傲又故意沒有叫醒他,竟一直睡到近晌午才醒。

  北堂傲和兒子各自提著劍,一邊說笑一邊從遠處的山頭緩緩行回。言非離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只覺他們的面容如此相似,身形姿態無一不像,不由感嘆父子親緣,實是世上最不可思議的力量。

  他卻不知,北堂曜日和他站在一起時,那模樣更是十足肖似,比之北堂傲尚多了兩分。只是曜日的性子和氣質偏北堂傲多些,模糊了人們的視線。

  "爹爹。"北堂曜日遠遠看見言非離站在門口,奔了過來,嘴角含笑,繞著他走了兩圈。

  "幹什麼?"言非離奇怪地看著兒子。

  北堂曜日衝他一笑,拉著他的手道:"爹爹,你身子不好,快別在這站著,我們回屋去。"

  "爹爹哪裡身子不好了?"

  言非離突然反應過來,脫口道:"你父王告訴你了?"

  北堂曜日湊近他耳旁,輕笑道:"爹爹別惱。離兒高興得很呢。"

  言非離又驚又惱,微覺尷尬。回頭瞪了一眼正悠悠走來的北堂傲,不知說什麼是好。

  北堂傲只微微一笑,淡淡地聳了聳肩。這事離兒遲早會知道,何必瞞他。他要在谷裡小住半個多月,言非離已經五個多月的身子,想瞞也瞞不住的。

  北堂曜日知道爹爹必定會不好意思,立刻轉移話題道:"肚子餓了。爹爹,我們快去吃飯吧。"

  "......好。"

  劉媽早已備好午飯,三人坐下用膳。

  食不言,寢不語,是北堂家的家規。席間大家只是安靜的用餐,可是北堂曜日幾次忍不住將視線瞥向父親寬厚的衣衫下那略顯臃腫的身材。

  言非離被他看得尷尬,終於忍不住板起來臉來,低聲喝道:"吃飯。"

  北堂曜日撲哧一笑,連忙低頭專心用飯。

  好不容易吃完飯,北堂曜日跟著言非離來到裡屋,笑道:"難怪覺得爹爹這次胖了好多,原來是要給我們添弟妹了。"

  "離兒。"言非離無奈地坐在床邊,道:"爹爹這麼大年紀了,你還要笑話爹爹嗎?"

  "我哪裡有笑話您。"北堂曜日在他身旁坐下,笑道:"只是有些吃驚罷了。爹爹還年輕,京城裡還有五十得子的人呢,您這不算什麼。"

  言非離沒有說話。

  北堂曜日道:"爹爹,您別想那麼多。我不覺得有什麼,只要爹爹和父王開心就好了。"他雖然初時知道時有些吃驚,但很快便接受了。小時候的記憶雖然遙遠,但他卻記得十分清晰。

  爹爹那時高高隆起的腹部,灰敗卻慈愛的神色,還有腹部下一鼓一鼓,頻繁地蠕動,都讓他隱隱的期待和緊張。

  那時的他,很多事都明白,卻也有很多事都不明白。他知道爹爹要給他生弟弟妹妹,卻不知道為什麼爹爹會生孩子呢?他模糊地知道生孩子應該是女人的事,可是那時年紀小,並不覺得如何難以接受。後來年紀漸長,學識日漸淵博,才知道古有摩耶一族,可以男子之身傳承子嗣。那時才明白,原來他的生身之人是摩耶人,所以才有他和月兒辰兒的臨世。

  言非離見他神色坦然,面露喜悅,並不以為怪,不由踏實下心來,沈吟片刻,道:"月兒、辰兒那裡,你......還是先別告訴他們。"

  北堂曜日點點頭,道:"我明白,爹爹放心。"

  北堂曜月和北堂曜辰到底年幼,雖在爹爹身邊生活了一段時間,但三歲前便送回了王府教養。許多事情並不清楚。他們現在正是似懂非懂地年紀,有些時候也會來問他。

  "哥哥,我們到底是父王的孩子還是爹爹的孩子?為什麼我們既是父王的孩子又是爹爹的孩子?"

  北堂曜日覺得他們年紀還小,這些問題不會正面回答他們,等他們再大些,自然就明白了。因此對言非離的話,他只乖巧地點了點頭。

  "爹爹,我今日和父王商量了一下,父王還是想回京一趟。皇上已經宣昭了很多次,都被我擋了。可是皇上時候不多,只怕到時下旨,聖意難違,反擾了父王和爹爹。"

  "皇上病重,你父王本應回去看看。"

  "可是爹爹你......"

  言非離正在沈吟,北堂傲推門進來,道:"你爹爹就不回去了。"

  言非離抬眼看著他。北堂傲道:"現在這種非常時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有什麼變故,說不定我還要把月兒辰兒送回來呢。"

  "會有很大變故嗎?"

  北堂傲輕笑:"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北堂王府手掌明國大權多年,雖有皇血在身,但畢竟是前朝的事情了。如今我淡出朝堂,離兒年歲尚小,天下大定,明國也不再是原來的明國,自然有人想趁機清血一番。"

  北堂曜日冷哼一聲,道:"憑司洪逸那樣的人也配。"

  "我本不看好他,可是皇上長子早夭,如今只剩他一個兒子,也是沒辦法的事了。"北堂傲當年看好的是皇長子司洪壽,誰知三年前竟患急症夭折了,皇上心痛之餘,便封了另一個兒子為太子,便是司洪逸。

  這司洪逸乃是皇上一旁妃所出,從小驕奢慣養,性好漁色,不喜正事,又沒有什麼大主見,只聽一個國舅在後面推波助瀾,別說北堂傲,便是北堂曜日也甚不喜歡他。

  言非離明白事情輕重。若非有孕在身,他必定也要同回京城,看看這明國怎樣變天。可是現在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無奈地嘆息一聲。

  北堂傲道:"你不必擔心,我會盡快回來。"

  言非離微微一笑:"正事要緊。我這裡無妨。"

  他話雖這麼說,但幾天後北堂傲和離兒離開谷裡的時候,還是不由小小失落了一下。本來以為兒子來了能小住上一個月,誰知只呆了幾天,匆匆見了一面就走了。自己現在的身子,也不能隨他們同去,當真懊惱之極。

  不過他雖然憂心遙京的事務,但他到底年歲已大,再次孕育胎兒有些力不從心。北堂傲想把秋葉原找來照顧他,可言非離一來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二來秋葉原被西門越追得滿世界亂跑,現在不知窩在哪座深山老林裡採藥呢,哪裡找得來他?柳冥又是個喜怒無常、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北堂傲其實並不十分信任他。

  眼見春節將近,自己身邊卻左右無人,言非離不免有些壓抑不住的躁鬱和傷感。想起當年有離兒的時候也是如此,不由心情越加低落。

  08

  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多月,正月已經過了,山裡的天氣漸漸變暖,但仍是冷得厲害。

  言非離每日正午的時候出去轉一圈,沿著以前每日北堂傲陪他的山路慢慢散步,然後下午天氣好的時候,便在院子裡曬曬太陽,親手細細雕刻一些玩具。

  以前離兒月兒小時候,他都親手雕過木劍木弓給他們。辰兒,他也曾為她雕了一個搖動小木馬。小時候辰兒月兒最喜歡圍著那木馬打架,看誰先爬上去。每每那個時候,言非離便笑著把他們分開,然後一個一個抱上去,輪流坐木馬。

  此時言非離沒有那麼大的精力做那麼大件的東西,而且他隱隱覺得,這個老來子十之八九是個男孩。他也不知為何會這麼想,只是有這種感覺。這個孩子精力旺盛,而且孕育的症狀也和當年懷離兒時十分相似。

  言非離削掉木屑,細細打磨。手中的小木劍十分靈巧可愛,輕便安全。言非離看了看,微微一笑。忽然腹中一動,讓他皺緊眉頭。

  沒有北堂傲在身邊的日子變得分外難熬。到不是說言非離有多離不了他,只是這麼多年朝夕相伴,二人有著別人無法比擬的默契和深情。比如現在每日夜晚,言非離身子不便,經常抽筋盜汗,身邊卻無人能照顧他。當年他懷離兒時雖然也是這般,但那時他到底年輕,身強力壯,不似現在這般吃力。

  言非離大手在腹上緩緩安撫,放鬆自己,深深呼吸。孩子還在裡面翻江倒海,撞得言非離心臟生疼。

  這才剛剛七個月,就這麼精力旺盛,可怎麼得了......

  好不容易緩下這陣躁動,內衫都出了一層冷汗。吃力地撐起身子,回到裡屋,言非離有些倦怠,躺在床上小憩。

  桌上放著前兩天北堂傲傳來的消息。遙京一切還安好,只是最近明國事多,北堂傲想趁機扶曜日上位,接下北堂王的重擔,他好徹底歸隱,和言非離逍遙自在。因著這些考慮,加之遙京正是多事之秋,皇上畢竟是北堂傲的親舅舅,總要應付周全,所以歸來的日子可能要推遲一些。北堂傲說要派凌青過來照顧他,被言非離拒絕了。

  靈隱谷是摩耶人禁地,非族人與其伴侶不得入內。讓凌青來這裡總歸不好。何況......

  言非離對他始終有些介懷。當年那個一臉機靈討巧的少年,在言非離的心中早已磨滅不見了。此刻還是讓他留在王府裡,幫忙照顧月兒辰兒他們的好。

  言非離這樣想著,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天色已晚,劉媽做好晚膳,已經離去。

  言非離摸黑點上燭火,來到外堂,見了桌上的飯菜,卻無甚胃口。

  他在桌邊坐下,勉強端起尚還溫熱的飯菜吃了兩口,終還是不堪下嚥。嘆息一聲,放下碗筷,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天色,冷風朔朔的呼嘯而過。

  言非離愣愣地望了半晌,忽然有些不安。

  自己已經年過四十,歲數委實不小,身子又曾受過大創,如今竟又有了孩子,簡直不可思議。如若能安產,待孩子成年之時,自己也已是垂垂老暮。若不能安產......

  言非離慌忙止住自己的想法。他知道也許是因為北堂傲不在身邊的緣故,自己才會這般胡思亂想。但摸了摸日益膨隆的腹部,言非離仍忍不住心中徬徨。

  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輾轉半晌,言非離只覺怎麼睡都不舒服。肚子已比北堂傲離開時大了許多,沈沈重重的,壓得他腰背痠痛,翻個身都日漸艱難。偏偏北堂傲還不見回來,言非離心中煩躁,索性墊了枕頭在身下,半靠起來喘息。

  他這樣憩了片刻,竟然睡著了。半夜下半身一陣尖銳的抽痛,讓他立時驚醒。

  抽筋了......

  言非離痛得一身冷汗,卻因為身體臃腫,行動不便,根本無法勾到腿部。只能像只仰躺的青蛙,儘量放鬆四肢,深深呼吸。腿部抽痛得厲害,卻無人能幫他緩解疼痛。腹中的孩子也半夜不睡,不知在湊什麼熱鬧,偏偏這個時候折騰起來。

  言非離被折磨得腰也開始痠疼,動又動不了,狼狽淒涼之極。

  "謙之......"

  言非離皺緊眉毛,終於忍不住低低喊了一聲。雖然明知那人不在身邊,卻還是希望能通過這種方式緩解一下身上的疼痛。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內衫都濕透了,身上還有些僵硬。言非離昏昏沈沈地睜開眼,只覺渾身酸重,沒有絲毫力氣。他掙了一掙,實在爬不起來,便又倒回床上,繼續睡去。

  被劉媽從昏睡中叫醒,言非離迷濛地望著她。劉媽擔憂地道:"言相公,你發燒了,要不要找個大夫。"

  言非離低啞道:"不用了,我躺一躺就好。咳咳......"

  劉媽連忙扶他起來,喝了點水,勸道:"你現在身子不一般,還是找個大夫看看的好,別影響了孩子。"

  言非離擺擺手,只覺渾身倦怠,虛軟無力,道:"不用......反正也不能喝藥,還是歇歇好了......"

  劉媽見他這麼說,便不再堅持。下去給他做了些稀飯,熬了鍋人參雞湯。

  言非離勉強起來吃了點,便又倒了回去。劉媽給他蓋了厚厚的兩床棉被發汗,見他的樣子,心裡實在憂心。

  09

  晚上劉媽沒敢離開,就守在外間的小屋睡了。一夜言非離都在低燒,身上一直發寒。劉媽起來照顧了他幾次,還有一次抽筋,劉媽也幫他揉了揉。

  第二天言非離還是不好,就在床上躺著。其實練武之人調息內息,對身體很有幫助,也可以抵抗病魔,早日康復。可言非離身懷六甲,內息本就紊亂,輕易不敢運氣,怕傷了孩子。此時更是無甚用武之地,只能一點點抗過去。

  他身世艱苦,從小顛沛流離,也習慣了這般生抗。當年中了滇人那無藥可解的迷陀仙,也是如此熬過去。可是他現在身子不一般,年歲又高,還受過重創,體力精力都大不如前,病雖不大,卻斷斷續續的好得甚慢。

  如此過了兩天,劉媽見他身上還不見好,再不任他固執,去鎮上請了位大夫來。可大夫看過,也是沒什麼辦法。有孕之人最忌用藥,何況摩耶人本就體質特殊,更是不能輕易下藥。只好開了幾副養氣補身的方子,囑咐了他幾句,讓他好生將養。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言非離已經多年沒有生過病,因著肚裡的孩子,他心裡自然著急。可是越是著急,病越不見好。

  劉媽勸道:"要不寫信,趕緊把北堂大人找回來吧。"

  劉媽隱約知道他是個王爺,可進了他們靈隱谷便沒有身份之差,在她眼裡,北堂傲不過是言非離的伴侶罷了。

  言非離道:"不用。咳咳......他現在正事在身,辦完了自然就回來了。"

  "那也用不了這麼久啊。說好了一個月,此時都過了一個半月了,也不見人影。"

  言非離笑道:"從這裡連夜趕至遙京,還需要十天的功夫呢。就算告訴他,他也不能飛回來。咳咳......等他回來,我病也好了。再說,咳咳......咳咳......我這麼大的人,難道還離了他不成麼。"

  "你這病怎麼總不見好。唉......"劉媽幫他拍了拍背,道:"言相公,不是我說,我來這裡給你們做老媽子也有四五年了,北堂大人是對你很好,可你也不能太事事由著他。你這人脾氣太好,北堂大人其實任性得很,有時你也該管管他。"

  言非離喝了點茶,潤潤嗓子,微微一笑,道:"他生來便是王爺之尊,性子難免傲些,卻不是那般人。他肯拋卻一身榮華,棄之高位,陪我這一介布衣隱居於此,咳咳......難道我還要不知足麼?何況,我二人相處,他也讓著我。咳咳......"

  "好了好了,不說了。你趕緊歇歇吧。"劉媽見他一味地維護北堂傲,也不好再說什麼。何況二人相處,只他們自己最為明了。劉媽是過來人,便不再多言。

  言非離見劉媽這幾日一直照顧自己,人也很有幾分憔悴,不由愧疚道:"劉媽,不好意思。我這番病,倒連累你了。"

  "瞧你說的。都是同族,一家人,說什麼連累不連累的。"劉媽不高興地板起臉道。她已年過五旬,身子卻甚是健朗,五個兒子都已成年,長子和北堂傲同歲,所以在她眼裡,這二人和她兒子是同一輩的。

  靈隱谷裡,男男相戀並不稀奇,但畢竟也是少數。何況摩耶男子孕育子嗣又極為辛苦,似言非離和北堂傲這般的,劉媽也不曾多見。

  "劉媽,今日你就回去吧。這幾日都留在我這,你兒子也該擔心了。"

  "沒事。我等你病好了再走。"

  "我已經沒什麼大礙了,你還是回去看看吧,"言非離勸道。

  劉媽本來只是白天來這裡做做飯,幫忙打掃縫補一下,傍晚便回鎮子上的幫工。現在為了言非離這病,在這裡照顧了好幾天。言非離心下委實過意不去,勸說了一番,劉媽終於同意回去,臨走前將大夫交待的話又囑咐了好幾遍,收拾周全,這才匆匆回家去了。

  劉媽走後,言非離精神不濟,也早早的歇下了。半夜正睡得濃香,忽覺一隻溫熱的手掌探入衣下,在他身上撩撥。

  言非離眉宇微蹙,呢喃道:"謙之,別鬧......"忽然一個冷戰,清醒過來。

  "謙之!?"

  北堂傲低低地笑:"嚇你一跳?睡得好香,我回來都不知道。"

  "你......"

  北堂傲絲毫沒有察覺言非離的不適,只是胡亂地把臉往他面上貼,粗魯地摩挲他的面頰,尋到他的唇瓣又咬又吻,手還不安分地上下摸索。

  "......謙之,你做什麼......"

  "我走了這麼久,想不想我?"

  "別鬧。"

  "怎麼?沒關係吧,剛七個來月。"

  言非離皺眉,微微推拒了兩下,發現他很堅持,於是輕輕嘆息一聲,由著他了。

  他二人到底一個多月未見,而且在以後幾個月裡,這樣的機會恐怕會很少了,索性趁著他現在情熱,讓他高興一下吧。

  北堂傲發覺他有幾分勉強,停下動作道:"你若不願意,就算了。"

  言非離感覺到他的灼熱抵在自己身下。他病了這幾日,其實現在委實沒什麼精神,但看到他突然回來,心裡高興得很,此時也不願掃他的興,拉住他的手道:"沒關係,你來吧。"

  北堂傲低低一笑,在他耳畔道:"我也會讓你舒服的。"

  饒是二人老夫老妻這麼多年,言非離還是禁不住有些臉紅,窘迫不言,只是扯了扯他。

  北堂傲再不客氣,滾入被中,撩開他的衣物,向下摸去。

  言非離的肚子已比北堂傲離開時大了許多,摸上去圓滾滾的,還帶著溫熱與厚柔,肚皮下的活物也在裡面喘息地動著。

  北堂傲忽然有些興奮。他從未曾在言非離這種時候與他親熱過。當年他生離兒時自不必說,月兒辰兒的時候,也自他五個月後便沒再碰過他。此時抱著七個多月身孕的他,卻還是第一次。

  北堂傲忍不住隔著內衫,在他的肚皮上用力吻了兩下。

  言非離被他弄得有幾分驚異和羞窘,道:"你做什麼呢......"

  北堂傲笑道:"我真想念你和這個小家夥。"說著又在他的肚皮上親了親。

  他下巴上新長的鬍鬚,隔著衣物扎得言非離癢癢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從心底升起,情慾竟也不知不覺被撩撥了起來。北堂傲感覺到他的情動,不由更是興奮。

  俗話說小別勝新婚。這分別一個多月的夫夫二人,此刻竟都感到一股難以抑制的慾望和衝動,彼此都興奮起來。

  10

  夜色是最好的催情藥。

  此時內室裡漆黑一團,北堂傲慢慢摸索著言非離的身體,讓他側過身,緩緩進入那已熟悉至極的甬道。

  當炙熱與緊致的肉壁被充滿時,二人都是深深一嘆。

  "非離......"

  北堂傲說不出的滿足與興奮。這一個多月來在遙京忙得焦頭爛額。這次回去,朝堂上和天門裡的事務一下都蜂擁而至。朝廷的情況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嚴峻得多,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兒子北堂曜日確實不負他所望,竟能在這種情況下周旋這麼久。

  他本打算最多一個月就能回來了,卻被那些鎖事一拖再多。他心裡擔心非離一人在谷裡,離兒也是一般心思,所以遙京的事情一安排完,他便再也不耐煩和那些上上下下的人打點,連夜趕了回來。

  看見睡夢中的言非離,北堂傲忽然發現自己對他的慾望竟然還是那麼深。本只想上床抱抱他,溫暖一下自己寒夜中的冰涼,誰知卻忍不住歡愛起來。唉......

  其實言非離已經年過四旬,在一般人眼中,不過是一個普通之極的中年男子。歲月早已在他身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跡,俊朗溫潤的面容也染上了淡淡清霜。可北堂傲卻覺得自己對他的感情日久凝堅,好似永遠沒有盡頭一般。

  "唔......輕、輕點......"

  北堂傲這才發覺自己走神中不覺用了大力,言非離有些吃不住了,連忙緩下動作,抬高他的大腿,溫柔而有力的抽插。

  言非離已經出了一身的汗。他本來便風寒未好,身體發虛,身子又重,此時難免招架不住了。情慾高漲的同時,感覺一陣陣的發軟,不由有些後悔自己對他的縱容。可是隨即而來的快感,又讓他再次緊緊抓住身下的床褥,不能抑制地呻吟出來。

  "非離、非離......"北堂傲唸著他的名字,雖然明知他現在無法回應,卻還是喜歡這樣低低喚著。

  肉體廝磨的聲音,在這樣靜寂溫寧的深夜尤其明顯。二人粗重急促的呼吸更是暈染出濃郁曖昧的情慾氣氛。

  北堂傲最後一次有力的深入,在身體尚能控制的時候迅速撤了出來,喘著粗氣倒在言非離身上。

  言非離也同時達到高潮,低啞地喊了一聲,發洩了出來。

  北堂傲平靜了一會兒,翻出一塊絲帕,簡單地幫二人收拾了一下,便抱著言非離躺進被窩,感覺他的氣息將自己濃濃包圍,這才踏下心來一般,很快睡去。

  晨邊最早一抹曦光出現的時候,北堂傲便醒了過來。見言非離面向裡側,還在沈睡,便出去練會兒功,然後去了浴房,燒好洗澡水,準備待會兒幫他沐浴。回到臥室,正好看見言非離吃力地翻身,連忙走過去幫他,卻看見他的面色,眉宇一蹙。

  "非離,怎麼臉色這麼差?"

  言非離迷迷糊糊地道:"沒什麼,就是感了風寒。"

  "什麼?!"

  北堂傲大吃一驚,這才發現他的臉色憔悴,果然大病初癒的模樣。暗惱自己昨夜未曾察覺,有心再問問他,但見他那幅疲憊的模樣,只好將心中的擔憂壓了下去,讓他繼續睡。

  日頭上來的時候,劉媽來了,猛然看見北堂傲,不僅又驚又喜,連忙將這一個多月的事情說了。

  北堂傲這才知道言非離已病了好幾天,這兩日剛好沒多久,不由暗悔自己昨夜孟浪,卻又怨非離昨夜沒有告訴他。

  中午言非離醒來的時候,就看見北堂傲沈著臉,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盯著他。

  "遙京的事還順利嗎?"在陽光下看見他,言非離才確信他真的回來了,昨夜並非自己一場春夢,含笑問道。

  北堂傲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怎麼了?"言非離莫名其妙。

  北堂傲端過劉媽煎好的補藥,給他遞過來。言非離接過,看看他的臉色,確信他已經知道了,把藥喝了,道:"已經好多了。不過偶感風寒而已。"

  北堂傲仍覺惱意難平。眼前這個人,怎麼過了這麼多年還是這樣?他現在什麼身子,生了病竟也不通知他,只自己一個人熬著。若不是他趕回來的早,只怕這會兒還不知道呢。

  可是現下說什麼都晚了,北堂傲一個人生悶氣,惱恨自己回來的太晚。

  反觀言非離,昨夜『運動'了一番,出了一身大汗,雖然身上仍痠痛不堪,感覺卻不似先前那般昏昏沈沈。中午用了午膳,下午在北堂傲的幫助下,清清爽爽地洗了個澡,人也精神了許多。

  不過這場風寒雖然不大,卻拖了甚久,著實耗費了言非離不少體力和精力。自病好之後,整個人總顯疲憊之態,身上越發重了,肚子日大,人也越發吃力。

  北堂傲回來後立刻去了趟禁谷,想找柳冥來幫言非離看看。誰知藥廬裡空無一人,柳冥只留了張條子和幾包藥材,說有事出谷去了,待言師兄將產之日自回。

  北堂傲已知道這個主兒是說變就變,實不能太依賴他。好在山下鎮子上還有幾個靈隱谷出來的白羽,雖醫術沒有柳冥那般高明,但給摩耶男子接生也足可以依賴。

  北堂傲憂心忡忡地回了宅子,暗悔當初不應該聽言非離的話,此時若把秋葉原找來,心底會多幾分踏實。

  一晃兩個多月過去,言非離已近臨產之日,柳冥卻還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北堂傲派人去尋秋葉原的蹤跡,也是消息杳然,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言非離看著北堂傲整日憂心的樣子,安慰道:"你別那麼擔心,我也是過來人了,不會有事的。"

  話雖這麼說,但他到底上了歲數,怎能不讓人擔心。

  北堂傲嘆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看著他的肚子道:"我到有些後悔了。當初實不應讓你......"

  "謙之。"言非離打斷他,蹙眉道:"子女債都是上輩子帶來的,不要說這種話。"

  北堂傲摸著他的肚子,默默不語。

  言非離忽然輕道:"有時我時常會想起當年戰場上失去的那個孩子......"

  北堂傲怎會不知他的心思,輕笑道:"是呀。說不定是他不甘心,又回來投你的胎了。"

  言非離微微一笑,正要說話,忽然腹中一痛,打斷了他的思路。

  11

  北堂傲忙問:"怎麼?不舒服嗎?"

  "有點痛......"

  "是不是孩子又鬧你了?"北堂傲揉上言非離的肚子,只覺那一瞬竟堅硬如鐵,不由微微一驚。

  他清楚地記得言非離生月兒辰兒時的恐怖情景,那時......似乎也是這般。

  北堂傲的臉色變了。言非離也微微皺眉,低聲道:"扶我回屋。"

  北堂傲小心地把他攙起來。

  言非離一手撐著腰,一手被北堂傲穩穩托著,慢慢往屋裡走。他此時已經九個多月的身子,足月的肚子十分彭隆,初春的寒衣遮也遮不住。北堂傲看著他沈甸甸的肚子,仍是為他能為自己孕育子嗣而感到不可思議。

  "你先歇著,我去鎮上叫大夫來。"

  "等等。"言非離叫住他,吃力地撫著肚子,皺眉道:"讓劉媽去叫吧。你、你留這......"

  "可是......"北堂傲知道讓劉媽照顧即將臨產的他,言非離會覺得尷尬不好意思,可是他卻心急趕緊去找大夫。

  "不著急......還有時間呢。讓劉媽去吧,你在這裡陪我。"言非離拉住他。

  北堂傲無奈,只好叫來劉媽,讓她趕緊去鎮子上找大夫,自己留下陪他。

  言非離並非第一次生產,多少有些經驗,知道沒有那麼快,便躺在床上休息。倒是北堂傲似乎十分緊張,不安地在一旁走來走去,坐也坐不住的樣子。

  言非離很少看見他如此失態,不由有些好笑,安慰他道:"你別這個樣子,哪裡還像堂堂門主,一個王爺。"

  "這跟那些無關。"北堂傲給他把了把脈,覺得內息雖然有些紊亂,但還算無礙。

  言非離見他這樣緊張自己,心裡暖得很,暗覺為了他老來生子,也是值得的。

  北堂傲不敢浪費他體力,便有一搭無一搭的和他說話,分散他的注意力。心裡又惱恨柳冥算的日子不准,竟早了幾日,也不知他什麼時候回來。

  過了大半個時辰,大夫還沒來,言非離漸漸痛得厲害起來。北堂傲幫他翻過身,給他按摩腰背,儘量減輕他的痛楚。

  言非離到底年紀大了,心臟有些不能負荷,喘息急促起來。忽然一陣急痛,抓緊了床褥。

  "啊......"

  北堂傲正在摸他發硬的肚子,聽見他的低喊,隨即發現床下的被縟迅速濕了。

  "非離,是不是羊水破了?我幫你看看。"

  言非離吃力地抬起身子,讓北堂傲幫他檢查了一下下身,果然是羊水破了。

  "該死!怎麼這麼快!"北堂傲咒罵一聲,扶言非離躺好,道:"我去看看大夫來沒來,你忍著點。"

  言非離無力地點點頭。

  北堂傲展開輕功,飛快地往山下跑去,剛走一半,便遇到了劉媽和氣喘吁吁的大夫。北堂傲帶著二人趕回小屋,大夫立刻進了屋。

  言非離此時已經痛得十分厲害了,大口大口的喘息並不時地呻吟。大夫看了一下他的情況,說發作的這麼快是個好現象,他年紀大,體力不足,孩子早點下來對大人和孩子都好。

  北堂傲扶住言非離,將內力緩緩輸送進去,幫他緩解身上的負擔。有了他的幫助,言非離覺得心臟不再像剛才那樣虛跳,精神也好了點。

  胎位沒有問題,孩子很快下轉至穴口。只是產道還沒有開足,暫時出不來。

  那位大夫顯然有些經驗,並不是第一次給摩耶男子接生,還有閒餘和他們說話,道:"現在摩耶人很少有男子生產了,你是我從醫二十餘年來遇到的第五個,也是年紀最大的一個。呵呵......"

  北堂傲嘴角抽搐。這老頭,這個時候說這些干嗎。

  他們在這裡也隱居多年了,對靈隱谷的規矩和摩耶人的習俗有了很多瞭解。摩耶族不論男女,容貌都十分出色,尤其男子,溫潤清秀的,俊雅脫俗的,甚至嫵媚妖豔的,都比一般人搶眼端正,所以一旦離開這裡,到了外界,都極容易受到別人的注意。但近百年來,由於受到亂世影響以及對男男之事的鄙視和打壓,摩耶人中男子生育之事也十分稀少了,無怪乎這老大夫說出這種話來。

  北堂傲在言非離陣痛間歇喂他吃了點東西。到了傍晚,孩子終於開始往外走。

  "呃......啊──"

  "用點力!再用點力!"大夫不斷地催促著。

  "非離,再堅持一會兒。"

  言非離滿頭大汗,氣喘吁吁,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已經在床上掙紮了兩個時辰了。雖然大夫說這已經很快了,但不知是不是他真的年紀大了的緣故,氣力總嫌不足,即使有北堂傲的真氣護著,也只能幫他保持清醒,緩解心臟的壓力。

  那大夫也沒有先前般輕鬆了,仔細檢查了一番,沈聲道:"不行,孩子太大,還要用力推,不然出不來。"

  北堂傲臉色一變,想起當年秋葉原給言非離壓胎時的恐怖情景,脫口道:"不要壓胎行不行?"

  大夫聞言,看了他一眼,又診了一下言非離的脈,沈吟道:"他年紀太大,不能壓胎,受不了的。"

  北堂傲這才覺得好過一些,可是又想到現在的問題,不由著急:"那怎麼辦?"

  那大夫沈吟片刻,道:"只能讓他服點補氣的藥物,先歇歇,積攢一下體力。待會兒再給他服下催產的藥物,助胎兒快點誕下。"

  "你確定這樣行嗎!?"北堂傲皺眉,盯著他喝問。

  老大夫見他氣勢駭人,早知他不是一般人,但仍鎮定地道:"只能如此。不然老夫也別無他法。"

  言非離吃力地握住北堂傲的手,抬起汗涔涔地臉望了他一眼,讓他不要為難大夫。

  "唉......"北堂傲現在焦躁難安,擔心得恨不得吃人,可也沒別的辦法,那大夫說的也是實話,只好不耐煩地揮揮手,讓他趕緊下去準備。

  屋裡暫時只剩下北堂傲和言非離二人。言非離還在輾轉低吟,可是沒有大夫幫他揉腹,似乎痛得沒有剛才那般厲害。

  "非離,等生完這胎,我再也不讓你生了!我發誓!"

  言非離很想白他一眼,痛罵他幾句。可是一來沒這力氣,二來又有些捨不得,只能苦笑一下,勉強道:"別、別擔心......我還有力氣......呃──"

  北堂傲幫他擦拭額上的濕汗,望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低聲道:"非離,你不能有事,不然我絕不原諒你!"

  言非離握緊他的手,痛苦地閉上眼睛。

  12

  "呃......啊──"

  服過催產藥後,陣痛急密起來,言非離大汗淋漓,一次又一次在大夫的催促下用力。

  "怎麼這麼久!?"北堂傲見他折騰了這麼久還是不行,不由遷怒大夫,衝他低吼。

  大夫不耐道:"這位相公,你要是等不了就出去。生孩子本來就是這樣,你在這裡只會讓他分心。"

  北堂傲氣怒交急,卻不敢再言語,只好憋住氣,握緊言非離的手,把內力持續溫緩地輸送進去。

  "呃──"言非離感覺孩子已經很快了,下腹脹痛到極限。這種讓他永生難忘的痛楚,時隔多年再次來臨,讓他難以自制的恐懼。

  "謙、謙之......"

  "非離,我在這裡。別擔心。"

  言非離汗水模糊地看著他,斷斷續續地道:"如、如果我有萬一......你......孩子──"

  "不!你不會有事的!"北堂傲不容他說完,用力打斷他。

  "啊──"言非離痛楚地大喊一聲。大夫使勁揉撫著他的腹部,道:"快了快了!再用點力!"

  可是言非離卻頹然地倒了回去,力氣還是沒有使足。

  大夫大嘆口氣,惋惜地道:"唉......再用點力就好了。"

  北堂傲氣急:"他已經沒力氣了,你能不能想點別的辦法?!"

  大夫沒有說話。

  言非離吃力地喘息,輾轉地頭顱,覺得這種疼痛越來越難以忍耐,身體似乎已到極限,心臟無法負荷地急跳。

  那大夫也覺得不太好。言非離的胎位端正,後穴由於摩耶人的特殊體質,又有過生育經歷,已經開到極致。只是他的氣力不足,胎兒不知為何,總是下不來。莫不是被臍帶纏住了?

  大夫一想到這裡,身上登時也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敢把這話說出來,那位坐在一旁的相公本就焦急難安,虎視眈眈的盯著他,若是聽了這話,只怕事情更糟。

  大夫皺緊眉頭,正不知是否走一步算一步好,忽然臥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一人走了進來。

  "咦?提前了?"

  來人正是柳冥。他早回來了兩日,想著先來看看言師兄的情況,誰知進來就見到這種情況。果然來的早不如來的巧。

  柳冥皺了皺眉,隨手解開披風扔到一旁,走到床邊:"讓開點。"

  那大夫見他十分年輕,卻被他身上的寒意和氣勢所攝,不由自主地退到一旁。

  柳冥檢查了一下,蹙眉道:"拖得太久了。"

  北堂傲道:"有危險嗎?"

  "還好。你該感謝我回來的及時。"柳冥瞟他一眼。

  北堂傲有些氣悶。這家夥年紀比他小了十歲,脾氣卻大得很。而且按照輩分,他和言非離是同輩的,可竟比他和秋葉原高了一輩。如此算來,真是一團混亂。

  "王爺,你那盆韶華呢?"

  "什麼?"

  柳冥抬眼,道:"就是你那次拿來給我看的珠香,現在開花了嗎?"

  北堂傲這才想起來,正是那次他和言非離拿著那盆他從江南帶回的珠香去找柳冥請教,才無意中發現言非離再度有孕的事。後來柳冥研究了一種辦法,拿回來給他繼續養,他一直放在後院,此時猛地提起,還真沒反應過來。

  北堂傲這時候哪還有心思研究那花開沒開,急道:"你快給你言師兄接生是正事。管那盆花做什麼?!"

  柳冥白他一眼,道:"韶華老樹開花,為枯木再逢春的重生珠香,其根球為罕有的藥材,幾乎有起死回生之效。你此時不拿來用,更待何時?難道真要把它當玩物養著?"

  柳冥話還沒說完,北堂傲已一眨眼不見了蹤影,只片刻之後,他便捧著那盆老樹開花的珠香進來了。

  柳冥也不再廢話,拿過那盆珠香看了看,挖出球根開始做藥引。那老大夫在旁看的目瞪口呆,連連稱妙。

  "你能不能快點!"北堂傲看著愛人辛苦的樣子心疼得不得了,一個勁催促柳冥。

  可是柳冥也沒辦法啊。他哪裡想到一回來就遇到這麼意外的場面,哪個大夫會隨身帶著生產用的藥物?何況言非離的情況這麼特殊,現在回他的藥廬取也來不及了,只好就地取材。

  好在天門的大還丹補身效用驚人,北堂傲已先後給言非離服了兩顆,壓住了他的血氣。

  "非離,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言非離已經一陣陣痛到極限,肚子裡的孩子折騰了他五六個時辰了,力氣快要耗盡。

  柳冥配好了藥,指揮那個大夫當下手,又是換水又是煎藥,半個時辰後,終於聽到一聲啼哭,那折磨了老父良久的胖小子總算瓜熟蒂落了。

  言非離頹然倒回床上,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一樣,整個人汗水淋漓,人好像一下子憔悴了好幾歲。

  北堂傲心疼之極,在他耳旁道:"非離,我們以後再也不生了。這個兒子就隨你姓,讓他知道你生他吃了多大的苦。"

  言非離沒力氣理他的話,虛弱地道:"孩子......我看看......"

  那老大夫已經麻利地把孩子收拾乾淨,包在繈裹裡,送到他面前,笑道:"恭喜恭喜!是個小少爺,六斤七兩,真是個大胖小子。"

  柳冥也笑道:"恭喜言師兄老樹開花,喜得貴子啊。"

  言非離見孩子渾身周全,健健康康,不枉費自己費了這麼大力,虛弱地笑了一下,閉上雙眼,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老大夫拿了診金和北堂傲給的喜禮,又向柳冥討了培育韶華的方法,美滋滋地下山去了。

  柳冥因怕言非離產後落下什麼遺症,在他們那裡小住了兩天,確認言非離確實無礙了,這才留下些方子和藥材,也自回谷裡去了。

  北堂傲經歷了這次的事,只覺自己的壽命都要少了十年。他果然信守諾言,小兒子就姓言,名字讓言非離改。

  其實孩子姓什麼的,言非離並不是那麼在意,當日也不過是一時氣話罷了,而且這孩子早晚也是要入北堂家族譜的。可是北堂傲體恤他老來產子,委實辛苦,堅持讓孩子隨他姓。

  言非離想了想,他對起名一事並不拿手,便道:"既然離兒他們是日輝月辰,什麼都有了,這孩子就沾他姐姐一個字,叫子星好了。"

  "好。這名字不錯,以後他就叫子星,言子星。"北堂傲很是高興,看著小兒子黑黑亮亮的眼睛,越看越覺得和言非離相像。

  北堂傲和言非離這番老樹開花,委實驚險,因而對這個意外得來的么子說不出的寵愛。

  他二人年歲都已不小,又在山裡隱居這麼多年,有時也很是寂寞。但自從有了這個兒子,日子倒越過越豐富了。

  孩子半歲的時候北堂曜日來了一次,送了許多禮物給新生的弟弟。遙京已經改朝換代,北堂曜日也成了新的北堂王。他看兩位爹爹有這小弟弟相伴,生活和美幸福,倒有幾分嫉羨。想到自己尚且如此,若讓遙京的月兒辰兒知道,只怕心裡更加不舒服。他們本來便年紀小,常年離開兩位爹爹,自然寂寞委屈,時時在自己耳邊抱怨。若是知道了新生弟弟受到的這份寵愛,說不定會心懷怨憤。

  北堂曜日雖然年紀小,但心思周密,沈穩老練,比不得一般少年。這番思慮,到比他兩位爹爹想的周全。

  其實言非離只是因為老來得子,這年紀不尷不尬的,月兒辰兒又不完全知曉自己摩耶人的身世,因此不想他們過早知道。而北堂傲則是想到如今朝堂正是多事之秋,自家的事處處暴在明處,總是不甚妥當。這個孩子是他和言非離隱居期間得來的,還是與遙京少點瓜葛的好。何況將來輝兒要繼承端親王位,月兒也要繼承天門門主之位,這個小兒子在自己與非離身邊相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自然也包括家裡那兩個尚未成人的子女。

  因著這些原因,三人都極有默契地將言子星的事情瞞了下來。卻不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一晃多年過去,言子星的消息,還是被他聰明靈慧的幾個兄姐猜到了。不過大家都知道爹爹們心思,沒有捅破這層紙。

  言子星小的時候,經常向兩位爹爹還有敬愛的大哥詢問遙京哥哥姐姐的事情,也無數次幻想過與他們相見時的情景。可是他卻沒想到,他第一個等來的,竟然不是他的二哥三哥和姐姐,而是......三姐夫???

  【老樹開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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