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蓮 by 柳洛城 (短篇)


何安水,年方三十,從小吃苦耐勞的好娃子咋就遇上那麼一朵腹黑的白蓮??
等等,這白蓮是個妖虐??
乖乖不得了~~豈非天滅何也?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妖虐勾搭道士??嘖嘖,古今奇談……
什麼什麼?
道士還真被勾搭上了??
嘩嘩,老天爺也要獨愴然而涕下鳥~~



  六月,城外,雨下得正密。

  斜風細雨,偌大的清池中央漂浮著一朵朵碩大的白蓮,重瓣圓葉翠白相錯,隔著雨簾望去,自是溫潤如玉,冰潔勝雪,幽氣逼人。

  遠處,紅瓦白牆櫛比鱗差,低低瓦簷下,雨滴如珠缽,垂簾千里,美不勝收。

  微風入雨,瀲灩秀色,引人神痴。

  
相遇

  一件破舊的白色法服,一雙漏水的灰色靴履,一頂破了洞的冠巾,便是他現下的衣著。

  一隻黛色的法袋,一把近朽的桃木劍,一根不剩多少毛的拂塵,便是他現下的法器。

  抬頭望瞭望那對岸的紅瓦浮雲,何安水又將目光停留在清池中的朵朵白蓮上,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自嘲道:「何安水,何安水,你自持擁有一身降妖除魔的本領,又奈何落得如此田地!」

  昨日,城中大地主李青遣人來尋他除鬼。可在那富麗堂皇的大宅子中裡裡外外逛了幾圈,何安水愣是沒感應出絲毫邪氣來。

  沒有鬼,又如何驅鬼?

  何安水正欲作罷,一路跟著他的管家卻小聲在他耳邊低語道:「何法師,您就施幾招慣用的招數,區區小鬼又如何能逃出你的掌心?」說著嘿嘿一笑:「帳房裡十兩銀子可是端端地替您放著呢!」

  何安水即刻便怒了。言下之意,豈不是告訴他不論有無鬼怪,你隨便做幾個動作,不就賺到錢了,何苦一遍一遍去找,你煩,我陪著你也煩!

  管家笑眯眯地等著何安水答覆,卻見他將手中拂塵使勁一陣,衣袖一揮正色厲道:「這宅子若是有鬼,貧道身為法師除鬼便是替天行道,豈會在乎幾個錢?若是無鬼,那貧道這般草率地施法,豈非侮辱了自家的本領!你道施法只是是兒戲?你道道士是戲子是江湖騙子?你道這世上只有錢管用?」

  說完,在管家訥訥的神色下昂首出了門。

  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何安水不是不知道。

  所謂人之於世,必定得為生活做出妥協,何安水也清楚。

  只是,無論如何放低姿態,他都得對得起心中的那道底線。

  若連底線都踰越、都視之無睹,那又如何對得起自己這些年來的執著與堅持?
  
  也正因他的堅持,或者說他的固執。被冠為道士之翹楚的何安水,從出道那一日起便從沒有吃飽過,飢一頓寒一日,不知不覺間兩十載歲月便也匆匆流去。

  想到此,何安水不由地一聲悲嘆,這一嘆頗有些苦澀無奈之意味。

  身後忽而傳來一聲清脆的笑聲,隔著淅淅雨聲竟似是仙音一般令人神痴。

  何安水猛地轉過身,卻見身後站在一個十五六歲的小男孩,撐著一把青竹傘,身形筆直地立在雨中。

  他衝著何安水微微一笑,細碎的劉海在風中凌亂地飄開,襯著臉上清淡的笑顏,竟如那清池白蓮般給人以純和溫潤之感。

  「小道士,你莫不是在淋雨吧。」

  何安水聽到這稱謂不由地有些哭笑不得,雖然自己確實為道士,然而立之年的他被一個孩子稱為「小」可不怎麼令人歡喜。

  小孩見何安水不答,卻是不嫌髒,自顧自在他身邊的空地旁坐下,將傘舉過何安水的頭頂,傘微微地往何安水一邊傾去,自己的肩膀處倒是濕了一大片。

  城郊外,細雨飛灑,細小的雨滴子滴在芭蕉葉上簌簌作響,落進池子裡卻是化為一圈圈波紋,四散開去了。

  這是條偏僻的小徑,極少有人路過。

  即使路過,人們也都匆匆便去了,誰也沒有留心什麼。

  沒有人注意到在這個閒置無人的闊亭內,正有一名看上去極為潦倒的道士兀自坐著,而道士的上方,居然空蕩蕩地懸著一柄精緻的青竹傘為他擋著這飄散的雨滴子。

  也罷也罷,若是有人瞧見,一驚之下最多自嘲地笑笑,嘆一聲光天化日之下怎會有鬼,繼而再嘆一聲這道士其貌不揚,卻有通天法力。

  是啊,又有誰會料到這柄傘是被一隻鬼給撐著呢?

  大抵是沒有了。

  因為此刻,天下法力最高的的何安水都未曾發覺男孩有什麼異樣。

  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愈來愈響的雨聲攪得何安水的心莫名地煩躁起來。

  「小道士,你叫什麼名字,何故如此落魄?」男孩眨著晶亮的眸子,仔細地打量著何安水。

  蒼白的臉,細長的眼,本該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書生樣,卻偏偏生得一對斜飛入鬢的眉,再加上那高挺的鼻和蓄了許久的鬍子,便使那弱不禁風的皮相平添了幾分英氣與肅穆來。

  「我叫何安水。」何安水皺眉道,卻對第二個問題自動漠視。然而嘴角的一抹苦笑卻被男孩收盡眼中。

  「我叫白蓮。」男孩的頭微微一偏,長發微散在雨中,露出一個極溫潤的笑靨。

  「白蓮?便是那池中的花名?」

  「嗯。娘是極愛這花的。」男孩依然笑著,聲音溫柔無比。

  何安水移回目光。隔著雨簾望去,只見清池上玉朵簇立,層層疊疊,美麗不可方物。再向白蓮望去,不由地遐想連連。

  「你……」

  「你……」

  何安水和白蓮相視一笑,白蓮道:「還是道士先說吧!」

  「你獨自出門的嗎?」

  白蓮搖搖頭,道:「爹娘帶我出來踏青,今早早些時候便出來了。可未多久便下起雨來,我們尋地方避雨,可不知怎麼的我便與爹娘走散了。」

  何安水道:「你還該識得回家的路。」

  白蓮點點頭,又道:「可我現下卻不想回家。」

  「為什麼?」

  「你看……」

  順著白蓮的手尋去,只見闊亭一隅立著幾棵高大的合歡樹。淡粉色的花朵將整棵樹點綴地絢爛如春,遙遙望去,便如一朵朵飛揚的蒲公英覓得了歸處,細碎的絨毛在曉風細雨中四散開放。

  一瞬間,何安水驚豔地忘記了呼吸。

  「很美,對不對?」白蓮溫潤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十五六歲的聲音依舊辨得出些許稚嫩,卻令人無法不漠視這聲音中所包含的沉靜之態。

  年幼便內斂至此,以後又該如何?

  何安水收回視線,笑道:「看了美景便忘了爹娘嗎?他們說不定正在尋你,快些回去,莫讓爹娘擔心。」

  白蓮點點頭,又道:「何安水,你也隨我回家去吧。」

  何安水微微一怔,倒不是因為白蓮的邀請,而是他居然對自己直呼其名。

  許久,他才反應過來白蓮的語義,疑道:「我去幹甚?你莫非不識得路?」

  「不。」白蓮道:「上個月起,家裡便開始鬧鬼了。死了兩個丫鬟,可爹怕這事情引起其他官員非議,硬生生地將它壓了下來。暗下請了好幾位道長,可昨夜又有一名丫鬟慘死。」

  「你是想請我去施法?」

  白蓮點點頭。

  身為道士,有鬼豈能不除?

  何安水不假思索地點點頭,起身道:「走吧。」

  白蓮歡喜地一笑,踮起腳使勁地撐起竹傘,才勉強擋去何安水頭上的雨滴。

  何安水笑著接過白蓮手中的傘,正欲向前走,卻見白蓮微一皺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蓋。

  「怎麼了?」

  白蓮搖搖頭,隨即換上一抹笑,道:「沒什麼,我們走吧。」

  「你的腳……受傷了?」何安水將竹傘遞給白蓮,蹲下身,捲起白蓮的褲管,卻見原本白皙的腿上居然佈滿了一塊塊的淤青。

  「怎麼會這樣?」抬頭見到白蓮一臉痛苦的神色。定是剛才碰疼他了。

  「不礙事的。」白蓮勉強一笑,起身準備往前走。

  何安水的心頭湧起一股憐惜之意。

  也不知他發生了什麼事情,可若是換作其他孩子,這樣的傷大抵早就哭著喊疼了吧。而他,卻獨自忍著。

  想到這裡,他追上走了沒幾步遠的白蓮,站在他面前蹲下,道:「上來吧,我背你。」

  白蓮愣在原地。

  何安水回頭對他淡淡一笑:「你這樣走不了路的。」

  白蓮的臉微微一紅,伸手小心翼翼地搭上何安水的肩膀,輕聲道:「謝謝。」

  何安水的心一緊,沒有說話,而是快步往城裡走去。
  
  雨,悄然停住。

  白府,府前立著兩座雄偉的石獅。

  府門闊大,紅漆明亮,何安水這才恍然大悟:「你是丞相白易懷之子?」

  那個傳言兩歲開始識字,十歲書將戰國策、資治通鑑等等何安水瞥一眼都會頭暈目眩的書倒背如流,十二歲在陪皇帝游御花園引得龍顏大悅,之後一直神話不斷、緋聞四起,民間傳言相貌堂堂、英俊不凡、引得無數小姐盡折腰的丞相白易懷的獨子白逸曇?

  是了是了,何安水懊惱地想,平日裡聽慣了白蓮「逸曇」這個雅氣的字,倒將這「白蓮」一般女氣的名字給忘了!

  可這個孩子怎麼看都只有十五六歲,說是聰慧無可厚非,可相貌堂堂嗎……他卻沒怎麼看出來。

  正獨自想著,白蓮的身體驀然間一顫,何安水連忙將他扶住。

  雙手搭上他的肩膀時,心頭莫名一跳,一種不詳的感覺從心頭湧出,壓抑著怪難受的。

  怪了,平時只有在遇到妖怪時才會有這樣的感覺。可為什麼……

  再一看那白蓮,原本蒼白的面容居然泛出一抹奇異的紅暈來,眼神也突然從適才的清明歡快轉得冷淡無情。

  顧不了那麼多,何安水便伸手敲門,不多久,一個中年男子前來開門,見了何安水,面露漠色,斜著眼頗有些不屑:「敢問道長有何吩咐?」

  何安水自是不會與之計較,道:「貧道送府上的少爺歸來。」

  男子的面色猛然間一震,顫道:「你你你……你說什麼……臭道士!快快走開!」

  何安水驚訝地看了看白蓮,見白蓮的嘴角掛著一抹和他的年齡全然不相稱的微笑。

  似乎有點等著看好戲的勢頭。

  「怎麼回事?」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神色凝重的男子闊步而來,聲音威嚴。

  「老爺……」管家小聲喚了一句,連忙退到一邊讓開道。

  白蓮皺了皺眉,將目光移開。

  而白易懷根本沒有看白蓮一眼,便徑直朝何安水走去。

  「敢問道長有何指教?」

  到底是堂堂丞相,氣魄與李管家自是不可同日而語。見了何安水的窮酸相,言行間卻毫不怠慢。

  「老爺,他說他送少爺回來……可是少爺……少爺……他,他必定是來搗亂的!趕走他就得了!」

  「什麼?!」白易懷面色一震,伸手拉住何安水,道:「道長此言當真?」

  「自是當真的。」何安水奇怪地看了看身旁神色漠然的白蓮,心中的疑惑如藻般滋生。

  「道長快快進來!」

  隨白易懷來到一個廂房內,房裡裊裊地點著盤香,屋的盡頭擺著一張床。何安水探頭一看,頓時張大嘴立在原地!

  床上的少年,居然和白蓮長得一模一樣!

  何安水驚詫地望了一眼身旁的白蓮,卻見他的嘴角又露出適才令人不適的笑容,眼神冷冷地掃著床上的人。

  找了個藉口暫時離開,白易懷吩咐下人將何安水安置在一旁的廂房裡。

  何安水看了看從進屋到現在沒有說一句話的白蓮,目光一凌,厲聲道:「你究竟是何妨妖魔!」

  白蓮冷笑一聲,不作答,卻徑直朝何安水走來,伸手在何安水的臉上來回摩挲起來。

  何安水心頭一毛,忙往後退開一步,大叱道:「妖魔!你做什麼!」

  「聽說你是這普天之下法力最強的道士,在我看來卻也不過如此。何道士,你滿臉鬍鬚也不覺得扎臉嗎?」說完輕輕一揮袖,何安水只覺得一道白光從面前閃過,突然下巴一陣涼意,伸手一摸,自己的鬍鬚居然被白蓮的妖術化為了灰燼!

  「你……你……」何安水氣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白蓮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幾眼,又冷笑道:「剃了鬍鬚,怎麼看都不像道士了,倒是像個小官。何安水,你這副相貌當道士豈非太可惜了!我勸你還是早早該行吧!至於你二十年的功力嘛……雖然對我來說少了點,但全部給我我也不會介意……」

  話音未落,何安水只覺面上一陣陰風拂過,再睜眼時自己已被白蓮摟在懷中往一旁的床榻上走去。

  「你……究竟要做什麼!」伸手去掏懷裡的符咒,可懷裡空無一物。

  「你是在找這些?」白蓮將何安水往床上一扔,手中握著幾張符咒,突然火光一現,符咒居然在白蓮的手中生生地燃起,燒成了灰燼。

  何安水只覺頭腦一震,心口一涼,差點暈過去。

  記得師父曾與他提起過人間最惡毒的妖魔是火妖。此妖自古便存在,從沒有一個道士能夠將其收服。火妖最大的本領便是徒手生火。火能克符,許多強大的符咒在火妖的面前頓時成了兒戲。

  而眼前的白蓮適才徒手生火,不是火妖又會是什麼?

  無論自己功力再強,可現在手無寸符,遇到這種萬年妖魔又如何能夠抵抗?

遭遇

  眼見白蓮欺身而來,何安水抽出背後的桃木劍向白蓮刺去,可是劍根本未沾到白蓮一寸衣物便立馬從手中脫出,彈開落在地上。

  「就憑這種彫蟲小技想來傷我!?」白蓮伸手解開何安水的衣帶,捏住他的下巴將臉湊得極近,道:「我遇到那麼多道士,你長得算是極品了。不如這樣,你乖乖地陪我一夜,我便不殺你,如何?」

  「放你的狗屁!」何安水只覺臉噌噌地燒起來,可四肢卻像是被施了法一般,僵硬得完全動不了。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白蓮伸手將何安水的衣物除去,卻不滅去屋內的燭火。

  淡淡燭光下,何安水的臉紅得如熟透的柿子一般。他死死地咬著嘴唇,一言不語。

  「怎麼樣,在別人面前一絲不掛的滋味如何?」白蓮冷冷一笑,雙手抱胸站在一旁,像是看戲一般看著何安水窘迫的樣子。

  「混蛋!我比你大二十歲!你怎麼能……」說了一半何安水自覺有什麼不對,突然停住。

  白蓮站在原地哈哈大笑起來:「大二十歲?你活了幾萬年麼?還是說你以為我真的長這副弱不禁風的少年樣?」

  情急之下,何安水又叫道:「我們都是男的!這……這天理不容!」

  白蓮笑得更歡了:「天理?你對我談天理?莫非你不知道我是妖?對妖談天理,我說何道士,你的腦袋是不是剛才磕床板上磕壞了?」

  何安水被問得啞口無言。

  白蓮隱去笑容,眯起雙眼透出警戒的訊號,道:「如何?想通了沒?你知道自己是鬥不過我的,還是乖乖束手就擒。」

  何安水閉上眼,咬牙道:「妖虐!」

  白蓮的臉頓時冷若冰霜:「這麼說,你是不答應咯?」

  上前一步,卻發現何安水的嘴角溢出一道血痕來。白蓮抓住他的下巴,猛敲他的背,道:「想死?你逃得過我的掌心?」

  一粒毒藥從何安水的口中飛出。他猛咳了幾聲,渾身失力,軟綿綿地倒在床上。

  屋外又下起絲絲細雨來。

  何安水的房內,燭火亮了一夜。

  偶爾有下人們走過,只道這何道士日夜苦思良策,對付這宅中的妖虐。

  又有誰會料到真正被對付的,是何安水!而這燭火一夜不滅的因由,更是無人知曉。

  哎!罪過罪過。一個好好的道士怎麼就被火妖上了?

  最鬱悶的人,當然是何安水。

  昨夜的景象仍舊在腦海裡浮現,怎麼也驅逐不去。過了一夜,何安水明顯感到自己失了一成之多的功力。若在這麼下去……莫非自己真的會變成凡人?自己二十年的修行便要毀於一旦?

  不!何安水不要,絕不要!

  可話不是何安水說了算的。所謂弱肉強食,又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現在的主動權握在白蓮的手中!而他的命運,甚至也得聽他的安排!

  該死的,究竟是得罪了那個天皇老子,讓自己遭這樣一份罪!

  「道士早。」小廝端著臉盆望瞭望躺在床上神色倦然的何安水,道:「道士昨夜累壞了,一定沒睡好吧!」

  「你說什麼!」何安水的臉猛然間紅起,「休得胡言!」

  小廝一個激靈溜出了房門,心裡不由地有些委屈:自己好好地怎麼被教訓了一頓?莫非道士的性格都是陰晴不定的?

  小廝自然瞧不見坐在屋子另一側靜靜喝著茶的白蓮。

  白蓮修長的手指捏著被蓋上圓圓的凸起,一下又一下若有所思地刮著杯沿。

  「你究竟要對我怎麼樣?」何安水的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倦意,他的勢氣,早就在昨夜的反抗、掙扎以及最後的屈服中被澆滅了。

  白蓮沒有回答,依舊靜靜地喝著茶。

  「你為什麼不一次性將我的功力全奪去?這樣很好玩嗎?」聲音不知不覺又太高了,畢竟何安水的骨子裡仍舊是個倔強的人!

  「好玩。」白蓮微微一笑,道:「我覺得你越來越好玩了。所以這個遊戲,我要慢慢玩。」

  何安水無力地閉上眼,許久才吐出一句:「你究竟想怎麼樣?」

  白蓮朝何安水的方向瞟了一眼,心中突然騰起一種異樣。

  許久,他都沒有開口。

  然而這一天,白府上下卻炸開了鍋。

  主要是因為所有人都發現道士的鬍子沒了。

  沒有鬍子,這還是道士嗎?

  沒有鬍子,還穿著道裝,豈不成了唱戲的?

  更奇怪的是,這道士連走路的姿態也變了。一歪一扭搖搖欲墜,就好像屁股上生了痔瘡似的,要多稀奇有多稀奇,要多搞笑有多搞笑。

  連續幾天,何道士都是這個模樣。

  慶幸的是,不論他究竟做了什麼,府內不再有人離奇死亡。少爺雖然仍舊昏迷不醒,身體卻也開始好轉。

  於是有人嘆道,哎~~~想必何道士為了救少爺想了一夜,想光了鬍鬚。又施了幾日的法,將腰給扭了,屁股給弄歪了!

  其餘人在一旁連聲附和,沒幾天,何道士便成了白府上下男女老少心目中的英雄。

  一個月的時光很快便過去。

  對於何安水而言,這是此生過得最煎熬的一個月。以前沒飯吃留宿街頭的日子都要比這個好。

  由於白蓮日夜都在廂房中,幾乎不出門。於是何安水能躲則躲,能逃則逃,使出比當初學法術更大的動力來。

  可不,今天又躲到了被白府人棄置多年的後院來。

  何安水自然不知道這個後院被棄置的理由,要是知道他又如何能興致盎然地走進來?

  後院有著一個大蛇窩!

  什麼?白府人為什麼不除去?

  都說越是有地位的人越迷信。白易懷也一樣。自從聽聞蛇有靈性,殺蛇會遭報應,他便決定將這後院隔開,從此與蛇兒們井水不犯河水。

  什麼?道士不應該怕蛇?

  可何安水就怕!

  所有的妖怪中,他獨獨不殺蛇妖,就是因為他從小便對蛇有過極大的陰影!

  四歲那年,被蛇咬在腿上,至今都有一個深深地疤痕。也是因此,父母才忍心將昏迷不醒的他交給後來的師傅。師傅救了他一命,並收何安水為徒。

  而現在功力失了十之八九,何安水更沒有不怕蛇的理由了!

  坐在滿是灰塵的涼亭中發呆,他絲毫沒有察覺在一旁花叢中正吐著星子對著他虎視眈眈的眼鏡蛇。

  直到眼鏡蛇纏上何安水的胳膊,他往下看了一眼後,身體一僵,背脊一陣發毛,雞皮疙瘩頓時蹭蹭而立。

  眼鏡蛇高高地仰起頭,示威性地對著何安水吐信子。腥紅的信子伸進又伸出,嚇得何安水幾欲昏眩。

  「原來何道士也有害怕的東西!」

  耳邊產來白蓮的聲音,何安水也顧不了那麼多,忙向站在遠處的白蓮投去求救的眼神。

  「何道士是想讓我這妖虐來救你?」白蓮聲音冷冷的,聽得何安水心頭泛起一陣涼意。

  「救你也不是不可,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

  不敢開口,也不敢亂動,何安水卻在心裡罵道:我的功力都被你取得差不多了,你又要有什麼新花樣?

  白蓮望瞭望天,突然笑道:「答應我不再做道士。然後……跟著我走。」

  這樣的功力,即使是道士也只能殺殺蛇蟲鼠蟻罷了,不作便不做了。可跟他走,是要去哪裡?

  「你究竟答不答應?」白蓮冷冷道:「我數到三,你若不開口,我便走了。」

  「一,二……」

  「我答應!」何安水緊閉雙眼,使勁喊出一句。話音未落,便覺得手臂上一陣發燙,那條蛇居然在頃刻間化為了灰燼。

  「走吧。」白蓮迎上來,「別忘了你剛才的承諾。」

  「走?去哪?」何安水裡在原地,心有餘悸。

  「自然是回我的妖界!我給你永生,如何?」

  永生?那豈不是也要變妖怪?

  何安水開口想拒絕,卻想起自己適才是答應了的,只能忍氣吞聲點了點頭。

  白蓮的眼中露出一絲笑意,牽住何安水的手便往外走去。

  「現在……便走?」

  「自然是。莫非你還有未做完的事情還是,你不願意?」白蓮冷冷地睨了何安水一眼,語氣頗為不快。

  何安水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袋。

  裡面鼓鼓的是一塊麻布手絹,而手絹中,被何安水層層包裹著一根細細的銀針。

  是的,師傅還對他說過,雖然火妖極難殺死。但世上萬物皆有剋星。而殺死火妖的唯一辦法,便是用銀針刺入他的後頸。只是自古以來,火妖狡猾無比,從沒未有一人能靠近他,更別提殺他了。

  「在想什麼?」白蓮推了推神遊在外的何安水,「在想怎麼殺我嗎?」

  何安水心中一驚,僵立在原地地說不出話來。

  白蓮撲哧一笑,又立馬正色道:「諒你也沒這個膽!」

  何安水瞪白蓮一眼,胸口卻沉沉的滿是心事。

  一個月的相處,除去白蓮對他的……何安水搖搖頭,其實白蓮並不壞。再也沒有殺人,也沒有加重真正白蓮的病情。

  作為一個力量高超到無法估計的火妖,嗜血本是天性,而他卻克制了那麼久,或許心中仍殘留著其他妖虐所有沒的一點良心吧。

  既然如此,他……真的要殺他嗎?

  即使白蓮使他功力全失……

  即使……白蓮是個妖虐?

  「能不能再等一夜?」何安水側過臉,靜靜地看著白蓮。

  白蓮的神色微微變了變,沉聲道:「為什麼?」

  「就一夜。」何安水沒有解釋原因,卻將目光移開。

  怎麼了?究竟是怎麼了?為什麼心跳會突然加快?為什麼不敢與他對視?

  其實那一夜的白蓮沒有何安水想像中的粗暴與殘忍,反而是極輕柔的。激情過後,何安水羞怯於自己的身體在白蓮的的挑逗下燃起的激情,卻也無可抑制地回憶起白蓮伏在他身上時微垂的眉、輕咬的下唇,冰冰涼涼的發絲以及汗水從尖尖的下巴上滴落的模樣。

  屋內的燭火靜靜地燃著。

  空氣似乎都靜止了。

  何安水安靜地坐著,手若有若無地滑過腰際的錦袋。

  銀針在他的手中。

  機會在他的手中。

  而此刻的何安水卻猶豫了。

  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他是妖虐啊!

  可自己卻分明……愛上了他?

  不!不會的!

  何安水痛苦地用手撐起額角,腦海一片混亂。

  白蓮難得出了門。或許,是想留給何安水一片清淨好好地思考困擾他的事情。

  桌上的蠟燭燃到盡頭,火苗撲撲閃了幾下,突然熄滅。黑暗從四面八方壓下來,壓得何安水不能呼吸。

  開著的窗戶猛然間震動了一下,尚存一絲功力的何安水立刻感到一股濃烈的殺氣!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一聲悽慘的叫聲。

  奪門而出。

  卻僅僅在甬道口發現一具慘死的女屍。是紅憐!那個時常在庭院中遇到的丫鬟!

  每次見到紅憐,她總是站在繁花叢中喚何安水一聲「道長好」,然後垂眉微微地笑著,低眉順眼,與世無爭。她從來都只是認真地做著自己的本分事。

  種花、採花。當時何安水想,這種與花相伴的女子,定是既溫柔而純美的。

  而現在,她的身體卻躺在這冰冷的地上,原本溫熱的身體也逐漸冷去。紅憐的臉上戴著滿滿的驚恐,這是何安水從未見過的表情。

  彷彿紅憐親眼看到了死亡,可除了恐懼卻無能為力,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慘淡的月光下,紅憐的眼睛睜得老大,眼珠彷彿能在下一秒彈出來。嘴角處紅紅的一大片,分不清是鮮血還是胭脂。

  最可怕的是,她的頭和身體居然是分開的!

  何安水閉上眼轉過頭,吩咐嚇得腿軟的下人在丫鬟的屍體上蓋了塊布頭,不忍再去看。

  很殘忍……真的很殘忍!

再遇

  這樣的死法……白蓮,不覺得自己做得過分了嗎?

  何安水握緊雙拳,站在廂房門外,胸口劇烈地起伏。

  「安水?」白蓮的聲音順著夜風遙遙傳來,聽在何安水的耳中,居然是那樣的飄渺不定。

  安水……何安水心中一軟……第一次有人這麼叫我……

  可是……

  他回過頭,對白蓮粲然一笑:「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真名。」

  白蓮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何安水這個從頭到尾只會拚命反抗的臭道士也會笑的那麼好看,更何況這個笑……是屬於他的。

  「我叫墨蓮。名字裡也有個蓮字。」墨蓮走上前,抬頭望著天上的一輪明月,笑道:「我們妖界的月亮可是要比這裡的美多了。」

  「哦?」

  「很大很大,幾乎佔了一半的蒼穹。」墨蓮微微一笑:「真的是很美。」

  何安水抬起頭,心中卻一聲冷笑,墨蓮、白蓮。一黑一白,真是諷刺,連名字都是有天意的。一個是人間的天才,正義而堅強,卻另一個是妖界的魔王,嗜血而殘忍。

  伸手摸了摸腰際的錦袋,何安水笑道:「你是從白蓮進府的時候附上他的魂魄的吧!」何安水記得,剛到白府的時候白蓮的身體突然抽搐了一下。

  墨蓮點點頭:「起初只想玩玩,而現在……」

  現在覺得刺激了?還是厭倦了?所以……又開始殺人,又開始嗜血,又開始顯露出本行了???

  何安水抿著唇等墨蓮說下去。

  「當初聽妖界的妖怪們跟我說,人間出了一個傻道士,抓了他們不殺,反而教訓一番將他們又放了回來。我便忍不住出來瞧瞧。沒想到還是真的!」

  何安水沒有說話。

  「其實你知道克我的法子是不是?」墨蓮依舊看著月亮,眼神卻突然溫柔了起來:「我不相信小妖怪們的話,一直等著你出手,可一個月了,你都沒有下手……真不知道你真傻還是假傻。」

  何安水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心中卻泛起一陣陣的漣漪。

  「安水……」墨蓮將目光移回何安水的身上,突然笑了。

  月色下,那個笑容顯得那樣的真心。溫純得不慘一絲雜質……那樣的純淨而高潔。

  何安水真的不敢相信,正是眼前的這個人殺死了紅憐!

  並且……是用那麼殘忍的方式!

  可事實卻不容改變!他,無論再說什麼再做什麼,無論笑得怎樣美麗,他,終究只是一個妖虐!

  一個必除的妖虐!

  下定決心,何安水深吸一口氣,側臉又對墨蓮笑了:「墨蓮,可以答應我一個要求嗎?」
  墨蓮含笑點頭。

  何安水將銀針藏在衣袖中,上前一步:「讓我抱抱你,好嗎?」

  墨蓮一怔,眼神微微一變,繼而點了點頭。

  何安水上前,伸手勾住墨蓮的頭頸,將頭擱在他的肩胛處,自己的臉輕輕地貼上他的。

  「安水……」

  「嗯?」

  「你知道嗎?還沒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

  「是嗎?」

  「嗯。」

  門外有清風拂過何安水的臉頰。一顆透明的液體被風颳落,滴在墨蓮的肩膀上。

  四下除了蟬鳴與風聲,再也沒有一絲聲響。

  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何安水絕望地閉上雙眼。

  墨蓮的身體在何安水手臂落下的一剎那猛然間一抽。

  何安水鬆開手,退後一步冷冷地看著墨蓮。月色下,他的手心濺到了數滴溫熱的鮮血,在溫淡的月光下居然泛著刺目的光芒。

  墨蓮噴出一口鮮血:「你還是要殺我……」

  何安水別開臉,狠下心道:「你是個妖虐,我不除不快!你以為我真的會隨你去什麼妖界?做夢!」

  墨蓮最後看了何安水一眼。

  隨後,身體像是斷了線的木偶般向後倒去。

  風很淡。

  月光,很淡。

  墨蓮臉上的笑容,很淡。

  縷縷青絲在空中畫出一條條美麗的弧線。墨蓮咚地一聲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何安水攤開掌心,呆呆地看著手中殷紅的鮮血。

  這是墨蓮的血液。血仍在,可他的人呢?

  是啊,他本便不是人!他是妖,他本就不該存在在人間!

  許久,何安水都沒有離開。

  墨蓮的身體在月光下逐漸變得透明,然後……再也看不見了……

  白蓮的魂魄……應該回去了吧。

  果然,身後的廂房內傳來丫鬟的驚呼聲:「少爺醒了!少爺醒了!」

  白府上下頓時一陣騷動。

  何安水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便彷彿看一出置身事外的戲。

  再沒有什麼值得留戀了吧。

  走出這座偌大的府邸,回頭望了一眼。

  這些日子,真是漫長。

  還記得剛到這裡時的自己仍舊滿心正義與執著……而現在呢?何安水……你的心中還剩下些可憐的什麼?

  一年後,破廟內。

  廟外,雨下得正大。

  一個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捂著頭衝了進來,環視四周,見到一個人蓬頭垢面地縮在牆角,臉埋在膝蓋中,看不分明。然而仔細一看,他的身上居然也穿著一件道服。只是道服上已經佈滿污垢、殘破不堪。

  「哎,這雨下得可真大!」中年道士兀自尋了個角落坐下,也不介意自己的聽眾是否在聽便獨自地講了起來:「閣下聽說過白府吧!」

  「就是那個奇才白逸曇的家!」

  牆角的人驀地抬起頭,眼睛一亮,張開口,聲音有些嘶啞:「那裡怎麼了?」

  中年道士見他感興趣,更加滔滔不絕起來:「白逸曇去年不是病了嗎?說是昏迷不醒可奇怪的是沒多久就好了。怪就怪在白逸曇病好了之後,白府裡連續又死了幾個丫鬟……嘖嘖,頭和身體都被分開,死相可怕極了……」道士說著縮了縮脖子,就好像自己親眼看到丫鬟的死狀一般。

  「什麼!」蓬頭垢面的人猛然間站起,聲音有些發抖:「你說什麼……」

  中年道士見怪不怪地瞟了他一眼,繼續說道:「閣下莫害怕,這只不過是小蛇妖罷了。這白府養了一窩子的毒蛇迷信的很吶!卻沒想到這些蛇恩將仇報,將白府裡丫鬟們的靈氣都吸走還把屍體弄得這般不入目。」

  蓬頭垢面的男子站在原地,身體似乎僵硬了一般,一動都沒有動。

  中年道士以為他嚇傻了,安慰道:「閣下莫擔心。這些蛇妖前幾日已經被除去了。這不,白府這幾日在喜迎樓擺酒驅邪,只要是進門的人都能隨便吃,帳都記在白府的頭上!據說白逸曇和丞相白易懷也來!這不,我剛才那裡回來!嘖嘖,白逸曇可真的青年俊秀,一表人才……」

  話音未落卻見蓬頭垢面的男子一個箭步衝進了雨中。中年道士疑惑地坐在原地,看著男子的背影皺了皺眉,心想著這個人估計腦子有病便不去在意。

  喜迎樓外,人潮洶湧。

  即使不準備去吃白飯的也拚命往樓裡擠,有誰不想一睹當今宰相以及白逸曇的神姿?

  何安水靜靜地站在樓前,腳上卻像是定在了地面上,再也挪不了一步。

  紅憐不是他殺的!!!!

  可我居然……不分青紅漂白就殺了他……

  墨蓮……墨蓮……

  「你知道嗎?還沒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

  心頭一陣抽痛,甚至無法呼吸……

  為什麼……我當初為什麼不問清楚再下手!

  雖然知道樓中人並非墨蓮,可即使是熟悉的容貌,他也想再看一眼……即使一眼……也好。

  這一年,何安水不知道是怎麼度過的……

  總是躲在破廟中不見天日,肚子餓了便去林中檢點野菜,如此也度過了一年的歲月。

  失去了法力的他真的是一無是處了,又或者,他根本沒有力氣再去做任何事情。只是機械地維持著自己的生命。

  只是每當月圓的夜晚,他都想起墨蓮在月色下的笑顏。

  然後心,便一陣陣地揪痛,那種痛楚,終身不忘。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身後有人推搡了他一把,不滿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喂!前面的人堵在門口到底進不進去?」

  何安水一愣,終於舉步進了喜迎樓。

  所有進樓的人,都在一瞬間將目光匯聚在一個人的臉上——白逸曇。

  他穿著一件水綠色的外袍,長發用金絲帶高高地束起,嘴角帶著一抹自信的笑使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

  一年不見,他長高了很多……比我都高了呀……何安水默默地想著,鼻子微微一酸。

  白逸曇將目光飛快地掃過樓下的人。他的眼神與何安水相觸的一剎那,停留了一下,又向一旁掃去。

  何安水激動地忘記了呼吸……

  至少,他又看了我一眼……

  想到這裡,何安水卻又生生地將自己的思路打斷,是了是了,他不是墨蓮……而是白蓮。那個即容光於一生的青年,不是被你親手殺死的萬年火妖,不是……

  可是為什麼他的笑、他的神態……都與墨蓮那麼相像……

  白逸曇舉杯站在二樓,高聲說起祝酒詞。

  聲音洪亮而氣勢恢宏。整篇詞如行雲流水、辭簡意足。

  在場人眾無不讚嘆連連。

  白逸曇笑了笑繼續他的發言。

  何安水貪婪地看著這個笑容,仔仔細細地將它記在心底。

  嗯,夠了……足夠了。

  轉身,離開。

  門外的人群依舊熙熙攘攘。

  何安水穿過人流,向城外走去。

  不知不覺間又走到了那潭清池前。

  已是深秋,池中的蓮花皆已枯敗,微寒的秋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沙沙作響。
  庭角的合歡樹也一片枯敗。

  便猶如……何安水的心。

  心,如止水了。

  是否也就說明,心……已經死了?

  去喜迎樓前換了套乾淨的衣服,可單薄的衣裳卻遮掩不去他心中的悲涼。

  清池波光蕩漾,日光頗有些慘淡地洩下,卻使清池的景色愈發地朦朧了起來。

  何安水一步一步向清池中走去。

  水……漸漸地漫過了他的膝蓋……他的胸……他的下巴……

  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何安水閉上眼,任這清池將他帶到未知的世界。

  就這樣吧……就這樣讓我解脫吧……

  意識漸漸模糊……

  可一瞬間,何安水的周身突然竄起一團明紅的火焰,將他牢牢地圈住與水隔開。

  火與水相互抗衡著,突然火球向上急竄而起,將何安水的身體帶到空中,然後一個下落,拋在清池旁的地面上。

  意識在一瞬間恢復。

  何安水摸了摸摔得不輕的腰,咳了幾口水,訝異地起身向四周看去。

  「何道長是在找人嗎?」身後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

  何安水驀然間轉身,驚在原地。

  是白蓮!

  他不知何時已從喜迎樓中出來,不知何時站在了這個闊庭中,不知何時施法救了何安水……

  等等!施法?

  何安水根本無法抑制內心的激動,上前一把握住白蓮的肩膀,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的臉。

  白蓮賭氣似地別開頭。

  「墨蓮……你是墨蓮對不對!你沒有死……對不對?」

  白蓮抿著嘴,一語不發。

  何安水瞬間黯然失色:「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的……」

  「知道就好。」

  「我知道……不管我做什麼都彌補不了我的過錯……」

  「……」

  「你保重……我……我走了。」語畢,何安水有深深地看了墨蓮一眼,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你到哪裡去?」走了沒幾步,墨蓮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一個人認識路?」

  「什麼?」何安水驚訝地回過身,卻見墨蓮一步步走進,定定地看著他,雙手撫上何安水的臉。

  「沒有我帶路,你認識去妖界的路?」

  何安水顯然沒反應過來,木訥地搖搖頭。

  「這白蓮我也做厭了,也是時候該回去了。」

  「我……和你一起……?」何安水不可置信地道。

  「當然。」墨蓮說的理所當然。

  「那我……」

  「你什麼?」墨蓮的眉頭打了個結,有些不耐煩地打斷道。

  「沒什麼了。」何安水小聲地回了一句。

  真是的,長大三十幾歲還第一次這樣唯唯諾諾。可又能怪誰呢……這個眼前的人啊,是自己欠他的。把自己的命都還給他,也不足彌補啊……

  可是這樣的債,卻背得心甘情願……

  妖界,深夜。

  小妖一號:「喂!你看!那個人不是叫什麼什麼『和俺睡』的嗎?他不是道士嗎?怎麼成妖怪啦~~」

  小妖二號:「是哦~~~咦!他身邊的人不是大王嗎?大王終於回來了!可怎麼是這個人形?偶不要哇~~~瓦要以前肌肉豐滿、滿臉渣渣身體倒三角的大王啊!瓦不要大王這樣柔柔弱弱的樣子哇!」

  小妖一號白他一眼:「你懂個屁,現在人間流行弱男子好不好!我看大王這個人形還真不錯~~嘖嘖」(吸口水的聲音)

  小妖二號猛拉小妖一號的細胳膊:「你別花痴了!快看快看!他們親上了!」

  「啊?」小妖一號眼睛一亮,「啊!!大王和『和俺睡』親上了!!!!」

  小妖二號:「你看今兒月亮真大……」

  「啊?」

  「嗯……不如咱們也……」

  「你好壞~~~」

  「哇哈哈。」

  一輪明月高高地懸於九天之上。

  月下,兩個人靜靜地坐著。浮光魅影間,年長之人露出一抹粲然的笑靨,年輕之人伸手將他摟入懷中。迷人的月色羞澀地遮掩著這一對幸福的壁人。不遠處,一池蓮慇勤地盛開,紅如胭脂,白如凝脂。

  這番溫情似水,自是妖界從史至今最為華美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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