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龍 by 蘇特(蛟龍忠犬攻,仙人受,養成,年下)

這是一個關於正太龍向著鬼畜華麗攻轉變的故事……他不幸遇到了個壞心眼神仙,就是這樣。
內容標簽:前世今生 虐戀情深

搜索關鍵字:主角:容琛,晏止淮 ┃ 配角:陸靳,秦青 ┃ 其它: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養龍 by 蘇特(蛟龍忠犬攻,仙人受,養成,年下)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遇魔 BY 蘇特(魔尊X 仙君)

1
  海外有仙山,雲間飄渺處,有無數處神仙洞府,臨虛宮便是其中的一處。
  名字倒是堂皇,實際上這臨虛宮不過是一座小小的道觀,裡面只有一位臨虛真君,養了幾隻白鶴。臨虛真君得道飛昇已有四百餘年,每日裡除了打坐修煉,無事便去各位仙友處下下棋,品品茶,過著規規矩矩的神仙日子。
  他生性隨和,仙友也多,時常接到各式的帖子請他赴宴。剛從東海龍宮中喝了龍王太子的喜酒回來,又惦唸著南極仙翁釀的仙酒已熟,騰雲駕霧的要去叨擾那老頭一番時,經過一處縣城,卻發覺底下妖氣衝天,民怨沸騰。
  臨虛真君略一皺眉,好管閒事的天性發作,便按下了雲頭,化為凡人之姿,入了人間。這縣城名為齊縣,地捶西北,本是個常年乾旱之地。老百姓每年都會搭檯子拜祭龍王爺,以求來年風調雨順。不料這一年,也不知龍王爺是喝多了還是樂抽了,連降暴雨,漸漸竟成了洪患之災,莊稼被毀,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臨虛真君掐指一算,心道怪哉,這分明不是此處水府之主所為,究竟是何處來的妖孽,在此興風作浪,禍害百姓?佇立於堤壩之上,只見洪峰間隱隱有條似蛇非蛇的古怪長蟲,正在水中撲騰,尾巴翻捲來去,掀起一道又一道的巨浪。臨虛真君眸子微微一凝,已然明白,這便是那作孽的妖精了。
  捏了個手訣,臨虛真君踏浪而去,一彎腰便將那撲騰得正歡的長蟲從水中揪了出來。定睛一看,卻是條蛟,大約成精不久,也沒多深的道行,被他拘了法力,倒提在手內,倉皇間不住的掙扎扭動,頭顱左甩右甩,想去咬他的手。
  臨虛真君將它捉到了岸上,鬆開手,那小蛟便掉在了地上,張牙舞爪的撲上來,嗷嗚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掌。
  臨虛真君甩了甩手臂,小蛟便跟著左晃右晃,卻仍是死死的咬住他的手掌不放,發狠咬了半天,卻不見流血,有些呆了,愣愣的鬆開了嘴。
  臨虛真君笑眯眯的看著它:「我還以為有多大的本事,原來是個牙都沒長全的。」
  小蛟大怒,尾巴一甩,衝著臨虛真君身上便抽過去,卻被他輕輕鬆鬆一把提起,戲謔的道:「才幾十年道行吧?人形都化不出來,便跑到人間興風作浪——」他眉頭忽然一皺,將那小蛟提到眼前,仔細一看,依稀在這蛟精的額頭上,辨認出一道痕印。
  硃砂般的顏色,倒像是鮮血抹上去的一樣。臨虛真君的眸子瞬間緊縮,雙眼合上,再睜開時,已然開了天眼,只一瞬間,這小蛟是何來由,心底一清二楚。
  「原來是你……」嘆息般的聲音響起,小蛟懵懂抬頭,卻見這欺負了自己的人,眼中閃過一絲似喜似悲的神色,「你竟然墜入了畜牲道,莫非是我的過錯?」
  小蛟聽不懂他說什麼,歪著頭,疑惑的看著他。
  臨虛真君稍微鬆開了手,將小蛟放到了地面上,低頭道:「你從哪裡來的?父母沒有管教過你,不許在人間胡作非為嗎?」
  小蛟根本就沒聽他在說什麼,身子被放開後,立刻便扭動著要逃走。它誕生於雲澤間,從一顆蛋裡頭自己爬出來的,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誰。起初它以為自己是條蛇,爬進了一個蛇窩,將自己藏在一堆蛇蛋裡頭,妄圖冒充那些蛋的兄弟。結果那對蛇夫婦嚇得棄窩而逃,小蛟好不傷心。
  漸漸的,它明白了自己也許只是被遺棄的一顆蛋,整個山上,沒有一隻和它長得相似的爬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沒有同伴,也沒有親人,遊走於山峰水澤之間,尋常妖怪也不敢來惹它。小蛟很寂寞,它也想找個玩耍的同伴,偶爾跑到了人間,上岸後被老百姓當做妖怪,一頓石頭木棍亂砸,將它趕到了水裡。小蛟生氣了,便在水中胡亂撲騰,掀起狂風巨浪,將那些砸它的人都捲進了浪濤之中。它也不懂什麼叫為非作歹,傷人性命,只憑著性子胡來,還覺得很開心。如今它覺得被眼前這個人給欺負了,自己還打不過他,出於本能,它只知道要趕緊逃走。
  臨虛真君見它要逃,眉頭一皺,又將它捉了回來。小蛟很憤怒,嘶嘶的吐著氣,不停的掙扎。卻聽捉著它的人說:「我送你回去,你不許再到人間來作亂了。」
  「啪」的一聲,蛟尾狠狠的甩在了臨虛真君的背上,小蛟呼哧呼哧的,氣得一雙眼瞪得滾圓。臨虛真君不覺好笑,驅動法力駕起雲霧,將它提在手內,向著附近的山頭而去。
  那座山,名為棲龍山,傳說中是曾經出過神龍的地方。蛟這種生物,乃是龍蛇交配所生,也許這頭小蛟的父母,其中一個便是那條神龍。
  臨虛真君帶著小蛟到了棲龍山,卻又犯了愁——它的父母到底在哪裡?
  這小蛟連人話都不會說,問它肯定也是白搭。若將它丟在此處任它野生野長,說不定又要去人間作亂,萬一釀成大禍,遭了天譴,如何是好。
  可是,若有人肯管教它,悉心引導它,千年後,這蛟精便可化龍。
  臨虛真君躊躇了半晌,盯著那懵懂不堪的爬蟲,心道罷了,是我前世欠了你,這一世,便助你化龍罷。
  於是臨虛真君便留在了棲龍山,尋了個山洞,稍微打掃了一下,權充臨時洞府。那小蛟被他強行捉到了洞內,以術法約束住,被迫也留了下來。
  「從今日起,我教你善惡之分,修行之道。他日你悟成大道,也算沒有白費我這番心血。」
  臨虛真君站在它面前,一字一句的對它道。小蛟有聽沒有懂,只惱恨被他禁錮了自由,尾巴一甩,屁股對著那人,不理他。
  臨虛真君也不生氣,不知從哪兒變出一枚水靈靈紅豔豔的桃子,招手叫小蛟過來。
  小蛟嚥了口口水,眼巴巴的看著,極有骨氣的沒有動。
  呸,它又不是猴子,怎麼會喜歡啃桃子。
  「你不吃嗎?」臨虛真君笑容很惡劣,慢條斯理的咬了一口,香甜的桃肉味飄散開來,晶瑩的桃汁順著臨虛真君的手指,滴了下來,正落在小蛟的頭上。
  嗚……欺負人……
  小蛟委屈的吞口水,它雖然不喜歡吃桃,可它餓了,又渴,這壞人還故意饞它。為什麼不放它走,要把它強留在這破山洞裡。
  它討厭他!

2
  臨虛真君將小蛟強行捉來後,原本打算教它如何吸收日月精華,煉氣化神,修煉內丹。奈何小蛟恪酢醍懂,以人類年紀來算的話,不過是個三歲幼兒。自幼便在山野間獨自存活,善惡是非不辨,禮義倫常不通,人話都聽不大懂,還教它修真,它懂什麼修真?只曉得一味和臨虛真君作對而已。
  小蛟性野,不喜歡被拘管在山洞裡頭,一天到晚想著要逃出去。可是洞口被那臨虛真君布了結界,它被擋住了出不去,一怒之下,「砰砰砰」使勁撞,牙齒也用上了,爪子也用上了,那結界還是牢不可破。
  臨虛真君站在它身後默默嘆氣。
  這個樣子,要如何教化它?夜間捉它出山洞,想趁著月陰之氣最濃的時候,教它如何吸取月陰精華,它卻呼呼睡得口水橫流,好容易拍打醒來後,便賭氣用尾巴甩他,拿頭撞他,橫豎說什麼它也聽不懂。
  臨虛真君很頭痛,他不知道馴化一隻靈識未開的小蛟,原來是這般費勁的事。而且很明顯的,小蛟不喜歡它,對著他眼裡總有種濃濃的敵視意味。
  他明白,小蛟惱恨他剝奪了它的自由。
  也許他確實太心急,一心想要小蛟早日走上修行之道。可他忘了,小蛟是在這山嶺裡頭野生野長慣的,什麼修煉它完全不懂,不過是憑著身上流淌著的神龍血脈,注定是個異種,天生便能騰雲駕霧,游水戲浪。從來也無人管教過它,要它聽話,談何容易。
  臨虛真君試著回想了下自己如何馴服了臨虛宮中那幾隻仙鶴——得出的結論是,那幾隻仙鶴原本就是通靈性,有了些道行的,哪裡像這小蛟,混沌懵懂,頑劣不堪。
  蛟類喜食生肉,臨虛真君這些天關著它,每日只餵牠吃些野果,小蛟理也不理,餓得不行,眼見著瘦了。
  臨虛真君無奈,只得解開了結界,放它出去。小蛟一見結界開了,歡天喜地,頭也不回的衝了出去。臨虛真君苦笑,自己還真成個壞人了。
  看來這種把小蛟關起來教養的法子,不對路。
  臨虛真君放走了它,讓它自行去捕食,要是再餓下去,奄奄一息,可不是他的罪過。他也沒閒著,想到臨虛宮內倒是藏了不少仙丹,不如拿些回來,哄著小蛟吃下去,一來可以滋補身體,二來,也有助它提升修為。
  靠它自己修煉,不知何時才能有所成。臨虛真君心想我既然決定要助它修行,便不可半途而廢,想方設法也要讓它早日通了靈識。
  其實他也不是沒想過乾脆將小蛟帶回臨虛宮,好好調教。可轉念一想,小蛟是自由慣了的性子,被他拘在山洞裡這幾日,已經惱怒得很,要是帶回了臨虛宮,那麼個清寂的地方,小蛟不憋死才怪。想來想去,還是留在這裡算了。
  也不打算再束縛小蛟的自由,任它出去野,晚間再捉它回來便是了。只要小心別讓它又跑到人間去作亂,別的都不打緊。
  就如同尋常百姓家養兒子,也沒見成天關在家裡的。待它再長大一點兒,通了靈性,也就好了。
  小蛟得了自由,恨不得走得越遠越好,生怕再被那人給捉回去。它餓了好幾天,急於捕殺獵物充飢,在棲龍山內胡亂遊走。先是爬到一棵樹上吞了一窩鳥蛋,猶嫌不足,抬頭忽見懸崖上赫然有個大巢,小蛟心頭一喜,忙向著那懸崖飛過去。
  小蛟最喜歡的食物,便是鳥蛋。通常會在懸崖上築巢的,大多都是鷹或隼類,這種猛禽別的蛇可能不敢去碰,它可不怕。比起尋常鳥蛋,鷹蛋或隼蛋要大得多,它平時也不容易遇到,這次見那巢內母鳥不在,便喜滋滋的飛到了懸崖上,慢慢向著那巢爬過去,身子繞成一圈,將那巢盤住,頭探了進去。
  見那巢內竟然有三、四枚蛋,小蛟開心不已,嘴一張,一口便含住了一顆,囫圇吞下去,緊接著又去吞第二顆。正吃得歡喜,頭頂上猛然傳來一聲尖利的鳴叫聲,小蛟一驚,還來不及躲閃,便被一爪子狠狠撓在了背上。
  小蛟急忙鬆開盤住巢穴的身子,抬頭一看,卻是一隻灰翅巨隼,兇猛無比。隼是蛇類的天敵,而這只隼竟比尋常的隼還來得巨大得多,喙如金鉤,雙目如電,儼然是已經成精了的。小蛟待要飛起來和它廝鬥,怎奈那隼靈活無比,爪子猶如鋼釘,竟是對準了小蛟的七寸處,狠狠插了下去。
  小蛟痛得眼淚四蹦,嘶的一聲,一尾巴甩了過去,那隼騰身避開,又向著它頭頂襲來。小蛟在這棲龍山內橫行霸道慣了,從未遇到過這般厲害的——它卻不知,隼原本便是禽族中本性最凶殘的鳥類,這巨隼如今見巢穴被佔,四枚蛋被吞了兩枚,如何不暴怒,小蛟漸漸便落了下風。背上被抓得皮開肉綻,連頭都被啄破了。
  正險急處,猛然一陣勁風襲來,也不知從哪兒飛來一柄拂塵,竟將那巨隼給抽飛了。隨即它身子一輕,被人小心翼翼的抱了起來,落入一個溫暖的懷內。小蛟眼淚漣漣的抬頭一看,卻是那之前欺負了他的壞人,趕來救它了。
  原來臨虛真君方自臨虛宮回來,半空中見一隻巨隼正在狠啄小蛟,大吃一驚,連忙趕至將那隼抽飛,救下了小蛟。見小蛟身上到處是傷,大為心疼,急忙抱著它回了山洞。
  小蛟氣息奄奄的,縮在臨虛真君懷內。它疼得厲害,渾身一個勁的抽搐,臨虛真君忙掏出一顆仙丹,餵牠吃下去了,隨即便找藥替它療傷。
  昏昏沉沉之際,小蛟下意識的用尾巴將那人盤了起來,頭垂在他肩上,嘶嘶的抽氣。臨虛真君將仙草嚼碎了,一點點抹在它的傷處,小蛟只覺得傷口處一片清涼,又痛又麻,很不舒服,便又扭動起來。
  「別亂動。」臨虛真君將它按住,「傷口結痂後,還要過一段時日才能生出新肉。你太淘氣了,為何去招惹那巨隼?」
  小蛟聽不大懂,身子被按住,只好在臨虛真君身上蹭來蹭去。
  它長這麼大,不是沒受過傷,不是沒被欺負過。只這次格外凶險,差點連命都丟了。從來沒有人關心過它,每次它吃了大虧,都只能靠自己一點點痊癒,慢慢恢復。
  這個人的手,摸在它身上,那麼溫暖,小蛟眼淚汪汪的用頭輕輕頂了頂臨虛真君的下巴,又討好般的舔了舔他的臉。
  那是它表示感激的方式。
  臨虛真君一怔,隨即微笑起來,在小蛟頭上輕輕拍了拍:「原來你也並非完全不懂事。」
  小蛟害羞了,將身子縮成一團,尾巴一點點的蹭到臨虛真君的腿上,輕輕搔動了兩下,然後捲了起來。
  它決定了,等它傷好後,就把這個人捲起來,拖到自己洞裡去。
  拖到它的地盤,這人就不敢欺負它了。它會把他養起來,藏在洞裡,以後他就是它的了。
  
3
  小蛟這次傷得不輕,好在臨虛真君的仙丹和仙草起了作用,養了一些時日後,慢慢的便恢復了過來。
  以前臨虛真君給它弄來的那些野果什麼的,小蛟連看都不看一眼。如今也不挑剔,給它什麼就吃什麼,連臨虛真君都有些驚異了。想著它大傷未癒,光啃些果子蘑菇之類的,怎麼調養得好身子。臨虛真君無奈了,什麼不殺生的神仙規矩也顧不得了,下河去摸魚回來給小蛟補充營養。
  小蛟很歡喜,吃得津津有味,最後一條魚在嘴裡啃了一半,忽然住嘴了,留下半截,扭捏著推到臨虛真君面前。
  臨虛真君滿頭霧水,見小蛟一雙眼閃閃發亮,帶著明顯的討好意味,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它這是要留一半給自己吃嗎?
  摸了摸它的頭,臨虛真君道:「我不吃這個。」怕小蛟聽不懂,便隨手拿起放在一旁的一枚野果,咬了一口,示意他吃那個就夠了。
  小蛟大概懂了,這人,不喜歡吃魚。
  這段日子,它明顯感覺出這個人對自己很好。不但幫它療傷,還為他尋找食物——雖然小蛟也並不太喜歡吃魚,可它還是很感動。
  它想快些好起來,然後把這個人帶回自己的洞裡,每天都出去獵捕好多美味的食物回來,和這個人一起分享。
  又過了些日子,身上的傷處已經差不多癒合了,小蛟覺得自己已經恢復了。試探著爬到洞口探了探頭,發覺沒有結界阻攔,便更加高興起來。
  回過頭,見那人盤腿坐在山洞中,閉著眼,似乎已經睡著了。小蛟歪了歪頭,心想,人類都是這麼睡覺的嗎?它小心翼翼的爬過去,試著用尾巴將臨虛真君盤了起來,見對方沒太大反應,便放下心來,使勁一卷,將臨虛真君整個捲住了。
  臨虛真君一驚,睜開眼,只見小蛟費力的拖著他,往洞外爬去。
  它這是想做什麼?
  不明白小蛟有何打算,臨虛真君便也任由它將自己帶到了洞外。小蛟出了洞口,尾巴動了動,小心的將臨虛真君移到自己背上,便飛了起來。臨虛真君大驚,這小蛟不過他小腿粗細,居然馱著他在天上飛——會不會掉下去啊?
  他只得穩住身形,悄悄施了個法術,小蛟只覺得身上一輕,疑惑的回頭一看,見那人還好端端的在自己背上坐著,便又放下心來,繼續往前飛。
  它一路騰雲駕霧,最後落在了一處山崖,岩壁上有個石洞。小蛟將臨虛真君放下,尾巴捲住他,橫拖豎拽想將他拉扯進去。
  臨虛真君終於明白了,小蛟這是想帶他回它自己的洞內。
  忍不住笑起來,臨虛真君掙脫了小蛟的尾巴,指了指那洞:「這是你住的地方?」
  小蛟跟他在一起這麼長時日,大概也能聽懂一些人話了,使勁點頭,拽咬著他的衣裳。臨虛真君不忍拂它好意,便跟著它進去了。
  那洞府雖說不大,倒也被小蛟整理得乾淨。臨虛真君左右看看,小蛟生怕他不喜歡,趕忙將自己收藏在洞內的寶貝都堆了出來——臨虛真君一看,什麼野獸的皮毛,野鹿的犄角,野豬的獠牙,還有些小蛟不知從哪兒收集來的閃閃發亮的一堆石頭。
  小蛟眼巴巴的瞅著他,討好的晃著尾巴。
  臨虛真君忍俊不禁,有些明白它的意思了,這是想要他留在這洞裡吧?想了想,小傢伙之前一直惱恨他將它捉住,關在洞裡,禁錮了它的自由。既然不願意被個人類關住,那麼換成它把他帶到自己的洞裡,大約就不會鬧彆扭了。
  小蛟也有小蛟的自尊呢,這也算是向他示好吧?
  「是想讓我留下來嗎?」臨虛真君蹲河蟹詞語子,摸了摸小蛟的頭,問道。
  小蛟雙眼一亮,歡喜的點頭,不住的蹭著他的手,還把那些它的寶貝又往臨虛真君面前推了推。
  留下來,留下來,這些都歸你!它眨巴著亮晶晶的雙眼,以肢體語言向臨虛真君示意。
  「噗嗤」一聲,臨虛真君忍不住笑出聲。其實住在哪裡對他而言都無所謂,橫豎都是山洞,既然小蛟比較喜歡留在自己的洞裡,那他跟著留下來也無妨。
  於是點了點頭,他對小蛟道:「好,我留下來。」
  小蛟開心壞了,它無比滿足的看著臨虛真君站在它那堆寶貝中間,都歸它了!它的寶貝和這個人,統統都是它的了!
  啊,對了,既然這個人歸它了,就要在他身上留下屬於自己的記號才行。小蛟高高興興的將臨虛真君撲倒在地,從頭到腳的把他舔了一遍,滿意的眯起了眼。
  好了,這下他身上全都是自己的氣味,別的妖怪就不敢來搶他了。
  臨虛真君莫名其妙被它用口水洗了個澡,以為這也是小蛟向他示好的舉動,便也沒有掙扎,只是笑著任它纏著自己。
  他心裡想,總算是馴化它第一步成功了,小蛟現在已變得同他親近起來,以後慢慢的懂事了,就可以教它修行之道了。
  唉……只是它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
  臨虛真君住下來後,小蛟就變得忙碌起來。它用獸皮在山洞裡給臨虛真君鋪了張床,周圍裝飾了一圈閃閃發亮的石頭。滿意的審視著自己的傑作,小蛟興高採烈的向臨虛真君邀功。
  臨虛真君摸了摸它的頭。小蛟便開心的出去獵食了,傍晚的時候拖了一頭野豬回來,已經咬死了,它沒捨得吃,想先讓給臨虛真君吃。
  臨虛真君滿頭黑線。
  小蛟用頭拱著他,意思是他為什麼不吃,這是它好不容易才獵捕到的呢。
  臨虛真君將那頭野豬拖到洞外,對小蛟道:「我不吃這個。以後你出去覓食,吃完了再回來,知道嗎?」
  那頭野豬鮮血淋漓,弄得整個山洞內都是濃濃的血腥味。仙人原是最愛潔淨的,臨虛真君雖是個不拘小節的,也忍受不了這股刺鼻的血腥味。
  小蛟十分失望,但也看出了臨虛真君大約是討厭這些氣味,自那以後每次出去覓食,都自行解決完畢才回來,還會先將自己洗洗乾淨,免得嘴上身上還帶著血腥味。
  晚間睡覺的時候,它便舒展開身子,小心翼翼的把山神盤起來,頭枕在他懷裡,睡得十分香甜。
  日子過得飛快,這天小蛟一早醒來,便覺得渾身不對勁——癢,全身都在癢,骨頭都在發痛,好像有什麼要從它身體裡掙脫出來。
  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能死死閉著眼忍,實在忍不住了,只好蹭到了臨虛真君身上。睜開眼,見那人帶著關懷之意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小蛟只覺那人衣衫的布料摩挲著自己的身體,竟意外的覺得舒服了些。
  它纏住了臨虛真君的身子,緩緩扭動起來。臨虛真君一愣,待要推開它,卻被纏得死緊,任由它纏著吧,小蛟貼在自己身上不住摩挲扭動的感覺……實在是令他不好受。心道小蛟這是怎麼了,一看,卻見它身上的皮,正一寸一寸的掙裂開來。
  蛟不比蛇類,一年一蛻皮,而是成長到了某個階段後,才蛻皮化為新的姿態。小蛟滿了一百歲,蛻皮了。
  
4
  蛻皮的過程很痛,也很艱難。小蛟纏在臨虛真君身上,不住的磨蹭,終於一點點的掙脫開舊皮,生出了新皮。
  自始至終,那人都任由它纏著,沒有推開它。
  「咚」的一聲,小蛟軟綿綿的從臨虛真君身上掉了下來。臨虛真君慌忙抱起它,見它只是脫力累得昏睡過去了,這才放下心來。
  小蛟褪去舊皮後,新皮上覆蓋著細細的堅硬的鱗片,頭頂上淺淺冒出一截尖角,體型又粗大了一圈,更為接近了龍的姿態。
  心疼它辛苦了,臨虛真君便欲去取些仙草靈丹來助它恢復體力。前些日雖從臨虛宮帶了些回來,替小蛟療傷之時已用得七七八八,索性這回再多取些罷了。臨走前不放心,在洞口布了一道結界,這才離開。
  騰雲駕霧的趕回臨虛宮,才到門口,白鶴童子迎將上來,道:「真君總算回來了,前些日百花仙子遣使送了帖子來,請真君去赴百花宴。凌華仙君也來了好幾次,問真君何時雲遊歸來……」
  臨虛真君匆匆應了一聲,剛踏進臨虛宮內,便聽到一個笑聲:「大仙總算捨得回來了?我茶也喝了幾壺了,以為這次又要撲空,還好,沒有再空走一趟。」
  臨虛真君一看,卻是凌華仙君坐在石桌邊,正端著茶杯衝他笑。這凌華仙君是他好友,在天庭掛了個閒職,是個清閒神仙,三不五時便找他相聚。這臨虛宮內來得最多的,便是他了。
  「你無事也要登三寶殿的,撲空的次數還少?」臨虛真君笑了一聲,也不和他客套,只說了句,「我還有事,取些丹藥便走。下次有空再去訪你,這次恕不久陪了。」
  他轉身便去了丹藥房,凌華仙君不由得好奇起來,跟著他在他身後道:「這倒是奇怪,從不見你如此行色匆匆——你究竟雲遊去了哪裡,和什麼人如此投機,連回來也不捨得多呆片刻,見了老友,喝壺茶的功夫也沒有?」
  臨虛真君知道他難纏,若問不出個結果,只怕要一路纏著他不放。只得滿足他的好奇心:「在下界無意中撿到個妖獸,修行尚淺,見它生得可愛,想將其馴化罷了。」
  凌華仙君眼中好奇之意更甚:「哦?是何等的珍稀異獸,連臨虛真君都動了心?是打算調教好了當坐騎,還是帶回臨虛宮做仙獸?」
  臨虛真君高深莫測的一笑:「到時候你便知道了。只是莫要眼饞,同我搶便是了。」
  凌華仙君嗤笑了一聲:「算了吧,我府內多的是仙禽神獸,還來眼饞你?」頓了頓,又道,「過幾日便是百花仙子的百花宴,你同我一起去?」
  臨虛真君擺手道:「不去了,你記得幫我帶一壺百花釀回來便是。」
  凌華仙君笑道:「百花仙子的百花釀,多少神仙想求也求不到,你倒是口氣大,托我替你帶。」湊近了些,不懷好意的嬉笑道,「百花仙子高傲得緊,只每回見了你,面上才有些笑意。你若肯開口向她要,別說一壺,一壇她都會雙手奉上……」
  臨虛真君正色道:「像你這般嬉皮笑臉,百花仙子自然是沒有好臉色給你看。莫傳閒話,你好歹也是個仙君,正經些罷。」
  凌華仙君搖了搖頭,笑道:「真經不起玩笑話。」
  臨虛真君也懶得理他,取了仙丹便走。凌華仙君「嘖嘖」嘆道:「究竟是什麼妖獸,你如此寶貝,用得著這麼多仙丹妙藥?難不成是條龍,是隻鳳凰不成?」
  臨虛真君笑了一聲,心道還真叫你說對了,他可不就是養著條龍?只不過是還未修煉成龍身罷了。
  心底記掛著小蛟,也無暇再與凌華仙君磨嘴皮,急急駕雲而去了。留下凌華仙君望著他的背影,慢悠悠的道:「他究竟養了個甚?還真從未見過他對什麼事物如此上心。」
  小蛟醒來之後,見自己蛻去舊皮,換了身新皮,更加神氣了,不由得高興起來。急急的要炫耀給臨虛真君看,左右扭頭,卻不見了那人的身影。心裡不由得一驚,趕緊往洞外爬去,誰知竟被擋在了結界內,出不去。
  它又驚又急,怎麼都撞不開那結界。那人到哪裡去了?不是應該守在它身邊,溫柔的摸著它的頭,等它醒過來嗎?難道……難道它蛻皮之後,那人嫌它換的新皮不好看,嫌它丑,不要它了?
  越想越是心驚,好像自己真的已經被拋棄了一樣。小蛟扁了扁嘴,豆大的淚珠一顆顆的掉落下來。它獨自存活了這麼長的歲月,沒有同伴,也沒有親人。好不容易有了個願意被它養起來的人類,還沒開心多久,竟然就被拋棄了。
  「嗚嗚嗚……」它哭著哭著,聲音開始漸漸變得扭曲起來,竟有些像人的聲音了,只是稚嫩無比,彷彿孩童。兩隻前爪慢慢的伸長,變成藕節一般短短的手臂,身子也開始幻化,隨著哭聲漸強,洞內閃過了一道光芒,隨即隱了下去。
  臨虛真君趕回山洞,解開結界,走進去一看,卻不見了小蛟的身影。心內一驚,心想自己分明設下結界,既無人能進來,小蛟也無法出去。怎會不見?急忙走到洞內深處,卻見一個粉嫩嫩的小童,坐在地上,正哇哇大哭。一見他,手腳並用的爬過來,撲到他身上,哭得更傷心了,口齒不清的叫著:「壞人……壞人……嗚嗚嗚。」
  臨虛真君定睛一看,這小童頭頂上長著一截拇指般粗細的小角,身後還留著一條短短的蛟尾,哭花了一張臉,好不可憐。
  難道……這便是那小蛟?它能化為人形了?
  臨虛真君大喜過望,他的辛苦沒有白費,小蛟終於能變成人了,這就意味著它通了靈識,能聽懂人話,也就能在他的教化下,走上修行之道了!
  「不哭,不哭。」笨拙的哄著這哇哇大哭的幼童,臨虛真君將它抱起來,安撫的不停摸著它的頭,「你乖,不哭了。」
  「嗚嗚嗚……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怎麼會不要你,只是恰巧出去了一會兒,這不是回來了嗎?」臨虛真君溫柔的擦去它的眼淚,哄道。
  「我以為……你嫌棄我蛻皮後變醜了……」小蛟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哪裡丑了,你看你變得多好看,眼是眼鼻子是鼻子,一點兒都沒走樣。」臨虛真君也是個不會哄人的,好在小蛟也聽不懂,只知道自己被誇獎了,終於不再哭了,扭捏的在他懷裡蹭了蹭。兩隻白嫩嫩的胳膊攀到臨虛真君的脖子上,拚命摟緊。
  「不可以不要我……」他嘟噥著,在那人懷裡撒嬌。
  臨虛真君笑了笑,將它摟緊了些,溫柔的道:「不會的,以後我都會陪著你,不會離開你的。」
  小蛟哭累了,哼哼唧唧的閉著眼睡了過去。臨虛真君抱著它,感慨著真不容易啊,它終於能變成人了……還沒感慨完,臂間陡然一沉,小蛟又變回了蛟形,沉甸甸的掛在他身上。
  ……原來它還是比較喜歡自己蛟形?還是偶爾才能變為人形?
  臨虛真君無語的看著它,又開始頭痛。
  小蛟自從能變成人形後,隔天又變回了原型。臨虛真君開始費力的教它如何自由的轉換成人類姿態。
  小蛟其實不喜歡變成人,手短腿短的,只能撲到臨虛真君的大腿。而且也不方便出去獵食,變成人有什麼好的?每次要變成人都好累,可費力氣了。
  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能聽懂人話,而且自己也會說話了。
  「來,變成人看看,乖。」臨虛真君又開始哄它了。
  小蛟扭著身體,不願意變。
  「你變了,便有獎勵!」臨虛真君狠下心,開始胡亂許願。
  小蛟雙眼一亮,忙憋足了勁兒,拚命讓自己變,「嘭」的一聲,變成了個粉粉嫩嫩的小娃娃,拖著尾巴,邁著兩條小短腿,撲到臨虛真君懷裡要獎勵。
  臨虛真君笑眯眯的看著它:「你要什麼獎勵?」
  小蛟歪著頭,要什麼獎勵呢?想了想,翻過身子,露出白白的小肚皮,用稚嫩的聲音說:「你幫我撓撓,撓撓。」
  臨虛真君便在它白嫩嫩的肚皮上輕輕撓了幾下,小蛟舒服的眯了眼。忽然想起了什麼,纏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它聽說人類都有名字,這個人肯定也有。以後它就可以叫他的名字啦,不用每次都用「這個人」、「那個人」的在心裡稱呼他。
  臨虛真君一怔,隔了一會兒,慢慢開口道:「我的名字……叫晏止淮。」
  這是他尚未成仙,身為凡人時的名字……也是那一世,與那人糾纏不清,害他最後鑄下大錯墜入了畜牲道的名字。
  他以為自己已經遺忘,卻原來從來也未曾忘記過的名字。
  「晏……晏……」小蛟吐詞不清的重複著,「晏……子……」
  「是晏止淮。」
  「燕子壞……」
  「晏止淮。」
  「晏,晏止……淮……」
  終於糾正過來了,小蛟喃喃的唸著這個名字,撒嬌般的蹭過來:「那我也要,幫我也取個名字……」
  晏止淮看著它仰著張天真無邪的臉,眼巴巴的看著自己,不知為何心頭一酸,竟是衝口而出:「你有名字的,你叫……」話語堪堪的頓住了,晏止淮閉了閉眼,再睜開,對著小蛟疑惑的眼神,勉強笑笑:「乖,就叫小蛟好了。」
  小蛟不滿的扁了嘴角,這算什麼名字啊?
  晏止淮哄它:「等你長大了,我就幫你取名字。」哄得小蛟總算聽話不鬧彆扭了,這才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
  那個名字,哪怕是已經過了數百年,仍不能輕易出口。他做人時豁達灑脫,問心無愧,唯一對不起的,辜負的,也只有那一個人而已。原來即便是已經做了神仙,也終歸做不到前塵舊事盡數化作雲煙。
  天下之大,你又何必執著於我不肯放手。
  天下之大,卻沒有第二個晏止淮。
  當時當日隻言片語,猶如心魔,從不曾擺脫。
  
5
  小蛟發覺,自己能變成人後,又多了一項福利。
  晏止淮會幫它洗澡!
  蛟形的時候,它總是自個兒在水澗中洗乾淨了再回來。自從有次回山洞,看到晏止淮坐在木桶內洗澡後,小蛟便吵嚷著也要進去洗,晏止淮無奈,只得抱他進去,仔細替他清洗身子。後背洗乾淨後,又翻過身來,露出白白的肚皮,任由晏止淮的手指溫柔的搓洗,小蛟眯著眼哼哼著,覺得可舒服啦,比自己洗澡舒服多了。
  自那以後,它便會在回山洞時,變成人形,好讓晏止淮幫它洗澡。晏止淮便趁機提出條件——幫它洗澡可以,但小蛟要每晚在他的規定下,在洞外的露天曠野處,修習如何將月陰精華吸取到體內。
  小蛟一開始覺得麻煩,可實在禁不住和晏止淮一起洗澡的誘惑,也只好答應了。
  晏止淮開始辛苦的教小蛟吸取日月精華,修煉內丹。小蛟自通了靈識後,倒也聰慧,一教即通。只性子還是頑皮,不甚用心,總要哄著才肯靜下心來修煉。
  往往還要晏止淮許諾它種種好處,譬如和它一起洗澡,幫它撓肚皮,晚上讓它盤在身上睡覺……小蛟發覺,自從有次它睡覺時,纏在晏止淮身上,不知為何覺得平時用來尿尿的那裡,癢癢的,熱得很,不磨蹭著什麼東西便不舒服似的,就在晏止淮身上磨蹭了幾下。還沒等舒服呢,便被他臉色發青的從身上掀開了。
  那以後,晏止淮就不肯讓它晚上再盤著他睡覺了。小蛟很委屈,問他為什麼。晏止淮含糊著回答:「天這麼冷,你身上又涼,纏得我太緊,睡不著。」
  當晚小蛟小心的鬆鬆盤上,稍微蹭近了一點,就被他不著痕跡的避開。小蛟委屈至極,用尾巴甩他,對著洞壁生悶氣。
  「我討厭你。」它悶聲悶氣的說,「夏天你才肯抱著我睡覺,冬天就嫌棄人家。」
  晏止淮閉著眼裝睡,小蛟生了一陣悶氣,見晏止淮只管睡自己的,也不來哄它,氣惱了一陣,最後變成了孩童模樣,鑽到了晏止淮的懷裡。這回它沒有再被推開了。
  原來……晏止淮不喜歡和蛟形的它一起睡覺,變成人的樣子才行。
  小蛟在睡著前,迷迷糊糊的想著,決定以後睡覺時,冬天就變成人的樣子,夏天就變成蛟的樣子。
  在晏止淮的教化之下,小蛟的修行漸漸也有了些成果,能隨心所欲的變幻人形,頭上的角和身後的尾巴也能隱去了。隨著年復一年的成長,他也終於長成了十幾歲的少年模樣,身形修長,容顏俊美,一雙鳳眼總似脈脈含情,惹得棲龍山許多雌妖精蠢蠢欲動。
  只可惜小蛟一概不懂,全然不解風情。遇到那些向他賣弄風騷,頻頻遞送秋波的妖精,他肚子餓了便直接當食物吃掉。肚子不餓,便無視的徑直走過去了。
  這一日他吃飽了,掛在樹上,眯著眼曬著太陽打瞌睡。正睡得香甜,忽然聽到樹下一陣奇怪的聲響傳過來。好奇的睜開眼向下望去,卻見兩條大蛇正在草叢中蜿蜒追逐,其中一條蛇頻頻伸出舌頭,去嗅另一條蛇的尾部,猛然間衝到了那條蛇的背上,隨即兩條蛇便糾纏在一起,好似在打架。
  小蛟驚訝的看了好一會兒,漸漸的,只覺得下腹處似有一團火燒起來一般,難受得不行。他急忙閉上眼,過了好久,那種奇怪的感覺才慢慢的平復了下去。
  晚上小蛟回到山洞,晏止淮正在洗澡。小蛟自長大了後,那木桶太小,他擠進去便嫌有些擁擠,晏止淮也不肯替他洗澡了。此刻他呆呆的站在晏止淮身後,注視著他光滑的裸背,晶瑩的水珠順著他的發尖滴落下來,小蛟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
  怎麼會覺得這麼渴呢?
  晏止淮注意到他回來了,也沒在意。洗完澡後便披了衣服從桶中出來了,回頭見小蛟傻愣愣的站在他身後,不由有些疑惑:「你怎麼了?」
  小蛟回過神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好嘟噥著回答了一句:「我今天……看到兩條蛇打架……」
  晏止淮一怔,心道兩條蛇打架有什麼稀奇,便隨口應了一聲:「是嗎?」走到一邊,將濕漉漉的長發撥到肩後。冷不防背上突然一重,卻是小蛟突然纏了上來,摟住了他。
  「別鬧。」晏止淮伸手推他,小蛟卻不肯放開,在他身上蹭了一會兒後,忽然化為了蛟形,下半身緊緊纏在了他腰上,伸出舌,不住在他臉上舔來舔去,尾巴來回狂擺,一副躍躍欲試的姿態。
  「咚」的一聲,晏止淮被它帶倒在地。小蛟麻花般扭在他身上,下腹不住的磨蹭著他的大腿內側,蛟尾分開他的雙腿,便欲往下探去。
  晏止淮先是被嚇到了,隨即清醒過來,弄清楚小蛟在做什麼後,臉都綠了,情急之下不得不強行以法術將它彈開,喘著氣坐起了身子。
  小蛟正弄得起勁,猛然間被彈開,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見晏止淮臉色似乎有些難看,不由得有些畏縮,將身子盤成一團,小心翼翼的看著他。
  晏止淮定了定神,問他:「你,你方才想做什麼?」
  小蛟縮了縮頭,小聲回答:「我……我看到那兩條蛇打架,好像甚是得趣,便想回來與你也試試……」
  晏止淮總算明白了小蛟所謂的「打架」是指的什麼了……不由得尷尬萬分。他都忘了,小蛟如今快兩百歲了,以蛟的年紀而言,也到了□□初動的時候了。只是它自己不懂,他又如何教它?
  再說了,便是小蛟真的發 情了,那也不該是對著他啊!
  咳嗽了一聲,晏止淮板起臉對它道:「你今天看到的不是兩條蛇打架,而是為了繁衍,在交配。」見小蛟稀里糊塗的,只好詳細解釋,「所謂交配,是指天地間陰陽□□,一雄一雌方可交配。你……」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出口,只好含糊帶過,「你下次若遇見了合心意的雌妖,便自然明白了。」
  言畢,語重心長的看著他:「所以,以後別纏著我打架了,明白了嗎?」
  小蛟疑惑的看著他:「合心意的雌妖?比較好吃的那種嗎?」
  晏止淮無語了。
  
6
  小蛟自從被晏止淮嚴令不准再纏著他「打架」後,倒也當真不敢再造次。只對晏止淮的話有些疑惑,不明白那「合心意」的雌妖精究竟是什麼意思。這天晏止淮從外面回來,走到離洞口不遠處,恰巧見到小蛟被隻鹿精纏上了。那鹿精化作個年輕女子模樣,甚是妖嬈,正大著膽子拉扯著小蛟的衣衫。
  小蛟既不迎合,也不閃避,臉上毫無表情,任由那鹿精貼上了身子。
  晏止淮一怔,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待要上前阻止,似乎毫無道理,陰陽□□乃天地間自然法則,小蛟又已經到了這個年紀,這些事都是遲早要發生的。可若是眼看著小蛟若真與那頭鹿精歡好,又實在是……最後乾脆掉頭走開,就當作沒看到罷了。
  誰知才走了沒幾步,便聽得身後傳來一陣慘叫哀鳴之聲,急忙回頭一看,卻見小蛟竟將那鹿精撲倒在地,咬斷了它的喉管,那鹿精掙紮了幾下,斷了氣,被小蛟拖到一邊去了。
  晏止淮驚得呆了。眼見著小蛟一口將那鹿精吞了下去,這才回過神來,忙趕過去,對著小蛟斥責道:「你怎將她吃了?」
  小蛟嚇一跳,肚子圓鼓鼓的,依稀還能瞧出那鹿的形狀。它費力的蠕動了一河蟹詞語子,疑惑道:「為什麼不能吃?」
  「它修成人形不易,又對你沒有惡意,為何要吃它?」
  小蛟不懂,歪著頭:「我餓了,就拿來吃了。就算我不吃它,別的虎精、豹精也照樣會吃了它,為什麼我就吃不得?」
  晏止淮一時語塞。他教導小蛟吐納陰陽,修煉內丹,只記得教他切莫去人間為害,卻從未教過他要對這棲龍山的妖精存有慈悲之心——它本就是生來食肉的,弱肉強食,自然道理,又如何懂得這些?
  嘆了口氣,晏止淮對他道:「這也怪不得你,本是你天性所致。只是你既跟隨我修煉,便該學會如何積功德,消業障。也罷,我恰巧探得這附近有只為惡的蛛妖,害了好幾條人命,正準備去除掉它。你跟我一同去,也就明白了日後哪些妖精,是你該吃的。」
  小蛟似懂非懂,胡亂跟著點頭。晏止淮便帶著他,往附近山頭而去。小蛟跟著他騰雲駕霧,最後落在了一處洞外。只見那洞掩在一片雜草叢後,越是靠近,便越能聽到一陣奇怪的呻吟喘息之聲傳出。
  小蛟大感奇怪,見晏止淮神情嚴肅,也不敢多問,隨著他悄悄的潛入了洞內。踏進洞口,便見地上四處散落著骸骨,還有好幾個人頭骷髏,上面爬滿了蛆蟲,噁心之極。小蛟皺了皺眉,被晏止淮扯住身子,藏在暗處,屏聲靜氣的向內望去。
  只見昏暗之中,一張巨大的蛛網上,兩具□□的身軀正交纏在一處。一個粗壯大漢伏在一個女子身上,身子不停的前後進出,氣喘如牛。而那女子一雙玉臂纏在大漢脖子上,微仰著頭,面色潮紅,檀口微張,身子隨著那大漢的動作,顫顫顛顛,不住的呻吟著。
  晏止淮低聲道:「這蛛妖以色誘人,將踏進這山內的獵戶引到洞中,□□一番,吸盡了元陽後,便將人殺死吃掉。如此為惡,天理難容。你若除掉它,便是替天行道,明白嗎?」
  半晌不見個回應,晏止淮疑惑的回頭,卻見小蛟一雙眼都看直了,目不轉睛的盯著那交歡不休的二人,連呼吸都有些沉重了。
  晏止淮不由得滿面黑線,心道這下好了,小蛟原本不懂什麼叫「妖精打架」,這回算是看明白了。眼見著那蛛妖得趣之間,猛然現了原型,上半身仍是個嬌豔女子,下半身卻變作了個碩大無比的蜘蛛身。那壯漢大驚失色,肝膽欲裂,待要翻身下來逃走,卻已被蛛絲牢牢纏住了。
  晏止淮急推了小蛟一把,叫了聲:「快上!」從暗處陡然現身,迅速上前將那壯漢從蛛妖手內奪走。小蛟如夢初醒般,忙也撲了上去,將那蛛妖壓制住。
  蛛妖猝不及防,待要掙扎,哪裡是小蛟的對手,三兩下就被弄死了。小蛟嫌它生得難看,也不好吃,將它屍體踢到一邊,跑過來向晏止淮邀功。
  晏止淮見那壯漢只是嚇昏了過去,也無性命之憂,這才放下心來。小蛟見他一心替那壯漢施救,也顧不得理自己,不高興的低吼了一聲,一爪子便要將那壯漢掀到洞外去。晏止淮一驚,急忙護住那人,使了個法術將他移出了洞外,這才回頭教訓小蛟:「說了不准傷人,你又要做什麼?」
  小蛟氣呼呼的道:「不准你摸他!」
  晏止淮哭笑不得:「我只是檢查他有沒有性命之險罷了。」此行一舉除掉了蛛妖,晏止淮也自高興,那獵戶醒來之後,自會下山去,倒也無需多管了。
  小蛟見他面色歡喜,便也纏上來,要獎勵。晏止淮任由他拱在了自己懷內,摸著他的頭道:「你看,若是這等害人的妖精,你去吃了它,便不為過。尋常些兔子精,鹿精,生性溫馴,也不害人的,念在它們修煉不易,以後莫吃了,放它們一條生路,懂嗎?」
  小蛟乖乖點頭,心想原來吃人的妖精,他才可以吃。這有何難,山上那些個虎精狼妖,哪只沒有吃過人,他以後就撿著凶殘些的妖精去吃,就是了。
  頭埋在晏止淮的懷內,腦子裡卻依舊浮現著方才那副畫面——原來今天那隻鹿精,纏著自己是想做那事嗎?那種事——就是晏止淮所說的,交配?
  他一雙眼忍不住朝著晏止淮看過去,視線順著他的衣領往下,隱約可見鎖骨,蜜色的肌膚光滑誘人,小蛟不由自主的嚥了口唾沫,恨不得將那衣服扒了,看得更仔細些。
  晏止淮哪裡知道他在想什麼,還在尋思著改天不如帶小蛟去人間走走,慢慢教他學會體恤慈悲之心,懂得人間疾苦之道,若能廣積陰德,也有助於它修行。
  小蛟自看到了那蛛妖與男子云雨之後,對著晏止淮便不自在起來。如何個不自在法,他也說不清楚,只時時覺得焦躁,彷彿體內含著團火,怎生消下去,卻不明白。他怕晏止淮瞧出他怪異,又要罵他,只得時不時便溜出去跳到水澗中洗澡。冷水一泡,體內那團暗火似乎便能消下去了些。
  這日半夜,他正浸泡在水中,忽聽「嘩啦啦」一陣水響,回頭一看,卻見一少年女子,脫了衣裳,正一步步走下水來。
  小蛟一眼瞧出那是條蛇妖,也不在意,只自己洗自己的。卻不料那蛇妖慢慢的游至了他的身邊,一雙滑膩的手臂悄悄纏上了他的腰,月光下一張光潔如玉的臉,向著他嫣然一笑,輕聲道:「公子,讓奴家來服侍你洗吧?」
  小蛟一怔,那蛇妖的身子瞬間便纏了上來。
  7
  原來這蛇妖覬覦小蛟已久。她自修煉成人形後,與這棲龍山內許多妖精皆行過雲雨之事,生性十 分淫 蕩。自從有次撞見小蛟在山內遊走,自此便留了心,見他蛟形時一身暗金色細鱗,在雲霧間 穿梭而行,身姿優美,恍若游龍。及至化為人形時,又生得身形修長,俊美無雙,棲龍山內其他 那些雄妖與他比起來,簡直猶如雲泥之別。蛇妖垂涎三尺,幾次三番欲下手勾引他,卻見他對著 別的那些雌妖精,從無半分垂青之意,更有好幾隻雌妖被他吞下了肚去。這蛇妖便不由得膽怯起 來,摸不準小蛟是何性情,怕自己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被小蛟也給一口吞下去。這晚她見小蛟在 水澗內洗澡,躲在岸上偷窺了多時,越看越愛。她自忖生得體態妖嬈,容顏嫵媚,平日裡使出手 段去勾引那些雄妖,從未失手過。再也按捺不住,大著膽子下了水,使出生平手段,來引誘小蛟 。
  小蛟初時有些疑惑,見那蛇妖纏上了自己後,一股腥羶之氣撲面而來,不由得皺了眉,正要將她 一把推開,卻冷不防那蛇妖疏忽間潛入了水中,隨即一種異樣的感覺襲了上來。原來那蛇妖竟張 口含住了他的陽 物,細細舔吮吞咬,極盡挑逗之能。小蛟漸漸只覺得呼吸不穩,下腹如火燒般熱 了起來。
  蛇妖察覺到他的變化,暗自一笑,浮上水面,伸出一雙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輕吹氣 :"奴家服侍得可好?公子覺得快活麼?"
  小蛟沒有吭聲,只呼吸愈發急促起來。蛇妖見機不可失,媚笑一聲,將身子緊緊貼住了小蛟,一 邊輕輕摩挲著,一邊道:"還有更快活的在後頭,且待奴家……" 話音未落,身子猛然被抽飛了出去,摔落在了岸上。蛇妖大驚失色,狼狽不堪的爬起來一看,卻見小蛟竟是連看也沒看她一眼,逕自化為蛟形,凌空而去。
卻說晏止淮打坐修煉完畢,見小蛟還未歸來,便自行先去睡下了。迷糊間聽到小蛟回來的聲響, 也懶得睜眼,翻了個身繼續睡,只覺身畔一沉,以為小蛟又要擠上來與他同睡,便向裡側讓了讓 ,空出地方來給他。不料耳邊卻傳來一陣陣沉重的呼吸之聲,晏止淮一驚,睜眼一看,卻見小蛟 正俯身看著他,面帶潮紅,一雙鳳眼水淋淋流光四溢,視線如鉤子般纏在他身上,說不出的詭異。
  晏止淮嚇一大跳,第一反應便是小蛟莫不是病了?忙伸手去探他的額頭,觸及之處果然覺得好似有些燙手,心想難道是受了風寒,發燒了?
  當下坐起身來,開口道:「如今天氣轉涼,叫你別再去水澗裡洗澡,果然受寒了吧?」心下卻有些奇怪,以往就算是寒冬臘月,小蛟泡在冷水中洗完澡回來,也從未見生過病,怎突然變得如此嬌貴,一下子便染上了風寒?也來不及細想,便要起身去尋草藥替小蛟退燒。
  誰知剛要下床,冷不防便被小蛟撲倒在獸皮褥子上。晏止淮大驚之下,只覺小蛟整個身子都貼了上來,頭埋在他頸間,竟是伸出舌,在他的鎖骨處舔咬起來。
  「你……這是要做什麼?」晏止淮急忙要推開他,豈知小蛟卻是纏得愈發緊了,見他掙扎,竟伸出手,將他的雙手牢牢固定住,不管不顧的沿著他的頸脖,一路向下,吮吻舔咬得更加賣力起來。晏止淮身子猛然一顫,小蛟竟含住了他胸前的乳 珠,舌尖不斷的逗弄著,復又用牙齒輕輕的撕咬搔刮,晏止淮一時難以自禁,不由得悶哼了一聲。
  這輕微的一聲悶哼,落在小蛟耳內,卻猶如上等的催情劑一般,只覺得體內那股火焰更加旺盛起來。他原本似懂非懂,不過是被那蛇妖一番挑逗,慾火催生後,腦子裡瞬間浮現出來的人影,便是晏止淮。如今只知道壓在自己身下之人,每一寸肌膚,似乎都散發著異香,聞也聞不夠,舔也舔不夠,恨不得整個吞下去才好。
  他喘息了一陣,抬起頭,沙啞著聲音對晏止淮道:「我好難受……你摸摸我……」然後捉著晏止淮的手,便向自己早已堅硬灼熱的那處摸去。
  晏止淮的手觸及到那處火熱後,猛然驚醒過來,急忙甩手躲過。小蛟卻死死捉住他的手不放,硬是往那處按了下去。強行用他的手掌包裹住自己灼熱的□□後,這才滿足的呼了口氣出來。
  「好舒服……」他撒嬌般的蹭了蹭晏止淮,哼哼著又挺動了一下。
  晏止淮臉色時青時白,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的手掌握住個顫巍巍的硬物,被迫機械的擼動著。他終於明白小蛟這是發 情了,待要用法力將他彈開,卻見小蛟閉著眼,無比陶醉享受的模樣,一時間竟下不了手。
  這一愣神間,卻聽到小蛟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在他手掌內狠狠挺動了幾下,隨即一股濃濁的白液噴射出來,手心瞬間濕成了一片。
  小蛟舒爽不已,從來都不知道世間竟有如此美妙的滋味。意猶未盡的伏在晏止淮身上,不住的磨蹭著,仍不肯起身。晏止淮不敢置信般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一把將小蛟從自己身上掀開,連聲音都有些不穩了:「你,你,你怎能纏著我做這種事?」
  小蛟不解的歪著頭,不明白他為何發怒。討好般的又蹭了過來:「為什麼不能做?好舒服。」
  晏止淮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對自己說,小蛟什麼也不懂,便是教訓斥責他,他也不知道有哪裡不對。再睜開眼時,神色已柔和了下來,嘆口氣對小蛟道:「陰陽□□,是男女間的事。你……實在不該對我做這種事。這棲龍山內,難道沒有你喜歡的雌妖?」
  小蛟不高興起來:「我不要那些雌妖精!這種事,我只想和你做!」
  晏止淮萬沒料到他竟說出這句話來,一時間張口結舌,竟說不出話來。
  「你不要以為我不懂。」小蛟賭氣般的看著他,「那日我殺的那隻蛛妖,和那男子行的事,便是交配對不對?我要與你交配!」
  晏止淮被他這句話驚得險些跌下獸褥,頓時變色:「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小蛟委屈之極,他自那日見了蛛妖與那人類男子云雨後,腦子裡想的便是自己和晏止淮,時時覺得激動不已,只是不知道要怎生下手。及至今日被那蛇妖一番挑逗,慾火一生,想也沒想便將那蛇妖抽飛了,急急趕回洞內,只想著要與晏止淮共行此事。
  為什麼晏止淮會如此生氣?哪裡不對了?為何晏止淮非要他去和那些雌妖精交配?他根本就不喜歡她們!
  難道晏止淮不喜歡他麼?
  「嗚嗚……我討厭你!」小蛟又是委屈又是傷心,竟哭了出來,「你不喜歡我,想要將我趕出去,和那些雌妖精一處混去。」
  晏止淮不由得大為頭痛,他什麼時候要將小蛟趕出去了?
  「唉……別哭了,我何時說過要趕你出去了。」無奈的哄著小蛟,晏止淮很是無語。明明被佔了便宜的是他,怎麼好像是他做了什麼對不起小蛟的事情一樣?
  小蛟抽抽搭搭的將頭埋在他懷內,死死摟住了他的腰。感覺到那雙手猶豫了一下,溫柔的落在了自己背上,安撫般的輕拍了兩下,小蛟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去了大半,扭扭捏捏的在晏止淮懷內蹭了蹭。又被他哄了兩句,終於止住了眼淚,不一會兒便抱著他的腰,頭枕在他肩上,沉沉睡去了。
  晏止淮無奈的看著他,心想這可如何是好,小蛟現在變得雌雄不分,非要纏著與他□□,教訓他幾句竟然還哭給他看,難道是自己教養的過程中出了問題?
  是不是該帶他到人間走一走,教他親眼看看何為陰陽相配,夫妻之道,倫常之理,他大約就會明白過來了吧?

8
  小蛟自那晚在晏止淮手中痛快發洩出來後,嘗到了甜頭,食髓知味,一到晚上便纏著晏止淮,要親要摸。晏止淮第一次在完全震驚的情況下,稀里糊塗忘記了掙扎,才被他給得逞了。第二次可就沒那麼好說話了,板著臉將纏在他身上亂摸亂親的小蛟給趕了下去,任由他對著洞壁生悶氣也好,圍著他團團轉眼淚巴巴裝可憐也好,完全不為所動。
  小蛟無計可施,只好躺在晏止淮身邊,委屈的哼哼著自己動手解決。晏止淮閉著眼裝睡,耳朵裡卻聽著小蛟一邊喘息著,一邊細聲的叫著他的名字。黑暗中散發著濃濃的淫 靡氣息,他不用回頭,也知道那雙飽含著情 欲的眼眸似乎要將他穿透一般,正死死的盯著自己。晏止淮極力的忍,也不知道在心裡默念了多少遍心法口訣,才勉強維持住了鎮定。誰知身後小蛟的氣息猛的一顫,竟似已無法忍耐般的纏了上來,雙手牢牢固定住他的身子,不顧他的推拒,隔著衣料在他的股間狠狠摩挲了幾下,終於噴灑了出來。
  晏止淮整張臉都綠了。再也無法繼續裝睡,猛然翻身坐起,一把將仍黏在他背後的小蛟給掀開了。小蛟微微合著眼,正意猶未盡的喘息著,猝不及防間被晏止淮一把掀開,嚇得趕緊睜開了眼,見他一臉怒色,不由得縮了縮身子,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晏止淮面色鐵青的看著他:「不是和你說了,不許再對我做這種事了嗎?」
  小蛟委屈的垂下了眼簾,小聲辯解道:「我……我沒有,我沒有用你的手,就蹭蹭……也不行?」
  什麼叫「就蹭蹭」……晏止淮眼前一陣發黑,小蛟完全不明白他為何發怒,也沒有意識到根本不該對他做這種事,不讓他借自己的手發洩,他以為換種方式,對著他的身體胡來,就沒事了?
  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晏止淮閉著眼無奈的道:「我要說多少遍你才懂?你不該對著我做這種事,這根本就是不對的……」
  「我喜歡你,也不對?」哽咽的聲音傳來,小蛟抬起頭,眼眶發紅,執著的看著他,「我一點也不想對別人做這種事,我只是喜歡你一個而已,也不對?」
  晏止淮剎那間心頭似被堵住了一般,怔怔的看著小蛟,那雙眼一動不動的盯著自己,毫不退避,竟是不容他閃躲。
  ……多少年前,也是這樣一雙眼,時刻追逐著他的身影,如火焰般燃燒著強烈的感情與慾望,不顧一切的想要將他束縛在自己身邊。那時候他狠心揮袖離開,強迫自己無視那雙眼中的炙熱,轉瞬間燃為瘋狂。
  即使輪迴過後,前塵盡忘,卻還是對他充滿了如此強烈的佔有慾……這命定的糾纏,難道無論如何也躲不過?
  可他走的是修仙之道,萬事萬物順其自然,慾念不生,波瀾不驚。若非前世對小蛟有所虧欠,他也不會留在這棲龍山內,一心一意要助他修成正果,脫胎為龍。若小蛟身陷情障而無法自拔,一味再對他糾纏不休下去,於他二人都是百害而無一利——可小蛟如今會對他抱有如此強烈的感情,又何嘗不是他一手造成的呢?
  若非他私心作祟,當初強行將小蛟縛在身邊,漫長的歲月中終日與他相守,小蛟又怎會變得如今眼裡心裡,都只有他一個?前事之因,後事之果,小蛟什麼都不懂,不過是對他的感情,由依賴慢慢轉化為了喜歡而已,又有什麼錯呢?
  對上小蛟那張泫然欲泣的臉,晏止淮再也狠心不起來,一語不發的默默將他的身子拉了過來,摟在懷內,輕輕擦去了他眼角的淚痕。
  還屬於少年的柔韌身軀,軟軟的伏在他懷內,小蛟委屈不已的咬著唇。有些可憐,實在是叫人不忍心再責怪他。
  只是他修仙至今已有六百餘年,七情六慾早已根除,又如何回應小蛟的心意?而小蛟將來修成真龍,位列龍族,也自是要娶妻生子的。也許……真的該帶著小蛟去人間遊歷一番,讓他開闊些眼界,增長些見聞,也許便不會再侷限於他一人,如雛鳥般只依戀於他了。
  「想不想同我一道去人間走走?」輕輕撫摸著小蛟的頭,他開口問道。
  小蛟猛然抬頭,疑惑的看著他:「去……人間?」
  他小時候去過人間,結果被當做怪物,那些人對著他丟石頭,扔樹枝,罵他是妖怪,他對人類一點好感也沒有。
  為什麼晏止淮想要帶他去人間呢?
  「你將來修為龍神,勢必要受封為下界水府之主,掌管一方雨水,造福百姓。趁早帶你去人間走走,教你何為體恤民情,也是應該的。」晏止淮笑了笑,「再說,整日悶在這山頭內,又有何趣味。人間可比這棲龍山內熱鬧多了。」
  小蛟霎時雙眼一亮:「人間好玩麼?」又遲疑了一下,忐忑不安的開口,「可那些人都好凶,欺負我,打我,說我是妖怪。」
  晏止淮忍不住笑起來:「你如今早已能化為人形了,誰還會當你是妖怪?你別去惹是生非,自然沒人會來欺負你——再說了,有我在呢,怕什麼?」
  小蛟聞言不由得歡喜起來,一頭拱在晏止淮懷內,甕聲甕氣的道:「那你帶我去,什麼時候去?」
  晏止淮將他從懷內扯開,笑道:「快睡吧,明日我們就下山。」
  小蛟高高興興,還想纏著晏止淮多說些話,見他已經逕自翻過身去睡了,只好閉了嘴,乖乖躺下。臨睡前出神的想像著人間的熱鬧情形,不由得開始期待起來。
  翌日一早,小蛟倒是難得的比晏止淮醒來得早,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樣,眼巴巴的等著晏止淮帶他下山。晏止淮瞧著他,十五、六歲的俊美少年,風採卓絕,走出去誰都會當他是哪家的貴公子吧?不由得感嘆,怨不得這棲龍山內總會有雌妖想來引誘他,只怕是到了人間,也會惹來大片芳心。
  小蛟過來扯他衣袖:「我們快些下山吧!」滿面興奮之情。晏止淮便笑著隨他走出了山洞,臨行前設了道結界,封住了山洞入口,沿著下山的小徑,兩人一道向人間而去。

9
  齊縣是座小小的縣城,民風樸素,地處棲龍山腳下。晏止淮和小蛟下了山,入了城門,一路上小蛟東張西望,見了什麼都新奇不已,扯住晏止淮不停問東問西。晏止淮耐心的一一向他解釋,這是捏泥人的,那是耍戲法的,哦,你問那幾個穿戴得花花綠綠的姑娘站在門邊做什麼?乖,咱們不往那邊去。
  晏止淮走在前面,小蛟走著走著,便停在了賣糖葫蘆的攤子前,夾雜在一堆吵吵嚷嚷著要吃糖葫蘆的小孩子身後,啜著手指頭眼巴巴的看。賣糖葫蘆的老漢一抬頭,樂了,招呼道:「這位公子,要來一串糖葫蘆嗎?」
  瞧這公子,滿身貴氣,模樣兒生得又好,活像從畫裡頭走出來的似的,恐怕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少爺吧?怎麼盯著他這糖葫蘆的樣子,好似從來不曾見過似的?想必是生來嬌貴,都沒怎麼出過門吧?
  小蛟伸出手指頭,那老漢以為他要選一串,便將插滿了糖葫蘆的木棒遞了過來,誰知小蛟一把將整個木棒都抓了過去,抗在肩上便走,樂顛顛的追晏止淮去了。賣糖葫蘆的一怔,反應過來後急忙從後面追上來:「喂,給俺站住!光天化日之下明搶啊?」
  晏止淮聽到身後一片吵嚷,回頭一看,嚇一大跳,卻見小蛟手裡死死抓著根插滿了糖葫蘆的木棒,正和個老頭拉拉扯扯。那老頭怒吼道:「看你穿得人模人樣,竟然連俺老漢的糖葫蘆也搶?」
  小蛟氣呼呼的去掰那老漢的手指,一面驚慌失措的四處尋找晏止淮的身影。晏止淮急忙趕了過去,小蛟雙眼一亮,忙將那根木棒又搶回了手裡,向著他獻寶:「晏晏,你看,這個好吃嗎?」
  晏止淮哭笑不得,將那根木棒從他手中接過來,還給賣糖葫蘆的老漢,略帶歉意的道:「抱歉啊,這位老伯。這是我……弟弟,平日裡不太出門,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
  小蛟「啊」了一聲,眼睜睜的看著那插滿了糖葫蘆的木棒又給還了回去,想去搶又不敢,只好耷拉著腦袋站在晏止淮身後。
  晏止淮轉身教訓他:「不要隨便亂搶別人的東西,知道嗎?」
  小蛟委屈的嘟噥:「我想吃……」
  在棲龍山內,只要是他看中的獵物,哪怕是已經被別的妖怪得手了,他搶過來就是了。那些糖葫蘆,看起來又香又甜,他從來都沒吃過,晏止淮一定也沒有吃過,他不過是想拿過來兩人一起吃,有什麼不對?
  老漢愣愣的,心想這公子哥兒,難不成是腦子不太好使?難道連買東西要付錢都不知道?還有這個做哥哥的,弟弟想吃,買一串給他就是了,值多少錢?沒看到那位公子都賴著不肯走了?
  晏止淮有些尷尬,他想將小蛟拉走,小蛟卻眼巴巴的盯著糖葫蘆,不肯動。不是他不肯買串糖葫蘆給小蛟,實在是……他沒錢。
  所謂神仙,兩袖清風,身外無物,晏止淮不食人間煙火,又怎麼可能身上帶著銀子。他帶著小蛟下山,只想著讓小蛟見識一下人間的風俗民情,竟然忘了這人間不比天界,更不比棲龍山,走到哪兒都是需要銀兩的。
  雖然晏止淮也可以憑空變出些銀錢來,可那畢竟是障眼法,又怎麼忍心欺騙這老實巴交的老漢呢?嘆了口氣,正要哄勸小蛟兩句,將他拉走,忽然聽到街對面一陣粗魯的叫罵聲傳來:「滾開,臭要飯的,別擋了老子的道!」
  晏止淮轉頭一看,卻見一個腦滿肥腸的男子,穿著一身羅綢錦緞,罵罵咧咧的正將路邊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踢到一邊。那乞丐被他踢得在地上滾了好幾下,討錢用的破碗也被一腳蹋翻了。
  晏止淮眉頭一皺,手指微微一動,只見那男人系在腰間的錢袋抖了一下,倏忽間就不見了。隨即晏止淮從衣袖裡摸出了一小釘碎銀,遞給那賣糖葫蘆的老漢:「這位老伯,麻煩來一串糖葫蘆。」
  老漢遲疑著沒伸手:「這……小本生意,兩枚銅板就夠了,老漢找不開。」
  「無妨。」晏止淮溫和的笑道,「不必找了。」
  那老漢千恩萬謝的接過了,挑了一串最大的糖葫蘆遞了過來。小蛟瞪大了眼睛,直到晏止淮塞了一串糖葫蘆在他手內,才吃驚的問道:「你,你拿什麼跟他換的?」
  晏止淮對他道:「在人間,吃的也好用的也好,都是要用銀錢來換的。」
  「銀錢……你從哪兒來的銀錢?」小蛟很是疑惑,那種東西,從未見晏止淮拿出來過啊。
  晏止淮微微一笑:「這世上,總有些為富不仁,仗勢欺人的,便向他們借來用用,有何關係。」
  小蛟似懂非懂,一邊咬著糖葫蘆,一邊跟著晏止淮往前走。卻見晏止淮走到路邊一個乞丐身旁,從懷裡摸出個錢袋,將裡面的碎銀盡數放在了那乞丐的破碗中。
  「啊!」小蛟大吃一驚,怎麼……怎麼全給送人了?
  那乞丐乍見有人如此慷慨好心,激動得連連磕頭:「多謝這位好心的老爺,菩薩保佑您長命百歲!」
  「老……爺?」小蛟歪著頭,看著晏止淮。「咔嚓」一聲咬了顆糖葫蘆,跟在他身後含混不清的叫了一句,「老爺!」
  晏止淮腳下一個踉蹌,回頭道:「誰讓你這麼叫我?」
  「晏晏!」
  晏止淮在心內嘆了口氣,對他道:「你還是……叫我哥哥吧。」
  在人間行走,兄弟相稱也方便,雖然他倆長得完全不像。難不成讓小蛟管他叫「晏晏」或者「老爺」?
  小蛟甜甜的叫了一聲「哥哥」, 將啃了一半的糖葫蘆從口裡吐出來,往晏止淮嘴裡塞:「哥哥,吃!」
  晏止淮扭頭避過:「乖啊,你自己吃。」
  上面全是口水,誰要吃啊!
  小蛟大約覺得好玩,一會兒叫「老爺」,一會兒叫「哥哥」,樂顛顛的跟在晏止淮身後,晏止淮也懶得去糾正他了。不急不慢的走著,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有幾條人影正鬼鬼祟祟的跟著。
  「老大,那小哥一定是女扮男裝的妞兒了,錯不了!」其中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不懷好意的笑著向他身邊的男人道,「看那標緻的模樣兒,沒準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跟著情郎私奔出來的吧?」
  「是啊,還一口一個哥哥,老爺的。」另一個人笑得更加猥瑣,「也沒準是哪家的小娘子,背夫偷漢子呢。」
  「嘿嘿嘿。」被稱為老大的男人摸著下巴笑起來,「現成的便宜放著不揀,當我們吃素的?那男的一看就是個軟腳蝦,跟著他們,找機會下手將那小娘子弄到手,咱哥幾個先快活了,再賣個好價錢,夠咱們賺一筆的。」
  幾個人躲著商議完畢,悄悄的跟在了晏止淮和小蛟的身後。小蛟走著走著,眉頭一皺,身子頓住便要回頭,被晏止淮輕輕扯了一下衣袖:「別回頭。」
  小蛟湊在他耳邊道:「有人跟在我們後頭。」
  「我知道。」晏止淮神色不變,「不是什麼好東西。找個沒人的地方,再收拾他們。」說罷微微一笑,「沒準,咱們住客棧的銀子也有著落了。」
  遇到流氓,那就只能更流氓了。誰說神仙……就不能壞心眼呢?
10

  晏止淮拉著小蛟的手,不急不緩,穿街走巷,似乎要將齊縣大大小小的街道都走一遍才罷休似的。遠遠跟在他們身後的幾個人急得抓耳撓腮,都走了十幾條街了,小美人不累麼?腳不酸麼?這男人真是不懂憐香惜玉!眼見日頭西沉,天色已暗了下來,那兩人終於如他們所願,拐進了一條偏僻無人的小巷子。幾個人心頭一喜,忙走快幾步追將上去。
  晏止淮和小蛟說說笑笑,聲色不動,直到那幾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逼近了,這才慢悠悠停下了腳步,回過頭去。
  小蛟也同他一併回頭。
  幾個賊人藉著淡淡的月色看清楚小蛟的容貌,不由得一個個眼都直了。玉一般光潔細膩的皮膚,長眉入鬢,鳳眼微挑,當真是眉目如畫,便是冷冷的朝著他們望過來,也是說不出的一番風情。
  「真是個美人兒啊……」為首那人蕩笑著湊過去,一把將那個看上去軟腳蝦樣的男子推開,伸出手指便去挑美人的下巴,「小娘子,長夜漫漫,跟著大爺幾個去快活快活吧?」
  美人厭惡的皺了皺眉,視線落在他身後,男人只聽自己背後傳來一個含笑的聲音:「下手輕些,別弄死了就成。」
  「你說啥?這樣的美人兒,大爺我怎麼捨得弄死?哈哈哈……」賊人猖狂的大笑起來,笑聲未落,便聽「咔嚓」一聲脆響,竟是整條胳膊都被折斷了,那笑聲瞬間便扭曲成了一聲慘嚎。
  「啊啊啊——痛啊!」
  其餘幾個同夥見老大吃虧,吃驚之餘忙也趕上來幫忙。晏止淮靠在牆上看好戲,眨眼間,那幾個賊人便橫七豎八的躺在了地上,哀嚎聲響成一片,媽呀,這哪裡是什麼美人啊,這是地獄出來的活閻羅吧?

  眼見著這群惡徒被小蛟整治得差不多了,不是胳膊斷了就是腿折了,個個鼻青臉腫,晏止淮終於出聲了:「夠了,放了他們吧。」
  小蛟哼了一聲,又踹了幾腳,這才走到了晏止淮身邊,邀功似的朝他撒嬌:「我聽你的話,沒弄死他們哦。」
  晏止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然後慢吞吞的走過去,低頭俯視著哼哼唧唧躺在地上的那群賊人。為首之人抖了一下,之前根本沒留意過這男子,如今見他映襯在一片皎潔的月光中,素衣廣袖,眉目溫醇,微風掀動他的衣袍,凜凜然如風過秀林,竟不似凡間中人。
  眼見他手指輕拂間,自己身上的錢囊竟如同長了翅膀般,瞬間便落在了他手內,隨即那手內又多了好幾個錢袋,顯然是他那幾個兄弟的。
  神……神仙嗎?
  幾個人瞪大了雙眼,震驚之下只覺得欲哭無淚。
  有這樣明目張膽打劫的神仙嗎?
  「大……大仙饒命!」一夥賊人如今只恨自己瞎了眼,居然撞在了神仙手裡,也不顧渾身的傷痛,趴在地上拚命磕頭,「求大仙放過我們兄弟幾個,小的們再也不敢了!」
  晏止淮施了個定身術,將他們定在了原處,笑道:「夜深露寒,委屈幾位了。明日一早,自有人將你們送去官府。」掂了掂手中的幾個錢袋,倒還真有些銀兩,微微一笑,「多謝厚贈。」
  向著小蛟招了招手,留下動彈不得的一夥賊人,施施然離去。

  晏止淮帶著小蛟,離開齊縣後,漫無目的,一路向南,看盡沿途風土人情。小蛟不懂民間疾苦,只看到有人終日勞苦,卻只得破屋蔽體,三餐不濟。有人不事勞作,偏偏錦衣玉食,高堂闊馬。晏止淮錢財來得容易,去得卻也容易,於繁華處取來,於窮鄉僻壤處散去,偶爾也替人施法鎮宅,收服掉那些作祟的妖物,有時候狠狠榨一筆宅主的錢財,有時候分文不取。
  即便是那些被他驅除的妖物,晏止淮道也是有好壞之分的。十惡不赦的,便讓小蛟一口吞了,實有苦衷的,教化一番,打回原形,從何處來,便回何處去。
  小蛟在恪酢醍懂中,漸漸明白了何為善,何為惡,明白了是與非,明白了哪些妖怪吃得,哪些妖怪該放一條生路,明白了哪些人是該教訓,哪些人卻應當救濟,也明白了在人間,只有一男一女方可結為夫婦,繁衍後代。
  可是明白歸明白,在小蛟的心內,所謂善惡,只有一條,膽敢欺負晏止淮的,和他作對的,便是該死。人也罷妖也罷,一個也不放過。至於晏止淮所說的什麼夫妻之道,陰陽調和,那又算什麼,反正在他眼裡,除了晏止淮,其他的人也好,妖也好,不過如草芥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天下之大,他也只要晏止淮一個便足夠。

  不知不覺,竟已在人間遊歷了大半年。這日晏止淮與小蛟行到了一處小鎮,見天色已晚,便找了家客棧投宿。小蛟向來與他同住一屋,兩人用過晚膳,清洗完畢,無事可做便早早上床歇息了。平時小蛟在床上極為聒噪,總拉著他說些白日裡的見聞。今晚卻不知是不是有些疲憊了,倒是難得的安靜。
  晏止淮打坐完畢後,便也上了床。剛將被子扯過來蓋在身上,小蛟便順勢依偎了過來,一雙手臂摟住了他的腰身,頭也靠在了他肩上。晏止淮早已習慣了,也懶得推開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合上了眼。
  萬籟俱寂,黑暗中安靜得連一絲聲響也沒有。
  晏止淮慢慢的睜開了眼——觸目所及,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彷彿所有的光線盡被吞噬,不光是光線,便連所有的聲音,也好似被這黑夜一併吞噬了。
  隱隱中,有淡淡的暗香飄來,似隱似現,若有若無。而在這極端的安靜之中,忽然傳出一聲細細的笑聲。
  鬼魅般穿透寂靜,瞬息間又回覆了一片安靜。

  晏止淮伸手拍了拍懷內小蛟的臉頰。
  不對勁,這客棧有古怪。這種如同死一般的寂靜,好像除了他和小蛟以外,周圍再無任何活物的感覺,還有那聲奇怪的笑聲。
  可他卻感覺不到任何陰邪之氣,這才是最不可思議的。
  小蛟如同睡死過去了一般,一動不動。晏止淮心頭一驚,急忙狠推了他一把,小蛟忽然間張開了雙眼,翻身將他壓在了身下,一雙眸子朦朦朧朧,好似看著他,卻又彷彿透過他,看著別的人。
  漸漸的,那雙眸子轉為了赤紅,愛憎相纏,那張熟悉的臉上,浮現出了晏止淮從不曾見過的表情。晏止淮心頭重重一跳,整個人彷彿被定住了一般,身子竟是不能動彈了。
  那鬼魅般的笑聲又響了起來,雌雄莫辯,細細的聲音夾雜著吃吃的笑語,彷彿有根冰涼滑膩的手指,正輕輕撥弄著他的發絲。
  「便是神仙……又如何?心魔未解,神仙也難逃魘魅之惑。」
  晏止淮的眼簾,不由自主的慢慢垂了下來,連眼神也渙散開了。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竟是不知自己已身處何方。猛然一睜眼,卻聽到耳畔有人輕輕喚他:「師兄,師尊有命,令你即刻下山,隨朝中來使一同入宮,降服那魅惑當今天子的妖孽。」

  他轉過頭,熟悉的房間,叫醒他的是他的七師弟。他前世為人之時,領了師命下山進宮除妖,這早已過去了數百年的往事,如何又會重現?
  這究竟是夢……還是魘魅之術?
  然而身不由己,仍舊隨著來使踏入了宮中,見到了那為妖孽所纏,氣虛體弱的少年帝王。只見對方削瘦的臉上嵌著一對無神的眸子,表情昏昏欲睡,那曾經奢華而高貴的美貌,如今卻只剩一副空架子。端坐在龍椅上的帝君,有氣無力的聲音,蒼白的臉色,無一不顯出一種懨懨的病態。
  見了他,也只是懶洋洋的瞟了一眼:「這又是你們從哪裡找來的神棍?朕的身子好的很,說什麼後宮中有妖孽,一派胡言!」
  被喚作神棍的人微微一笑,一拂塵甩下,彎腰下去:「陛下多慮了,貧道晏止淮,齊雲山青雲觀第二十八代大弟子,是入宮為太后娘娘做法祈福的。」
  他一生的心魔,由此鑄下。

11
  往事如吉光片羽,在他眼前一一掠過。他千辛萬苦制服住了那妖孽,將差點一腳踏進鬼門關的少年帝王拉了回來。可年少的君王被妖氣纏身太久,深入五臟六腑,身體虛弱得不堪一擊。他不得不留了下來,以道家獨門心法為他去除體內的妖氣,調理經脈,固本培元,讓他的身體慢慢的康復起來。等到他覺得自己差不多可以告辭離宮了的時候,誰知帝君竟不肯放他走了,強行將他留在了宮內,還特意為他建了一座道觀,封他為國師,日日不離左右。
  這段孽緣由何而滋生,已經分不清楚了。在不停轉換著的場景中,他看到那人為了他冷落後宮三千粉黛,為了他變得喜怒無常,威脅他若再敢言走,便將整座青雲觀移為平地。越是得不到,便越是執著,最後甚至將他手足鎖住,囚在了深宮內。
  身陷在寬大柔軟的床帳之內,那人俯河蟹詞語子,眼內閃爍著瘋狂的火焰,用手指一寸寸的摩挲過他的肌膚。
  「陛下……」他沙啞著聲音,「放了我吧……別一錯再錯了!」
  「朕錯在哪裡?」那張狂狷魅惑的臉龐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溫柔的挑起一縷他垂在枕上的發絲,猛然一扯,滿意的看著身下的人痛得皺緊了眉,湊到他耳邊輕聲說,「國師,朕的肱骨良臣,為臣之道,不就是該侍奉朕嗎?你說說看,朕……究竟是何處錯了?」
  不等他開口,炙熱的唇猛然壓了下來,飢渴而貪婪的吮吸著他的唇瓣,撬開他的齒關,火熱的舌頭一遍遍掃過他敏感的口腔內壁。手也毫不留情的往下探去,似乎不滿他緊閉著雙眼一臉壓抑的表情,手指驀地一縮,抓住了他半軟半垂的分 身,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抹惡意的微笑:「怎麼不說話了,嗯?」
  「我……自幼被舍進青雲觀,一心求道,陛下又何苦強人所難,毀我修行……念在我曾經救過陛下一命,放了我吧……啊!」
  雙腿被粗暴的分開了,火熱而堅 挺的硬物蠻橫的闖了進來,在他體內肆意凌虐起來。耳畔響起瘋狂的笑聲:「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向朕邀功?怎麼,朕欠你一條命是不是?」
  一把將他的身軀抱起,摟著他的腰讓他跨坐在自己身上,年少的帝王笑得扭曲:「國師不是一心求道麼?朕成全你,便在朕的龍床上,修個陰陽調和道吧!」
  見他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君王的動作溫柔了下來,將他拉進了懷內,抱著他一邊自下而上的撞擊著,一邊咬住了他的耳垂,聲音彷彿柔得滴水:「只要朕一天活著,你一步也別想離開朕的身邊——也別妄想尋死,否則,朕血洗青雲觀,叫你的師尊和你所有的師弟,一同陪葬!」
  猛然一口鮮血嘔出,晏止淮驀然睜眼——被吞噬了所有光線的黑暗中,他聽到一個軟軟的聲音在他耳邊不停的叫著:「晏晏,晏晏,阿晏!」
  是……小蛟的聲音。
  他從魘魅之術中清醒過來了嗎?
  黑暗中彷彿透出了一絲光,他看清楚了壓在自己身上的人——不再是那少年君王,儼然是他一手養大的小蛟。幾乎生得一模一樣的兩張臉,沒有了殘暴瘋狂的表情,取而代之的,卻是另一種彷彿被魘住了一般,痴迷的神色。
  隨即,他發覺了身上的不對勁——自己竟然□□的和小蛟貼合在一處!
  「快……放開我……」一張嘴,才發覺聲音如此嘶啞,似乎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身體似乎被什麼束縛住了一般,無法動彈。
  小蛟的臉湊了過來,含住了他的唇,又舔又吮,然後小心翼翼的將舌頭探了進去,毫無章法的胡亂吻著,手也不老實的在他身上亂摸亂捏。
  「住手……快給我停下!」他極力的掙紮起來,卻聽小蛟喘著氣,在他耳邊道,「我方才,做了個噩夢,夢到有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一直在欺負你。」
  晏止淮的身體陡然一僵。
  「我好討厭他啊!」小蛟的聲音瞬間陰冷了下來,一把抱住他,不顧他的掙扎,沿著他的頸項,狠狠的一路向下吻去,含糊不清的說著,「他竟然敢對你做這種事……明明是我的,你是我的,對不對?」
  「你是朕的,朕一個人的,誰也無法奪走你,哪兒也別想去,聽到了沒有?你聽到了沒有!」
  兩個完全不同的聲音在瞬間重合,壓在他身上的,究竟是小蛟,還是前世那與他糾纏不休的少年帝王,他竟然無法分辨了。
  這究竟是現實……還是他仍舊陷在魘魅之術裡,無法脫身?
  「嘻嘻嘻……」輕飄飄令人心底發寒的笑聲鑽入了他的耳中,「恨他嗎?這便是你的心魔,殺了他嗎?一了百了,再無人能擾你修行。」
  殺了……他嗎?
  晏止淮昏昏沉沉,手臂微微抬起,發覺自己竟然已經不受困制,身體也能動了。正要將壓在自己身上的小蛟掀開時,卻猛然對上了那雙墨玉般黑漆漆的眸子。
  那樣的執著,又那樣的瘋狂,彷彿這世間萬物,除了自己,再無任何存在。
  他在瞬間又陷入了迷障之中,他看到自己被那少年帝王囚禁在深宮之內,而無論那身份尊貴驕傲得不可一世之人,對他軟硬兼施,用盡了一切方法想要得到他的心,他卻始終不為所動。
  「朕究竟要怎樣做,你才肯心甘情願的與朕在一起?」他聽到那人用絕望的語氣問他。
  他沒有回答,無視般的沉默已足以將年輕的帝王逼瘋。
  兩人之間這段瘋狂的糾結,最終以幾年後,叛軍攻進了宮內而告終。依舊年輕的帝王彷彿早就料到了有這麼一天,微笑著飲下了鴆酒,然後輕聲對他說:「朕放你自由了……朕知道以你的本事,若不是被朕鎖住了手足,便是千軍萬馬之中,誰又能阻擋得了你?答應朕最後一個要求,帶朕走。」
  他凝視著帝王的雙眼,終於點了點頭。君王微笑著垂下了眼簾,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呼吸。他將那具殘留著餘溫的屍體抱了起來,從容的離開了這囚禁了他數年之久的皇宮。
  找了塊山清水秀之處,他將曾經貴為九五之尊的君王就地掩埋。在將那具已經冰冷了的屍體放入土坑中之前,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他蒼白的額間,輕輕抹上了一道硃砂般的印痕。
  已經分不清對這人究竟是愛是恨了,但他卻知道,這強行將他束縛在身邊,對他愛慾成狂的帝君,已成了他一生的心魔。
  耳邊傳來一陣陣急促的喘息聲,晏止淮陡然清醒過來,這才發覺小蛟竟然已經分開了他的雙腿,正試圖進入他的身體。
  「晏晏,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小蛟彷彿入魘了一般,力氣大得驚人,一雙眸子裡滿是濃濃的情 欲,雙手不停的在他身上撫摸著,對他的掙扎與反抗完全視而不見。
  小蛟平時怎可能如此大膽,一定是中了魘魅之術!晏止淮費力的抬起手,一把扯住了小蛟的頭髮,將他自己身體上拉扯開。
  「停不下來哦……」細細的笑聲再次響起在他耳側,冰冷而惡毒,「他可不像你,能掙脫我的魘魅之術,除非你殺了他,否則他絕不可能停下來。」
  晏止淮動作一滯,小蛟順勢便將他再次壓倒,死死的按住了他的雙臂。
  「執念越深,就越無法掙脫我的魘魅之惑。」那笑聲陡然間變得柔情似水,令人毛骨悚然,「我正讓他做著他心底最歡喜的美夢,他怎麼捨得醒過來?」
  若是陷在魘魅之術中無法脫困,甚至連自己也不願清醒過來,那麼,小蛟的靈魂勢必會被這魘魅取走。
  晏止淮眸子一寒,定了心神,不再反抗掙扎,而是極力想要找出這魘魅究竟隱藏在何處。這種靠食取人心生存的妖物,只要心存一絲雜念,便會被它趁虛而入,無法窺探到它的行跡。
  小蛟緩緩的抬起了頭,望著晏止淮,彷彿正沉浸在無比美妙的迷夢中一般,甜甜一笑,一張嘴猛的咬住了他的頸側,尖銳的牙齒瞬間刺透肌膚,殷紅的血跡一滴一滴滑落下來,然後被他貪婪的細細舔吮乾淨。
  蛟類凶殘嗜血,交配過程中愈是見血,便愈是興奮。小蛟已經完全被本能所支配,連蛟尾都化了出來,緊緊的纏住了晏止淮。勃然怒張的凶器試探般的在他的下腹處摩挲戳刺,已經完全做好了初次交 配的準備。

12
  小蛟自進了客棧後,洗了澡爬上床,不知怎麼就覺得異常睏倦,迷迷糊糊的感覺到晏止淮也上了床,便習慣性的靠了過去,正要快睡著之時,忽然感到身邊一空,忙睜眼一看,嚇一大跳,怎麼不是在客棧的房間內了?
  他看到晏止淮穿著一身奇怪的長袍,黑白相間,背上負著柄長劍,匆匆的往前走著。他急忙張口呼喊,可晏止淮竟似完全聽不到一般,根本不回頭。小蛟急了,忙忙的向前追上去,可不管怎麼追,始終也差那麼一截,碰觸不到他的身影。他跟著晏止淮踏入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然後小蛟一抬頭,看到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男子,穿著明黃色長袍,坐在大殿之上。
  這個人是誰啊?
  好像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一般,小蛟眼睜睜的看著那男子將晏止淮鎖住手足,困在了床上。他有些害怕那人臉上近似於瘋狂的表情,不知道他想對晏止淮做什麼,直到他看到那人粗暴的分開了晏止淮的雙腿,以交 合的姿勢,將他狠狠的貫穿了。
  小蛟在瞬間瞪大了眼,狂怒煞那間席捲上來,他只看到那人在狠狠的欺負著晏止淮,一遍遍的強佔他的身體,臉上還帶著扭曲的表情。小蛟怒吼了一聲,沖上去,伸手想要將晏止淮自那人身下搶回來。
  「啪」的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碎了。小蛟發覺自己又回到了客棧內熟悉的房間裡,晏止淮也好端端的躺在他懷裡。
  方才的那一切……是夢嗎?
  他低頭看著晏止淮的臉,緊閉著的雙眼,糾結的眉心,彷彿正陷入噩夢中無法清醒一般。小蛟伸手推了推他,晏止淮沒有反應。輕輕拍打他的臉頰,仍舊沒有反應。小蛟忽然害怕起來——是不是晏止淮也和他一樣,做了那樣的夢,在夢中被一個和他長著同一張臉的人狠狠欺負著。
  「晏晏,晏晏……」不停的叫著他的名字,小蛟驚慌失措的抱住了他,胡亂的在他臉上吻著,好怕晏止淮被夢中的那個男子搶走了。
  「明明是我的,你是我的……」他喃喃的說著,不知該如何是好,猛然間耳邊似乎飄過一絲細細的笑聲,小蛟的眼神瞬間便亂了。
  他看到晏止淮忽然睜開了眼,向著他,微微一笑。
  「晏晏……阿晏!」小蛟歡喜無限的撲上去,緊緊的摟住他,不停的在他懷裡蹭著,「我方才做了個噩夢……」他委屈的訴說著,感覺到那個人溫柔的撫摸著自己的背,便纏得愈發的緊了。
  「我好喜歡你……」他抬起頭,定定的望著晏止淮,「你也喜歡我,永遠都不會離開我,對不對?」
  那人依舊帶著微笑,彷彿無限縱容般的,朝著他輕輕點頭。
  小蛟一瞬間歡喜得幾乎連心跳都要停止了,無比的滿足,他低下頭去,吻住了晏止淮的唇,對方的胳膊纏了上來,將他的頭輕輕往下拉,竟是主動加深了這個吻。小蛟一怔,隨即心內閃過一個幾乎叫他不敢置信的念頭——這是……表示願意和他交 配麼?
  迫不及待的將晏止淮的衣衫扯了下來,熱烈的吻著他,雙手也不停的在他身上撫摸著,看到男子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小蛟覺得已經無法忍耐了。
  好想進入他,好想立刻就把他變成自己的!
  無法控制住躥流至全身的快感,興奮得幾乎要發狂,小蛟的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嘶吼聲,蛟尾瞬間纏上了晏止淮的腰身。
  進入那具身體的那一刻,鋪天蓋地般的快感席捲而至,他幾乎已經無法看清楚晏止淮的表情,只知道憑本能的律動起來。
  只是晏止淮為何從頭至尾,一句話也不說?
  這念頭也不過是一閃而逝,小蛟全當他是害羞——平日裡連碰一下都要板起面孔的,如今竟躺在他身下,任憑他為所欲為,一定是羞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埋首在他頸間,小蛟一邊喘息著一邊重重的撞擊著身下的軀體,一隻手愛憐的將他臉頰邊汗濕的發絲撥開,另一隻手順著他的唇,輕輕摸了幾下後,便插了進去,逗弄著那人的舌頭。
  手指被濕軟的舌尖舔過,然後再輕輕的包裹住,含住吮吸的感覺……真的是太美妙了!小蛟只覺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逆流,狠狠的抽 插了幾下,腦中閃過一道白光,終於洩了出來。
  身子一軟,趴在了晏止淮的胸前,不停的喘著氣,好似整個人都空了一般,靈魂幾乎都要出竅了,心跳幾乎都要停止了一般。
  「開心嗎?」耳邊有輕笑聲傳來,充滿了誘惑,「就這樣下去,如你所願,永遠都不和他分開,永遠也不要醒來,好不好?」
  小蛟張嘴剛要說:「好。」忽然一隻手掩了上來,摀住了他的嘴,就在這一瞬間,身子被猛的往旁邊一推,小蛟還未反應過來,便聽到晏止淮一聲疾喝:「縛!」
  耳邊傳來一聲慘嚎,小蛟只覺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卻見晏止淮手中的拂塵已經捲住了一團被黑霧裹住的物事,那團黑氣掙紮了幾下,發出一聲桀桀的怪笑聲:「功虧一簣,可惜……可惜……」漸漸的化為一縷青煙,消失了。
  沉沉的黑暗瞬間被光線驅散開來,小蛟茫然的坐在床上,晏止淮的衣衫不整的站在床前,肩膀上和背上可見清晰的抓痕,混合著嫣紅的血跡,小蛟嚇得瞬間瞪大了雙眼。
  誰……是誰把他傷成這樣了?難道是自己嗎?
  晏止淮回過頭,對上小蛟一雙迷茫而又驚慌失措的眸子,微微嘆了口氣。小蛟陷在了魘魅之術中,無法清醒,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整個交配的過程中,弄得他渾身是傷,到處是血,若不是仙家體質,險些就撐不住了。幸好在緊要關頭,總算找出了那魘魅隱藏之處,否則小蛟要是真的答應了一聲好,靈魂便被這魘魅給取走了。
  坐回床頭,他輕輕拍了拍小蛟的肩。小蛟顫抖著開口:「是我弄的嗎……你身上的這些傷……」
  「是魘魅。」晏止淮含糊著帶過了,「你我皆中了魘魅之術,險些就無法脫身了。幸好,有驚無險。」
  小蛟窺探著晏止淮的表情,見他神色如常,一時之間糊塗了,不知道與他糾纏在一起的那一場情動,究竟是夢還是現實。想問,又不敢問,只好眼巴巴的望著他。晏止淮笑了笑,對他說:「睡吧,明日我們就回棲龍山。」
  「啊?」小蛟大吃一驚,「回,回去?」
  「我送你回去。」晏止淮在他身旁躺下,合上了雙眼,「在人間也遊歷了大半年了,是時候回去了。教你的那些修煉方法,你都記住了吧?接下來一段時日,我有事要回天界,你自己好生修煉,過段時間我會再來看你的。」
  小蛟呆住了,半晌,才擠出來一句:「你,你要離開我?」
  「只是暫時有事回去罷了。」晏止淮沒有睜眼,語氣十分平常,「別鬧脾氣,我說了,會回來看你的。」
  與他平靜的語氣所不同的,是內心的驚濤駭浪。
  心魔未解……如果不是他心底猶存著心魔,又怎會被那魘魅趁虛而入,他以為自己修仙至今,早已心如止水,波瀾不驚,誰知道竟還是未至化境。而小蛟中了魘魅之術後,又強行與他交 合,若再放任他繼續和他糾纏下去,只怕日後又是另一個心魔。
  他必須回臨虛宮閉關數日,潛心修煉,直到化解了這心魔,才能再度出關。至於小蛟,他養了他那麼久,該教他的差不多也都教了,就算此時放手,也無大礙了。等他出關後,說不準小蛟已大有所成,另是一番造化了。
13

  晏止淮將小蛟送回了棲龍山,便徑直回了臨虛宮。他在下界這幾百年,每次都是匆匆回來取個丹藥便走,連各處仙友的邀約,也是能推則推,臨虛宮內的白鶴童子以為他又是回來便要離開,索性懶懶的守在丹藥房等著他。誰知晏止淮卻是交代了一句說要閉關修煉,如有訪客,一律謝絕,倒把白鶴童子唬了一跳。
  他這位真君,平日裡最是懶散的,不是在各位仙友處蹭茶蹭酒,便是呆在臨虛宮內打打坐,閒來便坐著喝茶發呆看星星,何曾說過要刻意閉關修煉的。見他神情嚴肅,趕忙問是不是他在下界出了什麼事,惹上了什麼了不得的妖怪,耗損了功體修為,不得不回來閉門修煉。
  晏止淮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示意白鶴童子莫要瞎擔心。心裡想妖怪倒是真惹上了一隻,回想起把小蛟送回去時,他還鬧了一路的彆扭,分別前眼巴巴的問自己何時再回棲龍山,晏止淮含糊著安慰他,說是暫時回臨虛宮,事情一了便會去找他,一早上趁著小蛟還沒睡醒,便急匆匆的離開了——只怕他醒來後發覺自己不見了,又要發好大一陣脾氣了。
  晏止淮稍微反省了一下,確實也是自己把小蛟慣得太任性了。更何況他和小蛟……連肌膚之親都有了,雖說小蛟那時候中了魘魅之術,神志不清,也是迫不得已,但不管怎麼說,兩人已有了交 合之實,依著小蛟的性子,還不定日後要怎麼纏他,分開一段時日,對兩人都好。
  定了定心神,晏止淮吩咐白鶴童子看好臨虛宮,便徑直入了內室,閉門打坐,潛心修煉。

  所謂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雖不見得如此誇張,但天上一日,確也抵得上人間數年。晏止淮閉門修煉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出來時已經是修為又到了新的境界。他躊躇著是否要先回棲龍山看看時,偏偏又遇上凌華仙君邀他去聽法會,多日未得見的老友相邀,倒是不好推卻,便隨著去了,如此耽擱了數日,等到忙忙碌碌閒下來時,掐指一算,小蛟只怕該是又褪了幾次皮,如今也該滿了六百歲了。
  六百歲的蛟,怎麼也算是成年的一隻妖獸了。雖然在晏止淮心目中,小蛟仍是那懵懂天真的模樣,但如今再見,真不知他已長成何等樣子了。晏止淮想著,倒有些期待了,安排了一番雜事後,便離開了臨虛宮,徑直往棲龍山而去。
  一路上想著見了小蛟,少不得要被他抱怨慪氣一番,怪自己這麼多年都沒回去看他。不過小蛟也容易哄,摸摸他的頭安撫兩句,也就好了。晏止淮倒不是很擔心,臨走前還從凌華仙君那兒摸走了一壺上好的仙釀,打算等見了小蛟,哄著他開開心。
  到了棲龍山後,晏止淮按下雲頭,落在了熟悉的山洞前。誰知剛現了身形,便被兩隻小妖攔住了去路,問他從何而來,要找誰。

  晏止淮一愣,面前不遠處便是小蛟的山洞,怎變得和以前不大一樣了?好似大了許多,洞外還安上了一道門,像模像樣的,倒似個規規矩矩的洞府。
  還有……這守在門外的幾個雜毛小妖又是怎麼回事?
  「我來尋訪故人,前面那處洞府內,可是住著誰?」晏止淮按捺住心頭的疑惑,向著攔住他去路的小妖開口詢問道。
  莫不是小蛟搬了洞府,不住這兒了?
  小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說:「那是我們神蛟大王的洞府,尋常人等可是輕易不能進去的。我看你眼生,是哪處山頭新來的,要來拜見我們大王嗎?」
  神蛟大王?
  晏止淮嘴角抽搐了一下,笑著道:「你們這位……神蛟大王,很厲害麼?」
  「那是當然。」小妖十分傲慢,瞥了晏止淮一眼,哼了一聲,道,「我們神蛟大王,可是這棲龍山最厲害的妖怪,兩百年前打敗了以前咱這兒的妖族頭領黑虎大王,從那時候起,就成了我們的大王了。」
  言下之意,似乎對這神蛟大王十分崇拜。
  晏止淮此時大約也明白了這神蛟大王究竟是何方神聖了,笑了笑,道:「那勞煩你通傳一聲,只說是有位姓晏的故人來訪,你們神蛟大王便知是誰了。」
  那小妖見他氣質不凡,倒也不敢怠慢,回頭和另外幾個守在洞外的小妖交代了兩句,要晏止淮在洞外稍等片刻,便先進去了。

  晏止淮立在原處,等了一會兒,那小妖又出來了,對他說:「我們大王吩咐帶你進去,跟我來吧。」
  他言語之間也不見得有多客氣,晏止淮怔了怔,也未多想,便隨著他進去了。隨著洞門大開,晏止淮一踏進去,便發覺這山洞果然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各處打通,大了數倍不止,七拐八彎的走了一通,又是一道門,兩個妖怪手執火把守在門外,帶路的小妖向他們說了幾句後,其中一個妖怪便推開了門,放他們進去。
  晏止淮起先還帶著淡淡笑意的神情,一見到洞內的情形,那笑容便霎時僵住了。
  他眼前是一座佈置得頗為華麗洞府,洞壁上還鑲嵌著明珠,照得洞內一片通明,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弄來的。正中央擺著一張軟榻,上面鋪著純黑的獸皮,那上面懶洋洋的半臥著一名男子,玉冠華服,長眉斜飛入鬢,鳳眼流轉,朱唇含笑,正微微抬起眼,看著他。
  依稀可辨是熟悉的那張臉,可又覺得如此陌生。
  有著雍容華麗美貌的男子,妖氣重重,左手邊侍立著一名容貌妖冶的女妖,正替他打扇,腳邊半跪著另一名紅衣長裙的女妖,替他捶腿。
  而在他的座前,竟還半坐著一名女妖,香肩半露,穿著薄如輕紗的衣衫,嬌滴滴的捧著酒壺,倒了一杯酒,遞到男子的面前,嬌笑著喂到他唇邊。
  晏止淮眼見著他含笑就著女子的手腕,低頭淺啜了一口酒,這才重又轉過眸子來,向著他道:「我聽說有故人來訪,還想是哪裡來的故人——原來是你。哎呀,數百年未見,我都差點忘了你是誰了。」

  他身後立著的幾名女妖紛紛偷笑起來,其中一個格外嬌媚的,看了晏止淮一眼,湊到男子耳邊,也不知說了句什麼,男子唇邊笑意更深,望向晏止淮的眼神,輕佻而散漫。
  「你難得來看我,便留下來住幾日,也算是我盡了地主之誼。」男子懶洋洋的招手,「小蠻,你帶他下去,找間乾淨的住處給他,可別怠慢了。」又向著晏止淮笑了笑,十分隨意的道,「我還有些事,不便設宴招待你。你且下去休息,改日再與你敘舊,如何?」
  他身後的一名女妖應了一聲,便走過來,要帶晏止淮下去。晏止淮後退了一步,神情已經恢復如常,眉梢一挑,笑道:「我不知神蛟大王如今已是如此氣勢,倒是來得突然了。大王事務繁忙,不敢打擾,就此別過,改日有空定當備上厚禮,再來重新拜見大王。」
  男子神色一變,還未及開口,晏止淮已經轉身,身形一晃,早已離了洞府,逕自踏雲而去。

14
  晏止淮離了那神蛟大王的洞府,慢悠悠的駕著雲頭,不多時果然便聽到了身後急追而來的破風之聲。他的唇角慢慢勾起,又將速度放慢了些,誰知身後那人竟也跟著慢了下來,不遠不近的吊在他後頭。
  晏止淮微微皺起眉,回頭一看,卻見那神蛟大王正滿面焦急之色的在他身後望著他,一見他回頭,立即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左右看看,好似只是順路出來才跟在他後面一樣。晏止淮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想到底是又長了幾百年,脾氣大了,彆扭也鬧得不一樣了——這是等著他回頭主動去示好呢?
  一想到自己將他丟在棲龍山,跑回臨虛宮閉關,一走便是幾百年,中途竟是一次也沒回來看過他,也怨不得小蛟使性子。只是特意擺這麼大個排場給他看,鶯鶯燕燕的圍了一堆雌妖精在身旁,還冷冷淡淡的對他——這不是存心氣他麼?晏止淮心想幾百年不見,小蛟倒是出息了,自封為什麼神蛟大王,在棲龍山呼風喚雨的,還使著法子來和他慪氣,換了以前,他哪有這個膽子?
  山不來就我,也只好我去就山了。這神蛟大王如今彆扭得也不同以前了,少不得要給他個台階下。晏止淮在心底嘆了口氣,露了個笑容出來,主動迎向了那神蛟大王:「大王這是親自出來巡山了?」
  神蛟大王面上一紅,故作鎮定的道:「沒,沒錯。本大王每天這個時辰都要出來巡視一番,免得這棲龍山有些不長眼的妖精在本王的地盤搗亂。」又偷偷瞄了晏止淮一眼,咳嗽了一聲,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你這是……要回去?我不是說了嗎,既然來了,何不在我洞府住段時間再走?」
  晏止淮低眉順眼的道:「大王如今事務纏身,小仙怎好意思打擾?再說了,大王不是連我是誰都差點忘了嗎?」
  他一口一個「大王」,神情也很恭敬,越是這樣,那神蛟大王的臉色就變得越發難看一分,偏偏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見著晏止淮笑了笑,轉身又要走,再也顧不得要面子了,急忙伸手一把扯住他:「不許走!」
  晏止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大王可還有什麼吩咐?」
  神蛟大王面紅耳赤的衝著他嚷:「不許叫我什麼大王!」
  「誒?」晏止淮面露驚訝之色,「大王如今已經是整個棲龍山的妖族之首,不叫你大王,那叫你什麼?」
  神蛟大王跺腳急道:「你……你就故意慪我吧!是誰當初說回去看看就回來的?你一走就是三百多年,怎麼就不想想我是怎麼過的!」
  晏止淮嘆了口氣:「我看你現在過得挺好不是?連大王都當上了,少說也有好幾個王妃了吧?」
  神蛟大王面色一白,訕訕的鬆開了手,小聲道:「才沒有……」又偷偷摸摸的看了看晏止淮,「你見我身邊……圍了好些個女妖,生氣了是不是?」
  晏止淮一怔,饒是功力深厚,竟也不由自主的微微紅了紅臉,忙鎮定了神色,笑了笑道:「我為何要生氣?當年我離開你,是因為要回臨虛宮閉關修煉,如今不是一出關就來看你了麼?數百年不見,你的修為又更進一步了啊,我替你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生氣?」
  他避重就輕,輕描淡寫的將話題帶了過去。神蛟大王鬱悶的看著他,吭哧了半晌,正待開口要他留下來,偏有個不長眼的小妖追了出來,一邊追還一邊嚷嚷著:「大王,不好了,玉磯娘娘說她肚子疼,快要死了,要大王回去看看呢!」
  晏止淮面色微微一變:「玉磯……娘娘?」隨即向著神蛟大王笑了笑,「大王還是趕緊回去吧,你家娘娘要是疼死了可就不好了。」
  神蛟大王勃然大怒的回頭:「肚子疼讓她自己揉!沒看到我沒空嗎?」再一回頭,眼前哪裡還有人影,晏止淮竟然一聲不吭的就消失了!
  神蛟大王氣得,肺都要炸了。好不容易把人等來了,數百年怨氣難消,只想做出個排場出來氣氣他,故意將那些平日裡連正眼都不看一下的女妖精給叫了上來,擺出些親密姿態出來,也想看看那神仙吃味的模樣。
  誰知他倒好,不氣也不惱,瀟灑一笑說走就走——等了幾百年才再見了面,怎可能就此放他走?追出來還沒說上幾句話,便叫這不長腦子的小妖給活生生攪了。
  完了,晏止淮該不會以為他真的娶了什麼娘娘在身邊吧?蒼天明鑑,這幾百年他可是守身如玉,那些個雌妖精的手指頭都沒沾過!
  那小妖氣喘吁吁的趕上來,被神蛟大王劈頭蓋臉一頓怒罵,茫然不知所措,只見他家大王又氣急敗壞的跑了,看樣子似乎去追他那位「故人」去了。
  神蛟大王在棲龍山附近追了一圈,遍尋不著晏止淮的人影,直到傍晚才蔫蔫的回了洞府。那些個女妖平日裡見慣了他冷淡的表情,今日好不容易見他轉性,竟吩咐她們上前伺候,還以為自己機會來了,一見他回來,一個個滿面春色的迎將上來,卻被神蛟大王不耐煩的推開。
  「走開,別煩我。」
  「大王……」其中一個女妖小心翼翼的看著他,「可是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神蛟大王皺著眉頭也沒理會她,忽然一揮手,將手下幾名得力的妖怪喚了上來,吩咐他們:「從明日起,加緊巡山,若見到今日來我洞府的那位男子,立刻稟告本王。」
  幾名妖怪點著頭領了命令,退了出去。守在門口的一個小妖悄悄抹了抹頭上的冷汗,心裡想,原來那男子自稱是大王的故人,還真不是騙人的。大王分明如此緊張他,為何一開始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隨口吩咐自己將那男子帶進來,害自己還以為不過是個不打緊的小角色,對人家一點兒也不客氣。
  他家大王真是心口不一啊!
  過了幾天,還真有小妖向神蛟大王報告,說那名男子並未離開棲龍山,而是找了個山洞,住了進去。
  神蛟大王一愣,神色立刻難看起來。明明沒有走,為何不肯住在他的洞府內,卻要跑到別的山洞去住?果然還是在生氣吧?
  但是容不得他多想,神蛟大王立刻跑去了那小妖所說的山洞,一見晏止淮竟然住在這麼個破山洞裡,他不禁又是心疼又是生氣,站在洞口賭氣不肯進去。
  晏止淮在洞內打坐完畢,睜眼見洞口處站著個人影,便知道是誰了。唇角挑起一絲笑,走了出來:「你來了?」神情很是坦然,並未見半分生氣之色。
  神蛟大王原本預備了好幾套說辭,見晏止淮如此自然,倒不知要說什麼了。半晌,才結結巴巴的道:「你,你怎麼住在這種地方,卻不肯住我那裡去?」
  晏止淮嘆了口氣:「你忘了,這是我初次遇到你後,將你捉回來,住了好些日子的山洞。」
  神蛟大王一愣,神色一陣恍惚,仔細看了那山洞幾眼,慢慢的露出了一個笑:「原來你還記得。」
  他心內一陣溫暖,原來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晏止淮並未曾忘記一分。走過來便要去扯他的手臂:「這裡如此破舊,你還是住我那裡去吧。」
  晏止淮笑了笑,掙脫了他的手:「你那裡我如今是住不慣的,在這裡小住幾日,我便回去了。以後有空,我再來看你吧。」
  神蛟大王面色大變:「你又要走?」
  晏止淮輕聲道:「你如今也算是條得道的神蛟了,便是沒有我,也自能修煉得造化。我留下來,又有什麼意義?頂多我答應你,以後常來看你就是。」
  神蛟大王冷冷的看著他:「你要是再走,以後都別回來了。誰稀罕你在棲龍山小住幾日?誰稀罕你閒得無聊之時便來看看我?晏止淮,你要是再敢離開我,我勢必走上魔道,修不成神龍,你就看著我修成條禍害世間的孽龍吧。」
  晏止淮不由得面色一變,還來不及開口,那神蛟大王已經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15
  神蛟大王撂下狠話後,回到洞府內沒多久便開始後悔了。和晏止淮相處了那麼久,還摸不準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麼?自己一時衝動說了那麼有氣魄的狠話,要是把晏止淮的火性給惹上來了,當真丟下他不管了,那可如何是好? 早知道便該好言好語,哄著晏止淮答應留在這棲龍山內多住一段時日,到時候再一步一步磨得他心動,來日方長,還怕沒有機會麼?
  他越想越是懊惱,待要回去再找晏止淮,又恐他生氣不會理自己,再者話都說得那麼絕了,難道去對晏止淮說,自己那番話都是開玩笑的?他神蛟大王的面子往哪兒擱啊。
  想去求他又拉不下面子,不去找他自己心裡又難受,神蛟大王把自己憋在洞府裡,不吃也不喝,把手下一干小妖都嚇壞了,不知道大王這是著了什麼魔。一連過了三日,眼見著他們大王還是把自己關在房間內不肯出來,幾個小妖沒法子可想了,只好去找玉磯娘娘商量。
  這玉磯娘娘,原是棲龍山內一塊天然玉石,吸收了日月精華後得了造化,修得了人形。不僅容貌美麗,又十分聰慧,當年被棲龍山稱王稱霸的黑虎精看上了,強行要搶回去做妾,幸得神蛟大王將那黑虎精收拾掉了,這才讓她免遭了毒手。自此她便對神蛟大王一心一意,只想留在他身邊侍奉,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神蛟大王雖將她留了下來,卻也不見得對她有多寵愛。只是她比起別的那些女妖來,更為聰明些,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極少惹神蛟大王生厭,又頗能替他分擔些事務,因此神蛟大王待她,又格外親近一些。日子一長,神蛟大王手下的那些妖怪便將她當作了神蛟大王的寵姬,但見大王有什麼煩心事,便去找她出主意。
  玉磯娘娘聽得小妖來報,自然也擔心萬分,急忙去神蛟大王的住處找他。神蛟大王心裡正煩,見了她,便不耐煩的道:「你來幹什麼?出去!」
  玉磯走上前去,含笑道:「大王有什麼不順心的事,說出來也好,玉磯也能幫著出出主意,何苦拿自己身子慪氣呢?」
  神蛟大王冷冷的道:「你能出什麼主意?我最在意的人被我給得罪了,如今都不肯來見我,你有法子可想麼?」
  玉磯娘娘一聽,心內不由得嫉妒萬分,心想是哪個山頭的妖精,何時媚惑了大王,自己怎不知道?面上只能強自做出鎮定模樣,輕笑道:「這有何難,大王去陪個不是,哄一哄不就好了。」
  神蛟大王哼了一聲,沒有回話,半晌才道:「他又不是女人,怎可能哄哄就好了。」
  玉磯娘娘一聽,立即鬆了口氣,心想原來不是個女妖精,這便好辦了,大王如此看重那人,想必是感情很好的至交吧?想了想,低聲笑道:「大王自己不肯去見那人,又恨他不來,便是自己關在房內生氣也沒用。這樣,玉磯倒有個法子,一定能讓那人主動來見大王。」
  神蛟大王一聽,不由得從榻上翻身而起,又驚又喜道:「當真?」
  玉磯娘娘抿嘴一笑:「自然當真。」附耳細細說了一番,神蛟大王皺著的眉頭漸漸鬆開,到最後竟然笑了出來,道:「果然是好計。」
  遣走了玉磯娘娘後,他又仔細想了半天,果真是被提醒後腦子就好使多了,這麼絕妙的法子怎麼沒早點想到呢?神蛟大王急忙吩咐幾名手下過來,交代了一番後,也不顧那幾名小妖面面相覷的疑惑神情,高高興興的揮手叫他們立刻去辦,自己則坐回了軟榻上,找了面銅鏡過來,開始在臉上、身上塗塗畫畫起來。
  卻說晏止淮坐在山洞內,正默默的想著小蛟臨走之前說的那番話。看來小蛟果然是惱他當年離開太久,日積月累,如今竟成了執念。他不過是說小住段時日便要回去,又沒說不再來了,那人竟然使性子說什麼他要是敢離開,就走上魔道修成條孽龍給他看——難道小蛟修行,是為了他不成?
  晏止淮覺得自己並沒有說什麼過分的話,小蛟如今的確是不需要他了,就算沒有他在身邊,四百年後也一樣能修成真龍。他都答應了會常來看他,還有什麼不滿足?若真像以前那樣,日夜相守,處處驕縱著小蛟隨他使著性子胡來,豈不是他自己又給自己鑄下一道心魔?便是怕糾纏太深將來抽身不得,才想著及早與他生分些,免得自己與小蛟都陷得太深。誰知竟適得其反,小蛟生性執拗,只怕說得出便做得到,若為了他真的魔障了,他助他修行的一番苦心豈不是全白費了。
  晏止淮也曾想過如此下去不是辦法,不如狠狠心,當真就走了,時日一長,也許小蛟就不會如此執著與他了。可是……三百多年都過去了,小蛟卻仍舊對他不曾忘記一日,他又如何走得了?明知當斷不斷,日後必受其亂,晏止淮卻還是不忍心這樣甩袖就走。正想著不如還是主動去看看他,大不了便先答應著他,暫且在這棲龍山多呆一段時日,以後的事……以後再慢慢想法子解決罷。如此下定了決心後,方自起身出了洞口,卻見一陣煙塵滾滾,向著他所住山洞的方向而來。定睛一看,卻是幾名小妖怪正慌慌張張的奔了過來,一見他,便哭喪著臉對他道:「仙君不好了,我們大王受了重傷,如今快要不行了!」
  晏止淮聞言不由得大吃一驚,急忙道:「怎麼回事?誰把你家大王給打傷了?」
  一名小妖支支吾吾的道:「是……是從別的山頭過來的一個大魔君,好生厲害,趁我家大王巡山之際,從背後下手偷襲……哎呀,我家大王都快不行了,仙君還問這麼多,快點和我們走吧!」不由分說的扯著晏止淮便走。
  晏止淮心內焦急,跟著他們一路到了神蛟大王的洞府,隨即便被帶到了一間佈置得頗為華麗的山洞內,眼見著軟榻上躺著個人,奄奄一息的,見了他,急忙用毯子將頭矇住了。
  帶路的小妖關了門退了出去,晏止淮忙走到塌前:「你如何受傷了?到底遇到了何等來歷的魔頭,能把你欺負成這樣?」
  說著便要掀開毯子查看他的傷勢,神蛟大王掙扎不過,被他掀開了毯子一看,晏止淮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怎如此淒慘?
  只見神蛟大王的臉上到處是傷,連身上也傷痕交錯,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傷。晏止淮心疼萬分,開口道:「你先歇著,我回去拿些丹藥來替你療傷。」
  身子一動,便被一把扯住了。神蛟大王哼哼唧唧的開口:「你別走……」
  晏止淮回過頭,哄他:「我不走,我只是去拿些丹藥……」
  神蛟大王神情淒涼:「我都快要死了……你還忍心走嗎?」
  晏止淮眉頭微微一皺,重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又仔細的瞧了瞧他身上的那些傷處,神蛟大王急忙將身子縮了縮,縮回了毯子裡頭,只露出一個頭,含著淚看著他:「我快死了。」
  晏止淮無語的看著他。
  「我……我聽說在人間,若是有人病得快死了,就要做場喜事沖一沖。」神蛟大王目光悲慼,說話斷斷續續,「我如今……也快要不行了,可能要沖喜才能好……」
  晏止淮眼神幽遠:「那你是想要怎麼個沖喜法?」
  神蛟大王嘔了兩口血出來,垂下了眼簾,語氣十分的淒慘:「我知道你必定是不願意的……沖喜,不就是你嫁給我麼?」
  他做好了被晏止淮怒罵一頓的準備,也做好了再吐幾口血給他看,裝死到底的準備。結果晏止淮竟然笑了。
  「好。」他不敢置信的看到那人含笑著點頭了,「沖喜是嗎?那你就準備好鳳冠霞帔,擇個良辰吉日,我一定娶你過門,大王。」
  眼見著神蛟大王一臉的目瞪口呆,晏止淮唇邊笑意更深:「不願意?那就算了,其實大王頭戴鳳冠,身披新娘嫁衣風光過門的場景,應當也挺好看的……」
  誰知神蛟大王竟從床上一躍而起:「好,本王嫁給你!」
  晏止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既然你不願意嫁給我,那我嫁給你也是一樣。」神蛟大王打開房門,對著守在外面的小妖揚聲吩咐:「擺上喜筵,本王今晚要成親。」回頭對著晏止淮微微一笑,「仙君,可別偷著跑了,可知仙家無戲言,不可出爾反爾啊。」
  丟下一臉呆滯的晏止淮,喜滋滋的出門而去。


16
  晏止淮完全沒料到這神蛟大王的行動力居然如此之強,不過是眨眼間的功夫,神蛟大王便從外面又回房了,後面跟著兩名小妖,手內捧著拜堂成親所用的一干物品,什麼鳳冠霞帔、紅燭喜秤,一應俱全。晏止淮不由得嘴角抽搐,心想這是早就準備好了的吧?
  神蛟大王在他身旁坐下,揮手叫那兩名小妖出去準備拜堂事宜,然後拿起手邊的鳳冠,含笑對晏止淮道:「我看梳妝打扮就不必了,咱們便宜從事,這就換了喜服,準備拜堂吧,夫君。」
  這聲「夫君」叫得晏止淮眼皮亂跳,不得不轉頭對著神蛟大王開口道:「你不是傷重得快要死了麼?怎麼我看你如今氣色甚好,不像是要急著沖喜的模樣啊?」
  神蛟大王笑道:「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喜氣一衝,我的傷便好了大半。」一面將那紅豔豔的新娘嫁衣披在了身上,喜滋滋的在晏止淮面前轉了個圈,「夫君覺得如何,好看麼?」
  他原本就生得貌美風流,映襯著一身大紅,非但不覺得俗氣,反而顯得愈發豔麗無雙。晏止淮不由得一陣恍惚,竟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好看。」見小蛟立刻面露驚喜之色,回過神來,咳嗽了一聲,正色道,「別鬧了,快脫下來,難道你還當真要與我拜堂不成?」
  神蛟大王一怔,隨即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難道你以為我是與你開玩笑的?」
  「你堂堂棲龍山的大王,要扮作新娘子嫁給我?你也不怕被這方圓幾百里的妖怪們看笑話?」晏止淮眼見著那神蛟大王穿好了嫁衣,戴好鳳冠,又拿著新郎喜袍要往他身上披,不由得一邊躲閃,一邊無奈的開口。
  神蛟大王笑了一聲:「你可是親口答應了的,怎麼,又反悔了?我可不管,如今都吩咐了下去要大擺喜筵,可容不得你走了。」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湊到他面前,「再說了,我都不怕被人看笑話,你還怕什麼?」
  只要能將晏止淮拐到手,扮新娘子又有什麼打緊?他被玉磯娘娘提醒了只要裝作重傷在身,晏止淮一定會不放心前來看他。可是以晏止淮的修為,他能裝多久?只怕片刻就會露出馬腳,索性裝就裝到底,騙晏止淮要沖喜——原以為這個要求他是絕不會答應的,沒料到晏止淮一時的壞心眼兒,想看他出笑話,還真答應了。
  哼,以為他不敢穿新娘嫁衣麼?他倒要看看那些妖怪誰敢笑話他?拜了堂,成了親,晏止淮就是他的人了,以後別想再跑,這種便宜,他豈有不佔的道理?
  晏止淮見他一臉非要拜堂不可的神色,不由得嘆了口氣,對他道:「你也知道我是上界真君,一舉一動,皆瞞不過巡遊之神,與你拜堂成親,犯了天庭大戒,你是要害我被捉回去受罰麼?」
  神蛟大王神色一變:「與我拜堂成親,幹那些吃飽了撐著的神仙什麼事?又沒做傷天害理的事,不過是你我二人討個名分,也不行?」將頭埋在他懷內,悶聲悶氣的道,「若不這樣做,只怕你哪天便又會離開。你明知我喜歡你,這麼多年來從未改變過心意……你卻忍心這樣待我!」
  晏止淮輕輕摸了摸他的頭:「你對我的心意,我如何不知?只是我已是仙家之體,而你四百年後也將修成神龍,情障不破,於你我都無好處——你聽我說,我答應不離開你,留在這棲龍山,所以你就別胡鬧了,成麼?」
  神蛟大王面色微慍的抬起頭:「情障不破?我對你的情意,對你而言難道是魔障?你若對我無心,我要你留下來又有何用?」轉頭冷冷道,「你別以為我還是什麼都不懂的無知小兒,被你哄兩句就暈頭轉向,我喜歡你,想要得到你,一生一世不離不棄。我要的是這樣的情意,你明不明白?」
  晏止淮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小蛟對他是何種心意,他心裡的確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如今面對他的咄咄逼人,裝傻裝不過,逃也無處可逃。若是狠心一口拒絕,只怕以小蛟的性子,非得鬧個天翻地覆不可——況且,他也不忍心拒絕。
  這個前世與他糾纏不休,一唸成狂,最後竟生生墜入了畜生道的男子。今生若沒有遇到他,也許仍舊自由自在的活在這棲龍山內,做著他威風凜凜的妖怪大王。他眼看著小蛟從一個話都說不清楚的奶娃娃,變成如今對他執著不肯放手的男子,情緣由他而生,他又如何置身事外?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即便是仙,也做不到真正四大皆空。數百年來的日夜相處,小蛟便是他的軟肋,放不開,掙不脫。不然他也不會在出關後,第一個念頭便是回棲龍山來看他——晏止淮不由得苦笑了一聲,還道是自己心魔已解,卻原來從來都不曾除去。
  只是情緣一起,魔障必生,逍遙得一時,卻不能逍遙一世。他若是應了小蛟,將來天譴之時,小蛟勢必也要受罰——他又替他擋不擋得下?
  對上那雙執著的凝視著他的雙眼,晏止淮緩緩開口了:「我又不是塊石頭,若對你沒有絲毫情意,又怎會再回來?只是你聽我說,若你只求與我萍水相聚一場,我大可應了你,與你成親,效仿人間夫妻相守——到時候至多我被拘回天庭,受罰認錯,入洗煉池忘盡前塵。而你被打回原身,毀去一身修行,重墜輪迴道,忘了與我之間的一切。這樣的結果,你可願意?」
  神蛟大王的面色霎時一片慘白,怎麼也說不出一句「願意」。
  「或者,」晏止淮輕聲道,「我陪你修完最後四百年,助你化龍,到時候你我同為上界仙君,時刻能得相見,也能常伴相守,又如何呢?」
  神蛟大王一把抓住他的手:「當真?只要我修成了神龍,入了天庭,你便願意與我永世相守,再不分開?」
  晏止淮點了點頭。
  「你不是哄我的?」
  晏止淮笑了一聲,嘆息道:「我哄你做什麼,仙家無戲言,我既然答應了你,自然便不會騙你。」
  神蛟大王扭頭看著堆了一床的喜慶之物,掙紮了半晌,終於道:「那好,我不逼你與我成親,只是你要答應我,這四百年,至少要留在我身邊陪著我,哪裡都不許去!」低下了頭,咬了咬牙道,「我不會對你做什麼……不會害你被捉回天庭受罰的。」
  晏止淮心頭一痛,忍不住伸臂將他抱在了懷內,便如同以前一般,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我答應你,留下來陪你,哪裡也不去。等你得證大道,封了龍君,我便去你的水府,長留為客,可好?」
  神蛟大王抬頭看著他,凝視了他半晌,小心翼翼的捧住了他的臉,輕輕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不許騙我。」
  晏止淮臉上微微一紅,笑著偏開頭:「我只怕你到時候娶了王妃,不耐煩我日日來叨擾,想趕我也趕不走呢。」
  神蛟大王哼了一聲:「我要娶也只娶你。也罷,這次便放過你,將來你可不要忘了今天你說的這些,再想不認賬,我一定把你關在我的水府內,讓你哪兒也去不了!」
  起身走到門邊,吩咐守在門外的小妖進來,將那些鳳冠霞帔之類的都收拾走,擺好的喜筵也撤了。只說今日不是良辰吉日,拜堂成親之事,日後再說。那些個原本就妒忌萬分的女妖自然是求之不得,忙不迭的進來收拾乾淨了一干喜物,倒是沒有多留意一旁的晏止淮,以為大王將新寵的妖精藏在了別處,這男子——大約也是原本要來喝喜酒的吧?
  晏止淮默默的望著小蛟的背影,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慢慢的轉開了眼。
  騙他騙得多了,或許連自己也騙了進去。求不得一世逍遙,總也能珍惜眼前的相守。
  這是他的心魔,無計可解。

17
  晏止淮雖說答應了留下來,卻不願住到神蛟大王的洞府裡去。他一個仙君,清閒自在慣了的,又生性喜靜,住在鬧哄哄的妖怪窟裡,如何呆得下去。神蛟大王很是乾脆,帶著那張軟榻直接搬到了晏止淮住的山洞裡,吩咐手下的妖怪們無事莫來打擾,至於那些個女妖,還想跟著過來伺候他,也被他全都趕走了。
  晏止淮原本也不想看到那些妖嬈豔麗的女妖圍在他身邊,倒也樂得其見。神蛟大王好容易又能與他獨處了,自然歡喜,便纏著晏止淮,道:「你總該給我取個名字了吧?」
  晏止淮失笑:「這麼多年,你也沒給自己取個名字?」
  神蛟大王臉一紅,撇開頭賭氣道:「那時候你嫌我太小,不肯給我取名字,如今我都六百多歲了,還沒個正經名字。」
  晏止淮取笑他:「你不是喚作神蛟大王麼?」
  神蛟大王惱了,轉身不理他。晏止淮笑了笑,將他身子轉過來,以手結印,向著小蛟眉心點去,默唸法訣,片刻後,輕聲道:「從今天起,你的名字便叫做容琛。這名字將伴隨你一生一世,你可記住了。」
  
  小蛟怔了一下,默默念了兩遍,笑道:「這名字很好,只是你如何想到的?」
  晏止淮負手隨意的道:「自然是我千辛萬苦想出來的。」
  容琛,這個名字便像是刻在了他的心尖上,無論如何也無法抹去的。萬事萬物,一旦有了名字,便有了束縛,更何況他以法印加持,小蛟哪怕是四百年後修成神龍,脫胎換骨,這名字也不會改變。
  也許將來,他能夠在小蛟身上找到他曾經屬於過自己的證據,也就只剩這個名字而已了。
  容琛歡歡喜喜,過來牽住他的手,央求他:「你叫我的名字來聽聽。」
  晏止淮看著他,頓了頓,含笑開口:「容琛。」
  當年他怎麼也無法叫出口的名字,那人將他鎖在床頭,強逼著他叫自己的名字,而他也只是扭頭冷冷回答:「陛下,請不要再逼我了。」
  他叫他陛下,叫他昏君,卻從未叫過他一聲「容琛」。孰料輪迴轉世後,卻還是再與他相遇,明明是同一個靈魂,不過換了一副皮囊,前塵盡忘,以另一種方式再度糾纏上了他,他卻無法再逃開了。
  也許前世,他也並非完全不曾情動。只是無法原諒那人對自己所做的一切,那一點點的心動,終於也被磨成了死灰,在那人服下鴆酒自盡後,斂埋了他的屍骨,就此看破紅塵,走上了修道求仙之路。
  原來他們之間,換一個開始,便會有不同的結局。若冥冥中果然有紅線相纏,他與容琛,只怕便是被縛在了三生石上,扯不開,拉不斷的糾纏。
  
  他不過是喚了一聲容琛,小蛟瞬時便喜笑顏開,不住的纏著他再多叫幾聲來聽聽,最後晏止淮實在是不耐煩了,轟他出去自行覓食。容琛賴著不走,正要再多佔點便宜,卻聽得洞外有人笑道:「我路經此處,發覺你的仙氣凝於此山間,好奇過來一看,哈,臨虛啊臨虛,你的寶貝妖獸便是這只蛟?」
  晏止淮和容琛不約而同的一愣,卻見逆光之中,有人正不慌不忙的踏進洞內,朱衣廣袖,飄然若仙。晏止淮且驚且喜,笑道:「凌華,你如何來了。」
  來者正是他的好友凌華仙君,容琛面色微微一變,沉下了眸子,上下打量著凌華仙君,略帶敵意的開口道:「你是誰?」
  凌華仙君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轉頭對晏止淮笑道:「你向來不喜歡華麗之物,怎偏偏看上了這麼個珠光寶氣的妖蛟?」
  原來容琛自做了這棲龍山的妖怪大王后,手下的小妖們時常向他進貢些珠寶玉石,他便揀著那些華麗珍貴的穿戴在了身上,自覺十分好看。本想替晏止淮也收拾打扮一番的,結果被毫不留情的拒絕了。
  對於容琛的審美觀,晏止淮從未多說過一句。只是落在了凌華仙君眼裡,只覺這妖蛟活像個人間一夜暴富的土財主,恨不得穿金戴銀,全身家當都掛在身上才好。腰帶上鑲嵌著各類寶石,熠熠生輝,頭上還插了一支金步搖,身上左一枚玉珮,右一串珠鏈,整個人閃閃發光,晃得叫人睜不開眼。也不知晏止淮整日對著他,如何忍受得住的。
  
  容琛本是個妖怪,不懂什麼高雅格調,只覺得這些閃閃發亮的珠寶都十分好看,戴在身上,手下的一干妖怪們也都稱讚大王打扮起來果然更加姿容奪目,華麗高貴。他不明白這突然冒出來的神仙為何要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只本能的察覺到了那絲笑容裡有著那麼點不懷好意的譏誚,頓時變了臉色。
  晏止淮恐他惱怒,忙哄著他道:「這是我的好友凌華仙君,順道來看我的。你先回你洞府去,帶些酒食過來,容我招待舊友。」
  容琛瞪了凌華仙君一眼,不高興的走了。見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洞口,凌華仙君笑道:「脾氣倒不小。」
  晏止淮無奈道:「他又不曾得罪你,何苦見他便笑話他。」
  「實在是我太吃驚了。」凌華仙君收起了一臉的戲謔之色,對著晏止淮開口道,「以你的性子,要收只妖獸做仙寵,我以為不是鹿精便是靈龜,總該是些古樸些的,沒料到竟是只妖蛟。」
  「蛟又如何了?他如今已有了六百年的道行,再修四百年,便可化龍。到時候我只怕你眼饞也來不及。」晏止淮笑了一聲,隨意的道。
  「化龍?你說得倒輕巧。」凌華仙君看了他一眼,搖頭道,「這下界有多少爬蟲不是千辛萬苦想修成龍身?鯉魚還想躍龍門呢,得道的又有幾個?你在仙界數百年,可曾見過幾條化龍的妖獸?」
  晏止淮垂目不語。
  「龍族向來高傲,最容不得有異種混雜其間。千年一次的雷斬天誅劫,神仙也難避過,為的便是要斷了那些妄想躋身於龍族的妖獸的念頭。」凌華仙君嘆息道,「不然為何龍族皆為敖姓,你見過幾條異姓的神龍?」
  「雖少,但也並非沒有。」晏止淮淡淡的道,「有我相助,他自然能功德圓滿,修成真龍。」
  以他太乙金仙之體,千年修行,便是雷斬天誅劫又如何?只要能保得住容琛過了那最後一劫,入了浣龍池,出來後自然是神龍之體,便是上界龍族也不得不承認容琛的身份。
  
  「你還說怕我眼饞,也不想想即便是他得了造化,有幸修得了龍身,到了天界後,出了浣龍池,連你是誰都忘得一乾二淨,你還想收他為仙獸?」凌華仙君瞥了他一眼,「你這麼辛苦助他化龍,於你有何好處?」
  「就當我是修功德罷。」晏止淮笑了笑,「反正閒來也是無事,既然當年我多事撿到了他,自然不能丟手不管。」
  凌華仙君皺了皺眉,半晌,才嘆氣道:「我就怕你和他相處太久,到時候割捨不下,豈不是你的心魔。」
  不是他多慮,而是臨虛真君實在是些異樣,為了那條妖蛟,竟然留在了棲龍山,不是一日兩日,而是數百年。仙家本是無情,來去自在,有了執念便有了魔障,日久自當生情,難道臨虛真君不曾想過不妥?
  而那妖蛟,適才所見他對著臨虛真君的模樣,分明是個有情的,如此相纏下去,只怕對臨虛真君百害而無一利。
  晏止淮避開他的視線,輕描淡寫的道:「我知道你擔心些什麼。放心,我修行千年也不是白做的功課,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我怎會輕易便生了心魔。」
  凌華仙君看了他半晌,想了想,也覺得臨虛真君言之有理。他這位好友,為人之時便已被段孽緣折磨得幾乎送命,自此後看破一切,道心堅固,更何況升仙后千年修行,自是非同小可,如何會輕易便陷入情障,最後也只說了句:「你知道輕重便好。」
  
  等到容琛帶著酒食回到洞內時,那凌華仙君卻已經不見了。晏止淮神色平常,只笑道:「誰讓你磨磨蹭蹭的,我那位好友性子急,等不得已經走了。」
  容琛哼了一聲,道:「走了才好,誰願意他來了。」
  也不知道那神仙方才有沒有在晏止淮面前說他的壞話,總覺得那人一看就沒安好心眼兒。
  晏止淮從他手內接過了酒壺,聞了聞,笑道:「是新鮮的猴兒釀?這可是難得的美酒,我那好友沒了口福,咱們可別浪費了。」招手叫容琛坐過來,一同飲酒。
  容琛挨著他坐下,倒了酒,忽然笑道:「明日我與你下山,去人間走走,如何?」
  晏止淮看了他一眼:「好倒是好,只是你突然想去人間做什麼?」
  容琛笑而不語。他方才回洞府,聽他手下的小妖說,明日便是人間供奉的月老神的壽日,他想和晏止淮一道,前去月老廟求紅繩。
  紅繩相繞,系定三生。他便將晏止淮牢牢綁定了,日後也不會再分開了。

18
  第二天一大早,晏止淮便被容琛給拽了起來,催促著他一起下山。晏止淮見他一臉興奮,有些莫名,心想他們又不是第一次去人間,究竟有什麼事值得他高興成這樣?但也不忍掃興,任由容琛拖著他,兩人一道下了山。入了齊縣城門,容琛卻是拉著他一路不停的往前走,晏止淮漸漸的發覺有些不對勁了——怎麼容琛帶著他,跑到座廟裡來了?而且四周都是些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熱熱鬧鬧的,似乎在拜什麼神。
  晏止淮慌忙退出去一看,廟門的匾額上三個大字:月老廟。頓時便覺得嘴角一陣抽搐,容琛追出來,向著他抱怨道:「怎不說一聲就突然跑出來了?害我差點和你走散。」
  晏止淮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知道這是什麼廟嗎?帶我來這裡拜神,你想求什麼?」
  容琛理直氣壯的道:「自然是求姻緣,不然你以為我來拜什麼呢?」
  晏止淮無語了,心道月老掌管的是人間男女的姻緣,他們兩個,且不說一個是仙一個是妖,更何況都是男子,拜月老又有什麼用?正要開口,卻聽容琛喜滋滋的道:「聽說在月老廟求來的紅繩,特別靈驗。何況今日是月老的生辰,一定是有求必應,我們這便去求紅繩,如何?」
  他一臉期盼之色,晏止淮看得心內一酸,其實他想告訴容琛,所謂的姻緣都是上天已經注定了的,不是拜拜月老便能得償所願。如果用一條求來的紅繩,便能將兩個人系在一處,再不分開,那這世間又何來那麼多痴男怨女,有情人終不得成眷屬?
  然而這些話,他卻無法說出口,他只看到容琛歡欣雀躍,一心一意的想要去求紅繩,分明是活了六百多年的妖了,怎還如此天真。只想著要和他在一起,無論說多少蠢話,干多少傻事,都顯得理直氣壯。這樣的容琛,又叫他如何不動心,既愛且憐。
  腦海中霎時轉過數個念頭,最後晏止淮也只是對著容琛笑了笑:「好,那咱們便去求紅繩。」
  如果這樣便能遂了他的心願,讓他歡喜,不過是求兩條紅繩罷了,又有什麼關係?
  兩人到了後殿,擠在一堆前來求紅繩的男女之間,晏止淮瞧著容琛似模似樣的對著月老恭恭敬敬的拜了幾拜,然後便小心翼翼的向廟祝手裡求了兩條紅繩,握在手裡從人堆裡擠了出來,獻寶般的遞給晏止淮看:「聽說這月老廟最是靈驗,我們一人一條,系在手腕上好不好?」
  晏止淮瞧了瞧那兩條紅繩,笑了笑,伸手取了一條,系在了容琛手腕上,然後再取過另外一條,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容琛呆呆的,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紅繩,又看了看晏止淮手腕上的,似乎不敢相信晏止淮竟會主動為他繫上紅繩。晏止淮見他傻愣愣的,有些好笑,便在他頭上揉了一把,道:「這紅繩有這麼好看,都看傻了?」
  容琛回過神來,盯著晏止淮看了半晌,遲疑的開口:「你今天……和平時有些不太一樣。」
  換了以前,他拉著晏止淮來求紅繩,一定會被罵是胡鬧。他原想著就算是厚著臉皮死活耍賴,也要哄得晏止淮戴上那紅繩,怎麼也沒料到晏止淮不但沒有笑話他,反而還一臉認真的主動幫他也繫上了紅繩。
  他覺得好像在做夢一般。
  不是不想要晏止淮對他好,而是習慣了他的推拒,這麼多年來,始終是自己鍥而不捨的纏著他,近乎威脅般的讓他留在了自己身邊。他到如今還不太敢相信,晏止淮真的已經接受了他嗎?
  面對他驚疑不定的眼神,晏止淮不由得嘆了口氣:「哪裡不一樣了?」
  「要是以前,你一定會罵我胡鬧……」
  晏止淮一下子笑出來,咳嗽了一聲,正色道:「就算我罵你胡鬧,你也一定會拖著我不求到紅繩不罷休吧?再者,你哪次胡鬧我不是最後都順著你了?」
  容琛想起自己曾經做過的那些糊塗事,一下子紅了臉,隔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道:「我若不這樣,你也不會留下來。你……現在是真心喜歡我了吧?不是哄我的騙我的吧?」扭過臉去,悶聲悶氣的道,「我不管,紅繩都繫上了,你可不許再抵賴了。」
  他有些不敢看晏止淮的臉,扭扭捏捏的低著頭,和之前那個霸道蠻橫的妖怪大王比起來,簡直是天淵之別。晏止淮不由得心裡想,你都敢逼著我成親,還那麼有氣魄的撂下狠話,怎如今又像個大姑娘似的害臊起來了?
  然而他也知道容琛心裡在擔心什麼。數百年來,一直執著不肯放手的是他,付出的越多,便越害怕得不到回應,而他……委實是給容琛的太少了。雖說承諾了要與他在一起,可非要等到四百年之後,容琛又怎會不鬧彆扭呢?
  「傻瓜。」輕輕嘆了口氣,晏止淮摸了摸容琛的頭,聲音溫柔,「不過是四百年,轉眼間便過去了。我既然答應了要與你在一起,又怎會食言?如今你專心修煉,說不定還能提早渡劫,用不著四百年便可飛昇為龍了。」
  容琛悶悶道:「做神仙有什麼好?我見你處處小心,不得自由,以後我做了龍,是不是凡事也要小心翼翼,規規矩矩?」
  晏止淮笑道:「你錯了,龍可說是天界最自由的種族了,到時候你呼風喚雨,福澤一方,比我還要威風,只怕我都要羨慕你了。」
  容琛扭頭道:「我才不要你羨慕,我只要你喜歡我就夠了。」
  晏止淮笑了笑,沒有說話了。
  他何嘗不知道容琛是個自由慣了的性子,上界為神比起下界為妖,自然束縛要多得多。可他若只是個妖,壽命終究有限,千年一到,無論如何是要渡劫的,有幸過了,便可化龍,若不幸挨不過去,便是個五雷轟頂,灰飛煙滅的下場。
  他費盡苦心,也不過是想容琛能修成正果。輪迴道中脫身,生死簿上除名,隨心所欲,傲游四方。他所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回到洞府後,容琛喜滋滋的瞅著手腕上的紅繩,看了好一會兒,小心翼翼的用袖子將它遮住,回過身挨著晏止淮坐下,笑道:「我聽說龍血最是神奇,凡是被龍血浸泡過的事物,可保千年不朽。等我化了龍,便用龍血將你我的紅繩都浸泡了,免得時日一長,便磨損朽壞了。」
  晏止淮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麼,只是笑了笑,垂下了眼。
  手指輕輕撫上那條紅繩,四百年後,天庭之上再相見之日,也許容琛連這條紅繩是從何而來的都不會記得了。
  這世上又怎會有千年萬年可保不腐不朽的凡間之物。
  他想著若是容琛知道自己這樣的騙他,將來不知道會有多恨他——可是將來,也許他會連自己曾經如此騙過他,也都記不得了。
  不過是四百年而已,於他而言,轉瞬即逝。
  而那之後千年萬年的漫長歲月,他們縱使再相見,也已是陌路人。
19

等到容琛蛻了第四次皮後,棲龍山的楓葉也紅了又一輪。晏止淮立在雲端上,看著容琛在雲霧間現出了原形——蒼墨色的身軀,全身覆蓋著細細的鱗片,頭上一對漂亮的犄角,威風凜凜。
他已經如此接近龍的形態了。
巨大的蛟頭親暱的蹭了蹭他,呼出來的鼻息掀動他的衣角,獵獵生風。晏止淮眯著眼微笑:「你這麼大的塊頭,要撒嬌我可受不住。」
那雙淺金色的眼有些害羞的眨了眨,轉眼間眼前身軀龐大的蛟又變回了容顏俊美的男子,容琛從背後摟住晏止淮,低聲的笑:「這次蛻皮可真是痛死了,每次都好像渾身骨頭都要斷裂一樣,一次痛過一次。」
晏止淮沒有回頭,只笑道:「你以後都不用再蛻皮了。」
九百多歲的妖蛟,已經可以稱之為蛟龍了。只要再過幾十年,容琛便可渡過最後一劫,飛昇為龍。

三百多年的歲月,晏止淮幾乎從沒有離開過容琛。他們相伴著去過很多地方,飲過江南美酒,見過塞外飛雪,嘗盡了人間美食,看遍了天下美景。天下有情人之間所能做到的,莫過於此。
他想,他和容琛如果能永遠這樣相守下去,就好了。
只要那個人在身邊,不管去哪裡也好,做什麼都行,哪怕就只是隨意的靠坐在一起,也覺得很滿足。
晏止淮以前從不知道,原來兩情相悅就是這樣的感覺。
他為人的那一世,因為家貧,自幼便被父母舍進了道觀。跟隨著師傅和眾位師兄弟一起長大,只知道要一心求道。及至被那少年君王纏住了後,偏偏面對的又是那樣激烈而瘋狂的感情,連自由都被禁錮,半點尊嚴不剩,到最後也分不清對容琛究竟是愛還是恨。
糾纏到頭,那人一掊黃土掩骸骨,而他則遁入深山,終於修煉成仙。
當年他的師傅曾經對他說過,修道人悲天憫懷,是應該的。你可以對天下蒼生胸懷大愛,卻不可墮入情障。否則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終會毀了你的修行之道。
他說,弟子知道,弟子絕不會自毀道行。
那時候他還沒有遇到容琛,不知道這便是他注定的心魔。不知道動情是怎樣的滋味,不知道喜歡上一個人,便是神仙,也難以自制。

容琛所不知道的是,在他最後一次蛻皮,痛得昏睡過去後,凌華仙君曾經來訪過。那時候晏止淮正小心翼翼的守著他,全神貫注,連洞口的結界被破,有人進來了都未曾發覺。
凌華仙君面色冷肅的站在他們身後,視線從昏睡不醒的容琛身上,再移到根本沒有發覺他進來了的晏止淮身上,最後終於出聲了:「臨虛。」
晏止淮被嚇了一跳,回頭見是凌華仙君,鬆了一口氣,笑道:「你怎麼突然來了?」見他神情不同往常,不由疑惑的道,「怎麼了,你臉色這樣難看,不是天界出了什麼事吧?」
凌華仙君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臨虛,我早勸過你不要與這妖蛟纏在一起。你說你自有分寸,豈會輕易入了心魔。現在是怎樣?你還敢說你與他之間沒有私情?」
晏止淮神色微微一變,鎮定道:「我與他之間,清清白白,何來私情。」
凌華仙君盯著他:「騙你自己,還是騙我?」
晏止淮皺了皺眉,凌華仙君嘆了口氣道:「你是上界真君,以為離了天庭,便無人知曉你的所作所為了?六丁六甲,四值功曹,巡遊四方。人間所發生的一切,皆逃不開他們的耳目。你與這妖蛟躲在此處逍遙,遲早要被天帝知曉。聽我一句,此時回頭還來得及,真要等到天帝動怒,遣神將來捉你回天庭不成?」
晏止淮搖頭:「我並未犯下天條,何來捉我回天庭一說?你信也罷,不信也罷,我與容琛之間委實是清清白白,並無苟且。」
「言不由心。」凌華仙君冷冷的道,「你若是替他擋了天劫,將來到了天帝面前,也說是與他之間並無私情?」
晏止淮一驚,凌華仙君瞥了他一眼,道:「別再騙我了,你是早打算好了,要替他擋下天劫,助他化龍吧。」轉頭恨恨的道,「你真以為,雷斬天誅劫,是你隨隨便便就能擋住的?」

難怪當初晏止淮說得斬釘截鐵,說有他相助,這妖蛟一定能化為神龍。他能如何相助?還不是仗著千年修為,太乙金仙之體,替他擋下那雷斬天誅之劫。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蠢人,不,蠢神仙,真以為那天雷是隨隨便便劈下來的,揮揮袖子就擋過去了?
無數修煉千年,道行高深的妖獸,莫不是在這雷斬天誅劫中被劈得魂飛魄散,灰飛煙滅。就算你是神仙,就算你真的擋住了天劫,那後果也一定非常慘痛吧?
更何況,你為他做了這麼多,他化龍後入了浣龍池,洗盡前塵,什麼都不記得了。你道行盡毀也罷,為他受罰也罷,於他而言都不過只是個不相干的陌路人,彼時彼日,你當真不會心痛,不會後悔?
這些話,凌華仙君真想揪著晏止淮的耳朵狠狠的吼出來。可他看到晏止淮的神色,便知道他說什麼都是白搭了。
那樣淡然鎮定的神情,甚至還對著他笑了笑。
「雷斬天誅劫的威力,我如何不知。你放心,我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晏止淮說得十分隨意,「要不了我的命的。」
就算修行被毀,又如何?再修回來便是了。被帶回天庭受罰,又如何?哪怕是削去他真君頭銜,貶他到下界做個小小的土地神,也無所謂。
就算容琛已經不記得他了,可他還記得他們之間的一切,縱使千年萬年,他想見他時,便能見到他,再不用擔心容琛不知何時,便會永遠的消失在他面前。
對於享受著無盡生命的仙人來說,也許永遠也無法體會到死別離的痛苦。只是一旦動情,最痛苦的,卻也是無法不面對的生死離別。
不過是容琛忘了他而已。
總好過他在天劫中,灰飛煙滅,魂飛魄散。

凌華仙君最後恨恨的走了,丟下一句:「真不知你前世是不是欠了這妖蛟的,值得嗎?你還笑得出來,將來有你後悔的時候!」
走到洞口的時候,終究還是不忍心,低聲道:「你將來……替他擋了天劫,天帝面前再瞞不過去,好歹服軟認個錯,受了罰,我等著你回來再找我一同飲酒。」
晏止淮沉默不語,看著凌華仙君的身影消失在了洞外。
容琛醒過來後,見到的是晏止淮若無其事的臉,便有些不好意思,心道自己都快要飛昇化龍了,居然還因為蛻皮就痛得昏了過去,太丟臉了。
扭扭捏捏的,在晏止淮面前現了原形。然後晏止淮笑著安慰他,說你以後都不用再蛻皮了,因為天劫很快便要到了。成了龍後,就不用再受蛻皮之苦了。
容琛覺得很開心,不是因為以後都不用再忍受蛻皮的痛苦了,而是晏止淮說過,等他封了龍君,他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他甚至期待著天劫能快點來臨。他離永恆的幸福,已經只有一步之遙。
20

隨著天劫之日漸漸臨近,容琛倒並不覺得緊張,晏止淮對他說過,不過是劈下幾道雷罷了,頂多受些皮肉之苦,熬過去也就好了。只囑咐他這幾日安分呆在洞府內,莫到外面亂走,也不要離開自己半步。
容琛有些不情願,到時候那雷劈下來,若是晏止淮在一旁守著,豈不是也要跟著挨劈?便想找個地方躲出去,挨過了天劫再回來。晏止淮笑道:「怎麼說我也是個修行千餘年的真君,幾道天雷算甚?萬一你有個什麼好歹,有我在一旁看著也平安些。」
容琛道:「你別擔心,我一個人也挨得過去。」
晏止淮摸了摸他的臉,哄他道:「我既然說了要助你化龍,自然有我的法子。你聽我說,到時候我在你周圍設下結界,擋住那天雷的大半威力,你也能省力些。我是雷火不壞之身,不礙事的。」
容琛不捨得他受苦,心裡暗地裡打定了主意,若是那天劫來了,自己便遠遠的找地方躲出去,不教晏止淮察覺便是了。

這日晌午,晏止淮照常盤腿在一旁打坐修煉,容琛原本躺在軟榻上歇息,忽覺體內一陣氣血翻滾,沒來由得焦躁起來。翻身坐起,向著洞外望瞭望,天色已然昏暗下來,半絲兒陽光也透不進來。隱約間可聽得雷聲翻滾,竟似便圍繞在這洞外。容琛心裡咯噔一聲,心知那天劫定是已經來了。
他若不走,說不定到時候幾道炸雷劈將下來,連這山洞也能給劈開。當下急急忙忙朝著洞外衝了出去,也不顧一道緊似一道的響雷便追在他身後,只向著山腰間奔去。跑不出幾步,卻見一道閃電劃過天際,幾道驚雷劈頭而下,容琛瞬間便不由自主的現了原形,一條蒼墨色的妖蛟在半空中盤旋躲閃間,全身都被罩在了一片驚雷之中。
他心裡不由得暗叫了一聲苦,萬萬沒料到這天劫竟然如此慘烈,那一道緊接著一道的炸雷,直追著他渾身的要害處劈來。眼看著又是一道震天雷,望著他的頂門處劈將下來,容琛身子一抖,卻見一道白光閃過,那天雷瞬間便被彈開了,隨即一股氣浪向著他襲來,卻是晏止淮追將上來,設下了結界,將他兩都籠罩在了透明的結界之內。

「閉上眼。」耳邊響起晏止淮從容鎮定的聲音,「莫怕,有我在。」
仔細一瞧,容琛全身上下,已經有好幾處都已被劈得皮開肉綻,焦黑的傷口處鮮血淋漓,慘不忍睹。晏止淮大為心疼,心想這傻瓜,哄他說天劫也沒什麼可怕,他就當真以為輕輕鬆鬆便能應付過去了,還硬著頭皮頂著天雷往外衝——幸好他及時趕上來了,不然後果可真是不堪設想。
容琛此時早已疼痛得連神智都有些模糊起來,還來不及開口,只覺晏止淮一柄拂塵在他身上甩了幾下,隨即便失去了意識。一條小小的,還不足手指粗細的蒼墨色小蛟浮在半空之中,被晏止淮小心翼翼的攏入了懷內。
他用法術將容琛的身子變小了,藏在了懷內。隨即便盤腿坐下,默唸法訣,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力對付那雷斬天誅劫。
這雷斬天誅劫的威力,非同小可,晏止淮周身方圓數里內的樹木幾乎全被劈焦,連地面上都被劈出個巨坑來,他緊閉著雙眼,按壓住體內翻騰的真氣,一雙飛劍遊走於結界之外,迎著一道道的天雷,結下法陣,緊緊護住他和容琛。
只要熬過了這一劫,便好了。

驚雷之聲伴隨著閃電霹靂,不斷的向著他和容琛所在之處劈下,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轟隆隆」一聲巨響,亮如白晝般的一道閃電劈裂雲層,隨即一道驚天巨雷當頭炸了下來。結界瞬間破裂,一雙飛劍被震裂成數截,晏止淮身子被劈得一歪,嘔出一口鮮血,雙手死死的護住懷內的小蛟,硬生生的受住了最後這道天雷。
驚雷一過,剎那間風住雲散,晏止淮慢慢的直起了身子,撐起最後一絲力氣,抹去了嘴角的血跡,探手入懷,將小蛟輕輕的捧在手內,仔細一瞧,見他安然無恙,只是暈過去了而已,不由得長鬆了一口氣。
良久,容琛終於悠悠醒轉過來,動了動身子,疑惑的發覺自己竟然已經換上了一身堅硬的鱗甲。之前被劈得幾可見骨的傷處也都癒合了,他張了張嘴,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嘯之聲。
轉頭一看,晏止淮神色安然的坐在一旁,含笑看著他:「天劫已過,容琛,你可以飛昇了。」
容琛仰頭望向天際,雲層被烈日破開,一道金色的光柱直直墜下,籠罩在他周圍。祥雲環繞,清聖之氣直破雲霄,棲龍山內所有的妖怪,都瑟瑟發抖的拜倒在地,等待著龍神歸位。

「我……已經化龍了嗎?」容琛還有些不敢置信,美麗而耀眼的神龍盤旋在半空之中,俯下頭,看著晏止淮。
晏止淮輕輕點頭,眼見著容琛戀戀不捨的繞在他身邊,不肯飛昇,便笑了笑,揮揮手:「去天庭吧,咱們改日再見。」
容琛猶豫了一下,看向他:「為何你不同我一道回天庭?」
「我還要先回一趟臨虛宮。」晏止淮笑得坦然,語氣溫柔,「我的飛劍斷了,況且這副模樣也狼狽,於天帝前未免不敬。等我回臨虛宮,稍微收拾一下,便去天庭見你。」
容琛仍舊有些遲疑,晏止淮揮手道:「來日方長,你還計較這片刻?莫耽誤了時辰,快去吧。」
眼見著那道光柱已逐漸變淡,容琛深深望了一眼晏止淮:「好,我等你。」舒展開身軀,抖起一身的鱗片,穿破雲層,終於消失於蒼穹之巔。

晏止淮微微的笑著,直到容琛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身子軟軟的伏了下去。
他終究……還是小覷了這雷斬天誅劫的威力。
閉上眼,稍稍調整了一下呼吸,卻聽到半空中隱隱傳來了胄甲之聲。
來的好快。
他的嘴邊泛起一絲苦笑,緩緩的撐起了身子,再睜開眼時,身前已然立著兩名金甲神將。其中一名神將向著他欠了欠身子,道:「真君,天帝有令,著我等即刻帶你回天庭。」
晏止淮笑了笑:「小仙自當遵旨,有勞二位了。」
他知道,等著他的,勢必是一場懲罰。被押到天帝面前時,果不其然惹得天帝雷霆震怒。道他身為上界真君,竟然明目張膽的違反天條,擅自替條妖蛟擋天劫。那容琛原不在神龍之數,合該在這場天劫中神魂俱散,重回畜生道去,結果被他硬生生篡改了天命,使得容琛飛昇為神龍。
依得天帝的意思,是要取了他的仙魄,投入洗練池內,滌淨凡念,忘卻前塵,然後貶他任個地位低下的閒職,罰他將功贖罪,重新修煉,他日功德圓滿後,再重歸真君之位。晏止淮卻伏下了身子,道:「稟天帝,罪臣不願入洗練池。」
天帝大怒:「怎麼,你是連神仙也不想做了不成?這段孽緣還不想斬斷是不是?凡根不淨,還執迷不悟,不知悔改,那便將你押上誅仙台,給你個了斷,成全了你!」

與他素有交情的一干仙君急忙幫著他向天帝求情,其中尤以凌華仙君更為迫切,伏地向著天帝道:「臨虛真君罪不當誅,請天帝念在他多年修行不易,如今不過是一時糊塗,從輕發落!」
天帝冷笑道:「是他自己不願將功贖罪,糊塗至此,還做什麼神仙!」見座下數位仙家苦苦求情,終究也有些不忍心,最後道,「也罷,既然你覺得做神仙無趣,便依了你,削去你的仙籍,抽去你的仙骨,打回散仙,你愛上哪兒逍遙便去哪兒逍遙罷!」
晏止淮垂下頭,鎮定道:「多謝天帝饒罪臣一條性命。」
「你無仙籍在身,至多不過幾百年壽命。大限一至,到時候神魂俱滅,誰也救不得你。」天帝冷冷的說完,頓了頓,望向他,「你可後悔了?」
晏止淮緩緩搖了搖頭,天帝震怒之下,吩咐金甲神將把他押下殿去,等候發落。
兩名金甲神將從背後縛住他的身子,押著他出了大殿,經過浣龍池時,晏止淮看到一條蒼墨色的神龍正飛昇而出,瞬間化為人形,直向這邊而來。

擦肩而過之時,仍舊是那張熟悉到令他心疼的臉,容顏俊美的新任龍君,修眉鳳目,額間一抹硃砂般鮮紅的印痕。卻只是淡淡的掃了他一眼,隨即跟隨著天帝派來迎他入天庭的來使,徑直往大殿方向而去。
晏止淮慢慢的收回了視線,笑了笑,再不回頭,與容琛之間的距離漸行漸遠,直至終於消失不見。
他私自替容琛擋劫,篡改天命,已是犯下了重罪,又不知悔改,不肯入洗練池滌盡前塵,天帝沒將他押往誅仙台,已是網開了一面。
千年修行已毀,仙骨被抽,餘下的,也只有數百年的生命而已。
可他不曾後悔。
不後悔遇上容琛,不後悔動情,不後悔為他所做的一切。
曾有過的數百年間幸福的過往,已足夠他含笑走完剩下的餘生。
21

晏止淮被削去仙籍後,臨虛宮自然也被收回,再不是他的住處了。被削去仙籍貶往人間,也算不得什麼光彩事,別的仙家怕他顏面上過不去,也不好來送他,只有凌華仙君一直將他送到了南天門外,還想繼續送他往下界去,晏止淮對他道:「我觸怒了天帝,你也該避嫌些,送到這兒就行了吧。」
凌華仙君恨恨道:「真不知道你是怎生想的,橫豎他都忘了你,你入了洗練池,乾脆也忘了他豈不正好?抽的哪門子風,和天帝對著干,現在變成這樣,你可滿意了?再過個幾百年,我連去哪兒給你收屍都不知道!」
晏止淮笑道:「事已至此,你再埋怨我也無益。天無絕人之路,或許到時候我遇著大造化,另逢生機也說不定。」
凌華仙君如何不知晏止淮這話不過是用來安慰他而已,天人五衰,那是神仙也救不了,還能有什麼別的生機?也只得嘆了口氣,問他:「你下界後,打算去哪裡安生?」
晏止淮道:「棲龍山不是有個現成的洞府?住了幾百年也住習慣了,如今仍舊回那裡去吧。」
凌華仙君哼了一聲道:「倒是巧,聽說那妖蛟封了龍君,管轄的水府正好是益水水府,離棲龍山近得很。」
晏止淮苦笑道:「你也說了容琛已封了龍君,就不要再一口一個妖蛟的稱呼他了。」頓了頓,道,「時辰已到,我也不能再耽擱,這便走了。以後若你得閒,便來看看我吧。」
凌華仙君心裡一苦,點了點頭,晏止淮向他揮揮手,由兩名金甲神將押著,轉瞬間便消失在了他面前。他駐足呆立了良久,想著與臨虛認識了上千年,從來見他都是從容鎮定的模樣,即便是遭逢了這樣的巨變,也未見露出怨容。
當真心甘情願至此?
情之一字,果然可怕啊。

怏怏的往回走時,恰巧見著那新任的益水龍君正從大殿內出來。他初飛昇至天庭,對於龍君的職責還不甚明了,天帝便令他暫且先到南海龍宮呆一段時日,該學的都學會了,再去赴任不遲。凌華仙君見他神色自若,正與南海太子有說有笑的並肩相行而來,不由得變了臉色。
雖然明知他已經什麼都忘了,卻是一想到臨虛為了他,落得如此地步,而他竟還能這般自在,便怎樣都無法對他擺出好臉色來。
南海太子敖凌見了凌華仙君,精神一振,笑著走過來道:「凌華仙君,方才大殿之上沒看到你,還想問你去哪兒了呢。」又指著身邊的容琛道,「這位是新任的益水之府龍君,你還未曾見過吧……」
凌華仙君冷冷道:「是嗎?那恭喜這位益水龍君了。小仙還有些別的事,恕不奉陪了。」言畢拂袖而去。
敖凌呆愣愣的看著他的背影,容琛有些遲疑的開口:「這位仙君……似乎有些討厭我?」
敖凌回過神來,笑著拍他肩道:「怎麼會,他從未見過你,又如何會討厭你。」拉著他繼續往前走,笑呵呵的道,「說老實話,像你這般由蛟能修煉成龍的,數百年來我還是頭一次見到。真厲害啊,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
容琛微微笑了笑,他對於化龍之前的事,全都忘記了。從浣龍池內出來後,脫胎換骨,唯一記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容琛。
這個名字從何而來,是他在人間時父母取的,還是後來他自己取的?這一切,他都不記得了。還有手腕上莫名其妙繫著的一條紅繩,磨損不堪,甚是難看,於是他也隨手扯斷扔掉了。
過去的一切,忘了也就忘了,他並不太在意。就像敖凌說的那般,他一定為了能夠化為神龍,吃了不少苦頭。這一切,都是為了今天他能立足於天庭,而付出的代價。

容琛在南海龍宮逗留了一段時日後,便擇日離開了龍宮,赴任益水水府。敖凌與他甚為投緣,時常有空便過來看他。見他將益水治理得緊緊有條,布雨行雲,造福一方百姓,連天帝也多有褒獎,便感嘆道:「以你的才能,屈居在這小小的益水水府,倒是委屈了。」
容琛笑道:「我倒不曾覺得委屈。」
益水繞齊縣而過,經流棲龍山,最後匯入滄水。雖非大江大河,卻也沿途經過不少村鎮,他的管轄之區,也算不得小了。只是敖凌乃南海太子,地位尊貴,連兩湖龍君在他眼裡,都不過如此,天下那麼多水府的龍君,又有誰在他眼裡,不是委屈了?
敖凌喝了一口茶,笑眯眯的對他道:「你也做了一百多年的龍君了,這益水水府,也該有個王妃了吧?」
容琛一愣,敖凌已經自顧自的說下去了:「我那三妹可是龍族裡有名的美人,你還沒見過吧?改日找個機會讓你們見一下,若你能做了我妹夫……」
容琛急忙打斷他的話,婉言謝絕道:「多謝太子美意,只是我區區一個益水龍君,如何高攀得起南海公主?更何況,我聽說寅水龍君心儀公主已久,還是莫要節外生枝了。」頓了頓,笑道,「實不相瞞,我已有了屬意的女子,是汀水龍君的女兒,已經下了聘,只等擇日成親了。」
敖凌怔了一下,隨即笑著拍他肩道:「這樣的喜事,竟現在才告訴我,實在該罰!也罷,等你成親那日,我一定讓你多喝兩杯!」
容琛笑道:「你是海量,我自然甘拜下風。」

過了幾個月後,容琛迎娶汀水龍君的小女,與他認識的各路仙家都趕來賀喜。他原是龍神,自然來賓大多都是水族,益水水府裝點得喜氣洋洋,忙著引各位來客入席的龜丞相更是忙得不亦樂乎。
他剛將南海太子畢恭畢敬的請進了席間後,才松了口氣,轉身便看到位面孔陌生的仙君立在他面前。
「小仙是棲龍山的山神,聽聞龍君今日大喜,特來賀喜。」那仙君笑容十分溫和,還帶了個禮盒過來。龜丞相從未聽說過棲龍山還有個山神,更不知自家龍君與這位仙君何時有的交情,卻也不敢怠慢,忙將他引入了席間。那仙君自行找了個角落裡的位置,坐下了。
容琛大婚過後,賓客們自然也就散了。龜丞相清點賀禮時,他也只是懶懶的在一旁看著,忽然聽到龜丞相說到個棲龍山山神,不由得愣了一下:「棲龍山山神?我不記得認識過這位仙君?」
龜丞相也有些吃驚,忙仔細回憶了一下,道:「小臣記得那名仙君,只略坐了一會兒就走了,那棲龍山就在附近,也許是聽說了龍君大喜,便順路過來道聲喜的吧?」
容琛不在意的笑道:「八成是過來討杯酒喝的吧。」
他的喜筵擺下的是流水席,來客如雲,即便是有些混進來蹭吃蹭喝的,也不足為奇。這棲龍山山神,還真沒聽說過呢。
龜丞相皺了皺眉,卻不好說什麼。他回想起那名仙君,風骨卓絕,笑容溫醇,舉止從容,絕不像是個來騙吃騙喝的。更何況……那位仙君開席不久便離開了,似乎連酒也未喝一杯。
「對了,這棲龍山山神,送了什麼賀禮過來?」容琛隨口問了一句。龜丞相忙打開禮盒看了一眼,回道:「是對如意結。」
容琛笑了一聲,也不在意,便起身走了。龜丞相默默的蓋上了禮盒,心道這份禮也確實薄了些,龍君府內那麼多珍寶,又如何看得上這對如意結。

離益水水府並不算遠的棲龍山內,楓葉又紅了一季,正是深秋時節。自稱是棲龍山山神的晏大仙,正捧著自己釀的果子酒,獨自在月下自斟自飲。
他平日裡有事沒事,最喜歡的,便是到齊縣龍王廟前,看縣民們搭了戲班子,熱熱鬧鬧的籌神。拜的是龍王爺,求的是來年風調雨順。
他知道容琛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雖然見不到,但每當下雨的時候,他便會仰頭瞭望蒼穹,心想在那雲層之巔,一定盤旋著一條蒼墨色的神龍。
那是他曾經一手養大的小蛟,如今呼風喚雨,福澤一方。
而且還成了親,取了王妃。
晏止淮笑了笑,他沒看到那名女子的模樣,只看到了席間容琛喜氣洋洋的臉。曾經還逼著要與他成親,說要嫁給他的那個神蛟大王啊……再也回不來了。
他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不後悔。
痛不及身時,又怎知他年他日,會有眼睜睜看著容琛喜歡了別人,為了另一個女子露出幸福笑容的一天。
「哈哈哈。」晏止淮驀然間大笑起來,擲杯於地,踏月色而去。
若早知今日……又怎會知道有今日。便是知道,只怕他也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不過是忘了他而已,活著便好。修仙也好,化龍也好,都不過是為了求個逍遙。
從此容琛自是他的逍遙龍君,他便做他的逍遙散仙,兩處逍遙,再莫相見。
22

晏止淮在棲龍山住了兩百年後,原先此處的土地神升任做了城隍,晏止淮與他做了這麼長時間的鄰居,也算混得熟了,特意前去送行。問起新赴任的土地神是哪位,即將要赴任的城隍爺摸著花白的鬍鬚笑著說:「聽說是名枉死的年輕人,生前是名捕快,死後閻王憐他一生忠直,便將他封為了土地。」
晏止淮微微頷首,心想可算來了個年紀輕些兒的了,之前這位土地爺,一副老學究的派頭,又耳背,晏止淮和他說話也辛苦。這棲龍山裡頭的神仙,統共也只有一名土地,其餘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妖。晏止淮閒著沒事,馴養了幾頭熊精猴精,時常向他進貢些蜂蜜猴兒釀之類的,倒也過得逍遙。
等過了幾日後,新赴任的齊縣土地果然搬來了棲龍山,就在土地廟附近找了處破山洞,整成個洞府便住了進去。晏止淮溜躂過來,自稱是這棲龍山的山神,那老實的土地也就信了,態度誠懇謙遜的請他以後多指教。
這土地姓陸,叫陸靳。一來二往的兩人混得熟了,晏止淮倒是挺喜歡陸靳老實忠厚的性子。他自做了逍遙散仙后,入不得天庭,舊友也不多見了。只有凌華仙君始終惦記著他,時常過來看望他,給他帶來些仙果仙釀,他便叫了陸靳一同享用。陸靳從未見過,自然好奇,問他從何處來的。晏止淮高深莫測的一笑,說是蟠桃宴上剩來的。
陸靳古怪的看了他一眼,臉上卻有幾分不信。晏止淮笑笑,自撿了枚果子慢條斯理的啃下去。
偶爾陸靳也會問他,他成天雲遊在外,說是去找各處的仙友下棋品茶——怎不見他那些仙友來探訪他?晏止淮含糊著說,只怪自己這個神仙做得太窮,拿不出什麼像樣的事物來招待仙友,沒奈何,只好去蹭別人的。
陸靳想這倒是真的,他已經夠窮了,但好歹還有個破廟,總有零星幾個鄉民來上柱香,供奉些食物。可晏止淮連個破廟都沒有,與其說是個山神,還不如說是這棲龍山的妖大王,使喚著好幾個妖怪替他看守洞府,那些個妖怪都還對他挺恭敬,一口一個仙君,規規矩矩的。

晏止淮笑著對陸靳道:「你是不知道,以前這棲龍山的神蛟大王,是我的故友。那些妖怪早認得我的,自然對我恭敬。」
陸靳一聽那名字就想發笑,便問道:「什麼神蛟大王,是這棲龍山的妖怪頭頭?」
晏止淮點點頭。
「那這個神蛟大王,現在去了何處?」
晏止淮望著遠處,慢悠悠的道:「他得了造化,修煉成仙,早入了天庭了。」
陸靳瞧了瞧他的神色,似有些寂寥,便不由得想,那神蛟大王大約曾經與晏止淮交情頗深,只是也太不厚道了些,怎麼成了仙入了天庭後,就不再回來看看了?又想著,連個妖精大王都能修煉成仙入了天庭,怎晏止淮修了這幾百年,還只是個小小的山神?他想著以晏止淮這般懶散的性子,恐怕便是再修個幾百年,也還是只能做個棲龍山的山神吧。

此時的益水水府,龍君剛剛喜添貴子,龍妃生了名小龍子,容琛替他取名為榮璟,視若珍寶。龍妃本就體弱,而龍族向來又是極難得子的,從孕育到孵化,耗盡了龍妃的體力,誕下小龍君不久之後,便撒手故去了。
龍君痛失愛妃,也沒有再續絃的念頭,只一心一意的撫養教導小龍君榮璟。因憐他自幼失母,便格外寵溺了些,結果把這小龍君給慣出了個無法無天的性子來。稍稍長大了些後,便將水府內的一干蝦兵蟹將欺負捉弄得苦不堪言,連龜丞相都被他偷偷在臉上畫過鬍子。
小龍君在水府搗亂膩歪了後,趁著龍君不在府內之時,便偷偷去了人間。見著了人間那些小孩子,倍感稀奇。他自幼沒有過年紀相仿的玩伴,變作了小孩子的模樣,也混在一群幼童裡玩耍。打鬧起來的時候,他力氣又大得很,將那些小童全都欺負得哇哇哭著跑了。小龍君呆呆的看著那群幼童哭哭啼啼的紛紛跑走,丟下他獨自站在岸邊,覺得好不委屈。
但他還是想要和這些小孩子一起玩。便時常偷偷摸摸溜到岸上來,在附近的村莊裡調皮搗蛋,被容琛發覺後,教訓了幾次,小龍君便不敢了,只好改而跑到附近的山裡頭,一路見了些小妖小怪,便欺負他們來撒氣。

這一日,小龍君從水府內溜出來,上了岸,徑直奔向了棲龍山的方向。他日前曾經捉住了一隻小獼猴精,使勁兒欺負了一番後,那猴精被打得滿頭包,哭哭啼啼的跑了,說要找什麼仙君來做主。小龍君一聽這猴精還有個靠山,更來勁了,迫不及待的又來尋它晦氣了。
他也沒個方向,不過是沿著山路亂跑,終於在個山洞前發現了那小獼猴精,得意洋洋的趕將上去,一把捉住。那獼猴精一見這惹不起的小祖宗又來了,嚇得渾身直抖,被他騎在身上亂敲亂打,毫無還手之力。小龍君哈哈大笑,揪著猴精頭上的毛,趾高氣揚的道:「不是說叫你家老大來做主的麼?怎麼,看到本殿下來了,你那個什麼仙君就嚇得躲起來,不敢出來了?」
正將那倒霉的猴精欺負得起勁,突然聽到身後一個略帶慍怒的聲音傳來:「這是哪家的孩子,好沒規矩,前幾天欺負了阿蠻和綠眼的,就是你?」
小龍君嚇一跳,回頭一看,卻見身後立著一名陌生男子,也不知何時來的。見他穿著樸實,也不見如何凶神惡煞,小龍君便也不怕他,嚷嚷道:「你便是這獼猴精的老大?」

晏止淮微微皺了皺眉,上下打量了小龍君一番,這麼條生得古裡古怪的爬蟲,蛇不像蛇,蜥蜴不像蜥蜴,究竟是從哪兒來的?又一眼看到阿蠻被這爬蟲欺負得鼻青臉腫,哭哭啼啼,不由得有些動怒。
小孩子若是欠管教,著實是令人頭疼。
「你家住哪裡?父母沒有教過你不許隨便欺負人麼?」
小龍君撇嘴:「人?我何時欺負過人,不就是個猴兒精麼?誰叫它又笨又沒本事,打不過本殿下,活該。」
晏止淮越聽越怒,走上前來,將小龍君從阿蠻的身上揪了下來,神色微冷:「向阿蠻道歉,保證以後都不來欺負他了,我就饒了你這回。」
小龍君在他手內又踢又踹:「呸,它是個什麼東西,本殿下會給它道歉?我警告你,若不立刻放開本殿下……」
話還沒說完,只見晏止淮揚起手,「啪啪啪」幾下,小龍君的屁股蛋立刻開花了。

小龍君自長這麼大,從沒被打過屁股,別說打了,便是連碰也沒人敢碰他一根指頭,如今竟被這人倒提在手內,幾巴掌下來,屁股上火辣辣的一陣一陣疼,不由得哇的一聲哭開了。
「你,你這壞人,壞人!」
「這棲龍山可是本神仙的地盤,你成天跑來搗亂不說,還可著勁兒欺負阿蠻,綠眼,你說,你是不是該打?」晏止淮心知這幾巴掌打下去,傷不了皮肉,不過是有些疼痛罷了。不教訓一下這沒規矩的小爬蟲,這棲龍山內的小妖們,還不一個個輪番被他欺負了去。
小龍君哭得愈發厲害了,抽抽噎噎的還不忘放狠話:「你竟敢打我……嗚嗚……你等著,看我父王不打死你……」

晏止淮一陣好笑,還父王呢,這爬蟲究竟是從哪個山頭過來的,又是哪個妖怪大王的小孩兒?
「你父王?你父王有多了不起?是哪個山頭的妖怪大王啊?」晏止淮又是好笑又是好氣,正想著教訓得差不多了,再打個兩巴掌,斥責他兩句,便將這小爬蟲放了。誰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這位仙君,不知劣子犯了什麼錯,竟勞煩尊下親自教訓?」
晏止淮的手半懸在空中,驀然之間整個身子都僵住了。
緩緩回頭,他看到立於他身後的男子,玉冠華服,鳳眼斜挑,朱唇微翹,似笑非笑間,氣勢逼人。
如此奢華而高貴的美貌,凌厲而強悍的氣勢,明明是那張從未忘記過的臉,卻又陌生如斯。
晏止淮垂下了眼,客套的笑道:「原來是龍君殿下,小仙不知這位便是龍君的愛子,得罪了,見諒。」
23

容琛乍與晏止淮打了個照面,不由得一怔,但見眼前之人,眉眼溫醇,一派仙風道骨,倒好似在何處曾經見過。
仔細打量了他兩眼,容琛開口道:「神君可是曾在何處與我見過?」
晏止淮愣了一下,笑道:「曾在龍君喜筵之上有過一面之緣。」
容琛回憶了一下,卻是毫無印象,忍不住再次開口:「不是那次。為何我總覺似乎見過神君?倒是頗為眼熟。」
晏止淮笑了笑,道:「那倒不曾,想是龍君記錯了。」
容琛心下仍舊有些疑惑,只不住的盯著晏止淮瞧。一旁的陸靳見他盯著晏止淮不住的細瞧,覺得有些蹊蹺,便也忍不住朝晏止淮多看了兩眼。晏止淮低眉順眼的,面上也不見有何波瀾驚動,倒是小龍君忍不住了,哭哭啼啼的纏著容琛,要他好好教訓晏止淮一番。
容琛回過神來,訓斥道:「胡鬧,原就是你有錯在先,還不向神君賠不是?」
小龍君萬沒料到父王不但不幫著自己,反而替外人說話,更覺委屈,狠狠的瞪著晏止淮,那模樣,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才甘心。
最後還是晏止淮陪著笑臉,好說歹說,打發走了這對父子。容琛回到水府後,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腦子裡總想著那棲龍山的山神,出了一會兒神後,將龜丞相喚了過來。

「我且問你,當日我大婚喜筵之上,可有一名棲龍山的山神來賀喜?」
龜丞相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回道:「是有,龍君忘了?當時你還問過老臣來著。」
容琛微微一怔,猛然間想起當日聽到龜丞相念那來賓賀喜送上禮品的名單中,委實是有個棲龍山山神,看來那晏止淮倒不是撒謊。只是想了半天,也想不起那人當初到底送了什麼賀禮,便要龜丞相前去取來。龜丞相苦著臉,心想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山神當年送了什麼賀禮,他也忘了,如今也不知落在哪個角落裡發霉。沒奈何,只得尋出了當年那份禮單,回頭去倉庫裡慢慢翻找,半晌,終於找了出來,撣了撣落滿了灰塵的禮盒,捧到了容琛面前。
容琛接過來在手裡,打開禮盒一看,卻是一對普普通通的如意結。
他將那對如意結取出,端詳了一會兒,見那對如意結當中鑲嵌了兩片奇形怪狀的事物,不由得好奇,仔細一瞧,卻是類似於鱗片狀的蒼墨色硬物。
容琛皺了皺眉,問龜丞相道:「你過來瞧瞧,這對如意結裡面鑲著的,卻是個什麼?」
龜丞相湊過來看了看,道:「好像是蛟類的鱗片。」
容琛不由得一愣。
「聽說蛟類每隔幾百年便蛻一次皮,這大約是從哪頭蛟蛻下來的皮上取下來的吧。」龜丞相滿面疑惑,「只是,為何要在如意結當中鑲嵌這麼塊玩意兒?」

容琛卻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摸索著那鱗片。很熟悉的觸感,不由得想起自己龍身時,也是滿身蒼墨色的鱗片。當年他從浣龍池內出來時,已知自己原本是下界的一頭妖蛟,修煉了千年化龍飛昇——怎會這麼巧,這晏止淮送來的如意結當中,竟也鑲嵌著兩片妖蛟的鱗片。
分明是初次見面,為何覺得那晏止淮無端的眼熟?他微笑的模樣,說話的神態,便連他教訓他那頑劣的幼子時的景象,也總覺似曾相識。
龜丞相見龍君只顧捏著那對如意結,也不知在出神的想些什麼,不敢出言打擾,垂手站在一旁,心想無緣無故,龍君怎麼會突然問起那棲龍山的山神?莫非這對如意結裡,有什麼古怪不成?
容琛發了一會呆後,回過神來,將那對如意結小心收起,想了想,索性系在了自己的腰帶上。龜丞相瞪大了眼,他這位龍君,生性奢華,身上所佩戴的飾物,莫不是名貴之物,如今卻在腰帶上掛了這麼一對如意結,當真有些不倫不類。
之前那棲龍山山神送賀禮過來時,龍君連看也沒看一眼,問也沒多問一句,如今隔了兩百餘年,忽然之間又寶貝起來——龍君這究竟是怎麼了?那山神……到底和龍君有些什麼緣由?

龜丞相憋了一肚子疑問,也不敢問。過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忙向著容琛道:「老臣險些忘了,今日上午南海太子遣使過來,說是三日後請龍君過去赴宴。」
容琛皺了皺眉,道:「沒說是為了何事?」
龜丞相咳嗽了一聲,低聲道:「龍君這是裝糊塗呢?自王妃仙逝後,南海太子來提過多少次,要替他家三公主保媒……」
容琛微嘆了口氣,揮手打斷他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龜丞相偷偷瞧了瞧他,心裡想,那南海三公主聽說是龍族裡出名的美人兒,當年無意中見了龍君後,一見鍾情,竟是心甘情願嫁給他做續絃。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他家龍君婉拒了多次,南海公主卻還是不肯死心。
這樣的美事,為何龍君不肯應承呢?王妃已經故去多年,龍君身邊也再未出現過第二個女子,深情如斯,倒是令人喟嘆了。
只是也不敢多嘴,默默的退了出去。
容琛遣退了龜丞相後,獨自坐在椅子上,猶自出神。
三日後的宴會,卻也不可不去,若是席間敖凌再提保媒之事,少不得又要婉言謝絕了。他回想起自己亡故的妻子,當年初見之時,那女子素衣長發,衣袂翩翩,垂首微笑,眼底淺藏著一抹溫柔。
他在瞬間被擊中了心房。
好似於千百年前,卻也有這樣一個人,素衣廣袖,翩然若仙,注視著他的眼神,無比溫柔。
他想,那一定是他夢想中鍾情之人的模樣。
然而當初的心動,比起今日見到晏止淮之時的震驚,卻又是遠遠不及。

他在睡夢中,曾無數次夢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卻看不清模樣。彷彿隔著重重迷霧,只依稀可辨一雙溫柔的眼眸。他聽到有人用含笑的聲音,輕輕喚他,小蛟,小蛟……容琛。
醒來之後,眼前卻只餘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他曾經想過,會不會是自己化龍之前,曾經遇上過什麼人,甚至於,喜歡上過什麼人。那人微笑著望向他,叫他的名字,聲音裡充滿了寵溺。
可是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一片空白的記憶裡,什麼也抓不住。他原本想著,即便是真有這麼一個人,過去了,那也終究是無緣。更何況,他被封為龍君已有三百餘年,那人……大約也早已經不在了吧。
亡妻故去後,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對第二個人動心,就算是國色天香的南海公主,也不曾打動他的心。
可是他今日,卻在剎那間失神了,在他見到那棲龍山山神的瞬間。
那山神說,他叫晏止淮。
晏……晏……燕子……壞……
是什麼人,用軟綿綿吐詞不清的聲音,念出了這麼個可笑的名字。
容琛伸手摀住了額頭,眉間一抹如血般的印痕,異常妖冶。是誰……在他額間,點下了這一抹硃砂印?
不能想,每次一想,便覺得心底似有撕裂般的疼痛。越是想要回憶起來,便越覺得痛苦。
容琛覺得自己好似著魔了一般。
在見到晏止淮的第一眼。
24

三日後,容琛自去南海龍宮赴宴。酒過三巡,辭別敖凌回自己水府後,卻發覺榮璟又不見了。容琛不禁頭痛的皺起了眉,前日才吩咐他乖乖呆在寢殿內,不得外出到處去惹是生非,誰知自己去南海赴了個宴,榮璟居然又開溜了。
想了想,容琛轉身便往大殿外走。榮璟前幾日在棲龍山受了那山神的教訓,以他的性子,想必是又跑去棲龍山去找那山神的晦氣了。也許是自己真的對榮璟太過寵溺了,慣得他一副無法無天的性子,受不得半絲兒委屈,這會兒還不知道又將那山神鬧成什麼樣子呢。
一想到那棲龍山的山神,晏止淮,容琛的眸子不由得微微閃了閃。
他也不知為何,自從那一日與晏止淮初次見面後,便再也忘不了。明明也不是什麼國色天香的美人,還是個男子,對著他也不過是客套而生疏的態度。只是那微低著頭,低眉順目的模樣,卻是讓他不由自主的心頭一陣狂跳。
自己這究竟是怎麼了。
容琛苦笑了一聲,定了定心神,出了水府,徑直向棲龍山方向而去。

原本打算著見了榮璟後,逼著他向那棲龍山的山神謝罪後,便將他帶回水府了事。誰知一等見了晏止淮,容琛的視線又不由自主的纏繞在了他身上,竟有些捨不得離開。榮璟哭哭啼啼的,嚷嚷著什麼父王要娶新王妃,扯著晏止淮的袖子,不肯跟他回去。容琛面色微微一變,不自禁的向著晏止淮望去,卻見那人立在一旁,神色淡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心頭一把暗火不知怎麼就燒了起來,容琛按捺住不悅,竟是笑了笑,向著晏止淮道:「難得神君與劣子如此投緣,不如就請神君去本君水府,留客暫住幾日可好?」
這句話一出來,榮璟竟然不鬧了,淚水也止住了,扭扭捏捏的低頭:「那,那也好……」晏止淮卻似是大吃了一驚,慌忙婉言謝絕。容琛心頭不悅之情更甚,只是面上卻還是一副微笑的模樣,言辭客氣,卻是態度強硬,容不得晏止淮推辭,強行邀他同回水府。
轉身之際,他聽到晏止淮在自己身後,輕輕的嘆了口氣。
幾不可聞的嘆息之聲,若不是他留意,只怕根本聽不到。剎那間回頭,那人略帶無奈的表情還未來得及收起,眼眸中隱隱有一絲蒼涼之色。對上他的視線後,晏止淮似乎怔了一下,只是一瞬間,那雙眸子裡又恢復了波瀾不驚。
容琛微微皺了皺眉。

回了水府後,容琛吩咐龜丞相替晏止淮安排了最好的房間,床套被縟竭盡換上新的,吩咐下人好生招待,切莫怠慢了。晏止淮有些不自在,勉強笑道:「龍君太客氣了……小仙不過略叨擾幾日,實在是有些不敢當。」
容琛微微一笑:「神君是我的貴客,怎麼能只小住幾日便走?自然要容我一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神君才是。」
晏止淮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容琛卻不待他再推辭,只轉過身去,吩咐設宴,今晚他要好生招待貴賓。
一連數日,容琛都陪在一旁,與他說說笑笑,或是邀他下棋,或是和他品茶,半句不提何時讓他離開的話題。每次他試著表示想要離開之時,容琛便含笑著用別的話題帶過,只是不允。
要說他們聊了些什麼,卻又實在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容琛問他何時到的棲龍山,怎會做了山神,都被他胡亂混過去了。每日裡不過說些不相干的閒話,連晏止淮都覺得是不是有些無趣,容琛卻始終是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
這一日,容琛一大早便來找晏止淮,卻不見他在房內。問起下人,回答說神君清早起來後,說要出去走走,大約是去了後殿。

容琛有些吃驚,便忙也轉身去了後殿。那後殿,原本是他故去的王妃居住之處,容琛踏進後殿之時,恰巧看到晏止淮正對著一座玉雕發怔。
那座玉雕,卻是個女子的模樣,長發垂腰,側首微微而笑,眉眼都十分傳神,彷彿能看到那雙眼裡潛藏著的溫柔。
容琛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腳步,晏止淮聽到生息,回過頭來,似有些吃驚,隨即微微笑了笑,道:「想來這位,一定便是龍君的愛妃了吧?」
如此栩栩如生的玉雕,且不說如何名貴,單只說這一番心意,便教人不得不感嘆這位早逝的王妃,一定是讓龍君喜歡到了骨子裡。也許是王妃故去後,龍君思念太深,故而令人雕了這座玉像,且寄相思。
容琛有些發怔,這玉雕的確是他的妻子故去後,他遍尋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出來的。他一直以為自己這一生,也只會愛這一名女子,自從龍妃故去後,他也時常在夜深人靜之時,走到這後殿來,對著玉雕獨坐一宿。
他不知道晏止淮看到這玉雕後,會有怎樣的感覺。原以為他必定會問起自己與亡妻之間的過去,誰知晏止淮竟什麼也沒問,只是笑了笑,說了一句:「龍君好福份,想必王妃生前,一定是位極美又極嫻淑的女子。」
容琛不知該如何回答,便點了點頭。一時之間,兩人竟然無話,陷入了有些尷尬的沉默中。容琛心想,他分明未曾做過虧心事,卻為何會有種莫名的心虛感。抬頭去看晏止淮時,卻見他微垂著眼簾,嘴角一抹淡淡的笑。
容琛的心尖剎那間被重重一刺。
那笑容,極淺也極淡,彷彿蒼涼過後只餘下的一抹寂寥,而後看開了一切般,唇角微微勾起,眼底的一絲淒涼,轉瞬即逝。

容琛一瞬間有些痴了。
晏止淮這數日來在他面前,從來都是保持著客套而有些生疏的距離,話也不多,更多的時候,都只是微微笑著的模樣。
好像那就是他唯一的表情。古井般不起波瀾,萬事萬物於他,不過是順其自然,不為之心動。
只在這一瞬間,他看到了晏止淮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情緒波動,雖然快得幾乎像是沒有發生,但容琛知道自己絕沒有看錯。
「神君……」他不由自主般的開口了,「是不是,曾經見過我?在我飛昇入天庭之前。」
晏止淮面色微變,隨即便若無其事的笑了:「怎麼會呢,小仙不過是棲龍山的山神,身份低微,何德何緣能有幸見過龍君。」
那麼,為何你會在見到這玉雕後,露出如此感傷的模樣?
容琛想問,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呆呆的望著晏止淮出神,也許是那視線太過灼熱,晏止淮不由自主的微微側開頭,轉身笑道:「想必龍君還要回正殿處理今日的事務吧?小仙便不打擾龍君了,去別處逛逛。」
也不等容琛開口挽留,逕自繞開他,踏出殿門而去。只留下容琛愣愣的,站立在原處。
25

晏止淮回到自己房中,無意中向著桌面上的銅鏡裡望了一眼,陡然間怔住了。
原本漆黑的長發,不知何時開始,竟已呈現出了一片暗灰之色。他緩緩抬起手,指尖拂過髮梢,停頓了一下,便將原本垂於肩後的長發束起,盡數納入了頭上所戴的沖虛巾內。
天人五衰之兆已然初現,晏止淮知道自己大約也時日無多了。等到一頭青絲盡成雪,他的壽命也就到了終頭。他原本打算著,就這樣留在棲龍山內,留在那座山洞裡,過一日是一日,過一季是一季,到了熬不過去的那天,最後去齊縣龍王廟前看一眼,也就再無其餘的牽掛了。可偏偏又叫他遇上了容琛,避無可避,還被硬生生帶來了這水府。
看到那座玉雕的時候,瞬間的吃驚,隨之而來的便是無法言喻的心情。從容琛大婚之日那刻起,便已經接受了他生命中已經走進了另一個女子的事實。然而親眼看到,卻又是另一回事。
原來容琛喜歡的,是這樣的女子。
再見到容琛,他才赫然驚覺,除了那張臉依然是他所熟悉的之外,其餘的一切,容琛於他而言,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益水龍君而已。他一手養大的小蛟,彆扭任性,愛撒嬌,也愛胡鬧,對他一心一意,眼裡從來都容不下其他任何人任何事物。可是如今他所面對的容琛,早已為人君,為人夫,為人父,高貴而優雅,氣勢凌厲,再不是當年會扯著他衣角眼巴巴看著他的小蛟。

三百餘年的歲月,流轉而逝,容琛又怎會還是他心目中的小蛟。回想起當年的戲言,他笑著對容琛道,我只怕你到時候娶了王妃,不耐煩我日日來叨擾,想趕我也趕不走呢。無心之言,誰料數百年後,竟果真會有這一天。
晏止淮垂下眼瞼,微微笑了笑。
他並不嫉妒那名女子,只是有些羨慕。
在她最美好的年華裡,有容琛這樣一心一意的對待她,喜歡她。即便是她故去了,也唸唸不忘,不肯再娶新妃,還令人雕刻了一座栩栩如生的玉雕,憑寄相思。而這三百多年裡,自己觸眼所及,全是當年容琛留下之物——他最喜歡的那張鋪著獸皮的軟榻,他初次蛻皮後脫落下來的一小截犄角,他當做寶貝一般送給自己的一堆閃閃發光的珠寶……在他日日夜夜對著那些東西出神之時,容琛卻是對著另一名女子,輕言笑語,柔情蜜意。
晏止淮身子不由得一顫,隨即閉上了眼,抬手按住了額頭。
容琛並沒有錯……不過是忘了他而已,既然已經忘了,又何來變心之說呢?遇到了喜歡的女子,愛戀思慕,成就一段姻緣,不是最平常不過的嗎?
然而越是想要不在意,便越是心尖被刺一般的疼痛。晏止淮這才知道原來自己……也並非像之前所想像的那般,看得開。
面對著這樣的容琛,於他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折磨。
所以他才不想來容琛的水府,不想再和他見面,也不想兩人之間再有交集。既然已是忘卻故人顏,又何必以待客之道,強留他於此。
他想著,自己也該離開了。晚間見了容琛,便向他辭別吧。

容琛處理完了手頭的公務後,不知不覺中,又向著晏止淮的住處走去。轉了個彎,卻看到容璟正眼巴巴的拽著晏止淮的衣角,奶聲奶氣的,要晏止淮去自己寢殿裡坐坐。
容琛不由得有些好笑,他這寶貝兒子,甚少黏人,平時也只和他親近。如今對著晏止淮,倒好似頗為依戀。分明之前還氣呼呼的,惱恨那山神打了他,回水府後還發了好一陣脾氣。這才十幾日,怎就轉了性子?
晏止淮也不明白這小龍君怎會突然間粘上了自己,只是被他拽著,也沒辦法,只得隨著他去了他的寢殿。容璟歡天喜地的,拖著晏止淮,迫不及待的將自己平日裡藏在床底的一堆寶貝都拖了出來。晏止淮一瞧,無非是些閃閃發光的珍珠寶石之類,小龍君神氣活現的,問他喜不喜歡,若是喜歡,盡可以挑幾樣拿走,但是不許說要回棲龍山的話,要多留下來幾天陪他玩才行。
晏止淮一陣恍惚,彷彿又回到當年,小蛟將他拖回自己的洞府內,獻寶般的推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討好的晃動著尾巴,想要自己留下來。
難道果真是父子間一脈相承,想不到如今小龍君也只會來這手。
有些想笑,更多的卻是湧上心頭的淡淡感傷。晏止淮擺手笑道:「多謝小龍君厚意,小仙實在是不需要這些……」
這些個珍珠寶石他要來作甚?可是小龍君卻不依,發惱起來,最後晏止淮沒奈何,只得隨手撿了一串珠子,套在了手腕上,才算是哄得小龍君又高興起來。
卻不料手腕露出之際,容琛一眼便瞧到了上面所繫著的那根紅繩。當下面色便微微變了變,竟是徑直走到晏止淮身邊,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神君,你手腕上系的這根紅繩,從何而來?」
晏止淮一怔之下,想要將手縮回衣袖,已然來不及。這跟紅繩,數百年間一直系在他手腕上,由於被仙氣浸潤,雖已有多處磨損之處,卻也從未斷裂。如今陡然被容琛問起,也只能避重就輕,輕描淡寫的回答:「故人所贈,臨別時留作紀念罷了。一直戴著,寒酸得很,龍君見笑了。」
小龍君瞧了瞧,撇嘴道:「確實寒酸。快點丟了罷,我送你的那串好看多了。」
晏止淮笑道:「小龍君說的是,改日便扔了它。」一面說,一面不動聲色的將手腕從龍君手內抽回,覆於衣袖之下。

容琛一見到那根紅繩,心頭便不由一陣恍惚。三百餘年前,他從浣龍池內出來,受封益水之主時,手腕上卻也繫著根紅繩。因不知從何而來,又如何會繫於他手腕之上,便隨手扯斷扔掉了。如今……為何會在晏止淮的手腕上,也看到這樣一條紅繩?
一聽他毫不在意的說要把這紅繩給扔了,容琛面色微微一變,不悅之情陡然而生,竟是衝口而出:「既是故人相贈,怎能隨便棄之於地?璟兒所言,神君不必放在心上。」
小龍君容璟一下子惱了,跺腳道:「父王怎麼說這話?難道我送的那串珍珠手鏈,還抵不上一根破繩子?」
晏止淮急忙將小龍君所贈的珠子換了隻手腕套上,哄著他道:「自然是小龍君相贈之物更為貴重。只是故人所贈,小神也不便丟棄,便兩個都戴著罷。」
容璟哼了一聲,便也不言語了。容琛放緩了臉色,向著晏止淮正要再開口,忽然聞報南海太子敖凌來訪,小龍君立刻變了臉色,氣哼哼的拽著晏止淮走了。

容琛無奈,只得笑著將敖凌迎了進來。卻見他對著晏止淮的背影正愣愣的,不由得有些疑惑,一問之下,卻聽敖凌道,這棲龍山的山神,為何會與他之前在天庭所見過的臨虛真君生得一模一樣。
容琛好奇之下,便問敖凌那臨虛真君是何人。敖凌嘆了口氣,便將臨虛真君當年因替一條妖蛟擋天劫,擅自篡改了天命,最後落得了個仙籍被削,道行全毀的下場之事,一一說與了容琛聽,言語中夾雜著深深地嘆息。
容琛心頭一陣恍惚,不由自主便問道:「那蛟精……後來又如何了?」
「那蛟精過了天劫,自然飛昇化龍,入了浣龍池,洗淨三生塵埃,如今該是掌管著哪處水府吧。」敖凌有些感慨,「只怕是見了臨虛真君,也是對面相見不相識了。」說到這裡,忽然頓了頓,看了一眼容琛,噤聲不語了。
他險些忘了……容琛當年,原也是下界一條妖蛟,渡了天劫後入了天庭……難道,難道那臨虛真君,便是替容琛擋的劫?

敖凌心裡一驚,他當日隨父王入天庭,不過是聽說下界有條妖蛟竟然過了天劫,飛昇化龍,好奇之下便也要去瞧瞧。當時臨虛真君早已經被押下去了,他也是後來聽別的神仙說起,才知道臨虛真君是為了何種緣故犯下的天條。
早該猜到的……天界數百年來,總共也就容琛這麼一條由妖蛟飛昇的神龍。難道真的是……敖凌不由得小心翼翼的看了容琛一眼,卻見他滿面恍惚之色的跌坐在座椅之上,嚇得連忙過去扶住他,道:「你無事吧?」
容琛定了定神,漸漸平復了心緒,勉強笑道:「無事。」
他的心緒間一片紛亂,數個念頭掙紮著浮現出來,滿腹疑惑,卻只能強自按耐住,待送走了敖凌後,急忙去尋晏止淮。誰知一路尋到偏殿,只看到氣呼呼的容璟,一問之下,才知晏止淮已經離開了。
容琛一言不發,轉身化光而去。
若果真……晏止淮便是那臨虛真君……那麼他,必定便是那條蛟精了。
怪不得初見晏止淮,便心生不捨,唸唸不忘,好似著魔了一般——原來這數百年間,他只是……生生的忘記了那人而已麼?那曾經無數次入夢而來的身影,真的會是晏止淮麼?
為何……他卻隻字不提呢?面對著已經完全忘了他的自己,晏止淮又是何種心情?容琛沒有多想的餘地,只想著找到晏止淮,當著他的面,問個清楚。
26

容琛一路追趕至棲龍山,恰好見著晏止淮正與齊縣的土地神在一處說話。聽到他天花亂墜般的描述著自己的水府,容琛不由得有些好笑。自半空中現了身,在晏止淮身後笑道:「神君這是在說本君的水府?珍珠砌路,玉石鑲牆……本君當真如此奢侈?」
晏止淮剩下的話嘎然而止,還未回頭,便被一隻手搭在了肩上。
「臨虛真君?」
手掌下搭著的肩似乎僵了一下,晏止淮回過頭去,面色不變的笑道:「龍君叫的是誰?」
容琛眼眸幽深的望著他:「不是神君曾經的名號?」
「小神姓晏,名止淮。」晏止淮神情淡然,「神格低微,便是真君的邊也挨不上,龍君只怕是認錯了。」
容琛沒有出聲,只靜靜的注視著他。一旁的陸靳隱約察覺到這兩人之間似有些不尋常,便先告辭離開了,只留下晏止淮和容琛,彼此沉默的相對而立。
「你說我認錯了。」良久,容琛緩緩開口了,「不錯,我的確不知道那臨虛真君是何人。自浣龍池內出來後,我便忘記了以前所有的事情。可敖凌告訴我,三百餘年前,臨虛真君為替下界一條妖蛟擋天劫,受罰下界,成了一名散仙。這數百年內,天庭中由妖蛟而化龍的,只有我一個。那臨虛真君,又是為了誰擋的天劫?」
晏止淮垂下眼簾,神情冷漠的道:「我不過是棲龍山小小的一名山神,天庭之事,所知甚少。既然連龍君都不識得那位臨虛真君,我自然更不知他是誰。龍君問我,我卻去問誰?」
「那為何……神君的相貌,卻與那臨虛真君生得幾乎一模一樣?」

晏止淮陡然一驚,心下一陣駭然,容琛怎會知道臨虛真君是何模樣?啊……對了,那南海太子敖凌在益水水府時無意間撞見了他,敖凌是見過他的,想必覺得詫異,便對容琛說了吧?
只是無憑無據,單就著相貌相似這一點,容琛也未必就能斷言,自己便是當年的臨虛真君。
晏止淮抬起頭,笑了笑道:「小神與那臨虛真君生得幾乎一模一樣麼?龍君也未曾親眼見過,如何就能下此斷言?再者,世間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也,小神已說過了,龍君認錯人了。」
容琛還待再要開口,卻被晏止淮打斷了:「小神離開洞府數日,放心不下,也該回去看看。承蒙龍君盛情相待,他日定當備上薄禮,登門拜訪。就此暫別,請。」拱了拱手,也不再回頭,逕自走了。
容琛呆立在原處,許久,才緩緩轉過了身子。
他不明白為何晏止淮對著他,總是如此冷淡的態度。言辭間雖客氣,態度卻十分生疏——而且很明顯的,晏止淮不願與他多相處。
自己有哪裡得罪過他嗎?還是……他果真便是那臨虛真君,替自己擋了天劫,受了重罰,而自己竟然把他忘了……所以,才不願意見他?
既然他不肯承認,而自己又實在沒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晏止淮便是臨虛真君,那麼,恐怕只能上天庭,去打聽一下當年的往事了。
容琛的眸子微微一沉,毫不猶豫的化光而去。

晏止淮回到自己洞府後,剛踏入洞口,一團毛茸茸的東西便撲了上來,拱在他懷內,腦袋在他的胸口處拚命的蹭。晏止淮忙將它扯下來,一看,卻是阿蠻,因為好些日不曾見他回來,一直守在洞內,如今見了他,歡喜不過,撲上來撒嬌。
晏止淮不由得笑起來,輕輕將他抱起,道:「怕我被那小龍君給欺負了去?別怕,我替你教訓過他了呢。」
阿蠻哼哼唧唧的,乖巧的蹭過來,貼著他的臉,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呆呆的瞪著他。
阿蠻是這附近的一隻小獼猴精,自幼被雙親所棄,是晏止淮撿了它,便當是寵物般養在了洞內。等它稍微大了一些,便時常採摘些野果回來送與他吃,還學會了釀猴兒酒,每次都歡天喜地的捧來孝敬晏止淮。
晏止淮輕輕的撫摸著阿蠻的頭,忽然想到,若是自己不在了,它便又成了孤單單一個了,豈不可憐。
生老病死,若是常人,原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可是阿蠻不懂,它自幼便依戀著晏止淮長大,哪天要是忽然找不到他了,只怕會滿山瘋跑四處亂尋。它現在還如此弱小,連小龍君都能將它欺負得滿頭是包,若不及早學會自保,將來又如何在這棲龍山生存下去?
「阿蠻。」晏止淮輕輕將它從懷裡扯出來,對著它道,「我教過你的那些心法口訣,你都記下了麼?」
阿蠻點頭:「記下了。」
「有照著練嗎?」
「有。」阿蠻乖巧的回答,「我沒有偷懶,仙君教我的,我都有乖乖修煉。」
晏止淮微微笑了笑,摸了摸它的頭:「你可要記住,一定要勤加修煉,變得更強大,才能保護好自己。我可能要離開這裡一段時日,等我回來後,你若還像現在這樣,隨便什麼妖精都能欺負你,我可要罰你。」

阿蠻一下子緊張起來:「仙君要去哪裡?仙君……不要阿蠻了嗎?」
晏止淮笑道:「我有些事要辦,必須離開,也說不準什麼時候回來。我不在了,可要好好替我看住洞府。若是那小龍君再來欺負你,便躲起來,等將來我回來了,再替你出氣,好嗎?」
阿蠻攀住他的衣角,眼淚汪汪的:「不能帶著阿蠻一起走嗎?」
晏止淮微微嘆了口氣,擦去它的眼淚,哄著它道:「哭什麼?我又不是不回來了。我要去的地方遠著呢,不許去找我,等著我回來,知道嗎?」
阿蠻眼眶紅紅的,低著頭應了,一下子又跳起來,緊張的往外跑,去看它的猴兒酒釀熟了沒有。想著晏止淮走前,好歹還能再喝上一次。
晏止淮瞧著它一下子躥出去的身影,默默嘆了口氣。
他想阿蠻,真是對不住,這一走,我便不會再回來了。
曾經他也這樣欺騙過容琛,笑著向他揮手,說改日再見,咱們來日方長。明知再相見,他也已經忘卻故人顏,卻還是那樣若無其事的,將謊話說得好似真心。
阿蠻一定會相信了他的話,一邊修煉,一邊在這山洞裡等他。然後過了幾十年,幾百年,也許,就慢慢的忘了他。
忘了曾經有這麼個山神,說最喜歡喝阿蠻釀的猴兒酒,說要阿蠻等著他回來。再深的執念,也抵不過時間一點一點的腐蝕,等到阿蠻以後成了威風凜凜的獼猴大王,回想起來,大約也只記得一個模糊了的身影而已。
他能為阿蠻做到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轉身踏出洞府,仰首而望,天際一輪孤單單的明月,分外淒涼。
晏止淮露出個苦笑。
他原想就這樣在棲龍山,終其一生,可現在看來,卻是不行了。容琛一定會再來找他,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又何必再與他牽扯不清?他與容琛,幾世糾纏,說不清已是誰欠了誰。到如今容琛終於掙脫了輪迴束縛,化身為龍,不再記得他,本已是最好的結局,何苦再牽扯上一世。
而他,發間已開始染上了絲絲灰白,不知何時便會走到生命的盡頭。難道臨別之際,還要再在容琛心上戳一刀然後留他獨自活在世上?
還不如,就此別過。待到陸靳之事了結,他便會離開棲龍山,天下之大,總有容琛找不到他之處。時日一長,總有那人再忘卻他之時。
若說無情,或許他才是最無情的那個。
對容琛如此,對阿蠻如此,就連他為數不多的幾位好友,包括凌華仙君,也不會再相見了。
隨便找一處荒山野嶺,坐看雲卷雲舒,走完他最後的一程。

卻說容琛到了天庭,一時之間卻也不知該找哪位仙君打聽臨虛真君之事。總不能隨手扯住一位仙君,冒冒然開口便問起幾百餘年前的舊事。猛然一眼看到一名仙君正從大殿內出來,有些面熟,見那位仙君滿臉淡漠之色的從自己身邊走過,猛然記起,這位仙君,似乎是凌華仙君。
容琛曾聽敖凌數次提起過這位凌華仙君,說他修為高深,早已是太乙金仙之體。容琛定期到天庭述職之時,也曾見過他幾次,卻從未打過交道。總覺得……這位仙君,似乎對他有些莫名的敵意。
既然凌華仙君在天庭地位不低,想必一定知道三百餘年前的那場往事了。容琛也顧不得那麼多,趕上前去,攔住了凌華仙君的去路,言辭恭謹的開口了:「凌華仙君,小神是益水水府的龍君,有些事想問問仙君,不知是否方便?」
凌華仙君冷淡的瞟了他一眼,道:「原來是益水龍君。不巧,我忙得很,龍君若有要事,還是請去問其他仙君吧。」
容琛怔了一下,心想自己與這位仙君,可說是素不相識,為何他總是如此態度的對待自己?忍住氣,低聲道:「小神祇是想問問凌華仙君,可曾認識臨虛真君?」
凌華仙君驀然變了臉色,抬眸緊盯住容琛的臉,不敢置信般的開口道:「你……難道你想起來了?」
容琛一愣:「什麼?」
凌華仙君見他一臉茫然,頓時一股怒氣直衝胸口,轉過頭冷冷道:「原來你還是什麼都沒想起來……那你為何要問臨虛真君之事?若只是聽了些什麼閒言碎語,我還是勸你別打聽了,那臨虛真君,與你毫無瓜葛。」
容琛雙眸閃了閃,見他轉身便要走,忙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沉聲道:「仙君也知,我自浣龍池內出來後,便忘卻了以前所有的事情。當年我飛昇化龍,可是因為臨虛真君替我擋天劫?那臨虛真君……如今是不是被罰去了下界,做了棲龍山的山神,叫做晏止淮?」

凌華仙君眉頭緊皺,將他扯住自己的手甩開,回過頭來,瞧著他,冷笑了一聲道:「怎麼過了三百餘年,你才想起要問以前的舊事?便是知道了,你又能如何?當年你還是頭妖蛟時,是誰費盡苦心,助你修煉?是誰拼著自身功體全毀,甘受重罰,也要助你化龍?你不過是忘了,既然忘了,何必又再追問?難道只是因為聽了些什麼閒話,便覺得愧疚了?」冷冷看了一眼容琛,拂袖道,「勸你不必了,臨虛不過是求仁得仁,如今仙籍被削,再與你無干,你也莫要再去打擾他了!」
容琛身子一顫,面色一瞬間變得蒼白無比。凌華仙君也不再看他一眼,轉身逕自從他身邊走過去了。容琛呆立了一會兒,猛然轉身,直奔著下界而去。
他終於知道凌華仙君為何對著他,總是一副冷淡的模樣了。想必當年凌華仙君與臨虛真君頗有交情,也必定知道那段往事,所以才惱怒於自己忘卻前塵,數百年來,竟將臨虛真君忘得一乾二淨。凌華仙君那番話,雖沒有明說臨虛真君便是晏止淮,卻說要自己莫再去打擾他——不就是在無意識中,已然承認了晏止淮,便是臨虛真君。
為何晏止淮,卻死也不肯承認?
自己並非有意忘卻,可是當年……又怎會心甘情願入了浣龍池,忘記了與晏止淮之間的一切?

風馳電掣間趕回棲龍山時,卻見山間天雷陣陣,顯然是大劫之相。容琛大驚,急忙化光而去,卻見晏止淮正怔怔的立在一棵被劈焦了樹前,神色微哀,似有些出神。陡然見了他,一驚,便要避開,容琛急忙伸手將他拉住了。
「龍君。」晏止淮稍稍後退了一步,掙脫不開,只得無奈道,「這是何意?」
容琛抓住他的手臂,細細端看了他一番,見他無礙,這才松了口氣:「我見棲龍山忽然天雷陣陣,乃大劫之相,擔心不過忙來找你。還好,你無事。」
晏止淮皺眉道:「我又不是妖精,便是天劫也與我無干,龍君未免多慮。」
容琛定定的看著他:「你雖不是妖精,卻也早已不是神仙了。神君——不,臨虛真君,你還要瞞我到幾時呢?」
晏止淮神色一變,用力想要掙開容琛抓住他的手:「我已說了,什麼臨虛真君,你認錯人了。」
「三百餘年前,天界臨虛真君究竟因何而被罰下界,我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容琛卻不容他掙開,一字一句的道,「你為何要避開我?因為我忘記了與你之間的前塵往事?」
晏止淮沉默不語,良久,方開口道:「容琛,你既然已經忘盡前塵,我也早已視往事如雲煙。何必非要執著於舊事,再來糾纏於我?我已受過一次教訓,不想再與你有所牽扯了。」
容琛如遭當頭棒擊,不敢置信般看著他:「你……不願再見我?」
「當年我已後悔,竟會為了替你擋劫,害得自己如此下場。」晏止淮笑了一聲,「如今我自過得逍遙,難道又要與你糾纏不休,落個天懲?你若真心為我著想,就莫來害我。」
容琛面上一片鐵青,晏止淮以為說動了他,便欲掙開他的手離開。卻不料被用力一拉,站立不穩,跌進了容琛懷內。大驚之下一抬頭,卻只聽容琛冷冷的道:「當我是傻子嗎?你若當真厭我至此,又何必數百年來,守著這棲龍山不肯離開?又怎會仍將那紅繩繫於腕間,不肯丟棄?不管你說什麼,就算你不情願,我這次也一定要帶你回水府。」
晏止淮又驚又急,他已然時日無多,原打算今晚過後,便離開此處,隨便找一座荒山野嶺,大限一至,魂散於天地,再無遺憾。難道容琛要將他帶回水府,眼睜睜看他天人五衰之日,死在他面前麼?
然而容琛卻不由得他多說,拖了便走。晏止淮再要掙扎,容琛乾脆將他敲暈了,直接攔腰一抱,駕雲而去。
27

晏止淮醒過來的時候,一睜眼,看到的是華麗精美的床帳,空氣中飄著香爐內的熏香,一派溫柔旖旎,恍若天上仙境。他有些疑惑的眯了眯眼,這是哪兒?
「你醒了?」
耳邊忽然傳來個低沉悅耳的聲音,晏止淮一驚,轉頭一看,卻見容琛正坐在床沿,俯下頭,看著他。
瞬間便記起了之前發生的事情,容琛不顧他的抗拒,將他敲暈了後,帶到了自己的水府。那麼這裡……想必便是容琛的寢殿?
晏止淮翻身坐起,容琛忙伸手按住他的肩:「你剛醒來,還是再躺一會兒好。若是餓了,我便令人送些吃食過來,可好?」
如此親暱而自然的語氣,晏止淮身子剎那間僵了一下,皺了皺眉,終於轉頭對上了容琛的雙眼。
那雙眸子裡略含著笑意,神情隨意,彷彿將他強行帶回水府,又安置在自己房內,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龍君。」晏止淮默默嘆了口氣,開口了。
「嗯?」容琛唇邊的笑意不斂,眼神幽深的望著他,「神君是不是又要對我說,我認錯人了?」
晏止淮怔了一下,眸子閃了閃,慢慢的露出了個有些無奈的笑容,搖了搖頭:「就算我說不是,龍君也不會信了吧?只是……我便承認了我就是那臨虛真君,龍君將我帶到這裡,又想怎樣呢?」

「既是故人,神君卻三番四次避而不見,不覺得有些太不近人情?」容琛的聲音低了下去,凝視著晏止淮的雙眸,「我並不想對神君怎樣,不過是想知道,在我化龍之前,究竟是如何與神君相識?神君又為何,要為我擋天劫?」
晏止淮笑了笑,側開頭,輕描淡寫的道:「幾百餘年前的往事,龍君又何必再細究?不錯,當年我與龍君,相識一場,甚為投緣。助你擋天劫,原是我高估了自己,沒料想會落得個仙籍被削的後果。龍君若是為此自責,倒是大可不必,我如今雖是個散仙,卻也自過得逍遙,不曾受苦。」
容琛心頭一陣恍惚,猛然想起凌華仙君那句「臨虛不過是求仁得仁」,當真便是只因為與他相識一場,就肯不顧一切的為他擋天劫?他手腕上繫著的那根紅繩,數百年不曾丟棄,若只是普通相交,又何必如此眷念舊物?
他說自己過得逍遙,又為何這三百餘年來,守著這棲龍山不曾離開?
「可我卻總覺得,我與神君之間,淵源頗深。」容琛近似於低喃般的,俯視著他,「神君知道嗎,這數百年來,我不止一次的夢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對著我微笑。可我卻始終看不清那人的模樣,直到我在棲龍山見到了你——」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想要碰觸晏止淮的臉頰,卻又生生的忍住了,眼底一抹痛楚,「那一刻,我便覺得,神君便是數百年間不斷入我夢中之人。我並非有意忘記你,我只希望神君將以前發生過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告訴我。我與你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往?」

晏止淮聽到他那句「神君便是數百年間不斷入我夢中之人」,不由得身子微微一顫,心下瞬間便亂了。
轉頭看向容琛,如此熟悉的眉眼,數百年來,唯一入得自己夢中來的,又何嘗不也是他?每每夢到以前的舊事,他還是小蛟的模樣,鬆鬆的盤成一圈,將自己繞在中間,撒嬌般的把頭靠在自己肩上,呼哧呼哧睡的香甜。又或是成了人的模樣後,霸道的,固執的依戀著自己,纏著他要與他永世相守,委委屈屈的瞪著他,然後蹭過來輕輕吮咬著他的唇……睜開眼時,唇邊還掛著淡淡的笑意,眼前卻只餘一片黑暗。
身側冰冷一片,什麼也沒有。
這一切,他要如何對容琛說?說我當年答應要與你永遠在一起,約好了等你飛昇化龍,我必不負你所願,天庭之上再得相見,定然與你一同歸去。可當年分明是自己存心騙他,容琛已經全都忘了,再說這些,又能怎樣呢?
讓容琛愧疚,心疼,後悔,然後再喜歡上他?守著他看著他慢慢變成滿頭華發,身體衰弱,最後魂魄消散在他眼前?糾纏了一世不夠,二世不夠,第三世還要讓容琛再瘋狂一次麼?
終於移開了視線,晏止淮低聲道:「我與龍君,曾經相知相交,互相引為知己。當年臨別之際,原說好了天庭之上再相見,當共飲一杯,笑言往事。只可惜龍君入了浣龍池後,便將以前的事情都忘記了。我並無責怪龍君之意,只是如今龍君與我,不過是初識之人,又何必非要細敘往事,徒增感傷?不若便只當是重新認識,我便住在棲龍山上,龍君隨時可來訪我,我也隨時可來水府見龍君。再度相交,或許你我又是知己一場,豈不是更加隨緣。」笑了笑,起身道,「我尚且有事在身,實在不便在龍君府上久留,待我先回棲龍山,事情一了,便來回訪龍君,如此可好?」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一句相知相交,似有無限可能,卻又好似平淡如水。容琛默默的盯著他的眸子,最後卻是搖了搖頭,道:「你騙我。若我讓你回了棲龍山,你一定便不會再見我了。」

不知為何,他就是一眼看穿了,晏止淮在騙他。口口聲聲的說著,一定會再來找他,真等他脫了身,離開了這裡,自己便是翻遍了整座棲龍山,也一定再找不到他了。
曾經在睡夢中,也有人這樣笑著,不動聲色的,壞心眼的騙他,說你等我,我一定會去找你。騙得他入了浣龍池,騙得他忘記前塵,騙得他莫名不知所以的一次次心痛,那人卻還是笑著,將謊話說得好似一片真心。
當年自己是不是也是這樣被他含笑騙著哄著,乖乖讓他替自己擋了天劫,乖乖飛昇去了天庭,入了浣龍池?明明是在乎著他的,明明為了自己,千年道行不惜一朝盡毀,即便是無法見面,也要留在棲龍山,眷戀著不肯離去——為何卻要一再的騙他,想要逃開?
生著張溫醇正直的臉,騙人時卻連眼都不眨一下,晏止淮,你果然還是……恨我把你忘了,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肯原諒我,是不是?
晏止淮面色白了一下,隨即笑道:「龍君何出此言……我便是回了棲龍山,不過三兩日,自然會再來水府拜訪龍君。」
一面說,一面下了床,便準備離開。
容琛驀然伸手,一把將他拉了過來,晏止淮面色微變:「龍君這是要強人所難?」
容琛微微一笑,對上那雙驚疑不定的眼眸,一字一句的道:「我已說過了,不管你說什麼,就算你不情願,我這次也一定要將你留在此處。」鬆開手,轉身道,「神君不妨再休息一會兒,待我處理完公務,再來與你敘舊。對了,這裡四處已被我布下了結界,勸神君還是不要枉費力氣想要離開了。」
留下目瞪口呆的晏止淮,推門而出。
28

容琛離開之後,晏止淮從呆滯中回過神來,急忙走到房門邊,手剛伸出去,便被一層透明的結界阻隔住了。他不死心的四處轉了一圈,果然這房間的四周都已被容琛布下了結界,怎麼也出不去,最後只得無力的坐回了椅子上。
以前容琛還是條小蛟時,他也曾在山洞的洞口布下結界,將容琛關在洞內,讓他無法離開。誰知風水輪流轉,如今卻是他被容琛用結界困住了,無計可施。當年那條還不到自己大腿粗,被他倒提在手內,挨了罵只會哭,在他面前又弱小又可憐的小傢伙,如今成了一條威風凜凜的神龍,態度強硬,用同樣的法子來對付他,於是弱勢的那一方,終於變成了他嗎?
仙骨被抽,法力也去了大半,容琛布下的這道結界,他竟無法突破。可是容琛這樣把他關在這兒,到底想怎樣呢?明明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記憶,不記得他是誰,不記得他們之間曾有過的往事,為何還對他抱著如此深的執念?即使已經過了數百年,脫胎換骨,容琛卻還是和當年的小蛟一般,霸道,任性,不容他逃避。只有這一點,從來沒有變。

容琛匆匆回了正殿,處理了一番公務後,也未來得及歇一下,立即便回了寢殿。推開房門,見晏止淮坐在桌邊,正默默端著杯茶,見了他,抬起頭來,容琛心內暗暗鬆了口氣。
即使已經布下了結界,卻還是心神不寧,總覺得晏止淮不知用什麼法子便會逃走。如今見他仍舊呆在房內,總算是放心了下來。
一面不動聲色的向著晏止淮走過來,一面暗暗留心他的反應,見他並無異常之色,容琛便在晏止淮的身旁坐下,伸手也替自己倒了杯茶,略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含笑道:「神君便暫且住在此處吧,若有什麼需求,儘管與我說。我這裡雖比不得四海龍宮,應有盡有,卻也萬萬不會怠慢了神君。一會兒我吩咐下人送些吃食過來,不知神君可想吃些什麼?」
晏止淮微嘆了口氣,將手中的茶杯放下,開口道:「龍君這是……想將我軟禁在此麼?」
容琛笑道:「神君何出此言?不過是故人相見,想多相聚些時日,留神君在我水府做客,何來軟禁之說?」
「四處布下結界不容我離開,這便是龍君的待客之道?」晏止淮面色無奈,「你說與我是故人相見,你可知當年在何處與我相識?因何與我結交?便是數百年前,我與你相知相交,如今你我卻不過是僅有幾面之緣罷了。龍君將我強留在此,非要與我敘舊,難道便能與我恢復成過去的關係?相交之道,在乎合緣,既然緣分盡了,又何必再行多餘之事?」
容琛也不急,等晏止淮一席話說完後,才微微一笑道:「說的好,相交之道,在乎合緣。我與神君必是有緣,才得再相見。數百年前如此,現下更應如此。」斂去了笑意,冷冷道,「果然說什麼等你回了棲龍山後,隔幾日後便會再來看我,全是說謊。你都說和我緣分盡了,還會再回來麼?」

晏止淮眉頭一皺,自悔失言,還來不及開口,容琛卻又笑了起來,慢慢的開口道:「神君也不必再拿話來堵我,當年與神君因何而結交,我雖已經不記得了,如今怎麼認識的神君,總還記得。當年我是什麼樣的性子,我自然不知道。如今我是什麼樣的性子,想必神君卻也不知道。」他對上了晏止淮的視線,一字一句的道,「既然上了心,我便不會輕易放手。說我是軟禁也罷,逼迫也罷,總之我絕不會讓你再離開。當年神君都肯為我擋天劫了,這情分想必也不是一般。既然神君怎麼也不肯告訴我當年之事,我總歸有法子弄清楚。來日方長,你避得過我一時,總避不過我一世!」
晏止淮面色微變:「容琛,你還想將我關在此處一世不成?」
容琛微微笑道:「你何時願意與我坦誠相對,我便何時放你走。若不然,便是一直將你留在此處,又如何?」
這話說得既無禮又霸道,偏偏容琛還笑得一片溫柔,見晏止淮驚怒之下竟說不出話來,那笑意便愈發加深了。
想要逃開我?即便是我不記得了與你之間的往事,如今又為了你心動,卻做不得假。只是晏止淮,就算我曾經忘了你,那麼如今再喜歡上你,又有何不可呢?為何你如此固執,非要將我拒之千里,不肯再給我一次機會?
你到底……有什麼隱情,不能讓我知道呢?

容琛見晏止淮垂下了眼,不再看他,笑了笑,便打算起身叫下人準備些吃食送過來。視線微微上抬,卻見晏止淮正襟危坐,頭上還戴著頂沖虛巾,忍不住笑道:「在房內你還戴著帽子作什麼?也不嫌熱?」伸手便要將他的沖虛巾取下,晏止淮急忙一偏頭,卻是晚了一步,被容琛將他頭上所戴的沖虛巾摘了下來。
剎那間,晏止淮一頭長發傾瀉而下,容琛霎時便呆住了。
只見那垂肩而下的長發,早已不復光澤,竟是一片灰白相雜。容琛不敢置信般的看著他,半晌,才喃喃道:「你……你的頭髮……」
他呆呆的伸出手,想要去摸晏止淮的頭髮,晏止淮霍然起身,往後一退,勉強笑道:「哈哈,天生便是如此,嚇到你了麼?」
容琛一愣:「天生便是如此?」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容琛陡然大怒,將晏止淮一把揪過來,「你騙誰?當日我見你之時,你分明不是這副模樣!怎會突然就白了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告訴我!」
晏止淮這才想起容琛當日見到他時,他還並未將頭髮盡數納入沖虛巾內。如今自己撒了這麼個顯而易見的謊,竟是不知該如何圓謊了。對上容琛那雙隱含著暴怒與震驚的雙眸,他張了張唇,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見他無言以對,容琛慢慢的鬆開了手,晏止淮是神仙……神仙怎會白了頭髮?仙人不都是長生不老,任憑歲月流逝,也不會改變容顏嗎?難道是因為……他被削去了仙籍?
容琛面上一片鐵青之色,良久,盯著晏止淮的雙眼,他終於緩緩開口了:「這便是……你無論如何也不肯再接受我的原因?」
那聲音裡,浸著說不出的寒意。
29

晏止淮硬生生的打了個寒顫,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容琛。那種寒冰一般的視線,冷到幾乎沒有語調的聲音,這真的是他,曾經一手養大的小蛟麼?
「我……」晏止淮的嘴唇動了動,卻擠不出一句話來。容琛不比當年的小蛟,再不是他糊弄幾句就眨巴著眼睛蹭過來,什麼都信他的了。他該怎麼解釋?說他好友遭了天誅,自己一夜間傷心得白了頭?
無法直視容琛的雙眼,晏止淮只得偏過頭去,半晌,才開口道:「如你所見,我已不再是往日的臨虛真君了。自我仙籍被削後,法力漸失,自己也未曾留意到何時竟有了白髮。所以我才急著要離開,希望能找到法子,恢復仙體。」嘆了口氣,道,「你若真心替我著想,便讓我走。也不必太擔心,我好歹還有幾名舊日仙友,道行高深,說不得便能幫我想出法子……」
容琛的身子微微顫抖起來,一把拽住了晏止淮的手,咬牙道:「我從不曾聽聞,仙人也會像凡人般,歲月一長便會白了頭?晏止淮,休想再騙我了!你如此固執的要離開,怎麼也不肯呆在我身邊,究竟是什麼緣故?」
晏止淮搖頭道:「我沒有騙你……若你不肯信,非要將我強行留在此處,我也無話可說。」

容琛的身子顫抖得更厲害了,猛然鬆開了手,笑了兩聲,轉頭道:「我早該知道,再怎麼問你,你也不會對我說實話。」頓了頓,聲音恢復了平靜,「我真是傻……怎麼就忘了鬼府秦廣王殿內,有一孽鏡台,自可窺得前塵往事。你我之間的過往,還有你為何會變成如今模樣,你既不肯說,我便自己去看。」
言罷,轉身便欲離開。晏止淮聞言大驚,急忙一把拽住容琛,厲聲道:「孽鏡台前無善魂,你堂堂龍神,怎可能隨意入地府,去到那孽鏡台前?」
容琛冷冷一笑:「我自然是沒那個能耐,不過南海太子向來交遊廣闊,和十殿閻君也不是不相識。我求他相助,這事便也不難了。」
掙脫開晏止淮拉住他的手,容琛毫不猶豫的化光而出,逕自向著南海龍宮方向去了。晏止淮心中一絞,不由自主的跌坐在了椅子上。若是容琛真的入了地府,借助那孽鏡台,看到了前世間與他的糾纏過往,看到了自己是如何含笑著騙他,哄得他飛昇化龍,入了浣龍池……晏止淮閉上了眼,只覺得心尖宛如被刀削般,一陣又一陣的劇痛襲來。
「嘻嘻……」
若有若無的輕笑聲突兀的傳來,晏止淮猛的睜開了眼。
「覺得心痛了?害怕了?不敢再面對他了,是不是?」鬼魅般的聲音如同遊魂一樣纏繞在他耳畔,「真的要讓他看著你灰飛煙滅,將來生不如死嗎?不如我們來做個交易,你讓我吃了你,我保證龍君以後一定會活得比任何人都幸福,怎樣?」
晏止淮垂下了眼簾,開口道:「你是……魘魅?」
半空中忽然浮起一團淡淡的煙霧,漸漸凝聚成形,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卻是獸軀,看起來詭異無比。那張雌雄莫辯的妖嬈面龐上,浮起一抹魅惑的淺笑,貼在晏止淮耳邊輕聲的道:「是啊,數百年前承蒙神君賜教,險些灰飛煙滅。這些年來,我可是日日夜夜惦唸著神君呢。」
「看來你這幾百年,又吞食了不少魂魄,已經快要修得人形了麼?」

魘魅笑得渾身顫抖,手指順著晏止淮的臉龐,留戀不已的摸過:「還差一個仙人的魂魄,我便能修成魘魔了。尤其是神君這種,沾染上了慾望的仙人魂魄……真是可遇不可求的極品哪……」
晏止淮冷冷一笑:「可惜,當年你功虧一簣,如今只怕你還是不能如願。」
雙眸一凝,晏止淮屏息斂神,盤腿而坐,瞬間心如空塵,雜念俱消。只聽那魘魅在他耳邊笑道:「嘖嘖,我好心為了神君著想,神君竟然不領情……遲早你是要元神俱滅的,被我吃了又有什麼區別?沒關係,神君可以慢慢考慮,何時想通了,我定是隨傳隨到的。」
笑聲漸漸消失在了空中,晏止淮再睜開眼時,面前已經空無一人了。
交易……麼?
無非是魘魅吞了他的魂魄,然後給容琛施下魘魅之術,讓他永世活在虛無的夢境之中……不,若是魘魅已經修煉成了魘魔,那麼,對容琛施下的,便是魘魔之咒了。
凡人必化厲鬼,仙家必入魔道,這便是所謂的魘魔之咒。
怎麼可能……讓魘魅得到他的魂魄,修煉成如此可怕的魔物。怎麼可能,答應這魔物的提議,讓容琛墮入魔道。只是這魘魅狡詐多端,無孔不入。若是容琛自孽鏡台回來後,大受刺激,被這魘魅趁機鑄下心魔,誘他成魔……晏止淮身子猛然一顫。

他陡然開口:「魘魅,出來吧。」
話音剛落,那魘魅便立刻自半空中現身了,飄到他面前,輕笑著道:「怎麼,神君這麼快就想通了?」
晏止淮微微一笑:「不錯,我確實是時日無多了,橫豎是要元神俱毀,不如成全了你——只是,你當真會讓容琛永生永世,都活在幸福快樂之中麼?」
魘魅哈哈大笑:「我雖是個魔物,卻也是一諾必應的。只要得到了你的魂魄,我便能修成魘魔了,到時候對他施下魘魔之咒,保證他再也不會痛苦,只有享之不盡的歡樂……」
正笑得歡暢,聲音嘎然而止,魘魅瞪大了眼,不敢置信般的看向晏止淮。一柄斷劍從它的胸前橫穿而入,晏止淮單手結印,毫不猶豫的朝著它面門拍下。
「可惜,我雖是個仙家,卻不是個一諾必應的。」晏止淮毫無表情的看著它,「如今我法力不濟,殺不了你,只能封印了你——縛!」
魘魅驀然爆發出一聲淒厲而不甘的長嚎,最終化為了一縷青煙,緩緩消散了。
晏止淮滿頭冷汗,脫力的伏倒在了床上——以他如今的法力,原不可能如此輕易便制服了魘魅。只是魘魅被他哄騙後,失了戒心,毫無防備下才叫他一招得手,委實僥倖。
只是,他又能將這魘魅封印住多久呢?觸手摸到垂散於床間的發絲,竟是瞬間又白了大半。晏止淮露出了個苦笑,他的法力一天比一天衰微,身體一天比一天衰弱,不過是封印個魘魅,也教他幾乎去了半條命。
但願容琛回來……看到他這副模樣,不至於恨得將他活活咬兩口才好。
晏止淮苦中作樂的想著,疲倦至極,慢慢合上了雙眼,倒了下去。
30

自從被抽去仙骨後,隨著法力的日漸流逝,每次睡眠的時間也變得越來越長。總是在合上眼後,便會陷入渾渾噩噩的夢境之中,難以清醒。
晏止淮原本是極少做夢的。
都說仙家最是無情無心,沒有慾念纏繞,又怎會平白無故入夢來。千餘年前,他以凡人之體得證大道,斬盡所有世俗塵念,拋卻肉身,白日飛昇而位列仙班。日日逍遙,心無所擾,從不曾做過夢。
直到他遇到容琛。
成仙后第一次陷入夢境,卻是當年他和小蛟一同被魘魅下了魘魅之術時。所謂魔由心生,他幾乎就陷在那樣的夢境中,陷入了他的心魔中。而自那以後,他與容琛之間的羈絆愈深,便愈是頻頻入夢來。
睡夢中,彷彿歷經了三生三世,過往的點滴瑣碎,所有曾經遇到過的人,一一粉墨登場,唱盡浮華,而最後他眼中看到的,只是容琛。
幼時粉嫩嫩的小娃娃,身後還拖著條尾巴,攀著他的手臂,用軟軟糯糯的聲音,叫他阿晏,阿晏。轉瞬間卻又化作了眉眼精緻的少年,舉著一支糖葫蘆,心滿意足的咬著,笑眼彎彎的看著他。
他含笑著伸出手,正要去摸摸容琛的頭,須臾之間,方自還笑得心滿意足的少年,眼間卻陡然綻出一片暴戾之色,將他狠狠的壓倒在了身下。
「你敢逃……你竟然敢逃!晏止淮,朕發誓,上天入地,只要你敢再從朕的身邊逃開一次,朕便將你所經之處皆蕩為平地,寸草不留!」

晏止淮在冷汗涔涔中猛然睜開了眼,入眼所及,是熟悉的華麗床幔,轉頭望去,昏暗的光線中,卻看到容琛正背對著他,坐在桌邊,手中握著杯盞,似是正在出神。大約是聽到了聲響,慢慢的回過頭來,靜靜的看著他。
晏止淮心一懸,又慢慢的放了下去。看容琛如此平靜,莫非是並未看到孽鏡台中的前塵往事?
他動了動身子,正欲起身,忽然發覺自己竟然動不了。晏止淮大驚之下,這才發覺他的雙手竟被一條細細的鎖鏈縛在了床頭。
「你醒了?」容琛放下手中的杯盞,緩緩起身,一步一步的走到他的身前。平靜的雙眸,平靜的語氣,晏止淮卻是硬生生打了個寒顫。
「你……為何要將我鎖住?」
容琛微微的笑了起來,伸出手,輕輕托起晏止淮吹散在枕間的發絲,聲音十分溫柔:「我不過是離開了幾個時辰,怎麼你的頭髮又變白了這麼多?」也不待他回答,容琛繼續微笑著輕聲說:「因為,你已經快要天人五衰了,對嗎?」
握住他髮絲的手猛然一扯,晏止淮痛得眼一眯,被迫仰起頭,只看到容琛笑得幾乎扭曲的面龐,彷彿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是不是該多謝你呢?為了助我化龍,生生替我受了一劫,騙得我入了浣龍池,騙得我忘盡前塵……你不是說等我入了天庭,就一定會和我在一起的嗎?你還想瞞著我,躲到什麼地方去等死?!」

他找到敖凌,軟硬皆施,終於迫得敖凌答應帶他入地府,在孽鏡台前,看到了所有的前塵往事。
他看到自己當年曾為九五之尊,少年帝王卻被狐精所魅,差點一腳踏入鬼門關,被那個年輕的道士救下後,便再不肯對他放手。用盡手段想要將他留在身邊,耗盡一生,卻始終無法得到那個人的心。一杯鴆酒謝餘生,殺孽太重的亡國之君,輪迴轉世之時,被投入了畜牲道。
他看到自己恪酢醍懂中被個壞心眼的神仙抓住,然後被他一手養大。於是他再一次無可救藥的喜歡上這仙君,再無任何人能夠入得他的眼。那樣滿心的依戀和愛慕,卻被這神仙笑著哄騙著,說什麼等他化了神龍,將來他們便能夠在一起了。然後替他受了天劫後,仙籍被削,道行盡毀,背著把斷劍回了棲龍山,就那樣一心一意的等著大限之日的到來。
分明離他這樣近,卻除了在他大婚之日來過一次後,再不曾來看過他。
遇到了,也只是笑得客套而疏離,裝著從不認識他的模樣,叫他「龍君」。
他的十句話裡,可有一句真話?當日當時,當他終於脫離蛟形,化為龍身時,他仰著頭看著他,含笑著道,咱們改日相見。明知即使再相逢,他也早已忘卻前塵,卻還是笑得那般自然,一片謊言說得滴水不漏,全然好似真心。
這個人的心……究竟是什麼做的?怎麼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忘了他,看著自己娶妃生子,還依舊能笑得出來?
如果自己不曾看到這一切,是不是還要繼續被他騙著,放他離開,然後再等上一百年,一千年,連他的屍骨也不知去哪裡尋?

容琛驀然大笑起來,眼眸中一片瘋狂,他終於明白為何千餘年前,自己會為了這人幾近成狂了。
愛到極處,恨到極處,天地間再無第二人能將他逼到這種地步。
「容琛……」他聽到那人微微顫抖的聲音,第一次,他看到那人的臉上露出了愧疚和驚慌失措的神情。
後悔了嗎?晏止淮,你一定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我會看到所有的過往吧?你一定以為你會將我瞞住一世,裝作兩不相干的陌路人,在離開前,最後遠遠看我一眼,然後背著那把斷劍,找個無人能尋到你的地方,元神聚散,灰飛煙滅吧?
你……還剩下多少天好活呢?
容琛猛然鬆開了揪住晏止淮髮絲的手,回身到桌旁,取了那盞茶碗過來,對上他驚疑不定的雙眸,微微一笑,強行送至晏止淮唇邊。
「你該知道,龍血是天下至寶。普通人若得一滴,便可益壽延年,若是一大碗,則可肉白骨,活死人。你如今身子這麼弱,不好好補一補,怎麼成呢?」
晏止淮大驚之下,無論如何也不肯飲下茶碗中那鮮紅的液體。容琛捏住他的下頜,手指翹開他的牙關,另一隻手端著碗向前一送,硬生生將那碗龍血灌了進去,鮮紅的汁液順著晏止淮的唇角緩緩的流淌了下來。
容琛湊過去,伸出舌頭,輕輕舔去他嘴角殘餘的血跡,然後猛的堵住他的唇,將晏止淮想要吐出來的鮮血,強行頂入了他的喉間。口腔中還殘留著濃濃的血腥之味,卻又帶著一絲甘甜,容琛將他一把壓倒在床上,瘋狂的蹂躪著他的唇,裹住那條躲閃不及的舌頭,貪婪的吸吮著,直到晏止淮幾乎要窒息,才緩緩的放開了他,抬起了身子。

晏止淮雙目緊閉,呼吸急促,被迫灌下去的龍血,如烈焰般灼燒著他的身體,那麼痛苦,卻又彷彿為他即將枯萎的生命,注入了一道甘泉,四肢百骸間,似乎都要熱得燃燒起來。
感覺到自己再次被壓住了,晏止淮勉強睜開眼,卻看到容琛正伸手來解自己的衣扣,驚得急忙扭動著身體要躲開,氣息不穩的掙紮著道:「夠了吧……你還想要怎樣?」
「光是龍血,怎麼夠呢?」容琛笑得無比溫柔,眼眸中跳躍著瘋狂而熾熱的光芒,聲音中交織著憤怒,痛苦,還有濃濃的慾望,「難道你不知道龍精的補身效果,更好麼?」
話音未落,「唰」的一聲,晏止淮身上的衣裳瞬間被撕裂。
「好好享用我的龍血和龍精吧……在我找到徹底恢復你仙體的法子之前,放心,我會日夜替你這般補身的。」容琛笑得殘忍,眼中卻是無法掩去的深深傷痛之色,然後他緩緩的伏下身子,壓了上去。
31

晏止淮被壓倒的瞬間,大腦近乎一片空白。
他想過容琛在孽鏡台看到了一切後,回來時會如何的震怒,他也做好了心理準備,怎樣應對容琛的質問。
可他沒想到,容琛會這樣對他。
黑暗中,那雙勾人心魄的秀長鳳眼,帶著近乎瘋狂的情 欲水色,像是被燒透了一般,令人心悸。容琛將他死死的壓在了身下,彷彿要奪盡他所有氣息般的,吻他。
很疼。
不是身體上的疼痛,而是那種帶著傷心,瘋狂,憤怒,更多的卻是隱藏著的痛苦和絕望的一個吻,令他覺得整顆心疼得都似乎要裂開了一般。
「容琛……容琛……」晏止淮拚命掙扎開來,偏開頭,一邊躲閃開容琛雨點般落在他唇邊的吻,一邊近乎懇求般的道,「放開我……你放開我……」
他並不是想拒絕容琛,而是想解開雙手的束縛,想伸手抱住他,想對他說,如果當初早知道他們之間會變成現在這樣痛苦而絕望的局面,他一定不會那麼做。
他一直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容琛好。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容琛得知了一切的真相後,會怎樣的發狂。

「我放開你……然後你又要想方設法的逃?」容琛冷笑起來,稍稍抬起了頭,像是要把身下之人吃了一般,狠狠的盯著他。
他恨晏止淮麼?
怎麼能去恨他呢?從頭到尾,晏止淮做錯了什麼呢?第一世因為自己的私慾,他毀了那人的大半生,將他囚禁在深宮內,明知他不願,還是一次又一次的,強佔了這具身體,奪去他的自由,讓他和自己一起陷入深不見底的黑淵。第二世那人待他那麼溫柔,一點一點的將他養大,處處縱容他,事事為他著想,一心一意要助他化龍。甚至不惜道行盡毀,連性命也搭上了。
可又怎麼能不恨呢?
那麼愛他,除了他,什麼都不想要,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也甘願。什麼化龍成仙,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只想得到那個人而已。他只有這麼一個心願,那人明明知道他只有這麼一個心願,卻還是笑著騙了他,用那麼殘忍的方式,親手將他推入了絕望之中。
如果能夠和他一起去死,他也情願是那人含笑先死在自己的懷內。
而不是這種自以為是的,為了他犧牲一切,然後眼看著他娶了別的女人,將那人忘記得一乾二淨,還覺得是給了他所有的幸福。

「我……不會逃……」
「騙我……」容琛的笑容裡,瘋狂中帶著一絲絕望,驀地伸出手掩住了晏止淮的雙眼,聲音陡然輕了下來,近似於呢喃般的重複著,「騙我,每次都是在騙我……騙我!」
被掩住雙眼,什麼都看不到,也不能出聲,瘋狂的吻瞬間已經落了下來。晏止淮的發絲被容琛用另一隻手狠狠的扯住了,被迫仰起臉來,承受著激烈而濃厚的深吻。被狠狠裹住舌尖吸吮著,來不及嚥下去的唾液順著唇角滑下,然後被容琛一點點的舔乾淨。
終於放開了他的唇,也鬆開了掩住他雙眼的手,容琛緩緩坐起身子,一隻手壓制住身下的人,另一隻手扯開自己腰間的結扣,雙肩一抖,整件衣裳滑落下來,被他一腳踢到床下,然後毫不猶豫的壓倒下去。
□□的兩具身軀緊緊的熨帖在了一起,火熱的手掌慢慢的撫上他結實而柔韌的腰身,晏止淮狠狠的顫抖了一下,泛著暖玉般光澤的肌膚,漸漸染上一層薄紅。容琛的嘴唇移到晏止淮的下腹處,時重時輕的舔咬著,然後一口含住了那顫巍巍已經挺立起來的慾望。
晏止淮的身子大力的抖了一下,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細微呻吟。脆弱處被這樣吸吮舔舐著,分明是如此羞恥的事情,卻無法抵擋那彷彿身子被拋上雲霄般的劇烈歡愉。晏止淮還在細細的喘息著,隨即身子猛的一顫,卻是容琛的手指探到了他的秘處,試探般的戳插了一下後,又收了回去,輕輕的按壓著緊閉著的穴口。

「容琛,不要……不要這樣……」晏止淮的聲音裡已經隱隱帶上了顫音,彷彿要哭出來一般,卻又極力的忍耐住了。
最隱秘的□□被這樣肆意的玩弄著,那濕潤麻癢的異樣觸感,快感如潮水般席捲而至。極度的羞恥感,使得他無法自抑的想要逃開,卻被蠻橫的壓制住身體,無法動彈。容琛不住的撫摸搓揉著晏止淮的私密處,待到那裡開始鬆軟,才慢慢的又插入了一根手指。面對晏止淮的掙扎抗拒,他彷彿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是耐心的緩緩□□著,適機復又插入了第二指。
晏止淮的身子猛烈的掙紮起來,嘴唇卻被死死的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容琛的舌尖觸到了微鹹的滋味,那是晏止淮在極端的快感和羞恥間不小心咬破自己的舌尖,留下的鮮血的味道。
緩緩的半抬起頭,容琛微微的笑了,水光瀲灩的漆黑色眼眸半掩在長睫之上,長發披散,唇上沾染了一點鮮紅,容琛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雙眼微微的眯了眯,露出抹極為豔麗的笑容,魅惑無雙。
「放心,不會很疼……」溫柔的聲音落在晏止淮的耳邊,卻又那麼殘忍,「我早就該把你徹底變成我的了……在你一次又一次騙我的時候!」
他一把將晏止淮抱起,跨坐在自己身上,勃發的硬挺毫不遲疑,猛然插了進去。

晏止淮的喉間迸發出一聲破碎的呻吟,無法掙脫,無法反抗,被縛住的雙手軟軟的垂在容琛的脖頸後,只能隨著他一次又一次的撞擊,不住的上下起伏。
容琛微微向上抬起眼,著迷般的看著被自己擺弄得無力掙扎的人,看著他平素一張波瀾不驚的臉上,露出脆弱而迷濛的神情,那張微啟著的唇,再也吐不出傷人心的話語,只能發出微弱的細碎喘息。
終於……得到他了。從裡到外,沒有任何隱私,即便是極度的羞恥也無法逃開,完完全全的成為了他的。
他一個人的,晏止淮。
容琛的唇邊緩緩綻開一絲笑容,以妖魔狩獵般的狂狷姿態,一次又一次,狠狠的佔有著這具無力反抗的身體,在那光滑溫暖的肌膚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只專屬於自己的記印。
他已經看不清晏止淮此時的表情了。
也看不到那緊閉著的眼角,微微泛著紅。晏止淮顫抖著,輕輕摟住了容琛的脖頸。
即使是這樣瘋狂的佔有了他,絲毫不容他反抗般的強勢,然而,他依舊察覺到了容琛的身子在微微的發抖。
無邊無際的寂寞,和得到後不知什麼時候又會再失去的絕望,容琛遠比他更害怕,也更恐懼他大限之日到來的那一天。
在容琛得知了一切真相後,他也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一心要逃開,情願選擇一個沒人能找到他的地方,靜靜的等待著自己魂核裂散,灰飛煙滅的晏止淮了。
如果還有一線生機,他也想活下去。
想和容琛一起活下去,不再丟下他獨自一人,永世相守,長伴逍遙。
32

紅燭微微搖曳了一下,映射出牆上兩道糾纏在一起的身影,忽明忽現。
「容琛……不要……」晏止淮喘息著,竭力想要扭過頭去,「不要再逼我喝你的血了……」
容琛的手腕抵在他唇邊,鮮紅的血液流淌下來,被他強行灌進晏止淮的喉嚨裡。他的眼神十分溫柔,嘴角含笑,輕聲道:「不行,我說過了,你每日必須飲足我的龍血,否則怎麼替你補身?」
血滴順著晏止淮的嘴角流下,沾到了髮絲上,雪白的長發襯著一抹鮮豔的紅,分外刺眼。
晏止淮已經被禁錮在他的寢宮內足足一月有餘了。
每一日每一晚,容琛都會強迫他喝下自己的血,可晏止淮的頭髮還是漸漸變得一片雪白,身體也越來越虛弱了。之前容琛還用長鏈將他鎖在床頭,晏止淮苦笑著說:「你都設下了結界,以我現在的法力,也絕不可能逃出去,何必還將我鎖住呢?」容琛便將鎖鏈解開了。
起初,晏止淮還能下床在房間內四處走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連從床邊走到桌旁喝口水,都覺得很辛苦了。
體內力氣流失的速度,快得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為免容琛起疑,他便很少下床了,白天便半臥在床頭,時常出神的凝視著窗外發呆。晚間等容琛處理完一日的公務回寢宮,然後坐到床上,靜靜的擁著他。除了第一晚稍嫌瘋狂而略帶暴力的那場歡愛,容琛再不曾粗暴的對待過他,總是不厭其煩的一遍遍溫柔的撫摸著他,耐心的等他適應後,再緩緩的進入他的身體。
晏止淮也再不曾掙扎反抗過,而是在容琛情動的時候,也會伸出手,回應般的輕撫著他的背。
他們已經是如同情人般的相處了,只有在容琛每晚強迫他飲下自己的血時,晏止淮才會痛苦不已的反抗。

命當天數,在他仙骨被抽的時候,便已經知道自己所剩下的,只不過是有限的生命而已。這般強行以龍血龍精為他續命,容琛行的已然是逆天之舉。若再不阻止他,容琛勢必入魔。
當看到他的頭髮終於變成一片雪白後,容琛竟然捉來了一株千年參精,已經修成了人形的千年參精,胖娃娃似的,依依呀呀的掙扎哭喊著,被容琛毫不猶豫的掐著脖子,現了原形後丟在沸水內,煮熟後浸在龍血中,強逼著他吃了下去。
得道千年的參精,只差一步便能修煉成仙。容琛身為龍君,位列仙班,竟強行毀去它的修行,將它當做補品般逼著晏止淮吃下去。如此執著而又如此瘋狂,如果被他發現自己如今虛弱到連多走兩步路,都無法支撐的話,他還會幹出些什麼來?
如今的容琛,和入魔又有何區別?
然而不管晏止淮如何苦勸,如何懇求,容琛絲毫不為之所動。一心一意,只想要找到替他續命,讓他恢復仙體的法子。眼看著大限之日將近,如果自己真的挨不過去,容琛還不知會陷入何等的瘋狂。
難道真的……就沒有別的法子可想了嗎?

這一日,容琛醒來後,習慣性的伸手將晏止淮攬進了懷內,輕輕撫摸著他的長發,在他唇邊吻了吻後,這才起身,去處理一天的公務。晏止淮留在房內,昏沉了一會兒後,勉力下了床,走到桌旁,倒了杯茶。
「噗」的一聲,窗檯上發出了一聲脆響。晏止淮轉過頭去,卻看到小龍君爬到了窗檯上,正瞪大了雙眼,看著他。
晏止淮詫異的挑了挑眉,隨即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了一抹微笑,向著小龍君招了招手。小龍君從窗檯轉到門口,想要進來找他,奈何被結界擋住,怎麼也無法進到房間,最後氣哼哼的扭頭跑了出去。
小龍君一路跑,一路氣得要命。
難怪父王這些天,好似變了個人一般,每日除了處理公務,便呆在寢宮內不肯出來。他明明又去棲龍山胡鬧了好幾次,欺負了不知多少個小妖,也不見父王來罵他。想要去找晏止淮陪他玩耍,結果只抓到了那不濟事的小獼猴精,哭哭啼啼的說什麼神君不要他了,半天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原來,原來晏止淮是被父王藏起來了!
為什麼父王要把晏止淮藏起來呢?既然把他請來了水府,不是該和以前一樣,晏止淮陪他玩耍,父王笑著坐在一旁看麼?難道只許他陪父王一起玩,就不許自己也和他一起玩了?
父王好過分啊!
不多陪陪自己也就算了,還偷偷將晏止淮藏起來,兩人躲在一處,把他撇在一邊。討厭,討厭!
小龍君跑得飛快,眼淚都忍不住掉下來了。滿心的委屈,直到一頭撞到個人身上,幾乎跌倒,才被人一把拉住了。

「咦,這不是小璟兒麼,怎麼了,被誰欺負了,哭得這麼傷心?」被撞到的卻是敖凌,見容璟哭得抽抽搭搭的,不由得好奇的問了一句。
容璟往日雖不怎麼喜歡他,如今卻像見到了救星一般,邊哭邊嚷嚷著道:「父王偏心,將山神藏在自己房裡,不陪我玩兒!」
敖凌一怔:「山神?哪個山神?你父王將誰藏起來了?」
容璟還要再說,身子被猛然一扯,一回頭便對上了自己父王略帶怒色的雙眸,嚇得噎了一下,剩下的話也吞了回去。
「不乖乖呆在房內,又想跑哪兒去胡鬧?」容琛將哭鬧著掙扎不休的小龍君交給身後的龜丞相,吩咐道,「帶璟兒回房,看著他,不背完今天的功課不許他出房門!」
龜丞相忙應了一聲,將哭鬧著的小龍君帶走了。容琛回過頭來,對上敖凌滿是詫異的雙眼,鎮定的笑道:「今日怎麼突然過來了?」
敖凌神色不定的看著他:「這段時日你足不出戶,連去天庭述職也怠慢了——我實在有些擔心,才過來找你。方才璟兒說你將山神藏起來了,哪個山神,莫不是那棲龍山的山神?」
容琛笑道:「璟兒不過是個小孩子,隨口說的話,你也當真?我怎可能將棲龍山的山神藏起來呢。」
敖凌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我早想問你,那棲龍山的山神,便是當日被貶下凡的臨虛真君吧?容琛,那日你非要我帶你去那孽鏡台前,究竟看到了些什麼?不要瞞我!」
容琛淡淡的道:「我看到的,自然是我入浣龍池之前的事情。不過是想要替我自己了卻一樁心事,無甚可瞞,卻也無甚可說。」

敖凌皺眉道:「我是不知那臨虛真君當年與你究竟有何淵源,只是萬事皆有天定,他既已成了如今的棲龍山山神,和你之間的前塵往事,也算是全都過去了。你又何必強求?你不會真將他強行抓來,禁錮在了你的寢宮內吧?」
容琛面色一變,聲音也冷了下來:「我說了不曾有此事,你為何還要再三追問?我自知前塵往事盡成雲煙,與山神之間的緣分也不可強求,如何還會做出這種事來?這些時日我足不出戶,也不過是遍尋古籍,想要找出能讓他重複仙體的法子,也算是我還了他當年助我化龍的恩情。」
敖凌將信將疑,卻又從容琛的話語中找不出絲毫破綻,只得作罷。想了想,道:「他當年為了你落得仙體盡毀,你如今為他擔心,也是應當的。只是想要讓他重複仙體,怕是不可能了。命定之數,你我皆無能為力啊。」
容琛負手而立,淡淡笑道:「我但求盡心。」
敖凌眼神閃了閃,張了張嘴,卻還是將本要出口的話吞了回去,默然不語。
33

晏止淮坐在房內,一口一口飲盡杯中的茶水,伸手再去倒時,不料卻捉了個空。他瞬間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呆怔了好一會兒,終於緩緩的站起身,摸索著走回了床前。
傍晚的時候,容琛回了寢宮,見晏止淮正坐在床頭,聽到他的腳步聲,微微轉過頭來,然後垂下了眼簾。
容琛在心內默默嘆了口氣,走到床邊坐下,伸臂將他攬在了懷內。晏止淮將頭靠在他的肩窩,聽容琛開口道:「今日,是不是璟兒過來了?」
晏止淮閉著眼點了點頭。
「他將看到你之事,說與了敖凌聽,幸好被我死活瞞了過去。」容琛一邊撫摸著晏止淮的長發,一邊低聲道,「只是我怕敖凌已然起疑。他又是個多事的性子,只怕會忍不住再來試探你是否真被我藏在了寢宮內。明日我去天庭述職,回來後便帶你換個住處。」
晏止淮仍舊閉著眼,點了點頭,並無異議。
容琛低頭看著他,疑惑道:「你為何不肯睜眼看我?」
晏止淮笑了笑,睜開眼,臉色有些蒼白,伸手輕輕摸了摸容琛的臉,「你這張臉,我前前後後加起來也看了數百年上千年,少看這麼一會兒,便不行了麼?」

話語裡調侃戲弄之意頗濃,容琛不由得心內一蕩,自晏止淮被他強行禁錮在寢宮之內,雖說這段時日兩人之間已經親近了許多,但類似於這般調笑的話語,卻是一次也沒聽晏止淮說過。他不由俯身便將晏止淮壓倒在了身下,手指輕輕撫過他的唇角,含笑道:「不行,少看一會兒也不行!」
晏止淮嘴角帶笑,他看著容琛的臉,卻又彷彿穿過他,看著更遠的地方。直到容琛的吻落下來,才微微側開頭,垂下眼道:「將蠟燭熄了吧。」
容琛忍不住笑道:「為何你在床笫之間,總是這般放不開。」話雖這麼說,卻還是稍稍抬起身,手指輕揚間,「噗」的一聲,燭火瞬間便熄滅了。
一片黑暗中,晏止淮微仰起臉,迎合著容琛給予他的深吻,然後放鬆身體,任由容琛緩緩的進入了他。喘息間,他斷斷續續的開口道:「容琛……讓我摸摸你的臉……」
容琛一邊在他體內激烈的挺動著,一邊將臉湊到他手邊,晏止淮的手指仔細的從他的眉間撫過,順著他的眼角,最後落在他唇邊。容琛一口含住他的手指,輕輕舔舐吮吸著。
晏止淮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容琛低聲笑起來,放開了他的手指,然後含咬住了他的耳垂。
「我一定會想到法子的……」容琛喘息著在他耳邊低聲道,「我會想到法子救你的,再也不許你離開我了……」
晏止淮閉上眼,眼角濕漉漉一片。

第二日一早,容琛便駕雲去了天庭。在他離開後不久,敖凌便再次登門來訪了。龜丞相告知他龍君已去了天庭述職,敖凌笑道:「無妨,我是來找小璟兒的,帶了些小玩意送他玩。」
他是容琛水府的熟客,龜丞相也不敢攔他,放任他自去找容璟了。敖凌熟門熟路的來到容琛的寢宮前,微眯了眼,笑了聲,自言自語道:「還設了結界,看來果然是將人藏在此處了。」
容琛與他皆為龍族,而他的修為又遠在容琛之上,這道結界又如何擋得住他,只見他伸手一揮,便破了結界,毫不猶豫的推門而入。
一踏進房內,便見桌旁正坐著個人,聽到聲響,緩緩站起身來,含笑道:「來者當是南海太子殿下吧?」
敖凌一怔,見那人滿頭華發,面色蒼白,卻正是日前見過的棲龍山山神。不由得吃驚道:「神君如何變成這副模樣了?」
晏止淮神色不變:「壽命將近,自然便是這副模樣了。殿下是來找我的吧?請坐下飲杯茶吧。」
敖凌憋了一肚子話,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得依言走過去在桌旁坐下,看著晏止淮伸出手,慢慢的摸索著倒了杯茶給他。
眼見著茶水沿著杯緣溢了出來,沾濕了他的指尖,晏止淮彷彿才曉得茶水已經倒滿了一般,將茶杯放下,輕輕往前推了推,道:「請。」
敖凌皺起眉,伸出手在晏止淮眼前晃了晃,見他毫無反應,不由得大驚:「你……你……看不見了?」
晏止淮鎮定的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口茶,點頭:「是,看來不過這幾日,便是我的大限了吧。」

他的舌尖已經品不出茶水的滋味了,隨著視覺、味覺的失去,他的五感將會逐一被奪,最後三花俱滅,魂體消散,再不存在於天地間。
敖凌呆愣了良久,艱難的開口道:「那……容琛豈不是白費心機了?」他嘆了口氣,道,「難怪容琛這段時日變得如此怪異。看來他說遍尋古籍,想要找出讓神君重複仙體的法子,一心想要還了你當年助他化龍的恩情,倒也不是騙我。」
晏止淮微微一愣:「龍君是如此說的麼?他還說了些什麼?」
敖凌點點頭,開口道:「他說自知前塵往事盡成雲煙,與神君之間的緣分也不可強求,然而虧欠神君甚多,不找出法子助你重複仙體,又如何心安。」
這番話倒也不算加油添醋,晏止淮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沉默不語。半晌,才笑了笑:「虧欠嗎……這話倒說得重了。既然往事已成雲煙,他也不再是過去的容琛。如今的他,又何來虧欠我之說。」
敖凌苦笑一聲道:「就算你這麼說,他還是覺得對不起你。」看到晏止淮如今的模樣,敖凌自然也有些不好受,頓了頓,開口道:「雖說神君是為了容琛才落得如此地步……可是錯也不在他啊。他如今為了你,足不出戶,前些日該去天庭述職的,竟也怠慢了。若非我替他遮掩過去,少不得要被天帝治個玩忽職守之罪。萬一你有個好歹,我看他只怕連龍君也不想做了,耽誤了正職,等著被推上斬龍台吧!」
晏止淮手中的茶杯一抖,垂下眼,開口道:「那麼,太子殿下可是來勸我離開了?」
敖凌張了張嘴,長嘆一聲,頹然道:「我本是為了此意而來,我知容琛愧疚於你,這種時候絕不會讓你離開。可是現在見你……唉,我又如何忍心開口勸你離開他。」
已經眼看著便要大限將至的晏止淮,若是此刻離了此處,又能去哪裡?去到哪裡,還不是一樣閉著眼等死?
可是若由著容琛眼睜睜看著晏止淮魂飛魄散在他面前,那容琛還不得把自己逼瘋了!無論是出於對摯友的一片私心,還是眷顧著自己的妹子至今仍痴戀著容琛的緣由,他都不想看到這樣的結局。

晏止淮笑了笑:「太子殿下想來是一心為龍君打算了。其實我留在他身邊,才真是毫無生機,你來勸我離開,倒是救了我。」
敖凌愣了一下,忙開口問道:「神君可是有自救的法子?」
晏止淮輕聲道:「太子殿下,請附耳過來。」
敖凌忙將頭湊過去,聽得晏止淮三言兩語道來後,不由得面露喜色:「果然神君是還有一線生機?」
晏止淮微微喘了口氣,點頭:「只是容琛怕我自尋死路,設下結界,不肯讓我離開。他卻不知我若再留在此處,才真正是自尋死路。幸好太子殿下及時趕來了,還請帶我離開,我自有去處。」
敖凌狐疑道:「若容琛回來不見了你,豈不是要鬧得天翻地覆?」
晏止淮微微一笑:「這個,不需太子殿下擔心。我自有法子能瞞過他一段時日,待我無恙後再來見他,自然便萬事無憂了。」
敖凌點頭:「若你無事了,容琛也算去了一樁心病。我三妹傾慕他多年,一心想要嫁他,沒準我能喝上喜酒的日子也不遠了。」又覺得這話說來他妹子未免顏面上太過不去,忙改口道,「咳,其實容琛,也並非對我三妹無意……」
晏止淮微微一笑:「若真有那日,只怕我也能趕上,叨擾一杯喜酒了。」
敖凌頓覺一陣輕鬆,心想晏止淮若能順利續命,容琛也不必再為了他如此愧疚自責,兩人之間的心結一解,容琛又能恢復成他所熟悉的那個容琛,自己也算是幫了個大忙了。正準備趁著容琛回來前帶晏止淮走,忽見晏止淮緩緩抬手,雙手結印,不由得驚道:「神君這是要做什麼?」
晏止淮閉目淡聲道:「呆會兒無論看到我做什麼,太子殿下都無需驚慌,也千萬不要阻攔我。我說過,只要瞞得容琛一段時日,一切就不需再擔心了。」
34

容琛自天庭述職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急忙回到寢宮內。不知為何,一路上總覺得有些心驚膽顫,害怕自己不在的時候,便有什麼事發生……還好,踏入房門,看到那個熟悉的人影仍在。
如同往常一般,晏止淮半臥在床頭,長發自臉側垂下,神色安詳。
容琛悄悄的鬆了口氣。
自從晏止淮的頭髮全都變白了後,他便異常害怕起來,怕自己哪天醒過來,發覺身邊的人已經嚥下了呼吸,或者更可怕的是,那人在他的面前,微笑著,魂飛魄散,灰飛煙滅。
一想到此處,便止不住恐懼到要發抖。容琛伸手便將晏止淮摟緊了懷內,彷彿這樣,懷內的人便會永遠留在他身邊,不會消失。
「你……千萬不要一聲不吭,就從我身邊離開……」聲音裡帶著些微的顫抖,晏止淮笑了笑,順從的伸手回抱住了他。

日子就這樣平靜的一天天過著,平靜到容琛幾乎以為,晏止淮的那場大劫,似乎已經能夠躲過去了。
他沒有再繼續衰弱下去,神色如常,每天只是呆在房內,喝喝茶,陪著容琛聊些閒話,晚間兩人靜靜相擁而眠。這樣的日子,是容琛一直渴求著的,卻因為太過幸福,他反而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總覺得哪裡很奇怪。
又是一個清晨,容琛如同往常般清醒過來,側過頭去,看到晏止淮安詳的睡容。他的頭枕在容琛的肩窩,一隻手自然的搭在他的腰上。
容琛小心翼翼的移開他的胳膊,起身的剎那,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為什麼每天早晨醒來,晏止淮都是維持著同一個不變的姿勢?
他疑惑的頓了頓腳步,腦子裡似乎閃現過什麼念頭,卻轉瞬即逝。於是搖搖頭,起身下床,處理公務,然後去看看璟兒,接著再回到寢宮——每日都是這般一成不變,似乎已經是理所當然。
然後推開門,看到半臥在床頭的晏止淮,微垂著眼簾,彷彿一具安靜的人偶。
「你今日可覺得身子好些了?」他走到床前,俯身問道。
「比起昨日,似乎又精神了許多。」晏止淮微笑著抬頭,看著他,這般回答。
容琛探出的手,懸在了半空。
他想起來究竟是哪裡不對勁了。
每一日,他都重複著和晏止淮之間的這般對話。正如同每個清晨,他睜眼看到的,都是晏止淮從來沒有改變過的睡姿。他永遠都是在固定的時刻,坐在桌旁喝茶,對他露出再熟悉不過的笑容,和他聊著他們之間曾經聊過無數次的同一個話題。
每一天,他都在重複著前一天的生活,而他竟一直沒有察覺到異樣。
好像活在清醒的夢境中,好像被人施加了名為「幸福」的咒語,然後他就一直安心的活在這種「幸福」之中,每一天每一夜,沉迷其中,不假思索,也從不去懷疑。

容琛的手指禁不住顫抖起來,緩緩的伸出手,在觸摸到晏止淮臉龐的瞬間,猛然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晏止淮,你……又騙我!」
隨著這句撕心裂肺般的吼聲,容琛的手指一點一點的收攏,甚至聽得到被他掐住脖子的晏止淮,骨頭「喀嚓喀嚓」被擰斷的清脆聲。容琛的臉貼了上來,狂暴的雙眸緊緊盯著面前的這個人。
那張帶著溫暖笑意的臉龐漸漸扭曲起來,容琛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扭曲模糊,終於化為一團黑霧,然後他發覺自己手中掐住的,不過是一張符紙,而自己,竟然一直躺在床上。
容琛霍然而起,那張符紙在他手內瞬間被絞得粉碎。黑霧散盡,隱約間有條影子試圖從他身邊躥過逃走,被他狂怒之下一把擒住,只聽一聲慘叫,那道淡霧般的影子被迫凝聚成形,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卻是獸軀,在他手內拚命的掙扎扭動著。
「魘……魅?」容琛的唇內緩緩吐出兩個字,一動不動的盯著自己手內的魔物。然後,他輕聲笑了起來,冰冷入骨,「為何你會出現在這裡?是不是……你已經將他的魂魄,給吞噬了?」
魘魅嚇得渾身發抖,拚命搖頭:「沒有……沒有!神君早已經封印了我,後來又借助南海太子之力,逼得我對龍君下了魘魅之術……我絕沒有這個膽子敢來暗算龍君,求龍君饒我一命!」
容琛面無表情,重複了一句:「魘魅之術?」驀然眼神一凝,聲如寒冰,「你說的南海太子是怎麼回事?」
魘魅簌簌發抖,為求保命,只得如實相告:「那日龍君離開水府後,南海太子便闖了進來,要帶走神君。臨走前神君解了我的封印,卻借助南海太子之力,將我元神縛住,令我只等龍君回來後,便對龍君施下魘魅之術,我也是身不由己……龍君若是不信,我可重現那日的場景!」
魘魅的性命如今捏在容琛手內,慌忙施開魘行術,在容琛面前重現了當日的一幕。只見容琛的面色一分一分的變白,直至最後,驀然間狂笑起來:「竟然用這種虛無的幻術來迷惑我……晏止淮,你果真看透了我!知道我求的不過是長相守,就給我這種日復一日的長相守?!
狂笑間,容琛的一雙眸子漸漸化為赤紅,轉眼間只見一條藏墨色的巨龍盤旋而起,一低頭,竟將爪下的魘魅一口吞了下去,衝出水面而去。

敖凌自那日將晏止淮帶走後,一直忐忑不安,一來不知道晏止淮所說的自救之法到底成功了沒有,二來擔心容琛察覺此事後,說不定會來找他算賬。一連過了數日,也不見容琛找上門來,漸漸的便也放心了。
晏止淮同他離去之時,曾再三囑咐過他事後不要去找容琛,魘魅的元神被他以術法縛住,便是對容琛施下了魘魅之術,容琛也不會有大礙。寢殿被結界所擋,外人也輕易進不去,容琛只不過是躺在床上做了一場大夢,百日之後,自會清醒。
他問晏止淮:「百日之內,你當真有法子恢復仙體?」
晏止淮慢悠悠的道:「你看我現下的模樣,若百日之後還不見回來,那自然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敖凌大驚:「你不是說你有法子自救麼?」
晏止淮點頭:「的確是有法子,只是風險太大,我也不敢保證萬無一失。」
敖凌急道:「既然如此,為何你不早說?萬一你那法子失敗了,容琛醒來後,知道自己中了魘魅之術,而你又失蹤,他豈不是要發狂?」
晏止淮微微一笑,搖頭道:「不會。」
敖凌疑惑的望著他。
「只要魘魅之術不破,百日之後,他便是清醒了過來,也不會因我不見了而發狂。太子殿下自可放心。」
敖凌不明白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再三追問,晏止淮只是笑著叫他放心,不肯多說,也只得作罷了。

他不知道,晏止淮讓魘魅對容琛施下的魘魅之術,不過是讓容琛日復一日的重複著兩人相守在一起的夢境。百日之後,晏止淮若不見回來,身中魘魅之術的容琛,在夢中見到的,不過是在自己懷內,安然閉目長逝的晏止淮。
在他身邊讓他陪著自己走完最後一程,含笑離去前,與他許下來世之約。容琛勢必痛苦,卻不至發狂,醒來後,也不過是以為晏止淮已經在安詳中死去,沒有遭受天人五衰的雷擊之劫,沒有魂飛魄散,也沒有灰飛煙滅。是自己親手掩埋了他的屍骨,並與他許下了來世之約。
如果自己真的逃不過天命,注定要面臨劫數,晏止淮也不想讓容琛親眼看著自己在他面前,五雷轟頂,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所以只能用這個法子,讓容琛以為自己雖然逃不過死劫,卻至少魂魄得以保全,還有轉世的余機。
唯有懷抱著期待,容琛才不至於走火入魔下以致成狂。而唯有時間,才是癒合一切傷口的良藥。或許之後的容琛,會苦苦等待著他的轉世,然而時間一長,歲月一久,這漫長的等待,漸漸也可磨滅成灰。他知道容琛永世都不會忘記自己,但終有一天,會慢慢走出失去自己的痛苦。

「只希望……我這次放手一搏,能拚得過天命。」晏止淮喃喃的自語著,望向遙遙的天際。
敖凌與他一道茫然的望向遠處,然後便看著晏止淮轉過頭來,笑著對他道:「太子殿下送我至此便可,餘下之事,便看我的造化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晏止淮,之後他便杳無音訊,誰也不知他究竟去了哪裡,用了什麼法子試圖逆天。
他希望晏止淮能夠安然無恙的回來。只是這一絲希望,也隨著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而漸漸渺茫起來。就在他日益焦躁之際,他看到一個絕不該在此時來訪的人,登門了。
破了魘魅之術的容琛,毫無預兆的,出現在了他的南海龍宮之內。
35

敖凌在看到容琛的瞬間,第一反應是,這不是容琛。
容貌自然是他所熟悉的,並無改變。只是身帶祥瑞之氣的龍神,怎會周身瀰漫著濃濃的魔物氣息,那雙浸了血般的赤紅雙眸,此刻正毫無感情的注視著他。
敖凌大驚失色,忍不住脫口而出:「容琛你……你入魔了?」
原本縈繞在他周身的清聖龍氣,如今已經變成了一股強烈的魔魘之息,那雙只屬於魔物才有的赤紅雙眸,襯著容琛額間一抹鮮血般的印痕,越發妖異。
難道容琛竟被那魘魅吞噬了?不……不對,他根本已經察覺不到魘魅的氣息,不是魘魅吞噬了他,而是他,吞噬了魘魅。
容琛冰冷的眸子裡,映出敖凌驚慌失措的神情。片刻,薄唇微微勾起,容琛一字一句的開口道:「我只問你,你究竟將晏止淮,帶去了哪裡?」
敖凌心內一顫,頓時明白只怕容琛一切都知道了。必是他破了魘魅之術後,抓住那魘魅,問清了來龍去脈,狂怒之下,竟將魘魅吞噬了下去。魔氣入體,硬生生的,入了魔。
只是魔由心生,容琛若還能維持一絲清醒,就算是被魔氣所侵,也不至於便瞬間入魔。定是他傷心憤恨到了極點,理智全失,在吞噬了那魘魅的剎那,便已經入魔了。
敖凌不由得大悔,若早知容琛會變成這樣,他當初又怎會信了那晏止淮的話,助他設下此局。

「容琛,你千萬穩住心神!」他急忙縱身到容琛身邊,試圖安撫住他後,設法將他體內的魘魅之氣驅逐,「你聽我說,我並非存心騙你……」
話音未落,容琛伸手便扭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整個人拖到自己眼前,冷冷的打斷了他:「你還未回答我,晏止淮究竟去了哪裡?」
敖凌呆張著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我……也不知他去了哪裡。當日他同我離開,讓我送他至棲龍山下,便與我分別了。他說自然會有人去棲龍山找他,助他尋得生機,剩下的事,都不需我過問了。」
容琛手下一緊,聲音中已帶了狂暴之息:「他說什麼你便信什麼?你知不知道晏止淮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騙你?」
敖凌瞪著眼,騙他?怎麼可能呢?當日晏止淮說這番話的時候,神色自若,看不出半絲心虛,微笑著叫他不用擔心,氣定神閒,分明是一副早已想好了萬全之策的模樣,又怎會是騙他呢?
然而耳邊聽到的,卻是容琛愈發冰冷的聲音:「是了,你不曾與他打過交道,又怎知他騙人的手段。」
一次又一次,不是騙他,便是利用別人來騙他——晏止淮,在你口口聲聲說絕不會丟下我,絕不會再離開我的時候,是不是一直在算計著,等待著機會,再騙我一次呢?
你……可曾當真把我放在過心上?

敖凌自震驚中回過神來,面對著容琛幾乎恨不能將他一口吞下去般的表情,只覺得滿心苦澀,開口道:「不管我做錯了什麼,總也是為了你好。容琛,數百年來我視你為至交,哪怕你求我帶你去孽鏡台前,明知不該,為了讓你一解心結,我也還是帶你去了。若不是擔心你,我又何必多管閒事,你如今……難道是恨我到了想要我命的地步麼?」
容琛的眸子一凝,雙手漸漸鬆開,語氣中聽不出絲毫感情:「若不是顧唸著你我相交多年的情分,你如今還會好端端站在我面前?」
不過是被迫淪為幫凶的魘魅,尚且被他不由分說一口吞噬了下去,而多管閒事帶走了晏止淮的敖凌,若換了其他人,早被他一掌斃命了。
敖凌見他語氣鬆動,不由得微微鬆了口氣,勉強笑道:「你便是想要我的命,只怕也沒那麼容易。」頓了頓,嘆息道,「我如今也已經後悔了,你若怪我,打我罵我都只管來。只是你聽我說,晏止淮也並非毫無轉機,他既說已經找到了自救的法子,你便信他一次又何妨?如今你入魔尚淺,不如便留在我宮內,讓我助你脫離魔體,早日恢復……」
容琛冷冷的笑了起來:「信他一次?我便是信了他無數次,才被騙了無數次!他每次都說是為了我,然後便將我丟棄,說是助我化龍,結果讓我將他忘得一乾二淨!如今又藉口說什麼找到了自救的法子,甚至不惜對我施下魘魅之術——他是明知自己回不來了,才行下此策吧!」
敖凌呆呆的還來不及開口,容琛已經縱聲狂笑起來:「就算他最終逃不過一死,又怎樣?你知道嗎,我求的不多,只希望他能對我坦誠相待,能讓我陪著他一同面對所謂的天劫,哪怕是他死在我面前,也好過我連他最後一面也見不到!誰知他為了從我身邊逃開,竟然對我施下魘魅之術——他可曾為我想過一分半分?」

敖凌完全驚呆了,他一直以為容琛對晏止淮,不過是愧疚之情,是為了還他當年助他化龍的恩情,才如此執著於將晏止淮留在身邊。他根本沒料到在容琛的心裡,晏止淮竟然佔著如此的份量——自己,真的是做錯了嗎?
「容琛,我……」
容琛臉上的笑意慢慢的斂了下來,聲音說不出的冰冷:「我如此執著於他,又有何意義呢?」
為了留住他,幾乎不顧一切,只要是能想到的法子,都去試了。哪怕是要逆天,只要能救得回晏止淮,他也會毫不猶豫的去做。只是他如此的費盡心機,得來的又是什麼呢?不過是那人處心積慮的想著要離開他,寧可死在他看不到的荒山野嶺,也不肯讓他陪著他,走完最後一程。
又要說是為了他好吧,晏止淮?
明知他想要的是什麼,明知他最害怕的是什麼,偏偏還能如此殘忍,再一次的,毫不猶豫便將他丟棄了。
連最後一面,都未能見到。
容琛冷冷的笑了起來,毫無溫度的笑容,映襯著那雙血一般的眸子,敖凌忍不住打了個顫。
「容琛,你不要……」
「我既已入魔,便回不去了。」容琛轉過身去,聲音冰冷入骨,「璟兒便託付給你了,想必他也不願面對一個已經成了魔物的父親。」
「你要去哪裡?」敖凌忍不住驚呼起來,一把拉住容琛,「不要執迷不悟啊,容琛!入了魔道,你終究難逃天譴!」
容琛笑了起來,雙眸寒如堅冰:「天譴?我倒是很期待呢。」聲音冷了下去,一寸寸掙脫開敖凌扯住他的雙手,「這世上再無益水龍君,只不過多了一個名為容琛的魔物罷了。」
毫不猶豫,化光而去。

北天魔域之內,一人端坐於殿上,慢慢的將杯中的美酒啜飲而空。眼眸抬起,華服妖冶的男子唇角揚起一絲笑意:「有趣,這世間,我又多了一名同伴麼?」
他的腳下偎依著數名魔姬,紛紛跟著笑起來:「好像是個很厲害的魔物呢,魔尊若能將他收到麾下,我萬虛宮在北天魔域內,定是勢不可擋了。」
適才她們皆察覺到天地間陡生一股強烈的魔氣,看來是又有新的魔物誕生了。而這魔物身上,卻又帶著強烈的龍氣,難道竟是神龍入魔?
那可真是,了不得的魔物啊。
被稱為魔尊的男子但笑不語,把玩著手中的酒杯,良久,慢悠悠的道:「他如今定然無處可去,若是被別的魔主搶先一步下手,可就不妙了。想法子將他拉攏過來,不管他提出什麼條件都儘量滿足,去吧。」
座下數名魔將領命而去,男子微微笑著,躺倒在臥榻之上。
「師兄啊……利用完了我,便避而不見了麼?沒想到這現成的餌,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呵呵,這次,不怕你不主動來見我了。」
36
歲月悠悠而過,彈指一揮間,不過是灑了誰的黃粱酒,驚了誰的南柯夢,人世間卻又已是數百年。
漫天紛揚的鵝毛大雪,不過是一夜的功夫,整個棲龍山上便罩上了一層皚皚雪色。
一紅一灰兩道身影,正沿著鋪滿了積雪的山間小徑緩緩而下。行在前頭的紅衣男子不時的停下腳步,等著身後的人跟上,最後索性牽了他的手,一邊拖著他走,一邊略帶抱怨的道:「自你還了陽,身子骨怎麼比以前差這麼多,不過走這麼幾步路,就氣喘吁吁的。」
灰衣男子無奈的道:「那也是沒辦法,還陽後我不過是個生魂,要不是你用妖骨重塑了我的肉身,我哪能活到現在。」
紅衣男子若有所思的道:「陸黑說要替你去尋幾株上百年的靈芝補身子,也不知尋到了沒有?」
灰衣男子搖頭嘆息:「你就欺負他吧,騙他說只要替我找來幾株百年靈芝,便能徹底除去我體內的陰氣。這冰天雪地的,哄得他當真跑了出去,可別被困在了哪個雪窟窿裡頭才好。」
紅衣男子撇嘴道:「誰叫他那麼礙眼,這不是和你出來找他了嗎?」
這兩人,不消說,便是秦青與陸靳了。自從陸靳還陽後,便留在了棲龍山,依舊住在以前的洞府內。秦青也沒有回蒼雷山,堂堂玄狐主,就這麼大喇喇的賴在了陸靳身邊。
當然,還有那隻死貓妖陸黑。
原本秦青成功將陸黑騙得跑了出去,得意之極,只想和陸靳快活的相守二人世界。誰知陸靳放心不下,非要出來找他,他也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跟著出來了。兩人在棲龍山尋了半日,也沒見著陸黑的身影,倒是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以往山神居住的洞府外。

陸靳微微止住了腳步,晏止淮已經失蹤很久了,數百年來毫無音訊。這山洞卻依舊收拾得乾乾淨淨,裡面所有的物品,都照著幾百年前的擺放,一點兒沒變。
他知道,是晏止淮以前養著的那隻獼猴精,叫做阿蠻的,一直都固守著這間洞府,傻乎乎的等著他回來。陸靳這些年來也來過好幾次,那獼猴精如今已經長大了,在棲龍山內也是只有些本事的妖怪了。可不知為何卻像個缺心眼的,認定了山神不會騙他,說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每隔幾日便回到這山洞等著,翹首期盼。
別說陸靳這樣心軟的老實人,就連秦青都不忍心打擊他,每次見了他還要說些安慰他的話,哄著他說晏止淮沒準再過些天就回來了。
幾百年都等不到,還堅信不疑的等著。真不知晏止淮當初是怎麼養他的,把他養出副這樣堅毅不拔的性子。
只這日那阿蠻卻不在洞內,想必是大雪封山,沒有過來。陸靳嘆息了一番,正要轉身離開,忽然察覺到一股龍氣隱隱逼來。他不由得一怔,轉過身來,恰好見著一身玄衣的男子正踏步而來。

「龍……君?」陸靳一呆,直到人影走近,這才看分明,眼前之人身帶龍氣,氣勢逼人,眉眼間和當年的益水龍君十分酷似,卻又不是同一人。
秦青在他耳邊悄聲道:「是當年囂張得要命的那個小龍君。」
陸靳愣了一下,來人已經微微笑了,向著他道:「陸神君,久見了。」又向著一旁的秦青含笑招呼,「玄狐主也在,倒是巧了,在這兒遇到了故人。」
陸靳的記憶中,這小龍君還是個拖著條尾巴的奶娃娃,被晏止淮倒提在手內打屁股的模樣。如今陡然見他已長成了這副模樣,倒有些怔怔的反應不過來。
他都幾乎忘了,在地府呆了那麼幾百年,這世間的一切,真是滄桑變化,叫他來不及反應。
「小龍君……怎會來此處?」
容璟雙手負於身後,凝視著眼前的山洞,淡淡的道:「前些日,我聽到棲龍山附近傳來龍嘯之聲,還以為是我父王回來了。誰知趕來後,卻是一場空。如今不過是想試試運氣,看能不能見到我父王。」垂下眼簾,低低嘆息,「父王不肯見我,是怕我無法面對入魔後的他。其實我……根本就不在乎。我知道他有悄悄來看過我,卻怎麼也不肯在我面前現身。」
語氣間的蕭索與悲涼,陸靳和秦青同時沉默了。容琛入魔的事,陸靳雖只聽秦青提起過隻言片語,卻也知道天界龍神入魔,必是在當年的天庭掀起了一場狂風暴雨。看來這數百年間,連容璟也沒見過容琛,想必容琛是已經去了群魔所居之處,北天魔域。
當日陸靳初自地府還陽,回到棲龍山時,也是這樣漫天蓋地的大雪。那時候分明聽到了龍嘯之聲,寒徹心骨。這麼說,容琛一定是來過的,只是又離開了而已。好端端的兩人,為何會落得一個失蹤,一個入魔這樣的下場。每次陸靳想到,都會止不住的嘆息。

一陣沉默後,還是容璟先出聲,向著秦青與陸靳拱手道:「若兩位見到此處洞府的舊日主人回來,還請務必相告一聲。我想……只要是他回來了,父王必然也該現身了。」
當年他少不知事,不懂父王與晏止淮之間,是怎樣的糾纏。若非自己在南海太子面前說漏嘴,也許父王就不會……只是,晏止淮已經失蹤這麼多年了,當真還會回來嗎?還回得來嗎?
這個疑問,也是陸靳和秦青心內所想的。只是都不好說破,只點著頭,答應若是晏止淮回了棲龍山,一定會通知小龍君一聲。
眼看著容璟告辭離去,陸靳的心頭也沉重不堪,和秦青對視了一眼,搖頭嘆息著相偕離去。直到人影走遠後,不遠處一道身影才偷偷摸摸的跑了過來。
卻是那獼猴精阿蠻。

「幸好我今日一早便出去了,沒撞見那小龍君。」阿蠻拍了拍胸口,很是有些後怕的模樣。然後他便進了山洞,四下環視了一圈,撓著頭自言自語的道,「奇怪,仙君今日怎麼沒有來?」
話音剛落,便聽到耳邊響起個低沉的笑聲:「我一早便來了,只是洞外來了好幾名不速之客,不便現身,只得暫且隱身罷了。」
隨著一道華光閃過,山洞內陡然多了一條身影,眉目清朗,仙氣湛湛,衣袂如飛。阿蠻立即恭敬的叫了聲:「凌華仙君。」隨即迫不及待的道,「仙君可是有好消息了?山神大人能醒過來了嗎?」
凌華笑了一聲,從懷內摸出個光彩爍爍的珠子。阿蠻瞪大眼瞧著,只聽他道:「你去洞外守著,千萬不可放任何人進來,明白了嗎?」
阿蠻連忙應了一聲,跑去山洞外守著了。
凌華低下頭來,瞧著手中那枚珠子,苦笑了一聲:「千辛萬苦,總算是將你的魂魄都收回來了。只是我師弟這顆聚魂珠,卻也不能再還給他了。欠下他這麼大個人情,我說晏大仙,你該怎麼還我呢?」

當日晏止淮找到他時,已經離大限只有一步之遙了。凌華怒罵:「你不是說叫我別管你,任你自生自滅?拖到這時候才來找我,我去了棲龍山好幾次,都不見你人影,我還以為你已經找好地方等死去了!」
晏止淮苦笑:「你先前和我說過的那法子,實在是太過冒險。何況,以你如今的身份,卻要去魔域求助於你師弟,豈不是有違天規?我也不想你為難啊。再說,我也不是有意離開棲龍山,只不過被容琛帶走了罷了。」
凌華眉頭一皺,半晌,冷笑道:「我說你怎麼突然改變心意,又肯讓我救你了。原來是為了那益水龍君,又不想死了?」
晏止淮嘆息道:「之前覺得便是當真魂飛魄散,也算是了無遺憾了。如今卻想著,若僥倖能挨過去,哪怕仙體不復,也只想能同他一世相守。」
凌華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我無法保證一定能成功。」
晏止淮點頭。
「若是我借不來聚魂珠,你便當真魂飛魄散了。退一萬步,便是我借來了,若你魂魄的碎片收集不齊,你也無法還陽。」
晏止淮苦笑道:「這些我都知道,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其它法子了,不是麼?若逃不過,那便是我命定的劫數,逃過了便是我的造化,凌華,一切有勞你了。」
凌華跟著笑了笑,淡聲道:「是啊,橫豎最多不過是個死,你還怕什麼。我倒要看看,這逆天之路,我究竟行不行得通。」
他將晏止淮帶回了棲龍山,封印在了泥土之下,泉水之上,斷絕了他所有生息。然後將他魂魄引出,承受了天人五衰的五雷轟頂之劫。這之後,又用了數百年的時間,一點一滴將晏止淮魂魄的碎片聚集回來。如今終於可以將他從封印中解出來,只待魂魄入體,晏止淮便可還陽了。
只是還陽後的晏止淮,仙體不復,依靠著體內的聚魂珠,雖可保他長生不死,卻也是個非人非鬼,非仙非妖的異物了。

「你一定不會想到,容琛已經入魔了吧?」凌華嘆息了一聲,「他已經去了北天魔域,如今就在我師弟的萬虛宮內。就算你再見到他……只怕也非是故人了。」
只是,晏止淮還陽後,就算他勸他別再去找容琛,那人定然也不會聽他的吧?
苦笑一聲,凌華仙君定下心神,閉上雙眼,緩緩伸手,開始施下法印。
37

北天魔域,群魔棲息之地。
凌華眯了眯眼,他的眼前,是一座半懸於黑色迷障中的城池。煙瘴環繞中,可以窺見兩頭巨大的妖獸橫於城門前,背生雙翼,獠牙外翻,面目猙獰。
「嘖嘖。」凌華咂了咂舌,回頭道,「上次為了向我師弟借聚魂珠,硬闖進去,結果錯走到了炎魔的老巢,差點被燒成黑炭。這次希望運氣好點兒,可別再迷路尋不到我師弟的住處了。」
他身後的男子,滿頭白髮束於巾冠內,一張臉毫無血色,蒼白如鬼。聞言只是笑了笑,略含歉意的道:「難為你了,凌華。」
這裡魔氣衝天,聚集了數不清的妖魔,原本就是諸神的禁地。當日凌華為了替他借來聚魂珠,隻身前往,一路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才算是借到了那顆聚魂珠。如今那顆聚魂珠已經在他體內,若是取出,他瞬間便會魂飛魄散。原本依著凌華的意思,不如就這麼賴走不還了,反正他師弟也不可能上天庭來找自己的麻煩。只是晏止淮得知容琛入魔後去了北天魔域,便執意要來。
他本不想再麻煩凌華,打算獨自前來魔域。凌華冷笑道:「你一個人去?只怕還沒走到門口,便被看門的妖獸給撕成碎片了,我豈不是白辛苦一場?罷了,我師弟小氣得很,若不給他個交代,日後也是麻煩。我便陪你走一趟吧。」
晏止淮欲言又止,凌華笑著拍他的肩:「你的命是我換回來的,可不許隨隨便便又給糟蹋沒了。至於我師弟麼……雖然他小氣又彆扭,可在我面前卻是不敢放肆的。不就是一顆珠子麼,不還他又能拿我怎樣?放心,沒事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去找他師弟蹭頓飯一般輕鬆。只是眼內隱含著的一絲無奈,卻沒能逃過晏止淮的雙眼。
北天魔域內的三大魔主,萬虛宮的幻魔,鏡像城的水魔,炎天殿的炎魔,幾千年來自成勢力,各據一方,互不相讓。凌華這位師弟,晏止淮也是久聞其名,傳說中的幻魔最擅長幻惑人心,放蕩淫逸,也不知魅惑了多少妖魔,收在他的萬虛宮內。據說便是連天界的神仙見了他,若是定力差些的,也險些把持不住,被他誘入魔道。
這樣的妖魔,緣何當年竟會是凌華的師弟。這一點,晏止淮怎麼也想不通。他也曾在來時的路上問過凌華,凌華笑道:「不過是曾在同門修行,後來卻各走各的路,他入魔道,我修仙途,僅此而已。」
若不是為了替晏止淮借聚魂珠,他永遠也不會踏進北天魔域,更不會去見他的小師弟。
晏止淮見他不願詳說,便也不再追問。對於凌華,他始終懷著一份愧疚之心。當日凌華便勸他不可入了心魔,對那妖蛟太過執著。而他卻一意孤行,不但執意替容琛擋天劫,天庭之上還不肯認罪入洗練池,寧可承受天人五衰之劫。凌華為了他,數百年來擔驚受怕,如今又為了他逆天而行,強改天數,救了他一條命——若是被天帝知曉,不知凌華又要受何責罰了。
凌華卻是不在乎,只道:「我不過是個清閒神仙,素來不管事,誰會去天帝前嚼我的舌根子?再者,你的魂魄已經受過天雷之擊了,天人五衰之劫已過,天帝還能收回成命,再為難你一次不成?」說罷微微嘆息,瞅了晏止淮一眼,道,「自我認識你的第一天起,便知道為了你,日後肯定不會省心。」
晏止淮面色微微一赧,凌華確實是自他初入天庭,便分外與他親近。有事無事便去他的臨虛宮閒坐蹭茶,也不見他對別的仙君如此上心,就只為他生了不知多少閒氣,操了多少閒心。得友若此,晏止淮也覺得自己此生無憾了。
凌華駐足於魔域前,略微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笑了一笑,回頭對晏止淮道:「跟緊我,你如今可是半點法力也沒有了。」
晏止淮點點頭,緊緊跟在凌華身後,一步步隨他踏入了北天魔域。

萬虛宮內,半躺在軟榻之上的男子,容顏妖冶,漆黑如墨的長發,暗金色的雙眸微微眯起,緩緩露出個笑容。
依偎在他膝上的一名魔姬仰起臉,嬌聲笑道:「魔尊,有仙家之氣入了魔域。」
幻魔點點頭,含笑道:「如此不怕死的,除了我那師兄,定然沒有第二個了。」
話音剛落,便有魔卒進來相報,道是有一名仙人帶著一名不知是仙是魔還是人類的男子,強行闖入了魔域結界。
幻魔轉過頭,看向身側,笑道:「龍君,看來只怕是連你的故人也一起來了呢。」
坐在離他不遠處的男子,臉色冷漠,並未回答。
「我師兄,以前最討厭多管閒事。當年我與他同在師門,諸位師兄弟莫不是爭著同我親近。便是我不小心磕破一點皮,也有人爭先恐後來為我上藥。唯獨他啊,從不多看我一眼。」抿唇一笑,幻魔慢悠悠的道,「為何卻獨獨對你那位故人如此上心……我當真是好奇呢。」
臉上雖帶著笑,眼底卻是一片冰冷。
容琛冷冷道:「你自去問你師兄。」
幻魔噗嗤一聲笑出來,微坐起身子,伸手去攬容琛的腰:「別這麼冷淡嘛,龍君這樣的美人,若是肯對我笑一笑,那我可真要開心死了……討厭,你剛才那句話,會讓我誤以為你在吃醋呢。」
容琛也不避開,任由幻魔貼了過來,眼見著殿上數名魔姬眼冒妒火,也不過是露出了個薄涼的笑意。
「為何不肯從了我呢?」幻魔在他耳邊吐息般的道,聲音裡說不出的魅惑淫靡,「你看,在這萬虛宮內,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都已經成了魔物,便該縱情縱慾,享受極樂才對,難道還有什麼捨棄不下的?」
見容琛依舊不發一語,幻魔便笑得更加放蕩了,伸手摸上了男子的臉龐,誘惑般的笑道:「讓你那位故人也開開眼界,瞧瞧你過的,是怎樣神仙也比不上的日子,不好嗎?」

他眼波橫轉,不過稍稍示意,立即便有一名魔姬走上前來,偎依至容琛身邊,媚笑著便欲湊上唇來。容琛面色微變,伸手將她推開,冷冷的向著幻魔道:「我對她們沒興趣。」
「哎呀,難道是對我有興趣?」幻魔笑得魅惑萬分,對上的,卻是容琛愈發冰冷的雙眸。
「真無趣。」幻魔斂了笑意,懶洋洋的躺了回去,半晌,輕聲一笑,「不過,看在我這幾百年來送了你數份大禮的份上,一會兒我師兄到了,可要幫我好好招待他啊。」然後面露苦惱之色,「你說,他借走了我的聚魂珠,卻拿去送給了你那位故人——我要怎麼罰他才好呢?」
容琛的目光落在大殿之外,他已經感覺到了越來越逼近的仙氣。
湛湛若水,純淨到不含一絲雜質的凜然之息,磅礴而來,卻不是晏止淮。在那強烈的仙家之氣中,卻還摻雜著另一道氣息。
他所熟悉的氣息。
容琛的唇邊,終於緩緩勾起了一絲笑意。
為何還要來呢,晏止淮?
曾經執著於你,只執著於你一人的那個容琛……已經不復存在了。
捨棄了龍神之體,也捨棄了所有感情,成了魔物。
38

隨著那道仙氣漸漸臨近,幻魔唇邊的笑意也愈發加深。直到兩道身影終於踏進大殿,幻魔這才懶洋洋的略坐起了身子。
為首的那名青衣男子,周身溢滿了強大的仙家之氣,逼得大殿內許多等級低下的魔卒不由得紛紛後退了數步。就連原本偎依在幻魔足邊的幾名魔姬,也不由自主的躲到了幻魔身後。
「師兄,別來無恙啊。」幻魔斜靠在軟榻之上,一隻手撐著下頜,笑容曖昧,目不轉睛的盯著凌華,「難得師兄肯屈尊來我的萬虛宮,一定是來歸還聚魂珠的吧?」
凌華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從懷內掏出一顆華光爍爍的明珠,遞與幻魔道:「正是要多謝師弟上次慷慨解囊,借我聚魂珠。如今特意備了謝禮過來,師弟請千萬要收下。」
幻魔接過那顆明珠看了一眼,面色不動:「原來是南海夜明珠。的確是難得一見的寶貝,多謝師兄厚贈——那麼,我的聚魂珠呢?」
凌華淡定的道:「沒了。」
幻魔神色微變:「沒了……什麼意思?」
「便是無法歸還的意思了。」凌華回答得毫不心虛,一臉坦然,「師弟萬虛宮內奇珍異寶何其多也,區區一顆聚魂珠,想必不會吝嗇吧?就當是送給師兄了,如今奉上南海夜明珠一枚,聊表歉意。師弟不也收下了麼?」
幻魔一怔,隨即大笑起來:「師兄是在開玩笑吧?聚魂珠可是我萬虛宮的鎮宮之寶,若不是師兄親自來借,我是斷斷不會隨意拿出的。如今師兄一句沒了,就想打發了我麼?」笑容一斂,聲音也冷了下去,「那聚魂珠,不就在師兄身後之人的體內麼?」

凌華後退一步,擋在了晏止淮身前,面上微笑依舊:「師弟,你我之間斤斤計較有失感情啊。聚魂珠是無論如何不能還給你了,你說吧,要我用什麼來換?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都會答應。」
幻魔懶懶的指著晏止淮:「很簡單,從他體內將聚魂珠取出還給我便可。」
凌華嘆氣一聲,搖頭:「這可做不到。師弟,換個條件吧?」
幻魔盯著他的臉,半晌,噗嗤一笑:「師兄,你又欺負我啊。」漫不經心的看了晏止淮一眼,「這顆聚魂珠乃是我數千年辛苦修煉所得,若我想取回,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別說不過是被你放入了此人體內,便是遠在天邊,也自能回到我手內。」
凌華的面色終於變了,幻魔瞧得有趣,笑得愈發開懷:「要不要試試看呢,師兄?是你親自動手,還是我現在便將那聚魂珠取出來給你看?」
凌華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抬起雙眸,淡然道:「師弟,我既然可以全身而入你萬虛宮,自然也可全身而退。今日我來,便是要你立誓,聚魂珠絕不會取回。」
幻魔彷彿聽到了多麼好笑的笑話一般,笑得渾身發顫:「要我立誓絕不取回聚魂珠?師兄,你當我是顆軟柿子,隨便捏的麼?」
「你找了數千年的人,找到了嗎,師弟?」
幻魔的面色陡然一變,雙眸一動不動的緊盯著凌華。
「天下間只有我知道那人在何處。這個秘密我守了數千年,師弟不是一直想從我口中套出來麼?」凌華垂下眼,聲音依舊平淡,「這個交換條件,如何呢?」
幻魔的面上陰晴不定,似乎想要看穿凌華的心思一般死盯著他。最後,終於開口了:「好,我答應你。聚魂珠便送給你了,你告訴我,那人在何處?」
凌華笑了笑:「師弟,你當我是傻的麼?若現在告訴了你,回頭你便將那聚魂珠又取出來了,我豈不是吃大虧了?」
幻魔幾乎要暴怒,忍了又忍,終於按捺住性子,開口道:「那你究竟想如何?」
「這個嘛……」凌華若有所思,回頭看了一眼晏止淮,轉頭向著幻魔道,「我這位好友想來見見故人,師弟你看方不方便?」
幻魔冷笑一聲,故意道:「哪位故人?」
凌華笑道:「益水龍君,聽說如今便暫住於師弟宮內。」
幻魔懶懶的向著一旁一指,道:「他不就在那邊坐著麼?」

凌華一怔,順著幻魔所指的方向看去,這才看到大殿的一側,正被數名魔姬慇勤圍坐著的墨衣男子。從他踏入大殿一直到現在,那人一直不曾抬頭往這邊看過一眼,是以他竟沒發覺那便是容琛。
「怎麼會……」凌華吃驚之下回頭看去,卻見晏止淮略微猶豫了一下,毫不遲疑的向著那邊走過去了。
「臨虛!」凌華忍不住開口喚了一聲。
晏止淮回過頭,向著他微微笑了笑:「多謝了,凌華。」
他自進入萬虛宮,第一眼便看到了容琛。
雖然已經完全感覺不到那股熟悉的龍氣了,雖然他自始至終沒有看向他一眼,雖然圍坐於他身周的幾名魔姬彷彿故意的一般,纏繞攀附在他身上,故意擋住他的臉,但他還是一眼便認出了,那便是容琛。
恍惚間,這才想起他們已經數百年未見了。

這數百年間,他被封印於泥土之下,沉眠於黑暗之中。不過是閉眼睜眼之間,世間已是斗轉星移。曾經眼裡心底只容得下他一個的容琛,如今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了。
似乎他只是個不相干的陌路人。
曾幾何時,容琛也是這般冷漠的對著他。賓客如雲的喜宴之上,他坐在角落裡,看著一身紅袍的容琛,滿面喜色,經過他面前時,不曾回頭。
那時候的容琛,不過是忘了他而已。
而現在的容琛,雖已入魔,卻並未將他遺忘。只是這比將他忘記更令他心痛,因為容琛,或許已經不想再看到他了。

「他……不會是又什麼都忘了吧?」呆怔在原處的凌華,忍不住喃喃自語道。他以為容琛見到晏止淮,要麼激動,要麼大怒,哪怕是一把揪住晏止淮的衣領,破口大罵,他也不會吃驚。怎會是如此冷漠呢?
他不是為了晏止淮才入魔的麼?
一旁的幻魔嗤笑了一聲,懶洋洋的開口:「師兄,你都修了數千年道行,怎還如此天真?既已入魔,執念不再,享受的是永世的極樂,自然便不會再執著於任何人任何事物了。」
凌華回頭道:「那你數千年來執著之人,可曾有一日想要放棄找尋?」
幻魔笑容甜蜜,溫柔的道:「那怎麼一樣呢?那人可從未騙過我,當年我被逐出師門,身受重傷,連雙眼都被刺瞎,只有他肯陪在我身邊。我若找到了他,不知道會對他多好呢。」
凌華面色微變,轉過頭去:「他一定不會想到,你後來竟入了魔道。」
幻魔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隨即又笑起來:「我知道你現在還不肯告訴我他在哪。沒關係,師兄既然來了,怎能不多住一段時日呢?那人的事日後再說也無妨。」伸手扯過凌華,「隨我去後殿吧,這裡便留給你那位好友和龍君敘舊好了。」

凌華不放心的回頭看了一眼晏止淮,暗暗嘆息了一聲,終於還是被幻魔拉扯著走了。幻魔和凌華離開後,殿上的數名魔姬也跟著走了,既然魔尊發話這裡留給那名男子和龍君敘舊,其他閒雜人等也都知趣的退開了。
留下容琛和晏止淮,誰也沒有開口。
一片沉默間,就在晏止淮想要開口的時候,容琛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冷冰冰的視線,瞬間刺透了晏止淮的心。
「你是來找我的?」曾經無數次對他露出過溫柔微笑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容琛神色冷漠,「為什麼?」
「容琛……」
「看來你的天人五衰之劫,安然渡過了啊。」容琛臉上的笑意越深,眼底就越冰冷,「早知道你要去求你的好友相救,我也不會攔著你。哪怕是要我等上數百年,我也一定會等。只是……為何要騙我呢?」
晏止淮垂下了眼:「我只是……怕你擔心。若那法子不成功……」
「你便真的,魂飛魄散了,對嗎?」容琛突然湊過了身子,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聲音裡一片冰冷,「你若魂飛魄散,我也絕不獨活。我只是這樣想而已……可你竟讓魘魅對我施下魘魅之術,你究竟把我當什麼?你可有想過我的心情?」
慢慢的鬆開手,容琛冷冷道:「我已經不想再見你了。」
晏止淮沒有說話。
再沒有看他一眼,容琛逕自轉身離去。
39

容琛轉身的剎那,晏止淮下意識的便伸出了手,卻在觸及到他衣袖的瞬間,眼睜睜看著容琛化光消失。
就這樣將他獨自丟在了魔殿之上,就算他想去追,也無法走出這魔殿。如今的他與凡人無異,毫無半點法力,根本破不開魔殿四周的結界。
晏止淮慢慢的垂下了眼。
來之前,他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不管容琛見到他時,如何的憤怒,責罵他也好怒斥他也好,哪怕是揪著他的衣領,說絕不原諒他,他也一定會盡力的解釋,只要容琛還肯聽他的解釋。
他只是沒有想到,容琛連見也不願再見他了。
凌華一走,他身邊再無仙氣護體,這魔殿內洶湧如潮的魔氣,便開始一點一點的向他襲來。凡人之體,又如何承受得住這強烈的魔氣,晏止淮的額上不久便滲出了密密的汗珠,雙眼也不由自主的閉上了,極力的忍受著這種不適感。
耳邊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晏止淮瞬間睜開眼,霎時間呆住了。

他的眼前,不知何時多出來一名男子。長發垂於肩後,朱衣廣袖,腰間只鬆鬆垮垮繫了一條帶子,那張臉,竟與他長得十分神似。
晏止淮震驚的看著眼前的男子,只見那張與自己分外相似的臉上,慢慢露出了個笑容。
溫順而柔媚,笑得風情無限。然後那名男子低下了頭,在他耳邊輕聲開口了:「這數百年間,魔尊送了數不清的魔侍給龍君,男女皆有,龍君皆淡然受之。只有我,幸得龍君垂憐,得以侍奉左右。」他斜眼看了看晏止淮,唇邊笑意更深,「我還以為龍君當年喜歡的人,是怎樣的傾國傾城,原來不過如此。」
他原是萬虛宮內的一名普通魔侍,被魔尊賜給了龍君後,夾雜在一堆或千嬌百媚,或風情萬種的魔侍之中,以為絕不會被龍君注意到。誰知龍君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竟便將他留下了,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直到後來,魔尊與龍君一同飲酒之時,喚他前去侍候,指著他問龍君,是否這張臉,與龍君當年鍾情之人一模一樣時,龍君只是冷冷的笑了一下。
「若是一模一樣,我便不會留下他了。難道魔尊以為,事到如今,我還會執著於那一人麼?」
冷淡的語氣,令他一下子便怔住了。
「哈哈哈。」魔尊大笑起來,舉杯相迎,「說的是,以本尊與龍君如今之勢,天下間求何而不可得,龍君又何必執著於一人?自應縱情行樂才是,不過是一副皮囊罷了,只要龍君看得上眼,我萬虛宮內,要多少,有多少。」
龍君淡淡一笑,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他卻從此留了心,想看看龍君當年喜歡之人,究竟是何模樣。直至今日,魔尊將他喚出,吩咐他隱身於殿上,待命行事,他這才有機會看到了一直想見的人。

一見之下,卻是說不出的惘然若失。
若是個如何容顏殊麗的男子,也就罷了。偏偏卻是個面色蒼白如鬼的模樣,原本還算得上清朗的眉眼,也被遮掩在了那一片委頓之色中。彷彿大病了一場,無法痊癒,總給人一種隨時又會奔赴鬼門關的感覺。
襯著那一頭觸目驚心的白髮,更覺蒼涼。
他不知道,晏止淮在被封印在泥土之下時,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
他只是疑惑,為何龍君,當年竟會對這樣一個男子傾心呢?難怪龍君方才在大殿之上,一片冷漠之色,實在是萬虛宮內,隨隨便便一名魔侍,都要比這男子姿色強上百倍。
身為魔物,不受天地間法理約束,縱情縱慾,自然最喜歡一切華美旖旎之物。且不說魔尊後宮內姬妾如雲,個個妖媚無比,便是龍君,自然也是遍見美色,又如何還會執著於這名男子呢?
這樣一想,便覺得此人今日前來,簡直是自取其辱。

晏止淮被他緊盯著不住上下打量,面上毫無表情,心卻是彷彿沉入了寒冰之中,一點一滴透涼而上。
在他第一眼見到此人時,便已有了不詳的預感。而他接下來的那番話,竟是如同將他整顆心慢慢絞住,一寸一寸,刺到最深處。
原本以為自己對容琛而言,是無可替代的。即便是被恨著的,卻也是他眼中唯一的那一人。卻原來在這漫長的數百年間,容琛早已經將他看淡了。
當年容琛尚為小蛟之時,他也曾離開過數百年,為破心魔閉關修行。直至回到棲龍山後,容琛雖然鬧了不少彆扭,卻還是眼巴巴的追在他身後。如今物是人非,他再回到容琛面前,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原來隨隨便便什麼人,都可以取代他。
若早知如此……又何必千辛萬苦,求凌華將他的魂魄聚齊,救活他呢?如果入魔後的容琛,連對著他的那份執著,也消失了,那他再來找他,又有何意義呢?
為人的那一世,他曾不止一次的盼著,希望容琛能放過他,不再對他如此糾纏,瘋狂般的執著。而當他終於也動了心,自以為是的付出了那麼多後,他終於得來了這樣可笑的解脫。
容琛果然不再執著於他了。
晏止淮閉上了眼,也許一開始自己便錯了。如果不逼著容琛化龍,兩人相守千年,在容琛天劫之時灰飛煙滅後,自己也自散魂魄,就算一起消失於天地間,至少還能擁有那麼多幸福的記憶。
雖死無憾。

再度睜開眼的時候,晏止淮緩緩的笑了。
是要留在這裡,等待著容琛的原諒,還是就此離去,從此各走各的路,兩不相干?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是選擇轉身離去了。自此後雲遊天下,看淡生死,任憑造化。
只是死過了一次後,才知道能活下來是如此不易。更何況凌華為了保住他的命,不惜逆天而行,更逼得魔尊發誓不會取回聚魂珠。如此千辛萬苦,他才能再見到容琛,又怎能如此輕易放棄。
不管是以前心心唸唸眼中只有他一人,為他幾乎發狂的容琛也好,還是如今這個視他如無物,一臉冷漠的容琛也好,都是他的容琛。
他曾經一手養大的,不由自主的喜歡上了的,最捨不得傷害的那個人。
無論如何,他也要再試一次。

轉頭看向面前的男子,晏止淮開口了:「你出現在這裡,只是為了對我說那些話而已嗎?」
那人一怔,隨即也笑了:「當然不是。」
「那麼,能不能請你向魔尊通報一聲,我想見凌華仙君?」
當下要緊之事,是如何離開這大殿,找到凌華,讓他有機會再見到容琛一面。
那名魔侍聽到他的話,笑意更深:「死心了想要離開了麼?也是,如今龍君都不願再見你了,你留下來也沒什麼意思。」自以為看透了晏止淮的心思,他湊上身來,輕聲道,「可惜啊,你以為萬虛宮是你說來便來,說走便走的地方麼?魔尊吩咐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放你走呢。」
話音一落,晏止淮還來不及反應,猝不及防間便被他抬手直指眉心,魔氣入體,瞬間便失去了意識。
「呵呵呵……凡人,果然都如此脆弱啊……」
那是殘留在晏止淮耳邊的,最後一句話。
40

容琛在離開大殿之後,回到了自己的寢殿內。
不得不說,這數百年來幻魔對他實在是太客氣。不但親自將他迎入魔域,奉為座上嘉賓,就連寢宮也給他準備的是最華美的。根本不用他開口,便送了一堆魔侍前來服侍他——雖然他並不需要。
起初容琛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獲得如此高的禮遇。雖然幻魔口口聲聲說需要借助他的力量,來鞏固自己在魔域的地位,可是他在萬虛宮住了幾百年了,連根手指頭都沒有動過。
除了時不時過來找他喝個酒,說些無聊的,類似於調戲他的話語之外,幻魔壓根兒就沒表現出想要借助他力量的模樣。
最後他得出一個結論,也許是那個活了幾千年的魔物,太寂寞了點。
而這種所謂享受著極樂的生活,他過了幾百年,依舊覺得無聊而空虛。好像心裡已經缺了一個大洞,每一天,不過是活著而已,除此之外再無任何意義。
他現在很累。
所有的力量,都用來控制自己在大殿之上不至於發狂。他以為成了魔物之後,對那人的執念應當已經消失了,即使再見到他,也能夠漠然相對了。可是在他看到晏止淮踏入大殿的剎那,看到那人頂著張慘白的面孔,毫無生氣的站在凌華仙君背後,他瞬間覺得自己連骨子裡都在泛疼。如果不是極力垂下眼,不去看他,他一定會撲上去,如果手上有根鎖鏈什麼的,他只怕會毫不猶豫的將他死死鎖起來。
原來就算入了魔,依舊沒有任何改變……容琛的嘴角挑起一抹嘲諷般的笑容,晏止淮,這個名字這個人,已經在他的心底紮了根,不管他把自己變成什麼東西,都無法將他忘記。
魔物,原本就是因執念而入魔。

良久才終於稍微平復下來了情緒,他睜開了眼。一條人影悄無聲息的進了房間,見他睜著眼,似乎小小驚嚇了一下,立即便露出了個柔媚的笑容,靠了過來,低聲道:「您醒來了?」
容琛皺了皺眉:「你去哪裡了?」
「魔尊吩咐我去辦了點別的事。」男子回答得異常溫順,同時小心翼翼的偷偷看了看容琛。
可是顯然,容琛並不關心他的回答,甚至沒有看他一眼,他只是用異常疲憊的神情,注視著床帳發呆。隔了許久,才注意到那名魔侍還跪在自己床前,等待著他的吩咐。
容琛略微抬起手,揮了揮:「你下去吧。」
「龍君大人……」那名魔侍怔了一下,似有些不甘心,「您看起來神色不大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容琛不由得冷冷笑了一聲。一個魔物,竟然會身體不舒服?這是什麼蠢問題?
「沒事,我累了,想要休息。」
話音未落,視線裡突然橫現出一張臉,那名魔侍伸手便欲來解他的衣扣,被容琛一把擒住了手腕,聲音陡然變得冷厲:「你幹什麼?」
魔侍嚇一大跳,哆哆嗦嗦的開口:「我……我不過是想伺候龍君更衣就寢……」
「不要碰我。」如寒冰般的聲音響起,容琛緩緩鬆開了他的雙手,「出去。」
魔侍緊緊咬住唇,慢慢的退了出去。直到退出了房門,眼底的那一層恨意和不甘,才一點點的浮現了出來。

雖然他方才在大殿之上,對著那名男子說自己獨得龍君寵幸,可是實際上,龍君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問都沒問過一聲。
服侍龍君這麼多年,見慣的是那張冷冰冰的面孔。身為魔物,面對比自己更強大的魔,順從和迎逢,是他們的天性。如果能夠得以交 合,便能獲得更為強大的力量,所以在萬虛宮內,幾乎所有的魔侍都想爬上魔尊的床。
龍君同樣擁有著強大的魔氣,神龍而入魔,與他們這些下等魔物比起來,那是何等令人顫抖的強悍。他被龍君殿內的其他魔侍們嫉妒著,以為他一定早就上了龍君的床,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龍君連碰都沒有碰過他。
看著他的眼神,從來沒有一絲溫度。會選擇讓他留下,或許只是因為龍君,更加厭惡其他那些魔侍們的面孔而已。
是的,厭惡。
即使是面對著魔尊,龍君也從未掩飾過他對這魔域之地的厭惡之色。只怕他連自己也是厭惡著的,每當魔尊開口喚他龍君時,那種冰冷而嘲諷般的笑容,便會浮現在他的唇邊。
「我早已不是什麼龍君了。如今,不過是個魔物而已。」
那冰冷到極點的聲音,那毫無感情的話語,他只聽過一次。龍君幾乎很少開口說話,就算呆在他身邊,自己也不過是一團空氣。
在他冷冰冰毫無溫度的視線中,似乎根本就沒有自己的存在。

等到容琛再次見到魔尊的時候,對方似乎心情很好,斜躺在軟榻上,不住的把玩著凌華仙君送來的那顆夜明珠。
似乎……已經察覺不到凌華仙君身上那股凜然強烈的仙氣了。難道是,已經離開了麼?
魔尊抬眸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開口:「龍君見到了故人,久別重逢,感想如何?我還以為你會將人留住呢,似乎是,就那麼丟下他走了?你好狠的心哪,龍君。」
容琛的神色依舊冷漠:「他不過是個區區凡人,難道還妄想留在這魔域之地不成?自該是從哪裡來,便回哪裡去。」
「那倒也是。」魔尊不緊不慢的道,「若沒有我師兄的仙氣護體,以他凡人之軀,多呆一刻也是承受不住的。所以我那師兄啊,和我說不到兩句話,便急急忙忙要趕著要去看他,呵呵,真是對我無情。」
容琛眸子微微一閃,道:「他們已經走了?」
魔尊漫不經心的看了他一眼:「怎麼,龍君又捨不得你那故人了?」
容琛聲音冷淡:「我都說了不願再見到他,又怎會捨不得?」頓了頓,遲疑道,「魔尊……可有取回那顆聚魂珠?」
「哈哈哈……」幻魔大笑起來,斜眼看了看他,慢悠悠的道,「我師兄拚死也要護著他,可真讓我傷腦筋呢。」眸子漸漸地沉了下去,面上卻依舊微笑著,「所以我,也只好放他們走了。」
容琛沒有說話,眸色暗沉,看不出一絲情緒波動。幻魔微微的笑著,目光落在遙遙的大殿之外。
既然好不容易來了,師兄,我怎可能輕易就放你走呢?終於能找到牽制住你的法子了,呵呵,不過區區一顆聚魂珠罷了,根本就沒放在我眼內,更不消說那個人類了。
受制於人的滋味,很痛苦吧?仙體被縛的滋味,更痛苦吧?
為了這一刻,我可是等了幾千年啊,師兄。
你能忍到什麼時候呢?
41

幻魔慢慢的啜飲完杯中最後一滴酒,貌似不經意般的向著容琛笑道:「我寢殿內還有個美人在等著我,就不多陪龍君了。」
容琛素知他放蕩淫靡,侍寢者多不勝數,略不在意:「魔尊請自便。」
幻魔呵呵一笑,悠然起身,離開大殿後慢悠悠來到自己寢殿前。守立在門口的兩名魔卒見了他,慌忙行禮,被他隨意的揮了揮手,踏入了房中。
盈盈暗香浮動在空氣之中,背對他而坐的身影,並未因他的腳步聲而回頭。
「師兄。」幻魔走到他身邊,執起桌上的酒壺,倒了一杯酒,放到唇邊略沾了沾,微笑著開口道,「今日想得如何了,肯說了嗎?」
凌華一聲不吭,微垂著雙眼,似乎正在極力忍耐著某種痛苦。
「哎呀,我沒和你說麼?」幻魔故作驚訝的挑眉,伸手按住了凌華的肩,「師兄已經魔氣入體,越是抗拒便越是痛苦。這萬虛宮可比不得你在天庭之上,魔氣無處不在,師兄還是省點力氣吧,不然只會耗盡你每一分仙氣呢……」他意味深長的一笑,「如此痛苦,也沒有離開,師兄,難道當真打算在師弟我的萬虛宮長住下去麼?」
凌華沉默了半晌,終於開口:「你將臨虛關在了何處?」
幻魔抿唇一笑,不緊不慢的喝了口酒,方才開口:「放心,他安全得很。不過凡人之軀,能經受得住多久的魔氣侵體,我可就不敢說了。」笑吟吟的看向凌華,「我可沒有食言,那顆聚魂珠,在他斷氣之前,是絕不會取回的。師兄,依你之見,你那位好友,還能撐多久呢?」
凌華眸內波光一閃,抬頭看向幻魔時,已是滿面疲憊之色,倦聲道:「不是我不肯實言相告,只是我怕師弟一旦從我口中套出了想知道的一切,便是我和臨虛同時命斃之時了。」
幻魔柔聲笑道:「怎麼會呢,師兄,我是那麼狠心的人麼?只要師兄肯說了,我自然會將你們毫髮無傷的送出去。再說了,師兄法力高強,師弟我就算想要師兄的命,也沒那麼容易吧?」
凌華也淡淡笑了笑,道:「是啊,你要是有本事能早一日殺我,也不會容我活到今日了。同門師兄弟中,你最恨的不就是我嗎?」

幻魔神色瞬變,按在凌華肩上的手猛然一壓,凌華頓時悶哼了一聲,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嘖嘖,仙骨都被我鎖住了,還能這麼嘴硬啊。」幻魔瞬間又恢復了一張笑臉,低下頭,緊盯著凌華因痛苦而變得蒼白的臉,「要殺你是沒那麼容易,要折磨你的法子可多的是。師兄,當年就因為你一句話,我被活生生困在降魔陣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師弟這數千年來,日日夜夜,可沒有一刻忘記過師兄啊。」眸子內陡然迸射出濃濃的恨意,一把將凌華的頭髮揪住,硬逼著他抬頭,「我知道師兄骨頭硬,想要撬開你的嘴沒那麼容易。只是,你當真不擔心你那好友嗎?他可不比師兄,恐怕熬不過多久了呢。」
凌華沉默了良久,最後終於開口:「就算我肯說……那人也未必願意見你。」
幻魔陡然暴怒,一巴掌將他打翻在地,神色猙獰:「怎麼會不願見我?我找了他數千年,他怎會不願見我?是不是你已經將他給殺了!」微微喘了口氣,平復下來,冷笑道,「不會的,他說過自己是修仙之人,怎會輕易被你殺死。說,他到底在哪裡?!」
凌華被他從地上一把拎起身子,嘴角滲著一絲血跡,髮絲凌亂,神色蒼涼。卻仍是緊閉著雙唇,不發一語。
幻魔陰沉的盯著他,良久,慢慢的鬆開了手,緩緩一笑:「就算你今日不肯說,遲早也會說。沒關係,師兄,我也會讓你見識到,什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凌華面色一白,幻魔卻是哈哈大笑起來,微眯著眼,神情甚為愉悅。

晏止淮從黑暗中清醒過來的時候,發覺自己被倒吊在地牢之內。
不知道用何種妖獸的白骨鑄成的牢獄,碩大的獸頭便懸在牢門之上,一雙死灰般的眼珠從眼眶內凸出,死死的盯著他。
絲絲寒氣入骨,晏止淮費力的扭過頭,發覺空無一人的牢獄之內,只有一盞燭火在微弱的跳躍。
自己……是被關起來了吧?
認清了當前的處境後,霎時心內一緊,擔心的是凌華,看來那幻魔顯然是不懷好意,只怕凌華也……
因為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凌華身上那股凜然充沛的仙氣了。
凌華絕不可能就這樣丟下自己離開,一定是不知道被那幻魔使了何種手段,縛住了仙體,只怕也被禁錮在了這萬虛宮內。
不由得心內頓時懊悔萬分,若不是自己執意要來見容琛,凌華便不會陪著他身赴險境。他原以為這幻魔和凌華好歹曾有過師兄弟情誼,即使道不同不相為謀,也不至於會為難凌華。
只是……為何卻要將他困在此處呢?如果是想要取回聚魂珠,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晏止淮皺起眉,忽然想起幻魔在大殿之上,曾說過,願以聚魂珠交換凌華口中的一個秘密。
原來……如此……
現在想來,只怕從幻魔肯借出聚魂珠開始,便是一個陷阱。一切的目的,只是為了將凌華騙來萬虛宮,然後以他為人質,要挾凌華說出那個保守了數千年之久的秘密吧?
苦笑了一聲,晏止淮心底一片苦澀,自己一念之私,竟害得凌華落到如今地步,不知道他那師弟,會用些什麼法子來折磨他,逼他說出那個秘密。

耳邊忽然聽到牢門開動之聲,晏止淮急忙凝息閉目,仍是一副昏迷中的模樣。來者大概是個低等的魔卒,走到他身邊,掀起他的眼皮看了看,自言自語道:「居然還沒有醒過來,凡人就是這麼沒用。」
一面說,一面抖動著鎖鏈,將他的手腕抬起。
晏止淮一動不動的任憑他擺佈,忽覺手腕一陣刺痛,竟是被割了一刀,鮮血汩汩的冒了出來。
這樣要還能繼續昏迷著,也太引人懷疑了。晏止淮微微掀動了下眼皮,呻吟了一聲,模糊不清的道:「做……做什麼……」
那魔卒冷笑了一聲:「閉嘴。不過要你一點血,真是麻煩,不過是個區區人類,直接弄死了不是更省事?也不知道魔尊心裡在想什麼。」
晏止淮看到他捧著個容器,接滿了自己的鮮血後,順手給他止了血,便出去了。也不知道那幻魔吩咐他弄一罐自己的血用來作甚。只是平白無故被放了那麼多血,原本就無比虛弱的身子承受不住,這次是真的又昏過去了。

那魔卒捧著裝滿了鮮血的容器從地牢內出來,不敢耽擱,急急忙忙向著魔尊的寢殿而去。忽然被人從身後喚住:「等等。」
魔卒一驚,回頭看時,卻是一名神色冷漠的男子正站在不遠處,看著他。他知道這是在萬虛宮內地位僅次於魔尊的龍君,不敢怠慢,只得停下腳步,恭敬的道:「龍君。」
「你手內拿的是何物?」
魔卒不由得一愣,心想這龍君平時從來不管萬虛宮內的事,看到他們也跟看到團空氣一般,怎今日突然多管閒事起來?
雖然疑惑,也只得回答:「是……是魔尊吩咐屬下送去寢殿之物,魔尊吩咐過不可多言,恕屬下不能對龍君詳說。」
容琛微皺起了眉,目光落在那容器之上,許久,聲音冷淡的道:「是嗎,我知道了,你去吧。」
魔卒心內悄悄鬆了口氣,趕緊離去了,容琛的視線從他身上收回,神色冰冷如初。
鮮血的味道,而且是屬於凡人的鮮血之息。
這萬虛宮內,怎會有凡人的存在?
眸色暗沉間,容琛不動聲色,轉身離去。
42

回到自己的寢殿後,容琛吩咐任何人不得進來打攪他,隨即緊閉房門,和衣躺在了床上,好似睡著了一般。片刻後,一道淡黑色的霧影,如游蛇般緊貼著窗縫,悄無聲息的潛了出去。
自他吞噬了魘魅後,便可將元神化為霧影,無處不可去。霧影來到了幻魔的寢殿前,悄悄繞過了守在門外的魔卒,順著門縫潛入,然後靜靜的與房內光線照不到的黑暗之處,融為一體。
幻魔手內正托著那個容器,面帶微笑,送到凌華的面前。
濃濃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凌華瞬時面色一變。
「我知道師兄擔心你那好友,故此特意令人取了些許他的血過來,讓師兄嘗嘗,也好讓你安心。」幻魔笑吟吟的,伸手在桌上取了一隻茶杯,倒了滿滿一杯鮮血,然後一隻手捏住了凌華的下頜,強逼著他灌下去,面上仍是笑得溫柔,「如何,很新鮮的滋味吧?我可沒騙你,他還好好的活著呢,師兄。」
凌華拚命掙扎,卻仍是被迫灌了大半進去,咳得滿嘴是血,說不出的淒慘。
幻魔卻不肯放過他,依舊笑得滿面柔色:「今日不過是放他一點血,師兄若還是不肯說,明日我便將他眼珠子挖來送給師兄,如何?」
凌華虛弱的開口:「你放了他……我便告訴你。」
「哼。」幻魔冷笑一聲,「放了他?師兄當我是傻子麼?我若放了他,可就更撬不開師兄這張嘴了。」
見凌華喘息不語,幻魔緩緩鬆開了手指,負手於後,不緊不慢的道:「沒關係,師兄儘管慢慢想。一日想不起來,我便多送你一份大禮。一雙眼珠子不夠,那就再拔了他的舌頭,折斷他的四肢……就不知道你那好友,還能熬到幾時,哈哈哈……」
幻魔愉悅的大笑起來,一雙眸子死死的盯著凌華,根本沒注意到房內的黑暗之處,淡淡的霧影正無聲無息的消散而去。

妖獸白骨所鑄的牢獄之內,陰風惻惻,忽明忽現的燭火之下,映現出牆上被倒吊著的人影。
晏止淮不知道自己被關在此處多久了,自那名魔卒取了他的血離開後,便再沒任何魔卒進來這間牢獄。如今的他,法力全無,逃不出生天,即使再擔心凌華的現狀,也無計可施。這具凡人之軀遠比他想像中更為虛弱,隨著四周的魔氣一點點的侵入他的體內,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熬多久。
怎樣才能想法子逃出去……晏止淮的目光無意識的落在對面的牆上,忽然看到牆角的黑暗處,一團黑霧正慢慢擴散開來。他不由得瞪大了雙眼,看著那道霧影慢慢纏繞上了鎖住他四肢的鐵鏈,須臾之間,鎖鏈斷落在地,而他也被那團黑霧裹住,拖向了黑暗之中。
待到黑霧散盡,睜開雙眼之時,這才發覺自己竟然躺在一張華麗的大床上。
背對著他坐在床沿的男子,背影如此熟悉。
「容……琛?」
「閉嘴。」冷冷的聲音傳過來,「想被人發現你在這裡麼?」
晏止淮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起來。他不知道容琛是如何查探到自己的所在之處,將自己救了出來。只是……口口聲聲的說不願再見他,拂袖而去的容琛,卻又在自己落入險境之時,急忙趕來相救——這嘴硬鬧彆扭的性子,即使成了魔物,也不曾改變啊。
片刻的欣喜過後,晏止淮的目光瞬間又黯淡了下來,開口道:「容琛,你知道凌華如今被關在何處麼?」
容琛終於回過頭來,冷笑道:「你連自己都快保不住了,還擔心你那好友?我怎知他如今身在何處。」
晏止淮不由得心內一急:「我怎能不擔心?若是凌華被幻魔……」
話音未落,陡然被一把摀住了嘴。容琛低聲道:「別出聲!」隨即將他往床內一推,伸手將床帳放了下來。晏止淮一怔,便聽到輕輕的敲門聲傳來,伴隨著一個遲疑的聲音:「龍君,屬下可以進來麼?」

容琛下了床,在桌邊坐定,開口道:「進來吧。」
推開房門的正是那名面目酷似晏止淮的魔侍。他小心翼翼的踏入房內,走到容琛身邊,恭順的笑道:「聽說龍君身體不適,臥床休息,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屬下有些擔心……」
話還沒說完,陡然皺起了眉,他疑惑的向著房內四下掃視了幾眼,喃喃的道:「怎麼會……有凡人的氣息……」
目光堪堪的落在垂下了床帳的床上,魔侍面色一變,轉頭剛要開口,正對上龍君冷冷的雙眸,還來不及反應,便被一把按住了身子,動彈不得。
魔侍大驚失色,嘴唇被死死的摀住,發不出一點聲音。容琛將他的臉扭過來,凝視片刻,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輕笑:「果然長得十分相像……如此,只好委屈你了。」
那名魔侍尚未分辨出龍君此話何意,便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胸口瞬間被貫穿了。容琛探手入他體內,竟是硬生生將他的魔丹取了出來,隨後手一鬆,他便軟軟的倒了下去,隨即化為了煙霧,消散於無形。
容琛將那顆魔丹捏在手內,掀開了床帳。晏止淮驚疑不定的看向他,半晌才道:「你……將他給殺了?」
容琛冷冷的道:「不過是個低等魔物,食人精氣而生,你以前斬殺過的魔物還少嗎?如今倒替他可憐了?」
晏止淮默然不語,隔了會兒,開口道:「你便這樣將他殺了……幻魔若是問起,你該如何應對?」

容琛淡淡道:「不過區區一名魔侍,你以為魔尊如今還會有閒心來過問他的下落?」
幻魔這幾日幾乎足不出戶,守在他寢殿之內,所有的心思都用來折磨他那師兄,萬虛宮內不過是少了一個無足輕重的魔侍,他又怎會關心。只是,少了名魔侍不打緊,如今地牢內少了個晏止淮,幻魔必然是要暴跳如雷了。只怕片刻之後,便會在萬虛宮內大肆搜索,十有八九要疑心到他頭上,找上門來。
容琛輕笑了一聲,手腕一抬,將晏止淮的身子拽過來,毫不猶豫的將那顆魔丹送入了他體內。
晏止淮一驚,便聽容琛冷冷道:「這顆魔丹可掩蓋住你身上的凡人之息,若我料得不錯,魔尊很快便會過來了,察探你是否被我藏在此處。若不想死,便閉嘴別出聲,我自有法子應付他。」
晏止淮一怔,這才明白過來容琛為何要殺了那名魔侍,還取了他的魔丹。當下強忍住體內如同被灼燒般的不適感,閉目點頭。突然間身上一涼,竟是整件衣衫被扯了下來,隨即便被壓倒在了床上。
「容琛,你……」
剩下的話語,被瞬間壓下的雙唇堵住了。而漸漸傳來的腳步之聲,也已經逼至了門外。
43

幻魔來到容琛的寢殿前,敲了敲門,問了句:「龍君可是睡下了?」也不等回答,逕自便推門而入。
踏入房間的瞬間,只看到床上一對糾纏著的人影倏忽間分開,容琛一把將身下之人推到床內,扯過錦被蓋住,轉過身來,驚愕的看向幻魔:「魔尊?」隨即面上浮現出冷冷的薄怒之色,「魔尊深夜前來,可有要事?」
幻魔的視線落在了床帳之內,只見那人露在錦被之外的身體,不著寸縷,大半張臉都埋在枕內,似乎是羞窘之極。從凌亂的發絲間,依稀可窺出那張臉,似乎正是容琛殿內最為得寵的那名魔侍。
不動聲色的收回了視線,幻魔含笑道:「抱歉,打擾了龍君雅興。只是萬虛宮地牢之內,忽然走脫了一名重犯,本座放心不下,所以特意過來看看。」
容琛冷冷道:「莫非魔尊疑心那名逃犯,便藏在我房內?」
幻魔掩嘴笑道:「自然不是。本座不過是怕那逃犯慌不擇路,逃到了龍君殿內,驚擾到龍君。一時心急,這才冒然前來查看,不料差點壞了龍君好事,還請龍君莫要見怪。」
容琛面上冷意更甚,在桌旁坐下,開口道:「既然魔尊不放心,不妨親自搜查一番。我這房內恐怕還藏不住一名逃犯吧?」
幻魔見容琛面色如罩寒霜,便知他已經動怒。不由得又向著床內看了一眼,的確是那名魔侍沒錯,無論是從他身上傳來的魔氣,還是那一頭漆黑如雲的發絲,都不可能是晏止淮。

站起身來,幻魔微笑道:「龍君言重了,本座怎會疑心到龍君身上?既然無事,那我就放心了。」
一面說,一面便向著房外走去。容琛在心底悄悄的鬆了口氣,仍是不敢大意,端坐在桌旁不動。
幻魔踏出房門之後,對跟在身後的兩名魔卒低聲道:「仔細守住這裡,若有任何異象,即刻回報!」
兩名魔卒應了一聲,頓住腳步,留在了寢殿之外。
幻魔轉過頭去,向著容琛的房門看了一眼,終於轉頭離開。他身邊緊跟著的一名魔侍小心翼翼的道:「魔尊……可是對龍君起了疑心?」
幻魔冷笑一聲:「若不是他,還能有誰救得走那人?難道真是他自行逃脫了不成。」
只是竟然不在容琛房內,難道被容琛藏在了別處?
那名魔侍低聲道:「屬下以為,若真是龍君所為,此刻定然已經帶著那人逃出了魔域,又怎會還留在萬虛宮內?」
幻魔一怔,這話倒是不錯。容琛若救了晏止淮,必定是立即帶他離開魔域,尋個安全的地方安置他,怎會蠢到將他藏在房內?他既然有那個本事神不知鬼不覺的救走了晏止淮,自然也有本事瞞過萬虛宮內眾多耳目,帶他離開。即便是事後被發現,他們也已經遠走高飛,一時半會兒,自己只怕也分心無暇跑去人間找他們。
難道……竟是別的人救走了晏止淮不成?
還是說,他那師兄表面上被他困住,實際上卻是早已留了後路,在晏止淮身上做了什麼手腳,使他能掙脫鎖鏈,自行逃脫?
幻魔面色一變,回頭道:「吩咐下去,即刻徹查萬虛宮,絕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那名魔侍急忙應了一聲,隨即消失了身影。
幻魔轉身便往自己寢殿方向而去,怪不得,師兄在被他強逼著灌下那人的血後,便裝模作樣的露出痛苦之色,似乎已經開始猶豫要不要開口了——原來不過是緩兵之計,他是早已料定晏止淮能夠逃脫吧?
臉上露出個冷冷的笑意,無妨,便是走脫了一個晏止淮,只要凌華還在他手內,他也一定有法子撬開那張嘴。

容琛等到幻魔徹底離開後,這才緩緩站起了身。轉頭看向床帳之內,晏止淮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竟然真的瞞過了幻魔……倒也僥倖。
容琛剛準備開口,忽然眸色一沉,凌厲的視線射向門外,隨即收回目光,走到床邊。晏止淮恰好抬起頭來,虛弱的開口:「幻魔已經走了嗎?」
話音未落,卻見容琛一把掀開了蓋在他身上的錦被,壓上身來,不由得一驚:「你……做什麼?」
容琛伸手摀住了他的嘴,冷冷道:「外面有幻魔留下的魔卒看守,你既然留在我房內侍寢,總該做出些聲響來吧?」
晏止淮一愣,瞬間一張臉上青紅不定,都不知該做出何種表情了。做出些聲響來……這是要弄出些什麼樣的聲響,才能瞞過房外那看守著的魔卒?
容琛的嘴角微微勾起,另一隻手的手指順著晏止淮的頭髮慢慢的撫摸下去,只見那漆黑如雲般的發絲,剎那間化為一片雪白。
不過是障眼之術,原本就維持不了太長的時間,只需瞞過幻魔便可。他並不強求晏止淮真的變回一頭黑髮,也許……若沒有那頭觸目驚心的白髮,便不是晏止淮了。
「容琛……」被他一隻手掩住的雙唇,費力的吐出模糊不清的兩個字,灼熱的氣息噴在他的掌心上,傳來一陣異樣的酥麻感。
容琛的眸色更加深了幾分。
他的視線順著晏止淮的下頜,滑過他的鎖骨,落在他泛著蜜色光滑的胸口上。晏止淮不由得有些窘迫,下意識的想將錦被扯過來,蓋住自己赤 裸著的上身。

「遮什麼?」容琛的聲音裡帶著些微的沙啞,將那床錦扯開,手指緩緩的撫摸上了晏止淮的腰,「別忘了,你現在可是在我床上侍寢。」
身上瞬間一重,卻是容琛低下了頭,含住了他胸前的兩點,舌尖撩撥了一陣後,猛然咬了一下。
晏止淮身子陡然一顫,側過頭,喘息著道:「凌華……」
容琛面色一變,抬起身來,緊盯著晏止淮的臉:「你剛才叫誰?」
「我擔心凌華……若不是因為我,他也不會被幻魔困住。」晏止淮竭力穩住呼吸,看向容琛,露出懇求之色,「你能不能……」
「閉嘴!」容琛恨得幾乎要磨牙,這種情況之下,他還有閒心擔心他那好友?慢慢按壓住心頭的怒意,容琛嘴角挑起一抹冷冷的笑意,「你擔心又有何用?幻魔的手段我也是知道的。真要折磨他那師兄,早就破了他的仙體,毀了他的內丹。別說我沒那個本事救他,就算救出來了,也是個廢人了。」
晏止淮剎那間面色如灰:「倘若如此……我又如何能安心活在世上?」
容琛神色大變,一把將晏止淮的臉抬起,咬著牙道:「我辛苦將你救出,你又要去尋死?」
狂怒之息隱隱而來,晏止淮垂下了眼:「我這條命,卻是凌華換來的。若他因此而慘遭不測,你叫我……如何自處。」
容琛面上青白不定,良久,緩緩開口:「他如今,便被關在幻魔的寢殿之中。」
晏止淮猛然抬頭,面色一喜。
「幻魔朝夕不離片刻,守在他身邊,你說,我有機會去救他麼?」容琛冷冷的視線落在他臉上,「或者,你覺得我能殺掉幻魔,救他出來,然後全身而退,離開這萬虛宮?」
他若能帶著晏止淮全身而退,早就在救他出地牢之際,離開魔域了。只是元神出體,化為霧影,維持的時間原就不長,只怕還沒等他走出魔域,房內的軀體便已被幻魔給毀去了。

晏止淮神色一黯,剛要開口,忽然身子猛的顫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一片慘白,密密的汗珠滲滿了額頭。
容琛一驚,急忙將他抱住:「怎麼了?」
「我……好像壓制不住體內的魔丹了……」以凡人之體強行吞下魔丹,五臟六腑都在被那強烈的魔氣一點一滴的侵入,如灼燒般的痛苦,他只是一直極力忍耐著而已。
如今好像……再也承受不住了。
容琛面色陡變,俯身便吻住了他的唇,試圖以自己的魔氣,緩和晏止淮體內的痛苦。畢竟他的魔氣之中還夾雜著一絲龍氣,應該可以勉強壓制住晏止淮體內奔騰不息的那股魔氣。

唇齒交纏之間,似乎連那份灼燒般的痛楚,也變得可以忍耐了。身體漸漸的不再顫抖,晏止淮微微喘息著,伸手扣住了容琛的肩。
良久,容琛終於放開了他的唇,微微抬起了身子,俯視著他的臉。晏止淮微閉著雙眼,顯然已經做好了接受他的準備。
表面上是說要做出些聲響,瞞過房外監視著的兩名魔卒,而這樣的藉口,兩人心裡都知道是多麼可笑。
只是因為……太過思念而已。數百年的煎熬,無時無刻不是只想著那一個人,如何還能再忍得住。
閉上雙眼的晏止淮,並沒有看到容琛臉上露出的那一抹笑容。那雙飽含著濃濃慾望的雙眸,正緊緊的鎖在他身上。
那是容琛自入魔以後,第一次真心露出的笑容,豔麗無雙。
44
彷彿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又回到了棲龍山的那個山洞內,小蛟用尾巴纏在他身上,撒嬌般的蹭著他,一遍又一遍叫著他的名字。
晏止淮恍惚間睜開眼,昏暗的視線中,看到的是容琛近在咫尺的臉,微閉著雙眼,滿臉難耐的情.欲之色,雙手緊緊扣住他的腰,正在他體內深深的律動。汗珠順著他的下頜流下來,晏止淮彷彿被蠱惑了一般,忍不住微微仰起頭,伸出舌將那略含著咸澀之味的液體舔進唇內。
容琛的動作陡然頓了一下,睜開眼,低頭凝視著他,眸色更加深沉。
晏止淮不由得有些羞窘,剛想側開頭,不料扣在他腰間的雙手用力一握,容琛猛然一個挺進,逼得他不由自主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喘。隨即下頜被捏住了,被迫抬起臉,迎來一個濃烈的深吻。
彷彿噬咬般的親吻,連舌頭都被吮吸得發疼。容琛一邊吻著他,一邊狠狠的貫穿他,妖獸狩獵般的姿態,逼得他無處可逃,只能發出瑣碎的呻吟聲,雙臂無力的搭在容琛肩上。
「夠……夠了……」喘息著吐出破碎的字句,晏止淮被容琛抱起腰,跨坐在自己身上,自下而上的再一次貫穿。他覺得自己搞不好會被容琛弄死在床上,難道變成了魔物後,連精力也變得如此可怕了?
容琛的喉間發出低低的笑聲,稍稍放緩了動作,含住他的耳垂,吐息般的道:「夠了嗎?我可覺得……還遠遠不夠呢!」
隨即而來的,是更為激烈的挺動,晏止淮發出一聲驚喘,被容琛扯著頭髮拉過臉龐,狠狠堵住了雙唇。

守在殿外的兩名魔卒沉默間彼此對視了一眼。
好厲害……這都折騰了大半夜了吧?沒想到龍君平日看起來那麼冷面冷心,彷彿個移動冰塊,在床上居然如此熱情。
不由得為那名侍寢的魔侍深深同情一記。
不要明天下不了床啊……兄弟。

容琛睜開眼的時候,下意識的雙臂收攏了一下,懷內之人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低語,髮絲拂過他的下頜,側過頭去,睡得安沉。
唇角微微勾起,容琛忍不住低下頭,在晏止淮的唇上落下一記輕吻。
清醒過來的瞬間,竟然害怕面對的,又是空無一人的床帳。
這數百年間,無數次的夢到晏止淮又回來了,微笑著溫柔的看著他,說這次再也不會離開了,會永遠留在他身邊。然而每次睜眼,空蕩蕩的房內,什麼也沒有。
越是相思磨心,便越是對他的恨意添上一分。數百年的煎熬,漸漸的已經分不清對他究竟是愛是恨。
凝視著那張熟悉的容顏,如今卻變得蒼白虛弱,再不復往日神採。容琛的心不由得刺痛了一下,想來晏止淮必定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才得以重生。
便是拖著這副凡人之軀,也要入魔域,也要再見到他。
而他,又是在和誰慪氣,當日大殿之上,對他冷言相向,拂袖而去呢?

不忍心驚醒尚自沉浸在睡夢中的晏止淮,容琛略微抬起身子,穿戴整齊後下了床,打開房門,不意外的看到殿外守立著的兩名魔卒。
故作驚訝的看了他們一眼,容琛皺了皺眉,冷聲道:「為何你們會在此?」
其中一名魔卒恭敬的道:「魔尊吩咐下來,令我等務必守在龍君殿外,保護龍君安全。」
容琛冷笑了一聲,剛跨出房門,便被那兩名魔卒擋住了。
「龍君這幾日還請留在寢殿之內,不要外出隨意走動。」
容琛臉色一沉:「這是何意?」
那兩名魔卒被他氣勢所震,臉上流露出畏懼之色,卻還是硬著頭皮回答:「如今萬虛宮內正在追查一名逃犯的下落,魔尊唯恐龍君受驚,奉勸龍君還是不要離開寢殿的好。」
容琛冷冷的道:「這是要將我軟禁於此了?」
兩名魔卒誰也不敢吭聲,半晌,其中一名魔卒回答道:「不敢,只是魔尊吩咐下來,屬下不敢不從,還望龍君體諒。」
容琛冷哼了一聲,倒也沒為難他們,回了房內,順手關上了房門。往床帳內一看,晏止淮已經醒過來了,半坐在床頭,大約是聽到了方才房外的對話,正憂心忡忡的望過來。

容琛向著他走過去,手指剛要撫上他的長發,晏止淮的身子卻陡然一縮,有些憤憤般的看著他。
容琛一愣,隨即視線落在晏止淮衣襟敞開的胸前,青紫相間的痕跡無比明顯,鎖骨下方還有道深深的齒印,不由得記起昨晚自己是如何對待他,幾乎索需了他整整一夜……難得的紅了一下臉,轉開頭,咳了一聲,道:「你醒了……餓不餓?」
晏止淮原本有些惱怒於容琛昨夜的索需無度,忽然見他露出這副彆扭模樣,怔了一下,不由得微微勾起了唇角,故意問道:「難道這萬虛宮內,還有我可以吃的東西?」
容琛愣住了,他都險些忘了,晏止淮如今已是凡人之體,這魔域之內,又如何會有人間的食物?難道……這麼多天來,他就一直餓著,也沒餓出個好歹來?
心下一急:「那你……」
晏止淮終於笑出聲來,嘆氣一聲,道:「無妨的,我雖成了凡人之體,卻已是跳出三界外,不在輪迴中,只要元神不散,便再不會輕易死掉了。」
說得難聽一點,這具身體和活死人也無甚分別,又怎會還需要凡間的食物?
容琛這才放下心來,不由得苦笑:「變成這樣……也非你所願吧。」

曾經仙氣凜然,法力高強,不染凡塵的臨虛真君,或者說晏止淮,已經再也不存在了。如今變得非人非鬼,非仙非妖,不管走到哪裡,都是個異物,晏止淮……又怎會不介懷呢?
然而晏止淮卻只是笑了笑,將他的身子扯過抱住,緩緩的撫摸著他的發,輕聲道:「不管變成怎樣,我也還是我。就像你不管變成怎樣,始終還是容琛,不是嗎?」
容琛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
他一直沒有開口問過晏止淮,如今變成了魔物的自己,是否在他心底,還是以前的那個容琛。他不敢問,害怕晏止淮清醒過來後,不肯再留在他身邊。更害怕晏止淮,終究還是要回到人間,無法留下來。
而他,身為魔物,除了留在魔域,還能去哪裡呢?就算偶爾能去人間,也無法逗留太長時間。
「你……不能留在這裡。」容琛艱難的開口,「魔氣太盛,你承受不住。等我想法子,將你送出魔域吧。」
晏止淮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走。凌華尚且落在幻魔手內,我怎能丟下他離開?」
容琛驀然面色一變,晏止淮卻是嘆息一聲,繼續道:「更何況,你在這裡,我又怎會離開?就算魔氣入體,哪怕和你一樣變成魔物,只要你去哪裡,我一定也會和你在一起。」
等救出了凌華,他就會一直陪在容琛身邊。
不管是去哪裡,留在魔域也罷,天涯海角也罷,他都不會再離開容琛。
45
幻魔寢殿之外,聽到屬下來報說搜遍了整個萬虛宮,也仍是找不到晏止淮的下落時,幻魔的嘴角浮起一絲冷冷的笑容。
「既然找不到,那就算了。」他揮手將那名手下打發走,目光愈發的陰沉,然後轉身踏入了殿內。
被囚禁在他房內的凌華,依舊維持著仙骨被鎖的姿態。這幾日來被他用各種方法折磨,早已變得憔悴不堪,哪裡還看得出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凌華仙君。
「師兄。」幻魔緩緩開口,「有兩個消息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選擇先聽哪個?」
凌華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應聲。
幻魔笑了笑,在桌旁坐下,慢條斯理的執起酒壺,倒了杯酒,逕自開口:「還是先說好消息吧,我原本說過,若師兄堅持不肯開口,今日便挖了你那好友的一雙眼珠來送你。誰知你那好友倒是神通廣大,居然逃了。我下令搜遍整個萬虛宮,也還是找不到他。」
凌華猛然抬頭,暗淡的雙眸瞬間一亮,幻魔又喝了一口酒,淡淡的道:「壞消息便是——既然找不到他,那麼聚魂珠,我便只好拿回來了。」
放下酒杯,緩緩攤開雙掌,那顆華光爍爍的珠子,赫然便在他手內。

就在此瞬間,房外強烈的魔氣席捲而至,整扇房門被轟然一聲掀飛,阻擋不及的幾名魔卒統統被掃飛至十幾丈外。容琛懷內抱著一具冷冰冰的軀體,臉色鐵青,沉聲喝道:「把聚魂珠還回來!」
他與晏止淮好不容易才能再相聚,原以為瞞過了幻魔,尚自慶幸。而晏止淮終於親口承諾絕不會離開他,哪怕是變成魔物,也要與他在一起時,他還來不及歡喜,便眼睜睜看著晏止淮突然面色一變,體內的聚魂珠破體而出,逕自飛出了房外,隨即他懷內便只剩下一具毫無生息的軀體。
他差點忘了……即使找不到晏止淮的人,幻魔只要取回那顆聚魂珠,便可斷了他的生路。
幻魔回過頭,笑得優雅:「龍君怎麼也想要那顆聚魂珠?」看了一眼他懷內所抱之人,故作驚訝,「哎呀,這不是侍寢於龍君的那名魔侍麼?怎麼昨晚看到還是滿頭黑髮,今日就變白了?難道是魂魄離體了,想用我這顆聚魂珠,將他救回來麼?」
容琛面色一變,身子剛一動,卻聽幻魔不緊不慢的道:「想要過來搶?我只要輕輕一捏——」他挑眉一笑,卻是看向凌華,「聚魂珠一破,這次他可就真的魂飛魄散,再也活不過來了。」
容琛的腳步頓住了,一雙眼死死的盯著幻魔的手。那顆聚魂珠便被他捏在指尖,若他真的捏破下去,晏止淮的魂魄瞬間消散,便是再也回不來了。

「你……究竟想如何?」良久,容琛看向幻魔,聲音如同從齒縫間擠出來一般的問道。
幻魔微微一笑:「這就要看我師兄了,若他肯說出實情,這顆聚魂珠麼,我自當雙手送與龍君。」轉頭看向容琛,微微嘆氣,「龍君,我自認待你不薄,傾心相交,你竟然騙我,實在是叫我傷心啊。」
容琛冷冷道:「魔尊的確待我不薄,只是你早知我因何而入魔,處心積慮將我拉攏至萬虛宮,難道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利用晏止淮對付你師兄?如此費盡心機,還說是與我傾心相交,豈不可笑?」
幻魔大笑起來:「我這不也是為了龍君,能夠早日與故人久別重逢麼?」笑意陡然斂去,冷冷道,「勸你還是不要輕舉妄動,聚魂珠此刻在我手內,你也不想我一時不小心,便將它捏破了吧?」
容琛面上青白不定,卻也當真是不敢再有動作。幻魔冷冷道:「好了,退到一邊,別打擾我與師兄敘舊。我說過,只要我師兄肯開口了,這顆聚魂珠,自然會還給你。」
容琛咬牙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了凌華一眼,卻見凌華在幻魔背後,微微抬起手,向他做了個手勢。
容琛一怔,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隨即抱著晏止淮的身體,慢慢的退到了房間的一角,閉目不再言語了。

幻魔滿意的一笑,轉頭看向凌華:「好了,師兄,現在你肯說了麼?」
他之前不是沒有想過索性將聚魂珠從晏止淮體內取出,用以威脅凌華。只是聚魂珠一旦離體,晏止淮的生魂之息便會立刻外洩,若是將容琛引來了,與他為敵,豈不是麻煩。因此他只是將晏止淮囚禁在地牢內,心想人既然在他手內,便遲早能撬開師兄的嘴。誰知晏止淮竟然逃了出去,打亂了他整盤棋局,不得不出此下策,將聚魂珠硬生生取了出來。
只是這下,定然也大大的得罪了容琛。他倒不是擔心自己會敗於容琛手下,只是容琛的實力也非同小覷,平白無故給自己增加一名勁敵,實在非他所願。更何況,凌華即使被逼著說了實話,他也一定不會放過他性命,到時候要收拾一個凌華已是不易,若是再多個容琛和他作對,著實是頭疼。
如今之計,唯有先安撫住容琛,等套出了師兄的話後,再將聚魂珠還給晏止淮,索性將他們送出魔域,最後等他找到了那人後,再來收拾掉凌華,也不遲。

心下算計已定,面上仍舊微笑不變,看向凌華:「我答應師兄,只要肯說出那人究竟在何處,這顆聚魂珠定當雙手奉還,也絕不會為難師兄。」
凌華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好。」
幻魔面色一喜。
「你附耳過來,我說給你聽。」
幻魔一怔,隨即想到如今凌華仙骨被鎖,難道還能耍什麼花招不成?便依言走了過去,在凌華面前站定,低下頭來,道:「你說吧。」
話音未落,手上那顆聚魂珠竟陡然被劈手奪過,只見凌華站起身來,冷冷的道:「我當年如此騙你,如今仍舊不過用這一招——小師弟,這麼多年,你可真是毫無長進啊。」
鎖住他仙骨的鎖鏈,不知何時竟已悄然解開了。只見地上一道淡淡的霧影,正悄無聲息的縮回到黑暗之中,隨即一直保持著靜默呆在房間角落的容琛,陡然睜開了雙眼。
46

面對這陡然而來的變故,幻魔還來不及反應,凌華已經迅速將那顆聚魂珠拋向了容琛,隨即雙手結印,設下結界,將他與幻魔隔絕在了結界之內。
幻魔的面色瞬間一片鐵青,咬牙切齒道:「你想做什麼?難道你以為這道結界,能夠困得住我?那顆聚魂珠,我隨時都能再取回來!」
凌華淡淡的道:「困得住你一時便行了。」轉頭向著容琛道,「聚魂珠不能離體太久,趕緊放回到臨虛體內!」
容琛元神剛剛回體,稍稍喘息了一下,點點頭,將晏止淮的身體扶起,全神貫注的將那顆聚魂珠緩緩送入他體內。
凌華回過頭來,向著幻魔微微一笑:「小師弟,現在是不是,該清清咱們之間的那筆帳了?」
幻魔冷笑一聲:「你想殺了我?我可不是當年那個我了,你以為就憑你,能奈何得了我?」
話音一落,結界之內陡然掀起一股強烈無比的魔氣,浩瀚無邊,連整個宮殿都被晃得震動起來。那道結界也變得越來越透明,搖搖欲墜,似乎隨時都有破裂的可能。凌華站立不動,任憑強烈的魔氣逼壓而來,表情依舊平靜。
「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若再不說,便殺了你!」
凌華嘆息一聲,緩緩閉眼:「那我也實話告訴你,你要找的那個人……早已不在這世間了。」
幻魔彷彿身遭雷擊,一雙眸子陡然間睜大,狂怒的吼起來:「不可能……你騙我!你騙我!!」
凌華冷冷的看著他,探手入懷,摸出一塊玉珮,上刻「凌昭」二字,丟在幻魔面前:「這是他臨死前留給我的玉珮,他說生生世世,再不願與你相見。」
幻魔緩緩低頭,拾起那枚玉珮,顫抖著的手指,撫摸過冰涼的冷玉。凌昭原是他入師門後所取的名字,而這枚玉珮,也是當年他親手送給那人的。
怎麼可能……說好了一定會等著他的,他找了這麼多年,無數個日日夜夜,從未放棄過希望……怎可能已經不在世間了!
「哈哈……哈哈哈哈……」
驀然爆發出一陣瘋狂般的笑聲,幻魔抬起頭來,一雙眸子如血般淒厲,死死的盯著凌華:「既然如此……那你也沒有活著的必要了。」
萬千道魔氣如利劍般自他體內迸發而出,逕自向著凌華射去。凌華一動不動,在被魔氣貫穿的同時,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之聲。

恰在此時睜開雙眼的晏止淮,一眼看到凌華被數道魔氣同時貫穿身體,不由得大驚,失聲喊道:「凌華……不可啊!」
凌華費力的轉頭看向他,微微笑了笑,雙唇微啟間,只隱約聽到三個字:「太晚了……」
聲音消失的同時,只見凌華的體內猛然散發出一道雪白的光芒,隨即散裂成數道,沿著結界的內壁,緩緩布成一道陣仗。
幻魔不敢置信般的看著凌華:「你……自散元神,設下了降魔陣……」
以生命為代價,布下這道降魔陣,這是要,與他同歸於盡嗎?
「不可能……」幻魔喃喃自語著,「憑你一己之力,怎麼可能設下降魔陣……」驀然間狂笑起來,「當年你們師兄弟五人合力佈陣,尚且困不住我,如今只剩下你一人,便能殺得了我嗎?」
凌華的身體已經漸漸開始變得透明,聲音卻依舊冷淡而平靜:「當年我主陣,他們四個不過是輔陣。之所以讓你逃掉了,不過是……」
不過是,自己一時心軟而已。
明明是他親自將小師弟騙入了陣內,明明已經下定了決心,為免他日後入魔,釀成大禍,不如及早根除,徹底封印。卻在看到他痛苦掙扎於降魔陣內時,還是,忍不住心軟了。

就因為這一時的心軟,終於讓他逃了出去,待到傷勢痊癒後,徹底入了魔道,殺回師門,將當年佈陣的幾名師兄弟,趕盡殺絕。
若不是他當時已經屍解成仙,離開了師門,只怕也已遭到了毒手。
這數千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後悔,自己一念之私,放虎歸山,竟害死了同門四位師弟。若不能手刃幻魔,為幾名師弟報仇,又如何能安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只是這數千年來,幻魔深居在萬虛宮內,儼然已成了魔域內三大魔主之一,憑他一人之力,要想殺了幻魔,實在是太過困難。而他每每捫心自問,即使有機會面對幻魔,他便當真下得了手嗎?
仇人是他……最牽唸著的人,卻也是他。
如果當年,他沒有私心將小師弟放出降魔陣,沒有偷偷摸摸護送他下山,沒有答應他,只要他不誤入歧途,自己便一定會等著他回來……在那些他不敢開口的日子裡,所有的承諾,都寫在了小師弟的手心內。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又怎會釀成日後師門的慘禍。
小師弟要找的那個人……怎會存在於這世間,又怎可能還等著他回來。
「一切,都結束了吧……」
凌華收回思緒,默默閉上了雙眼。自散元神的同時,他的生命也已經到了盡頭。數千年道行,不惜仙體俱焚,盡數化為這一道陣眼,幻魔便是再神通廣大,也絕不可能逃脫出去。
早該親手結束掉他的性命,卻是糾纏猶豫了數千年,始終狠不下心去。
其實……他也早已淪為了師門叛逆吧。
在他動情的最初那一瞬。

幻魔被困在降魔陣內,魔氣與仙氣交織纏鬥之間,凌華的身影已經越來越透明,而那耀眼的白光卻也越來越強烈,緊緊將幻魔束縛在內。凌華的雙手緩緩抬起,平置於胸前,已經準備結下最後的法印。這最後一擊,在耗盡他生命的同時,幻魔必然也會灰飛煙滅。
同歸於盡吧,師弟。
就在這一剎那,一直在極力掙紮著的幻魔,陡然抬頭,雙眸赤紅,彷彿透過了凌華,看向遙不可及的遠處,喃喃的道:「我等了你數千年……為何你竟連死也不願見我……為什麼……」
凌華的身子猛然一顫,眼神瞬間便亂了。只是這片刻之間的猶疑,那道強烈的白光頓時一弱,一直被壓制著的魔氣悍然而起,瞬間化為千萬道利刃,將他剎那間貫穿了。
「我如何……總在不該心軟的時候,偏要心軟……」
凌華嘴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最後一眼,回望晏止淮。
就此別過了,臨虛。
白光斂去,結界瞬間破碎,凌華的身體剎那間飛灰湮滅,消失在了虛空之中。
47

結界破碎的瞬間,晏止淮拚命撲上前去,叫了一聲:「凌華!」然而觸手所及,只剩一片空茫。
最後回望他的那一眼,含著淡淡的不捨,以及解脫般的認命的表情。這個他在天庭之上唯一的至交,無數次與他把酒言歡,笑語宴晏,卻整日裡慵懶閒散游手好閒,從未做出過什麼驚天動地大事來的凌華仙君,便如同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消失得不留一點痕跡。
「勸我執著是苦,凌華,你又為何……做出如此選擇……」喃喃的自語著,晏止淮痛苦的閉上了眼。容琛自他身後伸手將他抱住,嘆息了一聲,默然無語。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驀然響起,晏止淮一驚之下,容琛已迅速將他身子護住,警覺的回頭一看,只見倒在一旁的幻魔正緩緩自地上爬起,赤眸如血,笑容癲狂。
「死了……全都死了……」那容顏妖冶,氣勢逼人的萬虛宮之主,如今雙眸空洞,長發凌亂的披散在肩後,魔氣溢滿全身,一隻手將那枚玉珮死死的捏在手內,另一隻手徒勞的似乎想在虛空之中抓住什麼,「師兄死了……他也死了……哈哈哈……」

數千年來,一直瘋狂思念尋找著的人,和一直深深恨著的人,都已經不在了。執念瞬間成空,那他……這麼漫長歲月中的長久等待,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無處可宣洩的痛苦,要如何才能得到平息?
幻魔緩緩回過頭,一雙如血般的眸子,空茫無神的看過來。
魔氣失控般的自他體內湧出,越來越快,越來越強烈,如同漩渦一般,在殿內席捲而起,整座萬虛宮,都被搖晃得顫顫巍巍,搖搖欲墜。
「不好!」容琛面色陡然一變,一把將晏止淮攬在懷內,迅速躍向殿門之外,「他要毀了整個萬虛宮!」
話音剛落,便聽轟然一聲巨響,整個萬虛宮瞬間崩塌。在瘋狂般的大笑聲中,只見一道魔氣衝天而起,逕自向著魔域之外而去,隨即消失無蹤。

晏止淮臉色蒼白,被容琛緊緊護在懷內,待到一切漸漸平息下來之時,幻魔早已不知所蹤。容琛緩緩鬆開手,將他拉起,只見滿目瘡痍之下,已經崩塌毀滅的萬虛宮內,充斥著一片淒慘的哭號之聲,那些來不及逃開,被魔氣掃過的魔姬魔卒剎那間化為灰燼,僥倖撿回一條命的,則魂飛魄散下紛紛四處逃竄,還以為是萬虛宮被別的魔主領兵突襲了。
驚慌失措的眾魔在回過神來後,這才發現魔尊已經不見了蹤影,於是紛紛看向萬虛宮內地位僅次於魔尊的龍君。卻見龍君面上依舊冰冷如昔,懷內護著一名白髮男子,似乎便是前些日,和那位仙君一道入魔域之人。
一名平時在萬虛宮也有些地位的魔將,試探著走向容琛,躊躇了一下,開口道:「龍君……可知究竟發生了何事?魔尊去哪兒了?」
容琛微微嘆息了一聲,道:「魔尊……怕是已經離開了魔域,再也不會回來了。」
做出那樣匪夷所思的舉動,將一手創建的萬虛宮剎那間毀於一旦,這樣的幻魔,只怕是也已經瘋狂了吧。如今也不知道他癲狂之下究竟去了哪裡,是否還執著於要尋到那人。
那名魔將霎時面色大變——魔尊離開了魔域?難道這萬虛宮,就被他丟在一邊,再也不管了麼?萬虛宮一日無主,只怕魔域的另外兩名魔主即刻便會大舉入侵,將萬虛宮吞併。
眼見著龍君似乎轉身想走,魔將一急,在這危急時刻,可別連龍君也撒手不管啊!忙開口喚道:「龍君這是要去哪裡?」

容琛的確有撒手不管之意,聚魂珠已經取回,晏止淮終於又安然無恙的回到了他身邊,他想帶著晏止淮離開。這魔域,終究不是晏止淮長留之地。即便晏止淮曾經說過,哪怕要變成魔物,也會和他在一起,只是他實在是不想看到晏止淮為了他變成個魔物。
他對這萬虛宮也沒有絲毫眷戀之意,數百年來留在此處,也不過是化為魔物後,實在是無處可去罷了。哪怕如今他依舊無處可去,天下間除了北天魔域外,再無他的容身之處,他也不想就此將晏止淮困在這魔氣昭昭的所在之地。
見容琛毫無回答之意,那名魔將更是焦急起來。晏止淮在心底微微嘆了口氣,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低聲道:「我有話和你說,容琛。」
容琛微微一怔,撇開一干眼巴巴看著他的魔將魔卒,隨著晏止淮走到一邊,道:「什麼事?」
「你不打算留在魔域?」
容琛遲疑了一下,點頭:「不錯。我想和你回棲龍山,或是去別的地方也好,總之,離開這裡。」
晏止淮搖搖頭,道:「如今的你,倘若離開了北天魔域,只怕一旦踏足人間,便會面臨著天庭的追捕。別忘了,你曾經是益水龍君,瀆職在前,入魔在後,除了留在這裡,你還能去哪裡?」
容琛沉默下來,半晌,開口道:「可我也不想讓你留在這裡。」
天下之大,總有一處容身之所吧?難道要讓他眼看著晏止淮承受入魔的痛苦,從此墮入魔道,只能留在這暗無天日的魔域之內?
晏止淮笑了笑,輕聲道:「我……已經入魔了。不留在這裡,又能去哪裡呢?」
容琛大驚,看向晏止淮,他的神情十分平靜,彷彿說的不過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而已。淡淡的魔氣從他體內溢出,那顆魔丹還在他體內,晏止淮所謂的入魔,就是這個意思麼?
可是魔丹隨時都可以自他體內取出來,只要他回了人間,魔氣也自可淡化,他並非只有入魔一條路可以選。
「你……」
「我同你,一起留在魔域。」晏止淮眼神堅定,聲音毫不遲疑,「哪兒也不去。」

容琛閉上了眼,晏止淮輕輕的握住了他的手,冰冷的體溫,卻令他感覺到不可思議的溫暖。
哪怕是和你一起成為魔物……也要在一起。
緩緩睜開眼,容琛回過頭去,對上了身後不遠處,那些小心翼翼的看著他的魔族。
那是害怕被丟棄,害怕成為別的魔主的奴隸,倉惶而驚恐的眼神。
良久,容琛終於開口。
「我若留下,這萬虛宮,勢必要易主,諸位意下如何?」
眾魔面面相覷,萬虛宮易主?也就是說,他們要將龍君奉為新的魔尊了嗎?容琛見狀,冷冷一笑:「不願意嗎……那就算了。」
轉身要走,為首那名魔將一驚,急忙跪下:「只要龍君肯留下……我等願追隨龍君,尊為魔主,絕無二心!」
老實說,換了誰來做魔尊都無所謂,只要實力夠強悍,保得住他們這處棲身之所,不受別的魔物欺負就好。幻魔既然已經不知所向,放眼萬虛宮內,也只有龍君有這個實力能夠和魔域內其他兩名魔主相抗衡,他們又何必死心塌地的再執著於幻魔呢?
其餘魔物回過神來,也跟著紛紛跪拜在地,以示臣服。
容琛的嘴邊泛起一絲冷冷的笑意,轉頭看向晏止淮時,那眼神才稍稍帶上了暖意。
那麼,就與我一同入魔吧。
「重新修葺宮殿,遣散所有魔姬,從今日起,此處以我為尊。」
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在眾魔物的頭頂上響起。待到他們抬起頭時,只看到他們新任的魔尊,正執著那名白髮男子的手,轉身離去的背影。

當棲龍山上的楓葉又紅了一季,阿蠻的猴兒釀也終於再次熟了的時候,他終於等到了神君的歸來。
只不過,神君的身邊,還伴著另一名神色冰冷的男子。
「神君!」阿蠻激動得兩眼泛紅,便要撲上前去,那名男子眉頭微微一皺,伸手便將他擋開了。
凌厲的魔氣撲面而來,阿蠻嚇一大跳,急忙躲開。
「魔……魔物……」阿蠻結結巴巴的,指著那名男子,驚恐的看向晏止淮。
晏止淮臉上帶著些微的無奈,含笑對他道:「我是來向你道別的,阿蠻。」
這又傻又執著的獼猴精,為了他當年一句哄它的戲言,果真就留在他的舊山洞之外,等了一年又一年。數百年過去了,依舊還在等著他回來。
「為,為什麼?」即使是自己一手養大的阿蠻,如今卻也早已長大為成年妖精了,看到那張堪稱英挺俊朗的臉上,突然露出這副淚汪汪的表情,晏止淮還是有些承受不住。
因為實在是詭異到有些可怕。
「因為他早已不是你的神君,已經入魔了。」冷冰冰的聲音響起,那個面上沒有絲毫表情的男子,冷冷的看了阿蠻一眼。
阿蠻呆呆的,還沒想明白,晏止淮微微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頭:「你也已經長大了,以後想去哪裡都行,天下之大,別再被我束縛於此處了。我無法在人間停留太長的時間,以後自己多珍重,阿蠻。」
阿蠻眨著眼,成串的淚珠落下來,還想去拉晏止淮的衣角,卻是眼前一晃,晏止淮和那男子的身影,都已經消失了。
他嗚嗚的哭了起來。
隱約間,大概知道,神君這次是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晏止淮走在容琛的身旁,面色還有些傷感。容琛淡淡的道:「見了那獼猴精,總算了卻你一樁心願了吧?」
晏止淮笑了笑,低聲道:「是啊,過了這麼幾百年了,他卻還是那麼愛哭。」
「璟兒可比他要成熟多了。」
晏止淮轉過頭,看到容琛微微出神的看向棲龍山腳下,那道寬廣的河域。沉默了一會兒,微微笑道:「其實,容璟並不在乎你是不是魔物。」
當年那個被他倒提在手內,只會哇哇大哭,蠻橫任性又不講理的小龍君,在成為了益水龍君後,也變得氣勢威嚴,和當年的容琛,頗為神似。
容琛在他的勸說之下,終於放下心結,前往益水水府,見了容璟。父子重逢,數百年間未曾相見,一時之間彼此竟不知如何開口。容琛滿心愧疚,最後卻是容璟輕輕一聲「父王」,終於動容。
他原來從不曾在乎過自己是不是魔物,也沒有憎恨過自己。
無可替代的血緣關係,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自始至終,只是如此而已。
「以後,你還可以常來看他的。」晏止淮輕聲道,握住了容琛的手。
容琛回過頭來,笑了笑,將他的手握在了掌心內:「回去吧。」

尾聲
北天魔域內,昔日的萬虛宮,經過重新修繕後,已不復當年的妖豔旖旎之風,只是奢華依舊,白玉鋪築而成的地面,宮殿內四處裝飾著華貴的明珠,依稀可以看出如今魔尊的喜好和品味。
據說這名魔尊原本是天界的龍神,眾所周知,龍族皆喜明燦之色,尤其是閃閃發光的,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的華麗之物,最容易討他們歡心。因此這日,一名在魔域內小有實力,打算前來投靠萬虛宮的魔族,在小心打聽了魔尊的喜好後,特意準備了一對明珠,裝在華美的盒子裡,呈上了殿內。
大殿之上,那容顏如冰的魔尊只不過看了盒子一眼,便令一旁的侍從收起,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倒是坐在他身旁的白髮男子,見這名魔物惶惶不安的窺探著魔尊的神色,對他露出了個安撫般的笑容。
魔物不由得心生疑惑,心道這人是誰啊,居然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坐在魔尊的身側,且姿態隨意,神色閒散,而四周恭恭敬敬立於一旁的魔將魔卒們,似乎也都並未有異議。
難道……這其實也是個很有地位的魔物?

不知不覺間盯著那名男子的時間長了一點,突然聽到身旁有低低的咳嗽聲傳來,這名魔族一驚,忙轉過頭去,這才看到魔尊正冷冷的看著自己。
那視線……好想要將他穿透一般,魔族瞬間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你在看什麼?」
寒冰般的聲音響起,魔族急忙回道:「沒,沒看什麼……」
魔尊冷冷道:「既然沒看什麼,怎麼還不退出去?」
魔物嚇得急忙躬身退了出去,心想難道自己無意中得罪了魔尊?還是魔尊討厭有人在他殿內四處亂看?
費盡心思準備的一雙明珠,似乎也沒有打動魔尊的心……魔物焦急起來,若是得不到魔尊的另眼相看,他投靠而來,以後豈不是毫無地位可言?
於是只好再悄悄去向萬虛宮內的魔侍打聽,魔尊究竟有何喜好?若是美人,自己手下也有幾名千嬌百媚的魔姬。若是其他華貴之物,那他好歹也能去準備。
那名魔侍悲憫的看了他一眼,道:「魔尊不喜美色,也不缺各種奇珍異寶,你還是別白費心機了。他的喜好麼……只要你留下來,時日一長,自然就明白了。」
魔物茫然的看著他,十分不明白。
其實萬虛宮上下全都明白。
魔尊唯一所想,所念,所執著的,也只有那一人而已。
其他,皆不能入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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