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親 by 草本精華



第一章 回鄉
  母親發來電報,要我速速寄四百大洋回去,也沒寫明要那麼多錢干嘛。好容易打了個電話到鎮上,聽接電話的舅舅說是母親要拿那些錢幫小弟娶親。我覺得奇怪,小弟開春就死了,都下葬兩月了,母親莫不是傷心得糊涂了吧?
  我剛好辭了差事,又擔心母親,便收拾了個箱子,踏上了回鄉的火車。我謀食在北方,回到那個南方小鎮要坐八天的火車。站在月台等車時,我縮著脖子,低頭抽著煙。雪早上就停了,清掃過的地上結了層薄薄的冰霜,踩在上面「咯吱」作響,口裡呼出的白霧在空氣中漸漸消逝。後面突然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我還沒回頭,便看到身邊跑過一個小孩,衣裳襤褸,接著是個胖女人,穿著貂皮大衣,邊滾邊叫:「小偷!捉小偷!」等車的都看著,連動都沒有動,只用眼珠子轉了轉,跟死魚一樣。很快地,兩人一前一後隱入了人海中。

  這局勢,誰會想要惹什麼禍端啊。我想著。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蒂扔地上,踩了一腳。這時,火車進站了。我拉緊大衣,提起行李箱,跟著上車的人流向火車逼去。千辛萬苦終於上了車,進到臥鋪車廂,裡面已經坐了對年輕男女,男的穿著棉襖馬褂,女的穿一身素白旗袍,脖子系著一條格子長巾,長得倒是白淨。窗邊的桌上放著一部留聲機,正放著小曲兒。那兩人看到我進去,原本拉著的手分開了。我脫下帽子,向他們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男的也忙向我點頭,那女的低頭向我福了福,縮到男人背後去了。
  我睡下鋪,把箱子往床腳一扔,脫下沾了冰渣的大衣,便躺到床上去閉了眼,實在是太過疲累了。車窗外擠著送行的人,有的紅著鼻頭,淚流滿面,有的拼命招手。車廂算是頗為溫暖,在我睡得迷迷糊糊間,火車開了,載著我向久違的故鄉而去。
  我睡醒一覺後,覺得神清氣爽,睜開眼時,看到一個身影坐在窗邊,渾身像泛著橘黃色的溫暖的光暈,映得米色的車廂壁也仿佛泛著光。我定睛細看,那原來是個身形修長的男子,頭發梳理得一絲不亂,鼻梁挺直,戴著副金絲眼鏡。他坐的位置剛好擋住了難得一見的冬日暖陽,所以才會發光。他的膝上攤著本硬皮書,正低著頭看書。那對男女不見了蹤影,只有那部留聲機還在放著悠揚的小夜曲。許是覺察到我醒了,他轉頭看向我,微微笑了下,道:「你好。」我盯了會兒他的眼,總覺得似曾相識,很面熟。我性子一向寡淡,不太喜與人套近乎,但還是打起精神跟他攀談起來。
  一談之下,方知道他與我是同鄉,同姓蘇,也是很早便出來了,沒再回去過。問到他為何不回去,他盯了會兒書,我以為他不想說,便遞了支煙過去,自己也叼了支,他道謝後接過,幫我點上了,再為自己點上。他吐出個橢圓的煙圈,看著它慢慢隱入空氣中,道:「也不是我不想回去,只是……」他那狹長的鳳眼在眼鏡後隱隱透著厲光,浮起一股暴戾的血腥氣息。我再眨眼時,那種感覺消失了,他還是溫文爾雅地坐著。
  「那麼,你呢?」他問道。我把煙夾在指間,道:「也沒什麼理由,就是離得遠了,便不想回去。」他聽了,笑笑,沒再說話,低頭繼續看書。我抽著煙,看著窗外那飛速向後退去的白楊,心中沒來由地浮起不祥之感。這時,那對男女回來了,男的臉色很難看,女的臉都發青了。見了我們,那男的勉強扯出個笑容,拉著女的坐在留聲機前。難言的沈郁,隨著悠揚的音樂,彌漫在狹小的車廂裡。
  到了半途,同車廂的那對男女又出去了,許久都不見回來。叫人去找,卻發現他們倆死在了衛生間裡。男的頸動脈劃破,血流了一地,手上緊握著一把餐刀。女的被那條格子長巾吊在男人的旁邊,舌頭伸得老長。天氣冷,他們的身子早就涼透了,照現場情形看,應該是自殺的。
  他們沒有帶任何行李,從他們身上搜到車票,一看,竟也是回那個小鎮的。蘇先生看了看那票上的地址,眼中又閃過一道厲光,稍縱即逝。我望望窗外的雪,心中不祥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一路上,沒再出什麼事。與蘇先生漸漸熟絡了,知道他全名蘇芫皓,行五,「你可以叫我蘇五。」他這樣說。禮尚往來,我也把我的全名告訴他,他聽了,道:「原來你便是蘇道齡。」我問:「你聽說過我嗎?」他微笑道:「被人在報上抨擊成那樣,竟然在另一份報上登那麼大的聲明,只寫兩字,你真是很有性格啊。」我嘴角有點扭曲,道:「你在嘲笑我?」他忙擺手道:「不是不是,請你不要誤會,我說的是真的。畢竟,那幫人打著革命的旗號,卻連你辦個女校都要在一邊嘰嘰歪歪,說什麼傷風敗俗,『放屁』兩字雖俗,卻很符合他們的形象,加上沒有指名道姓,他們也不好發作。」
  我聽了,也不想再說話了,就算說了也不起什麼作用,前幾天已經深有體會了。時局如此動蕩,連講句話都要擔心被人抓住小辮子,我已經煩透了,辭去女校的理事一職,也算是一種解脫了。
  蘇芫皓見我閉了嘴,便轉了話題道:「蘇先生……」我聽了,道:「我與你都姓蘇,你還是叫我蘇三吧,我在家排行第三。」他笑笑,道:「好,蘇三,你聽說過陰親嗎?」我聽了,心裡一震,問道:「什麼是陰親?」蘇五道:「所謂陰親,便是未婚夭亡的男子死後,活著的人怕他在陰曹地府孤零零的,要給他找個也是未婚便死了的女子合葬在一起,稱為圓墳,在地下也好做個伴。」
  我聽了,後腦勺有點發麻,車廂裡好像變冷了,害我打了個激靈。我從衣兜裡摸出煙來,點著了,狠吸了幾口。蘇五自己掏出只米色的象牙煙斗,點上了,笑吟吟地看著我,繼續講道:「很匪夷所思吧?我第一次聽說時,也跟你的反應一樣。小鎮上,好像一直都有這風俗。」他「吧吧嗒嗒」地抽了口煙斗,道:「我這次回去,便是要看看這陰親是怎麼個結法!」
  我悶悶地抽著煙,連一句話都不願講了。

  陰親 二

  第二章 長明燈
  到達小鎮時是半夜,我下了火車,蘇五在出口便與我沖散了。我站在月台上,看到車上的工作人員正用擔架往下搬兩件蓋著白布的東西,經過我身邊時,我看到其中一塊布裡伸出一只手,那手的指甲縫裡藏著暗紅的東西。擔架邊還放著台留聲機,與我在車廂所見的那台一模一樣。目送著擔架上了輛黑色的洋車,我收回目光。拿著行李,雇了輛人力車,往鎮上去了。黑沈沈的夜,連一點星子都沒有,月亮也看不到。雖說比北方和暖,但那風吹在臉上,還是像刀子割一樣痛。我看著煙頭上的火星,低頭把手往袖子裡塞。
  「客官,是探親還是作客啊?」人力車夫開口道,聽那聲音,好像聲帶被人橫切了段,顫顫巍巍的。我咳了聲,道:「算是探親,也算是作客吧。」他笑道:「客官說話真有趣,看您的裝扮,一定是城裡來的。」我「嗯」了聲,繼續悶悶地抽煙。人力車夫倒是挺能說的,我累得不願搭話,他也自個兒在那裡說。
  他說:「您來得還真是時候啊,可以趕上難得一見的娶陰親了。說起這娶陰親的人嘛,是蘇家本家的最小的兒子,聽說那個大兒子在城裡很有錢。唉,有錢就是好,連死了都可以娶老婆,不像我,三十好幾了都還在打光棍。」
  我跟死了一樣僵在車裡,動都不願動。真是不應該回來啊,當初離開鎮子到外求學時,母親已經很反對了,說我枉讀聖賢書,連祖宗禮數都拋了。事隔多年,雖說早已料到她的頑固,但我沒想到她會這樣荒唐。我暗暗嘆了口氣,聽到車夫說:「客官,到了。」
  我抬起頭,看到遠遠的,黑沈沈的前方,有一盞橘黃色的燈,高高掛在天際。「那盞燈還沒有滅嗎?」我自言自語道。車夫耳朵尖得很,聽到我的話,道:「客官,您這話說得不對,那燈可是這個鎮子的標志,庇佑著鎮子的安寧。要是滅了,那還得了。」
  我悶聲不響,懶得跟他說。
  在鎮口讓他停車,給了車錢,我向鎮子走去。沒什麼改變,真的一點都沒有。我站在冷冷的街道上,聽到隱約傳來幾聲狗吠,過了一陣,連狗吠聲都沒了,只剩下呼呼的風聲。我側耳仔細聽,似乎還有什麼夾雜在風聲裡,但再聽時,卻又沒有了。我動了動僵直的手指,直直地沿著街道走,走到長明燈塔下,再向左拐個彎,進到一條小巷子裡。古老的青磚房,散著腐朽味道的匾額,沒有任何改變。昏暗的長明燈照著那磚牆,古銅色的獅子型門把上,泛著幽綠的銅苔。
  我叩響門扉,過了一陣,裡面傳來腳步聲,門縫透出點燈光。這時一把清脆的嗓音響起:「誰呀?」很耳熟。我咳了聲,道:「是我,蘇道齡,我回來了。」門「吱呀」一聲便開了,門裡是個手提燈籠的女子,挽著小巧的發髻,身上穿著肥大的淺黃色大襟衫。從眉眼間,可以看得出小時候的輪廓,尖細小巧的下巴,淡得仿似沒有的煙眉,黑得發亮的眼,蒼白沒有血色的臉。她終究還是留下來了。
  見了我,她淡薄的臉上浮現了淺淺的紅暈,映著橘黃的燈光,更添柔媚。「你,你回來了……」我暗嘆口氣,看著她在寒風中發抖的身子,道:「進去再說吧,外面冷。」她順從地點頭,把我讓進門,在後面把門關上了。風從門檻吹進來,輕輕撩起她的裙擺,露出下面穿的小腳繡花弓鞋。她回身,見我在看她的腳,臉紅了紅,忙道:「進去吧。」說著,慢慢走過來,要幫我提行李。我見她走得實在辛苦,便上前扶著她的手肘,道:「讓我來扶你走吧。」她臉更紅了,由我摻扶著進了屋。
  看著她掂著小腳,為我掛好僵直的大衣,並為我泡熱茶的身影,我的心中愈加覺得對不起她。阿若是母親為我買來的童養媳,比我小三歲。當初那麼堅決要離家,有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她。阿若是個好女孩,可惜我注定是要辜負她了。
  喝了口茶,我的思緒清多了,環視一下坐著的堂屋,與記憶中的相比,變破舊了,但那股腐舊木材的霉味,還是沒有消除,與當年一模一樣。
  「母親怎麼樣了?」我問。阿若正在剪燭花,聽了我的話,停下手邊的活計,道:「婆婆她最近身子不太爽利,已經早早睡下了。」
  我點了支煙,道:「小弟不是落葬了幾個月嗎?怎麼會想到要幫他娶親?」
  阿若道:「小叔子開春沒了,婆婆病了一場,你又不在家,我不懂怎樣找好一點的墳地。後來下了葬,過了半個月,分家的堂叔說河道寬了,墳邊已漸漸浸了水,怕是不久便要陷進河裡了。婆婆知道了,便說是小叔子在下面寂寞了,提醒我們呢。」
  我道:「莫聽她亂說,把墳遷走就行了。」
  阿若道:「婆婆自開春病後,身子一直不好,醫生說了,要凡事都聽她的,不可令她動怒,所以……」
  我吐了個煙圈,道:「對方是誰?」
  阿若看了我一眼,道:「是個遠房的分家,與小叔子年紀相當,也是在開春沒的,是個身體虛弱的姑娘。」
  我心裡像壓著塊石頭一樣沈重,悶聲道:「叫什麼的?」
  阿若道:「叫蘇芫葶,住在鎮西的,上頭還有三個兄長跟兩個姐姐,只是大都夭亡了,剩下一個老五跟最小的她。那個老五也是在外面謀生,聽堂叔說,他好像會回來參加妹妹的陰親。」
  我的手一抖,差點把夾在指間的煙抖落在地。
  「對方的五哥叫什麼?」許久,我問道。
  阿若道:「蘇芫皓。」
  抬起頭,透過雕花的古舊窗格子,我看到那盞長明燈,高掛在天際,冷冷地透出橘黃色的光,心裡越發覺得冷了。

  陰親 三

  第三章 母親
  母親睡得很沈,我坐在她床邊看著她日漸蒼老的容顏,心中酸楚難以言喻。父親與她離婚時,小弟還未出生,我也只得幾歲上下。聽鎮上的女人隱約提起過,父親拋妻棄子,為的是出洋留學,娶一個洋女人。父親,在鎮子上是負心薄幸的代名詞。小時候,昏暗的燈下,每一次我從睡夢中醒來,總會看到母親坐在窗邊,低聲詛咒著,一字一句地,詛咒著我那在遠方的拋棄了她的父親。
  她翻了個身,面向裡睡,被子掀開了,露出一只手。我為她掖好被角,剛要起身出去,卻發現她尖利的指甲,縫隙裡,藏著暗紅的東西。我心裡一震,火車上那對男女的樣子浮現在腦裡,還有那張白布下的手。我想再仔細看清楚,外面傳來一聲響亮的打更聲,驚得我的心一跳。我定下心來細看,母親的手指甲干干淨淨的,連一點髒東西都沒有。
  果然是旅途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行。我小心掩上母親的房門,看到阿若正站在門外的走廊上,手裡拿著一件斗篷。她看見我出來,就把斗篷舉到我面前,道:「風大,穿上吧。」我看她凍得微微泛青的臉,暗嘆口氣,接過斗篷,攤開來,為她裹好,道:「回房間吧,走廊太冷了。」她臉變紅了,順從地點頭。看到她這樣子,我心裡真是滿滿的罪惡阿。
  躺在以前的房間裡,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裡面還夾雜著一些不一樣的聲音,似哭似笑。我豎耳細聽時,卻又只剩下風聲了。我蓋好被子,睡過去了。大約睡了幾個時辰,我被房門口的說話聲吵醒了。那聲音壓得很低,但我一向淺眠,還是被弄醒了。
  細細一聽,其中一個是阿若,另一個是母親,跟我離家時相比,聲音還是沒起什麼變化,冷冷的,像是不攙雜了感情。
  母親:「這麼說,道齡是接了我的電報便馬上趕回來了。」
  阿若:「是的,相公很有心,親自回來參加小叔子的婚禮。」
  母親:「也罷,不枉我辛苦把他帶大,總算還有點良心。我還想他闊了,早就忘了娘呢。」
  阿若:「相公怎麼會呢,他只是工作忙一點,還是很孝順婆婆您的。」
  母親:「道齡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我只盼你們能快點開枝散葉。」
  阿若:「嗯……那麼,婆婆,婚禮的時間……」
  母親:「族長幫著選了日子,不能推遲,只有催他們快點准備了。」
  阿若:「是。」
  母親:「道齡還在睡吧,別吵醒他,讓他睡久一點。等他醒了,你叫他來見我。」
  阿若:「是。」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我從牙床上爬起來,冰冷的感覺一下襲遍全身。我拿過一旁的大衣披上,咳了聲,摸起桌上的煙,點了支。我叼著煙,推開門,外面天已大亮,冬日的太陽冷冰冰地掛著,連一點溫熱都不肯施舍。
  去到母親房裡,門開著,她正躺在榻上抽大煙,屋裡煙霧彌漫。我站在門外,敲了敲門,就進去了。她見了我,立時板著張臉,眯著那雙長長的眼睛。
  「你回來了。」她先開口,冷冷的。
  「是的。」
  「砰」一聲,一只茶杯蓋子擦著我的臉頰,打在門上,碎落在地。我的臉頰有點刺痛,伸手一擦,手背上是抹血跡,紅得刺目。
  「翅膀硬了,會飛了,就不要娘了罷?」她咬牙道,盤腿坐起來。
  我抽了口煙,深吸了幾口氣,道:「我很抱歉,讓您這麼生氣,我向您道歉,請您原諒我。」
  她吐出個煙圈,咳了幾聲,道:「罷了罷了,你這次肯回來,也算還有點良知,你去把道侗的靈柩起出來吧,你是他兄長,理應由你動手。」
  我悶悶地抽著煙,她聽不到回答,又問:「聽到了嗎?過了初十便要行禮了,你要快一點准備!」
  我看她臉色又開始不對,忙答應下來。
  此後,有幾個就近的本家分家跟親戚來訪問我,我一面應酬著,一面打起精神四處雇工來挖墳墓。

  陰親 四

  第四章 冥婚
  雇工挖墳時,我的心情意外地變得好了,因為可以與小弟見面了,可以見到從小一起長大的意趣相投的小弟的骨殖。這樣想,我便極願意挖一次墳了。到得墳地,那河水只是咬進來,離墳頭不足四尺了,上頭的土還是暗紅色的,很新鮮,土裡零星地開著幾點青白的小花,在風中動也不動。
  我看到那墳包,心中顫抖。我別過臉來,指著它,對工人道:「挖開它!」我的聲音想必很怪異,我自己都聽出來了,跟用尖指甲刮玻璃的聲音一樣,令人無法忍受。但那些工人卻像是已經習以為常了,在我一聲令下,開始動土。
  墓坑挖出來了,我探頭一看,裡面是一口黑色的漆木棺材,市面上常見的那種,透著股像要發芽的氣味。棺木掘起來了,停放在河邊。這時,遠遠地走來幾個人,為首的竟是蘇芫皓。他穿了套鐵灰色的西服,頭發還是梳理得一絲不亂,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擋住了他的目光。他邊與周圍的人談話,邊微笑著,看來很親切的樣子。
  他抬頭,與我遙遙對望了一下。他的鏡片閃過一道光,微微一笑。我心裡有點涼涼的,直到他走到我面前,我才回過神來。「以後就是親家了,道齡兄。」蘇五笑著說道。伸手與我握手。我聽出他的語氣有點譏諷,心下不悅,回道:「彼此彼此,芫皓兄。」與他同來的應該是鎮上的幾個頭臉人物,腦後都拖著一條辮子,有個還穿著大襟馬褂。
  我咳了聲,道:「這幾位是?」蘇五笑眯眯地指著馬褂道:「這位是新鎮長,這幾位都是蘇家本家新的掌權人。」我與他們拱手打了招呼,道:「恕我不能久陪,因為要為胞弟裝身。」說完,我便指揮著那幫工人把棺木抬回家。走了沒幾步,蘇五追上來,低聲道:「那日在車上所見,千萬不可相告於人。」說著,交給我一盒東西。我轉身時,他又跑回那幫人中去了,我低頭一看,是一盒香煙。
  把棺木停放在小弟生前的房間,母親與阿若是女眷,不能窺看男丁的屍身,由我一個人清理。我小心揭開棺蓋,道:「道侗,大哥要幫你換喜服。」
  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屍臭味,撲面而來,我強壓下腹內往上泛的酸水,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揭開那條白色絲質的裹屍布。最先看見的是頭顱,我已辨認不出道侗的面容,記憶中那張清秀細致的臉不見了,代之的是一張腫脹的胖臉,眼睛睜開,眼球突出來,嘴唇變厚並且向外翻,舌尖伸出,鼻孔還有嘴裡流出血紅色的液體。
  我再繼續向下揭,露出他的身體。他穿著黑色的大馬褂,但還是能看出他的腹部膨脹得很高,下體也脹大了。兩腿間的褲褂沾了黃黃的東西,我聞了聞,是糞便。慘白的皮膚上,密密分布著暗綠色的血管,有的已變成黑色。他的身體腫脹得非常巨大。
  我解開他的盤扣,打算為他換上吉服,不小心碰到了他胸部的淡綠色的水泡,那水泡破了,流出綠色的惡臭液體。我拿過一旁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拭干。搬起他的上身時,道侗的口鼻流出了泡沫一樣的血水,沾濕了我的衣服,我看看那血跡,眼睛有點發酸。小弟終歸是死了啊,與我那兩個姐姐一樣,還未成人,便夭折了。
  終於為他換好吉服,胸前還別著個大紅的花球,再讓他躺在棺裡。我坐在棺木旁,敲敲棺木,道:「道侗啊,大哥要抽口煙,你不介意吧?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啊。」靜了一會兒,我點了支蘇五給的煙,挨著棺木,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還有堂屋那邊准備迎親的短工們走來走去的腳步聲。我暗暗嘆口氣,站起身來,對道侗說:「大哥要走了,在下面要保重啊。」說完,我自嘲地笑了。什麼時候我也成了個老封建了?推開門,我招呼阿若請個人來幫他化妝。
  婚禮辦得很盛大,鬧鬧哄哄的,與活人的迎嫁排場沒兩樣。我那四百大洋,再加上鎮上所謂的首腦人物送的禮金,也足夠了。母親坐在高堂的位置上,頭發梳得油光可鑑,身上一套大紅描金的大襟衫,連那對祖上傳下來的,據說是慈禧穿過的弓鞋也換上了。觀禮的都是鎮上的大人物,正襟危坐在椅上,一聲不吭,穿著暗色的馬褂褲裙,像極了戲台上的小丑。
  喇叭嗩吶,吹吹打打,好不熱鬧。大紅花轎進了門,一個健壯的婦人把蘇家小妹的屍身背出來,進了堂屋。我站在門簾後面,看到送親來的蘇五一臉怪笑,便咳了幾聲。他聽到了,向我笑笑,晃晃手中的牌位。
  道侗跟蘇芫葶的屍身被安置在下首,用檀木架子撐著站在喜墊上。蘇芫葶的面容腫脹得不是很厲害,加上有化濃妝,膚色透出點紅。總的來說長得還不錯,只是她的眼珠子是向上翻的,看起來很是駭人。鳳冠霞披,與活人無異。蘇五看著他妹妹的屍身,鏡片閃過一道厲光。
  婚禮開始了,我捧著道侗的牌位,蘇五捧著新娘的牌位,站在屍身旁邊的紅地毯,拜了天地跟高堂,等要夫妻交拜時,蘇五卻定住了,狹長的鳳眼裡閃著嗜血的暴戾光芒,死死盯著他妹妹。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蘇芫葶上翻的眼裡,流下兩行紅色的血淚,映著她身上紅彤彤的吉服,詭異至極。

  陰親 五

  第五章 敘舊
  蘇家妹妹的屍身,流了血淚後,便沒再有什麼變化了。大人物們滿面驚駭,有幾個還面色發青了,冷汗直流。
  我看了看蘇五若有所思的面容,低下頭,看著手裡捧的道侗的牌位。上面正中央寫著:蘇門道侗之靈位,左下角寫著:卒於辛酉年一月初十。我的手,不由抓緊了這塊木牌,心裡隱隱透出股涼意來。
  婚禮在一片沈悶壓抑的喜樂中結束了,將新郎新娘的屍身請進了新造的棺材裡,釘好棺蓋,准備第二天舉行葬禮。我與蘇五抱著牌位,走向蘇家祠堂,把牌位擺在那裡。出來時,蘇五拍拍我的肩頭,道:「蘇三,跟我去喝一杯吧?」我看看天色,點了點頭。
  跟著他來到鎮上新開的「石頭居」,上了二樓雅座。樓上除了我們,沒其他客人,蘇五叫了斤花雕,幾碟小菜。他自斟了一杯,道:「真是想不到,我們竟然會結成了親家。」我自嘲地笑道:「這樣的親家,你也不想結吧!」蘇五盯住我,眼光在鏡片後閃爍不定,他問:「你真的這樣想?」我沒搭理他,自己斟了杯酒就喝。他沒再說話,我們倆就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來,很快,那斤花雕就見了底。蘇五的臉紅撲撲的,眼鏡拿了下來,眼中削減了那份銳利如刀的尖利感,變得柔和多了。我盯著他的眼,一直緊盯住。
  「怎麼了?」他問,打了個酒嗝。我眯著眼湊近他,問道:「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他睜大了那雙鳳眼,像小孩子一樣看著我,漸漸地,他眼裡又浮現了之前那種嗜血的暴戾光芒,死盯著我。我緊盯住他,像被什麼東西迷了眼,然後我撲了過去,把他撲倒在後面的窗台上,臉湊到他的臉上。「你干什麼?!」他叫道,抬手想撥開我的頭。我扭頭躲過了,雙手制住他的手,把他壓在窗台上。
  「你……」蘇芫皓睜大眼看著我,裡面沒有暴戾的光,只有清透與深邃,清楚地倒映著我逐漸靠近的臉。我的臉越靠越近,已經能感覺得到他的呼吸,以及他皮膚的細微顫抖。我埋頭在他的頸間,嗅了嗅,一口咬下去。他「啊呀」一聲,大叫著掙扎起來。我死死按住他,繼續狠命咬,咬得我的嘴都嘗到血腥味了。他彎膝,向我肚子頂來,我眼明手快地躲過去,把他的手舉高到頭頂,他的手腕很細,只用一只手就能抓住。
  「你到底想干什麼?」他冷下臉來,瞪著我。經過剛才的纏斗,他那頭梳理得當的頭發散開了,鬢發凌亂地散落在臉頰,使他看起來稚氣多了。「我們以前肯定見過面!」我咬著他的脖子,他躲閃著,用側臉對著我。我咬到他的後頸,突然停下來了。他乘機掙開了,跑到一邊去,瞪著我。
  「哈哈哈,果然是你,我早就說了,我們見過面的!」我吐著酒氣,像傻子一樣大笑道。蘇五臉色變了,摸著自己的脖子。我道:「你化成灰我都會認得,不是嗎?你脖子後面還有我以前咬的牙印啊。」蘇五聽了,突然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那下氣我還真是希望永遠不要接上去。他笑道:「蘇三啊蘇三,想不到堂堂聖心女子學校的校長,竟然會在酒館裡發酒瘋!傳了出去,你的面子何在?」我不高興地說:「是前校長。而且,我裡子都不要了,還要面子干嘛!」他道:「稱呼算個什麼!你說你記得我,那你倒是說說看,我是誰?」
  我沒說話,邊詭笑,邊直直盯著他看,看得他越來越手足無措。
  (草精插花:關於上一章那個陰親的排場,我沒有親眼見過,只是從過世的祖母口中聽說過,那是她家鄉的風俗,婚禮只讓族裡的頭臉人物參加,花轎抬進門,就立刻關上大門,不讓其他人看到。在屋裡拜了堂,到了第二天就是葬禮,把兩人合葬後,便會請人喝解穢酒,到那時,才是大擺宴席。)

  陰親 六

  第六章 小孩子
  蘇五惱了,眼睛開始冒火,但還是很在乎紳士體統,他干咳了聲,用右手的食指推推鼻梁上的眼鏡。從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可以看出他是在盡量控制住自己。他雙手慢慢撐在桌上,握成拳狀,蒼白的手背上,條條青筋,清晰可辨。他重新坐了下去。
  此時窗子大開,刺骨的冷風夾著雪花吹進來,我的腦子被吹得清醒了,開始覺得不好意思了。「那個……」我躊躇著剛要開口,蘇五看了我一眼,眼睛隱在鏡片後,看不透他在想什麼。他說:「算了,方才的事,我們就當從沒發生過。」我想跟他再說點什麼,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噤了聲。
  「別再提以前的事,大家都是成年人,別像個孩子。」蘇五夾了一筷醬汁牛肉,邊吃邊說。我不再說話,坐在他對面裝死,反正裝死是我的拿手好戲。他嚼得很慢,終於吃光了,便又叫了幾樣菜。堂倌把菜端上來,樓上新添了煙氣跟油雞的熱氣,漸變得熱鬧起來,他又開始慢慢掃那菜,我望望他,轉頭看向窗外,雪,紛紛揚揚地下起來了。
  窗外一陣沙沙聲響,那雪很快堆成堆,積在樹杈上,將幼嫩的樹杈壓彎了,然後積雪慢慢滑到地上;天空鉛色更沈,風聲似乎沒了,但又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嘶叫。我側耳聽了一會兒,卻沒再聽到。
  這頓飯一直吃到晚上,蘇五沒再開口說一句話,我也不好說什麼。酒館客人漸漸多了,蘇五也吃完了,結帳時,我想出錢,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隱在鏡片後,看不出在想什麼。他道:「讓我來罷。」
  讓他來就讓他來,我辭掉差使,又將積蓄都拿出,替小弟料理婚事,確實手緊了。
  出得酒館,蘇五伸出右手,道:「再見。」我握住那手,卻被那冰冷的感觸嚇了一跳。我低頭看向那手,白得發青的膚色,下面的血像是凝固了,不會流動,竟是黑色的。修剪得圓潤光潔的指甲,縫隙裡卻藏著暗紅的東西,我打了個激靈,再定睛細看時,什麼也沒了,干干淨淨的。
  蘇五把手抽走,往「石頭居」左邊去了。我低頭,看看自己的右手,突然抬手拍了下頭,訕笑著自語道:「果然是太累了。」掏出根煙,點上,向右邊走。
  慢慢踱回家,母親尚未睡,我進去給她請安時,她正在抽大煙,邊抽邊咳。
  「媽,別抽了。」我坐在榻子邊,勸道。
  母親兩眼上翻,瞪了我一眼,將煙槍擱在炕桌上,道:「今兒跟親家去哪兒了?」
  我幫她弄滅煙槍,回道:「沒去哪兒,就喝了點小酒。」
  母親把小腳伸進被窩,道:「別跟那蘇家老五走得太近,那人,鬼著呢!」
  我道:「哦,怎麼了?」
  母親看我一眼,道:「也對,那麼久遠的事,你怎麼會記得。」
  我道:「蘇五他怎麼了?」
  母親道:「你忘啦?小時候你們倆很要好,後來不知怎的了,就跟弄亂了骨頭一樣,見了面也不啾不睬,直到你離開鎮子,也沒再往來。我總覺得,他身上有那麼一股子鬼氣。」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但又不是很清楚。
  母親道:「好了,我也倦了,你出去吧。明天還要幫他們合葬,早點起床啊。」
  我答應著,正要出去,母親又道:「阿若那裡,你看著辦,我想抱孫子。」
  沒得到回應,她聲音大起來:「沒聽到嗎!」還伴著幾聲咳嗽。
  我含糊道:「曉得了。」
  幫她帶上門,站在走廊上,我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起來,煙霧彌漫中,往著外頭紛飛的雪,不覺然間,我想起了那段塵封的童年往事。
  我小時侯住的地方,並不是這個小鎮,而是母親家的祖屋,直到五歲才搬離了那裡。
  母親家的祖屋坐落在依山的小村落的中央,離鎮子很遠,由曾祖建立。祖屋是幢長滿青苔的青磚大屋,還有座高塔,聽說是前幾代留下來的。那座大屋有兩層樓,住了我的表兄弟妹。外祖母當時還健在,總是在晚上把我們關在屋裡,點一盞幽幽的燈,圍著講鬼故事。
  祖屋後是座山,山上有很多墳頭,到了晚上就會有綠色的光點,閃閃爍爍,有點像浮游生物。外祖母說那是墳裡的人出來透氣,會把不乖的小孩捉進墳裡的。
  講這話時,外祖母的白發飄著,臉上的皺紋被昏暗的燈光照著,扭曲而怪異,銳利的眼睛,像鬼的爪子,讓人害怕。我們聽了,嚇得半死,不敢隨便跑出去。直到現在,我也不能肯定她說的是不是全都是真的,不過,有一點,我到現在還很在意,那就是,那些綠光,真的是墳裡的人出來透氣的嗎?有一天晚上,我迷迷糊糊起來解手,無意間往窗外瞄去,看到幾個黑色的,像竹竿一樣的人形物體,從墳裡爬出來,晃了幾晃,又倒下去了。
  然後,我聽到門開了,細看下,屋裡跑出個小小身影,往後山去了。我揉揉眼睛,回去睡了。
  外祖母很不高興我一直叫她為外祖母,因為父親是入贅的,我隨母姓。外祖母聽到我叫她時,總會冷冷瞪我一眼。但是,年幼的我,出奇地固執,從不改口。
  會離開那裡,與母親一起生活,是因為我差點就死了,差點被殺死。
  有一次,我們幾個小孩爬上那座高塔,古舊的回旋梯上,我走在最後面,而在我前面的是蘇芫皓,那時候,他跟著本家的親戚來玩。到了第二級階梯,他突然回身,推了我一把。我順著梯子,滾落到地面。掉下來時,我的眼睛睜得很大,一直看著蘇芫皓面無表情的臉,越變越小。
  我的命很硬,沒死,只是後腦凹了一塊,那裡變得軟軟的,連血都沒流一滴。
  大人們都以為是小孩子玩耍,不小心掉下來了,責備幾句,也就算了。我也沒說什麼,只是與蘇芫皓保持著距離。那時母親正與父親辦理離婚,聞訊,大著肚子趕回來,劈頭就是頓罵,罵得我都短了一截,還與外祖母鬧翻了,連夜收拾東西回了鎮子。
  我的思緒,被那熱燙的煙頭喚回來了。手忙腳亂地扔掉煙頭,我邊拭著冰冷的手邊往房間走去,明天還要早起。

  陰親 七

  第七章 葬禮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安穩,沒再聽到什麼怪聲。
  第二日,我是被阿若的尖叫聲吵醒的。我循聲沖到母親房間時,房門大開,阿若癱倒在門檻,手指顫抖著指向裡面,她的腳邊,是個打翻的食盒。她看到我,面色蒼白,抖著聲音道:「相公……」
  我向屋內望去,窗簾拉得很緊,屋子暗暗的,對門的床榻上,母親仰面躺著,頭發梳得油光可鑑,發髻上斜插一支翡翠簪子,身上那套大紅描金的大襟衫,正是小弟婚禮上母親身著的。那對祖上傳下來的,據說是慈禧穿過的弓鞋,也完好地穿在小腳上。紅色的血,映得那身衣裳更加明豔,而那些早已干涸的血,來自母親胸前的那把刀。
  我手足冰冷,腳步虛浮地走進屋,站在母親床前。她臉上化著淡妝,描眉敷粉,胭脂腮紅,看起來與年輕時竟毫無二致,特別是嘴角邊那抹尖銳的笑。只是那雙刻薄的眼,再也不會睜開,松弛的眼皮下陷,底下的眼珠子,好像沒了。
  我蹲下去,把頭埋在她冰冷的手邊,眼淚沒有預警地流下來。即使到死,母親還是沒能忘記父親,她頭上的簪子,是父親送的定情信物,聽說是父親祖上留下的。他們離婚時,我記得母親把它扔回了父親手中,為什麼現在竟然在母親身上?
  母親的手緊握住刀柄,由現場來看,應該是自殺的,可我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像母親這樣的女人,會自殺。我抬起頭,正好面對著母親的手,發白的手背上,骨頭脈絡清晰可辨,指甲縫裡藏著暗紅的東西。我的心一抖,再看清楚,確實是暗紅的污跡,與之前在火車上看到的一樣。
  我幾乎是驚嚇著跳開的,阿若已經進來了,跪在床前哭,被我的動作嚇得噤了聲,驚恐地望著我,幽黑的眼睛裡映出我青白的面容。「母親她……」我開口,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阿若哽咽道:「我今兒早給婆婆送早點,進到門口就……」我頭腦亂成一團,好像從我回家來就沒發生過什麼好事,現在輪到我娘頭上來了。我摸摸口袋,摸出支煙,拿過母親的火折子點上,狠狠抽了幾口。
  阿若的哭聲在空蕩蕩的屋梁上縈繞,聽得我越發焦躁,我壓抑著說:「別哭了。」她還是在抽噎著,我不耐煩了,大吼道:「煩死了,都叫你別哭了!」阿若睜大眼看向我,猛吸著鼻子,豆大的淚珠掛在她蒼白透明的臉上,楚楚可憐。
  我暗自罵了句國罵,伸手撫著她的臉,道:「對不起,我……我只是……」我不知道怎樣說才好,心裡亂糟糟的,阿若擦了擦眼淚,勉強道:「沒關系的,我很明白相公的心情,因為……」她沒再說下去,自小便相繼失去父母親,她又怎麼會不懂我的心情呢。
  我蹲在她身邊,悶頭抽著煙,阿若伸出手,搭在我的肩上,輕輕拍著。「沒事的,相公,會沒事的。」她低喃道,像是催眠一樣。手指冰冷的觸感,透過絨布面料的衣裳,傳遍我的四肢百骸,我幾不可聞地打了個寒顫。然而,聞著她身上那清淡的冷香,我的心情竟漸漸平復了。
  「相公,要為小叔子下葬了,這樣也算是了了婆婆的願想。」良久,阿若道。我抽完最後一口煙,咳了幾聲,摁滅煙頭,站起身,拍拍沾著塵土的衣裳,對阿若道:「記住,母親是暴病身亡的,鎮上人多口雜,要是知道了真相,不知會傳出什麼難聽的話來。」阿若點點頭,看著我,眼裡閃爍著不明的光,看得我心裡有點發毛。
  我望望窗外,院落內干禿禿的樹上,是厚厚的積雪。母親的願想,除去小弟的婚事,便是想要抱孫子了,可是……我沒再想下去,眼前所要做的,就是為小弟他們舉行葬禮,隨後便要安葬母親了。
  因為母親的屍體要裝身,我不好在屋裡呆著,留下阿若跟兩個本家嬸嬸,便拖沓著腳步往外面走去。靈堂設在昨日舉行婚禮的堂屋,豔紅的喜字上,蒙了層慘白的帷幕,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短工在忙進忙出。我佝僂著背,低頭悶悶地抽完了一支煙。
  我身上還穿著昨天的那套西服,低頭想著事情時,有人走過來,給了我一件麻衣。把那衣裳挽在手裡,我慢慢向門外走去,到了長明燈下,迎面就看到蘇芫皓。他看了眼我,鏡片閃過一道光,他道:「怎麼了?氣色好差。」我擺擺手,卻不說話,實在是不想開口。蘇五也沒追問,道:「沒時間了,快進去吧。」拉著我進了屋。
  道侗與蘇芫葶的葬禮如期舉行,排場絲毫不遜色於之前的婚禮。花了幾十塊大洋買的地,遠離河邊,坐北向南,是塊風水寶地。這些都是本家的舅舅說的。
  主持婚禮的人也要兼顧做葬禮的主持,母親的位子空著,底下參加葬禮的人開始議論紛紛。我最恨的就是這樣了,整天沒事做就只會嚼舌根,跟那幫子打著革命的旗號卻迂腐無知的敗類一樣,媽的!我暗暗咬牙,剛要發作,肩上搭了一只手,那手的主人道:「沈住氣,你怎麼了,這麼容易動怒?」我聽出是蘇芫皓,深吸了幾口氣,心情稍微平順了下,道:「我沒事,不能攪黃了小弟夫妻的葬禮。」
  喇叭嗩吶,吹吹打打,香燭冥繈,一樣不少,熱熱鬧鬧地把棺木抬到墓地,送葬的人往天空揮著冥幣,隨風飛舞,沿途散落滿地的冥錢,混著薄雪,看得人心都冰了。小孩子們追逐打鬧著,把那冥錢撿起來戲耍,被大人們好一頓訓斥。我抱著道侗的牌位,跟在棺木後面,真是面無表情。蘇五往我這邊看了看,又低頭悶悶地走著。
  坑是提前就挖好的,把那兩副新棺木並排放進去,我與蘇五鏟了頭一把土,那些雇工們便開始填土,等到蓋起了高高的土堆,日已正午。
  解穢酒席跟活人的婚宴沒什麼區別,大魚大肉,眾人吃得不亦樂乎。剛喝了兩杯,蘇五過來拉我,說是有事跟我談談。坐在我旁邊的阿若為難地看著我,我對她道:「我去去就回,別擔心。」阿若看了眼蘇五,眼裡,竟又閃過一道意義不明的光。
  我們倆悄悄離開,往墓地而去。墓地沒人,大家都去喝酒了,我道:「你想說什麼?」蘇芫皓道:「記得火車上死的那倆人麼?」我點點頭,他推推鏡片,繼續道:「那個女的,幾年前跟那男的私奔了,現在,與她有婚約的未婚夫死了,族人便捉她回來,要她跟那個死人結婚,她一時想不開,跟男友殉情了。」我問:「你從哪打聽到的?」他點了支煙,道:「只要在鎮上留意一下,就能知道了,你不適合留在這裡的,還是快離開罷。」
  我低頭,望著滿地冥錢,笑道:「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他說:「講。」我道:「那時候,你為什麼推我?」他鏡片後的眼閃過一道嗜血的光,緩緩道:「你個性還是沒變,執著,脾氣又爛,就是這樣,我才會一直都不放心你啊。」我還沒回過神來,嘴唇就觸到了個冰涼的東西,散發著淡淡的煙草氣味,我睜著眼,蘇五那精致的臉就在眼前,他沒戴眼鏡,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就像深淵一樣,望一眼就會被緊緊吸過去,無法逃開,難怪他要戴眼鏡了。他的左眉上方,有一點褐色的痣,圓圓的,小小的,稍不留意就會忽略。那痣像是越來越大,漸漸填滿了我的眼睛。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環抱住他的腰,像要將他嵌進我的身體一樣摟住他。我利用身高的優勢壓著他,他仰起頭,碩長的脖子彎成一個優雅的弧度。深吻了好久,我喘著氣放開他,他一貫清冷文雅的面容,帶著微微的紅暈,他推開我,道:「我要是不推你下去,你早就死了,那些東西,是在招你啊。」我問:「那些是什麼東西?」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口,只是由胸前的口袋掏出一支簪子,母親的翡翠簪子。
  「怎麼會在你這裡?難道……」我死死盯著那支發簪,問道。蘇五苦澀地笑著,道:「蘇冥廉是自殺,只有這樣,鎮上的東西才會將你爹找回來。」我道:「不可能的,我娘那麼倔強的性子,怎麼會,況且,要是她想找回阿爹,早就已經……」我還想說什麼,他唇邊的笑越發苦澀,他道:「因為放心不下你,所以她才會等到你成人了再走。她真的很愛你,只可惜,被一些東西迷了眼,才把你叫了回來。」他伸手,蓋在我的臉上,道:「現在,那些東西又要來糾纏你了,時間到了,你還不醒麼?這裡已耗了你太多生氣,以後別再來了。」
  我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在陷進黑暗之前,我聽到蘇芫皓的聲音,從虛空之中悠悠傳來:「這些年,我一直都有留意你的事。我……」底下就再也聽不見了。

  陰親 八(完)

  第八章 陰親
  我猛然睜開眼,四處看,我所站的地方,是回鄉的那個月台,我在等車。我縮著脖子,低頭抽著煙。雪早上就停了,清掃過的地上結了層薄薄的冰霜,踩在上面「咯吱」作響,口裡呼出的白霧在空氣中漸漸消逝。
  這一切似曾相識,我將香煙塞進嘴裡,騰出一只手輕輕按住太陽穴,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像是過了好久的樣子?我正在想著,後面突然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我還沒回頭,便看到身邊跑過一個小孩,衣裳襤褸,接著是個胖女人,穿著貂皮大衣,邊滾邊叫:「小偷!捉小偷!」等車的都看著,連動都沒有動,只用眼珠子轉了轉,跟死魚一樣。很快地,兩人一前一後隱入了人海中。
  又是一樣的情景!我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驚懼,走到月台邊買了份《申報》,上面頭版印著:聖心女子學校今晨正式宣布解散。時間是辛酉年三月十八。我籲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東西,渾身通爽。但心裡總有那麼一點隱隱的不安。
  隨著人群進到臥鋪車廂,腦子裡總是響起一把聲音,它在阻止我上車,可是,我的腳,還是向裡面走去。裡面已經坐了本家的那對年輕男女,男的穿著棉襖馬褂,女的穿一身素白旗袍,脖子系著一條格子長巾,沒有任何不同,就跟我似乎曾經看過的一樣。窗邊的桌上放著那部留聲機,還是放著小曲兒。那兩人看到我進去,原本拉著的手分開了。
  我皺眉,仔細看他們的樣子,活生生的,一點也不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人。我脫下帽子,向他們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男的也忙向我點頭,那女的低頭向我福了福,縮到男人背後去了。我坐在我的鋪位上,等著他的出現。我忘了問他一個問題,一定要再次見到他,親口問他。
  漸漸地,我的眼皮越來越沈,終於睡過去了。等我睜開眼時,卻沒有看到那個身影,那個本應坐在窗邊,渾身像泛著橘黃色的溫暖的光暈,映得米色的車廂壁也仿佛泛著光的身影。我問那對男女:「請問這個鋪位有人麼?」男子道:「應該沒有吧,不然早就來了。」
  怎麼回事?那個叫蘇芫皓的男人呢?他沒回去嗎?我心裡亂糟糟的,躺在床上。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像我曾經看見過的一樣,那個女子為了逃避結陰親,與男友自殺了。我看著那鮮紅的血,竟然沒有任何感覺了。
  回到鎮子時,也是半夜,雇了輛人力車,車夫很面熟,嘴挺碎的,什麼都說。我縮在車裡,抬頭望向遠處,黑沈沈的夜,本應高掛天際的長明燈,卻沒了蹤影。「請問。」我道,「那盞燈什麼時候滅的?」車夫的聲音被風一吹,好像聲帶被人橫切了段,顫顫巍巍的,他道:「什麼燈?」我道:「就那盞長明燈。」車夫大笑道:「客官真愛說笑,我在這拉車都快二十年了,沒聽過有什麼長明燈的。」我心中一抖,又道:「那你認識一個叫蘇芫皓的人嗎?」車夫想了想,道:「若是鎮西那個蘇家老五,我倒聽說過,不就是前年死的麼,聽說是遇雪崩被壓死的。」
  我的心一下冰透了,這麼說,蘇五已經死了,那,之前那個蘇五,又是怎麼回事?真是鬼魂作祟?我腦海裡閃過阿若那眼神,打了個寒顫,道:「那麼蘇家本家的童養媳阿若呢?」車夫的聲音搖搖晃晃地傳來:「阿若姑奶奶啊,早就沒了,大前年就吐血死的,好像是被什麼人氣死的。」
  我沒吱聲,他繼續喋喋不休:「鎮上的人都說,她是被本家奶奶氣死的,好像是嫌棄阿若姑奶奶的出身,想著給本家少爺找個門當戶對的正室,鬧得很凶,連鎮子外都傳開了。」我無精打採地說:「別說了,師傅,轉回火車站。」車夫像是沒有聽到我的話,繼續往前跑。我猛然站起來,想要跳車,這時,聽到車夫說:「客官,到了。」車子一停,我沒站穩,晃了幾下。等到站定後,我抬頭,面前黑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我回頭對車夫道:「師……」面前哪裡還有車夫的身影?
  我怔怔地站在鎮子口,想遠遠逃開,腳卻不聽使喚,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地上。我站在冷冷的街道上,聽到隱約傳來幾聲狗吠,過了一陣,連狗吠聲都沒了,只剩下呼呼的風聲。我側耳仔細聽,似乎還有什麼夾雜在風聲裡,是輕微的哭泣聲,女人的,男人的,小孩的,低低地抽泣著,像要斷氣般。我的身體僵直,完全無法動彈。蘇芫皓啊,你到底在哪裡?我心中暗暗喊著。
  遠遠的,一點一點的熒綠色火,影影焯焯,由鎮子裡往我這邊靠近,我完全無法思考,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火光越來越近。
  走近了,我才看清,原來竟是蘇芫皓,那些綠色的火,飄在他的身側,閃爍著,忽隱忽現。綠光映在他如大理石一樣的臉上,泛著幽幽的冷厲的光華。我伸手想要觸碰他,他揮開了,狠狠地。他轉過頭,望著本應發光的長明燈所在的天空。
  「道齡……」他的聲音,像從虛無之中飄過來的一樣,沒有半點人氣,「你還是回來了,回到這死鎮來。我之前明明叫你別回來的。」我的手被他握住,卻沒有覺得冰冷,而是跟我一樣有溫度的。我松了一口氣,道:「蘇五,你怎麼了,說話這麼奇怪。」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苦,腮邊滑下淚來,他輕輕道:「前年春天山崩,我們的鎮子被埋了,全鎮早就是座死鎮,現在回來這裡的,都是死人。你娘的執念,令你爹也快要來了。」他摸著我的臉,面上的表情復雜,痛苦之極,卻又隱隱有點喜色,他繼續道:「我都叫你要遠離這裡了,你為什麼還要回來呢?來這裡的,沒有活人……」
  我的手一抖,隨即緊握住他的手,道:「怎麼會呢?你跟我一樣,都是有溫度……」我突然停下了,因為我說不下去了。蘇芫皓面上浮現一抹苦澀,卻又帶著溫意的笑容,他道:「你明白了吧,你也已經是個死人了,那趟火車翻軌掉下山,車上全部人,無一幸免。」
  ────全文完────
  寫在後面的話:這算是一般意義上的鬼故事吧,帶了輕微的耽美。蘇道齡的母親與阿若都算得上是痴情了,死也不肯將心愛的人放走,而相對的,蘇芫皓就比較正常一點,想救蘇道齡的命,不過,看到蘇道齡變成鬼跑回來,他也是歡喜的。反正,都是蠻極端的愛情表現,HE就很好了,對吧?我很樂觀的,他們肯定能在一起。別打我,要打也別打臉。頂著鍋蓋披著厚馬甲慢慢爬下。

  陰親 之 人柱 一

  第一章 回憶
  蘇冥廉死了。說是自殺的。
  她的死訊,多方輾轉,終於在今晨送到了我的手上。我不知道那個鎮上的人是如何知曉我的住處的,不過這樣也好,雖然跟她離了婚,又過了這麼多年,卻不能完全地切斷我跟她的關系。雖然這樣說很不厚道,是對死者的褻瀆,但她死了,我卻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了,只是擔心我那兩個兒子道齡還有道侗不知過得怎麼樣。
  電報是蘇冥廉的堂兄打來的,還有個小小的包裹。寥寥草草幾個字,卻很高壓,要求我一定要去拜祭一下。這些人還真是有血緣關系,連說話的口氣都一模一樣。我看到這裡,低低地笑起來。我這個拋妻棄子的人去拜祭前妻,這怎麼都說不過去吧。說不定蘇冥廉看到我,會氣得從墳墓裡面跳起來。我把電報扔到一邊,拿了裁紙刀拆開包裹,一支翡翠簪子靜靜地躺在裡面。那是我送給蘇冥廉的定情信物。
  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我記得跟她離婚時,這根發簪被她扔給我了,怎麼會在這裡出現?等一下去屋裡找找看。我轉頭看向窗子,早晨的冷空氣從大開的窗子湧進來,遠處傳來爆竹聲,稀稀落落的,又沈寂下去了。
  畢竟年關將近。
  我現在住在北平近郊的一所四合院內。這些年走南闖北,見的東西多了,也看開了。沒有什麼結是解不開的。
  送電報和包裹來的是個小夥子,跟經常送信來的那個似死非死的郵差不同,這小夥子一直低著頭,額前的劉海比隔壁家的小女孩還要長,都遮住眼睛了。我簽了名字,他卻不走,還站在堂屋,眼瞅著地板猛瞧。
  我覺著奇怪,問:「同志,你還有事嗎?」
  他「哎」了一聲,抬起頭來,直勾勾地盯著我瞧,劉海蕩到臉頰邊去了,露出整張臉來。清秀細致的臉,我眯著眼看他,覺得他很面熟。那雙眼睛,還有那張嘴,好像在哪裡見過,可我一時記不起來了。
  我立起大衣的領口,問:「同志,我們以前見過嗎?」他的手震了一下,把綠色背包裡的東西碰掉了,灑了滿地。他蹲下身,有些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我忙幫他撿,他邊說「不用不用」,邊低頭撿,有點手足無措的意味。偏長的鬢發遮蓋了他的臉頰,但看他露在頭發外面的尖尖的耳朵,卻紅彤彤的。真是個有趣的小夥子。
  把東西塞進背包,他向我道謝,匆匆地轉身要走,自始至終都低著頭。我咳了幾聲,有些喘不過氣的窒息感,他聽到我的咳嗽聲,跨出門口的時候偷偷喉頭看了看我,才轉身走。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見。
  門開著,冷風夾帶著雪花飄進來,我縮了縮脖子,又流鼻水了。我走過去關門,隔壁家的小孩子背著書包蹦跳著去上學,大聲笑嚷著,一看到我,立刻就像吞了大便,閉了嘴,急急忙忙地跑開了。其實也不能怪他們,因我總以為孩子是天真的,至於長大後的種種劣跡,也只是環境使然,又或者是大人的唆使。
  況且孩子們比那些自命是「進步青年」的人好得多,每每來訪,就懶散地在椅子上堆坐著,唉聲嘆氣,仿佛懷著「莫大不幸」。我只不過在《學理報》上就有關學潮的事發表了一些想法,那些食古不化的東西就開始攻擊我了,說我反動,當然沒有指名道姓,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說的是什麼。這會兒都民國十一年了,那些人的腦子怎麼就不能靈活一點啊。於是我干脆在屋裡躲著,連大門都不出了,免得他們又指責我反動。
  嗓子有些癢,我咳了幾聲,這感冒總不見好,自開春時候染了一場重感冒,痊愈之後身體就孱弱了。愣愣地看著地上越發厚重的雪,印刷局是不打算去了,免得傳染給那些人,少不得又抨擊一番。
  爆竹聲起,伴著廚房裡的菜刀與砧板的碰撞聲,煙囪冒出濃濃的炊煙。又是女人們忙於准備祭祀的時候了,殺雞,宰鵝,女人們的手在水中浸得通紅。往灶裡塞把柴草,握著個火筒吹氣,灶裡的火便越發旺盛,架在上頭的大鍋蓋不嚴實,不時傳出肉香味。
  記得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家裡窮得叮當響,過年時老娘不甘落後於人,一大早就拿著把菜刀剁砧板,剁得當當聲,還在灶上燒水,弄得像是在煮祭祀品一樣。現在想起來,還真是好玩。雖然經常餓肚子,但那是我過得最無憂無慮的時候了。
  我關好門,在窗邊的安樂椅上坐下,膝蓋鋪了張毯子。望著外頭團團飛舞的雪花,蕭瑟地落在地上,簪子就放在旁邊,閃著刺眼的光。我閉上眼,想起那個女人,漸漸的,思緒飄遠,與她的半生孽緣也聯成一片了。
  什麼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屁話,要不是這些根深蒂固的毒瘤,可能我與她會各自擁有自己的生活,也不用受到這些煎熬了。入了蘇家的贅,算是我的劫,她的佔有欲太強,非常蠻橫,我又是浪蕩慣的人,不喜歡被人管。兩個人自然沖突不斷,每日吵架,吵得我筋疲力盡。
  我與她的兩個女兒都死於肺炎,這件事應該是我向她提出離婚的導火索罷。我知道自己不是個好丈夫,也不是個好父親,接到女兒病重的消息時,我還在學堂裡,等到趕回小鎮,女兒們已奄奄一息。
  但我實在看不慣他們鎮上濃厚腐朽的風氣。女兒都病得要死了,那女人還不肯送到醫院去,說是信不過那些洋鬼子。那些裝模做樣的本家頭臉人物指指點點,不讓我帶女兒去看醫生。後來本家的人請來個老太婆,叫什麼仙姑的,一進門就嚷嚷有鬼怪作祟,抹了些雞血到房門上,圍在女兒身邊跳大神,口裡還念念有詞,末了,將香灰倒清茶裡去,灌進孩子的口中。我想阻止她,卻被族丁抓得嚴實。
  當天夜裡,女兒們便咽了氣。
  在女兒下葬的時候,我與她爆發了婚後最大的一次爭吵。一切都是有預謀的,無論是女兒們的死,還是這場鬧劇般的葬禮。任何東西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妥當得令人憎惡。每個人來,都送上一份香燭冥繈,然後就像木頭一樣杵在堂屋兩邊,看著熱鬧。其次是拜,雖然女兒們尚未成人,但論到輩分,在鎮上算是很高,幾個老太婆跪著拜了,對著屍體哭著叫著「姑奶奶」。其次是哭,哭完了便要釘棺,釘棺時還要放開嗓子哭,一時間,靈堂此起彼伏,好不熱鬧,閒人們也一臉虛偽的悲戚。
  我就跪坐在棺材旁邊,木木地望著女兒們慘白的面容,下面看熱鬧的閒人大概是因著沒有聽到我哭,便不甚滿意,都黑著一張張臉,蘇冥廉推了我一把,低聲說:「你怎麼不哭,你怎麼狠心成這樣?」
  我沒理她,只是一直看著那黑色的棺木蓋住了女兒的臉,長長的釘子敲打著,在空曠的屋梁回蕩。我的女兒,我的骨血,就這樣沒了?之前還捉著我的袖子央我買絹花的女孩子,現在就靜靜地躺在棺材裡,等待著被埋下地,被蟲啃咬,吞食,然後變成白骨,化成灰。
  我慢慢地,整個人趴在地上,張了張嘴,喉嚨裡干澀得疼痛,什麼也說不出來,然後便有一聲哀號,硬生生地從腹腔裡擠出來,牽扯得心肝脾肺都在刺痛。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來拉我,說是要抬棺材去埋,不然會誤了吉時。還有很多亂七八糟的話,我只記得蘇冥廉伏在我耳邊,平板的聲音,沒有感情起伏:「你別給我們家丟臉,剛才要你哭你不哭,現在閉上你的嘴,等埋完土才到哭的時候。」
  接下來,我完全沒有辦法將我的記憶整理清楚,只依稀記得她開始罵我,我一句話都不想說,後來舅老爺拿了篾條給她,讓她照著棺材身抽三下,以責罰夭亡的孩子的不肖,讓白發人送黑發人。我沒能親眼看到她們下葬,蘇冥廉怕我丟她們家的臉,讓族丁將我拉回屋了。我跳窗出去,並在當天晚上砸了那個仙姑的家,揍得那老太婆半死,然後收拾東西離開了小鎮。
  她高傲的性格不容許她服軟,即便她服軟,我也不會原諒她。後來我在舊同學的幫助下,跟她辦了離婚手續,雖然知道她肚子裡懷了孩子,我還是很堅持。我提出要將道齡,還有快要出生的孩子都帶走,她死也不肯,差點跟我大打出手。
  我獨自走了,把兩個孩子留下。我知道我是個懦夫,可當時的我,再也沒有體力跟她周旋了。

  陰親 之 人柱 二

  第二章 相見
  我的感冒變得嚴重,因為我昨天坐在開著的窗子旁睡著了。喝完藥,雪還在下,我寫完信,准備叫房東幫忙寄出去,推開門,冷空氣中一湧而入,我猛吸氣,鼻子立刻通暢了,能聞到那爆竹燃點之後的濃郁的硫磺味。
  我伸了個懶腰,看到四合院的大門外站了個人,正探頭往裡邊瞧。見到我開門,那個人忙閃到開了一邊的門後去。
  我叫道:「找誰?」靜了一會兒,才見到那個人慢吞吞地走出來。微低的頭,略長的鬢發,尖尖的耳朵。
  「同志,有我的信麼?」我認出是昨天的那個年輕人,走過天井,疑惑地問。他放在大衣口袋的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包中藥,說:「這個……您不是感冒嗎?這是我家的祖傳方子,很有效的……」昨天沒有聽清楚,原來他的聲音還挺不錯的,雖然有些顫抖。
  我本來以為他是「懷才不遇」的「進步青年」,來找我吐苦水的,但看著不像,他身上沒有那種感覺。而且,我覺得他真是很面熟,越看越面熟。
  「阿,阿,請問你是?」我問道。年輕人有點緊張,凍得通紅的臉卻勾起了我久遠的記憶。他說:「我……請您收下這藥……」我笑道:「無功不受祿,何況我閔某人並不認識這位同志,怎能收下呢?」他躊躇了半天,才開口道:「您不是覺得我很眼熟嗎,我,我名叫蘇道侗。」
  我愣了半天,想說是不是跟我兒子同名同姓,但這個想法很快被我否決了,眼前這張臉,要是時光倒流個十年,我就能在鏡子裡看到了。他是我沒來得及看一眼的那個小兒子。
  「阿阿!……」我有些無措,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不知道應該對從未謀面卻莫名熟悉的兒子說什麼才好。終於,我停下撓頭發的手,憋出一句話來:「要不要進來坐坐?」
  他好像在神游天外,大大的眼睛在黑氣裡發光,襯得臉更白了。我又重復了一遍,他才回過神來,白得透明的臉頰浮起兩抹淡淡的紅暈,笑得靦腆,還很有禮貌地說:「可以嗎?」
  真是可愛的孩子,不愧是我的兒子。
  我不由得心花怒放,連連說:「當然可以,快進來。」說著,轉身就往裡走,走了幾步,我回頭,看到他愣愣地站著,也不跟上來,便退回去拉了他的手拖著他走。
  他的手很冰,大概是在雪地裡站得久了,有些僵硬,我拉著他進了堂屋,說:「你先坐下,我倒杯茶給你。」說著轉身去拿暖壺,他怎麼也不肯坐,搶先奪過暖壺,說:「讓我來罷,您不是感冒麼,不用照顧我的。」他將藥包放在五斗櫃上,還幫我倒了杯熱茶。
  我坐在桌子右邊,喝了口茶,道侗坐我對面。熱氣從他面前的茶杯裡彌漫開來,他的面容看不真切,閃著黑亮光彩的眼睛卻讓我有種安心的感覺。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我問。他笑笑,說:「家裡那些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想找個人還不容易?」我點點頭,深有同感。我注意到道侗的手無意識地敲打著桌沿,修剪得光滑圓潤的指甲碰到硬木,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說:「那你昨天怎麼不跟我相認?」
  他狡黠一笑:「我想試試您能不能認出我。」他頓了頓,有些失望道:「結果,您根本認不出來。」
  我辯道:「我是覺得你很面熟。可是……」我說不下去,難道要我說我打你出生就沒見過你麼,太傷人了。
  他又笑了,帶著些微舒解:「我知道,我沒有怪您,真的。」
  我問:「現在家裡怎樣了?」
  他說:「母親去世了,堂舅本來想讓族丁們來請您的,我說想早些見到父親,他就讓我來了。我是真的想見見您,您不回去麼?」
  我說:「回去又有什麼意義?你娘恨我,我不想讓她死後都不得安生。」
  他說:「娘她……對了,怎麼沒見到您……呃,您現在的夫人?」
  我愣了下,問:「我的夫人?她怎樣跟你們兄弟說的?說我拋棄她是為了跟別的女人在一起?」
  他沈默了,看來我沒猜錯。
  「這倒挺像她會說的話。算了,她怎樣說都行,你就姑且相信罷。你現在住哪裡?要不要搬到這裡來?」我懶得辯解了,轉了話頭。
  他笑笑,順著我的話頭說:「我住在玉泉飯店,搬來這裡怕會打擾你……」
  我還想說服他,但他態度很堅決,最後我只好說:「要是有什麼事,你就來找我,倆父子的,別跟我客氣。」
  他「嗯」了聲,笑得很燦爛。
  「昨天怎麼是你送信來,你在郵局打工?」我問。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搖搖頭,卻不肯再說下去。
  「你哥呢?還好嗎?」我又問。
  他聽到我問他哥的情況,臉突然紅了,像是想起了什麼事,干咳了聲,說:「哦,我哥啊,他很好,阿,也可以說不太好罷。」
  「怎麼了?他出事了?」我問道。
  他忙說:「沒事,哥他現在好得很。」
  「時間過得真快,二十幾年就這樣過去了。道齡現在都有二十多了罷?」我問。
  道侗說:「哥他二十五了。」
  我問:「你也快二十了……成親了麼?」
  他正在喝茶,聽了我的話差點一口茶噴出來,咳了幾聲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誰,誰?」
  我說:「當然是你哥了,難道你這小毛孩子成親了?」
  他訕笑著:「我不是毛孩子。哥他早就成親了,是娘給他娶的。不過他現在在外面有人……」
  我聽了火了,口氣不太妙地問:「那小子不會是想享齊人之福罷?」
  道侗眨眨眼,笑了:「不是,怎麼說呢,哥的心情我也不太懂,究竟他是不是喜歡那個人,我也不清楚,至於齊人之福,那是不可能的啦。」
  我問:「為什麼?」
  他有些困忡,躊躇了半天才說:「反正……也就那麼回事……哥離開鎮子外出求學,娘想抱孫子,就將他騙回去,哥不是很喜歡嫂子。嫂子那人,也確實很怪,她是族裡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族長。後來哥遇到那個人,就住在一起了,娘氣得要跟哥斷絕關系,哥很干脆地說隨便,娘就將哥鎖在房裡揍了一頓。」
  我說:「後來呢?」
  他說:「後來啊,那個人撬開鎖幫哥逃出來了,現在哥就住在那個人的家裡。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哥在想什麼,怎麼就會跟那個人在一起了……」他說到這裡,臉變得更紅。
  我問:「你為什麼臉紅阿,是不是受你哥影響,想娶媳婦了?」
  他臉紅得像要燒起來:「才……才不是吶!我……我只是……只是……」
  我不逗他了,拍拍他的手,說:「好了,今天留下來吃飯罷,我做幾個好菜幫你洗塵。」
  他興奮得眼閃閃發光:「好阿!」說完之後才驚覺失態了,忙低下頭,尖尖的耳朵紅彤彤的。
  「爸您會做菜阿……」他低聲說,「娘她都沒說……」
  我站起來,說:「我跟你娘的事,已經過去了,別再提了。」
  他抬起頭,望著我,半晌才說:「抱歉……」
  吃晚飯時,慘白的燈光下,我注意到道侗細長的手指尖,有一抹暗紅的色澤,當我仔細看時,又不見了,他的手指還是細細白白的,靈巧地使著銀筷子。
  「爸,您不吃麼?」他夾了筷茄子,塞在嘴裡。我立刻把這事拋到腦後去,跟他搶起來。
  「娘自從哥去外面念書後,就把我管得死死的,不肯讓我出鎮子一步,這次我還是頭一回出遠門,嘿嘿。」道侗面色微紅,尖尖的耳朵也變成了透明的粉紅色,輕輕扇動著。
  我夾了塊醬燒茄子給他,說:「既然是頭一趟出門,等我養好了身體,我帶你出去逛逛,現在的北平有著跟別處不同的風情,你肯定會喜歡的。」
  「好!」道侗一口答應下來,眼睛笑得彎成月牙。
  吃過飯,道侗說要早些回去,我把他送到胡同外頭,叮囑著讓他有空就來,他笑著答應了。我一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雪又開始飄飛,團團墜落下來,道侗單薄的身影漸漸消逝在我的眼中,只看到大片的雪影。
  天色逐漸暗下去,鉛色更濃,沈重地壓下來,我抬起頭,望著這陰冷的蒼穹,可那天邊分明又有絲粉白的顏色,雖薄弱,卻非常搶眼。圍牆後的一支樹杈被雪壓得彎折,積雪紛紛揚揚地滑下去。我看著那些雪,覺得心裡有個角落的積雪也開始墜落了。
  站在這冰天雪地之中,漫天的飛雪,映出了那張靦腆地笑著的臉,我笑笑,咳嗽著轉身。

  陰親 之 人柱 三

  第三章 兒子喝了道侗的藥,我的感冒好了一些,道侗也常來探望,相較之下,周圍人的冷眼倒也不那麼在意了。前些天收到印刷局的信件,雖然早有准備,但還是不免為這世態心寒。那信件上印著──
  奉局長諭總編輯閔佳林毋庸到局辦事
  秘書室啟 二月十八看來印刷局是不用去了,因著在那地方也無甚好的。我存的錢也能對付一陣子,於是倒也不急於找新的差使,整日窩在這四合院內,順道不用去看那些另人不快的面孔,一舉兩得。道侗在我堅持之下,搬進了這小院跟我住,我懶得出門,他總笑我就快成懶蟲了。有時候,我會看到他望著窗外發呆,面容森冷,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每當這時,我就會一直盯著他,等他回過神時,又會朝我笑笑,恢復成那個靦腆的孩子。「爸,您怎麼老是盯著我看?」一天,他問。我說:「因為我在緬懷一些東西。」他笑笑,露出一口白牙:「爸,您老了。」我罵道:「臭小子,你都這麼大了,老子當然會變老了!」道侗兩手用力拍著我的臉頰,笑眯眯:「爸,就算您變老變丑了,我還是能第一眼看到您。」我臉頰被他夾得生痛,一掌將他掃開:「小鬼,少尋我開心了。」他又蹭過來:「我說的是真的,只有爸您這麼遲鈍才會認不出我來。」我撓亂他的頭發:「是是,爸是沒良心的,行了罷?」這家夥,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害我都開始不好意思了。如是過了半月。這日,我覺得精神多了,外頭天氣也不錯,雖然還是陰森森的,沒有太陽,但氣溫已開始回暖。於是,我便約了道侗去玉泉,他爽快答應了。他帶了頂皮帽,帽簷的陰影在臉上投下大塊斑駁,我覺得他的面色更加蒼白了。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卻說沒事。逛了會兒,我們在玉泉邊找了間茶館,坐下來喝茶休息,順便吃點東西。道侗揀了背陰的位子,整個人縮在陰影裡。「對了,道侗,你今年滿二十了吧。」我問。道侗嘴裡塞了東西,正在咀嚼著,聽到我的話,忙含糊地點頭。我又問:「之前問你,你一直回避,到底有沒有成親?」道侗的眼突然瞪得大大的,像離水的魚一樣張著嘴,我把煙塞嘴裡去,騰出手來拍他的背,幫他順順氣:「沒事吧,干嘛吃這麼急,慢慢來。」道侗好容易將東西咽下去,喝了口湯,平順了氣息。「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我提醒他。道侗的臉一下子紅了,我問:「成親了?」他掩飾似的指著玉泉的泉水,道:「父親您看,這泉水清澈甘洌,滿清的乾隆皇帝還賜封它是天下第一泉吶。」我還是很好奇,不肯放過他,問道:「你別想推搪過去,什麼時候結婚了?怎麼不告訴我?對方是誰?」道侗張了張嘴,像是有話要說,可過了半天什麼也沒有說。我看他這個樣子,就有點頭緒了:「是你娘逼你娶的?」道侗忙擺手,有些心虛地說:「不是的,不是您想的那樣子……」他抿了抿唇,也許覺得說不出去了,低頭道:「其實也差不多了……」他彎下腰,半個身體探出欄桿,頎長的脖子伸得很直,手泡在清澈的水中,皮膚下青黑的血管都能看得分明,閃著耀目的光華。然而我的眼睛突然轉不開了,因為我看到道侗的指甲縫隙裡,藏著暗紅的東西,映著白得透明的手指,格外搶眼。「你的手……」我湊過去按住他的手道。他抖了一下,受驚地跳開,手一把抽出來,濕漉漉的,水還濺到我臉上了。我擦干水滴,仔細看,他的指甲縫干干淨淨的,沒有丁點污物。他有些手足無措,用桌上的餐巾紙擦了擦手,不好意思地說:「那個……您肚子餓不餓?我去拿些東西來。」他慌張地站起來,不小心碰倒了杯子,我忙幫他扶正。他沖我靦腆一笑,說:「謝謝。」然後急急忙忙地走了。我覺得這小子有輕微的神經過敏,果然,把他們兄弟倆留給那個女人是我做得最錯的事了。「阿!哥,你怎麼來了?」我正在想著應該如何彌補,就聽到道侗的聲音。我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道侗拉著個高大的青年,笑得一臉燦爛。那個青年長得跟道侗有五分相似,一雙狐狸眼閃著狡黠的光芒,看得出主人心情不錯,白色立領襯衫也沒有扣好,露出半個胸膛,下擺塞進黑色西褲裡。站在他旁邊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青年男子,頭發梳理得一絲不亂,鼻梁挺直,一身灰色西裝。「你哥不放心,就拉著我一起出來找你了。」戴眼鏡的男子開口道,「道齡,這看都看了,快點回去罷。」他說完,看了一眼我,狹長的鳳眼裡閃著嗜血的暴戾光芒。道齡?我的大兒子?我盯著那個高大的男子看,戴眼鏡的男子看了看我,好像想過來。高大的男子拍拍他的肩,大聲說:「你別過去,讓我去打個招呼。」戴眼鏡的男子皺了皺眉,張嘴剛要說些什麼,道侗拉著眼鏡男,笑著說:「五哥,跟我來一下,有點事要請教。」那男子不情不願地被拉走了,還很擔心地看著那個高大的男子。高大的男子往我這邊走來,禮貌地問:「能坐下麼?」我忙站起來,說:「當然,當然。」他並不急於坐下,而是朝我伸出手來,平板的聲音,只是在陳述著事實:「我叫蘇道齡,久仰大名。」我愣了一下,從口氣知道他跟道侗不同,他並不在意我這個父親,於是我斂起笑容,擺出了公式化面孔,與他握手道:「我是閔佳林。」重新落座,我打量著面前這個男人,不是我護短,他的面容糅合了我跟那個女人所有的優點,英俊而不失風雅。他也在衡量我,用淡漠挑剔的眼神掃視一遍,說:「道侗跟你說什麼了?」我拿了根煙出來,問:「介意麼?」他擺手,我點上,抽了一口,說:「你認為他會跟我說什麼?」他冷冷地盯著我,說:「沒有的話就好,我不希望他再受到傷害。」我問:「你這話什麼意思?」他嗤笑了一聲,看著我指間的香煙霧氣嫋嫋,他說:「你別管什麼意思。我不是道侗,你存不存在,於我無關。只是,你應該清楚母親是在怎樣的環境下長大的罷,她當年會那樣做,也只因為她思想的局限性。」我點點頭,悶悶地抽了一口煙,說:「就算清楚,我還是不能原諒她。」他嘴角邊一抹譏諷的笑:「你有何資格去譴責她?別忘了,你跟她,其實是半斤八兩罷了!」他說話老是帶刺,聽得我很不舒服,我說:「那時候我別無選擇,我以為你能諒解。」他譏諷地看著我,正要說什麼,這時,道侗跟那個人回來了,道侗面色還是白,眼裡黑氣更甚,道齡站起身拉了道侗的手,估計是在把脈,然後低聲道:「快到極限了,你的身體支撐不了多久的,你再不動手的話,就讓我來!」道侗掐著他哥的衣袖,臉都綠了:「哥──」聲音軟綿綿的,帶了哭腔。我怒氣沖天,煙扔地上,猛然站起來,一把將道侗拉到身後,瞪著蘇道齡:「你干嘛威脅你弟弟,我……」道齡狠瞪著我,語氣不善道:「什麼都不懂的人,滾!」我再也忍不住了,握起拳頭就要招呼過去,帶眼鏡的男子忙插在中間,勸道:「請別這樣,道齡。」又轉向我,道:「抱歉,他太沖動了。」脊背撞上一個溫暖的身軀,道侗在後面環抱著我,阻止我動手。我稍微冷靜下來了,安撫地對道侗說:「沒關系了,我不會打他的。」道侗卻不肯放手,把頭埋在我的脊背。戴眼鏡的男子意味深長地望著我,細長的手指扯了一下道齡,用優雅的聲線道:「別逼他,讓他自己選罷!」道齡冷哼了聲,說:「我明明是為了他好!」男子溫和地笑笑:「小弟他知道你這哥哥是最疼他的,所以,這次讓他自己選罷!」道侗從我身後挪出來,抿了抿唇,對道齡說:「哥,你跟五哥回去吧,我不會有事的。」道齡還想再說什麼,那個戴眼鏡的淡淡掃了他一眼,他馬上閉了嘴。「別怪你的父親,他也是因為有苦衷,才沒有把你們帶走。」眼鏡男子很斯文地說。道齡眉頭皺成團,顯然並不是那樣想,卻還是朝他點了點頭。男子笑了,溫和地說:「好乖。」看那架勢,要不是我們在旁邊,他肯定會伸手去摸道齡的頭。道齡一臉別扭,但面上還是充滿笑意。結果,道齡心不甘情不願地被那男子拖走了,臨走還一直瞪我。

  陰親 之 人柱 四(完)

  第四章 輪回
  與道侗步行回寓所,他低著頭,走在我左邊靠後的位置,有幾次差點撞到電線桿。我停下腳步,他竟然不看路,直直地撞到我懷裡來了。
  「阿!……抱歉……」呆了一會兒,他面紅耳赤,忙從我懷裡跳出來。
  我仔細看著他,想從他的面部表情看出些端倪,可惜什麼也看不出來。倒是他被我看得臉越來越紅了。
  「走罷!」我轉身,繼續走著。眼角瞥見他也跟了上來,將手放在嘴邊呵氣。我把左手往後伸去,捉了他的右手塞進我大衣的口袋裡。他有些掙扎,想將手抽出去,卻被我捉得更緊了。他的手冷冰冰的,像沒有溫度一樣。
  「你怎麼不多穿一些衣服?」我硬邦邦地說。過了半天,他都沒有回答,我回頭時,看到他望著那個衣袋傻笑。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又麻又癢,我轉過頭,拉著他繼續走。
  一路沈默地走著,大衣的口袋裡,他的手漸漸溫暖了,我覺得心中那種感覺傳到手上去了,緊握住他的那只手,手心竟然開始發癢。
  我以為這小子用指甲撓我的手心,大聲道:「你別再撓我,癢死了!」道侗睜著那雙眼無辜地看著我。
  「那個戴眼鏡的……」我開口,卻不知怎樣接下去。
  道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您說五哥阿,他是哥的那個……」
  我沒聽清楚,問:「你說什麼?」
  道侗含糊地「唔唔」了兩聲,卻不說話。
  「他們是好朋友吧,看得出來那個戴眼鏡的很寵你哥……」我顧自說著。
  「好朋友嗎?……不算吧……您看過好朋友之間會……會親嘴的麼?……」他支支吾吾地憋出這些話,把我炸了個徹底。
  過了好久,我回頭看他,他白得透明的臉上,浮現了兩片紅暈,越來越紅,漸漸蔓延到耳根。我把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拉著他繼續走。
  這時,寓所到了。
  我心裡竟然有「為什麼這條路不遠一點」的感覺。這可奇怪了。
  進了屋,他摘下帽子,鼻頭紅通通的,眼睛也很紅,加上耳朵又尖,十足一只小兔子。去房東那裡拿熱水,房東太太,那個三角眼的胖女人,一眼一眼地看我,不耐煩地指著廚房:「自己去倒!」瞧那架勢,要不是我預先付了租金,怕是會將我趕出去罷。
  倒了點熱水在臉盆,把毛巾浸透了,擰干。道侗坐在椅子上,一直看著我做這些事。我把熱毛巾扔給他:「擦一下。」他閉上眼,慢慢地擦著。
  天色漸漸暗了,我擰亮燈,他還在擦拭著,細長的手指沒了血色,指甲縫裡,儼然是暗紅的污跡。我疑惑地拉過他的手,他苦笑著說:「看到了麼?這些骯髒的東西!」
  我拿過毛巾,想幫他擦去,他甩開我。他沈默了,低著頭,略長的鬢發遮蓋住他的面容。
  臉盆裡的水變溫了,漸漸地,又變冷。
  「爸,我已經是死人了,蘇芫葶,也就是我的妻子,她也死了。那個鎮上,全都是死去的人,他們心願未了,不肯投胎,一直盤桓著。
  「有些想轉生的鬼,但骨殖都埋在那裡,根本沒有機會。本來我想借大哥的力量,帶著她一起逃離那個鎮子,可惜大哥跟蘇芫皓,就是白天那個人。他們有了感情,大哥心甘情願死去,在鎮上留了下來。」道侗淡淡地說著,在燈光下,他的面色竟白得發青,「娘想將您完全霸佔,嫂子就派了族丁來捉您,本來想讓您染上肺炎,但您身體好,沒有事,後來娘說只要我能將您帶回去,她就幫我轉生。可是我……我不忍心,那種感覺,您會受不了的……」
  他微微抬起頭,在燈下,整張臉閃著蠱惑的光華,我無言地伸手,用指腹摩挲著他的面頰。溫暖的,泛著些微熱氣,一點也不像已經死去的人。起碼在我面前的他,還是活生生的,不是麼?
  「爸,您……您不怕麼?」我的手指觸到他的臉時,他抖了一下,良久,他才悶悶地問。
  我笑笑,說:「人都會死嘛,有什麼怕不怕的。」
  其實我早就察覺了,晚上跟他一起睡時,防備差的他一沾床就睡死了。他根本就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或許剛開始是怕,但看到他,卻不能放著不管。因為他是我的兒子罷。
  他呆呆地望著我,我拍了他肩膀一記:「死小子,干嘛這樣阿,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就算真是塌下來了,老爸幫你扛著!」
  他愣了一下,終於露出了笑容。
  我敲了敲桌子,道:「你還真是人小鬼大,都成親了,有沒有媳婦兒的照片,讓我瞧瞧。」
  道侗臉紅了,撓著腦袋說:「這個,很不好意思的,而且,我怕會嚇到您……」
  我給了他一拳:「男人大丈夫,別婆婆媽媽的了!」
  他這才從背包裡掏出張照片,遞給我。
  我接過一看,嚇了一跳。照片是黑白的,背景是蘇家的堂屋,房梁上還掛著那個「詩禮傳家」的牌匾,身穿鳳冠霞披的新娘子立在左邊,鼓脹的面容,眼睛望上翻。右邊是個身著馬褂長衫的男人,面孔腫脹得看不出本來樣貌。
  我指著那個男的問:「這是你?」道侗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問:「很丑罷?」
  我仔細看看面前這張秀美的臉,實在無法跟照片上那張臉聯系在一起。「咦?這是什麼?」我指著新娘子的臉問,上面落了兩道黑色的印痕。
  道侗的表情變得很痛苦:「那是眼淚。」
  「怎麼回事?」我問。
  道侗咬牙道:「我們是在死後結親的。她,本來不會早死,而是被蘇家本家的人用枕頭捂死的,為的是能夠得個貞節烈女的名聲,還有鎮口的貞節牌坊!」
  我無言了。貞節牌坊?那都是道光多少年的事了?人命難道就頂不上一個沒有生氣的建築麼?
  「你愛那個女孩?」我問。
  道侗低聲說:「不是……我們只是同病相憐,我當她是妹妹……」
  「道侗……」我喃喃道。他的身體震了一下,眼睛睜得更大了。
  不知道是誰主動,當我回過神時,我看到的是道侗放大的眼,還有紅通通的臉頰。然後他慢慢閉上眼,淡淡的檀香味從他的嘴裡傳過來,溫暖而清新。
  大概過了幾秒,也可能過了好久,我前傾的身體退了回去,唇上的溫軟也褪掉了。
  事後,我沒有再提起這件事,他也裝傻,我們都小心地繞開那晚的那個吻。我們是父子,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嚴冬過去了,春暖花開。我的感冒痊愈了。期間,道齡還有那個蘇芫皓曾經來過一次,交給我一只罐子,說是道侗的骨灰。他們偷偷將道侗的屍體燒了,方便帶出來。
  「伯父,您還是去國外避避罷。」臨走時,蘇芫皓這樣說,我也不想在國內呆下去,便開始做出國的准備。
  一九二零年直皖戰爭後,直系和奉系軍閥共同控制北京政權。軍閥混戰,讓人心灰意冷,一九二二年一月香港海員大罷工,三月五日結束。我帶著骨灰罐到達廣州碼頭,隨著返鄉的海員去香港。在通往舊金山的輪船上,我將骨灰灑到海裡去了。看著蒼白的骨灰漂浮在蔚藍的海水上面,閃著點點磷光。站在我身邊的道侗笑了,眼睛的黑氣消逝無蹤。他湊近我的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然後在晨光的照耀下,他從我面前消失了。
  那是壬戌年三月七日的早晨,我站在輪船的迎風處,悵立良久。耳邊,還響起他方才的低語:「下一輩子,我還想做您的兒子……」
  站在唐人街,看著人來人往,匆匆忙忙,我手上是簡單的行囊,為了謀生,為了活命。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幫他達成這個願望,畢竟未來的路將會如何,沒有人知道,我也不清楚那個鎮上的鬼怪何時會再找到我,然後將我帶回去。我只知道,與他的那一次親密接觸,將會束縛我的一生。
  ──終──
  草精後記:《陰親》裡的道侗出場時就死了,屍體還是腐爛的,所以在續篇裡讓他恢復本來的面貌。這是關於蘇家兄弟的老爹的故事,其實老爹跟他的大兒子個性很相似,而且都是憤青。父子的互動一直都是很難把握的,畢竟是親生的,所以我也不會讓他們H,小小一個吻就好。另外,我認為蘇三對蘇五的感情,是介乎友情與愛情之間,不過好像寫得不明顯,小的筆拙,請別見怪。《陰親》裡的一些疑點在這裡有解答,還有一些就留待各位解開罷。

  陰親 之 人約黃昏 一

  卷一
  民國十一年的冬天,我回到從未踏足過的故鄉槐楊鎮,暫居在鎮上的旅館裡。
  深冬雪寒,連鎮子外的河也結了厚厚的冰,河水清澈,站在冰面上,能看到沈在河底的那艘龍船。冷風哀號著,吹打著古舊的窗櫺,嗚嗚地響。
  祖父四日前去世了,我這次是為了奔喪而回的。
  聽本家幾位叔伯說,祖父是晚上出去散步時失足,在後山的湖裡淹死的,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才發現,結了冰的湖面破開一個大洞,祖父的屍體已泡得發脹。
  至於平日緊跟在身邊照顧他的起居飲食的人,卻倒臥在花園中,現在還沈睡不醒,脖子有個淺淺的紅印,像一枚小小的五瓣梅花。
  我聽了這一消息,心裡只是有些難受,還有疑惑。
  與祖父並不親厚。我是遺腹子,母親帶我改嫁他方,偶爾才會與遠方的祖父通一下信。從母親收藏的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上,穿透了遙遠的時空,可以看到祖父與父親的身影。
  母親從來不提父親的事,刻意避開,仿佛連說他的名字都會招來厄運,因此,我只知道父親姓白,二十歲時候死的。
  祖父的頭七還沒到,葬禮定於三日後,棺木停放在本家的祠堂裡頭,本家的叔伯已經安排妥當,只等我這個長子嫡孫去送送終就行了,也就是照著祖訓去哭墳,送祖父上路。本家的人嫌不夠隆重,又雇了十幾個不同歲數的孩子,充當孝子。
  小鎮的居所還在,大門卻已用石頭泥漿封死,只留了後院一扇拱形小門出入,很不方便。我想要雇工將石頭搬開,好打點一下屋子,看看是賣了還是怎樣,畢竟我是白家這一支的正統,財產自然由我繼承。
  鎮上的人一聽我要把白家的門窗弄開,臉色都變了,雇工堅決不肯干。問緣由,又三緘其口,只說是祖父遺願,務必將祖屋保持原貌,不可違抗。
  我氣悶,回到旅館,寫了封信給母親報平安,央跑腿的去寄了,才記起忘記在外頭吃飯了。
  這旅館是不管飯的,想要吃飯必須另外叫,可那食物味道又乏善可陳,之前吃了一頓便已不適,胃一直抽痛。
  窗外是白皚皚的天空,沒精打採,方才停下的雪又飄了下來,卻細小了許多。我裹了大衣,鎖門出去吃飯。走到路上遇了幾個本家的長輩,寒暄一番,便要我去他們那邊用午飯,我婉拒了,他們也不勉強。只是走遠時,我還能感覺背後那道道刀子般的目光,鎮子封閉排外,想來他們對我這外來者也存了份戒心罷。
  照著旅館跑腿小弟的指示,我找到了那間似乎很出名的飯館,店面新刷了油漆,大紅的顏色掩蓋住了剝落的木材,名字很有趣,叫白食居。
  推開雕花的大門,此時還不到用餐時間,飯館裡空蕩蕩的,沒其他客人,一個堂倌裝扮的人縮在門邊的櫃台裡,正在打瞌睡。
  我敲敲櫃台,把他叫醒。他睜開眼,望了我一會兒,揉揉眼睛,含糊地問:「啥事?」
  我說:「吃飯。」
  堂倌看看我,突然笑了,大大的眼睛在黑氣裡發光,襯得臉更白了。他那對尖尖的招風耳,隨著笑時面部神經的牽扯,一扇一扇的。
  我不悅,皺著眉頭:「你笑什麼?」
  他摸摸後腦勺,白皙的臉上浮起一抹紅暈,咧嘴說:「啊……真不好意思,因為您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所以……」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來,撐著櫃台探出上身來,很殷勤地說,「請坐請坐,您是要吃飯吧,我馬上叫人准備。」說著,他轉著輛輪椅從櫃台後出來,沖飯館裡頭叫,「哎哎,那個誰,來客人了!」
  有人悶悶地應了聲。我往那邊看去,見到個穿白衫的人站在窗邊,將額頭抵在窗櫺上。那人呼出的白氣彌漫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張臉,除了那副金絲眼鏡,竟像是沒了五官似的。
  「五哥,快去嘛!連哥那麼挑剔的人都喜歡吃你煮的飯,你就乖乖掌廚嘛。」堂倌笑嘻嘻的,有些不懷好意。
  那人輕哼了聲,進去了。
  過了一會,走出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端著托盤,長得跟那堂倌有五分相似,一雙狐狸眼閃著狡黠的光芒,圍了白色圍裙,襯衫干干淨淨。
  我聽那堂倌喚他哥,看來這飯館是家族生意。
  端菜出來的青年很健談的樣子,自來熟地介紹說,他們姓蘇,剛搬到這裡來,要我多多幫襯。
  正在談話,內室傳出一把優雅的聲音:「道齡,你又偷懶,客人的飯還沒端上呢,你不想吃晚飯了?」
  青年朝我無奈一笑,走進去了,還連聲叫喚:「蘇芫皓,做人……」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做人做鬼都不能太過分!你別老是克扣我的糧餉嘛,連零用都越來越少,阿若昨天還笑話我來著……」
  「哥,要是換了你當家,我們都要去喝西北風了!」堂倌笑著大聲說,裡頭那人聽了,也笑了,笑聲很勾人。
  在這家奇怪的飯館用了餐,味道竟還不錯,付錢時,那坐輪椅的人很是慷慨,說是我長得跟他熟人很像,這頓算是請我,交我這個朋友。
  既然有白吃的飯,沒理由不吃吧,我假笑著推辭了一下,心裡嘀咕,誰是你朋友。

  陰親 之 人約黃昏 二

  卷二
  出了飯館,外頭雪漸漸大了,團團墜落下來,遠處的景象看不分明,只見到大片的雪影。
  天色逐漸暗下去,天邊的鉛色濃厚地壓下來,看得我眼睛發酸,我踱步走出圍牆,圍牆後的一支樹杈被雪壓得彎折,伸出牆外,積雪慢慢滑下去,在松軟的雪地上堆積成一個個小山包。
  我瞪著天空,籲了口氣,緊繃的神經有些微的放松了。
  翌日,終於有人肯幫忙將大門的石頭泥漿弄開,清掃完那些碎土塊,我又叫幫傭的人收拾了個房間,暫時住下。本家的人面色難看,可石頭都已搬掉,他們也莫可奈何。
  之前聽飯館那嘴碎的堂倌說,白家是清康熙年間遷移到此的,祖屋歷經多年風霜依然屹立不倒,那門楣上的匾額,還是皇帝寫的,具體哪個皇帝就不曉得了。
  不過能寫出那麼丑的字,還有膽子四處張揚,那皇帝的臉皮也太厚了。
  或許是年代久遠了,無論是牆壁或者是樓梯,都沾了大片的褐色殘塊,古舊的青磚牆,散發著腐朽味道的匾額,青銅制成的門把上,泛著幽綠的銅苔。
  我選的是位於西角的一間房間,原因無它,這房間比其他的來得明亮,但到底是室內,還是有點暗。
  整棟屋子裡的房間都比較暗,青色的磚牆,褪色的古舊木椅,都帶著冷冰冰的感覺。庭院的花木幾乎都枯萎了,光禿禿的花壇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霜。
  雖然不甚喜歡,但回來的時候沒帶多少銀圓,旅館是不能再住了,因此將就著也湊合。
  祖父落葬,遺照卻成了問題,據本家的人說,祖父一向不喜拍照,我在母親那裡看到的那張合照,也是父親成人儀式上,眾人極力勸說才拍的,可說是來之不易。
  行李已經由旅館送了過來,我翻找行李,在箱底找到了那張照片。往常只是隨意看看,現在仔細地端詳了起來。黃色的紙片上,祖父坐在椅上,身邊站了父親,都是黑褂白袍。
  父親大概尚未行完成人禮。照這南方小鎮的風俗,尚未成人的男子都留了發,他披發跣足,穿一件白色長衫,隨意地靠在祖父的扶手上,嘴邊一抹模糊的笑影。相較之下,祖父一派文人的風范,卻顯得意態闌珊,眉頭微鎖。
  明天把這張照片送去沖曬吧。我暗自琢磨著,將照片放回原處。
  洗完澡,將幫傭的人打發回去,我躺在客房,卻無法入睡。抬眼望望窗子外頭,先是絕了人聲,接著連燈也熄了,只那月亮還掛在冷冷的夜空。
  我披衣出了房間,冷風陣陣,頭腦清醒多了,便在園子裡踱步。轉了兩個回廊,便是書房,長形的窗子正對著庭園,瓦楞上一片雪白,映得屋內也亮堂起來。
  進了書房,裡頭彌漫著古書的味道。書架上,擺滿了歷代家長收集的藏書,嵌在壁牆中的書只有泛黃的書背朝外,一直向上延伸至屋梁。
  案邊的爐子蒙了層灰,大畦石外圍雕著兩頭石獅子,正對門的牆壁上掛了個大大的「禮」字,蒼勁有力,底下是祖父的印章。
  書案上整齊地堆了一些書冊,無非是《大學》、《中庸》之類的,還有《顏氏家訓》。百無聊賴地翻了翻,卻由心底浮起陣陣無力感。
  繼父因為我要唱戲,已經與我劃清界線。只因戲子下三濫,會辱了他的家聲,連之前定下的親也被退了,人家是千金小姐,我配不上。
  突然覺得除了這裡,我無處可去。
  ──「回來了?」
  我吃了一驚,直跳起來。剛才的聲音分明就在耳邊,可回過頭去卻看不見一個人。似乎聽到木魚敲了一下,嗡的一聲。
  這下我聽清楚了,聲音是從隔壁傳過來的,就在那道門簾後頭。
  我伸手,慢慢揭開門簾,門簾後還是書架,並沒有任何人。
  也許是我神經過敏了,最近也實在太累。
  我掀開門簾,進了裡頭的房間。這裡比書房外頭狹窄,只能容一人。
  靠牆的一只書櫥上,排放著整齊的書冊,月亮從窗格子注進寒冷的光來,清晰地投射在那上頭。
  我抽出一本來,書卻都挺新的,連折痕也沒有,蒙著薄薄的灰塵,似乎也沒有人動過。
  隨手翻了翻,屋裡的光線還是不足,我點上窗台上的蠟燭,端著燭台又立在書櫥前。其中有一本線裝的《韓非》,翻得很舊,我下意識地取下來,書頁裡夾了張紙,露出了一個角。
  我抽出那張紙,泛黃的紙片上,用端正的小楷寫著: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看這紙的邊邊,都已破破爛爛的了。那字跡,卻有著說不出的熟悉。
  正欲仔細瞧瞧,牆角端放的一只大木箱把我吸引過去了,那箱掛了把大銅鎖,我掂了掂,竟然沒有上鎖。
  箱蓋很沈,我蹲下,兩手用力才把它揭開。先是聞到一陣樟腦味,還有一股濃烈的火藥味。
  借著昏黃的燭火,我看清楚了木箱裡頭整齊地放了衣裳,上頭還擺了串豔紅的爆竹。爆竹的火藥味可以驅蟲蟻,又防潮,可以使衣服保存得更好。
  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將那些衣裳拿出來細看,有海青、坎肩、帔、褶子、飄帶、銀地粉紅襖裙、密片女蟒……以刺繡為主,制作精良,看得出來價值不斐。
  色彩亦十分鮮豔明麗,都是粉紅、翠綠、深黑、明黃一類的奪目色彩。
  是戲服。
  ──我們家沒有你這種下三濫的戲子!
  繼父的叫罵,似乎就在耳邊,我用力捏了一下那件戲服,深吸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箱底壓了個黑色本子,很厚。我小心取出,翻開,撲鼻就是一陣濃郁的樟腦味。泛黃的扉頁,夾了張照片,邊角已經腐朽,上頭四個男子,仔細辨認,坐在中央的應該是父親。照片是在一座涼亭裡頭照的,父親還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穿了黑馬褂,頭發梳理得一絲不亂,端正地坐著,手上握了把折扇。
  我翻過背面看,右下角用清秀的小楷寫著:光緒戊戌年(1898)立春與戲劇社同好攝於西子湖畔。
  扉頁右下角寫了父親的字:白喬笙,這本子應該是他的,裡頭除了寫了些唱詞,還記載了日常的瑣碎小事,而提得最多的,便是祖父白仙壽。
  手札記得很散亂,字裡行間,能看出敘事者對祖父的崇敬,乃至……一種類似於愛慕的感情。
  看來父親真的很愛祖父。令人感動的父子之情。我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諷刺的笑容。
  本子裡還夾了幾張照片,都是父親的,大多模糊不清了,其中一張保存得很好。照片是在光緒二十六年拍攝的,父親那時候應該有十七歲了,他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腳,望著鏡頭,露出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容。過長的鬢發凌亂地撥到耳後,線條優美的面部曲線散發著溫柔的光芒。
  很漂亮。
  從這些不多的照片可以看出來,父親長得很像祖父。而我長得像母親。
  我有些意態闌珊了,小心把照片夾好,合上本子,放回箱子裡,就走回房間睡下了。

  陰親 之 人約黃昏 三

  卷三
  連續三天,我都在白食居吃飯,沒白食吃了,錢當然自己支付。飯館生意很好,我問他們辦不辦酒席,想在這裡擺解穢酒,叫蘇道齡的青年連連搖頭,說是大廚沒操持過那麼大的宴席,怕辦不好,末了,還熱心地介紹了其他幾家飯館給我,說是保證味道一流。
  「說得比唱的好聽。」堂倌在一邊取笑他,「什麼怕辦不好,明明是哥你舍不得五哥勞累嘛,你要真是疼他,干嘛一直拒絕人家啊,鬧別扭也要有個限度……」
  我和蘇道齡都裝作沒聽見。
  頭七這天是回魂夜,照習俗要守夜,本家裡頭沒人肯留下,個個都支支吾吾,推說有事,跑了個精光。我也樂得輕松。
  不覺間已經日落了,天邊還是一片殷紅,卻感覺不到暖意,冷冰冰的,看得我心裡也開始不安。打發走幫傭的人,再在走廊到靈堂的地板撒上糯米,我早早洗了澡,在靈堂的燈下看了會兒書,這一看就看到了半夜,依然頭腦清醒,便起來走動走動,活動筋骨。
  屋子靜悄悄的,能聽到我細微的腳步聲,偶爾聽得外頭幾聲嘶啞的鳥叫,和撲動翅膀的細碎聲響。
  冷冷的空氣從花廳的窗格子流瀉進來,我這才醒悟自己只披了件單薄的秋衣,不由得抖了一下,摸摸手臂,已經是一片冰涼。
  我往室內走去,打算穿件厚一點的衣裳,卻聽得外頭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像瀕死的動物吼叫,壓抑得令人膽戰心驚。期間,還夾雜著簌簌的聲音,像是快速飛過的鳥兒發出的,但不能肯定。
  我看向外頭,亮得刺目的窗外,好像閃過一個東西,隨之而來的是道紅光,迅速就消失了。
  沒來由地,我出了一身冷汗。
  「回來了?」
  一聲叫喚,從窗子外頭傳進來。
  「誰?!」我厲聲叫,掀開門簾走到花廳,那裡靜悄悄的,房門卻大開,這會兒,連那偶爾可以聽到的鳥叫也沒有了。
  快步走出房間,天邊那片詭異的紅似乎更豔了,冬日的風清寒刺骨,樹枝上卻掛滿了與季節不符的潮濕的綠色。
  空蕩蕩的走廊盡頭突然閃過一道紅光,轉瞬即逝,接著是輕輕的、仿佛踏在腦子裡的腳步聲。
  然後,那紅色又是一閃,這次我看清了,那是一把水紅的油紙傘,紅得像隨時能滴下血來,傘下,是個長發長衫的背影,那人一手舉著傘,只遮了半邊,身邊留出一個空位,快要隱入完全的黑暗中,而走廊上鋪灑的糯米,卻在那個空位下留下了連串濕漉漉的腳印。
  我是徹底的無神論者,可是這個景象實在太過詭異,只覺渾身都僵硬了,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滅頂的恐懼,腿腳卻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識,眼睜睜地看著我朝那個身影走去。

  陰親 之 人約黃昏 四

  卷四
  伴著沙沙的腳步聲,那人慢慢地走在結著霜的路上,穿過一道道拱門。平日圍牆外頭總能看到鄰家窗戶中洩出的微弱燈光,但是現在完全昏暗了下來。
  撐傘的人走到書房門口就停下了,門楣上掛的燈籠竟然點亮了,一閃一閃的,兩扇門上貼的門神早已不知去向。
  那人微微側頭,朝著傘下那空蕩蕩的位置點了一下頭,推開書房門,走了進去,門立刻合上了。
  我跟了過去,推門時,腳下絆到門檻,往前跌,還好扶住了門板,抬頭尋找那人的身影。
  然而眼前的景物,竟然不是書房裡頭的,而是完全的陌生。腳下踩的也不是石磚,而是一座竹橋,蜿蜒著伸向對面。我回頭,哪裡還有門口的影子?自己正置身在野外。
  就在不知所措時,前方似乎有一股力量,把我牽引著過了那道橋,橋對岸是綿延的寬闊田地,沒有月光,燈火也完全消失了,黑暗之中,我踉踉蹌蹌地在鄉間小道走著。
  道路兩側的草被風吹得唰唰作響,我機械地動著腿腳,穿行在茂密的草叢裡。我的腦子似乎僵死了,直到雨水順著鬢角滑下衣領,刺骨的寒冷才把我的神志稍微喚醒了。
  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猛然間,眼前突然閃過一道紅光,馬上就消失了,過了一陣,又是一閃。耳邊是身體擦著草而過的咻咻聲,我停下來,眼前是無數閃爍的紅色光芒,那是無數的水紅的油紙傘。
  涼意從脊背慢慢往上冒,那些紙傘都往同一個方向飄去,傘下的人,多是兩個,也有三個的,乃至四五個都有。(這就是NP存在的理由)
  我僵立著,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就在這時,之前跟蹤的那個人突然停住,慢慢轉過身來。
  一點在風雨裡搖曳著的豔紅光芒微微閃爍著,那光非常的微弱,淡淡的,在雨水和風裡時明時滅。
  在光的微小范圍裡,雨水被鍍上了華麗的金黃色,細細密密的閃爍著,而在紅光周圍的空間,黑暗更加的深邃,暗淡得不可見。
  光芒的下面是一道纖細的影子在微微地晃動著,那是一張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臉。
  我的父親。
  他披散著頭發,一襲淡青的長衫在風裡慢慢地卷著,飄蕩著。
  在紅光的映照下,他的臉竟然沒有一點血色,蒼白如紙,那光似乎能從他的肌膚直直射進去。
  他緩緩抬起手,紅光的范圍變大了,我看到他的背後是兩條分岔路,不知道會延伸到哪裡去。
  風咻咻地吹過,吹得他衣服發出啪啪的聲音。
  然後,他嘴唇動了動。
  ──回去吧。
  直接傳入腦子裡的聲音,很好聽,帶了點疲憊,還有暗啞,似乎隱藏著濃濃的悲傷。
  ──回去,忘了這一切,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
  他走了過來,幾乎是足不粘地。
  我張了張嘴,剛想開口,他伸手,指甲紅紅的,我還沒看清那是什麼,就被狠狠一推,踉蹌著後退一步。
  ──好好孝順你娘。是我負了她。……
  聲音還在腦海裡回響,我環顧四周,自己置身在書房門外,渾身上下,根本沒有淋濕的痕跡。冷風吹著我的頭發,日正當中,太陽很溫暖地曬著我。兩頰是熱的,身體卻越來越冷。

  陰親 之 人約黃昏 五(完)

  卷五
  過了頭七,那個照顧祖父起居的昏睡不醒的人醒來了,脖子上的紅印也消退了,是個爽朗的中年大叔。問他出了什麼事,這個叫白全的人卻一副腦袋空空的模樣,說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母親的回信送到了。事隔多年,她終於肯談她和父親之間的事了。
  母親離開這個家的時候,也是春天,後山的野花開遍了山頭,!紫嫣紅,堆滿了天上天下,繁華得過於沈重了。
  父親就坐在院落那棵桃樹的前面,端著一碗藥,靜靜地喝著,沒有挽留的話語,只有一句干巴巴的「珍重」。
  雪白的花瓣在身前身後飛舞開來,一切都是靜止的。祖父站在父親身後,面無表情。信上說,父親瘋狂地戀慕著祖父,而祖父為了讓他死心,要他娶了母親。
  可惜沒用。
  母親與我,終歸只是旁觀者。
  那本手札最後記載的時間是光緒二十九年,那時,父親二十歲。
  那一頁,只寫了時間,還有一句話:與子偕行。
  那天晚上,我住到了旅館,並且做了個夢。
  夢中,似乎是早春的小鎮。
  四下裡彌漫著木葉的清香氣味。
  鎮子東頭的小河裡,早有不怕冷的孩子挽著褲腿,光著腳丫在淺水灘中嬉戲。也有婦人們靠著河岸洗衣服,手裡的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打在衣服上,偶爾交換著街坊鄰裡的閒聊,時不時迸出聲聲毫不掩飾的大笑。
  天空呈現出藏青色,慢悠悠地飄過幾朵白雲。
  很清朗的天氣,即使是夢中,我的心情也不由得開朗起來。
  腳踩浮雲一樣地走過兩條街道,發現路邊有幾棵桃花已經開放了。桃紅色的花朵連成了一片濃厚的雲彩,隨著微風的起伏翻騰著,花瓣還滴落著露水,有幾滴落到我的臉上,冰冰涼涼的。
  然後,我看到父親拉著祖父,慢慢地往我這邊走來,穿出我的身體,往後山走去。
  後山的湖邊茂密的蒲草,此時還是青斑點點的模樣。環繞著池畔的是盛開的豔紅色的美麗花朵,放眼望去,鏡一般明亮平滑的水面映照著一片妖豔的光澤。
  氤氳的濃霧浮在水面上,如入仙境。
  父親說:我們一起走吧。
  祖父沒有說話,還是憂郁地看著父親。
  無聲無息地,兩個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水中,原本應該有的鳥叫聲,在那個安靜的早晨也沒有發出一點聲息。我伸手,想去拉他們,卻穿體而過。
  這是夢。
  兩個人的頭終於完全沈沒,水紋從中心逐漸向外擴散,融入寂靜的水面,然後什麼也沒有了,如同鏡一般的水面,還是映照著那片妖豔的紅色花朵。
  風吹過,湖面起了漣漪。
  就在我以為再也不會有轉機的時候,漣漪擴張了,湖面激起一陣洶湧的水花,接著一個人浮了上來,是祖父。他慌亂地劃著水,往岸邊游過來。
  這就是白家不得不隱藏的丑聞。殉情失敗的祖父,應該說是一心想要活著的祖父讓人救了起來,瘋瘋癲癲地活了下來。
  那麼,父親呢?
  當我向母親追問時,她卻不肯再透露一言半語。
  那天晚上所見到的父親,還是二十歲的模樣,沒有一點蒼老的跡象。父親他,大概是來接祖父的吧。
  這樣想著,我卻沒有一點的嫌惡。即使那兩人是與我有血緣關系的親人。我只是奇怪,為什麼他們要殉情呢,既然知道在一起會傷害我的母親,會傷害到我,即使受到多方的刁難,卻依然義無返顧地在一起,那就應該幸福給我們這些人看啊,現在搞得我連憎恨的機會都沒有了。
  白家的房子我是不會再去住了,鬧鬼嘛,開飯館的蘇家兄弟出了個好價錢,我就把房子賣給了他們。他們要求我把祖父在正門貼的一堆符撕掉,明顯是新青年的蘇道齡一副嫌惡的樣子,大叫著應該破除封建迷信。
  對他的言論,我不予置評。
  只等過完七七之日就可以脫手了。
  七七那日,我燒完冥錢,白全轉身去擺香燭,那手舉到半空便僵住了,雙眼直勾勾地瞪著那幅放大的照片,喪魂落魄,面色死白。
  「他不肯放過你,他不肯放過你啊!」他語無倫次地說,失神地指著靈堂上的照片。
  「什麼?」我正在擦拭著桌子散落的香灰,走上前去。
  一切仍在,沒有移動過。
  「全叔,怎麼了?」
  「他始終不肯放過你!」白全還在喃喃自語,灰白的臉罩上死光,簌簌發抖。
  我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怔住了。
  簇擁在白色花圈中的祖父與父親的遺照,一個人的臉被生生撕挖掉了,是祖父的。
  那幅黑白的巨大照片上,只留下一個空洞的白痕,還有案台上一道道紅色的爪痕,映著父親那燦爛的笑容,觸目驚心。
  ──完──

  陰親 之 人約黃昏 後記

  胡言亂語小後記
  總的來說是「我」的父親和祖父的父子戀。
  聽一下文裡頭那個「我」怎麼唱吧:
  咚咚嗆……咚咚嗆……
  父親一頭熱,祖父沒想法。
  兩人去殉情,一個沒死成。
  魂魄歸家來,欲把愛人勾。
  正門貼滿符,門窗全封死。
  痴心付流水,恨意滿胸腔。
  待到得償願,普天同歡慶……(爆)
  蘇家幾只過來打醬油。
  蘇三是欲迎還拒的傲嬌(攻?受?),蘇五是賢惠能干的人妻(攻?受?)。
  而蘇小弟……你那腿啊,是被誰砍掉的啊呀呀……
  完畢。
  這麼脫線真不好意思,2008年真是雞血橫行的一年,在這裡,祝各位筒子們身體健康,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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