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中獎 BY 血色琉璃貓(穿越時空)

  文案:

  死了,為什麼是自己選擇上天堂或下地獄?

  選了地獄,居然有抽獎活動,還莫名其妙中了末獎!

  好吧,既然可以選擇就不要浪費,上輩子是男人那下輩子做女人好了~

  可轉世後怎麼還是男的?既然是男的為什麼要被當作女孩養?這算是願望實現嗎?!

  我說地獄的公務員同志們,就算我沒給紅包,工作也不能這樣馬虎吧?

  算了算了,既來之,則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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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我死了。

  死於中國平均每天都要發生一千多起的交通事故。所以,死的挺沒意思的。

  我家附近的路口,每天都會有意外,有時等公車的幾分鐘就能看見兩三起,什麼追尾、摩擦都是小意思,有次還看見交警騎著摩托搞特技呢,嗖嗖的火花啊……

  在老媽每日叮囑和眼見為實的基礎之下,我從來都是寧等三分不搶一秒,老老實實看燈走路,靠右行駛不走戧道……可咱擋不住愣是衝上來的大卡車不是?所以我還是死了。

  我想,我應該算是冤魂吧?意外死的嘛,不知有沒有什麼特惠政策,下輩子投個好胎。

  我的身體,不,是靈魂或者叫意識什麼的開始不斷的飄,終於到了所謂的天堂門口。可是……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嘴巴不禁越張越大,怎麼會有這麼多門啊?還大小不一風格各異?

  看看門牌,有的上書天堂,有的寫著地獄,有的是極樂世界,還有好多什麼天庭天界、魔域鬼域的……我糊塗了。

  迷惘了一下,再仔細瞧瞧,好像各個門口都有註釋。什麼夢想中的國度,永樂的世界,無疾無苦無憂無悔,還有什麼滿足你所有的慾望,只要想到就能擁有等等,原來各個世界招攬“人口”都打廣告啊……

  “喂,我說,有沒有個嚮導啊?出來給解釋解釋!”

  沒人理我。

  要不然,隨便找個門進去好了。

  我挑了幾個記憶中的比較重點的地方,仔細看看介紹,猶豫了幾秒鐘,決定去地獄。

  你問我為什麼不去西方極樂或者天堂?拜託,人人都去那裡,人口嚴重膨脹,福利什麼的一定不很好,沒看見他們的廣告雖然寫的天花亂墜但都沒有實質性的東西麼?地獄除了採光不太好,其他環境還是不錯的,管理也比較人性化,加上我喜歡安靜,所以就選這了。

  哦,我有一點忘了說,是死了之後才知道的內幕。其實不論天堂和地獄都是暫時居住地,住不了多長時間都要繼續輪迴,轉生之後是好是壞命運如何都是按指標分配!各個地方比例其實差不多,不是你選了天堂轉世後就大富大貴,也很可能因為名額有限下輩子只能當乞丐。

  所以,好奇心重又怕麻煩的我,選了去地獄轉轉。

  推開門朝裡面望瞭望,什麼都看不見,不真正走進去就看不到世界的真實……躊躇了三秒鐘,終於走進去,不過進去之後我就後悔了。因為……想法和我一樣的人真不少,或者說……出乎意料的多。

  我感覺自己嘴角抽搐,然後對飛舞著維持秩序的小惡魔說:“同志,我還能出去麼?”

  小惡魔搖搖頭。

  這年頭,怎麼地獄這麼受歡迎啊!!!!!烏壓壓的一片,連地面都看不見。

  “這裡是入口嘛,擁擠是必然的,等你過了橋就能看到真正的地獄了,如果你‘被選擇’的話。其實我們這裡福利很好的,而且天天有抽獎,日日有驚喜,花樣繁多包君滿意!”小惡魔說。

  “啊?是嗎?”我的嘴角還在抽。被選擇?什麼意思?體檢麼?

  “真的真的,我來給你作詳細介紹。”小惡魔的服務態度還不錯,“頭等獎是地獄永久居住權,每100000000000……0人中只有一個,中獎者可以永遠留在這裡,隨心所欲的作任何事情,不再受輪迴之苦。”

  這有什麼意義麼?汗……

  “一等獎是豪華別墅一套,每10000000……0人中只有一個,地獄暫居期間歸中獎人所有,一切免費!那可是一天花費10000000元地獄幣的啊。”

  啊?原來死了還真要繼續花錢???啊,以前看老媽給姥姥燒紙,還嗤之以鼻來著……姥姥我錯了,哭……不過,以兩塊錢人民幣一大沓冥鈔來計算,不知這10000000元地獄幣到底貴還是不貴啊?

  “二等獎,立刻投胎轉世,並且可以自由選擇去向,每1000000……0人中只有一個哦,你想下輩子做富翁也好皇帝也好,都可以。”

  嗯?這條的吸引力似乎大了一點。

  “三等獎,也是立刻投胎,但是選擇的範圍沒有二等獎寬泛,每10000……0人中只有一個。”

  嗯?這也不錯。

  “四等獎……五等獎……六等獎……”

  “等一下等一下。”我打斷它,“怎麼後面的都是立刻投胎?太單調了吧?”

  “沒辦法,地獄也要保持平衡啊,一直到1000000項獎,都是立刻投胎的。只是選擇範圍不同。”

  瀑布汗……

  “還有什麼要問的麼?”

  “每個地方,就是別的門後面……都這樣麼?”我現在懷疑即使過了橋,也還是和商業街似的人擠人!放眼望去,烏壓壓一片人頭,看都看不到邊。我極度後悔自己的選擇啊……

  小惡魔依舊保持著職業性微笑:“我們不對競爭對手多作評論,等你下次死的時候選別的看看吧。”

  我,我現在可以吐血麼?

  第2章

  其實,我並沒有等多久。

  本以為輪到我過那條奈何橋的時候要過好幾年,事實上還沒等我看清地獄風光,還沒和小惡魔們多聊一會兒,還沒數清楚身邊這些奇形怪狀形態各異的“人”有多少種,就到我了。

  地獄的效率,真高。

  回頭看看,還是烏壓壓的一片看不到邊。

  嗯,人死的真快……

  一個挨一個的走上前去,秩序很不錯。我挺佩服這些小惡魔。這裡的“人”千奇百怪,有角的沒腳的,飛著的爬著的,黑皮膚黃皮膚綠皮膚紫皮膚沒皮膚……說的語言也有幾千種吧?我想。小惡魔們要照顧這裡的所有人,應付各種問題,尤其遇到我這樣好奇心強的,說的話就更多。真博學啊,真有耐心啊,真可愛啊……

  走著走著,忽然看見前面有人從橋上摔了下去。我趕緊上前幾步,但離得遠,我又屬於平時懶運動的,連碰都沒碰到就看他掉進了橋下洶湧的不知道是水還是霧的東西里去了,連喊聲都沒聽著。

  我嚇著了,出了一身冷汗(死了還出汗?)。好好的橋面,足有三米寬還有護欄,怎麼像是忽然漏了洞似的掉下去了?掉下去,會變成什麼?忽然覺得有些沒譜,雖然我神經大條,連死了都沒太大波動,可面對不可預見的事情,還是會害怕的。我不敢再想,這座好長好長的橋還是要走過去。心裡默唸過去就好了,過去就有結果了。

  一路無事,平安到達。

  剛鬆了一口氣,一個小惡魔飛了過來。

  “恭喜,你中獎了。”

  哈?

  “中獎雖然隨機,但是對相對善良的人來說中獎率會高些。”

  善良?我嗎?

  “你中的是第1000000項大獎。”

  如果我沒記錯,貌似是末等獎?

  “你可以根據選項自由選擇投胎情況。”

  果然是立刻投胎啊。嗯,不用擁擠下去,也挺好。

  “請跟我來。”

  跟著小惡魔來到一個很像顯示器的東西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選項,數不勝數。哎呀,還是觸摸式的,以字母比劃等分類,挺先進……

  “因為是末等獎,你只能做三個選擇,其餘全部由系統隨機指定,好了可以開始了,請慎重考慮,一旦選中,無權更改。你有一分鐘的時間考慮並作出決定。”

  “一分鐘?!”太短了吧!我連頭一行都看不完啊!

  “還有55秒。”

  “啊?”

  “還有52秒。”

  “……”我還是趕緊看吧……

  拜託,什麼是父母雙全還是單親或孤兒,有姐姐還是有哥哥,生來頭髮濃密還是不濃密?這有必要選麼?重點,重點在哪裡?

  “40秒。”

  啊!找到了,下輩子是男是女!當然要做女人了,我想。上輩子就是男的,幹什麼都吃虧,想想還是做女人好。

  既然選了性別,相貌當然要選。啊!找到了,嗯,有四個選項。不用絕色,太漂亮也不好,就選漂亮吧,一般就行了。

  “提醒,還有11秒。”

  快想快想,還有什麼主要?我靠,越急越想不起來啊!

  “4秒。”

  媽的,隨便選一個好了!在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選擇裡隨便按了一個,還沒看清內容,只聽一句“時間到”,便感覺腳下一空,還沒來得及慘叫,便失去了意識……

  地獄裡,轉生部,第108號操作台。

  “小黑17號!你怎麼又出錯了!今年的年終獎不想要了是不是!”

  “主任……我,我不是故意的。”小黑17涕淚橫流。

  主任無奈:“讓我看看。嗯,三個選擇選了女性、漂亮和……。還好,你沒錯的太離譜,錯誤率還在億萬分之一以下。在適當範圍內給予些補償吧。還有,再出錯就等著去投胎做臭蟲!”

  “是是是……”

  此時我還不知道,等待我的是和設想完全不同的道路……

  ——————————

  張府。

  “恭喜相爺賀喜相爺,夫人又生了一位少爺!”老媽子歡天喜地連奔帶跑的躥到一個中年男子面前,把懷裡的娃娃遞過去,“您快瞧,多俊的樣貌,將來一定比三少爺還要俊啊,呵呵呵呵……”

  “什麼?是男孩?!”男子勃然變色,“夫人知道了麼?”

  “還沒,剛生下就睡著了。”

  “不會有事吧?”男人就要往屋裡闖。

  老媽子趕緊拉住:“喂了趙神醫的藥了,神醫囑咐不能吵不能見風,老爺還是等等吧。”

  “好,好……”知道夫人沒事,安心了些,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把奪過孩子手伸進小被子便摸。瞬間哭喪了臉,捶胸頓足如喪考妣,“怎麼又是個小子?都是第五個了,算命的不是說這胎一定是閨女麼!算得一點也不準!來人啊!”

  “老爺?”管家趕緊跑了過來。

  男人跳著腳大喊:“讓承天府把那個欺世盜名的狗屁宋天師抓起來!讓他自己算什麼時候能放他出來,算不準就關他一輩子!”

  “是。”管家擦擦汗,得罪老爺真是太可怕了。

  管家退下去辦事,廳裡的男人抱著孩子繼續團團轉。

  “這可怎麼辦,怎麼辦,又不是女兒……這可怎麼辦……”

  “老爺,您這是?”老媽子有些困惑,生了兒子不好嗎?多少人家想要還要不到,夫人的肚皮真是爭氣,連生五個都是小子,怪不得老爺從來不生納妾的念頭一心一意只守著夫人。

  男人冷靜了些,知道自己不能把這個小子塞回去重新來過,被譽為天下第一聰明的腦袋終於開始正常運轉了。

  事到如今,瞞過一時是一時吧,誰讓自己有個做夢也想要女兒的老婆呢?趙韋伯早就說過靈靈的身體不好,不能再生孩子了,這個無論如何都要是最後一次。可是,以靈靈的個性……唉,她要是聽話,連這個小子都不會有!天啊,姓趙的這回一定會考慮把自己給閹了,以免再弄個孩子出來。怎麼辦怎麼辦,唉,只好這樣……

  “吳媽!”

  “老爺?”好嚴肅啊,吳媽有點怕。

  “聽著,夫人醒了問起,千萬不要告訴她生的是男孩!”

  “為,為什麼啊?”

  “聽我的就對了!知情的都要對此保密。告訴他們,如此……這般……”

  吳媽越聽越奇怪,不過等老爺解釋了原因,就趕忙跑去囑咐眾人了。夫人要是知道了,估計要出人命的!唉,苦命的娃娃啊,吳媽忍不住對這個剛生下來,還什麼都不知道的寶寶掬一把同情淚。

  第3章

  我想,我轉世的時候一定由於時間倉促出了問題,要不然就是最後一個選項按了什麼不該按的東西。否則我怎麼會保持了前世的記憶呢?不是轉世前要格式化的麼?(死了之後才知道所謂的喝孟婆湯,還不如說是靈魂格式化==)迷迷糊糊四五天,清醒後發現現狀有些詭異。

  記得自己明明選擇要做女孩,現在卻好像還是男的沒變。不過這個世界有些奇怪,我明明是男的,為什麼他們都說我是女孩???還是說這個世界的男女概念是顛倒的???可經過幾天的細心觀察,這個貌似古代的地方,沒有和我的理解差太遠啊。長鬍子的是男人,戴花戴首飾的是女人,或者說衣服下邊的生理構造和我想的不一樣?

  我很困惑。

  不過,讓我困惑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以我懶散的個性,決定不再費腦子,愛怎樣怎樣吧。好不容易再當回小孩兒,可要懂得珍惜這種吃了睡睡了吃沒有煩惱沒憂愁生活啊……該明白的時候就明白了。

  打了個哈欠,我又進入了夢鄉。

  過了約一個月,我已經瞭解了些東西,對自己的轉生還算滿意。

  這家姓張,家世不錯,老爹是當朝一品,堂堂右相。我是老爹的第五個兒子,幾個哥哥也挺有出息。

  我之所以出生是因為老娘一心想要個女兒,忽略大夫的勸告,還對老爹下藥,結果老爹一時沒控制好才有了我,可惜還是兒子。為了安撫老娘,無良老爹騙她我是女孩,不知這算不算是實現了我想當女人的願望?原來這種事也有折扣問題,不知是不是因為我沒給紅包。

  算了算了,我現在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這不是我該操心的問題,他們當我是女孩,我就做女孩好了,正好嘗試嘗試,看他們瞎折騰,全當娛樂。這不,老爹讓那個叫趙什麼的神醫說我體弱見不得風,硬是到現在沒讓老娘抱我一下,遠遠看了一眼還立刻給拉開了。真是不容易啊,我倒想看看我那個號稱天下第一聰明的老爹怎麼瞞她一輩子,呵呵。說起來這家真是難得的上下齊心,合起來騙老娘一個,老爹很得人心啊。

  要說我有什麼不滿,就是吳媽等人的嘮叨了。一天到晚對著我“可憐的寶兒啊”“苦命的孩兒啊”,當我聽不懂嗎?不過要不是她們嘮叨,我也難知道家裡這麼多事,有利有弊啊。

  啊哈,又有些困了,睡覺睡覺。

  多麼幸福的生活……

  ——————————

  “歡歡,歡兒。”遠處傳來老娘清脆的喊聲。四十幾歲的人了,還那麼活潑好動,在我眼裡都稱得上天真。

  從涼亭的椅子上爬起來,我應聲跑了過去。

  頭幾年,因為我“體弱多病”年紀又小,一直被嚴密“保護”。

  其實這“保護”大多針對老娘,為的是不在她面前露陷,對我的自由並沒什麼限制。老爹大概是想瞞到她想再生個孩兒也生不出來的時候為止。

  老爹說老娘不善照顧孩子,好不容易有了“女兒”不容有失,堅決要求我長大些再和她親近,吃喝拉撒,換衣換被都由老爹指派的專人——吳媽——全權操辦。老娘當然不依,不是因為不信任吳媽,而是好容易有了女兒卻玩不到手==

  於是老爹例數幾個兒子曾經被“照顧”出危險的經歷。

  老大被李子噎到過,因為老娘把整個果子塞到了兒子嘴裡卻忘了教他吐核;老二曾經吃過墨水,因為午休沒睡醒的老娘迷迷糊糊把墨汁當成蜂蜜,沾了點心喂給孩子;老三更慘,老娘抱著他給後花園的錦鯉喂食,見到條平日沒見過的銀鯉,一興奮就把兒子扔進了池塘,老三從此學會了游泳;老四還好,只是曾經走失,因為老娘帶著他逛廟會,回來時發現手裡拉的不是自己的小孩……

  這四個孩子能平安長到現在實數老天保佑!

  老娘妥協了。答應只抱抱我,不喂我吃飯,不帶我上街,不給我洗澡換衣服。老爹大大鬆了口氣,保守估計,以我和老三相似的模樣,起碼能瞞到十歲以後。不過這可不包括我自行暴露啊,我邪惡的想。

  從此,故意搞出點危機嚇嚇老爹,成為我的樂趣之一。比如,和娘一起吃飯而吳媽不在場的時候“不小心”把湯灑在身上啊,或是陪娘逛花園時“三急”等等,害得老爹總是高度緊張,差點寫出本《應對突發事件方法之一二三》給相府主要人員人手一本以備不測。

  所以,騙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那我算不算共犯呢?畢竟我並非懵懂,而且陪著一起玩,還以此為樂。不會也要付出代價吧?我擔憂的想。

  一轉眼,已是三年。

  老爹的本事的確不小,居然一直有驚無險瞞到現在,我也就順理成章的做了三年女孩,深得老娘寵愛。她比我上輩子的媽不知好上多少倍,不會哭哭啼啼,不會逼我學習,不會讓我走她安排的人生,不會在酒醉的時候呆看我的臉然後打我……

  沒人發現我帶著記憶降生,除了掩飾的好,也是因為我太懶。做小孩做得不亦樂乎,如願找回自己上輩子沒體會過的童年,我很滿足。可以撒嬌,可以哭鬧,生氣的時候有人哄,開心的時候有人陪,真好。

  “娘親?”

  “寶貝,今天和娘親進宮去看貴妃阿姨,好不好?讓他們看看我們未來的天下第一淑女。”老娘抱起我親了親,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

  暗中翻翻白眼,嘆息。要說老娘有什麼缺點,就是她一心要把我培養成什麼第一淑女。當初有人嘲笑老娘才疏學淺野性難馴配不上老爹,她全當耳邊風一點不想改,卻把夢想寄託在了我身上。

  “進宮是什麼?”表現著小孩應有的好奇心,眼睛眨啊眨。

  “就是皇宮啊。”火爆的老娘向來對我十分耐心,“貴妃阿姨是娘親的表妹,早就想看看我的寶貝歡歡了,所以今天娘親帶你去。還記得你問娘四哥去哪了?他也在皇宮裡哦,他做了太子伴讀,要在宮裡住幾年呢。”

  “要去要去,我要找四哥。”其實早就知道他了去那裡,伴讀啊,大概有三五年不能陪我玩了,鬱悶。

  “就知道你要找他,老四那麼疼你。走吧。”

  “好。”

  上了馬車,晃悠晃悠的出了家門。

  提起幾個哥哥,我要多說兩句。老大張德今年22歲,天生好武,13歲參軍,16歲便立了戰功,到如今已經是將軍了,鎮守北關。我到現在還沒見過他。

  老二張采算是子承父業,詩書畫三絕,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吃過墨水的原因,如今只知研究學問,是個書呆子,現在太學院作大學監,相當於大學校長吧。

  老三張兼今年16,雖然還是個半大孩子,但已經俊到天怒人怨的地步了。走到那都有崇拜者,出門就有人流口水。別看他一副柔柔弱弱唯唯諾諾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其實他是個笑面狐狸,最善扮兔食虎。栽在他手裡的紈褲子弟好色之徒不知有多少,眾白痴仍然前赴後繼的給他增加娛樂。他心思縝密,觀察入微,奸詐狡猾,還喜歡逗弄我,我最討厭他了。

  老四張備只大我4歲,我最喜歡他。因為他和我目前的年齡最接近,又疼我又老實,老爹說什麼他都信,真當我是妹妹,什麼都讓著我,是完美的哥哥。如今他進了皇宮,誰還陪我玩啊,我可不要老三陪……

  趴在老娘懷裡,她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我的頭髮,讓我有些想睡。迷迷糊糊中,忽然發現自己像個真正的孩子,可是曾經活過的17年是難以磨滅的,我有些迷惘,如今的一切彷彿變得不真實。什麼轉生、地獄還有選擇題,就像一場夢。

  “寶貝兒,不要睡哦,等到了皇宮,一定要聽話,好不好?見了貴妃阿姨要有禮貌哦。”

  “好。”我甜甜的答應著。

  唉,又不自覺的浪費腦細胞了,與其琢磨那些沒用的,不如好好享受現在。看來我還沒從前世的陰影中走出來,真討厭。

  說起來,上輩子的我也稱不上成熟,雖然年紀不算小了,卻總是天真幼稚,一味期盼不可能得到的東西,反而忽略了自己的期盼值不值得。經歷的所謂不幸和傷痛,在別人眼中恐怕是少年強說愁自己找罪受,如今何必在乎呢。

  我已不再是當初那個拚命努力卻遭唾棄的孩子,我現在是張歡,是當朝宰相張智最寵愛的小五。既有大權在握的老爹,又有身居高位的兄長,還有性格開朗上至宮廷下至江湖都吃得開的老娘,我這輩子,注定幸福,不是麼?

  笑得越來越開心,老娘被我看得有些莫名其妙,連連摸臉,問我:“怎麼了,娘親臉上有什麼髒東西麼?”

  “沒有啊,我只是發現,娘親好漂亮哦!”撲上去,蹭蹭。

  聽了我的話,老娘笑開了花,連親我好幾口:“我的小歡歡長大後一定比娘親還漂亮,迷倒所有才俊公子!”

  咳咳,我說老娘啊,不要再誤導小孩子了好不好?照你這麼培養,我遲早會變成自大又自戀的花痴啊。何況你的夢想這輩子實現不了了,你懷裡的女兒,是個實實在在的小子。就算我十分享受做女孩的福利待遇,可沒真把自己當女的,不過是想趁著年紀小玩一玩。

  想到這我十分慶幸自己沒忘記過去,不然非被這對強悍的爹娘養成心理倒錯的變態不可==

  第4章

  皇宮沒有想像中恢宏,不過佔地面積倒是夠廣。馬車進了宮門後又走了好久,然後下車乘轎,下了轎才是老娘的貴妃表妹住的牡丹閣。看了看門上的匾,這名字真俗。

  “靈姐姐。”香風撲面,眾宮女圍著一個盛裝美女出現眼前。細緻的妝容把九分姿色裝點成了十二分,笑容燦爛,明豔照人,“好久沒來看我了,我都快悶死了。”

  “哪有,送備兒進宮時不是才來過,這剛幾天啊。不過,也是很想你。”老娘見了妹妹也很開心。

  兩人說說笑笑走進內室,宮人侍從忙著斟茶遞水。

  “這就是歡兒吧?真是漂亮可愛,一看就是個美人坯子。姐姐老是說她身體不好不肯帶進宮,我看啊,是捨不得吧。”

  “哪有,還不是趙韋伯那庸醫危言聳聽。然後又不知從哪冒出幾個算命的說廢話,小寶貝都會叫娘了我才抱到手,氣死我了。”老娘對老爹的行為十分不滿,“歡兒,叫貴妃娘娘。”

  “貴妃娘娘好。”我甜甜的叫了聲。

  “真乖。來,這個給你,拿去玩。”一根玉如意到手。

  先看了看老娘,見她不反對,於是大大方方的抱在了懷裡,聲音再添幾個加號:“謝謝貴妃娘娘。”

  貴妃摸了摸我的臉,說:“靈姐姐真是好福氣,孩子個個聽話懂事,姐夫又教導有方……”聲音越說越低,臉上有些黯然。

  “秀秀。”老娘揮退了眾侍女,待屋裡沒人,拉住她的手輕聲說,“過去的事就算了吧,多想……無益……皇上對你寵愛有加,很快就會再有喜信的。”

  “嗯……我明白。可是……”貴妃美麗的臉上掠過一絲狠絕,“我不甘心,她們實在過分!我的孩子……還沒出生……我……”

  “秀秀!”這些話不能亂說啊。

  “姐……”貴妃撲到老娘的懷裡,無聲哭泣。

  老娘暗暗嘆了口氣:“秀秀,當初你選擇進宮,就該知道這不是片太平地。你既受寵,就該料到被妒忌的後果……當初,我該極力阻止的……”

  探親戚怎麼搞出宮廷鬥爭了?這不是我這“小孩”該聽的,估計老娘還要勸一會兒,此處無聊,決定離開。

  “娘親。”我拉了拉她的衣袖,“我想去找四哥。”

  貴妃正和老娘傷情,另外細數可能害她的人,什麼皇后啊,淑妃啊,還有她們身後的勢力,估計是想讓我老爹幫忙。老娘看了看我,或是不想讓我小小年紀就接觸這些,又或是怕我不懂事聽了之後說出去,叫過貼身丫環佳萸讓她帶我走。貴妃也叫了宮女,說此時皇子們的學習該結束了,我那伴讀的哥哥也該沒事了,吩咐帶來和我們相見。

  高高興興出來,在牡丹閣裡瞎轉。貴妃果然受寵,這裡看似不大,卻是在御花園深處,亭閣水榭,處處美景,是個園中園。

  逛了半天人還沒到,我又不耐煩看這些花花草草,走到陰涼處,我說:“萸姨,你去看看哥哥來沒來好不好?我不亂跑,就在這等你。”

  “這……”

  “這裡這麼大,哥哥來了找不到我怎麼辦?我不會亂跑的。”再三保證加上我平日表現良好,皇宮裡又安全,佳萸沒再猶豫,囑咐了千萬別亂走,就離開了。我舒了口氣,難得沒人跟著,放鬆一下。

  四下張望,不遠處的小水流吸引了我的目光。淺淺的水底鋪滿了美麗的花石,晶瑩剔透,在陽光下閃著朦朧的光。我慢慢走了過去,踢掉鞋子,踩進只到腳踝的水中,彎腰撿了一塊,對著陽光仔細看著。

  它很美,半透明的石體中滿是層層疊疊的花紋,像冬日的霜花。

  幾曾何時,我因為得到了一塊這樣的石頭而欣喜不已,因為,那是父親給的獎勵,是對我的肯定。他從沒親手給過我東西,所以,雖只是他隨手遞過來的,我卻一直珍藏。

  現在,比那塊石頭更大更美的花石在我腳下遍地都是,唾手可得,多可笑……

  多可笑……

  “你是誰?”一個男孩童稚卻低沉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喚醒,轉身,發現五六個小孩站在身邊。

  掃了一眼,自動忽略其他面孔,我只看到了張備。

  “四哥!”笑著跳上草地,撲了過去。

  張備趕緊接住我抱在懷裡:“歡歡小心。嗯?怎麼光著腳,好涼,鞋子呢?”上下檢查,頗不放心。

  “在那裡。”我指指邊上的草地。

  “真是不小心,著涼會拉肚子的,還玩水,摔倒怎麼辦。”唉,這孩子哪都好就是囉嗦。進宮才幾天,本來就懂事的他好像又老成了許多,恐怕過的不快活。

  張備正要抱我過去,卻被人攔住:“大膽,太子問話敢不答應!還不行禮!”

  眼前囂張的小子尖下頦細眉眼,長得挺不錯,就是神情惹人討厭。他衣著十分華麗,也對,能在此處出現的小孩不是皇子也是大臣的孩子,要不就是什麼公主王爺們的子嗣。

  張備沒說話也沒動怒,他本來就是從不惹事生非的個性,只想繞過去給我撿鞋子。可對方卻好像跟他有深仇大恨,左擋右擋就是不讓,害得我差點脫口罵他句好狗不擋路!

  張備無奈,轉身去看太子,恭謹的說:“太子恕罪,小妹衣飾不整,請容我幫她整理好,再給太子行禮。”原來中間那個緊繃著臉,面無表情故作深沉的小孩就是太子啊,裝酷。怎麼沒穿明黃色的衣服?害我沒注意。

  “不必行禮了。”太子擺手,“張備,這就是你妹妹?”

  “是。”

  “給我抱抱。”

  “啊?”張備有些驚訝,抱我更緊了些。

  這一猶豫,太子還沒說什麼,身邊那個多嘴的細眼小子又搶先開了口:“張備!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太子要你妹妹是看得起你,你還不給!”

  張備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抿得很緊,我知道,他生氣了。

  “太子恕罪。小妹年幼,從未離家,她膽小得很,恐怕禮數不周惹怒殿下,所以……”聽聽,這是七歲孩子能說出來的話麼?幾日怎麼變成這樣了啊。這些混蛋,居然這樣欺負他,不知道張備只能是我來欺負的麼!

  “廢話少說!”那小子居然過來搶我。張備當然不肯,兩人這樣一拉,弄得我好疼,所以我很不客氣,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大哭是孩子最有效的武器啊,尤其是我這小豆丁。

  張備慌了,沒再用力,那小子把我從他懷里拉了出去。

  “歡歡!”張備衝上來想把我搶回去,卻被眾小孩壓住動彈不得。

  “太子,給您。”我被當成個大娃娃遞了上去。

  太子依舊沒什麼表情,冷眼看著這些小孩子作為,不發表意見。他看了看我,制住我的踢打把我接了過來。

  張備大急,用力掙出他們的阻攔,可那些孩子都比他大些,又是幾個拉一個,當然不是敵手,衣服都弄髒了。可惡!

  “不許你們欺負我四哥!”我哭得更凶,外帶拳打腳踢。

  有個穿白衣的一直不動不說話,看起來怯怯的,此時過去輕聲勸了兩句,可沒人理他。

  我掙動想離開太子,可三歲小孩怎麼和十來歲的孩子比?可惡!我伸出小拳頭,抬手狠狠給了他一下子……

  誰都沒想到會這樣,沒想到三歲小女孩能有殺傷力。太子“啊”的一聲鬆了手,後退一步摀住了鼻子,故作深沉的樣子全部打破,臉上滿是驚訝。手從臉上放下來,見到指間的鮮紅,再看看被他丟在地上的我,愣了。我瞪大眼睛,眨一眨,努力放送無辜的眼神。

  周圍那些小孩見太子流了血,全呆了,有個更好玩的,就是那個穿白衣很害羞的,居然直挺挺倒了下去,估計是暈血……

  張備趁空推開他們,上前把跌在地上的我攬在懷裡。

  “太子殿下……歡歡她不是故意的!請殿下……”

  細眼小子第一個反應過來:“張備!你和你妹居然打傷太子,不想活啦!大家揍他!”

  話音未落,這群年紀不大卻早已懂得欺下媚上混蛋,全都衝了過來。張備轉身把我護在懷裡,趴在我身上擋住所有的拳頭。他閉著眼睛,皺著眉毛,咬著牙,我蜷在他身下,聽到他們打在他身上的聲音,卻聽不到他的哀求和呻吟。

  這些混蛋,張備從來都是老老實實,到底什麼地方惹到你們了,為什麼這麼狠!

  就連這種時候,他還只想到我,挨著拳頭還努力支撐著身體,我知道,他是怕壓到我。我忽然覺得眼睛濕了,這不是假哭……

  張備對我來說,只是個小孩子。雖然我嘴上甜甜的叫四哥,心裡卻只叫他小四。喜歡看他讓著我,追著我跑,被我捉弄。可此時,我忽然發現,這個小孩,這個小小懷抱,是多麼的溫暖牢靠。

  我憑什麼,享受著他給我的一切卻從不想到回報?甚至回報的只是虛假的哭泣和微笑,憑什麼?就憑我是他“妹妹”嗎?真是差勁,帶著點記憶就自以為是,其實連個孩子都不如!

  張備……雖然你只是個小孩,可從這一刻開始,我真心當你是哥哥,因為,你配做一個好哥哥……

  第5章

  最後,是沒接著張備又回來找我的佳萸跑去叫來了貴妃和老娘,這場架才結束。張備被打得很重,御醫看過說要靜養半個月,不過好在沒傷了筋骨。他疼得齜牙咧嘴,還對我說“哥哥沒事,不要哭了”,心裡很難受,此時此刻,我的保護欲空前高漲。

  因為太子也受了傷,事情又發生在貴妃的牡丹閣,這件事驚動了皇上和皇后。

  皇上倒沒怎樣,還摸了摸我的頭,一臉慈愛問我有沒有嚇著。他年紀應該比老爹略小,四十來歲,常年養尊處優卻沒有中年發福,不怒自威的神情氣勢是太子那小破孩裝樣也學不來的。他沒說張備的錯處反而訓斥了太子幾句,皇后見如此,也沒多說,只是用陰鬱的眼神瞪了瞪我老娘和貴妃。老娘平日雖然大大咧咧,其實聰慧明白得很,知道不是噴火的時候,也沒多言。至於有沒有在心裡算計怎麼整人,就難說了。

  另外那幾個就沒這麼好運。

  細眼小子是皇后的兄長,當朝左御史秦東躍的小兒子秦旭生。從懂事起就跟著太子北辰極,據說兄弟倆感情很好,別人也都說秦旭生將來定是北辰極最忠心的臣子。就因如此,他也成了小一輩中最跋扈的,仗著太子的名義橫行無忌,有時比其他皇子還橫。北辰極很少管他,就算做了過分的事,只要長輩們沒說話,北辰極就不理會。如此一來,更長了他的氣焰。他報復心極強,除了太子,誰不敬他誰倒霉,不知張備做了什麼讓他懷恨。

  本來他仍以為無事,畢竟受過他教訓的小孩不少。他自幼聰明,雖沒人正式告訴他什麼,但是從大人們的字裡行間他知道,皇后之所以成為皇后,太子之所以能當上太子,他爹功不可沒。

  太子北辰極頭上本來還有兩個哥哥,那時他娘還不是皇后,太子的位置是輪不到他坐的。但後來發生了大皇子密謀殘害兄弟的事,被皇上一怒之下關到北海,二皇子也受到牽連,一同幽禁。於是,皇上還算寵愛的北辰極成了太子,自上個皇后病逝就一直沒有立後的皇上也立了當時的德妃為後。

  不過可惜,他這回傷的是右相張智的兒子,就算我那老爹低調,也是當朝第一人。加上我和另外四個小子全都說是他挑的頭,在皇后的勸說下仍領了二十下手板的罰,外加和四個“從犯”一樣,思過七天。

  照我說,這個罰實在太輕了,純屬敷衍。但這細眼小子畢竟是掌管著刑部和三監的御史之子,皇后的親侄子,就算是皇上也不好代為管教。

  還有那個白衣小子,他是最冤的。明明什麼都沒幹,也被罰思過。看在他曾幫張備說話的份上,我也替他說了兩句好話,可沒用,還是罰了。連他自己都沒有異議,默默認了,毫無抗辯。

  他是兵部侍郎鄭傑的長子,不過因為天生怯懦身體又不好,被他爹認為一無是處。但他娘是鄭傑的正妻,南王的郡主,南王又是當朝唯一的一位王爺,所以雖不受寵也能得進宮,同皇子們一起學習。

  看看吧,小孩子打場架,能牽扯出多少事來!人多的地方果然是是非之地,要是再涉及利益,就更糟糕。皇宮,就是集天下之大成的最糟糕的地方,以前只聽說,如今親身體驗了,決定再也不能到這來。還有,也不能讓張備趟這份渾水。

  大人們的鬥爭,不能讓孩子們成為延伸和藉口。當今皇上已經在龍椅上安安穩穩做了二十幾年,正到了最穩定又最不穩定的時候,更何況,誰知道別人到底是怎麼想的。

  一場探親,不歡收場。

  張備被貴妃留在牡丹閣修養,老娘辭別皇上,帶著我回了家。

  “娘親……”我拉著老娘的衣袖抽抽嗒嗒的說,“讓四哥回家好不好?那裡壞人多,他都不開心……”

  老娘心情也是不佳,嘆了口氣,說:“歡歡,你還小,不懂。你四哥同太子年紀相仿,此時一起學習,相互瞭解,以後伸展抱負,會比其他人容易得多。況且……太子身邊,也該有個人……”

  什麼?這麼小就要做未來的人生規劃了?!

  忽然想起了以前的媽媽,一陣酸楚由心底泛了出來。難道,天下的母親都是這樣的嗎?

  我當然不認為老娘會害張備,她定是為他好的,可是……或許,媽媽當初那樣逼自己,不僅僅是為了她自己,也會有些許是因為愛我麼……

  “怎麼了歡歡?”老娘見我發呆,擔心的說。

  “可是,大哥二哥都已經是大官了,也許四哥不喜歡做官呢?他喜歡陪我……”我撒嬌,再撒嬌,連自己身上都起了雞皮疙瘩,趕緊抖一抖。

  “……”娘親沒再說話,摸了摸我的頭,抱我在懷裡。過了一會兒她才說:“備兒是喜歡陪你,可他是男孩子,早晚要做男子漢的,一天到晚只想著玩怎麼行。不過,娘的孩兒不論做什麼都會有出息的,都做官有什麼意思,等回了家,娘親和你爹好好說說,不能為了別人毀了自己的孩兒。”

  “是!”我笑了。有老娘發話,老爹基本已經被斃了。

  張備,如果你喜歡做官,我當然不管。可我知道,你不喜歡。以前的我一定只當好小孩不會管這些,但是現在,我管定了。

  ——————————

  註:本架空世界的官吏構架。

  最上位有丞相、泰衛(不是太尉)和御史,各分左右,右為主,左為輔。

  丞相主文,掌戶、吏、禮、工;泰衛主武,掌兵部,又分有近衛、城衛、國衛三部分;御史主監察和文書類工作,掌刑部,又分有國監、巡監、和筆執監三監。

  第6章

  老爹身為右相,主掌吏、禮二部,其他亂七八糟的事也是一大堆,一天到晚忙得要死,可不是像電視裡那些丞相只主管陪伴皇帝管搜金抓銀和兼陷害忠良。他一天要工作五個時辰以上,還不算加班。

  今天的事他早已知道,到家後沒等老娘開口就進了書房,老娘屏退左右,跟了進去。因為我正在她懷裡睡得香甜還緊抓著她的衣服,怕驚醒我,便只好抱著我一起。其實我沒敢睡熟,老爹進門的時候就醒了。

  “歡兒還好?備兒呢?好像……”老爹輕輕摸了摸我的臉,小聲說。

  老娘嘆了口氣:“歡兒有些嚇著了,一直哭,剛睡著。備兒傷得不輕,好在沒動筋骨。”

  老爹也嘆了口氣。我還沒聽過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老爹因為老娘之外的事嘆過氣。

  “智哥……”

  “靈兒,別說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爹娘間一陣沉默。

  他們夫妻感情極好,雖然年近半百,仍像少年夫妻一樣常常調笑打鬧,見面總是樂呵呵,從沒像今日這般氣氛沉重。恐怕是有什麼大事,我想。

  “靈兒,你是最明白我的,我知道你想什麼,你也知道我想的,對麼?”

  “對,我知道。”老娘沉聲說,“可是今天的事,是意外也不是意外!雖然我不想說,但是……智哥,縱觀上下,睿智如你,難道料不到麼?你不是貪圖富貴的人,就算是為他,也做得夠多了。何況,他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他,不然也不會有今日之事。濕鞋事小,門外怕已菏澤。”

  我聽得有些糊塗,難道說,孩子間的吵鬧真的映著上面的暗鬥麼?老爹讓張備為太子伴讀,怕不單純是為了孩子將來的前途,也許是在試探其他勢力的態度。而知禮數懂進退的張備受到排擠,也不僅是因為孩子間的摩擦和嫉妒。

  我覺得我想得夠多了,可事情似乎比我想得更加嚴重。

  老爹忽然問:“靈兒,我為官多少年了?”

  娘親想了想:“你從地方小官做起,三年入吏部,兩年拜丞相,這丞相做了也有十年了。”

  “可我和他相識,遠不止這些日子。一路走來,坎坷不斷,靜了沒幾年如今又出了亂子的苗頭,他身邊不太平啊……”

  “他是他你是你,你還能護他一輩子?更何況,說不定在他心裡,你才是那個苗子……”

  “靈兒!”爹大吼,娘嚇了一跳。好在他們心思都不在我身上,不然發現這麼大聲我都沒“驚醒”,就不能裝睡偷聽了。

  “……”

  “……”

  “智哥……”娘放緩了語氣柔聲說,在爹娘的“戰爭史”上,第一次聽到老娘先軟下來,“他不再是你眼中那個滿腔熱血卻無力無助的少年了,他現在,是萬萬人之上的皇帝。你看他,威嚴日盛,我每次見了,都覺得比上次更驚心。反正我是看不透他了。你有沒有想過,他也許……已經不需要你了……”

  “……”爹默然,我雖好奇但不敢睜眼去看他的表情。

  皇帝?看來皇帝和老爹之間有很多不為旁人瞭解的事啊,不過我知道的應該不算少。據我所知,皇帝和老爹亦君亦友,老爹是皇帝的左膀右臂,而老爹提出的政見改革,皇帝也會力排眾議全力支持。

  當年,流落民間的皇子和老爹這個遊戲人間的書生偶遇,之後老爹助他抗外敵,奪兵權,爭皇位,和其他朋友一起把衰敗的皇朝從破國邊緣拉了回來,還和北方入侵的大契國訂立了十年和約,成就不世功業。順便一提,皇帝之所以因為大皇子“殘害兄弟”就把他囚禁,恐怕是因為當初他自己就是個被“殘害”過的,所以對此格外敏感吧。

  老爹曾退隱,又被皇帝挖地三尺找了出來,然後從基層做起而至宰相。不過依我猜想,老爹是不願看皇帝為他瞎折騰,浪費人力物力,才自己跑出來了,不然誰能找到他。

  年輕的官員和老百姓們大多不知道當今宰相和當初那個與已逝的飛星將軍齊名的軍師佑天是同一人。老爹同皇帝唯一的矛盾大概就是老娘,誰讓他們同時愛上了一個人呢?由此可見老娘當時的魅力有多強。不過最後娘選了爹,沒和皇帝發展姐弟戀,皇帝大方退出,而且一直對老娘很好。

  他們共患難,也同富貴。可老娘的話又是什麼意思?難道,再深的感情也會變質麼……

  “我和孩子們……需要你啊……”

  “……”

  又是沉默。

  我窩在老娘懷裡,大氣不敢出動又不敢動,好難受。

  最終,老爹長嘆一聲,說:“我明白了,靈兒。你放心,我張智決不會讓自己和家人陷入絕地的。你不要急,如今不比當年,德兒采兒也在朝中,我需慢慢安排。既然有了決定,就要天衣無縫才好。”

  “我相信你,智哥。”

  話已至此,我想我該“醒”了,脖子都酸了。

  我動了動,揉揉眼睛:“娘親……好累……脖子痛痛……”

  “乖啊,都怪娘親不好,光和你爹說話忘了你睡得不舒服。”

  “爹?”

  “小寶貝。有沒有想爹爹啊?”

  “有!”鑽到老爹懷裡,“爹爹,我要四哥回來,皇宮裡都是壞人。”

  “嗯……好,明天,爹就把你四哥帶回來。”

  “爹爹最好了!”奉上口水吻兩枚。

  看老爹美滋滋的一掃愁容,我真想提醒他別再幻想了,懷裡抱著的“閨女”是兒子!我估計他自己都忘了,老爹深諳說謊要訣,欺騙別人前要先欺騙自己==|||唉,聽了爹娘的對話,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啊。張家不會是風光半世最後慘淡收場吧?也對,不論什麼地方這種例子都不少。難道要家道中落了?兔死狗烹,給個莫須有的罪名然後滿門抄斬?不行,我注定幸福的人生還沒正式開始呢!可說不定,我就是這天啟皇朝的曹雪芹。不好,為了將來的溫飽,從現在開始要存小金庫了……

  第7章

  自從有了父兄丟官家道敗落的危機感,我開始為將來打算。

  本來,有如此顯赫的家世背景,我覺得自己肯定是一輩子不愁的。就算將來老爹退休,還有哥哥們撐著,就算哥哥們嫌我累贅要分家,家產也少不了我的。我一不大手大腳,二沒不良嗜好,將來就算不去工作也不會敗家,衣食無憂是肯定的。

  但是!

  我怎麼忘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天啟皇朝可不是國有企業,行不行全在皇帝這大老闆的一句話,如果老爹不是正常退休而是被炒了魷魚,那我們全家不就都喝西北風了?要是再污衊老爹個貪污公款收受賄賂然後家產抄沒,就更沒希望了。

  這萬萬不行,我要未雨綢繆。

  可是,該怎麼做呢,只有三歲目前只出過一次門的我,能做些什麼?不瞭解行情啊。

  走私應該比較賺錢,倒賣菸草或軍火?上輩子的老爸好像偶爾做些,我不大懂,而且目前幹這個最方便的應該是老大張德。辦速成班賣考題?以前我高中的老師常這麼幹,現在還是張采比較順手,好多次的考題根本就是他自己出嘛。要不然開劇院當明星?張兼的出場費估計能和國民生產總值相媲美,可我要想實現這一點恐怕要等十幾年後長大再說。至於張備,憑他的勤奮,將來幹什麼都有出路。

  看來,兄弟當中最沒前途的就是我了……這裡沒電腦沒股票,想搞點投資都不行啊……

  為什麼一定要在我年幼無力的時候遭遇家變呢?這麼小,說不定最後會被賣掉……我越想越沮喪,頭上烏雲密佈,完全忘記現在張家依舊如日中天,我還是堂堂五少爺,這個“落敗”日子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全身上下,只有腰上的小荷包裡有個一兩重的小金錠,一面刻著一支毛筆,一面是個福字,是去年老爹給的壓歲錢。但是一年一次的壓歲錢杯水車薪完全不夠標準,何況這種金子一般花不出去。

  上次貴妃給的玉如意,也被吳媽收起來了,怕我不小心打破。什麼貴重物品都不讓我拿,想偷出去變賣的話,估計我連當鋪的高櫃檯都爬不上去……

  唉,想當初,雖然日子過得不開心,但從沒為錢發過愁。老爸對我視同空氣老媽對我嚴苛無比,但銀行卡里的零花永遠是四位數以上。

  苦思無果,因此好幾天都沒睡好,小小年紀居然有了黑眼圈。娘看了心疼不已,以為我是想張備想的,直勸我不要擔心,他在貴妃阿姨那裡挺好,等身體好些就回來。我無力的看了看她,沒話說。

  經我這麼一折騰,本來皇上發話說養好身體才讓回家的張備過了五天就回了。張備歸來,我還是很高興的,立刻就跑去看他。

  他精神不錯,居然還胖了點,看來皇宮裡伙食不錯。其實他受的大多是皮外傷,可滿身淤青很嚇人,娘看完掉了不少眼淚。我一想到這些都是為我挨的,而他還這麼小,眼睛便也有了潮濕的跡象。張備一見趕緊把我抱上床哄我說沒事,結果牽動了傷處疼得呲牙。

  我趴在他懷裡,想著有機會存錢的話,要把張備這份也存出來。他不做太子伴讀了,又因此累太子受罰,那個冷面小子北辰極定然記恨,還有那個細眉細眼的秦旭升。

  被未來皇帝記恨當然不是好事,張備前途堪憂。這樣一想,感覺肩上的責任更加重大,可我的錢在哪裡啊……

  為了錢,我絞盡腦汁,並且抓住所有能贊錢的機會。

  陪娘梳頭的時候:“娘親,你的珠花好漂亮哦~”我渴望的眼睛眨啊眨。

  “呵呵,小丫頭這麼小就知道愛美啦?乖,這個你現在還不能戴,等你長大了,娘親專門給你做首飾。”

  努力半天,得了張空頭支票。

  老爹難得休閒,在書房畫畫。我跑過去:“爹爹,我也想畫畫。”

  “歡歡想畫畫?好啊,來,爹教你。墨分濃淡乾濕,筆法有粗細皴搓……”

  “爹爹,這是什麼?”我指著他桌上的玉鎮紙天真地問。

  “這是鎮紙,有它壓著,紙就不會被風吹跑。”

  “我要!”這才是真實目的。

  “這……好吧,就給歡歡了。”

  我大喜。

  然後老爹喊了聲:“吳媽。來,把這個給小姐收好。”

  “是,老爺。”

  眼睜睜看著寶貝被吳媽收走,以後想摸一下都難了……

  接下來是張采。

  我和他不熟,他大我太多,業餘時間又全部用來讀書,除了打招呼都沒說過話。有時我覺得他很像以前的我,除了讀書還是讀書,不過分別在於一個是樂在其中自發自願一個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才咬牙苦讀,境界上差得很遠啊。

  到了張采的小院,他果然在看書。

  “二哥。”

  “好文好文……”搖頭晃腦不亦樂乎,根本沒看見我。

  不死心,再叫:“二哥啊!”

  “佳句佳句……”

  “二哥!”

  “嗯,之……呼……者……也……之……”

  “二哥!!”

  “精闢啊……精闢……”

  “二……哥……”

  ……

  張采終於看完了,放下書長舒口氣,剛要站起來發現腳下有些異樣。

  “嗯?歡歡為何在此?找二哥有事麼?為何趴在地上?為何口吐白沫?”

  “……”

  我已經說不出話了。

  張兼……算了,死也不能找他。為什麼?因為……

  唉,我也說不清楚,對他的感覺總有些怪,這種怪異的感覺是危險。雖然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怕,不僅不可怕還十分養眼,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覺,這個人,一定要保持距離。

  張備……也算了,他有什麼東西我都知道==就在我倍受挫折心情極糟的時候,家裡來了不速之客。

  因我悶悶不樂,張備一直陪我,以行動表示他已經好了。我當然不能辜負好意,而且我也想通了,存錢的問題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決的。於是懶病又犯,暫時放下了愁緒。上輩子煩惱太多,以至才17就長了白頭髮,這輩子不能重蹈覆轍,於是越來越懶了。

  北辰極和鄭靜來的時候,我正和張備玩得不亦樂乎。我追他跑,在草地上滾做一團。然後我發現他忽然不動了,收起笑容跪下,還把我也拉著跪了。

  “不知太子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太子?他怎麼來了?太子可以隨便出宮麼,還不聲不響的到了我家後花園?我轉頭,見到了北辰極的小冰山臉。不過,他身邊竟是那天的白衣小子鄭靜而不是秦旭升,鄭靜不是被他們隔絕在圈子之外的麼?

  北辰極看了看低頭跪在地上的張備和呆看他的我,不知想什麼半天沒說話,最後輕哼一聲,說:“起來吧,我是來道歉的。”

  嗯?

  北辰極不再說話,瞥了眼鄭靜。鄭靜趕緊上前,輕聲說:“張備,對,對不起,那天……是我們不好,請,請原諒……”原來他是替北辰極做這吃力不討好的活,我說嘛,也就是這種事能派到他頭上,這孩子,怒其不爭啊。

  算算時間,今天正是禁足結束的日子。很奇怪太子為什麼來,我可不覺得他是會認錯的人。後來知道,這是皇帝的命令,至於太子是否甘願沒人清楚,不過他到底是來了。

  據說太子自幼懂事,少言寡語諸事得體從不忤逆,偶有過失也是因為陪伴的其他孩子引起,因此皇帝常訓斥他“過於良善”,這也是他受寵的原因。不知他對著他的皇帝老爹是否也是冰山臉?還有,他良善?我可沒看出來。雖然小小年紀,但心思絕不會比成人差,只是掩飾的本事還要練,那眼神可騙不了人。

  “張備惶恐,本是我有失分寸,應該是我道歉才是。”唉,一聽張備用這樣的口氣說話我就想翻白眼。

  “好了,起來吧。”

  “謝太子。”

  老娘跑哪去了?太子來了還不趕緊拉去招待?唉,道歉結束了,怎麼還不走,好不容易心情好一點,又被破壞了。

  真的很無趣啊,討厭故作深沉的人,尤其是故作深沉的小孩子。

  “你們剛才在做什麼?”

  “回殿下,我與小妹在遊戲。”

  “哦,我覺得有趣,一起可好?”

  嗯?這也太意外了。看看鄭靜,也是滿臉驚訝。太子一向和別人保持距離,就連秦旭生也不敢有和他勾肩搭背的動作。

  “這……”張備不知所措,但還是說,“可以啊,是張備的榮幸。”

  於是那兩人開始“玩”。可以想見,“玩”得有多痛苦,毫無樂趣可言。

  我當然不參加,鄭靜的表情還有點呆,我拉他到一旁陰涼處坐下。

  相比較,我對鄭靜的感覺還不錯。他在家不受寵愛,在貴族子弟中也不得意,很沒存在感。這一點有些像當初的我,所以對他格外同情。要不是兵部侍郎鄭傑連著納了三個小妾也沒再生出兒子,他恐怕比現在還要可憐。可他沒有怨色,總是淡淡的,受了委屈也不多言。比張備還大一歲的他,身量卻沒有張備高,皮膚白而且瘦,顯得弱不禁風。

  我問過張備在宮裡的生活,他盡挑好玩的開心的事說。不過他應付不了我的刨根問底,稀里糊塗的都坦白了。

  他說是他自己不懂事,在課上鋒芒太露才惹了別人,等他意識到太傅的誇獎和太子的注意會讓別人不痛快的時候,已經遲了。只要見太子對他親近些,秦旭升就會挑刺,太子對此不置一詞,只是不再和他多說話。

  他說他並不不討厭太子,而且覺得太子還沒有他快樂,說他對秦旭升他們很是瞧不起,但是沒說鄭靜不好。

  我看著鄭靜,忽然想,如果張備能和他做朋友,應該不錯。就算鄭靜不成氣候,他畢竟是南王的外孫,而南王是天啟朝唯一的王爺。如果張備和鄭靜交好,將來就算被太子厭惡,還能有南王照顧,是不是?

  鄭靜看著我頭上身上的草屑猶豫,想替我拿下來又不敢伸手。我拉拉他,笑著說:“大哥哥,咱們也玩好不好?”

  鄭靜有點害羞:“我……我不會玩這個……”瞟了眼太子和張備,他們的樣子……實在不敢恭維。

  太子轉頭看了看我們,我瞪他一眼,不理他。

  “那大哥哥喜歡玩什麼?”繼續甜甜的笑。

  “嗯……下棋吧……”

  下棋?!我苦了臉,小小年紀怎麼喜歡這費腦子的東西,當初我背棋譜背得頭疼,何況現在三歲,還是算了吧……

  見我沮喪,他好像覺得自己做了錯事,連忙道歉:“對不起,小……妹妹。其實下棋很好玩的,而且一個人也可以玩,我教你,好不好……”

  “大哥哥。”我望著他,“一個人玩,不會孤單麼……”

  鄭靜愣了愣。

  我拉住他的手:“我叫歡歡,我喜歡大哥哥,有空來跟我和哥哥一起玩吧,好不好?”

  “呃,好……”鄭靜怯怯的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見我不反對,便微微翹起了嘴角,臉上也紅了起來。

  他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不玩了!”太子突然說,“我要回宮。”收起剛才的狼狽,轉眼間又變回冷然高貴的太子殿下。

  張備擦擦汗,如釋重負。這麼個“玩”法,非累死不可。

  “恭送太子。”

  鄭靜也趕緊站起來,跟在太子身後。

  北辰極走了幾步,回頭說:“張備,我看你好的差不多了,明天起還是來宮裡一起上課吧。父皇已經和張相國說過,相國也希望你能繼續跟從凌太傅學習。要是不習慣宮裡,可以回家住。”

  “是……”張備輕聲答應。

  什麼?還要去?太子,我討厭你!!!

  衝著太子的背影大做鬼臉,真想再給他一拳。他忽然轉身,正把我的動作看在眼裡。這下慘了,我尷尬的收回手,無辜的仰望蔚藍的天空……

  第8章

  休息幾天之後,張備又開始去上學了。老爹的意思,這是磨練,而且凌太傅就是當朝左相凌悅風,能讓老爹誇讚的人不多,他算其中一個。

  沒了張備,我又開始琢磨存錢大計,不過依舊無果。

  ——————————

  什麼事比張備上學沒人陪我更討厭?那就是他放學之後依舊不能陪我。比這還討厭的呢?就是他不但不能陪我,還要陪我不喜歡的人。比這更更討厭的呢?就是這個我不喜歡的人喜歡我陪他……

  自從上次之後,這位太子殿下三天兩頭往我家跑,他不怕惹人非議麼?皇后娘娘不高興了怎麼辦。他的理由是皇帝常說相國睿智天下第一,要多多親近。那不會去承天府找我老爹啊?還好鄭靜也會來,太子霸佔張備的時候我還能和他玩。

  不明白太子到底怎麼想的,不是來和張備一起作業的麼,為什麼非要吵我?我自認從不想招惹他,對他的態度絕對是敬而遠之。好在他雖然冰山臉,但沒對我擺太子架子,否則真想打他出去。不知道我正在想辦法掙錢嗎,心情不好不要惹我。

  “歡歡。”誰准你這樣叫我的?

  裝沒聽見,不理他,接著哄鄭靜:“靜哥哥,這裡下完該怎麼走啊?”

  “……為什麼不理我。”

  我撅撅嘴,奶聲奶氣地說:“因為見到太子就要跪啊,歡歡腿都痛了,不喜歡。”

  “這樣,那以後我准你不跪,好不好?”

  “好。”

  “歡歡。我也會下棋,我來教你吧。”

  “不要,你都不會笑,歡歡見你怕怕。”

  “這樣啊……”太子摸了摸臉,動了動嘴角,“這樣好不好?”

  “好嚇人啊!嗚嗚……”

  太子無語。

  對於太子對我的親近,張備也有些憂慮,可不敢說什麼。我才不管這些,誰讓我看見他就不爽,反正我是小孩,不懂事是應該的,說不理,就不理。

  “太子……”鄭靜輕聲喚他,卻被瞪了一眼,他讓開座位,說,“太子,你來教吧。”

  “哼!”太子咬了咬嘴唇沒有上前,不屑這讓出來的位子。鄭靜抓了衣角,不知所措。

  “這是什麼?”我看到鄭靜衣下有個漂亮的小口袋。

  “哦,這是我娘給的,說是會用得著。”說著,解下口袋遞給我。

  拿過來打開一看,好像是銀子啊!幾分重的銀子鑄成一個個小球,用起來應該很方便。

  這是鄭靜的零用錢吧?我盯著手裡的小口袋,靈光突現!

  “靜哥哥,我想起一個好玩的遊戲,咱們來玩吧!”我想此時我眼中一定星光閃閃。

  “什麼遊戲?”

  “彈珠子啊。就是用手彈,珠子在地上滾,如果撞到對方的珠,就算贏,對方的珠子就歸他了。怎麼樣?”我做了個示範,他們都覺得有趣,眼睛也開始放光。

  “好。”鄭靜大公無私的貢獻了他的錢袋。

  “太子,請和我們一起玩吧。”張備有些討好的說,估計是想彌補我剛才的過失。

  太子剛要說好,我問:“你有珠子麼?”

  “這……”

  “沒有,不帶你玩。”

  “你!”估計太子長這麼大從沒受過這樣的氣,冷冰冰的臉都氣紅了,拳頭握得咯咯響。他似乎想說什麼,可只是嘴唇動了動,轉身甩袖離開。

  張備和鄭靜都愣了,相互看了一眼,追了出去。

  看他這樣,我想我是不是過分了,可我,有點控制不住……

  他或許只是個想找個玩伴,對他來說,這樣的低聲下氣,已經是極限了吧,而我卻毫不領情的頂了回去。

  其實……我並不瞭解他啊。見他不過幾次面,還從來沒好好說過話。除了在張備挨打時他沒制止,其他根本沒做什麼壞事。我為什麼……如此固執的討厭他呢……為什麼……

  一張稚嫩而冷漠的臉在腦中閃過,我一驚,或者……是因為“他”吧。

  北辰極和“他”很像,同樣的冷然淡漠,同樣的目中無人,同樣的高高在上……因為不可控制的原因,“他”生下來就得到所有人的關注,不論想要什麼,連眼神都不用動大家就會捧到面前。而我……不論如何努力,都趕不上他一根毫毛。他是“傑作”,而我,是“次品”……

  唉,一時衝動,這回真的得罪太子了。竟然忘記自己已經死過了,那些都是上輩子的事,北辰極不是“他”,不該承受我的怨氣。我錯了,傷害一個孩子的心,本是我最痛恨的,結果自己也做出了同樣的事。

  那之後太子很長時間都沒有來。

  我問張備,他說太子好像並沒在意那天的事,和平日沒有不同。

  不過鄭靜還是會偶爾過來,他和我們越來越親近。我們常玩彈珠,他不是我的對手,半天下來,總有一半珠子進到我的腰包。我有些不好意,偶爾見他輸得太多,會故意放放水,讓他贏點回去。

  鄭靜倒不在乎,在他眼裡這些珠子只是玩具,有一次居然拿了十幾顆珍珠來,說銀珠子沒有了,問這個行不行。要知道,在這裡珍珠可不像我上輩時的養殖珠那樣廉價,尤其是一樣大小的。他不會把南郡主的珍珠衫給拆了吧?懷疑……

  鄭靜越來越開朗,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而我得了銀子,笑得像只偷腥的貓。

  終於找到存錢的途徑了,雖然有坑蒙拐騙的嫌疑。

  時間一天天過去,就在我已經忘了太子的存在時,他又出現了。

  這天,我和鄭靜玩得正開心。張備被老媽帶出去了,沒在身邊。太子突然出現,嚇了我一跳。加上我之前好像傷了他的自尊心,對他有點內疚,所以見到他挺不自在。

  他不說話,盯著我直直走過來。我很沒用的想跑開,卻被他攔住。

  “太子……”鄭靜輕聲叫他。

  他還是不說話,臉繃得比平時還緊。

  我吞了口口水,他應該不會動手打個小“女”孩吧?

  一隻拳頭伸到我面前,我抱著頭緊閉了眼。

  等了會兒,好像沒什麼事,拳頭沒落在我頭上。偷偷睜開一隻眼瞄他,不知他想幹什麼。

  拳頭緩緩張開,手心裡,是幾粒金珠。

  金子哎!我一定兩眼放光了。

  看了看太子,又看看金子。我想,他是在用眼睛說:我有珠子了,是不是可以玩了?

  我笑了,伸出小手,輕輕抓過他手裡的珠子,然後拉住他。

  “一起玩吧!”

  那一瞬間,他臉上雖然還是沒什麼表情,但是眼睛笑了……

  從此,我身邊多了個貢獻錢財的冤大頭。看在金子的面子上,我決定少討厭他一點好了。

  第9章

  五歲,是天啟朝孩童啟蒙,開始讀書的年紀。但是,這裡和中國的封建時期類似,女孩子一般是不讀書的。

  可我不是女孩!

  幾個哥哥都從這個時候開始唸書甚至更早,可我的五歲生日早就過了,沒人提起關於上學的事。老爹的自我催眠已經到了最高境界,說不定早已把我的真實性別徹底忘記了。

  倒不是我有多好學,我對拚命學習早已沒了興趣,但起碼要識字啊,變成文盲是我不能接受的。老爹,你不能為了一句謊言耽誤兒子的一生啊,我要是目不識丁,你不怕丟了你“天下第一聰明”的臉嗎?

  既然沒人考慮到這一點,我決定自救。已經想好了,要是老爹無動於衷,我就跑到老娘面前脫衣服!反正老娘還不到五十歲,讓趙神醫想想辦法說不定還能再生一個,哼!

  “爹爹。”

  “找爹爹什麼事啊,小寶貝。還想學畫畫嗎?”

  “不是,爹爹,我要唸書。”

  “唸書?”老爹愣了一下,終於想起了什麼,“是啊,歡歡已經五歲了呢……”

  “我要唸書,我要唸書,我要像哥哥一樣。”

  “這……”老爹發了愁,他小聲嘟囔,“歡歡是‘女孩’,不能進書院,更不可能進宮和皇子們一起,可是……”他瞅瞅我,我瞪瞪他,“畢竟不是真的……怎麼辦呢?要不我親自來教?可又沒時間……”

  “爹爹,歡歡不能唸書嗎?”膽敢說個不字,立刻去找老娘!

  老爹眼珠轉了轉,說:“這樣吧,歡歡先不要急,這麼聰明的孩子,爹爹怎會不讓你讀書呢?”

  “爹爹最好了!”親。

  “怎麼,歡歡想讀書嗎?”張備和太子他們不知從哪聽到了消息。

  “是啊。每次看哥哥寫字,可我都不認識,歡歡不開心。”

  張備抱抱我,說:“歡歡真是愛學習的好孩子。”

  鄭靜摸摸我的頭,說:“歡歡很聰明,以後一定是個才女。”

  太子悶了半晌,說:“可惜歡歡不能和咱們一起,要是能一起該多好。不然我去找父皇說說?”還是不要的好,我想。

  老娘也聽說了,笑嘻嘻的跑來:“歡歡想讀書?真不愧是我女兒!好,娘親我一定把你培養成最棒的!”

  好像沒人反對嘛,我放了心,等待老爹安排。

  老爹的效率還是挺高的,鑑於我的“特殊性”,他決定為我請個“家教”。

  千挑萬選之後,請了當世有名的鴻儒梅雁聲。梅老爺子在爹娘面前誇下海口,一定把我教導成材,不辜負張相國的厚望。

  於是,我開始了新的求學生涯。

  滿心歡喜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不盡的鬱鬱,原因在於老娘說了句“一定把歡歡教成天下第一淑女啊”!結果……

  看看吧,一般孩子的教材大多是《習語》、《天朝通鑑》或是些名家詩詞,張備他們還會學到有關植物和數學方面的知識,太子更不必說,還有些類似於《帝王學》之類的書等他讀。可我呢?盯著梅老頭剛剛遞過來的三本“教材”——《女則》《女容》和《女德》,真想撞牆死了算了……

  “五小姐,五小姐!”

  “啊?”

  “上課怎可以神遊天外,要專心致志。”

  “哦。”

  “將我剛才講的背一遍。”

  “這……”我可不可以不背?

  早知道我就不學那麼快了,反正我本來就只想認認字便算了的,別的東西吃上輩子的老本應該足夠。這裡的象形字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難,不到三個月我就把《開蒙》和《習語》學完了,雖然字寫得還很難看,不過自己讀書已經沒問題,大不了再翻翻字典。

  基礎課講完了,梅老夫子開始為我準備“專業課”,於是我的好日子到了頭,開始忍受無盡的荼毒。唉,應該把《開蒙》學上一年的。

  “五小姐。不要以為天生聰穎就可以目空一切,沒錯,你是我教過的最聰明的孩子,可你還如此年幼,又是女子,這樣不聽教化,高傲自滿,將來一定……(此處省略12000字)……你父乃當朝宰相,文人表率,可你……(此處省略7800字)……”

  我真想把耳朵塞住,這老頭子教訓起人來沒有大半個時辰根本不會停!

  “……明白了嗎?五小姐。”他終於停下喝茶了。

  “明……白了……”有氣無力。

  “好,那將我剛才講的三從四德背上一遍!”

  我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行啊,聽著。三從,就是未嫁父從,即嫁夫從,夫死子從。四德,就是不准對我耍酷,不准讓我吃醋,吵架你要讓步,挨揍你要挺住……”

  “噗——”梅老頭把口裡的茶水全噴了,我娘特意給他準備的“絲雲片”啊,老爹想喝都沒有,浪費了……他嘴唇發青雙手顫抖,指著我無辜的眼睛,連咳帶喘的控訴,“朽、朽木不可雕也!冥頑不靈,真是冥頑不靈!”

  唉,我不是故意的嘛,以前班上的女生都這樣講的……老先生,老先生,你不會有心臟病吧?挺住,要挺住……喂,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戒尺?不會吧,要打我嗎?不要,你這老頭居然欺負五歲小“女”孩!我,我跑還不行麼……

  於是,發生了一個年過半百的白鬍子老頭和一個小孩的追逐防禦戰。

  我說,您老是“當世鴻儒”,要注意形象!

  “住手!”一聲斷喝救了我。

  只見張備、鄭靜和太子推門進來。他們今天怎麼這麼早就放學?來得太好了……

  “歡歡!”張備跑過來,把我從桌子底下拉出來護在懷裡,鄭靜也站過來擋住我。

  太子滿面威嚴煞氣,手執扇子指著梅老頭的鼻子大聲說:“誰讓你打她的!”

  老夫子正在氣喘,見幾個半大孩子不知從哪鑽出來阻止他教育學生,更加生氣:“你們幾個娃娃,好沒教養!你,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居然抱著她,還不放手!還有你,我是她的夫子,她是我的學生,我管教她是理所當然。”

  “管教歸管教,你怎麼能打她!再說歡歡那麼乖,怎麼會做錯事!”

  “我把她從小抱到大,爹娘都覺得很好啊。”

  “歡歡要是有錯……先生說她就好,請不要打……”

  “原來歡歡每天這麼受欺負,怪不得瘦了!”

  “我要告訴娘親。”

  “歡歡乖,不哭……”

  “……”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眼看著老夫子白眼直翻,呼吸不暢,馬上就要厥過去了。我趕緊爬起來請罪:“是歡歡不好,是我不聽話,先生不要生氣。你,你打我好了……”

  “歡歡你怎能這麼說?”

  “就是,歡歡。”

  “歡歡……”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這麼吵啊?”老娘推門進來,奇怪的看著亂作一團的書房,“備兒,今天怎麼回得這麼早,吃飯了沒有?還有你們兩個小傢伙,吃了麼?”

  “夫人好。”

  “張夫人好。”兩人給我老娘問好。

  “夫人來得正好。”老夫子開始控訴,“這個夫子,我是做不下去了。”

  老娘一驚:“梅老先生,怎麼了?歡兒惹您生氣了?”老夫子剛要點頭,老娘接著說,“不會吧,她從小到大都很聽話的!”

  老夫子又要翻白眼了。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說:“夫人有所不知,小姐雖聰慧,但不知從哪裡學來,歪理頗多。她不從教化,不行正路,常常言出歪論,實在是……”

  “哦?”聽夫子說得如此嚴重,老娘嚴肅了,她看了看我們,擔心地說,“請夫子詳細說說,她如何不聽管教了?我好說她。”

  終於有人幫忙,老爺子精神抖擻:“五小姐歪批聖人詞句,污衊梅蘭菊竹,就拿剛才來說,我教她三從四德,結果她居然說……”他把我說的重複了一遍,居然一字不錯,老爺子記憶力還挺好==但是老娘的反應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老娘由擔憂變成微笑,又由微笑變成大笑:“呵呵呵呵,歡兒真的這麼說?太精闢了,我一直想找個說辭但不知怎麼表達,今天終於知道了。嗯,‘不准讓我吃醋,吵架你要讓步’,真不錯!對了,歡兒還沒學詩詞呢對吧?居然就懂得押韻了,真是聰明……”

  梅老夫子終於暈過去了==而我的求學生涯……也在此告一段落,終於不用再學什麼女德,阿門。

  老爹聽說此事之後,哭笑不得,直說“有其母必有其女”。老娘難得沒有反駁,還很自責的說她一時衝動耽誤了我的“淑女”之路,實在不幸。

  經此一役,沒敢再請夫子,為了他人的健康,老爹覺得今後還是由他和我這幾個哥哥有空時親自教我比較好,反正我已經識字,准我隨意出入書房,讓我自學了。

  自夫子被氣走之後,有幾天他們幾個好像在躲我,要不就是湊在一起研究什麼,讓我莫名其妙。

  “你們怎麼了?”鑽進他們三個中間,我問。

  他們三個相互看看,張備說:“歡歡,沒關係,以後要是不嫁人,哥哥養你一輩子!反正我本來就不想你嫁……”

  鄭靜小聲說:“要是我的話……應該做得到……”

  太子冷哼一聲:“歡歡怎麼可能沒人要。我……有我在,沒人敢欺負她的!”

  “……”我無語,誰能告訴我,他們發了什麼神經?難道是因為我的實際年齡畢竟比他們大,有代溝才理解不了嗎?小孩子的心思有時也很難猜啊……

  好在又過了幾天之後,他們都恢復正常了。

  第10章

  最近,我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好像有點不對頭。

  自從南郡主來拜訪我家之後,老娘似乎有點憂鬱。不知為什麼總是用近乎哀怨的目光看我,好像想說什麼又不好說,搞得我渾身發麻。不會是老爹的謊言暴露了吧?老娘懷疑了?

  太子也是,有時明明好好的,卻突然冷臉。問他為什麼,還耍酷不說,搞得我都不想忍這個小屁孩了。不過他今年已經十三,應該算是少年。

  話說回來,身為太子,壓力不小,怎麼還有事沒事往我家跑?若是不想陪我這小孩玩弱智遊戲,就不要來,既然來了,又幹什麼不高興。難道是因為青春期到了?嗯,很有可能……

  這不,又開始了。

  我們四個玩尋寶遊戲,地點就是張備的房間。每人藏起件東西,然後給別人一句提示,先猜出對方藏寶地點的為贏。一般來講,獎品就是找到的“寶物”,這可是我為了存錢想到的另一高招,他們身上都是好東西啊,當然,如果不想給,那就要允許贏家提個要求。這幾個孩子都挺有風度,就算提要求也不會是跳脫衣舞或是到大街狂喊“我是豬”,最多是下棋讓子或是幫忙抄書。

  這是我們常玩的遊戲之一,大家熟門熟路,提示既要頗費心思又要合情合理。

  張備說的是:“天圓地方,宇宙洪荒。”

  太子說:“春日徐來迷蹤現,清風一拂都不見。”

  鄭靜說:“赤橙黃綠青藍紫白。”

  我頭上一堆黑線,想著剛開始玩的時候我能不費吹灰之力將他們通殺,現在可倒好,一個比一個精,這算是我教育的好麼?

  “歡歡該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聽好,我的是‘生也是死,死也能生’。”

  太子和張備都皺了眉:“歡歡的話總是讓人摸不到頭腦。”

  我大笑:“當然了,因為我是歡歡嘛!好了好了,開始吧!”

  他們都在琢磨。其實並不難,問題是他們都喜歡猜我的,因此逼得我把提示難度不斷升級,以免財物流失,可憐我懶得動彈的腦袋,小孩子也不好對付著呢,尤其是他們這幾個異常早熟的。

  真是,難道不知道我財迷嗎?嗯,好像他們的確不知道。

  “你們都不說,那我說了哦。”抓到空子就是爽啊,我笑眯眯的說,“四哥的是在那個圓口方底的花瓶裡,靜哥哥的是在椅子上的黑坐墊底下,太子殿下的是在牆上的垂柳掛軸後面,對不對?”又贏了,哈哈!

  除我之外,一片哀聲。還有,太子又莫名其妙的變臉了,只是個白玉墜子不至於心疼吧,上次輸了個八寶琉璃盞都沒吭聲。算了,不理他,一會兒就好了。

  突然,鄭靜說:“我猜到歡歡的謎底了。”

  什麼?

  鄭靜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緩緩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東西就在……”他對著門旁的風箏走去,回來時拿著我藏的頭花(不許鄙視我藏的寶物沒價值)。

  “歡歡說的‘生’應該是‘升’,所謂可以升空也是死的,雖是死也能升空,指的就是風箏。”他用手指轉了轉頭花,微微一笑收進懷裡,“吶,這個是我的嘍。”

  “靜哥哥,你好棒哦!”撲過去抱抱。鄭靜身上又香又軟,忍不住又蹭了蹭。

  忽然想起了南郡主。

  那天她突然來訪,老娘連忙接待。我也好奇這位身份尊貴卻嫁給了一個小小侍郎還不受寵的郡主到底是什麼樣子,偷偷跟去看了看。南郡主是來道謝的,她說發現鄭靜在家不似以前那般沉默寡言不說不笑了,一問之下知道是和張相國的公子交好,才慢慢開朗。正好早就想拜訪一下,於是便來了。

  南郡主不愧是天朝貴胄王爺之女,氣質優雅品貌端莊,用老娘的話說,就是淑女中的淑女。有這樣的母親怪不得能養出鄭靜這樣的孩子,不過我有時非常懷疑,鄭靜是不是也被當成女兒養過。

  老娘十分高興,和南郡主也很投契,好像整個過程中沒什麼問題啊,那為什麼郡主走了之後老娘像得了憂鬱症似的……

  對了!我想起來了,她們好像有提到我。南郡主誇我漂亮可愛,老娘還把我當初學習時的各種糗事拿出來娛樂,南郡主忽然說了句“從小就和男孩子一起玩,身邊又沒個同齡的女伴,怪不得跟個假小子似的有趣”。

  沒錯!就是這句話,這句“假小子”就是老娘鬱悶的原因!

  “歡歡,歡歡!”

  啊?

  “怎麼趴人家身上不起來了?”張備過來把我從鄭靜身上扒下來,整了整衣服。

  我尷尬的笑了笑,想到關鍵問題不小心走神了。

  接下來沒能再玩下去,因為太子的臉比鍋底還黑,冰臉再罩一層霜,身上散發的低氣壓十分可怕。他現在不像從前一樣不論生氣高興都裝作無動於衷,和我們在一起時感情還算豐富,有時簡直是太豐富了。

  雖然我不怕,但鄭靜和張備很在乎,總這樣嚇人不是辦法。我嘆了口氣,乖巧的走到太子身邊拉拉他:“太子殿下,為什麼不開心啊?”

  “……”奇怪,在我星光閃閃的純真目光注視下,他非但不融化,反而更低壓了。難道是因為我長大了,這殺手鐧無效了??

  我也生氣了,有話就說,幾人中不論是年齡還是身份都是他最大,卻是最讓人操心的一個,我才沒義務哄他……

  不歡而散,不知這回又要多久,我這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啊……果然,不論多大的人,都會有煩惱呢。

  “歡兒,怎麼了?”

  “娘親?”

  “和太子他們吵架了?”

  “嗯……”

  老娘眼珠轉了轉,說:“你哥哥他們畢竟都是大孩子了,你個小不點總和他們湊一起,當然會不開心啦。”

  是這樣嗎?難道是因為我比他們大的緣故?好像還有時代差異的問題……

  “歡兒寶貝,娘親正想和你說呢,娘親想過了,為了你的將來,以後不能總和太子備兒他們在一起了。”

  為什麼?!

  “寶貝乖,從小你就只和他們幾個在一起,現在長大了,應該有些新朋友,對不對?”

  好像,有點道理……

  自從來到張家,就在這所大宅院裡打轉,最多去逛了次燈節,還去了趟皇宮。一來是這個身體年幼不便,二來就是我懶得動彈,三來是老爹怕見我的人多了露餡的機會更大。還有,就是我早晚要“變身”,以後不好說詞,所以就這樣了。還真有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樣子。

  也許,認識些新朋友會比較好吧,我想。

  ——————————

  誰、誰來救救我……T_T本來,一直被當成女孩子,被大家護著哄著捧在手心裡,萬分享受的同時,發現自己越來越會撒嬌,還耍小脾氣,喜歡裝星星眼作無辜狀看人,還樂此不疲。當初那種沉默隱忍壓抑無求的性格幾乎蕩然無存,被這短短幾年完全改變,真擔心自己會女性化,變得男不男女不女了。

  但是,事實證明我的擔憂純屬多餘,我依舊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心理年齡也沒退化,因為面對那些小女孩兒的時候,我只有跳樓的慾望。

  實在受不了,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都沒有和女孩子相處的經驗。尤其是小時候,除了“他”,周圍都是成年老年人,媽媽不常見面,照顧起居的女傭也都十分寡言。雖然高中時曾暗戀過,不過幻想的破滅總是產生快。

  我現在是小孩,也很喜歡做小孩,可我不會跟她們一起一天到晚只知抱著布娃娃過家家,不會受點小傷連血都沒流還哭得震天震地,更不明白她們怎麼玩著玩著就打起來了,發生了什麼事嗎?有矛盾可以和平解決啊,不要動手嘛。喂,不要抓臉,就算你們知道自己力氣小殺傷力弱,也不能一味通過減少受力面積來彌補啊!還有,不關我的事,不要殃及池魚,唉呦……

  老娘啊,如果這些就是未來的淑女們,那我寧願終身不娶。

  現在才發現張備他們有多好,也許因為他們都是早熟的孩子,所以相處起來才會那樣融洽。唉,早就知道他們好,但時間久了便容易忽略其珍貴,變得理所當然。現在有了對比,就連太子的冰山臉也顯得那樣生動可愛無可替代。老娘啊,我不要新朋友了行不行啊?

  “當然不行。”請求被無條件駁回。

  “娘親,歡歡不喜歡她們。”

  “她們都是可愛的小姑娘啊,為什麼不喜歡?”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嘛……她們不會猜謎,也不會下棋,不會講故事,我說話她們聽不懂,她們說話我也不明白……”

  老娘聽了我的抱怨,心神劇震,兩眼水汽上湧,泫然欲泣。完了,我說了什麼不孝的話,讓老娘傷心成這樣了?

  “歡兒,這就是為娘最擔心的事啊!”老娘一把抱住我搖晃,“娘親怕你走上為娘的老路哇!想當初,我的感受和你一模一樣!看現在,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你以後要做淑女的啊,要是變成為娘這般,會嫁不出去的,嗚嗚嗚……”

  嫁不出去?我忍不住嘴角抽搐。且不說我根本沒有“嫁”的必要,就說老娘她自己,當初就至少有三個頂尖的男人不斷追求。除了老爹和皇帝,那個神醫趙韋伯至今痴心不改!還有沒有別人我就不知道了,她居然說自己嫁不出去。

  還有沒有天理了……

  說到這順便一提老娘的身世,她可比老爹傳奇多了。當然,知道實際情況的人少之又少,而且都不會亂說。

  老娘是前任工部尚書遠房遠房再遠房的外甥女,要不然也不會有表妹能嫁給皇上。她父母早亡無依無靠又不被親戚看重,所以她嫁給老爹時才有人說她配不上。哈,老爹是地方小官的時候沒人說,平步青雲之後,那些想把姐姐妹妹或女兒侄女賽過來的人才開始多事。

  可實際情況是她被一位江湖奇人收養,出山後遇到了老爹他們,所以她嫁給爹根不是表面上的媒妁之言,而是早已定情。

  至於這位江湖奇人到底是誰,不可考,能提一提的是他的幾個徒弟。什麼千面神偷啊,威震八方啊(這個是開鏢局的),還有什麼鬼閻羅(據說此人和趙韋伯極不和,趙神醫也十分鄙視這個喜歡用毒師弟),還有個叫什麼暗影的(聽名字就知道是殺手……)等等。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很出名,但參考趙韋伯的例子,應該不會太差。當然,老娘這個文不成武不就身為神醫師妹卻分不清草藥的就算了,我很懷疑我那個干外公是怎麼放心她獨自出門的。

  老娘說,她就是因為從小同師兄弟們混在一起,周圍沒一個女娃才長成今日性格,而她居然忽略了這一點,以至於我在同樣的狀態下長了六年。她一定要趁時間還早,把這個錯誤扭轉過來!

  太可怕了……

  我顫抖的問:“娘親,你真的不喜歡我現在的樣子,希望歡歡向她們學習嗎?”

  “是啊,她們都是各位夫人都誇獎的,要不娘也不會特意帶你認識,對吧?”

  既然如此,只能自救。

  幾日後,老娘正要帶我出去繼續交友大業,被張備他們攔住。

  “娘親,我有話想說。”張備神情嚴肅。

  “備兒,太子,今天沒課嗎?有什麼事?”

  “張夫人,我覺得歡歡最近不太正常,是不是生病了?我帶了宮裡的御醫來,給她看看吧。”太子也皺著眉頭。

  鄭靜看著我們,欲言又止。

  “什麼?歡兒不舒服?”娘親看我。

  我低著頭,誇張的把嘴巴抿到最小,嗚嗚囔囔的小聲說:“沒有,孩兒身體沒有不適,請娘親放心。”

  “嗯?”老娘也有些詫異了,“歡歡,怎麼這樣說話?真的不舒服麼?怎麼不告訴娘?”

  “沒有。我是在向王家二小姐學習。”

  “哈?”老娘瞪大了眼睛。

  “娘親,不只這樣。”張備急著說,“歡歡最近說話一會兒輕聲細語,一會兒結結巴巴,還不正眼看人,總是低著頭,就算看我們,也是側著頭瞥一小眼……”

  我小聲說:“這是學宋學士的孫女。”

  “還有,她總是翹起小指無名指,只用三根手指拿東西,會不會是時常抽筋呢?”鄭靜擔心的說。

  “這是胡國泰的小侄女……”

  太子接著說:“歡歡以前溫柔沉靜(這確定是說我?),可現在動不動就尖叫,上次我剛要碰到她,居然就抓傷了我的手!”一隻白皙的手伸到老娘面前,上面一道紅印觸目驚心。

  老娘傻了眼,這可是太子的手啊!搞不好要殺頭的。她不知道這還是我手下留情了呢……

  我接著細聲細氣:“男女授受不親啊,以後我不會讓哥哥們抱我了。”

  “什麼!”三人異口同聲。

  “娘親!你最近到底帶她去了什麼地方啊?”

  “張夫人,還是讓御醫看看她吧!”

  “是啊,張夫人……”

  老娘愣了半晌,把我拉過來問:“歡兒,你這是怎了?”

  “娘親讓我認識的那些新朋友,都是這樣啊,我還有好多沒學到呢,娘親快帶我去吧,我要做個合格的‘淑女’!”

  老娘的下巴“鐺”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老娘經過慎重考慮之後,終於不再讓我向別的女孩學做淑女了,所有人一致認為我以前的樣子很好,不用改動。嗯,千萬不要改動的好。

  既然放棄了所謂的“新朋友”,我還是把“老朋友”的問題解決好吧。

  這天下午,我們要在花園涼亭裡下棋。趁著張備去倒茶鄭靜去搬棋的功夫,我問北辰極:“太子殿下,最近為什麼老不開心呢?告訴歡歡吧。”

  太子又黑了臉。

  怎麼搞的,難道是我聲音的糖度不夠了?也是,我長大了。

  他沉默一會兒,就在我又要失去耐心的時候,冰山臉居然露出別彆扭扭的神色。

  “你叫張備四哥,也叫鄭靜哥哥,卻從來沒有叫過我……”

  嗯?想一想,的確是這樣。

  “哥哥們都叫你太子殿下,我當然也一樣啊。”竟是為這種莫名其妙的事生氣,無語,這小孩腦子裡是怎麼想的?

  “靜哥哥是獨子,沒有妹妹,所以我叫他哥哥。太子殿下也沒有妹妹嗎?還有,我又不是皇叔叔的孩子,不能叫你哥哥吧?”冒認皇親我可不敢。

  “我有妹妹,七個。還有兩個哥哥四個弟弟,五個姐姐……”

  暈。不愧是皇上,當初老媽沒選擇當皇帝的老婆真是明智之舉……

  “但是,歡歡可以叫我哥哥啊,我想有歡歡這樣的……妹妹。”

  哎,不跟他在這種沒營養的問題上較真了,他既然喜歡,我就叫好了:“那好啊,太子哥哥。”

  “不好,像你叫鄭靜一樣叫我。”

  “啊?那……極哥哥?”雞哥哥==|||“好難聽啊……”

  “的確……”

  “這樣吧!”我靈機一動,“把‘極’字拆開……我以後就叫你木屐哥哥吧!”反正他這張冰臉和木頭也沒分別。

  “‘木屐’是什麼?”這裡沒有木屐這種鞋子。

  “這個……這個嘛,是一個很有用很好玩的東西,我在書上看到的。”汗……

  “好,以後,我就是你的‘木屐哥哥’。”太子笑了,這笑居然讓我有撥雲見日的感覺,雖然只是微笑。唉,其實太子這小子是挺酷的,要是多笑笑就更好了。

  問題全部解決,短暫波折之後,幸福的日子繼續在快樂中進行。

  第11章

  不知不覺中,時間悄悄溜走。

  太子他們的課業重了許多,弓馬騎射的部分也加強了,他們的“教授”凌太傅,更是三天兩頭出點難題給他們當課後點心。

  他的題目稀奇古怪,答案頗不確定,因為每次那姓凌的都只是聽他們的答案,卻不告訴他們哪個是正確的。每到這個時候,他們都寧願去射箭兩百支舉石兩百次,也不願絞盡腦汁想這些問題。

  什麼三國交鋒,約戰於同地,兵馬之數量,將領之驍勇相若,如其中一支由他們帶領,如何可得勝?還有什麼一婦於街上行走,懷中有錢三百,欲買米、面、粟,米每斤20文,面每斤30文,粟每斤10文,終了所買各物重量相等,且錢剛好花完,問各買米面等重幾何?或者是一日大雨傾盆,一漁翁困於湖中,艙中積水舀之不淨,時久必沉,問其如何逃生……

  我越來越佩服這個人了,好想見見這位大名鼎鼎的左丞相,能在這個古板地方想出這些超前問題的人,到底是怎樣的三頭六臂?我幾乎要懷疑他的出現是否也是地獄出錯的結果了。

  張備他們被折磨得幾欲崩潰,因為若是答案不能讓太傅滿意,就等著挨批吧。凌太傅不會像那個梅老夫子一樣體罰你,他會在精神上摺磨你……

  自從他們發現我的“胡說八道”命中率頗高,比如那個漁困於水的問題,一句“游泳”居然矇混過關了,讓他們輕鬆不少,以至於現在只要太傅一出題,他們就先往我這跑,只不過沒一起找過我。

  今天很特別,他們居然全來了,見到別人時都一楞,然後恍然。相互用目光交流:原來你們也找過歡歡啊……

  讓他們全軍覆沒的問題,果然有點怪。

  “什麼是吃醋?”我又問了一次以確定自己沒聽錯。

  “沒錯。”三人點頭。

  “吃醋就是吃醋唄,這有什麼好問的?”不會是凌悅風已經才枯智窮想不出問題,隨便說一個搪塞吧?

  “那,什麼是吃醋呢?”太子問。

  “你們沒吃過醋嗎?”我奇怪的看著他們,“四哥,咱昨天還吃角子呢,你不是吃醋了麼?”

  三人絕倒。

  張備皺皺眉:“我想……太傅的問題不會這樣簡單吧?”

  “這個‘吃醋’,該是指嫉妒、生氣的意思吧。”鄭靜說。

  “吃醋的意思大家都知道,問題是怎麼解釋這個詞啊。”

  “喂,有什麼複雜的?你們就是老把問題想複雜,才會上當!這樣吧,你們明天帶罐醋去,當著他的面吃吃看,怎麼樣?”我給出了個主意。

  他們面面相覷,同時狂搖頭。

  “為什麼?上次你們說游泳不是混過去了麼?”

  “可後來那個‘樵困於山’的問題,你讓我回答‘跳崖’,之後太傅罰我倒著背《天朝鑑》啊!”張備心有餘悸的說。另兩人心有慼慼焉,一起用同情的目光望瞭望他。

  “還有那個打仗的題,你說‘退兵’,太傅還好,只是皺了皺眉頭,我爹知道後將我好一頓罵……”鄭靜低頭。

  好吧好吧,我承認,我的“胡說八道”偶爾也有失口的時候……

  “那怎麼辦呢?”我們一起長嘆。

  “等一下!”我突然說,“咱們亂想是不對的,沮喪也是不對的!還是快想辦法吧。要不然,去問問別人?”

  “可是,太傅要我們自己想,如若違背,後果嚴重。”那你們怎麼還來找我啊。怪不得都是偷偷的,相互還不知道。

  “要不然,咱們去查書吧。”

  “也只好如此了……”

  “實在不行,咱們就帶著醋罐去試試看?”

  “不會吧……”

  我轉轉眼珠,他們不能問,我問總可以吧?不過除了已知的兩個答案,很難想像會有其他收穫。

  “娘親!”

  “歡兒,有什麼事嗎?”

  “娘親,什麼是吃醋?”

  “嗯?”娘親頗感意外,然後想了想說,“不知道哎,娘親沒有吃醋過,去問問你爹,他以前常說他吃醋。”老爹你真不幸。

  “爹爹,我問娘什麼是吃醋,娘說你吃過。告訴歡歡吧。”

  老爹頗尷尬,咳嗽一聲說:“歡兒怎麼問這個問題?你昨天不是才吃過?要不爹爹現在帶你去廚房?”老爹果然狡猾……

  “二哥,什麼是吃醋?”

  “吃醋?你等等。”張采轉身翻箱倒櫃。

  半個時辰之後,一堆書擺在我面前:“以歡歡的年紀,理解這個詞的意思十分不易。這些書中都有關於吃醋的解釋,拿回去慢慢看吧。不過記得不要看得太快,快了就理解不透澈了,一個月看一本吧。”

  “……”粗略數數,一百多本,照他要求的速度我能看到十五歲,到了這個年紀一般都要結婚了,此時的確可以理解了。

  至於張兼……還是不要找他,就算找,估計也找不到。

  他快二十歲了,但不像張德張采有固定工作,整日不知做些什麼。要是出門,總會碰到幾個不長眼的笨蛋撞槍口自尋死路。怎麼沒人說他是紈褲子弟呢?爹娘竟也不為他的前途擔心,連張備當年那麼小時都被塞去當伴讀了。

  說起來,我為什麼不喜歡見到他呢?甚至想起他都有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可以稱之為“怕”。

  其實,第一次見到老三張兼的時候,我是喜歡他的。相對來講,神情木訥的老二和一副小大人模樣的張備並沒有引起我的注意。

  原因很簡單,對一個當時只有13歲的孩子來講,他漂亮得有些不像話。眼睛一轉滿目流光,靈動至極,他對著你笑,你就感覺擁有了世上最美好的一切。不過,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算計的光彩,深深體會到以貌取人的錯誤,上輩子白活了十七個春秋。

  一直以為自己算是聰明的,對父親的漠視深深不滿,可張兼讓我意識到自己也許真的是個“次品”。

  對於我的性別,張采毫不上心,張備不加懷疑,張兼則趁人不備,毫不客氣的將那罪惡的手伸進了我的小被子,然後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那時我才滿月沒多久T_T不管認識不認識的人,對張兼的評價永遠是乖巧靦腆。還有,他“不喜歡帶侍衛擺排場”、“不願用父親的名頭壓人”,以至於總是遇到“危險”。

  眾人對他牽腸掛肚,時時擔心,因為老有壞人盯上他們俊俏的三少爺,對少爺不利。不是出門遇到登徒子被當成扮男裝的女孩調戲,就是被人“拐賣”,偶爾還有不長眼的採花賊光顧……所有事件中,張兼永遠是“受害者”,而那些“凶手”無一不被嚴懲。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我很懷疑……

  我兩歲那年,他被綁架,對方勒索白銀五百兩。救回來後彷彿很受驚嚇,可等大家離開,不安的神情完全沒有了。這一變臉把我嚇了一跳,他似乎沒注意到角落裡的我沒有隨大人一起出去。

  那些綁架他的強盜最後全被發配充軍。據說審案的時候他們一個個哭天嗆地,直嚷要是知道他是張相國的公子,打死也不敢綁啊,就算綁了也不能只要五百兩啊!結果剛綁上山沒一炷香時間,就被剿滅了……好慘……

  從那之後,我對張兼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這個只有十幾歲,即不如老大武藝超群能征善戰,又不若老二學識淵博多才多藝,似乎除了相貌沒什麼大優點,平時又很“低調”的孩子,到底是怎樣的人呢?於是,我利用自己“年幼無知,不通世事”的先天優勢,常常偷看他。

  在這個偵查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不少別人沒注意的東西。比如,他也喜歡看兵書,他也寫得一手好字,他觀察入微過目不忘……還有,他喜歡吃水果,不喜歡吃羊肉;他謙恭祥和,但也有不耐煩躁;他其實喜歡黑衣服,但別人給他準備白衣服他從不反對;他搬不動重一點的書箱,卻能一掌把翹起的釘子拍回原樣……

  根據這些我得出了階段性結論:大家認識的張兼不是真正的張兼。

  為什麼呢?

  不知道爹對老三的本性是根本不瞭解,還是裝作不瞭解?可就算張兼演技再高超,能騙過不拘小節的老娘,也不會瞞過精明無比的老爹吧?兒子長成這樣,他怎麼也不管?

  不知不覺,觀察張兼的舉動成了我的小習慣,反正就算被發現也不會有人懷疑兩歲小兒想做什麼。不過,有一天去得好像不是時候,當我偷偷爬過屏風,眼前是……

  對別人也許是美景,對我來說則是噩夢。張兼剛剛沐浴完畢,正站起身想跨出浴桶……我那時是個小豆丁……正趴在地上向上仰望……那皮膚……那腰線……還有那……那……

  噩夢啊……

  張兼看到了我,微微一笑,笑得風雲變色,笑得電閃雷鳴。他輕聲說:“小寶貝,你偷窺我啊。”

  什麼呀?我裝傻,用無比童稚聲音說:“三哥洗澡,那我去找四哥玩好了。”說完,準備迅速逃離現場。

  張兼跨出浴桶,居然衣服也不穿的走出來,一下把我捉到。

  “想跑?你這個喜歡裝相的小東西。我知道你一直在偷窺我哦,這回被我捉到了吧。說吧,為什麼總是注意我呢?”他捏捏我肉乎乎的臉蛋。

  不不不,我沒有,誰說我裝相,你怎麼看出來的?還有,你不要光著身子抱著我,雖然身體是小孩,可我是比你還要大三四歲呢!你這樣,讓我很不習慣啊!

  “偷看哥哥的身體,是要付出代價的哦!”

  什麼什麼,居然對兩歲的弟弟說這種話,腦子裡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啊。如此早熟,想當初我十五的時候,雖然已經遍看文理古今,可這方面除了生理衛生課從沒正面接觸過。

  “付出什麼代價好呢?我想想……”

  不要想,不要奸笑,不要捏我的臉!

  “這樣吧,你就一輩子聽哥哥的話好了,怎麼樣?”

  聽你的話肯定活不到成年,說不定明天就被賣掉。

  “那麼,先收點利息吧。我早就想嘗嘗了……”

  什麼利息?

  什麼?

  什……

  ……

  三秒鐘過後……

  我的初吻啊!!!!!!!!!!!!!!!!!!

  回憶完畢。

  沒錯,從那之後,我不敢接近張兼半步。至於那“一輩子聽我話”的事情我很快忘記了,對張兼奇怪的舉動也沒作出反應。其實他也是個小孩,雖然行為詭異了些,我更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兩歲孩子,要是在意才奇怪。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除了習慣性逼而遠之的後遺症,沒在我的記憶中留下太深的痕跡。

  唉,我還是繼續研究“吃醋”吧。

  之後,我又問了吳媽、管家還有佳萸等,均告無果……

  我們四個又湊在了花園涼亭,對著張采給的書發呆。

  “怎麼辦?”

  全搖頭。

  “你們嘗過吃醋的滋味麼?我是說,傳說中的那種酸酸的,澀澀的感覺。”我問。

  三人互看,再搖頭。

  果然,他們還沒戀愛過嘛,很難有體會啊。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暗戀過,而且時間沒超過一星期。

  “你們不知道什麼是吃醋的感覺?”

  四人點頭。

  “那,想不想知道?”聲音誘惑。

  “想啊。”等等,這是誰在說話?

  “我來告訴你們,好不好?”忽然被拉進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懷抱,我轉頭看,一張俊臉笑咪咪的看著我。

  張兼啊~~~(請參考“鬼啊~~~”的叫法)

  “好久沒抱歡歡歡了,長大不少呢,不過還是一樣可愛。”狐狸似的眼睛隱隱閃過一絲精光。

  我呆了呆才有反應,渾身寒毛倒豎。不要,不要對我上下其手啊!為什麼許久不見的人突然出現呢?等等,現在不是想這個問題的時候。

  喂,不要親我!有沒有搞錯……走開~~~

  他似乎沒用力,可就是掙不開,這種狀態太打擊我了,我簡直想哭……

  “怎麼樣?知道什麼叫吃醋了麼?”張兼忽然停下。

  我詫異,再看太子他們,一個眉頭緊鎖,一個目瞪口呆,一個面沉似水。

  “放開。”太子說。

  “看來是知道了。”三哥笑咪咪的,“我是他‘親’哥,抱抱有什麼關係。歡歡還說過他最聽我的話呢,是不是?歡歡。”我什麼時候說過?那時是你自言自語。

  張兼湊在我耳邊低語:“小歡歡,看看吧,你難道沒想過,再等幾年你該怎麼辦?嗯?”

  什麼?我呆了。

  “好了。”張兼放開我,好像剛才什麼都沒做過,“我想你們已經知道了,那就不打擾了。”他衝我們擠擠眼睛,滿面春風的離開了。

  輕輕的,他走了,正如他輕輕的來,揮一揮衣袖,留下一片烏雲……

  忽然間,我意識到了什麼,低頭看看身上可愛的粉色繡花小裙子,再抬頭看了看張備他們,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應該,不可能吧?

  我現在才七歲,不,六歲半啊!

  第12章

  繼之前“家道中落”的危機感之後,我再次有了類似的感覺。

  相比之下這次的情況更加恐怖,畢竟,過了這麼多年張家仍舊順風順水,老爹的丞相做得穩如泰山,關於他所說的“安排”我是一點感覺都沒有,老娘也沒再提,我想,這事可能就這麼算了。再說我現在的身家沒有上萬也有八千,溫飽無慮。

  上次的“吃醋”事件,讓我恍然發現他們都長大了,尤其是太子。我這個“女孩”早晚有一天會當不下去的,到時候該怎麼辦?不僅不再是他們的妹妹,會不會連朋友都沒得做了?雖然謊言不是由我所出,但我畢竟知道真相卻沒有相告。雖然無所謂,可如果打擊到他們幼小的心靈……實在罪過。

  老爹啊老爹,你到底要瞞到什麼時候!老娘都這麼大年紀了,不會有事了,快將我的真實情況公佈天下吧!要不然我只能和他們保持距離了。這幾個孩子都不錯,我挺喜歡他們,這“發小”式的交情,多麼難得,我不想打擊他們啊……

  雖然我這樣煩惱很有些自作多情杞人憂天的嫌疑,但我和他們“青梅竹馬”,他們又到了青春期,看情形不得不防啊。

  我陷入了這輩子遇到的第二大難題,黑眼圈又爬上了我的臉。

  好在大家都不再像以前一樣悠閒。畢竟大了,煩惱事越來越多,大家在一起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對他們來說,雖然對遊戲仍然感興趣,但已經不是最主要的,長輩也不會允許。

  現在他們湊在一起還是研究課業,或是交流意見比較多。我的時間充裕,可以慢慢想。

  這一想,就是一年。

  你問我有沒有想出辦法?咳咳,沒有……

  主要是我沒再看出有什麼不對勁,都是老樣子,於是偷懶。可能他們其實都沒放心上,就我一個瞎操心。沒辦法,誰讓我背負著謊言呢,這一年,太子長高了不少,也成熟了不少,即使是對著我們,也不再隨意寒霜罩頂散發低壓了。男孩比女孩發育晚,我和同齡的女孩相比顯得有點小,在太子面前一站,差距極大。張備和鄭靜也長高了些,但畢竟年紀稍幼沒太子長得誇張。他們常笑我是豆丁,不長個,害我一通擔心,飯量又大了不少……

  太子和鄭靜來張府的次數已經越來越少,距上次見面已有三個多月。據張備說是因為課業多得作不完,而且皇后娘娘還訓斥了太子玩物喪志不知進取,責令太傅嚴加管教。我想,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估計沒時間想別的了。

  張備還好,爹娘都不逼他。太子責任在肩不得不努力,不然哪天皇帝看不順眼,摘了他的太子帽子,他後面還有弟弟們虎視眈眈呢,別忘了他自己是怎麼當上太子的。鄭靜最慘,他老爹簡直是要虐死他,就那小身板,哪裡是習武的料啊?真想跟他爹說說,因材施教懂不懂,硬生生扼殺一個黑白國手培養出一個三流劍客,到底值不值得?子承父業有那麼重要嗎?看看我老爹,多開通啊!順便說一句,他爹陞官了,已經是兵部尚書了。

  現在只剩我一個形單影隻,無所事事。還有,近一段時間我的收入為零……咳,我還是接著想怎麼恢復男兒身的問題吧。

  事情就是那樣巧合,有時候,絞盡腦汁不如靈光一現!

  這一日,有媒婆上門。

  話說起來有些奇怪,我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嫂子,幾個哥哥至今單身。爹娘不但不請媒人說親,有時女方倒貼上門還會推辭回去,以至於由早年的門庭若市,到現在的無人問津。都不敢來了,外傳張府門檻高,非公主不娶。

  這情況在此地是十分罕見的,一般人家孩子十五六歲就嫁娶了,有時女孩子十一二時就嫁人。大哥張德今年已經二十有七,爹在這個年紀孩子都有兩個了。要說他是因為常年身在邊關所以耽誤了,那張采也有二十三了,身在京師工作又好,怎麼也沒娶?

  問娘是怎麼想的,娘說這是哥哥們自己的要求,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不干涉。而哥哥們因為爹娘間戀愛傳奇婚姻美滿,一致認為姻緣這東西還是自己做主好,一心也想找個情投意合的。問題是,他們找了這麼多年,也沒找到。

  至於張兼,招蜂引蝶的本事不小,奇的是沒人給他提親。有傳言說他命裡克妻,不但克妻還克岳父岳母兼連累妻子全家。比如,四年前有個戶部主簿,他女兒不知在何時何地見了張兼一眼,從此發誓非他不嫁,於是主簿前來求親,張兼竟未反對,眾人皆意外有人踢開了張家的鐵門檻。

  但高興沒多久,就查出這個主簿借職務之便中飽私囊,將國庫中的寶物藏歸私有,其中還有一件是皇帝的心愛之物。皇上震怒,下令斬首,最後除了那個女孩出家倖免於難,其他全被咔嚓了。其他還有類似例子,所以張兼到現在也沒有老婆。這算不算惡有惡報?咳咳……

  說實在,對於這種現狀,爹娘也有些著急了。所以今天這個媒人沒吃閉門羹。

  說親的對象是張采。沒出意料的是最後還是沒成,出乎意料的是張采拒絕的理由是他已經有心上人了。

  這很意外,但爹娘也挺高興。可問他是哪家姑娘的時候,他又不肯說,問他準備什麼時候迎娶,他長嘆一聲,不語。然後扎進自己的屋裡狂寫情詩,字字悲慼,行行有淚,什麼“恨不相逢舞勺時”,嚇得爹娘不敢再問。最近張采的確有些傷感,上次問他“吃醋”時就有點不對勁。難道是他愛的人不愛他?不會吧。看這個樣子,倒像是對方不在了。

  我管不了張采的情事,不過因為這個意外,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一個讓老爹不得不考慮我性別問題的好主意!

  坐在老爹懷裡,我天真地問:“爹爹,是不是歡歡以後也會被這樣滿身花花綠綠的老太太說走?”

  娘親笑了笑:“當然啊,不過歡歡放心,娘親不會隨便把你嫁掉的!”

  “好。”

  “不好!”老爹忽然插口。

  娘親秀眉一擰:“怎麼不好?歡兒是女孩子!耽誤不得。難道也想學些小子們?唉,當初真不該順他們的意,我的孫子不知幾時才能抱到……”

  “不是不是……”老爹乾笑幾聲,“我的意思是說,歡兒還小。”

  “不小了,幾年時間,一晃就過去了。過些時候,求親的一定少不了。”對於有我這個女兒,老娘還是很得意的。

  老爹的臉皺成了一團。沒錯,時間一晃就沒,我很快就會長大,到那時……就慘了……

  我心中暗笑,決定再給點猛藥:“爹爹,太子哥哥說過以後會娶我哦!”此句純屬捏造,不過震撼性一定不小。

  “什麼!”老爹老娘異口同聲。一個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暈過去,一個意外之後有些擔憂。

  “他真的說過?”難以置信。

  “是啊,他還給了我這個。”掏出個白玉吊墜(猜謎贏來的),上面一個“極”字觸目驚心,我都看見老爹眼裡的血絲了。

  怎麼樣,趕緊跟娘坦白吧,我會求情的,也許能少挨幾下。

  當晚,老爹和老娘進行了一番密談,我想聽窗根,但被吳媽破壞,被帶走睡覺去了。

  本以為第二天我就能如願,但沒想到依舊風平浪靜。爹還是沒有說?太頑強了吧!還是說他沒把我的話當回事?不知道。

  看來,計劃失敗了……

  正在我琢磨第二套方案的時候,張備帶來了意外消息。

  大契國近日將派使臣來訪,隨行的會有現任國主的一對親生兒女。皇上的意思,可能會讓太子和親。

  和親?!

  怎麼會這樣?

  和親一般不是嫁公主麼?

  不不,這不是主要問題,問題是,太子才十五啊,他……願意麼?

  “不願意啊,鬱悶一天了。他也是剛聽著消息,但還只是傳言。皇上尚未發話,他不好說什麼。”張備說,“不過,如果他真的娶了大契公主,太子之位會更穩固,我想,皇后娘娘定會極力撮合的。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我朝若和大契交好,邊境和平,百姓會過得更安心……聽說大契國主的孩子個個聰明絕頂有神童之稱,這次隨訪團還來了不少能人,很有示威的意思。名義上是再續和約,實際上是來做些什麼,不得而知啊……”

  我靜靜聽著,看張備神采飛揚侃侃而談。

  從什麼時候開始,張備總是滿口穩固、大義、百姓、國家了呢?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那時他嚮往自然,願望是遍看天下美景……他才十二歲,那個凌悅風到底在教些什麼啊!幾年時間把孩子洗腦成這樣。

  想起張備不久前提起他的新志向,說要像爹一樣成為宰相。他說的時候信心百倍神情堅定,我想,他確實是這樣希望的吧。可為什麼,我聽了他如此遠大的志向,卻有些傷感呢?難道是因為自己胸無大志,被反襯得太不堪了???也許……

  “歡歡?怎麼了?”

  “嗯?沒事。”

  “太子要大婚……歡歡不開心麼?”張備的目光看得我有些心虛,“怎麼好像在發愁?”

  “當然不是!我是怕太子不開心。要娶個不知美醜,不知性格的女孩啊!說不定還不會說咱們的話。”其實是有點發愁老爹聽了這個消息,是不是就不擔心太子“娶”我的問題了?不,說不定他早就知道,所以聽到我說太子想娶我才會震驚,不是怕我這假鳳虛凰,是怕影響了國務。可惡……

  這大契也是,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真是太不會趕時間了!

  說起大契,就像當初的匈奴、女真一樣,對天啟皇朝來講就是邊境蠻夷,只不過這蠻夷強大到足以和皇朝對抗。北境的兵力是永遠不松懈的,大哥張德就一直在那邊,這麼多年都沒回過家,只見家書不見人。

  他們民風剽悍驍勇,有的逐水草而居,也有固定的城池。兩國一向不太平和,大契一直想打過來。幾十年前皇朝內亂他們差點成功,最後卻被老爹同皇上等人拚死打了回去,老爹一把火燒得他們元氣大傷,加上對方主帥忽然遇刺身死(好像是娘的某個師兄干的,不可考),這才簽了暫時休兵以養生息的合約。

  之後老爹說自己有干天和,事了後離去隱居。而他當年的摯友浣飛星也死在了戰場上,要是此人還活著,泰衛的位子一定是他的。

  所以說,大契和天啟,是有不世深仇的。這樣水火不容的兩個地方,要怎樣才能真正“交好”啊,和親真的管用?才怪啊。

  可憐的太子……

  “如果不喜歡就一定不要做,為了別的東西違背自己,後悔的還是自己哦。”太子偷偷跑來訴苦的時候,我如此說,“就像我不喜歡喝糖粥,娘親讓我喝,我喝了,結果拉肚子。如果我一定不要喝,娘也許會生氣,但歡歡不會躺了好幾天不能出來玩。”

  “可是……我是太子。歡歡,你從來都是無憂無慮,是不會明白的。”從沒見他有憂鬱的表情,一下子滄桑許多,“我真的很羨慕你……”

  “你是太子,將來還是皇帝,羨慕我?那為什麼人人想做太子做皇帝?”堅強面對吧,小鬼,據我近三十年的人生經驗來看,逃避永遠是沒用的,“不過,說不定來的是個漂亮姐姐哦!像靜哥哥的娘親一樣漂亮的。”也許這個公主就是你得真命天女呢?凡事有兩面性,也不要否決太快。

  他看了看我,又抱了抱我,說:“有歡歡真好,雖然你不懂事,但看見你就沒有煩惱了。”你這是在暗諷我吧?!我比你可懂事多了。

  就在我可憐太子還為他鼓勁的時候,更可憐的事降臨到我的頭上。

  騙人果然是不對的,說謊真的沒有好下場,早晚要付出代價。可我這報應未免來的太快了。

  這次將要來的是大契國主最寵愛的七公主溪靈丹若和二王子挄岩孜雄,皇上極為重視,果然有些和親的意思。而除了被關到北海的兩個兒子之外,剩下的幾個中只有太子合適。且太子和親,更顯誠意。本來老爹對此不反對也不看好,但從聽了我的謊話,改中立為支持,皇上才下了決心。

  原來竟是我害了北辰極,而我毫不知情還在可憐他,他會恨死我的……

  很快的,可憐的人就成了我。北辰極聽到皇帝的最終決定後極力反對,他從沒對皇上說過不字,所以皇上十分驚訝。

  他對皇上說了很多,什麼和親等於示弱,我天啟皇朝不能如此,說皇上此舉是忽視他的能力,他有信心在不久的將來讓大契永不敢對天啟有覬覦之心等等等等……慷慨激昂鏗鏘有力是沒錯,可他幹嘛提到我?這關我什麼事?為什麼要說“八歲孩童都懂這番道理,我又怎能不明白”這句話?我可以理解他那種被人買掉的感覺,但他不能拉我當墊背啊!什麼?不小心說漏嘴的?我很想罵人啊……

  太子一番話,把皇帝皇后全都震住了,也許是“從不忤逆”的孩子突然忤逆了一把震撼性太大,而且“過於良善”的性格居然“堅毅果敢”起來,皇帝竟十分欣喜。他同意考慮,等使團來到看情形再作決定。當然,也明說若覺得和親是最好的辦法,太子還是要犧牲的。

  事情有了緩衝本來挺好,可皇上突然想到了我,說要看看太子提到的這個小孩子到底是個什麼樣。又想起幾年前好像見過,模樣頗為可愛,稱讚相國的孩子果然不同凡響,如果可能,同相國加個親也是一番美事。

  我爹當時有沒有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事算是搞大了。從瞞妻上升為欺君,這個跨度未免太大……

  如果我不說太子要娶我,老爹不會攛掇皇帝讓太子和親,太子不和親就不會煩惱,不煩惱就不會找我,不找我我就不會鼓動他反抗,不鼓動他他就不會反抗,就不會在皇帝面前提到我……

  我,竟然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第13章

  幸虧老爹無敵,秉承一個“拖”字訣,打遍天下無敵手。

  他對皇上說我年紀尚幼,不急談婚論嫁,大概皇上也就是隨口一提,所以沒再多說。我想當時老爹定是冷汗涔涔,濕透裡衣。情況危急成這樣,他居然還能挺住,真是令我佩服。難道老娘比皇帝更可怕嗎?當然,這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如果這樣都不能逼得老爹開口,我已經沒招了。我只能旁敲側擊不能自己開口啊。到了這種時候,恐怕老爹也已經騎虎難下,不得不繼續瞞下去了。

  再過三四年,我長高長鬍子了怎麼辦?不過話說回來,老爹不是沒主意的人,他不想徹底解決問題只想拖延時間,是否說明他另有安排呢?或許,根本不用我來操心,只需等待?想到這,我忽然不急了。天塌了讓老爹頂著吧,自作孽不可活啊……

  不過“嫁人”問題雖然不急了,但皇帝想見我卻是推不得的,所以,我再次進了皇宮。

  皇宮和五年前沒什麼區別,我和老娘到的時候,皇帝就在御花園和貴妃賞花,離牡丹閣也不遠。

  “參見皇上,參見娘娘。”老娘行禮,我也鞠躬。在外人面前,老娘是十分有禮貌的,這宮裡估計沒人知道老娘和皇帝其實是舊識,只知她是貴妃的姐姐宰相的夫人。

  “免禮免禮。”皇帝趕緊說。

  “靈姐姐,好久沒來看我了呢。”貴妃也過來拉住老娘,往湖邊走去。貴妃和老娘的關係一向好,常派人請進宮聊天,當然,這恐怕也是因為老爹是宰相。看著貴妃笑容盈面的樣子,我想,她要是知道老娘曾是皇帝的心上人,還會不會如此熱情。

  我跟著他們進了八寶亭,老老實實安安靜靜的呆著,可不想惹人注意。

  “這就是歡歡吧?來,過來。”皇帝笑著朝我招招手。我看了眼老娘,她點頭,我走了過去。皇帝摸了摸我的頭,說,“上次見還只那麼一丁點,如今都這麼大了。”

  廢話,您老上次見我還是五年前,要是沒長就奇了。不過話說回來,我長得不夠快,這輩子不會是個小矮個吧?!不會不會,老爹張采都很高,可張兼就差了點,我又比較隨娘……擔心。

  “記得那時你哭成了一張小花臉,像隻貓兒似的,幾年不見倒是變了模樣,頗有靈氣啊。”我幹幹一笑,沒說話。

  老娘見我“怯生”趕緊接著說:“這孩子平日吵鬧得不行,今天不知怎的,蔫了似的,從早上就不言語。”

  那是因為我在琢磨見了皇帝該用什麼態度。思來想去,還是不惹他注意的好,要是真看上了我,非要我當他兒媳婦,那不就慘了。對他來講年齡不是問題,比他小二十幾歲的老婆他也有。唉,沒想到我竟會有幫著老爹隱瞞自己身份的一天。

  貴妃插言:“是啊,記得以前活潑好動,現在大了,也有女孩子的樣子了。看這水靈靈樣貌,將來定是個美人,誰要是娶了去,可就有福呢。”

  我說貴妃娘娘,不要把話題往敏感的地方引啊!

  “呵呵,是啊,不知極兒如何?我前幾日還和相國提過。聽說他們一起很是開心呢,難得啊。”啥?我眼睛快瞪出眼眶了,皇上你太會順竿爬了吧?“雖然相國說孩子還小,但這有什麼關係,再過幾年就是了。”皇帝又慈愛的摸了摸我的臉,對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喜歡得不得了。

  老娘,你快說句話啊!再這樣下去要滿門抄斬啦!

  “皇上啊。”老娘彷彿聽到了我的心聲,“孩子們還小,現在一起玩鬧開心,誰知道將來如何?說不定太子就不喜歡了呢。”老娘,說的好!“歡兒頑劣任性,曾把教學先生險些氣得吐血呢。太子穩重成熟,歡兒哪裡配得上呀。”這幾句就不必說了吧……不對,應該說,把我貶得一文不值才好。

  想想老娘她自己當初就沒選皇帝,現在又怎會把我塞給一個未來皇帝呢。

  皇帝看了看老娘,又看了看我,嘆了口氣。沉默幾秒才說:“是啊,說不定極兒沒這個福分……”

  “皇上。”貴妃見氣氛不對,趕緊圓場,“您今天不是為了看看能讓太子那樣誇讚的孩子到底有多聰明,才把歡歡叫來的麼?如今歡歡來了,怎麼盡想著給太子選妃啊!”

  “對對對。”皇上展顏一笑,“我聽極兒說了,歡歡極為聰慧,說得天花亂墜,我都難以相信了。忍不住想著,這樣的孩子一定要見一見。呵呵。”

  老娘趕緊謙虛,不過看得出來,還是驕傲的意思比較多……

  皇帝捏著我的小手,柔聲說:“極兒說你五歲習字,三個月便能讀書,聰敏無比,尤擅猜謎,是不是?”

  我不說話,只狂搖頭,搖得皇帝一呆:“不是?”

  我點頭。

  “歡兒?”老娘奇怪喚我。不過轉而一想,不知想到了什麼,不再出聲。

  “這……”皇帝有些詫異,“那他說你未習詩詞便作出‘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的詩句?”

  這是我什麼時候說的?我自己都沒記住他怎麼知道?難道那天我看荷花的時候他藏在我身後???

  不管那麼多,再搖頭。

  “不是?”皇帝皺了眉頭,“他還說你學會圍棋不足三日便不用他讓子,可有此事?”

  接著搖頭。

  “那還有……還有……還有……”

  不管皇帝說什麼,一律搖頭。搖得我頭都暈了,連皇帝什麼時候停了發問都沒注意,一個勁地搖啊搖啊搖。

  “來人!”皇帝突然說。

  “奴才在。”一個大太監躬身上前。

  “叫太子過來見朕!”

  “是。”大太監又招來一個小太監,小太監匆匆離去。

  糟,我光顧了搖頭,沒準又把太子給害了!

  太子很快到來,先給皇上貴妃行禮,然後見到了我這個意外之客,一句話都沒說就很誇張的呆住了。我說,不會意外成這樣吧?這樣盯著我,很丟你太子的臉哎!

  好吧,我承認,我今天的樣子是奇怪了點。身上是雪紗疊雲織的裙子,還有件滾珠編金鏤空繡的小坎肩,腰間梅君帶,腳下踏竹靴。我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麼一身衣服,吳媽從哪裡翻騰出來的?頭髮被編了又編,紮成兩個小角,還綴了珍珠竄花。腦門上不知用什麼畫了個紅點,我蹭了一路也沒蹭掉。

  無力的嘆口氣。算了,不怪太子,我自己照鏡子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只想撞牆。可誰讓是皇帝特意要見我的呢?怠慢不得。一大早起來,我還沒清醒,吳媽和佳萸等就將我好一通折騰。老娘也參與進來,胡亂指點,結果,我清醒後就發現自己變成了這樣,反抗無效。

  不理出竅中的太子,跟在他後面的人吸引了我的注意。他不卑不亢的向皇帝貴妃和我娘行禮,也落了座,貴妃熱絡的請他用茶。

  這人我沒見過,他身材削瘦一身青衣,頭髮用根帶子鬆鬆束著,沒用髮冠髮簪,飄飄然仙風道骨,悠悠哉如柳臨波。乍一看還以為他二十出頭,仔細看才發現眼角眉梢已有了歲月的痕跡,應該也有四十上下吧,可當我看到他的眼睛,又被再次迷惑。

  我看著他,他也盯著我,嘴角漸漸掛上別有深意的微笑,我趕緊轉移目光,裝作不明所以的樣子。直覺告訴我,這人很可能和張兼是一國的,如果說張兼是個妖怪,那他就是個成了仙的千年老狐狸!

  還在奇怪他是誰,很快就得到了答案。他就是當朝左相,太子太傅,一直不太顯山露水的凌悅風!沒見之前還好,如今見了,忽然懷疑老爹那“天下第一聰明”的帽子,是否是此人讓賢的結果,就算不是,他也比老爹更加低調。

  “極兒。”

  “父皇?嗯,不知父皇叫兒臣來,有什麼事麼?”北辰極終於正常了。

  “你對父皇說張歡聰明絕頂,可朕今日問她,卻是一問三不知,你如何解釋?”

  “歡歡?”太子疑惑看我。

  唉,我再不說話,太子今天就要挨板子了,說不定皇帝立馬下令讓他娶了大契公主。

  “皇上。”我輕聲說,“是歡歡不對,不關太子哥哥的事。”

  “哦?”皇帝撤了對著太子的嚴肅臉,換上張和藹笑臉對著我,“那,歡歡怎麼說?”

  “歡歡的確五歲習字,但哥哥們都是五歲習字啊,而且都比歡歡學得好。猜謎是哥哥們讓著我的,詩句是從書上看來的,不是歡歡寫的。還有下棋,皇上和太子哥哥下過棋嗎?歡歡的確不用太子哥哥讓子,可要是和靜哥哥一起,他讓我十二子我都贏不了的。所以,歡歡搖頭,不是因為太子哥哥說的不對,而是皇上想岔了。歡歡又笨又膽小,哪有那麼聰明。”

  “這……呵呵……”皇帝摸著鬍子笑了,“嗯,原來如此。不過朕現在知道了,歡歡果然聰明,還很謙虛。”

  不會吧?

  “父皇?”太子到現在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擔憂的說,“歡歡怎麼了?她還小,要是有讓父皇生氣的地方,請您……”

  皇帝輕輕瞥了太子一眼。

  太子噤聲。

  “皇上,微臣忽然有個主意,可解皇上近來煩憂之事,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凌悅風笑意盈盈的看著我,和風悅耳的的說。

  “哦?凌太傅知朕心意?”

  凌悅風笑而不答。

  “好,就讓朕聽聽凌相高見。”我有些不祥的預感。

  “皇上和太傅在打什麼啞謎啊?”老娘和貴妃娘娘插口,太子也豎起了耳朵。我決定裝鴕鳥,從桌抓起塊油乎乎的點心大吃起來,早餐沒吃飽,眼饞半天了……

  “聽聞太子前日誇口,說日後定能讓大契再不敢犯天朝之威。微臣想問,太子此言是真有如此抱負呢,還是只為推辭和親之事呢?”我說凌相國大人,不要在休閒場合討論嚴肅問題吧?還有我們這些“外人”呢。

  “當然是前者!”太子嚴肅的說。

  “太子殿下,臣雖無子,但也知父母之情。皇上既不想逼你做不願之事又要為天啟國運著想,著實為難啊。身為太子,有責任為皇上分憂,如果真能如你所講,自然是兩全之局,但是……”凌悅風一頓,掃視太子和我。不理他,抬手蹭蹭嘴邊的糖渣,喝口茶接著吃,“微臣想問太子三個問題,如果太子答得出來,我就勸皇上收回成命。如何?”他看了眼皇帝,皇帝點頭。

  又是答題,這太傅當教授當出毛病了。就像當初跟在我身後的那一個,只要我是清醒的,他就不停問些稀奇古怪的問題,還作記錄。

  太子站起身,躬身揖禮:“太傅請問。”

  “想讓大契無犯,當如何?”

  “自然是富國強兵!”

  “如何富國,如何強兵?”

  “任人為能,廣納賢才,為才而用,獎懲有制;修水利,治河患,以強農;通商路,減賦稅,以利商。如此,則國運日勝。國勝方可強兵,不能一味黷武。學生近日在想一新兵制,將兵將分為兩部分,一部分依然為終身兵制,一部分改為徵兵制……”

  “徵兵?何解?”皇帝來了興致,突然發問。

  “就是沒有戰事時歸家務農從商,歸地方兵府管理,只需在規定的時日操練,其他自由不限,戰事發生即刻披甲聽從調配。這樣的士兵享半祿,可有其他營生。如此一來,不僅可以減輕國庫負擔,還可有更多的壯年勞力參與農商,更能讓敵國不知我天啟到底有多少兵將……”

  “這主意很有些意思。”皇帝拈鬚微笑,看看凌悅風,再看太子,“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極兒果然無負父皇重望。”

  看皇帝笑得合不攏嘴,我估計太子過關了。說實在的,北辰極所言泛泛而空洞,真正實施起來難之又難,皇帝定然知道。他大概是看重了太子的“理念”,至少能有這個自覺,而且他年紀還小,來日方長。話說回來,太子這小鬼能想出這些也不容易嘛!

  “不是兒臣自己想的。”

  “哦?是誰?”

  太子笑著瞟了我一眼,說:“是歡歡。”

  他話沒說完,一口點心卡在了我的喉嚨裡,老娘和貴妃趕緊給我灌茶水,半天才緩過來。

  “哦?歡歡果然是個有趣的孩子。”

  “不是的,不是我,我從來沒說過!咳咳咳……”趕緊撇清。雖然這些我知道,但從不多嘴沒事找事,老實當小孩子吃喝玩樂。

  太子笑,說:“是沒說。不過咱們下棋的時候,你總是把一些棋子放在棋盤邊上,問你為什麼,你說是‘備用’。於是,我就想到了徵兵制。”

  沒有沒搞錯,那是因為我懶得每次都到棋罐裡掏棋子好不好……

  “但有一點疑問。”皇帝想了想,說,“方法雖好,但即使是半祿,若增兵仍會給國庫增加負擔,何況多一個兵將就要多一套武器,這些東西,哪裡來?”

  太子胸有成竹:“父皇的這個問題,兒臣已經想過了。凡是徵兵制下的兵將,武器等均由自己配備!每個人都知道,上了戰場,生死存亡,誰都會給自己準備最好的。”太子一頓,趕在皇帝下一個問題前繼續說,“我知道父皇想問什麼,您想問如此一來,這些兵將定會不滿。但是父皇,兵制中可以加上一條,凡身在軍種者,可減免賦稅。這樣一來,不僅有皇糧供養,還有不用上稅的收入,定會人人努力。他的所得定比旁人為多,這兵甲的負擔,又算什麼?而且這樣一來,不僅人人踴躍參軍,農商也可帶動。”

  “好!”皇帝擊案叫絕。貴妃娘娘也適時誇讚,直嘆太子會大有作為。

  “難為你可以想得如此周全,父皇平日小看了你啊。呵呵,不愧是朕的兒子!”

  “謝父皇誇讚。”太子也很高興,“這也多虧了歡歡呢。”

  我又被點心卡了,老娘趕緊再灌水給我,一邊喝我一邊搖頭。太子,你這是在報復我害你麼?

  “哦?又是歡歡?”皇帝嘖嘖稱奇。

  “是的,同歡歡遊戲,她常說要定下獎品,因為,倘若不計較輸贏多少,遊戲自然就沒了趣味。兒臣想,這個道理十分重要,如果一個人不論如何努力都沒有收穫,那還有什麼意思?相反,如果努力能得到想要的,又有誰不奮發圖強呢?”

  “好!好!好!”皇帝龍顏大悅。

  那是我在變著法子存錢!天啊……

  凌悅風也在笑,他說:“太子的答案,既然皇上滿意了,臣自然也滿意。那好,聽我最後一個問題……”

  “等一下!”我趕緊攔住,“剛才說只問三個,可已經問了好幾個了!”再問下去,我定然死無全屍。

  “我說的是‘我’問三個問題,可才問了兩個,那幾個是皇上問的呀。”凌悅風笑眯眯的說。

  “歡歡,要聽話。”老娘教育我。

  我……$*¥%……

  “太傅請問。”北辰極剛受了表揚,此時自信滿滿神采飛揚。

  “微臣想問,太子堅拒和親,想必是不喜歡那大契公主。那麼,太子想要個怎樣的妻子呢?或者說,太子覺得,怎樣的女子才配為未來的天啟皇后呢?”

  第14章

  “這……”太子愣了,有點不知所措。

  怎麼從國家大事變成個人隱私了?太子也還是個小屁孩,他哪知道什麼樣的女人好?對了,他還沒有過女人吧,呃……可能是,也難說……

  太子想了想,說:“這個問題……學生不知該如何回答,雖然我的母后就是皇后……”

  他看看眾人,然後目光投向遠處,神情比回答剛才的問題時還嚴肅:“我知道做皇后的女子該是什麼樣子。她要學識豐厚,又要謙虛謹慎;她要品貌端莊,又不能妖豔魅人;她要有所見識,又不能自負專斷……做皇后的女子,應有廣闊的胸襟,又要有如發的細心。她該是完美的,可這樣的女子又到哪裡去尋?所以,不可能擁有。”太子一頓,微有傷感,“其實我也知道,和親算得了什麼,但如果娶一個妻子便可以國泰民安,那還要賢德何用?而且,不知為什麼,我就是不想這樣……我也不知……唉,如果太傅一定要問學生喜歡怎樣的女孩,那我說……”

  我感覺頭上的烏雲濃厚起來。

  “我喜歡歡歡這樣的。”

  咔嚓!一道閃電劈到頭上……

  我吐血,這,這算是表白麼?幾日前說的話,竟一語成讖了?我沒那麼鐵口吧?

  貴妃也在笑,在老娘耳邊嘀嘀咕咕。老娘倒沒太驚訝,估計是我騙她說太子要娶我時已經打了預防針,但她雖然在笑,眼裡卻是擔憂。

  “哈哈哈哈哈!”皇上大笑起來,“原來如此,那朕明日便向張相提親,如何?”

  “真的?”太子驚喜下拜:“謝父皇!”

  我全身石化,不,是風化……

  “來,小歡歡,讓朕抱一抱。朕今天一天,比一年笑得還多。你真是個小開心果啊,說什麼做什麼都有趣,就算不說不動也能讓人開心。難怪朕的兒子喜歡,朕也很喜歡啊!”

  ××的,你喜歡就是戀童!!!放開我,我才八歲,未成年!不,這個地方流行訂親,還流行娃娃親,更流行指腹為婚,我……不行,要快想個辦法,讓皇帝打消念頭!怎麼辦,怎麼辦……

  “看來這個問題,皇上也很滿意了?微臣問完了,皇上的意思是?”

  “凌相幾個問題,的確解朕煩憂。好,朕同意極兒請求,等大契使團到來,極兒自行定奪。”

  “謝父皇!”太子高興極了,還用眼角掃我。

  可我不高興!

  瞪了瞪凌悅風,都是這個傢伙,從開始他就在陷害我!

  凌悅風看著我笑,笑得雲淡風清,笑得滿目深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不信他一眼能看穿我深藏的秘密,在他們眼中我確確實實只是八歲孩童,所做一切都是無意的、有趣的。那麼,他這樣做是為了什麼?總而言之,不該是為了我。

  等等,不管他陷害我的原因是什麼,我要做的是不能讓皇帝在這條錯誤的認識之路上走下去了!對了,有辦法了……

  對皇帝笑了笑,他笑得更開心,還把我舉起來玩。

  “讓歡歡在宮裡多住些時日吧,如何?”皇帝問老娘。

  老娘連連搖頭:“歡兒太頑皮。”

  “哎,朕就喜歡她的頑皮!”然後低頭問我,“小歡歡,喜不喜歡這裡?”

  我點頭,皇帝很高興,然後我甜甜的說:“皇上,歡歡更喜歡凌太傅,想讓凌太傅抱抱。”

  “哦?”皇帝笑著說,“悅風啊,你看,連這小娃娃都折服於你呢!”

  “能得小姐青睞,悅風榮幸。”

  我爬到他懷裡,把臉上的油漬糖漬使勁往他身上蹭。這位估計沒抱過小孩,渾身僵硬,想把我推開又不能動手。

  “你知道嗎?凌太傅,你是我第三個崇拜的人呢!”我臉上甜蜜微笑,暗中咬牙切齒。

  “第三?那歡歡最崇拜的人是誰?你爹爹麼?”

  太子也問:“對啊,是誰?我都不知道歡歡有崇拜的人呢。”

  我呵呵笑了兩聲,說:“我第一崇拜的,就是燕西朝的滅姬哦!”

  語不驚人死不休,話一出口,除了凌悅風,大家全呆了,皇帝也十分意外。

  貴妃小心翼翼的問:“歡歡知道滅姬是誰嗎?”作為皇上的老婆,果然對這個名字比較敏感,因為她們最怕這個稱呼。

  我眨眨眼睛,天真地說:“當然知道,他是前朝燕西的皇后,有第一美人之稱。”

  “那歡歡可知,滅姬迷惑帝王,是個遭人唾罵的妖女?”太子小心翼翼的說,“她為了能吃到南方的新鮮水果,竟讓燕西皇帝耗幾十萬人之工開鑿運河,最終害得燕西亡國啊!”

  我當然知道,這個滅姬和我上輩子知道的什麼褒姒啊妲己啊屬同一類型,是個亡國的妖女。

  “但是,這條河造福了子孫萬代啊!到現在不是還在用嗎?如今南北交通,最便利的就是這條運河吧?你看,她給後人留下了好東西啊。”眾人還在呆愣中,我做出悠然神往的樣子,夢幻的說,“她一句話能變出這麼長的一條河,什麼時候歡歡說話也能這麼算數呢?如果能,我一定不要爹爹再罰我寫字,不要吳媽總是嘮叨,還要變出好多好多的點心,吃也吃不完……”

  “咳咳咳!”老娘咳了幾聲,擦擦汗,嘴裡默念,“這不是我教的,這不是我教的……”

  “那……歡歡第二崇拜的呢?”皇帝好奇了。

  “第二,就是延德四!”

  太子噴了茶水,老娘也傻了,連周圍的太監都抖了三抖。

  延德四,史上有名的佞臣,是個大太監頭子,順哀帝對他言聽計從。

  他最有名的作為,就是讓順哀帝把邊境的兩座礦山送給了他,然後以每座三百兩的價格賣了出去,買家還是當時的敵國褚國。此人不可謂不神,差一點就把國敗了,但下場也很慘。順哀帝在世時為所欲為,至帝死,因其無子,子侄傑帝繼位,殺之,並埋骨於街市,說是令萬人踩踏。

  但事實到底是什麼呢?為什麼哀帝會對他如此聽從?為什麼他不顧一切的瘋狂作為呢?沒人想過。

  “歡……歡歡……”太子小聲叫我,“延德四……他是……”

  “我知道,他是內廷官衛長嘛。”

  “不,我是說,他引誘哀帝吃喝玩樂沉迷酒色,甚至賣了礦山……還……”

  “他是賣了礦山,而且是兩座鐵礦,是敵國一直沒有的珍貴礦藏!但是……”我眨眨眼,“你沒有發現嗎?他賣了礦山,不但沒影響國家,還為國家造福了呀!”

  “啊?!”

  “你看,黎國礦山不只兩座,褚國雖然也有了礦,但冶煉技術十分落後,還是造不出好兵器。而且黎國再不賣給他們兵器,實際上他們的兵力不升反降,到最後甚至不得不靠賣礦石來換取。這樣一來,等於是給黎國免費開礦,還更受牽制。最後不是讓傑帝以此為由給滅了嗎?所以說,延德四很讓人敬佩啊,敗國卻把國敗得更強盛了呢!多難得啊,呵呵。”

  “……”眾人無語。

  “而且,他從來不陷害忠良哦!就算別人罵他,他都沒有報過私仇,人都是哀帝殺的。所以歡歡好佩服他,比起‘某些’損人利己,或是損人不利己的壞人,他好多了!”

  “……”眾人沉默。

  “還有還有!”見他們這樣,我終於出了口氣,拉緊凌悅風認真的大聲說,“第三佩服的,就是凌太傅了!”

  凌悅風變了臉色,笑得頗為尷尬:“我有什麼……讓歡歡‘佩服’的地方麼?”

  估計這位太傅平日總是處變不驚,所以皇帝見他失態,偷笑得很是開心。太子還在吃驚,並仔細琢磨太傅和我剛剛說的兩個大奸人之間到底有什麼相似之處……

  我眨眨眼睛,說:“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就‘佩服’我了?!”

  我點頭:“我一見太傅,就覺得應該佩服你!”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

  老娘實在看不下去了,未免我闖下滔天大禍,匆匆告辭,把我拎回家裡。皇帝和貴妃挽留,要我在宮裡多住幾日,還破例提議讓我去上凌太傅的課,凌悅風也說他能教導我這個“奇才”一定會“很高興”。老娘趕緊拒絕。太子想拉我的手說說話,被我逃開,他好像又不高興了……

  平安到家,老娘向老爹講述我的豐功偉績,說每次帶我出門一定意外連連,上次是打架,這次更誇張,問老爹前幾日說的事是否是真的。老爹前幾日說了什麼?和老娘密談的那次麼?。

  老爹飽受驚嚇後下了嚴令:以後再不許讓小姐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書了!然後一遍又一遍的問老娘:皇帝真說要為太子求親了?皇帝真說要為太子求親了?!皇帝真說要為太子求親了!!!之後在書房裡折騰了一夜……

  老爹失眠,我也差不多,不知道耍的花招能否有效。直到早上才迷迷糊糊睡著,身份問題是我唯一的心病啊,人生果然不可能完美。

  老爹好像來過,還摸著我的頭一邊嘆氣一邊輕聲說著什麼,我全沒注意到。

  萬分慶幸的是,皇帝轉天並沒提起婚事,略有不幸的是,我的“無忌童言”被當成笑話傳了很久。

  小小的鬆了口氣,心想這個危機可能是過去了,皇帝一定不會讓太子娶個將來很可能會禍國殃民的老婆的。大契使臣馬上就要到了,忙都忙不過來,誰還記得這些事。

  不過,萬一哪天皇帝又想起來了怎麼辦?

  老爹,快讓我恢復男兒身吧!在這樣下去,饒是我神經堅韌也快精神崩潰了……

  第15章

  天啟皇朝天清二十三年,在我八歲的時候,大契派使臣訪天啟。

  這是戰亂後兩國第一次正式邦交。

  折騰得人仰馬翻的使團終於到了,掌管禮部負責接待外賓工作的老爹更加忙碌。

  雖然我挺想看看大契人的模樣,是否真像書中寫的那樣凶惡,但這種外交活動畢竟不是我能參與的,最多從張備口中聽到一星半點,而他也只是聽人說的。

  大契來了兩千多人,地位最高的當然是二王子和七公主,之後還有主事談判的大臣,好像是國師。大契很重視此次來訪啊,簡直不亞於中美正式建交。其餘人除了幾十個侍女僕傭外都是精兵,搞得皇城中的近衛城衛都很緊張。

  接待使團的工作太子也有份,忙得四腳朝天,他們要逗留一月左右,這段時間怕是見不到北辰極了。當然,見不到更好,不然他提起表白的事我可怎麼辦,裝傻?

  我鬱悶的想,連著兩輩子都沒嘗過被女孩子表白的感覺呢,倒讓個半大小子來了一把。

  鄭靜最近也沒有來。他看似靦腆懦弱其實非常倔強,就算不喜歡父親的強求,也要逼自己達到他的標準,即使傷痕纍纍也不出一聲。這一點,太像當初的我,所以我總想讓他多些快樂。

  沒人供我消遣,又陷入了無聊中,這個狀態可不好,也許我該整理心情了。書房不讓隨便進了,進去也沒什麼好看的。張采除了去太學院就是把自己關在房裡寫詩作畫,畫上女子風姿卓越儀態萬千,可都只是背影,看不到臉,看來他真的陷入了苦情之中……

  至於張兼,有次我腦袋進水跑去找他,結果正巧看到他在脫衣服……不不不,脫衣服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脫的是身夜行衣!難道他加入了什麼黑社會性質的組織了?更慘的是我又讓他發現了,然後被威脅絕對不許說出去,否則,哼哼……沒錯,他就哼哼了兩聲,但給人的想像空間是無限的……

  最近真的很倒霉啊……

  “氣死我了!”張備回家,將書向桌上一摔,氣哄哄的坐在椅子上。

  “四哥?”什麼事把張備氣成這樣?

  “歡歡,過來。”張備抱了抱我,似乎平靜不少。

  “出了什麼事?”這些年張備愈發穩重,很少見他發脾氣,以前就是個小大人,現在基本可以用少年老成來形容了。

  “就是那些大契人,尤其是那個大契公主!”張備狠狠拍了下桌子。

  “嗯?”

  張備深呼吸幾次,終於平靜下來。

  原來大契使團自從到京,姿態便很高傲,二王子和大契國師還好,七公主就太過分了。她事事挑三揀四,不論是下塌的驛館,還是接送的車輛,喝的茶吃的飯,凡是天啟的東西一律貶得一文不值。二王子也不管她,如有天啟朝人表現不滿,他就說公主被國主嬌慣壞了,從小到大什麼都是用最好的,所以才會如此。這不還是變著法的說天啟無能麼?

  但王子和國師大面上的禮儀照顧得還算周到,而七公主才十三歲,眾人也不能同這個刁蠻小公主計較。

  大契國主可能也有和親之意,公主想必也不願遠嫁,故作高傲也是有可能的。不僅如此,她還處處找太子麻煩,言語刻薄,太子隱忍不發,淡然相待。如此一來,這公主倒是更加不滿,有點我看不上你可以,你看不上我不行的感覺,愈發的變本加厲,簡直到了讓人忍無可忍的地步。

  如果只是這樣,張備還不會發火,畢竟上面所述都是聽說。而今天,他是親身領教了一把。

  “今天那公主說要看看太子學習的地方,還說要看怎樣破爛的書院才能把一國太子教得無知無識!哼,說出這樣的話,如此的無禮,哪裡像個公主!”張備又憤憤起來,我趕緊安撫,他接著說,“今日太傅忙於政務,不在院中,他們到時,我們正在自修。那公主很不客氣,說要出題考我們。太子本待駁回,但公主又說,大契有個規矩,自認學識好的人便不怕人問。還說他們國人之間最愛鬥智,所以才人人聰明國力強盛,不斷造出好的東西想出好的方法。不像天啟,坐井觀天,嗜食古人之才,停步不前。有幾人受不得譏刺,便讓公主出題,結果……”

  “結果?”不用說,想必是敗了。

  “那公主口出蠻語,同學間無人聽懂。她便說這麼簡單的問題,竟無人答出,真是丟人。我們當然不服,讓她用天啟國語敘述,她便說,她既懂她本國語言,又能講天啟國語講得流利,本身便勝過我們。說我們不學無術,還尋找藉口,天啟朝將來無望……可惡……”張備恨得咬牙切齒。他是個愛國愛家又護短的孩子,聽得有人這樣誣衊詛咒,當然憤怒。

  我掃了掃他仍在桌上的書,都是教學大契語的。這小子受了刺激,不會想這幾天拚命學習吧?

  “通譯沒有跟著麼?”

  “他們一直用咱們的話交流,所以……”所以就沒讓通譯跟隨。

  “四哥不要生氣了。”我拉拉他,“他們學咱們的話,說明咱們有好多好多東西是他們必須學的,咱們不用學他們的東西,所以才不學他們的話。”雖說這話屬於強詞奪理,但安慰一下張備是必要的。

  果然,張備不再那麼激動,但還是嘆了口氣:“雖然歡歡說的有道理,但是……那公主說的其實也對……我們應該警醒,不然,總有一天就算拼了性命也擋不住大契鐵騎!”

  唉,這孩子果然受刺激了。不過,真是個上進的好孩子!

  “哥哥是最棒的!”我大大誇獎,張備終於也笑了。

  其實大契語並不難學。它也是象形字,只是形象理解不同發音有異,只要掌握規律,非常容易懂。想當初,我什麼都不如“他”,只有語言方面的天賦略高,法語德語阿拉伯語,不論什麼語言我總能找到規律,迅速掌握,天啟語和大契語更是如此。可惜啊,我不能給張備做老師……

  太子飽受荼毒,張備奮戰書本略過不提,就在我以為直到使團離開我也見不到一個大契人的時候,七公主意外要訪張府,說要看看有天啟第一聰明(她擅自把天下第一改成了天啟第一)之稱的張相國家中是什麼樣的。

  我估計這個刁蠻公主在老爹那裡吃了暗虧,不然不會對老爹用敬稱,也不會找上我家門來。

  公主到訪,當然怠慢不得,全府上下一片忙亂。老娘毫不客氣的說這個公主沒事找事擾人清靜,好好的驛館不呆,偏要東跑西跑。

  老娘說話,一向有理!

  終於見到了“威名遠颺”的丹若公主時,說實話,有點意外。

  她一身火紅的大契裙裝,繡著飛鳳雲紋,張揚但不失尊貴。長長的頭髮編成一條條小辮子,每條都綴著彩珠,顯得活潑可愛。雖然我覺得她每天一定卯時不到就要起床梳頭,要不然來不及梳頭==書上描寫的大契人,都是鼓額頭高顴骨大鼻頭厚嘴唇,但她有大大的眼睛,秀氣的眉毛和小巧的嘴,很漂亮,還透著股野性和憨氣。雖然有點盛氣凌人故作孤高但還是個挺可愛的小姑娘,而且是我喜歡的類型,和那時暗戀的女孩有些像呢……說起來要是太子娶了她也挺般配,一個冷顏淡漠,一個直率活潑。

  老爹沒有陪同,他要陪皇帝和王子還有大契國師研究真正的國家大事,怎麼有空照顧小孩子的打鬧。老娘很不負責任,和公主見了一面後,就說在我家中不需見外,請公主隨意走動。要是怕迷路就讓孩子們跟著,年齡相近更容易說話,她就不陪了,什麼時候想走了再叫她出來送客。

  老娘不光自己溜走,還命僕人們去各幹各的,反正公主帶著四個侍女兩個護衛呢用不著他們。最後,留下我、張備張兼,還有太子和鄭靜。當然,還有公主的侍女隨從,太子的小廝護衛和學院事件後添的通譯。

  溪靈丹若意外的沒有表示不滿,還說張夫人挺有豪氣,順便譏刺說比皇宮裡那些嬪妃公主的好多了。太子微皺眉,不語。看得出來,幾天下來他的涵養功夫又長進不少。

  我老老實實不說不動坐在滿身戒備的張備旁邊,偷眼觀瞧這個能把他們氣得半死的公主到底有多難纏。不過,我又沒惹她,她瞪我幹什麼?以我這個年紀和“女孩”的身份,就算偷看美女也不會被罵色狼吧?我想。

  一走神弄掉了手裡的水果,張備趕緊給我擦衣服上的汁水,鄭靜替我撿起地上咬了一半的果子,太子伸伸手又放了回去,張兼又遞給我一個更大更紅的……然後我發現,丹若公主瞪我的眼神更恐怖了……

  看看周圍,好像剛才只有我在吃……沒辦法,我迫切的想要長身體,怕變自己長不高,要多補充營養。

  把手裡的果子往對面遞了遞:“那個……公主姐姐要不要吃?”公主飛了個不屑的白眼。

  “既然如此,我就隨便走了,你們都在後面跟著吧!”她還真是不見外,起身就走,我們趕緊跟上,眾星捧月般圍著。

  在府中轉了轉,奇怪她哪來的興致,張府再好也比不了皇宮呀,何況這幾年都沒修葺過,有什麼看頭?

  我們小心翼翼又滿心鬱悶的跟著,話也不能多說一句。我想問鄭靜最近過得好不好,他似乎瘦了很多,結果只能用眼神示意,他見到了,回以微笑。太子也不好找我說話,他已經瞟我好幾眼了,不知在想什麼,我只裝沒見到。

  “真是無聊!”走著走著公主突然開口,嚇了我一跳,“真不知你們天啟人怎麼過日子的,什麼好玩的東西都沒有。我才住了幾天,就快煩死了!”

  那你幹嘛非要來啊?==

  “你,就是你,你是張相國的兒子吧?叫什麼名字?你家有什麼好玩?”

  被點名的是張兼,可憐他正想溜走,卻被公主叫到,只能停步。這小公主好像從一進門眼睛就有意無意的掃他,我感慨,又一個無知少女被欺騙了……

  第16章

  別人面前的張兼,比鄭靜還要謙恭柔和,安安靜靜賞心悅目。就連張備他們,都一致認為張兼十分無害且需要保護,雖然他偶爾也開點玩笑,但向來只在親人朋友面前。他今年已經二十有一,看起來卻還像十六七的少年。難道妖怪都是不會變老的?

  “小人張兼。張府無甚有趣之處,怕要令公主失望了。”張兼柔聲回答。

  “張奸?”公主將他上下打量,興趣盎然,“張相國希望你變成壞人麼?怎麼取了這麼個名字?你平日都做些什麼的?快給我講講。”

  “這……是兼收並蓄的兼。”張兼回答謙恭有禮,“平日裡只是看書習字,沒有其他。”

  才怪,整天神神秘秘的。

  “不會吧?怪不得這麼娘娘腔,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公主恍然大悟。

  我差點笑出來。完了完了,她這樣說張兼,我真為她捏把汗。張兼有時冷靜沉著,有時又會很沒耐心,十分善變。可不論是冷靜還是不耐,只要惹到他總會有人倒霉的。

  忽然覺得小公主不只口沒遮攔,根本就是缺心眼,太不知死活了……

  “要不你跟著我吧!我來教你好了。”公主對著張兼展露笑容,我則滿頭黑線。小丫頭啊小丫頭,以貌取人是不對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他的偽裝之下嗎?你沒發現他恭順的表情下滿眼的不耐嗎?願上帝保佑你……

  丹若糾纏張兼,剩下的幾個樂得輕鬆,一律靠邊納涼,看公主怎麼“調戲”張兼,欣賞張兼臉紅發窘的樣子以報當日“吃醋”之仇。

  我擔憂,這幾個以後也等著報復吧,張兼是更記仇的啊……

  為了拯救幾個小子,外帶避免發生大契公主意外死於天啟以至發起戰爭的不幸事件,我決定挺身而出。

  上前幾步拉住張兼,悶聲說:“三哥,我困了,帶我回房間好不好?”

  張兼目光閃了閃,一臉溫柔的對我說好,然後彎腰將我抱起:“公主,抱歉,小人先行告退。”

  “你不要走。”她瞪我一眼,我好無辜,“我來天啟好幾天,總算見到個看著順眼的人。”然後轉頭對著太子,“從今以後,我不要你陪了,讓他陪我!”

  “這……”太子意外,看看公主又看看張兼。張兼一臉惶恐,低下頭,顯得很緊張。

  公主斜眼看著太子:“怎麼?不行麼?”

  太子面無表情,冷淡的說:“這恐要問過父皇和張相,還有,要看三公子自己的意思。”

  “哼!這麼點小事都做不了主,你算什麼太子啊!”公主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太子深呼吸,把要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要不……我來送歡歡吧。”不明所以的鄭靜出來解圍。

  “還是我來吧!”張備湊上來。

  太子揮揮手:“這裡是張府,主人怎能不在,還是我來。”

  “……”

  “哼!你們天啟的女孩真是沒用,個個只知撒嬌邀寵什麼都不懂。”

  太子沉了臉:“丹若公主,請慎言。”

  “我說錯了嗎?你們國裡,就連公主都不識字,我要和她們比武吧,個個哭鼻子,草包至極!都說張相國教子有方,兒女個個不凡,本想來見識一下,結果還是大失所望!”

  張備聽罷,怒目而視。鄭靜柔聲道:“公主怎能這樣講,張相智謀天下第一,兒女更是各有所長。歡歡自幼習字,論學識一點都比我們不差,而且奇思妙想不斷,最是聰明。”

  “你們?你們也不怎麼樣啊,還不是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那是你用計使詐。”

  “不服?那好,比比看啊,如果她能回答我的問題,就算我說錯!如果答不出,就是你們天啟無能!”怎麼又變成問答遊戲了?這公主怎麼這麼愛出題啊!難道大契人都這樣?和凌悅風倒很合拍,應該讓他們在一起湊湊,或許凌太傅就是從大契留學回來的……

  “歡歡還小,你就是贏了也勝之不武。”張備說。

  “不敢就算了,直接承認好了……”公主仰面,一臉輕蔑。

  公主有恃無恐,他們是爭不過的,要是鬧大了影響到國家問題,倒霉的還是他們。我阻止繼續爭執,怯怯的說:“公主姐姐,你想問什麼就問吧,有什麼不會的,我告訴你就是了,不要著急,不要吵……”

  “……”

  眾人無語。

  公主愣了一下,然後大怒,脫口就是一串大契語。大概意思是說我無禮啊,竟敢輕視她啊,要我知道厲害之類。

  太子不滿,命通譯上前。

  “喂,你們懂不懂?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別人不能插手的。”公主不滿,彷彿我們侮辱了她。

  “可你……”

  “在我們那裡,接受挑戰後要別人幫忙的話,就是直接認輸!你們真不懂規矩,喜歡一群人欺負一個人,還喜歡陰謀詭計!”她怎麼不說自己蠻不講理……不過這小公主有時也傻得挺可愛,我喜歡。

  “好了沒有?我想去睡……”公主又瞪我,“嗯……好吧,我不睡……”

  眾人:“……”

  “太子不用擔心,歡歡的本事,你該清楚。”張兼忽然如此說。

  心臟漏跳一拍,不禁有些後悔。我不該出這個頭的,尤其是在張兼面前。我偷瞟了他一眼,這個人……總是……

  心下暗中祈禱,公主啊公主,千萬別用你的母語,否則我會在丟張家臉面和暴露懂得大契語之間難以選擇啊。可惜,溪靈丹若還是很得意的說了一堆大契語。同樣的招數用來用去,不會膩嗎?還是因為這招百試不爽?

  “問你難的你定然不會知道,那就回答一群羊有十五隻,均分給三個牧民,每人幾隻?”她一邊笑還一邊伸出三根手指晃晃。

  這種問題……很讓我無語……

  不過,在這裡一般人都不擅長算術,數學題似乎都是很難的。加減好說,乘除便算是高級問題,上次凌太傅出的“買糧題”已屬於極難的類型了。很少人研究數術,工匠們大多憑經驗勞作,賬房庫管一類的職業都很受人尊敬。所以,公主問這樣的問題,就算不是用大契語也屬為難我這小孩兒,也說明她確實受過很好的教育。

  可惜啊……

  我傻傻的眨眨眼,在她剛要開口奚落的時候伸出了五根手指。

  公主一愣,得意的表情僵在臉上。然後左右手各伸出一根手指疊在一起,問:“一堆牧草加上一堆牧草,是幾堆?”

  誤導我?想必是懷疑我剛才隨便蒙出來的吧,而且我應該是“不”懂大契話的……

  張備等人見公主再次發問,證明我剛才答對了,也感覺十分意外。於是不再多說,安靜下來看我們動作。聽得懂的通譯大人不自覺地也在想,大家都看他的表情猜測。

  我輕輕伸出一根手指。

  “哎?”公主疑惑的看了看我,指指自己:“你懂我的話?”

  我搖頭,也指指她。

  結果她更疑惑了……

  她不信邪,抓住衣角轉轉眼睛,仔細想了想,接著問:“草原上有一百隻羊,被狼吃了一隻,還剩下幾隻?”

  我真誠的看著她,攤開手,搖搖頭。

  接連幾個問題居然都被我“蒙”對了,實在不可思議,大大出乎公主的意料。她跺腳,不耐的說:“我站在這裡,太陽從我的左邊升起,如果我站到大博嵐山上,太陽該從哪裡落下?”

  管你站哪裡,都是西方,於是伸手指了指西面。

  被逼回答這種問題,感覺真的很無奈,好像自己變得弱智了……我用眼神無言的祈求:好了吧?別問了,再問我不知該怎麼編了。

  公主看著我,呆愣半晌,大聲說:“你們合起來騙我吧!”

  “公主認輸了嗎?你問了這麼多,似乎都沒有難住我妹妹。”張備上前一步拉著我護住,生怕公主惱羞成怒出手傷人。她是有劣跡史的,有點武功沒輕沒重,皇帝的幾個女兒可都怕了她了。

  “不可能!你們定然是在騙我!”公主的不甘我能理解……

  “公主,輸了就是輸了,不敢承認失敗的人是最失敗的人,這句話當初你說我的,今天是否該回敬給你呢?”北辰極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歡歡真棒!”鄭靜小聲說。

  公主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周圍的人顯然都在看她笑話沒一個關心她,不禁臉色發紅,可想發火又無從下手。

  這麼多人欺負個小姑娘,不太好吧,丟了男人的面子,女孩子是要疼愛的。

  “公主姐姐,不要生氣。其實哥哥他們都很好的,大家好好做朋友吧。”千里迢迢來了,開心和氣一點多好,活潑中帶點嫻靜會更漂亮。

  公主咬著嘴唇,狠狠一跺腳:“這裡真討厭,你們都欺負我!我不要來了!”然後轉身就往外跑。她的侍從們幹緊跟著,太子留下句等我回來,也跟了出去。

  終於打發走了,我鬆了口氣,不過氣跑公主,不會有什麼事吧?其實我挺喜歡她,沒想氣她的,真的……回想剛才,我肯定沒露出什麼得意輕蔑之類的表情,可她怎麼就生氣了呢?女孩子還是很難懂啊,我這麼多年算是白活了……

  張備和鄭靜圍上來興沖沖問我怎麼回事?轉身看看,張兼已經不見了。我有些緊張,總覺得他的目光與眾不同,我剛才應該沒露什麼馬腳才對。

  沒過多久,太子果然來了。他一進門就問,真太少有如此迫不及待的神色了。

  “歡歡是怎麼回事?她怎麼答出那刁蠻公主的問題的?她懂大契語?我怎麼不知道?”說完之後,見沒什麼反應,奇怪的說:“怎麼了?你們怎麼好像……受了打擊似的?”

  我聳聳肩,繼續埋頭書中:“不知道,聽我解釋之後,他們就變呆了。對了,那個公主姐姐怎麼樣了?”

  “沒怎樣,跑回驛館就閉門不出,我見勸慰無用,就離開了。”我看根本就是懶得哄吧。這小子,真不懂憐香惜玉,回頭有機會好好指點他一下,須知夫妻關係中,丈夫是決定作用啊!我就打定主意以後一定會對老婆好的!

  張備忽然問:“通譯怎麼說?”

  太子一聽,興致又起:“是這樣。公主第一個問題是十五羊均三分,各得幾羊。歡歡答五,是正解。還有……”

  “等一下等一下。”我打斷他,滿臉奇怪的說,“不對啊,她要給我出題,問我‘出三題你能答嗎?’,我當然不在話下,回答她‘出五題也沒關係!’,是這樣……”

  “……”太子一呆。

  張備無力的攤倒在椅子上:“果然……我就說嘛……”

  鄭靜在一旁,想笑又不好意思大聲。

  我看看他們,至於這麼誇張麼==幾秒鐘後太子回神,馬上接著說:“那她又問一堆草再加一堆草為幾堆,我聽後想了一下才明白為什麼還是一堆,你怎麼一下子就答對了?”

  “不是啊,她問我‘兩道題一起問你能答嗎?’,我想那樣比較亂,就說‘你還是一個一個問吧’!”

  太子絕倒,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張備和鄭靜一起忍笑,忍得好辛苦。

  北辰極滿臉不可思議:“那後來呢?她問你是不是懂她的話,你搖頭……”

  “難道不是她覺得都是她提問有點不好意思,問我要不要也問她嗎?我就說‘不用了,都你問吧’。”

  “……她說一百隻羊被狼吃,你說……”

  “狼?沒有啊。我看她按著肚子,分明是問我有沒有吃的,我想我剛才給你果子你不要,現在當然沒有了,就搖頭嘍。”

  太子已經不行了,仍在堅持:“那她問太陽落下的方向?你直指西方……”

  “她又皺眉又跺腳的,我想我剛才可能是理解錯了,她不是想吃東西,是想拉肚子。所以,給她指指茅廁的方向啊!”

  太子徹底倒地……

  張備鄭靜和他對看了三秒,一起爆笑起來,笑得直打跌。

  “哈哈哈……歡歡……哈哈……簡直……哈……”

  “公主太倒霉了,遇到歡歡……哈哈哈……要是她知道真相……天啊……”

  “估計以後她不敢再那麼囂張了。歡歡,你真是……哎,我肚子好痛……哈哈哈……”

  有那麼好笑嗎?再聳聳肩,我只是不想解釋為什麼懂得大契語,真的很無辜啊……

  算了,他們好久沒這樣笑了。捧起書本接著看,就讓他們多笑一會兒吧。

  第17章

  據說丹若公主在我家吃了虧之後,回去大哭一場,挄岩孜雄百般詢問就是不說,王子大怒,險些影響國書商討,最後在侍從口中得了實情,才算平息。公主因此消停了好一陣子,幾天都沒有出門。

  皇帝表面將太子他們好一頓罵,責怪他們怠慢國賓,其實暗中大大誇獎了一番,說合該殺殺他們的銳氣。反正不過是“小孩胡鬧”,想來大契也是這樣理解的不是?

  大契人的囂張氣焰略減,但是也憋著勁尋找機會再佔上風。除了王子和國師仍是鋒芒不露不溫不火的討論國書內容,其餘人不知是不是得到授意,只要找到機會就要同別人做做無傷大雅的比試。他們真夠爭強好勝的。也正因如此,舉朝上下文武群臣個個精神抖擻,生怕一個差池丟了天啟朝的臉被皇帝訓斥,跟打了興奮劑似的。

  我見不到這種盛況,只聽張備說說今天哪個將軍被約去比武啦,明天又誰要去斗文啦,大契誰輸了,天啟誰贏了,等等。

  這回可倒好,誰有本事誰是草包都顯出來了,當然,其中也有藏拙不露巧的精明人,還有不屑或不願做這種變相較量的人,比如張采。

  但這些都是不需要我擔心的事,我要解決的最大問題依然是我的“女孩”身份,可現在時機不對,估計最早也要等使團離開。太子把我戲耍公主的事跟皇帝一說,他對我的興趣又高了起來,但不知礙於何事,對太子的明示暗示未作反應,可能是我樹立的禍國形象仍然高大的緣故==太子也是,才多大的小子,著什麼急啊!害我上火的利害,鼻血流了好幾天。我現在只盼著使團快離開,這件事絕對不能再拖了。

  本來我只把大家鬥來鬥去的事當故事聽,沒成想卻收到了鄭靜受傷的消息。張備說他同挄岩孜雄的一個小侍比馬術,結果摔了下來,跌斷了腿。

  我很驚訝,鄭靜決不是好勇鬥狠的性格,除非特殊,遇到挑戰的第一反應定是謙讓,怎麼會比鬥?而且是他根本不擅長的馬術。難道是……

  一問之下,果然當時鄭傑在場。不用想我都知道,一定是為了父親的面子他才會勉強自己。可他現在輸了,鄭傑會更生氣吧……

  是誰這樣混蛋,挑鄭靜這軟柿子欺負?按說若是他們主動挑戰,都會找旗鼓相當或名頭響亮的作對手,不然就算贏了也覺得沒面子,這是他們的尊嚴。

  我向張備提出疑問。

  “不知道。那小侍年歲也不大,同我們相仿,頗傲氣。不過話說回來,那些大契人哪個不傲氣?哼!”張備同大契的仇算是結深了,一提他們就動怒。

  “王子不管的嗎?”默許侍從挑戰尚書公子?不太會吧。

  “管?事後倒說了一句‘沒想到兵部尚書的公子卻不長於弓馬,是我們魯莽了’,還一副很後悔的樣子連連道歉,把鄭尚書氣得半死,鄭靜受傷了都不管,還罵他沒用……”張備不滿的說。

  可憐的鄭靜……

  “靜哥哥傷得厲害麼?四哥,我想去看看他。帶我去好不好?”這女孩我已經當膩了,越大越不好玩了,最討厭的地方就是不能隨便出門。以前無所謂,我沒那麼多好奇心,可當想出去的時候,就十分鬱悶了。

  “當然可以,難得歡歡想出去呢。”張備摸了摸我的頭,柔聲說,“不過今天不行,二王子和國師要去太學院,還點了我的名,一會兒我就要走了。”

  嗯?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四哥,最近太子好麼?”

  “他?挺好啊。歡歡不是才見過沒多久?”

  “我是說,最近有沒有大契人向他挑戰?”

  “挑戰?這倒沒有。除了那個蠻公主,誰敢向太子挑戰?不過……”張備忽然想到什麼,語氣一頓。

  “四哥?”

  “先別說話……歡歡,經你這麼一說,我覺得有點怪。對了,昨日國書一事終於商榷,使團已定於七日後離開。國師和二王子向皇上提出趁這幾日參觀一下天啟風光,皇上當然同意,所以今天我才要陪同去參觀二哥的太學院……不僅如此,他們還要求在送行宴上安排些大契的節目,說是獻給皇上,也是讓天啟瞭解些大契的傳統,皇上也欣然同意了……按理說,鄭靜沒招惹過任何人,怎麼會有人找上他?難道……”

  看著張備思考的樣子,我知道已經不用我說什麼了。

  “他們是故意的?故意找我們幾個的麻煩?難道是為了丹若公主?那也太小氣記仇了吧,可能嗎?”張備疑惑。

  “四哥,如果歡歡被人欺負了,四哥會怎樣?”

  “當然要好好教訓欺負歡歡的混蛋!”張備毫不猶豫斬釘截鐵的說,然後恍然,小聲嘟囔,“也許吧,疼愛妹妹的哥哥是不可理喻的……”==|||張備的話讓我心中一暖,不論是否長大,他都是個好哥哥。他的人生路在我們幾個中該是最順遂的,包括有人疼愛和有疼愛的人。父疼母愛不驕寵,文采武功,有哥有弟,交友廣泛,前途敞亮……這分寸,多一點嫌過,少一點不足,怎麼想都是讓人欣羨的樣板似的保準人生。

  “四哥,你要小心點。”不知對方要用什麼招數呢。

  “放心吧。”張備露出自信的微笑,“你四哥我很厲害的!時間差不多了,我要走了。歡歡在家乖乖的。”

  “嗯。”

  張備離開,我很擔心鄭靜。

  這個孩子既敏感又倔強,偏偏還十分內向,看起來柔和,其實很易碎。我理解他的感受,也佩服他的堅韌,比起當初的我,他樂觀得多……

  我還是想立刻去,雖不知能否給他安慰,但他知道多一人在乎他,也會少些難過,這個時候,最需要安慰。

  “娘親娘親!”我跑去找娘,“我想去找靜哥哥!聽說他受了很重的傷啊。”

  娘親沒有為難,痛快的答應了:“不過你自己去娘可不放心,你四哥不在家吧?娘親也不行……這樣,如果你三哥願意陪你,娘就讓你去。”

  啥?!

  三哥?

  張兼??!!

  “對,你去問他吧。”娘親說罷接著樂滋滋的繡她的水鴨子了(實在看不出是什麼,大概是某種鳥類==)。

  我走出老娘的房間,開始在找張兼和等張備間艱難抉擇……

  在張兼門外走走,不敢進。

  第一次進去撞見他洗澡……第二次進去碰到他脫衣……腦袋裡竟不自覺的出現某些畫面,頓時感覺寒氣順著脊背一個勁地往上躥。

  這個老三太神秘,而且敏銳,一雙迷人的眼睛總像可以將我看穿,常常說些別有深意的話,所以我怕他。其實他不一定知道我的秘密,只因莫名其妙的懼怕讓我不敢接近。或許,他並沒我想像的那樣恐怖呢?這麼多年了,好像沒人和我有同感,難道只是我假想過度?

  “歡歡?”張兼從屋裡出來,手中捧著筆洗。他還是一身白衣,陽光下顯得耀眼。可我竟想起他穿黑色的樣子。

  “三……三哥。”尷尬的笑笑。

  “來找我?”張兼潑掉筆洗中的墨水,笑得溫柔,可我硬是覺得他眼中含著戲謔。

  罷了罷了,反正都來了。

  硬著頭皮說:“三哥有空麼?能不能陪我出去一會兒?”

  “怎麼?”

  “靜哥哥病了,我想去看他。娘親說如果你陪我她就讓我去……”

  張兼上下看我:“原來如此,怪不得歡歡會來。”我怎麼覺得他的語氣有點委屈?聽了讓我雞皮疙瘩又起。

  反正我一見他就不正常,還是快走吧。

  “三哥沒空的話也沒關係,我走了。”趕緊逃。

  “等等。”張兼拎住我,笑咪咪的說,“誰說我沒時間?這幾天我正想找歡歡呢。以前總是沒時間好好看你,如今歡歡長大,都不和我這三哥親近了,讓三哥好生傷心……”

  什麼?

  “歡歡想出去?”

  我猶豫的點點頭。

  “那,既然要幫歡歡的忙,歡歡是不是該給點謝禮?”

  找我要什麼啊?看著張兼溫柔的笑,寒氣不知不覺又躥了上來。

  第18章

  最終,張兼帶著滿臉通紅的我上了馬車。

  奇怪,不過被輕輕啄了下臉頰,我幹嘛反應這麼大?張備抱我親我的次數絕對比他多出幾百倍,另外兩個偶爾也有,更別提爹娘,見著就親,親得我快麻木了,從來沒什麼奇怪。我是小孩子嘛有什麼關係。咳咳,別多想了。

  一路上張兼都沒再有什麼奇怪舉動,極為正常,正常到讓我為自己的戒備而羞愧。他不僅妥貼的照看我,還細心注意我的需要,替我想著要不要買些東西送給鄭靜。

  他帶我逛了店舖,去了茶樓,給我指點有趣的玩意,耐心解答我的問題。凡是多看了兩眼的東西,他就會問喜不喜歡,只要我點頭,他就掏錢,搞得我很不好意思,連賣糖果的老太太都一個勁地誇。而他只對我溫柔的笑,笑得我滿眼桃花開,春風處處來。

  “歡歡,栗子干沒吃過吧?來點兒嘗嘗麼?”

  “嗯,好啊……”於是又多了包小吃。

  明明不想接觸太多的,可他委委屈屈說“歡歡是不是討厭三哥呢?三哥讓歡歡討厭嗎?歡歡真的討厭三哥麼?”我就投降了……

  此時我深刻感覺自己是個男人,見不得美人蹙眉。

  捧著糖包,看看身邊輕輕牽著我手的人,忽然覺得,也許張兼併不那麼恐怖。

  人果然需要相處才會瞭解。這是我和他在一起時間最長的一次,說起來,從小到大我都沒和張兼太親近。他其實挺關心我,而且待我與眾不同。跟別人謙恭有禮,和我就常開玩笑,逗弄我,愛看我著急發窘。可幼時落下的感覺一直影響著,我習慣見他就躲,若是一般小孩,那麼小時發生的事早就不記得了吧?可我記得啊!我甚至可以回憶起當時的畫面,他正要跨出浴桶……浴桶……

  上輩子加這輩子,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別人的身子……

  我從沒真正瞭解過張兼,心中有鬼總又是通過蛛絲馬跡來設想,怎麼看他怎麼神秘。也許完全是心理因素?或者是我心懷愧疚?這樣一想,再看他,竟沒那麼可怕了,而且,他笑得好俊……臉上又有點燒,我今天這是怎麼了?他這張臉我好歹看了八年了,從沒這樣過啊,我今天吃了什麼不消化的東西了???

  “歡歡,怎麼了?”

  “沒沒,沒什麼!東西買好了,咱們快去吧。”求你別再對我笑了,拜託拜託……

  看來,我的確想錯了,還低估了他的魅力指數。難道是我一直下意識的用防備來抵擋誘惑?不會吧?!我的感覺一向挺準,可面對張兼卻不敢確定了……總之,我得出結論,不管怎樣他還是很危險的,應遠離。

  一走神,在熱鬧的街上撞到了人。親身檢驗了一下牛頓定律,因為被我撞的人紋絲不動,我這個撞人的栽了個跟頭。

  “歡歡!”張兼抱起我仔細檢查,“有沒有哪裡疼?”

  “沒有。”好慚愧,趕緊道歉,“對不起啊。”抬頭看看撞到的人,哇……好高……簡直像一座山一樣立在我前面,陽光都被擋住了。

  “小妹妹沒事吧?”“大山”和藹可親的說。他身材魁梧,模樣陽剛,足足有我兩倍高。身上倒穿了件儒衫,好在神情瀟灑,看著沒感覺不順眼。

  “是我們魯莽了。還請不要見怪。”張兼拱手為禮。

  那人見了他一愣,不過很快恢復正常,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便帶著隨從各走各路了。我不禁回頭看了看那人的背影。

  “怎麼了?”

  “沒有,咱們快去吧。”

  “好。”

  其實我是覺得,一個能對張兼有抵抗力的人,一定不簡單。還有,看他的身形樣貌,不像天啟人啊。

  一路苦思,終於到了鄭靜家。第一次來,感覺我家的相國府和這裡一比就得拆。

  南郡主很熱情地接待我們,我覺得她有些憔悴,不過還是非常優雅美麗。鄭傑真是的,有了這麼高貴溫柔大方體貼的妻子卻不知足,娶了一房又一房,要是我的話,絕對會無比珍惜的!忽的又想起了以前的父母,心中抑鬱,真是最討厭鄭傑這樣的人了。

  說起來他膽子也真夠大,居然不怕得罪南王,只可惜,到現在他仍然只有鄭靜一個兒子。我有些惡意的想。

  留下張兼,我一個人去看鄭靜。他傷得不輕,整條腿都上著夾板,我進去的時候他正捧著個小木馬呆呆的看。聽到門響他忙轉頭,見到是我,露出又失望又高興的神色。

  我故作生氣的問他是不是不高興我來啊,他趕緊道歉說不是,只是……他還以為是他爹來了。

  我小心翼翼的問:“你爹爹一直沒來看你麼?”

  鄭靜點頭。

  這太狠心了吧?

  我氣鼓鼓的勸鄭靜不要惦記他了,壞爹爹不要也罷。鄭靜不語,看著手裡的木馬輕聲給我講他小時候的事,我想,我們還真不是一般的像,連收到“禮物”的情節都如此類似。一聲嘆息……

  鄭靜期盼著父親的承認,想要這份親情,我明白他,可不知道該怎樣安慰。有些事只能自己想通,值不值得也只能自己體會,我總不能用自己舉例說明吧。

  “我好討厭自己的身體,不僅力弱,還有怪病。一見血就暈倒的我,如何能上戰場呢……”

  我想起來了,鄭靜有個暈血的毛病。可身體不能由自己選擇啊,自嘲的笑了笑,若是能選,我當初也不會……那時我也常想,如果自己也有“他”那樣的頭腦就好了。

  “靜哥哥,不要難過,不是會騎馬就能當大將軍啊,小兵打仗靠武藝,將軍打仗講謀略嘛。你這麼聰明,兵書都倒背如流,人家說棋下得好的人一定會打仗的!你以後,定可以‘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到那時,你爹爹就不會討厭你了,對不對?”

  “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鄭靜眼前一亮,陰鬱的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對,歡歡說得對!終有一天,我要做能打勝仗的將軍,我會讓爹知道,我不是他的污點,我是他的驕傲!”

  “嗯!”不管怎樣,精神起來就好。他還小,也許有一天他也會發現,他並不需要父親的承認,因為是否成功,只在自己……

  “靜哥哥,我帶了糖果子給你哦,快嘗嘗吧!”

  “真的?好啊!”鄭靜塞了一塊在嘴裡,也給我塞了一塊,“謝謝你,歡歡。我真羨慕張備,有你這樣的妹妹……”

  “靜哥哥也是我的哥哥啊,難道不是嗎?”我滿臉驚訝。

  “是,當然是了!”

  “呵呵……”

  “靜兒?”南郡主推門進來,見鄭靜開心,也舒展了眉頭,“歡兒真是好孩子,一來就讓靜兒精神不少,以後一定常來玩啊。”

  “好啊好啊,我也喜歡郡主阿姨。”忽的想起來,“我三哥呢?”

  “他啊。”南郡主掩嘴而笑,“這府裡的小丫頭都被迷去了,可不缺人陪呢,呵呵。”

  這個張兼==|||

  “天晚了,我要回去了。過幾天再來看靜哥哥。”轉頭拉著鄭靜的手,“靜哥哥要快點好起來哦!我還等你陪我玩呢。”

  “好。”

  “對了,那個害哥哥受傷的壞人是誰啊?”

  鄭靜想了想,說:“不知道。不過我覺得他不只是小廝那麼簡單……”

  果然。

  南郡主帶我去找張兼,路上問了我爹可好娘可好,還問:“你二哥……張采可好?”

  “他啊。”我搖頭,“天天寫詩畫畫唄。”

  “是麼……那就好。”南郡主笑了笑。

  再看張兼已經從客廳轉移到了花園,茶水點心水果蜜餞流水般往他面前送,他低著頭紅著臉向各位“姐姐”道謝,越是靦腆,越受歡迎。不知她們知道眼前這位就是傳說中的“老婆殺手”後會怎樣。

  “歡歡?怎麼好像不高興了?鄭靜可好?”張兼問。

  “還好吧。”我哪有不高興,只是在想鄭靜和當初的自己而已。

  “還想不想去玩?難得出來一次。”

  “這……好啊。”看看天色申時左右,不算很晚。又想想本來答應等張備一起的,卻先來了,他會不會不高興?對了,我好像從來都沒送過他禮物,順便買一個安慰他的怒氣吧。不過,他喜歡什麼呢?家中雖不奢侈,但也是什麼都不缺啊。

  張兼先帶我去喝茶吃東西,然後又到了個不同的地方。挑來挑去,沒什麼好玩的,最後見到個叫“百變”的東西,類似於拼圖和魔方的組合體,倒有些意思,就買了這個。然後遇到個雜耍班子,頭一次見真人表演,有點好奇,於是擠進去看。

  正好是個變魔術的,他變一個,我就找一個破綻,雖不能說出來,到也挺好玩。看看天色差不多了,再不回去要被擔心了。

  “三哥,咱回去吧。三哥?”張兼呢?我這才發現,一直在身後護著我的張兼不見了。擠出人群,四下看看,沒有。

  自己找不是辦法,我還是回馬車上好。因為街上人多,馬車停在了街口,我往回走。

  突然,有人從背後抱住我,一手摀住我的嘴,一手箍得死緊。我掙扎,想叫卻叫不出,三兩步被拖進小胡同,昏迷前感覺一個麻袋罩到了頭上……

  第19章

  醒來時在一座廢宅裡。

  這是我第一次體驗暈倒,感覺像機器突然斷電又通電,除了多了一段空白也沒什麼特別感覺。

  我躺著沒起身,打算先觀察一下環境。不過很快明白沒意義,因為屋裡另外兩個蒙著臉拿著刀的人都在盯著我呢……

  坐起來,發現沒被綁著,小幅度活動一下身體,有點酸不過沒受傷。那兩個蒙面人都不動不說話,泥塑一樣,也不阻止我的動作,只看著我。我和他們對視了一會兒,還伸手在面前晃了晃,沒反應,眼珠都不錯一錯==是他們綁我來的?綁我做什麼?不像是要把我賣掉。勒索?他們也不問我是誰。搶劫?我身上什麼都沒少。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他們沒管我。

  我走到窗邊,望外看了看,他們也沒動。我對外面一點也不瞭解,看不出是什麼地方,不過挺荒的,不見人。天色和我昏倒時差不多,摸了摸肚子,沒感覺餓,應該是昏倒沒多久。

  我在屋裡走了兩圈,他們還是不理,只是看著。

  這是否代表我擁有一定自由?這個自由的限度呢?試一下。

  我向門口走去,他們還不動。我推門,竟然沒鎖!不走我就是傻瓜,可一條腿還沒邁出,就被人抓住領口丟了回去。

  “哎呦!”摔得我好痛。摸摸屁股,再看那兩個人,好像根本沒動過,被我推開的門也已經關嚴了。

  好吧,我明白了,我可以在屋裡隨意走動,但是不能出門,對吧。

  被劫時的保命法則第一條:老實聽話與歹徒合作,不觸及他們的底線。

  這兩人直接坐在地上,他們不怕涼,我才不要委屈自己。翻出個坐墊,挺髒,湊合了,放好坐在上面,我托著下巴繼續和他們大眼瞪小眼。

  他們的裝束一般,但很新,連鞋子都很新,不像走過長路。可他們的刀很舊,像用過很多年,樣式簡單花紋相同保養得也不錯。露在外面的皮膚粗糙,有長期吹風曝曬的感覺,可京城氣候宜人,雖稱不上四季如春,但天氣一直很好。他們堅忍,目光凌厲,訓練有素……

  是什麼人,我心裡有了點底。也對,沒理由對付了別人落下我啊,不過那位某某人未免太小心眼了,好歹我只是個八歲孩子,又不是首先挑釁,居然都不放過,出門就被盯上。

  還有,張兼不知怎麼樣了……

  也被抓了,還是沒有。帶我出門卻弄丟了我,回家也沒法子交差吧?呵呵……就算也被綁了,以他被綁架的次數來講,應該已經很有經驗了。

  看現在的情形,他們不像要將我怎樣,沒有打打殺殺的意思。難道只是為了關關我嚇嚇我?就算如此,他們的膽子也夠大了,這裡是天啟京師,現在又是敏感時期。我是重臣子弟,這地方也離京城不遠,一旦發現我失蹤,很快就能找來,那時他們能做什麼?我心裡有些不安,但想不通結果。

  算了,不想了。

  我盯著他們看,他們也打量我,沒有感情的目光裡漸漸露出些奇怪和興味。大概是想不到一個突然被帶到陌生地方的小孩子,居然會不哭不鬧不著急吧。他們搞不懂我的想法,當看到我從懷裡掏出玩具來玩時,滿頭黑線亂飛。

  被劫時的保命法則第二條:冷靜沉著不急不躁,須知,你越跑,狗越追。

  嗯,這個叫百變的玩具挺有趣的。

  看樣子他們很想問問我為什麼不害怕,可他們不能開口,憋得很難受啊。

  我放下手裡的東西,小心探問:“兩位大叔,你們想問我為什麼不害怕嗎?”

  兩人對看一眼,一人不動,一人點頭。

  甜甜一笑:“我覺得大叔們一身正氣,不像壞人,難道不是嗎?”眼睛眨眨。

  他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不像壞人?那壞人該是什麼樣?黑線……

  “不過這裡好無聊啊,大叔陪我玩一會兒吧。”兩人對我的白痴行為表示蔑視。

  既然打破了沉默,我就接著說:“為什麼帶我來這兒,捉迷藏麼?大叔有沒有見到我哥哥?天已經很晚了,我要回家,讓我回家好不好……”我過去輕拉剛才點頭那個人的衣襟,軟聲相求。

  被劫時的保命法則第三條:樹立弱勢形象,博取同情。就算沒有同情,也可使之放鬆警惕。

  被我拉住的人目光猶豫了一下,另一人拿刀擋住我,我只好鬆開手。

  嘆口氣,坐回墊子上,這回掏出栗子干來吃。吃了幾口,見他們用詭異的眼神盯著我手裡的東西,於是往前遞了遞:“大叔要不要嘗嘗?”他們的扶刀的手明顯滑了一下==這個孩子是白痴麼?他們用眼神如此交流……

  其實我是擔心的,不過唯一能做的只是保護好自己,等待救援。

  屋裡格外安靜,只有我咬栗子干的喀喀聲。

  窗外天色漸暗,時間好像過得很快又很慢。對面的人毅力超強毫無放鬆,我則有些坐不住了。就在此時,一縷輕煙若有若無的飄散開來,我聞到一點兒茉莉香……

  兩個蒙面人突然警醒!躍起身,一手抽刀一手摀住口鼻,對我點過頭的那個躥到我身旁將我一把撈住,另一個衝向門邊。可惜,沒等再有下一步動作,兩人已經倒地不起。

  好厲害的藥!不過,為什麼我沒事?

  “你是誰?”我問新來的蒙面人。

  “別多問,跟我走。”

  我沒再說話,老老實實被他抱起。要問我為什麼相信這個人,因為他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而且,那身姿,我可看了不少次了……

  安心趴在他背上,由他背我出去,心想總算可以回家了==事情沒我想的那麼簡單,出了宅門,居然遇到兩次截殺。救我的人武功之高大大超出我的想像,可即使如此也是險象環生。難道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是我,而是這救我的人?我只是個誘餌嗎?事情混亂了,我所知的信息太少,根本理不出頭緒。

  他已經殺了四個人。雖然我也曾見過真正的殺戮,但震撼的感覺仍然強烈,而且這樣刀劍碰撞的激鬥比子彈更加殘酷。我自認見慣場面並不懼怕,可仍是不由自主的緊抓他的衣服,他百忙中還抽出手輕拍我的後背安慰。我知道現在不是感慨回憶的時候,幫不上忙的我只能儘量伏在他身上,不露頭腳,讓他少分點心。

  “小心!”我失口驚呼。還好躲開了,他左肋的衣服撕了道大口子。

  最後一個敵人實在太厲害了,他要顧忌身後的我,被逼得險象環生。天更加暗了,林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又走了四五回合,對方終於逼住我們,劍尖指在了蒙面人的咽喉上。

  “密函在哪裡?”聲音低沉而得意,含混的口音昭示著他的身份。

  “什麼密函?”

  “不要裝傻,天啟的暗影。”那人又逼進了一步。

  暗影?聽著很耳熟啊,對了,老娘的師兄中有一個叫暗影。可他也該有五十歲了,背我的人很年輕啊。

  “天啟的暗影有多少,連皇帝都不清楚,誰拿了你的密函我怎麼知道。再說,我也不是什麼暗影。”

  “既然如此,我只好讓你和你身後的娃娃一起上路了。”

  “等一下!”

  蒙面人突然扯下了自己的面巾,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對方微楞。

  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感覺他對著那人笑了笑,很詭異的,那狠絕犀利又滿臉桀驁的人眼神竟一陣迷惘。就在他分神的一剎那,蒙面人的劍靈蛇般躥了過去。

  只餘一線!

  對方不愧為高手,忽的清醒過來,舉劍隔擋。可蒙面人一聲冷笑,突然棄劍,袖口處彈出一把精緻無比薄如蟬翼的小刀,隨著一個優美的手勢,在對方咽喉處一閃而逝,我什麼都沒看清,仿若幻覺。

  “你……”那人後退兩步劍尖下垂,另一手摀住咽喉,隔了幾秒,鮮血才噴薄而出。

  蒙面人沒再說話,輕輕將面巾拉好。

  “你是……你竟……會……魅……你……”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剛剛還意氣風發的人,轟然倒地。

  “記得以後不要太自滿了,大高手。”蒙面人輕哧一聲。

  “這是怎麼回事?”

  他不理我。

  “告訴我!”

  他給了我一指頭,眼前一黑,睡了過去。

  ——————————

  另,有人想知道延德四的故事,就大概寫了點。這個小插曲來源於琉璃兒時不知什麼時候看過的一個戲劇(好像是),略有改編。所以,如有雷同,說明琉璃記憶力好,謝謝^_^

  話說這延德四本是個山野小民,靠販賣小孩玩具為生,家中還有老婆老娘,日子過得也算平順。

  一日他出門販貨,不慎衝撞了哀帝巡遊的坐駕,險被當場斬首。他自幼善於插科打諢,又是販賣玩具的,為了活命,扮小丑逗得哀帝開心,免了一死。

  但是,事情沒完。

  哀帝忽說身邊沒個讓他開心的人,命延德四留在身邊,延哪敢說不,可他一個大男人,怎麼才能留呢?於是哀帝命人閹了他,成了太監。

  自此,延德四恨哀帝入骨。

  哀帝宮中美人眾多,無奈的是沒有一個兒子。延德四每日逗哀帝開心,為他廣納美人日日笙歌,還求神問卜煉丹製藥給哀帝醫治“頑疾”,哀帝對他十分滿意,其實他時時想哀帝早死。

  後來,他妻子見他久去不回,便帶著兒子前來尋他。兒子途中病死,等終於意外見到了延德四,卻發現他已經成了太監。兩人哀戚不已。

  此時哀帝發現了他的妻子,贊其美貌,延德四遂將妻子奉上,讓她做了妃子。哀帝誇他忠心,對他更是寵信有加。其妻終日以淚洗面,三個月後死於憂思。

  哀帝昏庸,朝廷動盪。延德四首當其衝,人人欲除之而後快。

  延德四的老娘見兒子兒媳均未回家,也尋了來,到此,發現了一個讓人難以接受的秘密!原來,延德四竟是哀帝年輕風流時的私生子!

  事情很簡單,年輕時的哀帝微服出遊迷路山中,見潭間美人出浴。延母年幼不知事,被哀帝引誘。事後哀帝許諾不日迎娶,結果一去不回。

  有玉珮為證,哀帝悔恨交加,延母當場氣死,延德四更是幾欲瘋狂。

  之後,才有哀帝對他千依百順之說,或許是他想補償贖罪。然而事情沒有挽回餘地,他只能傾自己所有,礦山什麼的根本就是小意思。

  值得一提的是,延德四雖然乖張,卻沒經他之手害過一個大臣,就算有某忠臣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也沒還過口,只是哀帝容不得,下令凡詆毀德四者,定斬不饒。

  之後哀帝死,延德四服毒。

  傑帝將其鞭屍,拆骨刮肉埋於街市,令萬人踩踏。

  ……

  第20章

  “歡歡,歡歡!”

  迷迷糊糊睜開眼,這回好像是我家……我的床……

  “張備……四哥?”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張兼擠過來,一副欣喜若狂喜極而泣的樣子,“都是哥哥不好,沒把你看住……”我臉色發黑,裝什麼裝,根本就是你把我點暈的吧?你以為蒙了臉我就不認識你了?那就把你的桃花眼一起矇住,哼……

  “好了兼兒,不是你的錯,你不是也被綁了麼?要怪就怪那些壞人。”老娘安慰。

  “是啊,多虧了那個蒙面大俠。”張采和老爹也安慰。

  嗯?不是他?我再看張兼,他滿眼的自責和小心翼翼。

  “到底怎麼了?”誰能告訴我實情!

  還是張備好,他說:“今天歡歡和三哥出去,很晚還沒回來。我回來不見你,有些擔心,遣人去鄭府詢問,可他們說你下午已離開了。之後在郊外找到了咱家馬車,車伕也昏迷不醒,好不容易救醒後一問,說他在街口等不到你們,有人告訴他你們的去向他便找過來,結果半路被打暈……”

  “他說誰幹的了?”我問。

  “經他描述,爹懷疑是胡蘭的奸細干的。因為他們怕大契和天啟交好後,少了南境之患會對他們用兵,所以一直伺機破壞和談。爹前幾天還收到過挑撥的密信,希望爹能阻止和談。”

  胡蘭?大契西邊的國家,民風相似,國土約是大契的一半,和天啟只有一點接壤的地方。這麼說,我全想錯了?

  “爹派人尋找你們,找不到。之後受到恐嚇,倘若國書籤訂,就殺了你和三哥……”張備緊緊攥著我的手,很疼,“不過,就在此時,一個蒙面人駕著馬車停在家門口後飛身離開,你和三哥就在車上,全都昏迷不醒,把我們嚇壞了。三哥也剛醒不久。”

  原來我是這樣回來的。

  好混亂,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開始我以為是大契王子要給妹妹出氣,所以捉我嚇唬一下。可他怎麼知道我何時出門?算準了我會去看鄭靜麼?他怎麼知道我們關係特殊,關心官場還不夠,順便關心小兒間的友誼?

  後來遇到追殺,要什麼密函,我感覺自己像是釣蒙面人的誘餌。那他們怎麼斷定會有蒙面人救我呢?我又不認識他。張兼說了他被劫的過程,和我類似。蒙面人到底是不是他?說起來除了眼睛很像,聲音並不相同,我又不敢肯定了……

  現在又冒出了胡蘭奸細……不對,聽最後那個高手的口音,以及他們打鬥時呼喝的習慣,應該是大契人。可就算是大契人,也不一定是為大契服務,同樣可能是胡蘭的奸細。

  哎呀,不想了。就算我想得清楚,又有什麼用。

  我也把受劫持的情形說了說,省略引人起疑的部分,暗示的講了那些劫匪的特徵,又故意說錯幾處蒙面人救我時的事。偷看張兼,他聽得專心,到有錯的地方也沒什麼特別反應。難道真不是他?

  也許是我誤會太深了……

  說到我為什麼不怕迷香,老娘說我們全家都吃過趙韋伯的藥,據說能夠抗毒,她一直不信,經這一次倒有些信了==|||

  “我就說嘛,歡歡他們一定不會有事的,早讓你們不要擔心。兼兒失蹤過那麼多次,每次不都好好回來了?是吧。而且歡歡從小就是福星,什麼事都順利,從小到大病都沒生過。”聽了老娘的安慰,我們一起無語,“走吧走吧,忙了快一晚上都累了,都回去。讓歡歡和兼兒好好睡一覺壓驚。對了,讓廚房把煮好的小豆粥端過來。”

  滿屋子的人走了一大半。

  “四哥,你生我氣了?”張備雖然語氣柔和可臉色一直很黑,這小子近來脾氣見長,怒了可不好哄,只好趕緊道歉,“我沒等你一起去,我……”

  話沒說完,被他緊緊抱住,我快喘不過氣了。

  “沒事,沒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對不起……

  我把頭靠在他肩上,心裡再道一次歉。

  “歡歡。”此時張兼遞給我一樣東西,“你買的百變掉了吧,我看你挺喜歡。這個是我小時候玩的,先給你,回頭再買新的……”

  “三哥?”

  “第一次帶歡歡出去玩就差點弄丟了,歡歡以後還願意和三哥走麼?”張兼輕聲說。

  “願意啊,又不是三哥的錯。”

  張兼一笑:“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轉身離開,看著那背影,我想,我也許該給他平反……

  “歡歡喜歡這個?”張備問。

  “其實,是買給你當禮物的,可惜掉了。”

  張備一下陰雲盡掃,笑逐顏開:“沒關係,我就當已經收到了!”

  “嗯。”給張備一個大大的笑容安慰。

  張備也走了。我吃了粥,躺下,腦子裡不自覺地琢磨起近來發生的事。唉,說好不浪費腦細胞的,可就是睡不著。

  還有張兼,我真的一直錯怪你了嗎,你的溫柔和笑容,是偽裝,還是真的?我想是真的吧,那麼俊的笑……

  拿出他給的百變,擺弄了幾下,有一點淡淡的茉莉香呢,真好聞。

  咦?茉莉香?!

  ——————————

  張兼到底是怎樣的人,我是看不清楚了。每個人都會有秘密,包括我,那我又有什麼權利去探究別人呢。不管怎麼說,我不像以前一樣“怕”他了,他也有小辮子在我手裡呢。

  對於我們遭到綁架一事,老爹派人追查,一直沒有結果,就算懷疑是某某人,也不可能捉拿審問。好在我們沒事,而且和談一事未受影響。

  皇帝也表示了關心,太子更是風風火火跑來看我,說一定要找出兇犯。其實我倒無所謂,感覺那些劫匪其實沒有傷害我的意思,倒是後來的人想下殺手,不像一夥人。至於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又怎麼猜得出來。

  國書內容議定,由雙方各自擬好。天啟為表誠意,會派使團帶著蓋有國璽的國書前往大契,再將大契國主蓋印的那一份帶回來。

  可出使人員著實不好委派,此行定會困難重重,帶領之人需要智勇雙全。

  有人說大契派了國師和王子,天啟不能讓身份不如他們的人去。太子主動請出,但他身份特殊,不容有失,而另幾位皇子年齡尚幼難當重任。於此時,凌悅風傑提議將受大皇子牽連的二皇子放出。皇帝聽後沒有反對,畢竟是自己兒子,過了這麼多年也該原諒了,借此機會戴罪立功,之後便可順利恢復他的皇子身份。

  這是消息一出,皇后方面恐難免一陣忙亂。

  另外,同大契國師尊貴又閒散的身份不同,左右兩相俱身兼重任,不能擅離,其他各部尚書又稍顯不足。老爹提議新科狀元李濟學識淵博文武全才,可擔此重任。皇帝親自考較一番後大加讚賞,立刻封其為大學士,從二品,任正使。這李濟算趕上了好時候,一躍而起,否則不知要熬多少年。

  主要人員還包括一位公主,是太子的姐姐,目的是什麼已經很明顯了。此外,還選擇了一些其他人陪同,其中,竟然有張備。

  “為什麼會有四哥?”我心中驚疑。雖說張備在小輩中已經小有名氣,又是未來朝廷的後備軍,可這出使的事怎麼算也難輪到他頭上。開拓思路?增長見聞?

  張備倒沒什麼不滿:“能有這個機會四哥很高興啊,太傅一提我就應了,別人好羨慕的。而且越是困難,越能受到磨練啊。”

  “可是……很危險……”

  張備摸摸我的頭,眼中全是自信:“不會的,歡歡不要胡思亂想。這是兩個國家間的大事,不是小兒打鬧。上次咱懷疑王子會為難我,結果不是什麼事都沒有嗎?也許他們並非故意。一切都以大局為重,再說,如果怕這怕那,人永遠不會長大,你四哥我要做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然怎麼保護歡歡呢!”

  張備……

  “不過,這一去,來回起碼十個月,四哥倒是有點放心不下歡歡。”

  “我都這麼大了!再說也沒人欺負我啊。”倒是等你回來,看見妹妹變成了弟弟不要太驚訝啊。

  “也對,歡歡是大孩子了。不過四哥走了,歡歡還是不要隨便出門吧,好不好?”

  “嗯。”先答應了再說。

  “真乖!”

  相對於張備的興致勃勃躍躍欲試,我卻總感覺不安。拐彎抹角的向老爹質疑,老爹覺得有驚無險不會有事。既然老爹這樣說了,我的擔心也就少了一點,老爹第一聰明的名頭也不是白叫的。的確,國家大事面前,計較那些雞毛蒜皮實在不該。我之所以如此擔心,怕是因為這麼多年從沒和張備分開過,這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啊……

  第21章

  老娘對張備此行也十分不捨,直嚷嚷這個皇帝就知道壓榨我老爹,讓老爹為他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獻了子孫之後,不知還能獻什麼……

  鬱悶半晌後掏出家底為兒子準備行囊,其中有一堆瓶瓶罐罐,全是神醫配的毒藥迷藥解藥萬靈藥,另外附送說明書一張讓他自己研究。還將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塞進張備的靴子,這也是某位師兄當年送給她防身的。還有一套帶鉤帶刺的小玩意不知道有什麼用,老娘把它塞進了張備的腰帶裡,說這是那位神偷師兄留下的。

  張備一臉無奈:“娘親啊,你給我這個幹什麼?我又不偷東西,給我也不會用啊!”

  娘一想也對,於是又給他一本《妙手秘籍》,也是她師兄留下的==|||張備簡直要哀號了。

  我才知道老娘手底下竟有這麼多稀奇玩意,真應該早點發掘!可我要她就不給,說這不是“淑女”該玩的東西,無語……我恨老爹,都是你的餿主意!唉……

  後來張備還是沒帶走那套“妙手工具”怕引起誤會,我把它們翻了出來,據為己有。這《妙手秘籍》堪比探案小說,比別的書有趣多了,為我有限的娛樂增添不少色彩。

  時間飛快,轉眼到了大契使團離開的日子。明晚就是送行宴,宴會一結束,張備就要走了。我的心情起起落落,後來想他不過出幾天門,犯不著像他要去和親似的。看來我對他的保護欲真是太強了……想到這,便坦然起來,不再心緒不寧。

  就在我琢磨大契使團離開後如何進行“變身”計劃的時候,又出了件讓我鬱悶的事。

  你說,這國家外交的大事情,怎麼老是牽扯我們這些小孩子呢?出國訪問的事情要張備,送行宴會又要我出場,我還沒到那個可以作陪的年齡吧?!

  “是溪靈丹若要求的。”太子嘆氣。

  這個刁蠻的小丫頭,不知道我不喜歡在皇帝面前晃悠嗎?危險啊!

  “那之後她一直很老實,聽說這次準備了不少‘好東西’要送給咱們。”太子揉揉太陽穴,一臉疲累。

  他這些日子實在不好過,尤其是二皇子回宮一事,不知皇后和秦御史怎麼折騰他了。他才十五,可憐在皇家,性格被逼的冰冷,喜怒不外露,又有誰不含私心的真心對待他,皇后嗎?不像。

  不僅是皇家,只要是顯赫的家族,孩子常常會不幸吧,我能生在張家真是幸運。拉拉他的手,給點安慰。

  “木屐哥哥,我能不能不去?歡歡怕……”這木屐哥哥四個字只有獨處的時候才會叫,他說這是他專有的,我也樂得不說這搞笑的稱呼,除非有事相求。

  “恐怕不能……父皇點了頭的。不過歡歡放心,我、張備和鄭靜都會出席,不怕用那個公主。而且滿朝文武俱在,她玩不出花樣。再說,這是國宴呀,多難得的機會,要不是那公主搶先,我也要說的。”

  我不是怕公主,我就是怕你和皇帝……我去,有點危險……

  “還是不想去……”見北辰極臉色難看,我趕緊說別的,“靜哥哥也去?他的傷還沒好吧!我們都去沒有他,他會難過的。”

  “父皇交待,因為王子公主的要求,一品以上官員都會攜子前往。沒關係,你去了,正好回來講給他聽。”

  “我……”

  “丹若公主親點你的名字。”

  “哦……”公主啊,咱沒那麼大仇吧?挺可愛的女孩,記仇可不好啊……

  ——————————

  赴刑場一般,我又到了皇宮。每次來都沒好事,真不喜歡這地方。

  因為王子和公主的要求,這送行宴按家宴形式辦,說是顯得親切隨意。皇上也表示願同大契親如一家,不僅要帶上皇后和幾位寵妃一起,還准各部大員攜眷前來。這下可好,雖然夠格入殿陪宴的官員並不多,這皇宮也夠熱鬧了。

  老娘也在被請之列,她本不想湊這個熱鬧,但因我被點名出席,所以也跟來了。可惜張兼不來,說實話,有他在我還能感覺安心點……等等,我為何會有這種感覺?難道因為他騙人的功夫比我厲害?

  國宴的排場可以想像。自上而下由內至外分四層席位,最上位當然是皇帝,首席是王子公主和國師,還有太子、回宮不久的二皇子、兩位年歲較長的小皇子、我老爹、左相、泰衛和御史以及六部尚書,還有幾位將軍。另外有兩個位子比較特殊,一個是代表天下文人的修衍閣大學士,一個是鑽研星象等玄學的欽天鑑上師。

  今年的新科狀元因被受命為正使,為對大契表示其地位,也位列首席,又恐天下人誤解重文輕武,所以武狀元也會來。這對他們來說真是難得的殊榮了。

  各官員由低到高先入席,然後會是王子他們,皇帝將最後到場。能看到整個天啟朝各位頂尖人物的機會可不多,既然來了就長長見識吧。在這種場合下我不信公主能怎樣,坐到這裡的每一個都是大能人,沒本事也根本坐不了這些位子,在這裡耍弄小孩兒手段只會落人笑柄,就連二王子也會阻止的。

  我和張備因身份特殊,不像其他官員沒有官職的孩子一樣居末席,而是破例居於次席,和身為大學監的二哥張采一起,位子就在老爹老娘身後不遠。和我們待遇相同的孩子還有幾個,其中一個我認識,就是那個細眉細眼的小子秦旭升。

  五年不見,他也長成了少年,不過感覺還是一樣討厭,陰鬱郁的。他向我們這邊掃了一眼,有些不屑之色,張備裝沒看到。唉,他爹是御史,估計這孩子從小在刑部呆多了,才沾了一身陰氣,說不定以後能寫出《天啟十大酷刑》之類的東西。

  張備拉著我坐下,我個頭小,又不在前面,周圍一圈圈的人擋著,肯定沒人看得見。我放下心來四下觀望,好奇的觀察各人的表情。

  雖然皇帝表示官員可帶夫人同來,但天啟民風畢竟不開放,這些大官均有顧忌,大多只帶了最看重的兒子。真正到場官眷的竟只有我老娘一個,連南郡主都沒來。鄭靜也沒來,果然是傷勢不允許吧。張采也像在找什麼人,四下看後露出些失望之色。我問他在幹什麼,他搖搖頭,不理我。

  天啟也算是藏龍臥虎能人輩出,泱泱大國不容小覷。,老爹一本正經滿身正氣,老娘也是溫婉賢淑的樣子,在家他們可不這樣。話說回來,難道張兼變臉裝相的習慣根本就是遺傳?

  凌悅風一身瀟灑,其他在座各位也是各有特色。令我意外的是秦御史,他竟是一臉忠厚相,和他兒子很不一樣。狀元李濟也很英俊,有幾分凌悅風似的灑脫氣。武狀元年歲不大,一臉稚嫩連張備看著都比他老成,估計只有十七八,竟然是武狀元!吃了大補丹了?不可思議。

  還有修衍閣大學士,一看就是個老學究。欽天鑑上師看起來沒有任何特殊之處,像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頭子,什麼仙風道骨的氣質都沒有。不過我盯他瞧的時候被發現了,那雙睡不醒似的咪咪眼星星般閃了一下,嚇得我不敢再看。

  此地危,我還是老老實實等吃飯吧……

  太子等皇子們也到了,做完各種禮節上的事,他尋到我,微有一笑。二皇子很沉默,多年的囚禁讓他比其他皇子身上多了些什麼,不過我覺得他是比不上北辰極的,這位當初為了遊戲和我們鬧彆扭的太子殿下,已經越來越有威儀了。

  在我肚子已經咕咕叫,忍不住腹誹某些架子太大之人時,隨著內侍臣的高聲唱禮,大契王子、公主及國師到。

  溪靈丹若還是一身火紅,式樣繁瑣華貴雍容,臉上帶著出席正式場合時特有的矜持,妝點秀麗,比那天見到時更漂亮,讓我忍不住多看兩眼。不過,我的注意力很快被她身旁的人吸引過去,這一看,不禁一愣。

  高大的身材,文雅和粗曠混合的特殊氣質,這不是我逛街時撞到的人麼?他就是大契二王子挄岩孜雄?那天還真是巧遇啊……

  大契國師是個矮小的老頭子,才和公主差不多高,不過自有一股長者風範。

  主賓落座,除了他們三個,次席也坐了幾個,估計是大契的其他官員。

  皇帝也來了,眾臣起身見禮,王子他們也行國賓禮,平身,然後皇帝演說幾句報告詞之後,終於開飯了……

  第22章

  一眾美麗的侍女行雲流水一般托著各色美食上殿,邁著有節奏的步子在桌前穿梭。香茗、乾果、蜜餞、點心,開胃小菜、前菜、膳湯,之後是主菜、熱炒,為了配合大契人的口味還要上燒烤,最後還有水果和告別茶,這些東西會分時間會依次擺上。國宴看的就是氣派,從用具到菜品無不精緻,不過要說起味道,我還是覺得家裡吳伯燒得好。順便說一句,吳伯就是吳媽的老頭子。

  唯一鬱悶的是,一會兒大契王子敬皇帝,一會兒又是皇帝敬群臣,每舉一次杯大家都要起身,齊刷刷的喊“謝皇上”之類的話,站起又坐下的快消化不良了……

  除了吃東西,便是看歌舞。殿中絲竹悅耳彩袖翻飛,我頭一次近距離看真人演出,都是大美人又是真功夫,水袖裡沒有小棍子完全靠腕力的,所以也看得津津有味。眼看飯菜吃了一大半,殿上一團和氣賓主盡歡,心想,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了吧。

  “皇帝陛下。”溪靈丹若突然舉杯起身。不會她也要敬酒吧?!唉……

  “公主有事請講。”

  溪靈丹若大方又嬌憨的說:“此次前來天啟,我的父王和王兄都為陛下敬獻了禮物,我沒有。我們大契的女子是不輸男子的,如今我們即將離開,我也想為陛下獻上一件禮物。”

  皇帝十分意外,也很感興趣。

  “見過了天啟的歌舞,我想讓皇帝陛下也看看我們大契的舞蹈。就讓我為陛下獻舞吧!”

  眾臣唏噓,皇帝讚歎:“若能得見公主舞蹈,當是朕的榮幸。”

  公主走至殿中,眾人鴉雀無聲。二王子擊掌,一隊舞者魚貫上殿,將公主圍在當中。

  我不禁翻了個白眼,心想這皇帝也挺能裝,如果事先沒有通知禮部安排,通過層層檢查,這些舞者根本進不了皇宮,更別說上殿舞蹈了,他卻一副驚喜的樣子,好像根本不知此事。

  “公主親自獻舞?”

  “二哥?”我知道今晚的宴會禮部曾向他請教曲詞,他該是知道節目內容的,竟也意外。

  “確實安排了大契舞蹈,可沒想到是公主親自登場。”

  哦?我皺皺眉,看向已經隨著舞曲翩翩而起的溪靈丹若。

  舞蹈很美。

  不同於剛才那些舞者的溫婉纏綿,大契的舞,陽剛、震撼、威風凜凜,配著強勁的鼓聲,讓人彷彿看見草原上的恣意馳騁,看見殺伐中的勇往直前。而溪靈丹若就是蒼茫草原上的一朵紅花,豔麗且芬芳,中和著剛烈的氣息,令人溫馨嚮往。

  隨著幾個激烈的動作,鼓聲嘎然而止,舞已畢,但眾人還浸於剛才的震撼中。之後老爹、皇帝和凌悅風當先鼓掌,眾人才開始讚歎。

  “公主的禮物,當真不凡。大契國主有女若此,真是上天賜予的寶物。”

  這皇帝挺會誇人……

  “謝陛下誇讚。”溪靈丹若大方施禮,“皇帝陛下,我能否提個小小的要求呢?”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公主請講。”

  溪靈丹若假裝想了想,俏皮的說:“這樣吃酒好沒意思,不如我們做鬥智之戲,好不好?”

  我一口湯嗆在喉嚨裡,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這個“天真”的孩子。這公主還真敢說啊!

  “鬥智之戲?”

  “對,我們大契風俗,宴會上常有此戲,你問我答,有輸有贏,常有綵頭的哦。如果我贏了,還請陛下答應我一件事。”

  此時張備忽然俯身在我耳邊:“歡歡,這公主打賭要禮物的習慣,和歡歡還挺像。”

  我差點又嗆了。靠,我“幼稚”還不是為了和你將來生存的本錢!

  “哦?”皇帝似乎很感興趣,“公主可是有想要的東西?不用這樣麻煩,只要公主開口,朕便答應送你。”

  “真的嗎?”公主雀躍,十分高興的樣子,一副小女兒情態惹人喜愛,“既然皇帝陛下這樣講了,君無戲言,那我就說了哦!”

  “公主請講。”皇帝一副慷慨膜樣。眾人也好奇這位美麗刁蠻的小公主到底想要什麼。我看看張備,再望望太子,後者給了我一個無奈的表情。不會吧?

  不過,我很快知道我們都想錯了。

  只聽公主朗聲說道:“今天早上,我見到了二王兄同陛下商定的國書,其中約定有貿易事宜二十三項,其中一條是天啟可以用每匹五百石糧的價格向大契購馬萬匹。我要的不多,只想將每匹馬的價格變為七百石!”

  此言一出,一片嘩然。

  皇帝還沒開口,二王子沉聲訓斥:“丹若,不要胡鬧。”

  “怎麼是我胡鬧?”公主聲音委屈,“父王早就說過,待我成年,大契草原上所有的馬匹都是我的!既然是我的東西,為什麼我不能說話?”

  整個草原的馬啊……大契國主對七公主的寵愛果然不一般。

  “你們商議賣馬,都沒問過我的意見,現在我知道了,不滿意,當然要說!皇帝陛下不是答應了嗎?對不對?”

  “這……”皇帝捏了捏鬍子,臉上雖沒不悅之情,肚裡恐怕已經深悔剛才答應得太快了。可又有誰能想到溪靈丹若會突然提這樣的要求呢。

  “丹若,聽話,不許胡鬧。”王子好言相勸。

  皇帝見如此,面色緩和,柔聲說:“公主不要生氣。國書內容不能輕易更改,若是其他東西,朕定然盡力如公主所願。”

  “不要,那是我的嫁妝,怎麼可以買的那樣便宜!”公主小嘴噘得老高,“以糧飼馬,一匹馬一年要吃糧九十石,馬兒四歲成年,就是三百六十石,若是壯年的馬匹便遠不止這些。五百石糧換一匹馬,實在是太便宜了!”

  嫁妝啊?眾人偷眼去看太子和皇帝。都知道太子曾堅決不同意和親,沒想到這位刁蠻公主的身價竟然這麼高,不知後悔了沒有哦……

  我也偷看北辰極,他眉頭微皺,然後繼續注視溪靈丹若。

  公主掃了掃眾人,最後把目光轉回皇帝,嬌然一笑,俏皮的說:“其實……我知道肯定不可以啦。”眾人鬆了口氣。

  知道不可以還說?==

  “但是,人家就是不服氣嘛!所以我要行鬥智之戲,那多出的兩百石糧,就算遊戲的綵頭。若是我輸了,原定不變,若是我贏了,就當皇帝陛下送我的禮物吧!”

  看似公主已經主動讓步,皇帝感到難以反駁。他略一猶豫,公主又說:“我只出一題,在座各位均可作答,無論誰答出來,都算贏。難道堂堂天啟,泱泱大國,竟然不敢接受一個小女子的挑戰麼?那什麼‘第一聰明’之類的名頭,不如以後都不要叫了!”

  老爹和凌悅風對看一眼,皇帝更是皺了眉頭。張備聽公主最後一句竟然把矛頭指向老爹,非常生氣的瞪著她。

  只一個問題?有把握?這到底是小公主的嬌縱刁蠻,還是大契的早有預謀呢。

  “皇帝陛下。”挄岩孜雄也站了起來,“小妹自幼嬌寵,無法無天,失禮之處還望見諒。”

  “王子不必客氣。公主天真憨直,著實可愛,哪有什麼失禮的地方。”

  “不過……小妹既然如此要求,若不答應,定然大不高興。回去父王問起,小王不好交代。父王對小妹的寵愛天下皆知,若是她不高興,這國書恐怕……”王子露出憂心的表情,神色無奈,“天啟能人輩出,就讓陛下殺殺她的銳氣,讓她知道天外有天,輸得心服口服,也就是了。父王面前,小王也有說詞,況且大契人最重承諾,又重英雄,贏了丹若,她定然不會再鬧。陛下您說呢?”

  當初商議國書條款,馬匹的低價是用絲綢的織造技術換來的,誰也沒想到會在此時出現這種問題。說是大契預謀,又只是小公主索要“禮物”,若拒絕,日後傳言天啟不敢應戰一個小女孩,顏面何存?可要是答應,一旦輸了,不僅是二百石糧食,天啟還會落個滿朝盡敗於大契公主的笑柄。大契倒好,贏了,白白多得幾百萬石糧食,輸了,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輸的,無傷大雅。

  皇帝看了看左右二相,他們間自有默契,暗中做了什麼動作。而後皇帝颯然一笑說:“小公主果然有趣,如果朕不答應,豈非掃了公主興致。”

  “陛下答應了?”溪靈丹若計謀得逞,十分高興。

  皇帝微笑點頭。

  “父皇,兒臣有一言。”太子起身開口。

  “講。”

  “能領教公主智慧十分榮幸,但既然是遊戲博彩,那就要有輸有贏。公主贏了想要匹馬加價二百石,天啟贏了卻是原文不動,未免有失公允。不若這樣,公主出題之後我們也出一題,在座的大契使者均可作答,綵頭也是二百石。公主若能連贏兩次,便是匹馬多加四百石,若全輸了,也只輸二百石,怎樣?”

  這些話看似大方,也是陷阱重重。你們要是輸了,也要“出彩”,這樣一來,還要賭麼?面對天啟眾多能人,你們真有那麼大的把握?就算我們答不出你們的問題,我們的問題也定能讓你們無法答出!

  “我一個小女孩,你們還要找我要東西?”公主不依。

  “既然公主不同意,那這遊戲就算了吧。”

  “不行!”

  挄岩孜雄看了眼國師,攔住妹妹:“皇帝陛下已經答應了你的要求,不要再胡鬧了。”又轉而對皇帝說,“陛下不計較小妹無禮,小王深為感激。那二百石的綵頭就由我做主同意。”雖然看起來很像是為了妹妹的任性,不得已而為之,但王子也好有信心啊。

  他們出的到底是什麼題呢?不會是歌德巴赫猜想吧?!

  “好。如此,便請公主出題。”

  第23章

  滿朝文武都沒想到送行宴竟送出一場大戲,全都停箸,滿殿沉靜。在座各位都是人精,覺得大契未免小看了天啟,公主無論問什麼,詩詞歷史、醫卜星象都有專家在場,她能問出什麼花樣?

  只見公主不慌不忙,笑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紙環,說:“你們有誰能在不弄斷它的條件下將它剪成兩個環,就算我輸。只能剪一次哦!”

  竟然只是個普通的紙環而已?眾人議論紛紛。或者看似普通,其實是天蠶絲編的刀劍難傷?

  皇帝大笑:“這有何難!”大家都低聲附和,只有老爹、凌悅風、欽天鑑上師等幾人露出深思之色,張備和太子也沒有笑。

  “真的嗎?”公主笑容燦爛,捏著紙環轉了轉,“那就剪剪看吧。”

  “皇上,就讓臣妾來剪,如何?”皇帝身邊一位美人嬌聲開口。

  皇帝同意,小太監遞上剪刀,美人欣然接過。能在皇上面前露臉,多難得的機會啊。

  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剪開之後竟然還是一個環!

  那妃子十分意外,笑容沒有了。

  “皇上……這……這環有妖法!”

  皇帝這才覺得蹊蹺,親自拿起觀看。

  我知道,她那樣剪,一輩子也剪不成兩個環,因為這是著名的摩比烏斯環。

  “你們可以多試幾次,沒關係。不過,事不過三哦。”公主又掏出兩個紙環。

  在這個數學物理都不很發達的地方,許多奇怪的事情都得不到解釋,對這方面的研究也總沒突破性發展。溪靈丹若不知怎麼發現了這個現象,現在拿到殿上為難眾人,怪不得這樣有信心。

  群臣不敢再笑,眼看著這奇怪的紙環從皇帝手中轉到丞相手中,又轉到大學士手中狀元手中,各位皇子手中……欽天鑑上師又剪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可以想見,就算把第三個剪了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溪靈丹若的笑聲銀鈴般動聽,可響在大殿上卻讓人感覺十分壓抑。沒一個人知道怎麼做嗎?只要換一個方式思考,其實很簡單。老爹,你也不知道?我掃了眼張備,拉他衣服。

  看著殿上二王子他們臉上漸有得色,我有些焦急。這可不是小孩遊戲了,幾百萬石糧食啊,老爹辛辛苦苦治理國家的成果!怎能就這樣丟了!我讓張備附耳過來,一頓嘀咕。

  “皇帝陛下?”溪靈丹若輕聲說,“如何,有結果了麼?”

  “這……”皇帝再次掃視群臣,各大官員齊刷刷低了腦袋。

  “‘第一聰明’的張相國?太子殿下?”居然敢點我老爹的名號!為什麼總是針對老爹?

  皇帝沉吟不語,大家都明白認輸這兩個字有多沉重。所有人均覺慚愧,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有些脾氣火爆的,更是要把那些大契人吃了似的。

  “快說啊!”我小聲咬牙。

  “歡歡,這種時候,不要胡鬧……”

  什麼胡鬧!我是有把握的!

  皇帝嘆了口氣:“好吧……公主題目難解,我們……”

  我猛推張備,快說話啊!

  “等一下!”張備看了看我,終於起身。他這一聲喊,引來所有人的目光,老爹皺著眉,老娘閃著疑問擔憂和鼓勵。

  “哦?你知道?”皇帝疑惑又帶著驚喜。

  張備很緊張,頓了頓,說:“不……我……”

  “你會解公主的難題?”

  “我……我……試試……”

  “好!你上前來。”

  張備騎虎難下,一時間手心全是汗水。又看了我一眼,終於向前走去,一副慷慨赴義的樣子。

  他向皇帝行禮後,拿過剪刀和第三個紙環,看了看周圍各種各樣的目光,期待的,擔憂的,不屑的,疑惑的,充滿性味的……開始剪。沿著環三分之一的地方,保持距離剪下去,當剪到盡頭,兩個穿在一起圓環出現了。

  “這不可能!”溪靈丹若一臉的難以置信,在座各位也都非常驚訝,包括張備自己。

  “不論怎麼剪,它都是一個環!你,你們騙人!”溪靈丹若好不甘心。

  太子開口:“公主,我們已經答上了你的問題,還有什麼疑問嗎?”

  “這……”

  見公主啞口無言,皇帝開懷大笑。他問張備:“你是誰家的孩子?”

  “回皇上,我叫張備,家父是……”

  “原來你就是張備!張相國的四子?”

  “是。”

  “沒想到,你是個這麼聰明的孩子,不愧是張相國的兒子……”皇帝感慨的說。

  嗯?我怎麼覺得他的口氣有點怪?

  “皇上!”張備忽然下跪,“其實……其實想到答案的不是我。”

  什麼?!

  張備,你不會是……不不不,不要!不要啊!

  “是歡歡,是我的小妹歡歡想出來的。”

  我吐血了……

  他,他怎麼就這麼誠實啊!!!

  “哦?是歡歡?!”皇帝驚訝,“你且起來。歡歡呢?來,過來朕的身邊。”

  能不能不過去……

  張采碰碰我,老爹老娘回頭一個勁使眼色,我無力的瞪了張備一眼,又看看老爹老娘,很不情願的蹭過去。

  “參見皇上……”低著頭悶悶的說。

  “是你想出了答案?”

  “算是……吧……”雖然我很想搖頭,但現在已經站到這裡,還能怎樣。

  殿下眾人頗多議論,對我指指點點。站在這個位置我渾身發毛,只想消失,可皇帝拉著我不松手。抬眼看他,見他一臉意外,不可思議的看著我,讓我感覺好怪。

  “騙人,我不信是她想出來的!”

  “公主,不管怎麼說,你的問題我們答上來了。那現在是不是該我們出題了?”太子看著公主。

  “這……二王兄!我……”溪靈丹若不知所措,轉身撲入挄岩孜雄懷裡,埋著頭不出聲。

  二王子鎮定的拍了拍妹妹肩膀,低聲勸慰,然後大方的說:“太子殿下說的是,你們答出了王妹的題目,自然是贏了。不過是幾石糧食,請出題吧,讓我們也見識一下天啟的難題!”

  皇帝撚鬚一笑,說:“好,二王子果然痛快。如此,便請……”皇上把手指向老爹。

  “皇上!”老爹忽然插言。

  “右相有何話說?”

  老爹目不轉睛的望著皇帝,溫言說:“皇上,兩國交好,難能可貴。鬥智之戲不過是公主玩笑,就不要當真了吧。”

  反正馬匹價格沒變,不如展現一下天啟的大度。要是咱們出了題他們答不上來,確實可以少花幾百萬石糧食,但對方必定記恨,不利於長遠發展。

  然而皇帝似乎不願意。

  奇怪,且不說就算對方答不出,也就是幾石糧食,對皇帝來說不算什麼必須贏的東西,還顯得小氣。那萬一對方答出來了呢?天啟不僅顏面掃地,還要把好不容易保住的糧食再賠上。怎麼算都劃不來啊,此時終止是最好的。

  皇帝到底在想什麼,他不是沒腦子的昏君,不會不知道老爹一心為國著想吧……

  “右相此言有理。”皇帝略有不悅,但最後還是點了頭,“公主的玩笑就這樣算了吧,二王子的意思呢?”

  挄岩孜雄右手撫胸微微躬身:“陛下寬宏,小王感激。”

  一場風波平息,大契又獻了一支歌舞,皇帝舉杯重展笑顏,大殿上的氣氛又熱烈起來。張備回了位子,但我很不幸的被留在了皇帝身邊,貴妃給我挪了個地方,還一個勁的給我夾好吃的,我如坐針氈,哪裡吃得下去。

  “皇上。”貴妃靠向皇帝嬌聲開口,“歡歡如此聰明,這次又挫了大契公主的氣焰,皇上是不是不該賞啊?我還聽說,歡歡早些時候就鬥贏過這個蠻公主呢。”

  我聽了一哆嗦,我說貴妃阿姨,你是我家親戚為自家爭取利益應該,但不要是我!

  “愛妃言之有理!歡歡年幼,又是女娃,由她挫敗公主,當真最最合適。該賞。”皇帝一笑,轉頭面對群臣,大聲說:“眾位愛卿——”

  下面迅速無聲,連歌舞都停了下來。

  “右相之女聰慧可人,著實伶俐,小小年紀便學識過人,不愧是有第一聰明之稱的右相國的女兒!平日裡便頗得朕之歡心。趁今天這個好日子,朕封她為‘天下第一神童’,各位愛卿以為如何啊?”說完還笑咪咪的伸手捏了捏我的臉蛋。

  什、什麼?!我的下巴都掉到桌面上了。

  “皇上英明!恭喜右相!”

  不不不,不行!我求救的望向老爹又望向太子。

  老爹也很意外:“皇上,這……”

  剛才皇上話音剛落,溪靈丹若就怒了,細細的秀眉都立了起來,老爹還沒說完,她就大喊:“不行不行!”

  第24章

  “公主又有什麼意見?”皇帝太子什麼的都皺著眉看她,只有我滿臉期待。

  公主噘著嘴,不服氣的說:“這個小女孩,不過是答對一道簡單的問題,憑什麼有這樣的稱號!”我忽然想起,這位公主在大契也是有神童之稱的。真好,更加強烈的反對吧!

  “丹若,放肆!”二王子趕緊解釋,“皇帝陛下,大契和天啟風俗不同,稱號是象徵身份的重要的名字,不像天啟由皇帝陛下開口封賞便可。是以王妹才會失禮,請皇帝陛下見諒。”今天的插曲太多了,這位王子殿下也對妹妹皺眉了,為這種事爭執實在沒有意義。

  “皇帝陛下,您若是封她做什麼‘天啟第一’的我不管,憑什麼封她做‘天下第一’啊!”

  這話說得讓皇帝極為不悅。什麼叫不能封“天下第一”,哪個皇帝不認為自己是天下第一?只有自己是第一,才有資格封別人做第一,不是嗎?

  我在他身邊,切身感受到那壓抑人心的怒氣,周圍的皇妃們連大氣都不敢出。

  “哈哈哈哈哈。”皇帝忽然笑了,“對了,公主也是有神童之稱的。那依公主之見,該當如何?”

  “這……”溪靈丹若也不知該如何,想了想,說,“除非,除非能證明我不如她!”

  “好!那你們就比試比試吧。來,歡歡,讓大家看看,你當不當得起神童的稱號!”

  皇上,我八歲她十三,憑什麼對我有這樣的信心啊!我看著他,然後從他暗閃凌厲的眼中讀出五個字——許勝不許敗。不要吧……

  “皇上。”我怯怯的說,“歡歡哪有聰明,歡歡不當神童。”

  “嗯?”皇帝意外。

  “歡歡……歡歡真的……真的……”

  “皇上。”此時,已經盯我看了半天,滿眼興味的凌悅風忽然開口,飽含深意的說:“皇上,為臣一直覺得張五小姐不像個八歲孩童。”

  什麼!我心裡咯噔一下,一陣惶然。

  他的目光不離開我的眼睛,緩緩的說:“試想,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哪個不是好為人師搏人注意,得了誇獎都是興高采烈,生怕落於人後。只有歡歡特別,年齡不大卻喜歡隱藏自己,這不是很奇怪麼?”

  很奇怪嗎?我不多事不多嘴不出風頭,反而是奇怪的嗎?凌悅風那雙眼睛像要把我看透,我從沒如此緊張,心跳得像擂鼓一樣。

  但很快,我鎮靜下來,眨眨無辜的眼睛,依舊怯怯的說:“歡歡只是膽小,怕答錯嘛……”

  “能答出殿上所有人都答不出的問題,還有什麼好怕?難道五小姐其實是不願應戰?”凌悅風笑得像隻老狐狸。

  “我不是……”他更加深刻可看著我。忽然想到,這傢伙不會還記得我上次戲耍他的事,一直伺機報復吧?居然記恨一個小孩兒,我真是……明知他們這類人不能惹,當時怎麼就腦熱得罪他了呢?後悔死我了,簡直不亞於死時選了地獄……

  “那就是願意了。”

  “我……”完了,腦子一團亂。

  “皇上……”老爹擔憂的看著我,“小女……”

  皇帝說:“這樣吧,歡歡,如果你贏了,朕就滿足你一個願望。”

  一個願望?我眼前一亮。

  “什麼都可以嗎?”小心翼翼的問。

  “這個……”皇帝剛吃過口快的虧,現在不上當了,“只要是你爹也同意的。”

  我鬆了口氣,有了這個護身符,安心多了。

  “好,那就讓公主考我吧。”話一出口,再看凌悅風笑眯眯的眼睛,我……我中計了……

  溪靈丹若VS張歡,開始。

  公主問:“什麼情況下將水桶倒轉而水不會流出來?”

  我心中暗道,除了那個不知怎麼讓她發現的摩比烏斯環,她其他問題的水平真是……

  嘆口氣:“冬天寒冷水結成冰,就能倒轉而不流出。”

  “不是冬天!”公主立即補充條件。

  “那……將水桶快速掄動,就算是倒轉的時候水也不會流出來。”

  “不可以掄動!”

  哪有這麼多不可以啊!我翻了個白眼:“那你就手下腳上倒立起來,看起來就是倒轉而不流出啦!”

  “這……這……不許倒立!”

  “那就是桶里根本沒有水,再怎麼將水桶倒轉也不會有水流出!”

  “……”

  之後她又出了四五個問題,我不能讓她繼續發問了,這樣問下去毫無意義,且言多必失,我要速戰速決。

  “公主姐姐。”我一副膽小的樣子輕輕問,“你都問了我那麼多問題了,我能不能也問你一個?”

  “這……”公主一揚下巴高傲的說,“你問!”

  我清清嗓子,慢慢開口:“有一次,我從書上看到一個小故事。講有一戶農家,爹爹和五個兒子還有一大塊土地。五子不和常鬧分家,但有爹爹在,誰也不敢。一天爹爹病重,眼看便要仙去,為了自己死去後不讓兒子們將家中土地分散,便留下一份遺囑。遺囑上說,你們想分家可以,但必須滿足三個條件。第一,每個人的土地必須與其他四人同時相鄰;第二,每塊相鄰的土地邊界必須是一條線不能是一個點;第三,每個人只能有一塊土地。結果,直到最後兒子們也沒能分家。他們笨,想不出來,公主姐姐能不能替他們想個辦法把土地分開呢?”

  “這有何難!讓我想想……”

  不僅公主在想,殿上很多人都在想,連皇上老爹凌悅風也覺得有趣。大契國師眉頭緊皺,欽天鑑上師捏著手指掐算,小咪咪眼裡精光閃閃。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公主還沒給出答案……

  “公主,還要想多久啊?”太子出聲。

  “再等一下嘛!”

  “再等多久呢?你的問題歡歡都是立刻給出答案的。”

  “這……”

  可惜啊……再想多久也不會有答案的。這是費地南德?摩比烏斯,就是那個發現摩比烏斯環的人設計的,被世人稱為“無法實現的遺囑”。

  最後,由二王子出面認輸,溪靈丹若趴在哥哥懷裡不知哭沒哭。宴會至此也到了尾聲,雙方客氣了一下,王子他們由眾人簇擁相送離開。

  唉……我真沒想過要欺負她……可是……

  除了皇后,貴妃等人不斷誇獎。皇帝也是十分高興,差點將我抱起來坐到他腿上:“小歡歡,來,說吧,想要什麼?”

  “皇上。”我甜甜的說,“歡歡不要別的,只要皇上不讓我當什麼神童就好。”我不要出名。

  “為什麼?”

  我嚴肅地說:“爹爹常說,做人要謙虛。”

  “哦?呵呵呵呵呵……”皇帝笑得更開心了。

  “皇上,微臣有個不情之請。”說話的是欽天鑑上師,“此女資質非凡,臣想破例收她為徒!”

  啥?!

  “好!”皇帝又摸了摸我的頭,“歡歡懂得謙虛,甚好,畢竟是女孩,神童一稱便免了。就封作‘巾幗奇童’,准其入欽天鑑修習星象數術!”

  我瞪大了眼睛,皇帝一句話就為我定下了未來職業?原來我這輩子要當算命先生……

  “不要不要,也不要什麼‘奇童’。”掃了一眼,爹爹太子什麼的都指不上了,我跑去老娘身邊,“娘親,歡歡不要啦!”

  老娘看了看我,眼珠一轉,說:“皇上,歡兒一個小丫頭,年紀還這麼小,要什麼‘神’啊‘奇’的,萬一封了以後變成大契公主那樣怎麼辦?”

  鬆了口氣,老娘在皇帝面前還是有影響力的,如今開口,皇帝不會駁她的面子。

  只可惜,我這口氣還沒完全鬆下來,老娘很開心的加了一句:“皇上若真想封她點什麼,就封她做‘天下第一淑女’吧!我想這個稱呼該沒人會搶,對吧?”

  噗——我吐血!我怎麼忘了老娘天天盼著我能成為“第一淑女”!現在有了這種機會……

  “那好吧,就依張夫人之見。不過這淑女嘛……還是封做‘才女’吧。”

  老娘不顧我和老爹的焦急暗示,一臉興奮的說:“不要不要,就封淑女吧!”除了老娘,誰敢這樣和皇帝討價還價?!

  “這……好吧……”

  “謝皇上!”

  老娘歡歡喜喜,可我已經徹底石化,再看老爹,也差不多……

  渾不知自己怎麼回到家中的,一路只聽到老娘興奮的聲音:“這下好了,歡兒不用再學當淑女了,有了皇上的話,不管怎樣都是貨真價實的淑女啦!”

  我……欲哭無淚……

  還有,想起當時太子的眼神……寒氣上湧……

  大契使團終於要離開了,因為“淑女”這顆重磅炸彈,連張備走我都渾渾噩噩的沒反應。老爹和我一樣,一直處於石化中。我心中忿恨,老爹啊老爹,這回鬧大了吧!說了一個謊言,就要用無數的謊言彌補,現在你想補也補不了了!乾脆……我離家出走!可是八歲,小了點。

  在是否出走間猶豫時,沒想到,還有更可怕的事情在後面——“皇上有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右相張智之女,天資聰穎,揚我國威,敕封‘天下第一淑女’,賞玉如意一對,瑪瑙首飾十件,金飾十件,珍珠簪花十件,玉梳一柄,雪雲紗兩匹,絲綢十匹,絹十匹,繡花絲帳一對。右相張智教導有方,賞金千兩,加祿一級。張歡溫婉賢淑,品貌雙全,堪為典範,特賜婚於太子為妃。因尚年幼,四年後完婚。欽此!”

  我崩塌了,老爹也崩塌了。

  宣旨的公公還一個勁的恭喜:“哎呀,看張相國都歡喜得呆住了呢!”

  這是歡喜得呆住了嗎?你什麼眼神啊!

  完了,爹,咱今晚就捲鋪蓋走人吧!!!

  第25章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外面怎麼那麼吵?煩死了,好不容易才睡著。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在“淑女”和“賜婚”的連翻轟炸之下,我的大腦一度處於死機狀態,而後又嚴重超負荷運轉。我不能去欽天鑑學什麼星象,沒了家人的層層保護,沒幾天就會暴露,更不能聽從皇帝的安排住在宮裡和太子“培養感情”。

  一旦被人發現真相,全家上下都要倒霉。皇帝給太子賜婚賜了個男的,多大的醜聞,全天下都會笑話的,想攔都攔不住。皇帝一怒,就算老爹跟他關係再鐵,落個砍頭都是輕的,何況還有好多盼著老爹出事的人眼巴巴的等著這一天呢。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我從生下來就被當成女孩,所有人都說我是女孩,我自己也該這樣認為才對。所以我是不該有這種煩惱的,如果煩惱,該怎麼解釋我從何得知自己性別,又怎麼解釋為何知道卻一直不說呢?小孩子對事情有了疑問,都會第一時間問清楚的吧?怪不得凌悅風有所懷疑,我畢竟不是真正的小孩。

  而且我煩惱一點用也沒有,一切只能指望老爹。不論他的決定是什麼,讓我詐死也好離家也好,就算是出家我都會全力配合的。這個女孩我當得夠了,再也不要當下去了。

  要說我自己離家出走,在這個地方,小孩子一人上路是不可能的。就算我有錢,想住個店人家都不給登記,走不出多遠就讓人劫了。沒人陪我,此計基本不可行。

  忽然想起當初在地獄裡做的選擇,不禁咬牙切齒。如果他們沒出錯,什麼都好辦了,等我再死的時候,一定要向他們領導投訴,太不負責任了!

  老爹接旨之後匆匆跟娘交待一番,便連夜趕進宮裡去了,等他回來再說吧,實在不行我就兵行險招。事實證明,事情是不能拖的,它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只會越拖越嚴重,狠狠心一下解決才好。

  連個可以商量的人都沒有……

  煩啊……

  唉……

  鬱悶,又想起這個了,頭痛,睡覺!

  屋外有些亂,大年夜都沒這麼吵,難道家裡著火了?

  不管,接著睡……

  房門被大力撞開,迷糊中的我被徹底嚇醒,帶著睡眠不足的怒火,我努力撐開眼皮。

  “吳媽?”我揉揉眼睛。

  “小姐!快,快穿衣服!”吳媽神情慌亂,一把將我從床上拽起來,拿了件不知誰的衣服就往我身上套,全無平日的小心,弄得我好疼。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吳媽?哎呦!”吳媽抓過梳子,三兩下就把我滾得亂糟糟的頭髮耙開,扭成一團。

  “別問!快!”

  “吳媽!”我還沒穿鞋呢!

  “別說話!”吳媽全然沒有注意,只拉著我衝出房門。

  家中的僕人護院全都抱著些東西匆匆走動,遮住大半的燈籠將夜間的張府映得暗紅。我發現身上穿的是普通人家男孩子的衣服,隱隱感覺到了什麼,不安的氣息越來越重,問她出了什麼事,可她只是快走無暇理我。

  吳媽年歲已經不小,吃力的抱著我左拐右拐專走房子間的暗角,一直跑到後花園的隱蔽處,娘在那裡。

  “娘?怎麼了?爹呢?哥哥呢?”

  “孩子,別問了。”娘捧著我的臉仔仔細細的看了又看。

  “娘?”從不多愁善感的娘,為什麼像要哭了似的?

  “孩子,這是銀票,還有些散碎銀子,快拿好。”她又給了我一個指頭大的小金牌,還在我腰中塞了些別的東西。

  這是做什麼?

  第一個反應是老爹出事了,他進宮回沒回來嗎?

  “娘,歡歡不明白……”

  “娘知道你不明白。聽話,現在什麼都別問,問了也不懂。先離開再說,回頭娘解釋給你聽。”娘抱住我,低聲喃喃:“其實我也不懂……你說,你爹一向深謀遠慮,早就料到今日,那他為什麼還要做這二十幾年的官……為什麼,為什麼……如果早些,哪會如此……”

  她是在對我說話,還是自言自語?

  娘很快放開我,堅定的說:“歡兒,不要害怕乖乖聽話。不會有事的,爹爹娘親很快會去找你。”

  “娘……”

  吳媽輕喚兩聲,陰影處走出個我沒見過的中年男人。

  “跟這個叔叔走,他是吳媽的外甥,他會帶你去。”

  “那娘呢?”

  “娘要等你爹回來,放心,娘沒事。你一定要聽話,無論發生什麼,出城向北走,記住了麼?”

  “娘……”

  “快走吧,再遲就來不及了!”她又對那個中年男人說,“大生,這些銀票是給你的,小女就託付給你了,一定要把她平安帶出去,送到北關!你是張家的恩人,以後一定報答。”

  “張夫人說哪裡話,為張家盡力是應該的。您放心,我是姨媽從小看大的,您放心她,就放心我吧。”吳媽也保證,說這孩子小時候最是聽話懂事,又怪娘說什麼報答不報答,這不是折壽嗎。

  “路上聽叔叔的話,一定要小心!娘知道,歡兒一定行的!”

  看著娘不安卻堅強的臉,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和今天一樣,天空陰暗沒有月亮,媽媽忽然闖進我的房間,什麼都不讓我問,提著簡單的行李將我帶到了她的故鄉中國,離開了那個讓她無比愛戀又無比怨恨男人,從此開始新的生活。

  今天,又是如此嗎?

  不,那時是從牢籠走向自由,雖然開始時很茫然,面對新的生活不知所措,但後來的日子是值得懷念的。可今天……

  “不!娘親,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等爹爹回來!”

  我知道我不理智了,我應該聽從老爹老娘的安排。可是,就讓我任性一次吧,因為我害怕失去,失去那些前生求而不得,令我倍加珍惜的東西。

  娘不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掏出手絹在我面前晃了晃。一陣眩暈襲來,我全身一軟,不甘心的閉上了眼睛。

  “記住,一定要向北……”

  我怎麼忘了,就算娘做什麼都是半吊子,畢竟是神醫的師妹。雖然一般藥對我似乎無效,畢竟不是百毒不侵……

  第26章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躺在一個板車上,身上壓的全是爛芹菜,一股股異味讓我噁心。

  推開身上的爛菜,看到那個叫大生的人,他正坐在車椽上抽菸袋。

  “這是哪?”

  “呦!小少爺醒了?”他在車上磕了磕煙袋鍋。

  看著他皮笑肉不笑的臉,心裡有些厭惡。等等,我反應過來,驚訝看他:“你叫我什麼?”

  “少爺啊!大姨說……哦,我忘了,你不知道。總之,你現在是男孩子,知道麼?”

  我皺眉,吳媽告訴他了?為了方便帶我麼?

  這個人,雖然昨天沒好好看他,但也覺得是副老實相,娘不會把我交給不放心的人,可今天再看怎麼差距這麼大?我問:“這是哪?”

  “小少爺別急。昨夜出不了城,委屈您老在車上睡了。現在城門該開了,咱這就走。”

  還在城裡?

  “我爹娘呢?”

  “這小的可不知道,夫人交待了,不論聽到什麼風聲都不能管,一定要頭也不回的去北關。還有,今後委屈少爺叫我一聲叔,你是我大侄子可不要忘了,兵爺們查問起來要是露了馬腳可別怨我。”

  我看了看他,垂下眼簾。

  到了城門口,已是人山人海,城門只開了兩個角門,一個許入不許出,一個由城衛嚴把排查方可放行。周圍的人議論紛紛。

  “這是出什麼事啦?”

  “不知道吶。聽說跑了人,正抓呢。”

  “什麼人呀?”

  “哎哎,我知道。是聽打更的說的,昨夜來了好多禁軍,把相府給圍了。兵爺們勒令周圍人家不許亂講,否則就砍頭。要不是趙二叔……唉,你們可別說是我說的啊……”

  “怎麼可能,張相爺可是大好人啊,是皇上看重的,出啥事了?啥罪名啊?”

  “誰知道呢,我昨晚起夜,見東邊好像有火光,依我看就是相府裡起了火啦!”

  “這一折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出去,真討厭……”

  “喂,聽前面的人說,兵老爺們是找個小夥和姑娘。”

  “別說了別說了,莫談國事莫談國事……”

  我面無表情的低著頭,指甲掐進肉裡。

  沒事的,沒事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不該妄加揣測。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回想昨天吃飯的時候,二哥三哥都不在,老爹老娘也沒什麼沉重表情,發生這樣的事實在意外。不過他們都不是坐以待斃的人,張兼更不會被抓,老爹不是早有安排麼,應該……沒事吧。

  一個是皇帝的共過患難的至交好友,一個是曾經追求的心愛女子,大哥在邊關鎮守要塞,張備還在出使途中,昨天才對我大加封賞……因為什麼,讓皇帝做出如此激烈的動作?會是為了我的事嗎?

  如果是,不該鬧得這麼厲害。欺騙皇帝是大罪沒錯,可犯錯的是老爹就要另說,只要沒傳出去,別人不知道,皇帝該不會太為難的。若不是為我的話,實在沒理由能讓皇帝瞬間翻臉啊,還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看了眼一直緊拉著我的這個叫大生的人,心中不安。這個人,我不信任。

  醒來後偷偷察看了身上的東西,銀票和碎銀子都不見了,不僅如此,除了娘塞給我的小瓷瓶還在懷裡,那塊金牌和當初北辰極輸給我的白玉吊墜也沒了,因為這墜子冬暖夏涼所以我一直帶在身上的。我沒動聲色,裝作未曾發覺,就算他不可靠,現在也只能靠他了,我一個人是離不開這的。

  “站住!”我們被城衛攔住,其中一個粗暴的搬起我的頭,然後手一揮幾個人上來將我和大生抓住。

  “兵爺!兵爺!我們犯了什麼事啊?”

  “上頭下令要抓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和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可不就是你們!帶走!”

  “誤會!誤會!我們叔侄兩個才到京不久,販菜為生,再說,您看我一臉粗皮哪像二十小夥兒,再說他是個小子,不是丫頭!”

  “騙誰呢?小子能長成這樣?”

  “是真的!真的!”

  兵頭朝我走過來,捏著我的臉看了又看,然後把手伸到我褲下一捏,我只覺腦袋發熱血往上湧。

  “真的是個小子……”兵頭納了悶,“看這臉紅的,跟個丫頭子似的,哪像個小子樣!”

  “我這侄子隨娘,生來就是副好模樣。兵爺,我們不是壞人。”

  “隨娘?”兵頭又打量打量我,邪笑著對大生說,“我看是你拐來的吧,怕不是要賣掉!”

  “不是不是。看您說的,我哪是那種人啊!這真是我親侄。”大生一臉賤笑,然後衝我喊,“臭小子,快叫我!”

  我抬眼看了看他們,裝作害怕的樣子,小得不能再小的叫了他一聲叔叔。

  隨後大生給他們塞了塊銀子,又賠了不少笑臉,我們終於出了城。此時此刻,我這男孩的身份成了保命符。

  走了些路之後,大生朝後面狠狠吐了口唾沫,嘴裡罵罵咧咧說那些臭兵不是人。我聽著,不說話,他看了看我,吶吶的收了口。

  大生買了輛破舊的馬車,我整日坐在車裡不言不語。他偶爾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看回去,他就悻悻的躲開,嘴裡還總是嘟嘟囔囔。

  一開始我們就沒有向北走,而是一路向西北,又轉西行。我問過他一次,他很凶的說我娘有交待,讓我老實聽他的別多嘴。之後沒再問,靜靜看著。幾日相處,我大概明白了這個人的品行,完全不是他保證的那樣忠肝義膽,根本就是個會裝相的痞子。不管娘給他的交代是什麼,他都不會守諾送我的。老娘一時不察所托非人啊……還有,她說他們會來找我,說不定只是為了安撫我。

  處境危險,到底要怎麼處置我他可能還沒想好,不過很可惜,我並非真的是個無辜無助任人宰割的八歲孩童。

  “吃飯了!”他撩開車簾扔給我一塊窩窩,然後又合上出去了。他不怎麼和我說話,不敢似的,對此我倒十分慶幸。

  聞著酒菜的香味,我默默的咬了一口窩窩。用力嚼了嚼,難以下嚥。

  不認為自己是個嬌養的人,但從前世到今生還真沒有受過這種苦。每日時時防備不敢入睡,吃不好,喝不好,還要在別人面前裝膽怯,我理智,可身體難控制。我知道我需要保護自己保存體力,可我還是瘦了下去,嘴唇乾裂,絲絲的疼。

  沒關係,再過幾天,就出了重煬縣的地界了,離京已經很遠。雖然我沒出過門,但天啟的地圖看得爛熟,到那時我就甩開他。

  掃了眼車廂左角,這個笨蛋把東西都藏在了車廂外的夾板裡,還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雖然我是個“次品”,不敢說自己能力有多強,但過目不忘還是小意思,那《妙手》不是白看的,想找出他藏金的地方實在容易。

  我在等,我需要他再帶我走一段路。

  眼看就要走出重煬,這一晚他沒住客棧,把車停在了郊外。開始時他帶著我還有些心驚膽顫處處小心,後來便放鬆下來,大模大樣的住在城裡的。我覺得他今天有點反常,尤其晚飯時居然是雞腿和菜包,於是愈發小心在意。

  吃過東西,我蜷在車廂裡睡下,過沒多久,感覺有人掀開簾子打量我。我汗毛倒豎,一動也不敢動。

  “就是他?模樣不錯啊!雖然瘦了點……你真只要這個價?”一個陌生男人流裡流氣的聲音響起,“吃虧可不像你大生會做的事,不會是個殘吧?”

  第27章

  “你小聲點!”大生低聲數落,“放下吧,咱走遠點說。”他打掉那人的手,車簾又落了下來。

  “怕什麼!”陌生男人的聲音更大了,“我給的藥你不給他吃了麼,天上下刀子他都不會醒!”

  “我不是怕。”大生聲音緊張,“只是不知怎麼搞的,這小毛孩一看我我就覺得脊背發涼,好像我想什麼他都知道似的。”他拉著那人轉到車前,坐上駕車的位子,“想我大生,在西北也是個人物!也不知怎的就怵了個孩子,要不然我早就脫手了!輪得到你?唉,這次真倒霉,本來想大撈一筆,要不然藉著大姨的光覓個一官半職也算光宗耀祖,不再做偷雞摸狗的事。結果正遇著主家遭難,不但沒落下什麼,還拖了這麼個小子!真他×的,你說我裝好人裝得得容易嗎我……”

  我睜開眼睛,摳出早就弄鬆的車板,掏出小金牌和一些銀子,又摸了一把,沒找到玉墜。

  “你小子還想光宗耀祖呢?哈哈。哎,這是緣分,來,咱哥倆喝酒,喝完這杯就各走各路了,你回你的西北,我呢,找個主家把這孩子辦了。東街劉員外正想要個小書僮呢,別的不挑就挑模樣……”

  算了,墜子不要了。

  “以後再有好貨色,別忘了兄弟我……”

  “還以後?以後我再不來這邊了。”

  車廂正好背對著月亮,我身子輕,馬又不老實,聽著他們的聲音,悄悄蹭下了車。藉著樹木的掩映,緩緩向林中退去,走到偏右十幾米遠的地方,蹲在棵很粗的大楊樹的陰影裡。

  跑,是跑不掉的,要是被他們發現,我連百米都跑不出。我賭他們不會發現我藏在這麼近的地方。

  他們沒吃喝多久,很快就發現我不見了。

  “×的!你不說他吃了藥下刀子都不會醒嗎?人呢?”

  “靠,你問我?銀子已經一分不差的給了你,我還找你要人呢!”

  “這小兔崽子,太邪門了!他一定走不遠,追!”

  “追?大半夜的黑樹林子,往哪追?你不會是和那小子串好了誆我吧!編得還挺好。算我倒霉,人不要了,你把銀子還我!”

  “我誆你!×的,行行,我認了,跑了也好,省得我帶著也不是丟下也不是的鬧心……哎?我銀子呢!姓胡的,是不是你拿了?”

  “我拿了?你瘋啦!”

  “一定是那個小崽子……”

  “……”

  我凝神屏氣,靜靜等待。他們爭執吵鬧之後,是馬車漸漸走遠的聲音,我不敢探頭察看,又藏了很久。

  舒了口氣,似乎已經脫險了,可今後該怎麼辦?捏了捏已經蹲麻的腿,我有些茫然。

  城裡不敢去,不知那個大生在不在那裡。就算地圖看得熟,我知道哪裡有山哪裡有水哪裡是縣郡哪裡是邊城,卻不知哪裡有小鎮,哪裡有店舖,不知眼前這片林子有多大,不知穿過林子之後是什麼地方……

  夜風鑽進領口,我抖了抖,望著黑漆漆的樹林,恐懼感不斷上升。

  爹娘,哥哥們,他們現在怎麼樣了?皇帝為什麼突然圍了張府抓人?大哥還握著兵權,護著大契和天啟間的屏障呢,他不怕兵亂嗎?張備怎麼樣了?鄭靜和北辰極已經知道我家的事了吧,他們如何了?擔心惦記的事實在太多,還有,我靠這小孩的身體,如何生活?隨便遇到點劫匪人販,我就抗拒不了……

  什麼聰明!什麼理智!不經變故不知道,原來自己如此無能。

  呼……不能急,走一步算一步,懦弱放棄畏難怕險可不是你該有的性格。

  知道不能在這裡久留,以目前的身體狀況一定會生病的,我不能生病,不能受傷,否則本錢就更少了。

  夜間的樹林不敢闖,荒郊野外的去哪裡好呢?往回走一點吧,那裡是田地,也許有農戶們休憩用的草棚……

  思定後,我終於走出樹影。

  “哈哈!我就知道!”

  突然聽見人聲,我大驚失色,手腳一陣僵硬。

  誰?對了,這聲音我剛聽過!

  “虧得我聰明,去而復返來瞧瞧,沒上你們的當。你小子還真能藏能忍,我差點就以為自己料錯了。來來來,別等你的大生叔叔了,跟爺走吧!”

  可惡!

  我不理他,轉身扎進林子裡,頭也不回的拚命跑向深處。

  身後的男人大聲呼喊:“小子別跑!進了林子就難出來了!爺不會為難你的!小心喂了狼……”

  他在後面追我,我在林裡左右穿梭。這輩子還沒這樣跑過,也顧不了腳下高低,耳邊全是風聲。不知跑了多久,感覺再也跑不動了,才停了下來。身後已經沒了追趕的聲音,看了看四周,全是陰森森的樹影。

  這下真的迷路了。

  我坐倒在地,拚命喘著粗氣。好想喝水啊,可惜沒有……等天亮吧……

  歡歡……

  忽然隱約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趕緊坐起來仔細聽,又沒有了……唉,一連串的驚嚇,我精神衰弱了,居然幻聽。

  剛想靠個樹根好好歇歇,我又坐了起來。不對,是有奇怪的聲音!嗚嗚咽咽的,越來越近了,是什麼?

  我站起來緊張的四下張望,終於見到了聲源,一聲驚叫忍不住脫口而出,又趕緊用手摀住。那是一隻好大的豺狗,閃著綠光的眼正緊緊地盯著我!我的心差點從胸口跳出來!

  據我所知,豺狗好像是群居……

  果然,又看到一隻……兩隻……

  不能動,我知道豺狗又凶惡又膽怯,你跑他就追,你凶他就怯。可我身上連根棍子都沒有,怎麼凶得起來?難道我這輩子就死在狗嘴底下了?我……我……

  幾隻畜牲見我不動,暫時也不敢靠過來,只用凶狠狠的眼睛盯著我,從嗓子裡發出沉沉的嗚咽聲恐嚇。可惜僵持並沒有多久,很快的,他們便判斷出我這個小人沒什麼殺傷力,開始逼近。

  我知道我該抓起點石頭什麼的丟他們,或者也向前衝兩步示威,知道我不能發抖,不能後退。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它們一邁步,我就條件反射忍不住退了,後退的腿還沒落地,眼前這些凶惡的畜牲便嚎叫著撲了過來!

  腦中一片空白,伸手擋在眼前,我跌倒在地……

  上輩子死於車禍,這輩子死於野獸,我好像總是“不得好死”啊……很多面孔在眼前掠過,我心中悲慘,不想死,我還不想死……真的……

  ……

  …………

  ………………

  撲過來的豺狗呢?撕心裂肺的疼痛呢?沒有!倒好像聽到幾聲豺狗的慘嘶。

  “歡歡?歡歡?”

  誰在叫我?誰抱著我?

  “沒事吧歡歡?歡歡!歡!”

  很溫暖,很安心……

  我慢慢睜開眼睛,入目的是一張俊美的臉,帶著焦急,帶著喜悅。

  “張兼……三哥……”

  張兼欣慰一笑:“太好了,還好找到了,還好……還好……”

  他抱緊了我,我感覺他心跳得好快。豺狗的屍體就倒在身邊,血腥味漸漸散發出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又叫了聲三哥,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第28章

  因為有趙韋伯這個神醫舅舅,這輩子一直沒生過病,就算有苗頭,也會被及時扼殺。從小到大吃了不少奇怪的東西,防疫保護做得極好,而且京師地勢特殊四季如春,我飲食合理鍛鍊身體,想生病也不容易。

  但是,經過一系列的變故之後,好像有些不行了。

  精神緊張加上嚴重營養不良,張兼找到我時,身體已經到了極限,緊繃的神經一鬆懈,立刻垮了下去。我可以控制白天的情緒,卻管不了晚上的夢境,沒想到安全之後,卻開始做噩夢,不是夢到爹娘被大火包圍,就是夢到前世被車撞時的情景,要不就是好多只豺狗撲上來撕咬……

  張兼十分心疼且自責,每當此時他會抱著我,無聲安慰。感覺到他的體溫,我便睡得安穩不少。啊,幸好我現在是個小孩,還是他弟弟,不然這臉真要丟到太平洋裡去了。

  聽過我那些天的遭遇後,他竟笑了,不過這笑讓我毛骨悚然。後來就聽說有個姓胡的混混被人教訓得很慘,還被以一文錢的價格賣掉去挖礦了……我偷偷問張兼是不是他幹的,他只笑不答。我又問那個大生怎麼樣了,張兼說他走得早,暫時沒工夫追……

  張兼告訴我很多事,漸漸理一點出頭緒。

  當日爹進宮見皇帝,並非要坦白我的性別,而是編了理由向皇帝告假。反正國書也訂了,大契使團也走了,國泰民安千里昇平,勞累多年沒有假期的宰相想歇兩天不是罪過,皇帝不會反對。

  然後,老爹就會帶著我和老娘離家遊玩,半路遇到劫匪,失去愛女,之後夫人思女成疾,老爹也鬱鬱不安不堪國事操勞,向皇帝請辭告老。或者那時就來個一齊死光,痛痛快快集體失蹤,有公職在身的大哥二哥再慢慢來。那晚張兼不在,就是聯繫老娘的鏢局師兄去了。

  娘的師兄不少,不過大多散落江湖,都是什麼身份做些什麼沒人完全清楚,平日只同地點固定的鏢局大叔和時常來做客的神醫密切些,其他人都是有空想起來或是辦事順路時來看一眼,還常常不露面,只看小師妹過得還不錯放心就好。

  老爹的計劃俗套但有效,就算事後皇帝懷疑,想找也沒那麼容易。

  可不知出了什麼事,皇帝要扣留老爹,爹傳出話來讓老娘帶我走。此事大出意外,娘不放心老爹,所以將我匆匆托給大生,因為他面生,最有可能將我順利帶出京城。

  她讓我們走北路,因為張兼他們等在那裡。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大生見沒有好處可撈了,只想卷帶財物離開,根本沒帶我北上。所以等張兼聽到消息回返時,已經遲了,費盡心力才將我找到。

  張兼說他趕回家時,張采被擒,張府仍有禁軍把守,只見一片狼藉。主屋被焚,有傳聞說當晚娘和不知如何離開皇宮的爹就死在那裡。我聽後大震,眼淚嘩的流了下來,止都止不住。張兼一驚趕緊安慰,笑著說沒有發現屍體,以老爹老娘的本事,一定不會有事。

  看著他似乎很有把握的樣子,我平靜下來,但問他是否知道爹娘下落,他又搖頭。我問張備張德他們怎麼辦,張兼說他一直在全力找我,所以沒有其他消息,不過若爹娘無事,大哥他們定然也不會有事,讓我放心養好身體,好早點上路。

  事情會這樣簡單麼?皇上直接下令,查抄的是右相府第,全家生死不明。可張兼卻輕描淡寫一派輕鬆,唯一擔心的是把我弄丟了,現在找到,什麼都好了似的。

  不過,我雖有疑慮,畢竟安心不少。

  小孩的身體,禁不住太多風雨,也幸虧是小孩的身體,好吃好喝好睡的養了幾日,又精神起來了。然後我們上路,躲避追兵,尋找家人下落。

  我想先去找使團中的張備,可如果皇帝要抓,此時趕去已來不及。和張兼商量後,覺得該先去京城,找線索,探二哥,也能打聽到使團的消息。倘若皇帝打算等他們回來後再抓,我們時間足夠,也不急於一時。

  皇帝要找的是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和八九歲的小姑娘,我是男孩如假包換,張兼看著絕不像超過二十。我們略微化妝,明目張膽的騎馬上路,一切還算順利。

  我知道我剛出生不久張兼就知道我的真實性別了,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一直裝作不知情,不過我還是問了問。

  “三哥,我變成了男孩子,你不奇怪麼?”回頭望望坐在我身後的人,我想我這樣問應該比較正常。

  張兼看著我一笑:“不奇怪。不過,我倒很奇怪歡歡對自己的變化好像沒有一點不適應啊。”

  “……”

  我閉上嘴,默念幾遍“言多必失”,提醒自己身邊的人是張兼。

  “還有。”他拉了拉韁繩讓馬速慢下來,接著說,“這幾天歡歡好像一下子長大了,雖然平日裡心眼就多,鬼主意不斷,但沒想你可以這樣沉著。我還擔心你會害怕哭鼻子,結果不但同兩個惡人冷靜周旋,連對著那群畜牲的時候也沒掉眼淚……”

  我身上一僵,不自然的笑了笑。

  發生如此變故,我哪還記得要裝小孩,嬌聲嬌氣的說話和亂眨眼睛這種動作再沒做過,不哭不鬧還和他一起分析情況,的確反差比較大……而且……

  在我眼中,張備北辰極他們是小孩子,我看著他們一點點長大、成熟,可這個實際年齡比我小上四歲的張兼,自我發現他的特別之後,便從來沒當他是小孩。

  “不過……這樣的歡歡,才是真正的歡歡吧?”他靠近我,在耳邊輕輕扔下一顆重磅炸彈,炸得我險些魂飛魄散。

  “哪……哪有……其實歡歡很害怕,只是覺得三哥一定會來救我的,所以……”

  “是嗎?原來三哥在歡歡心裡這樣重要,我還以為歡歡一直躲避我呢。”

  “啊?怎麼會,哈哈,哈哈哈……”

  “歡歡。”張兼收起戲謔的口氣,認真的說,“在我面前,不要這樣。”

  ?!

  他輕柔的說:“從你小時我就發現,咱們很像,很多地方都像。看著你,就像看著另一個我……在誰都沒有注意的時候,只有你用探詢的目光看我。除了爹娘,只有你好奇我真正的樣子。”他感慨,“還有你的性格,一開始,我還以為你像我一樣被哪個高人相中,偷偷收了當徒弟了。結果不是,你好像天生就該這樣……歡歡,你在我眼中是特別的,我想,對你來說,我也是特別的,對麼?相信我,我會保護你的,不要擔心,不要偽裝,好麼?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想問,這樣吧,回頭我給你講我小時候的事。”

  “三哥……”

  “乖。”他把我攬進懷裡,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頭髮,“聽三哥的話,什麼都不要擔心,而不是裝作不擔心,好麼?你還小,該是快樂的,憂鬱的表情不適合你。”

  張兼……

  他的偽裝被我看破,而他也窺到了我的本質,對此我曾經逃避掩飾,如今卻感覺一陣輕鬆。

  張兼……張兼……

  第29章

  到了京郊,他把我放在安全的地方,隻身前去打探。我一點也不擔心,即使是他一人面對一堆人,吃虧的也一定不是他。雖然他在別人面前隱藏本性,可在我面前已經毫不掩飾,讓我深刻體會到他的邪惡本質。大概是因為少了神秘感,我對他那種奇特的懼怕也沒了。他對自己變化未作解釋,料定我不會奇怪,對我的變化也未置一詞,只抱怨說我不對他撒嬌,還喜歡逗我……

  睡醒的時候他剛好回來,帶回不少消息。

  皇帝給老爹安了個持功專權、違背聖意兼有叛國之嫌的罪名,又說本只想略作詢問,沒有其他意思。但其一味拒捕,乃畏罪心虛,才有後來查抄一事。我不信,這中間一定有不為人知的原因。

  而且,就算他不滿意老爹了,三十幾年的交情啊,竟不顧當初同甘苦共患難的情誼。難道感情真的是會變的,就像娘當初說的那樣?皇家果是無情地,難怪我從來不喜歡。

  張采被囚於天牢,不過沒出事,也沒吃苦頭。張兼去探過,說他日子過得不錯,每日好吃好喝寫詩作畫,還沒有俗務纏身。張采平日本就只知做學問,參政不多,又有修衍閣大學士素來看重愛護,而且一向不問政事的南王竟也出面力保。皇帝態度奇怪,雖然對張相一事震怒非常,卻對二哥未加為難,關押之後便沒再說什麼,只下令調大哥回京,並派人繼續搜查張家眾人的下落,關於使團中的張備,待其回京後再作安排。

  我放心了,開始追張備的出使隊伍,算算時間,他們快到邊境了。

  ——————————

  “不舒服麼?”張兼把我的風帽緊了緊,擔心的問。

  “沒有,沒關係。”畢竟沒有出過遠門,加上不久前聽到的消息給我的震撼,這些日子一直有些彆扭違和的感覺,容易累。不過,不到證實了消息真偽,我決不能停下。

  張兼柔聲說:“乖,小備要是知道自己讓歡歡擔心了,生病了,一定會自責的。”

  “嗯……”

  是啊,我知道。但是,那要他還能憂心自責才行,要他還活著才行。

  我們一路北行,本來心情不錯,張兼在精神上與我平等相待,生活中卻很細心體貼,讓我差點忘了自己是朝廷欽犯正在逃亡。可在幾天前,忽然聽到了關於天啟使團的傳聞。

  傳聞說,使團剛到邊境便遭遇了襲擊,天啟一眾,皇子公主、主使李濟等全部身死,保護他們的軍隊以及隨同前往的人也死了大半,沒幾個活著回來。

  沒有幾個活著……那張備呢?!

  之後,不好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大哥也出了事,皇帝下令調他回京,但聖旨還沒到軍營,便在半路同給皇帝送急報的人遇上了。急報說大哥遇刺重傷,不治身死,皇帝派的人趕到時,因說邊境炎熱,屍體已經火葬,就剩一壇骨灰了。

  皇帝震怒,以使團受襲、皇子重臣被殺、戍邊將軍遇刺等為由,撕毀剛剛達成不久的和談國書,下令同大契開戰。全國上下一片緊張。

  從沒見過面的大哥沒讓我有太大傷心,可關於張備的消息實在讓我難以接受。我不能接受,完全不能接受!那個從小保護我,照顧我,心懷大志青春年少的張備遇到了危險?我感覺自己的心像少了一塊,無論張兼如何安慰也不見效,我一定要弄清真相。

  越向北走天氣越不好,有時風沙很大,等過了玉水嶺和五老江,情況就會好些了。由於地勢的原因,大契境內的風土雖比不上天啟南境,但比起天啟北境的一些地方還好些。

  路上遇到了押送糧草的隊伍,讓聽到的消息變得更加確實,兩國真的要交兵了。

  我擔心張備的狀況,貪近走了條難走的路,而且幾乎是馬不停蹄,要不是張兼,我寸步難行。他以前裝怯扮弱時看起來軟弱優柔,玩笑時又戲謔狡猾,如今一派正經嚴肅,卻是成熟而牢靠。不過,雖然有他護著我,也有些受不了,我似乎高估了自己身體的承受能力。

  “喝點水吧。”水囊遞了過來。

  我接過,喝了一小口。嗯?又是溫的。看了眼張兼,不會是內力之類的東西弄的吧?

  “再喝點兒。”他拿起我另一隻手腕摸了摸,皺眉。連日奔波,張兼細緻的面容看起來多了滄桑,我忽然有些內疚,被照顧保護的我尚且疲累至此,那他呢?

  他掏出個小藥丸:“來,把這吃了。”

  “又吃藥……”不是我諱疾忌醫,只是這藥吃了之後會更不舒服,我說你這個師從鬼閻羅的傢伙到底會不會看病啊?

  張兼無奈的看看赤裸裸表示懷疑的我:“醫毒不分家。”

  好吧……

  吃下去,嗯……胸口好悶,噁心又吐不出來的感覺。張兼擔憂的望著我,摸了摸我的頭:“歇幾天吧。”

  我頭搖。

  “相信我,他不會有事的。”張兼知道我的堅持,“小備沉穩老成機敏過人,武藝也練得不錯。”

  對,我知道。我也知道有結果之前的憂慮都是多餘的,也知道就算我心急如焚立時趕到,也已經什麼都晚了。可那是張備,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走了多日不見人影的荒郊野路,終於到了科果城,這已經是很靠近邊境的地方,是天啟往大契的必經之路。

  使團中得以逃生的人已經離開反京,向當地人詢問當時的情況,都說沒見有十二三的孩子在其中……沒有……

  “歡歡?”張兼擔憂的看著沒什麼激動表情的我。

  沒有預料中的痛不欲生,也許是這些天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所以再聽到什麼都無動於衷了,只是覺得心裡憋得難受。

  進了客站我倒頭就睡,張兼給我買了清淡的食物,還買了很多別的東西。我在屋裡睡覺,他一直沒回房間,好像熬了一晚上的藥。他很擔心我的身體吧,其實我覺得自己精神還是不錯的,我還想他若是真死了要給他報仇呢。

  睡了昏沉沉的一覺之後,我醒來,張兼就在身旁。

  “我想去那裡看看。”不親眼見到我不能相信。

  “我已經去看過了。”他說,“還仔細找了,沒有發現什麼。”

  “可……我還是想看看……”

  “現在邊境很不穩定。”

  “……”

  “好吧,我帶你去。不過,你要先把藥喝了。”一碗黑乎乎的東西遞到眼前。

  我很聽話,一口氣全嚥了下去,居然沒嘗出味道。

  使團遇襲的地方是個小陡坡。時間過了不短,除了官方的清理,也有百姓來尋死人失落的物件,偶有零碎的部分,屍體也幾乎見不到了,看著斷桿碎車,可以想像當時的慘景。

  到底是誰幹的!大契?太明目張膽了。胡蘭?這裡離胡蘭邊境尚遠,他們怎麼讓可以打敗大契天啟雙方護送軍隊的兵將埋伏過來的?天啟?不可能……皇子公主可不是假的。

  這裡沒有屍體,而且張兼之前去查了當時的官方紀錄,又再次詢問當地的居民,都沒提到有小孩的屍身。所以應該沒事的,對吧?

  張備謙恭和善,該能交到很多朋友。再說他走的時候,娘給了他一大堆防身用的東西呢,對吧?

  對吧?

  我覺得胸口越來越悶,胃裡翻江倒海,腦袋裡天旋地轉。要不是張兼拉著我,我一定站不住了。

  忽然,聽張兼一聲驚呼:“啊!小備!”

  什麼?!我順著去看,只看到一隻手。身體一震,有什麼東西再也忍不住,猛的噴了出來,粘乎乎,很噁心的東西噴了一地。

  第30章

  張兼扶住我,將脊背上的穴位順著按壓一遍,然後拍了拍,我又吐了一大口,眼前模糊,倒進他的懷裡。

  “歡歡!歡歡!我看錯了,不是小備,不是!”

  什麼?!

  張兼微笑著給我順氣:“我騙你的。”

  騙我?!!這是開玩笑的時候嗎!這是能開玩笑的事嗎!!我……

  “別生氣,別生氣。”他抱我過去看清楚,果然不是。我心神一鬆感覺渾身舒暢,一掃前幾日的悶氣,“你自幼沒生過病,要是一直保養得當,可能永遠也不會生病。可一旦超過了承受極限,生的便是大病,那時就晚了。這幾個月頗多變故連日奔波,你又不肯靜心調養,眼看就不行了,我只好下點猛藥,,然後再給個大刺激……怎麼樣?感覺好些沒?”

  “你……咳咳……你這……”大混蛋!竟然用張備的事騙我!

  張兼目光柔和的看著我,嚴肅的說:“歡歡,爹娘不會有事,大哥二哥和小備也不會有事,你要相信,就算一輩子沒找到,他們也一定是在什麼地方過得很好。明白麼?”

  “三哥……”

  “明白麼?”

  “嗯……”

  張兼……我讓你擔心了麼?

  你說得對,就算一輩子沒找到,也要相信他們定是在別的地方過得很好。就像我們,他們雖然沒見到,也過得很好。

  “不過!”我瞥眼看他,剛才騙我的事不能這麼算了。

  “不過什麼?”張兼笑眯眯的對著我。

  “以後不要再騙我!尤其是……”關於我在乎的人。

  張兼還是笑,我覺得眼前桃花片片飛舞,有點暈忽忽。他柔聲說:“不會,三哥不會再騙歡歡了。”這還差不多。我剛要原諒他,他又接著說,“就算騙了,也一定有理由,你要相信三哥是為歡歡好哦!”

  騙我還是為我好?!靠!你當我三歲小孩啊!

  可是,本想大發脾氣的我,不幸陣亡在他的笑臉下,難道是因為剛吐過才發暈了?看著他的表情,擔心的,委屈的,欣慰的,溫柔的……結果不但脾氣沒有發成,還滿心內疚,覺得自己辜負了他的好意,讓他擔心受怕,實在罪大惡極。最後答應了找個地方安心調養,不把身體養好就不亂跑。

  我……是不是上當了?一定是……

  之後我們停在了羅什咯。這是北境的邊城小鎮,說不太清楚屬於哪一國,名義上是天啟的地盤,還有一個小官兩個捕快坐鎮。

  這裡天啟大契胡蘭人共居,偶爾還有一些多羅加人來往。別看人比較亂,卻是個難得的和睦地方,在這裡沒有民族歧視之類的問題,且不受戰火波及,平安穩定。

  小鎮不大,只有一家雜貨鋪,一家油鹽店、一戶鐵匠一戶木匠,還有個秀才辦了個小私塾,也稱得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人們或靠遊牧打獵或靠種粟種菜為生,唯一稱得上大戶的是當地的地主,姓蘇。張兼自稱是個走貨人,因為幼弟身體不佳,要留下修養。因為他“略通醫術”而受到歡迎,我們便住了下來。雖然這裡生活條件稱不上好,卻有些世外桃源的感覺。

  本想等身體養好後繼續尋找家人,但怎麼找呢?茫茫人海,他們若是脫身也會藏起來,我一不能大張旗鼓貼尋人啟事,二不能借助官府力量上報失蹤,就連自己也要小心翼翼。這裡通訊落後,一失散,真不知何年再相見。難道只能遊走四方碰運氣?這方法也太……笨了……

  最後聽了張兼的話,他想辦法我等信,畢竟他比我本事大,還有朋友幫忙,他師傅是娘的師兄,而娘少不了會麻煩他們。

  啊,說到這個,張兼果然有很多秘密。

  趙韋伯曾看重他的天資想收他為徒,但他沒同意,神醫一直引以為憾。他為什麼放棄這樣難得的機會?因為當時只有六歲的他已經做了鬼閻羅兩年的徒弟了!一個四歲小孩,竟然瞞著父母家人偷偷拜老師學功夫,而且隱瞞得那麼好,實在不可思議。他不像我是地獄出錯的結果,他是個“普通”人啊。不過他說別人不知道,爹娘可能是知道的,只是不說破而已。

  嗯?鬼閻羅是誰?以前不是說過,就是老娘那個和趙韋伯不對眼的喜歡用毒的師兄。沒想到這兩人在收徒上也要對頭一番。

  後來他還遇到個更厲害的人,哭著喊著要收他為徒,秉承尊老敬賢的美德他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而那個哭喊著要他當徒弟的人,就是老娘的義父,他師傅的師傅,我的干外公,那個被稱為天才鬼才都不為過的人。他因為所學過於龐雜,所以無一能精,深為遺憾,所以教的徒弟均各專一科。那時他的本事基本都有了傳人,只有魅術一項沒有結果,本來是要教給老娘的,可惜老娘她……唉……遇到張兼後老頭兒死不松手,非教不可,用別的東西誘惑很久,這魅術一項才傳了下去,但他老人家也不知所蹤了,答應下來的秘籍啊秘藥啊,一樣也沒留下。

  這是張兼長這麼大唯一一次被人騙而不是騙別人,很難得能看到他咬牙的樣子,呵呵。

  對了,當初我迷迷糊糊答應他那麼多事,不會是因為魅術這個特殊的催眠術吧?我咬牙……

  張兼隔三差五的離開,然後回來,偶爾帶回消息。這樣也挺好,少了我礙手礙腳,他在江湖行走更加方便迅捷。

  天啟和大契打得很激烈,目前大契居於劣勢。當初事發,天啟兵將神速,大契派來解釋的使者剛到半路,仗已經開始打了。大契措手不及之下,節節敗退,胡蘭也趁機發兵。大契西、南兩處受敵,陷入苦戰,天啟人由剛開戰時的恐慌漸漸變得情緒高漲,全國上下都是要一洗前恥的呼聲。

  打仗有什麼好,不過國家之間的問題很難說。如果老爹在的話,一定不會讓這場仗打起來的吧,他是主張和平的。

  除了二哥,家人的消息還是沒有,不過這時兵荒馬亂,想一時半會兒之間有消息也難。而且讓我有些信心的是,張兼說皇帝也在暗中找什麼人,不過老娘這一派無名無姓,門人個個身份神秘不好惹,他想到找實在不易。這是否證明爹娘他們確實離開了呢?

  所以我不像當初那樣著急了,還是先把身體養好。只是我沒想到,在這裡一住竟住了五年。

  第31章

  ——五年後——

  邊境小鎮羅什咯。

  “余小哥,買東西啊?”油鹽店的老闆娘笑呵呵的招呼。

  “是啊。麻煩您給我拿那個、那個還有這個。”

  “呦,買這麼多好吃的,你哥快回來了吧?”

  “是啊。”我微笑。

  “你們兄弟感情真是好。對了,上次我跟你說的事,你覺得如何?那蘇家的三姑娘,她……”

  我臉上發燒,尷尬的說:“阿嬸,我說過了,我才十三……”要不是鎮上只有這麼一家店,打死我也不敢來,架不住三天兩頭的給我說老婆啊!

  “十三啊!不小了,小哥人好本事又好,咱鎮上的姑娘可都惦記著呢,你啊,也該找個女人,好伺候你啊!還有你哥,他要不要找一個?”

  我的臉更燒了:“不,不用了。等再過幾年吧。謝謝阿嬸了!”我給了錢,抱著東西趕緊跑,身後是大嬸的笑聲。

  張兼就是狡猾,當初來的時候就在人前遮擋自己,不用那張禍水臉示人。而我還小,又沒打算長住,根本沒想到這一點。要不然這種情況絕對落不到我頭上,大家還經常懷疑我們不是親兄弟……

  說起來偶爾會奇怪,我和張兼算是“外地人”吧,又頗多神秘,同鎮上人來往也不很密切,我不善同陌生人打交道,他就更別提了,話都不說幾句,大家怎麼都不懷疑呢,實在是太親切了。

  低頭往家走,路上又遇到了不少人。艾姐姐塞給我一塊烤地瓜,參姐姐丟給我一隻小荷包裡面全是炒瓜子,還有小蘭妹妹的糖,盧小弟的山精根,另外還有七大姑八大姨們的東西,等回到家,已經快拿不了了。

  “唉……每次出門都這樣……”擦擦汗,做一點兒甜蜜的抱怨。

  自從某次我幫他們做了些小事之後,他們便總是送我東西,更誇張的是,因為幾次巧合,不知怎麼就傳出我是個能掐會算的天師了,真是……

  這裡民風熱情純樸,送來的東西若是不收就更麻煩,他們會覺得我嫌棄東西不好。只能想辦法多幫他們些忙來報答了,不然真是不好意思。不過,背著個算命先生的名號實在不怎麼樣,有我這麼小的算命先生麼?

  一轉眼,竟住了五年呢……我的惰性真是強,一旦習慣了某個地方,就不想動了,而且時間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看著地上的東西發了會兒呆,笑了笑。正要將它們收拾歸位時,忽然落到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細緻的皮膚在我脖子上蹭啊蹭:“有沒有想我啊,歡歡?”

  “三哥?”不是明天才到?算了,他的神出鬼沒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常常是我剛要上床卻發現該在千里之外的人正躺我的被窩裡睡得香甜。

  有時候,我會覺得他似乎……

  身後的人蹭得更起勁了,我滿頭黑線,一腳踢開:“說過多少次了,我已經長大了,不許再這樣抱我!”

  “真是……當初歡歡沒有我抱就睡不著,天天不離開,現在卻……”某人一臉委屈,我無視。拜託,到底誰才是哥哥!為什麼撒嬌的人會是他==|||難道是因為他想看我撒嬌而我不肯,於是他自己來?汗……他已經二十六了,卻還是一副少年相,想當初那種高大沉穩的形象是我的錯覺嗎?

  我瞪他:“不要再對我用什麼魅術,不管用了。”

  某人嘟囔:“唉,教會了徒弟,趕走了師傅……想當初……”

  “閉——嘴——”我咬牙。對這個讓我擔心了幾天的人,現在唯一的想法是再把他轟出去。

  張兼一臉無奈,“幽怨”的瞥了我一眼:“還是小時候可愛……唔,算我沒說。”

  瞪他一眼,我倒杯水遞過去,看他風塵僕僕的樣子,也是剛進門。隨口問了問:“有消息了麼?”

  “沒有。”張兼找了個舒服的地方坐下,邊喝邊說。

  又是沒有……我神色一黯。

  這麼多年了,還沒他們的下落,我已經在一次次失望中學會了平靜,不似當初的憂心。難道真像“他”說過的一樣,余家人的血都是冷的,我也不會例外?或者是畢竟死過一次,活了兩輩子什麼都看淡了?還是因為相信那句“就算一輩子沒找到,也要相信他們定是在別的地方過得很好”?

  也許都不是,是因為張兼沒有一點擔憂的樣子,要是爹娘真有事,他才不可能這樣。

  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這傢伙,總是有事瞞我。

  “別皺了,快變小老頭了。”張兼一笑,“不過,有個別的消息。”

  “什麼消息?”

  “皇帝死了。”

  “什麼!”不太可能吧?前陣子還一個勁下令說一定要打勝呢。

  天啟和大契的戰爭,從五年前斷斷續續一直打到現在,幾次議和均不成功。天啟由當初的鋒銳難當步步緊逼,已經變得有些後力難繼。大契則漸漸從開始時一味挨打的局面中緩過氣來,還收復了不少失地。加上胡蘭因為不堪久戰早在兩年前便退了兵,形勢陷入膠著,近一段時間只是對壘,真正的交鋒已經越來越少了。

  久戰不下,皇帝十分不滿。前些時兵部尚書鄭傑親自上陣,打了個勝仗。皇帝嘉獎,並下令速戰速決,結束這種狀況。不知鄭靜有沒有去呢?他可是有暈血症的。當初他因為這個毛病沮喪,我還為他想了辦法,可惜沒來得及告訴他。

  這麼些年,不知他們如何了。

  “別驚訝,他確實死了。”

  我試探的問:“死因?”

  “突發惡疾。”

  惡疾……

  “……那太子?”

  “已經是皇帝了。”

  北辰極繼位了!

  “還有……”張兼頓了頓,說,“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為張家翻案,說先帝誤信讒言中了大契的離間計。如今咱們已經不是欽犯了,他還下詔,要張家人重返朝廷,再次任用。不久之後,尋人的榜文恐怕連這裡都會有。”

  這是不是說,我們一家有團聚的希望了?

  “那和大契的戰爭呢?”

  “議和。”

  “議和……”我笑,卻覺得有些不是滋味,“打了這麼多年,最終還不是要議和。”

  五年時間,想了很多,雖不知當年變故的原因,但可以設想,倘若老爹還在朝中,使團沒出問題,這五年的仗是打不起來的。如果我猜得對,張備……還有使團中的那些人,好不容易得見天日的二皇子,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狀元郎,你們在天之靈知道了緣由,會不會恨呢?

  見我有點兒激動,張兼放下杯子抱住我:“說過了,小備不會有事的。以你們當年的交情,說不定第一個出現的人就是他。”

  “可一直沒有消息,沒有……”

  張兼面對我帶著情緒的眼神,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歡歡不相信我麼?”

  我一愣,想了想,搖頭。

  “那就是了。再過一段時間就有結果了,對嗎?不過……”張兼看著我,“你想回去麼?回京城,去見北辰極和鄭靜他們?”

  “我……”想嗎?物是人非,我不知他們見了現在的我會是什麼表情,“不太想回。”

  多年過去,兒時的事還能記得幾件?他們現在忙於事業,尤其是北辰極。我回去做什麼,又不想要做官,又不能幫忙。現在住在這個純樸自由的地方,很好,只要知道他們過得好就行了。

  張兼聽了我的答案,笑了笑:“好了,讓我看看歡歡準備了什麼好吃的給我吧。”

  “三哥。”

  “嗯?”

  我輕聲說:“下回你出門回來,我希望能聽到爹娘他們的消息。”

  “……”

  32.章

  番外——歡歡成長記之習武記

  天啟天清二十五年,歡歡十歲多點有限。

  沒想到一場小病竟然養了大半年。張兼說我病勢凶險,一定要完全養好。

  他不許我勞累,雇了鄰居顧大娘的兒媳婦當保姆,洗衣煮飯都不用管,偶爾擦擦桌子都挨罵。學習胡蘭語又只用了半個月,之後就很無聊。

  唯一允許的運動是散步,可出門的感覺不大好。人家都在幹活,小孩也要負責晾曬、放羊、挖菜之類的事,就我閒著。他們知道我身體不好,都用同情憐愛的眼神看我,讓我很不好意思。不過倒是和鎮上的人都混熟了,這裡人不太多,脾氣都很和善,對我全是笑眯眯的。

  如今我感覺自己骨頭都該上油了,養病養病,越養越病,已經可以用柔弱來形容。鎮上隨便一個姐姐拉出來,都是又挑水又砍柴,可我連一桶水都拎不動,十分鬱悶。

  我向張兼抗議,適當運動有益健康。他卻說我這病不同一般,要把底子全補回來,之後才能慢慢鍛鍊。原來不論什麼都有兩面性,神醫的藥可以讓我百病不侵,一旦得病卻難以治癒,世上果然沒有完美的事……

  千辛萬苦,終於,上次切脈之後,張兼宣佈我痊癒了,之後的任務就是要把身體練好。

  “三哥,教我武功吧!”看著他們高來高去,刀來劍往,我羨慕已久。當初條件不允許,現在已經沒問題。

  “歡歡想學武?”這麼意外做什麼,我有那麼懶麼,其實我很能吃苦的!真的!

  “現在學,應該不算晚吧?”

  當初和媽媽回到中國後,過上了正常生活。那些和我同齡的孩子,教給我不少沒接觸過的東西。他們都說我是古墓裡爬出來的,連小說漫畫遊戲機都不知道,如果連電視都不認識的話,那我就是外太空原始社會來的了……

  就是那時我武俠小說看了不少,雖然在我看來,書中描寫大多缺乏科學依據,不過幻想總是讓人開心的東西,如果真有一夕成材的人,我想我現在學應該沒問題。

  張兼捏了捏我的手,然後還以查看筋骨為由摸別的地方,忍無可忍之後被我阻止。他說:“不晚啊。不過,練武很苦的,歡歡真的想學麼?”

  很苦啊……我當然知道。張兼說他從四歲開始練功,每晚從不間斷,被師傅折磨得半死,才有今天的成果。我不禁有點猶豫,撓了撓頭:“我又不想當武林高手,練一點點,強身健體,也能有點自保的本錢。放心,我不說是你教的,不會丟咱家人的面子……”

  張兼倒無所謂,笑笑說:“行啊,只要歡歡想學,我就教。那,歡歡想學什麼呢?”

  “三哥都會什麼?什麼最拿手?”

  “這個啊……”張兼深思片刻,為難的說,“你該問我不會什麼,什麼不拿手。”

  他真……自信……

  “那就是什麼都行了?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鞭鐧錘抓鏜槊棍棒枴子流星帶尖的帶刺的帶彎的帶刃的帶環的帶鏈的……”

  “……,你從哪聽來這一套一套的?”張兼黑線,“武藝,尤其是招式,其實都是互通的。區別只在於什麼最適合自己,就算你把你說的那些兵刃都練一遍,也沒什麼意義。”

  “這樣啊……”我該學什麼呢?我不好意思的笑笑,“三哥,你覺得哪個最容易,就先教我哪個吧!”

  張兼無語,寵溺的嘆了口氣。

  商討一番,最終結論,不論哪個對我來講都不容易……

  於是決定,看我對什麼感興趣,覺得喜歡就練哪個。

  一、劍術。

  劍,乃兵中君子。有人說它是百兵之帥,有人說它是百兵之仁,武俠中的主角高手,99%都要用它,所以,我想先學這個。張兼沒有反對,欣然同意。

  第二日,不知他從哪裡搬來一堆寶劍,排在桌子上讓我選。

  “雖然都是劍,但側重不同。來,看看那一種趁手,我再教。”

  “好。”

  都是真傢伙啊,看著就很有氣勢。我摸摸這個,拿拿那個,頭一次發現習武居然有點像逛超市……

  嗯,這一把花紋古樸,含蓄不發,一定是一把好劍。我抓住它,想抽出劍身看一看,可是……拿了一次沒拿起來,再加點勁,還是拿不起來==算了,我要是想用它,估計要先練四五年臂力……

  啊,這個也不錯,劍身細長,掂了掂,不很重。很高興的抽出來,劍刃雪亮,一看就知道吹毛斷髮銳不可當。就這個了!可剛抽出來,張兼大叫小心,我不明所以,只見劍身像流水一般從劍柄中滑了下去,居然是把很像天瀑劍的能滑動的劍!虧了張兼我才沒扎傷自己的腳……

  太危險,不練。

  然後,終於又找了把份量輕的劍,居然是傳說中的軟劍,可以當腰帶用的那種!我興奮極了,拿起來仔細瞧,可是……我怎麼拿它都是個弧形……

  張兼說用這個需要巧勁,然後拿起來,甩了兩下。不錯,姿勢很帥很漂亮,可我覺得我很可能在練習時砍了自己的脖子……

  “三哥,就沒有一把‘正常’點的劍麼?不重,不會不小心劃傷自己,不需要太多技巧的……”

  “有。”

  “真的!”不早拿出來。

  結果,他遞給我一把小木劍……

  算了,木劍就木劍吧==後來,這劍只練了約有十來日。

  其實,張兼對我的領悟能力十分驚訝,開始時直誇我是習武天才,說如果那個老頭子看見我,一定將我偷走藏起來。但教到後來,他無奈了。

  沒錯,他教的招式,只要演示兩三遍我就能記住,還能舞得有模有樣頗具神髓。可就到這為止了,受身體條件所限,翻轉跳躍之類的動作我都做不好,張兼為了讓我適應,甚至抱著我慢慢翻轉幾次讓我找感覺,但就是不行,我翻不動,然後自己“舉一反三”的自創了過渡用的招式,張兼說我硬生生將劍術練成了劍舞……

  我想了想,決定先換別的練練。

  二、拳腳。

  拳和腳,最原始的武器。你有可能遇到手邊沒有刀劍的情況,但一般不會沒有拳腳,如果都沒有……

  ==|||這次,我吸取了學劍的教訓,還是下了點苦功的。其實也不算很苦,因為這段時間的修養和藥力,我的柔韌變得極好,隨便壓了壓,已基本達到了需要的水平,自己都很奇怪。

  對於我對招式的領悟速度,張兼已經不驚訝了,很快的,我已經能順暢的將整套拳法打下來,再配合腿法,也是有模有樣。

  “不錯,看來歡歡比較適合練拳。難道是因為拳法不用帶武器,比較方便的原因?”你是在變相誇我懶麼……

  但是,武功不是套路,要想制敵,實戰中的運用很重要。

  “哈!哈!嗨!”我連出十拳九腿,累得呼呼喘氣直想喝水,連張兼的衣角都沒碰到。

  再看他,背著雙手,好整以暇的看著我笑。

  “不公平,咱們不是一個重量級的。”

  “哦?是這個原因麼?”張兼還是笑。

  這時有人敲門,是顧大嫂的兒子顧小虎來送午飯。他和我同歲,兒時營養不良,比我還矮半個頭,平日跟爹娘幹點農活,肯定沒學過什麼武功。

  我跑過去開門,眼珠轉轉,奸笑。門一開,果然是端著食盒的小虎,我二話不說,先虛晃一招,然後使出青龍奪珠去搶他手裡的盒子。

  小虎子一驚,哎呀一聲身子一轉,拿肩膀頭撞向我,我反應不及,嗵的被撞了出去,在地上滾了三滾才停下,停下後還沒醒悟,呆呆看著眼前的小不點。

  “啊!是小余哥哥!”小虎子放下食盒跑來扶我,“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突然冒出來搶東西,我……”

  不,你不用解釋了。

  我垂頭喪氣的瞥了眼張兼,這拳腳,我再慢慢練吧……

  三、暗器。

  暗器暗器,出其不意。很多人不屑於它,又有很多人對它愛不釋手。上一節問到如果手腳都沒有該怎麼辦,當然是學裘千尺練棗核釘了!

  我想,明的不行,趁人不備來點暗的總可以吧?是吧?對吧?哈?

  “暗器……不好學啊。”張兼說,“重的,飛鏢飛刀你扔不動;輕的,飛針金錢你扔不遠。”

  好像是……

  “還有,這個準確性,傷到自己人不好啊……”

  “……”

  不甘心,問:“那,有沒有傳說中的‘暴雨梨花針’,或是‘含沙射影’?那種一按繃簧,一切搞定的東西?”

  “……”張兼想了想,“你說的東西我沒聽說過,不過弓弩倒是有。對了,你說的那些好像挺有意思,哪裡聽說的?有沒有說明的圖譜?”

  當然沒有。

  其實當初看書時我就想,那一下發出好多根針的東西,是用什麼作動力的呢?這動力還是自動的,除非針沒有了,可以反覆使用,那就說明不是弓簧之類需要調整的東西,難道是火藥?!而且那些針還要穿透衣服呢,誰都知道這時摩擦力是很大的,你要隱瞞肚子上的小鐵盒,衣服不能穿太薄吧,這樣將造成力的方向混亂,會大大減弱飛行速度,並會改變射出的方向,那怎麼保證準確性呢?還有,如何讓針準確地從小孔中射出?既然有小孔,針會不會在彎腰的時候漏出來扎到自己啊?還有還有……

  “歡歡,想什麼呢?”張兼的手指在我眼前晃晃。

  “沒什麼……我就是,決定不練暗器了。”

  張兼鬆了口氣:“還好還好,如果歡歡堅持要練,我就要去多準備點銀子了。”

  “銀子?為什麼?”

  “賠人家醫藥錢啊。”

  我……

  四、輕功。

  有人說,什麼都可以不學,只有輕功不可以。此乃逃跑保命刺探藏匿之第一要訣,學好它,就算成不了高手,至少不會被高手殺死。舉例說明:段譽、楊小邪等。

  想想之前看的《妙手》,大部分要配合輕功速度等一併施展。咳咳,提前聲明,我可不是想當小偷,我在陳述事實。

  所以,輕功是多麼重要的東西!

  但是。

  我知道要求學這個恐怕更不實際。

  “歡歡,不是三哥不教你。”張兼頭痛的說,“只是,你真的要學麼?”

  抱著懷疑僥倖的態度,我問:“我是很想學啊!三哥先大概說說怎麼個練法行麼?”

  “行,我就說說我是怎麼練的吧。”張兼先喝了口水,“開始還好,只是扎馬步負重跳手托青石之類……”

  啊,好像挺累……

  “等覺得差不多了,每日縱身五百次,觔斗五百次,倒立半個時辰……因為要保密,所以強度不太大。”

  這強度還不大……

  “之後便開始負重,並逐日增加縱身觔斗等的次數。”

  難怪張兼一直很瘦……說起來,老爹二哥都挺高,張備……他如果沒事的話,將來也一定是個大高個。張兼就不很高,配合他的纖細身材顯得十分文弱,難道是隨娘?還是小時候負重太多壓的?!我要是這樣練不會也長不高吧?擔心……

  “待靈活、反應和力量都足夠了,才開始練身法,熟悉力的感覺,到這個時候,輕功才算入門。”

  入,入門!我的下巴已經耷拉到地上了。張兼絕不比我笨,這我很清楚。

  “歡歡……真想練麼?”

  我點點頭。

  “那好,從明天開始扎馬吧。其實歡歡領悟力很好,差的就是素質,等你輕功小成了,你的劍術和拳腳就一併成了。”

  我又搖搖頭。

  張兼奇怪了:“到底是想練還是不想練啊?”

  “我想練,但是……”

  “我明白了。”張兼打斷我,無奈的說。

  真是瞭解我啊……呵呵。

  我只是想鍛鍊鍛鍊身體,這武林高手啊……果然不是人人都能當吶……

  可我不甘心,十分不甘心。我不信,天下武學博大精深,就找不到一種適合我的!

  五、射箭。

  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如果近身戰不行,就向遠程攻擊發展。棍棒長槍之類被我pass了之後,我選擇了這個時代的狙擊工具——弓箭。

  這一科,當初是張備他們官方教學的必修課之一,我看他練過,知道射箭要先練準頭,再練力量,比較適合現在的我。

  張兼耐心極好,被我一路折騰下來竟然毫不厭煩,倒是我有點歉意。

  “沒關係,看歡歡這樣有活力,三哥很開心。”

  看著張兼溫柔的笑容,我心下黯然。我知道,他很高興我能分分心,不去想張備他們的事。

  為不在身邊的人擔心的時候,更要在乎在身邊的人,失去的知道了珍惜,更要知道珍惜沒失去的,對麼?

  這箭術的學習,出乎我意料的順利。也許是因為我明白所謂的“無為而中”,知道越想瞄準越瞄不準的道理,更多的用心去感覺,所以準頭非常好。經過一段時間的練習,已經十中其九,雖達不到百步穿楊,首尾相接這種高難度標準,也算不錯的成績了。

  “歡歡真聰明,不,應該說有悟性。”張兼誇我,“那,接下來練力量吧。敵人不可能只站在五十步之內的地方讓你射,如果是我,以這個距離和箭速你是絕對射不到的……”他拿走我的小弓,換了一把大些的,我試了試,根本拉不開……

  “不是讓你拉。”他過來揉了揉我被弓弦刮紅的手指,“這個弓是標準,等你練到能把它拉開,就算小成了。”

  又是小成……

  那大成該到什麼地步?

  於是,在枯燥的俯臥撐和舉石環中,我再次喪氣了。

  為什麼,為什麼練武這麼難?那些遇到垂死高手得到一甲子功力的人,還有練了什麼北冥神功的人,都是從哪來的?

  哎?對了,我怎麼忘了這個!

  六、內功。

  內功,傳說中一切功夫的最終要素。是令那些練了一輩子“外功”的人敵不過一個毛頭小子的寶貝。

  它是一種可以傳承(內力輸送),可以轉嫁(嫁衣神功),可以避寒暑擋暗器(相當於天然避彈衣),可以增加低密度物體的強度(摘葉飛花皆成利器)的神奇東西。它還可以做很多別的事,比如增加視力和聽力,逼出毒素(比血透析還牛),保持青春(綠色化妝,絕對不含重金屬啊)等等。

  這種不知道是氣體是固體還是磁場的東西,被傳得神乎其神。重要的是,好像只要我有了內力,這身繡花枕頭蠟槍頭的功夫,可以一夕之間脫胎換骨,再不用為力量不足而發愁了。更加重要的是,這內功,好像只要打打坐,睡睡覺,或是××一下就來了,是時間的積累,不用辛苦費力。

  “內功?內力?是什麼東西?歡歡從哪裡聽來的。”張兼很奇怪,“練功練到一定地步,確實會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對身體和力量的把握會突飛猛進。可誰說有了這個就不用鍛鍊素質?還能上天入地,還能從別人身上吸取?功夫是能吸來的麼???”

  “沒、沒有嗎?”我目瞪口呆飽受打擊。

  張兼堅定的搖頭。

  “歡歡,如果你總是想些所謂的捷徑,什麼都練不好的。”張兼少有的用嚴肅的口氣教訓我,“有些東西,只靠天賦是不行的。天賦,有時會讓人懶惰,懶惰會讓人停步不前,停步不前,就是退步!”

  我羞愧,低頭。

  “不過……”張兼再次露出溫柔的笑,“武功練不好沒關係,人不可能什麼都做得好。只要記得三哥剛剛說的話就行。再說,人要是不懶,就不會動腦子讓自己過的舒服了。”他衝我眨眨眼睛。

  我點頭。其實道理我都懂……就是,有那麼一點點懶啦,一點點,一點點……

  最後,我決定不急於求成了。寶塔不是一天建的,武功不是一天練的,就算我懶,每天練一點,日積月累,至少強身健體足夠吧。等我再發育發育,到十六七歲的時候,力氣會呼的自己長出來的。

  —————————

  “歡歡想看我那天用的兵器?”

  已經從張兼本人口中證實,那天從綁架中救我的人就是他。他說是因為察覺到某些不對頭不知什麼人暗中窺探張府,所以才試試引蛇出洞,換句話說就是順便拿我當誘餌。不過後來的事,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是啊,你打敗最後那個人的時候,用的像小刀一樣的東西。”一直很好奇這個。

  “這……”張兼微有猶豫。

  “保密的麼?”不能看就算了,我不強求。

  張兼神秘一笑,說:“對歡歡來說當然不是了,給你。”他手腕一翻,一個很精緻的東西出現在手心裡,看上去確實像一把小刀。

  很薄,很巧,近乎透明,渾然一體材質不詳。上面的花紋不知是天然的還是雕刻的,很是古樸神秘。我試了試刀口,極為鋒利,感覺像手術刀一樣。

  “好棒。”看後歸還。這是他保命用的絕招吧,我想。

  “不用了,送給歡歡吧。”

  “啊?”

  他不知從哪變出個刀鞘一樣的東西,也是花紋細緻,套在了“小刀”上。然後抽出我頭上的銀簪,用它代替。

  “它還可以試毒,遇毒會顯現不同的顏色。”

  哦?跟試紙一樣?真是好東西,對無機類毒物應該好用,不知對重金屬有沒有感應?蛇毒呢?黴菌毒素?摸了摸頭上的新簪子,這是個我不能理解的東西。

  “那……謝謝三哥。”

  張兼又是神秘一笑:“不用。其實……這東西本來就該是歡歡的。”

  本來就是我的?什麼意思?每當他露出這樣笑容的時候,我都會想自己是不是又上當了,可這回怎麼算也不吃虧啊,奇怪……

  “對了!經歡歡提醒,我想有一樣功夫適合歡歡練。”

  什麼功夫適合我這種又怕累又怕苦又怕傷又怕痛的人嗎?沒有吧?

  “有。有一種功夫,不用吃苦不用受傷不用累還很好用。”

  “什麼?是什麼!”我激動。

  “魅術。”

  我僵在半路,第一個反應是拒絕,總覺得這個東西很有點……不過仔細考慮一下,這技能好像是挺有用的,要是學會了,首先就能對張兼免疫了,那真是太好了!

  “所謂魅術,就是尋找敵人心靈上的破綻,從而使之迷惑動搖。這個功夫不是誰都能練的,天賦十分重要,不然當初那老頭子也不會一直找不到傳人。”

  就是催眠術吧。

  “功成之後,淺薄時,可以牽動人心,在某種程度上左右別人想法,深厚時,甚至可以控制他人。不過,據我所知,還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

  沒有啊,太好了……

  “練習此術,首先要自己精神強韌,這一點歡歡足夠,雖然你看起來不像……”

  哪不像?

  好吧,魅術,雖然聽著彆扭點兒,可換個名字就舒服了。郭靖不也練過?我決定了,練了之後就把“魅術”這通俗的名字改為“迷魂大法”(其實也很俗)。這樣一想,心裡就沒什麼障礙了。

  口訣很簡單,一共才36個字,理解是關鍵。

  理解對我來說很容易,琢磨琢磨之後,似乎把握到了什麼,可這就管用了?實踐很重要,到底有沒有用,我決定找人試一試。

  “小虎子。”我叫住要去下地干活的顧小虎。

  “什麼事啊小余哥哥。”

  我看著他的眼睛,微笑,輕柔的說:“小虎,我想和你一起去除草,好麼?”我知道他受過死命令,平時不論我怎麼說都不會帶我去的。

  “這……”小虎子猶豫,“小余哥哥幹不了這個。”

  不管用?!我加大了笑容,聲音更加柔和:“真的不行麼?帶我去吧。好不好?”

  小虎子呆呆的瞪著我,不知怎麼搞的臉上越來越紅,都透過他天天風吹日曬的黑皮膚了。

  “小虎?”反應不太對啊。

  “我……我……”他不知所措,“我今天不去了,呵呵,不去了!”他傻笑兩聲,轉身跑回家裡,連鋤頭都扔我腳邊了。

  ⊙_⊙?

  怎麼這樣?看來我失敗了……

  “歡歡,做什麼呢?”張兼把我拉回家裡。

  “找人練習啊。”看來效果不太好,還要繼續領悟。

  張兼黑線,哭笑不得,然後又嚴肅的說:“歡歡,這不能在別人身上隨便試的,萬一沒控制好,把人變傻也有可能。你還沒掌握,不要亂用!”

  啊?不會吧?想想剛才的小虎子……我不會已經製造了一個傻孩子吧?十分擔心,罪過罪過……

  “如果要練,還是我陪你吧。”

  好吧。對張兼我是什麼狠手都敢下的,反正我根本打不壞他。

  “想要控制,必然要先有目的。歡歡想著想讓我做什麼,再對我暗示,我會放鬆精神配合你。”

  好!我想想,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讓他不要再對我……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也看著我。

  我似乎……還沒真正仔細看過他呢。他的眼睛很黑,又有點琥珀色,有神采,似有流光,睫毛不長不短……眉毛也很好看,不粗不細,是劍眉但不失柔和……鼻若懸膽,唇若涂朱,皮膚也好棒,沒有皺紋……

  等一下,我好像跑題了!

  魅術,我在練習魅術!

  繼續看他的眼睛,心裡想著對他的暗示:我長大了,我是男人,不要再隨便親親我,不要再抱我睡覺影響我的睡眠質量,不要再……然後,我調整臉上的表情,柔和,微笑……

  張兼閃過一絲迷茫,眼睛裡的光彩好像也不如剛才亮了,表情有些木訥,似乎陷入沉思。成功了?我成功了?

  “三哥?”我試探性的叫他。

  “歡……”他站了起來,一步一步慢慢朝我走過來。

  “三哥,你沒事吧?”好像有點不對頭啊。不要再過來了,不要抱我!喂!

  “歡……”他的頭埋在我的頸窩裡,緩緩蹭動,一聲聲叫著我的名字,“快點長大吧,好不好,快點長大……”

  “三哥?”他怎麼了?我練功失敗,導致後遺症了?!還有,我自己也想快點長啊,我做小孩已經做夠了。

  “快點……我好想……好想……好想……”

  什麼?想什麼?

  “三哥,三……三哥!唔……”不要,不要,這柔柔的,軟軟的,濕濕的,感覺……

  我忽然又想起了兩歲時的事……

  張兼!你給我清醒過來!涼水,涼水在哪裡?好吧,我求你了,快醒來……啊,講消除的那幾句口訣怎麼說來著?淚……

  -完-

  第33章

  天啟天清二十八年,天清帝北辰桓突發惡疾,駕崩,年四十九歲。

  太子北辰極繼位,號天聰,二年春,我十五。

  七年了,我從豆丁小兒長成了翩翩少年,眉宇間多了英氣。

  七年了,因為堅持不懈,雖然強度不夠,我的花拳繡腿也算有模有樣了。身體大好,仔細比較起來比張兼還要高一點點了(對方不承認)。

  七年了,羅什咯這個小鎮發生了很大變化,雖非刻意為之,我還是給它帶來了不少東西。大家對我很好,幾乎是當寶一樣捧著了,其樂融融。

  鎮上的人多了起來,別鎮的人常來這裡買東西,做活計,艾大叔他們生意越來越好。路過的商人的也願意留宿這裡,顧大嫂收拾了幾間空房開了個小客棧,成為這裡第一家客棧,日子越過越紅火。我依舊四處幫幫小忙,偶爾還教小虎子他們算術。

  七年,改變了很多東西,可是爹娘家人的消息,還是沒有……

  其實我感覺張兼是知道的,很久之前就知道,而且並非壞消息。但他不肯告訴我。為什麼呢?讓我徹底放心有什麼不好麼?還有,爹娘沒事的話,怎麼也沒來找我?

  我疑惑,而且不喜歡這種隱瞞和不坦誠,雖然他暗示得很清楚。我們之間的默契因此而多了點隔閡。兩年前北辰極初登大寶時我曾暗示,但他只一陣猶豫,最終還是沒說。之後,我也不問了。

  我相信他,但很想知道他明明知道一切,為什麼就是不肯明白告訴我呢?也許,他有什麼苦衷吧。

  還有……還有些別的問題。就是……隨著年深日久,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我和他之間……好像……好像……有那麼一點奇怪。

  經多次抗議無效,他對我還是時不時的逗弄,某次意外之後,更是變得誇張。我不敢再對他用那效用不高但後遺症多多的迷魂大法,後來乾脆放棄抵抗,由著他了,反正雖然彆扭但也不算厭惡,看著他那張迷人的面孔,更是什麼火都發不出來。我想等我長大,不再“可愛”就沒事了,但後來發現,出了問題的人好像是我……

  在這裡,十幾歲的年紀已經可以婚嫁,大嬸們一天到晚給我說媒。雖然都婉拒了,但我早晚會成家,有時也會想,自己想要個怎樣的妻子呢?

  對感情我會很專一,會娶一個心愛的人,然後疼她寵她不讓她受半點委屈,不會三心兩意,不會讓媽媽的悲劇由我施加在別人身上。但這個愛人不是誰都行的,我發現自己的要求竟然還挺高。

  鎮上的姐姐妹妹都不錯,她們勤勞純樸秀美,可我卻不動心,她們於我來說只是姐妹。我知道自己想要的不只是個老婆,是愛人,一個能理解我的人。可她們喜歡我,敬佩我甚至崇拜我,卻不會理解我。仔細想了又想,忽然覺得遇到的女孩中,只有溪靈丹若那個刁蠻丫頭有點意思,唉。

  我也問過張兼怎麼還不娶妻,他玩笑說她們都不如他漂亮,他要娶個比他漂亮的人當老婆。汗……然後他又說,他小時候是定過親的,所以他在等,等著有一天抱得美人歸。

  我問那人是誰,他笑而不答。我好奇怎樣的女子才能讓張兼看上,還等了許多年。結論,她一定美麗又聰明。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在的時候,我會覺得做什麼都沒意思,知道他在外面不會吃虧,但會想他,每次他提前回來,都會很高興。

  有一次,他回來時竟是帶了傷的,我大驚,完全不能相信這個狡猾如狐的人竟然受傷了。他見到我後放鬆下來,昏迷了一天兩夜,抓著我的手,喃喃唸著我的名字。那時我忽然發覺這個人也是可能消失不見的,這種感覺讓我心裡一空,竟同聽到張備遇襲時一樣。我為他止血、清理傷口、喂藥。他醒來後一笑,雲開霧霽。

  問他怎麼受了傷,他說是誤會。我當然不信,又不知說什麼好。他總是瞞著我,雖然他已經對我說了很多秘密。不滿之餘,我發現自己開始在他離開的時候不斷擔心。

  隨著年齡增長,身體發育,某種渴望開始生長。一次夢境,夢見自己對一個人深情的親吻愛撫,心情很是緊張羞澀,努力讓自己溫柔體貼,又控制不住激動的心情。待看清那女孩的面孔,我騰然驚醒,冷汗直冒!那居然,居然是……然後發現身邊的感覺不對,仔細一看,嚇得從床上掉了下去。他他他,他竟然真的在我身邊!什麼時候回來的?為什麼又鑽到我床上!!!

  被我一折騰,他也醒了,不顧我的反抗,對我強行察看一番之後,頗有深意的笑著說:“歡歡,你成年了。”

  欲哭無淚……

  我對自己產生了強烈的懷疑,為了控制不正當想法,我對他的接近更加牴觸。堅決不同意他再做些抱我親我之類的舉動,不像以前無奈之下便妥協,真的是強烈反對。

  我強硬的態度,讓他很傷心,又試探幾次之後,便不再當初。我們之間的隔閡又多了一層,鬆口氣之餘,竟略略有些酸楚。

  這個世界是個非常正常的世界,男女交融陰陽調和,從沒聽說任何不正當的感情發生過,最多是長幼無序或是輩分差距。歷史上也沒有龍陽魏王、彌子瑕衛靈公之類的故事,我要是說自己對同性有了感覺……會嚇壞所有人吧?張兼說不定會一掌把我斃了,要是爹娘知道,恐怕立馬送我去見祖宗懺悔……

  這感情上的問題比他對我的隱瞞更讓人困擾不安。

  不過,冷靜分析一下自己之後,覺得自己恐怕是因為沒有期待的女孩出現,才會幻想失誤。而張兼……說實在,如果他不是男的又不是我哥,就符合我的幻想了。

  這真是個大問題啊,也許我該出去遊歷遊歷。反正已經不是欽犯了,這些年不想動,只是因為懶==

  “歡,怎麼了?怎麼不吃了?”張兼碰碰我,我才發現自己在吃飯時走神了。

  “沒事。”接著吃。

  “不舒服?”他伸手要摸我額頭,我反射般躲開。他一愣,慢慢收回手。這樣的情況不是一次兩次了,“還在生我的氣?”他嘆氣,“其實……”

  “沒什麼。你不說我也明白,心照不宣吧。”我再逼你了。反正鎮上越來越繁榮,顧大嫂的客棧,越境的行商,還有當初的米秀才成了地方官,我已經可以知道很多事了。

  這兩年,北辰極這皇帝幹得還不錯,鼓勵通商和生產,減免賦稅,全力恢復戰後疲弱的天啟。還有,兩年前鄭傑主持的那場勝仗,最大的功臣其實是鄭靜,他終於嶄露頭角,一鳴驚人了。如今被封了將軍,在民間還有個有趣的稱呼,叫做“病將軍”,因為他不上戰場,只在軍帳中指揮。

  “你知道?”他錯愕,“你知道我……”

  “對。”我一笑,“好了三哥,我以後不問你關於父母的事了,你也不用為難了。”

  “原來你是說這個……”他好像有些失望?我不問了,他該輕鬆才是。

  “對了三哥,我想出去遊歷。”和我情投意合共渡一生的親密愛人等我去邂逅呢。

  “不行。”

  “為什麼!”我皺眉,“咱已經不是欽犯了,用不著躲躲藏藏。如今邊境穩定,戰亂不生,去哪裡都很好啊。還有,我想四處看看,說不定還會遇到驚喜呢。”

  上輩子喜歡普通平靜的生活,可今生先是在京城的家裡圈了八年,之後又在這個小鎮呆了七載,平靜的日子過得久了,居然又有些無聊起來。人真是不知足。

  “外面凶險,你天真不知世事,功夫又不濟。”

  把我說得這麼差,我還天真?我比你還大好不好。

  一來二去,我們好像又“吵架”了。我嘆氣,最近真是越來越不對勁,我有,張兼也有。而且,我好像太在乎某人感受了,要是以前,唉……

  就在我無聊又困擾的時候,鎮上來了個有趣的人。

  第34章

  平日閒暇,我會教幾個孩子算數識字。小虎子、小蘭妹妹和盧小弟等等都是我的學生。

  不過,雖然他們在我眼中還是孩子,但十四五的年紀已經是家裡的主要勞力,都很忙。白天下田或學徒,小妹也要給家人做飯,所以一個月也就上四次課,其他有空再說。

  小虎子十五了,雖然還是比我矮半頭,但比我結實,因為他的長大,顧大嬸才有了餘力開客棧。盧小弟他們也是,小蘭妹妹已經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讓我感慨時間飛逝。

  我不收錢,孩子們都很珍惜,家長也大力支持,恨不得他們能變得和我一樣,所以他們學習都是很認真的。不過……難道這裡的人大腦都是天生有偏好的?為什麼學文挺快,對這個算數就是不敏感呢?

  現在加減算是弄明白了,十位數以上也不糊塗了。乘除還是很慘,口訣背得滾瓜爛熟就是用不順。再來個四則運算,他們便集體暈倒,讓我無奈之餘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不適合當老師。還沒給他們上幾何代數呢,要是講了sin、cos……唉……慢慢來吧。

  今天是學習的日子,可幾個孩子一個也沒來,難道是被我的題海壓榨法弄怕了?又等了等,只等到了小虎子,才知道大家翹課原因。原來他家的小客棧裡來了個新客人。

  這人風度翩翩又能說會道,講了很多趣事,大家都聽迷了。不光孩子們忘了上課,連艾大叔他們都放下活計,跑來聽了。

  好大的魅力啊!難道是個說書的?這在鎮上可少見。現在人們生活好了,開始要求精神生活了呢。對了,我也可以說書呀,這該算是個不錯的工作吧。

  聽小虎子形容的誇張有趣,這幾日心情又不好,決定也去見識見識。小虎子拉著我便跑了去,果然,鎮上的男女老少正圍著一張方桌,聽得津津有味。

  “……就這樣,欽差狠狠懲戒了那個貪官。皇上下令將他斬首示眾,不義之財全部充公,又換了一個廉潔的官員。從此,扈縣的百姓便過上了好日子。”一個清新聲音飄進耳朵,優雅又不失深沉的聲線頗為引人,只這一句就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說的是天啟官話,聽不出口音,難道是京裡來的?這可太少見了。

  “哇,這個欽差大人真厲害!”

  “是啊是啊……”

  “先生,再說一個吧!”

  “哎呀,先讓先生喝口茶嘛!顧嬸,你家的好茶呢?給先生上一壺,算我帳。”

  “……”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好不熱鬧,鎮上除了過年過節,這麼熱鬧還真不多見。我站在人後向裡望望,桌旁坐的是個年輕人,書生打扮,我這方向只見到側臉,但已是眼前一亮。

  他很俊,就算和張兼比也不差多少,不同的是他比較陽光。年紀不大,二十來歲,眉目間一派瀟灑氣,舉手投足中透著良好的教養。看樣子不是我想的什麼說書先生,倒像個遊方的學子。

  “謝謝各位鄉親厚愛。那,學生再說個路上聽到的故事。”他喝了口茶,微側頭,“就說個……騙子的事吧。”

  眾人屏息靜氣,剛才還鬧哄哄的客棧裡一下子靜得落針可聞。

  “這是我在涿縣遇到的事了……”

  涿縣?剛才他還在說扈縣呢,這兩個地方相距不近啊。

  “涿縣中有位大商,姓單,家財萬貫。可這人表面大方卻十分小氣,又只重利益,自詡好交天下友,又稱仗義疏財,其實沒有好處的事他從來不干。”

  “去年縣中遭了蝗災,幾乎顆粒無收,皇帝趕派賑濟災民。要說這涿縣的地方官和剛才說的扈縣不一樣,很清廉,救災之事辦得十分用心。但是災情實在嚴重,朝廷中撥下的錢糧不足,當官的也十分無奈。”

  我嘆息,五年征戰,不論對大契還是天啟都是重大打擊。北辰極接到手的是個爛攤子,國庫一時半會兒恐怕難以周轉。更可笑的是,一場仗打下來,兩國的國土基本沒變,還是老樣子。

  “那怎麼辦呢?災民還是要救啊!於是縣守想到了當地商賈。上報請示後,皇上同意向商人徵糧,並許諾朝廷將對有貢獻的商人以褒獎。這位單老闆聽到消息,第一個帶頭捐糧,還捐得挺多。但他捐的都是陳糧壞糧,拿到手裡有一大部分已經不能食用。”

  “這人真壞!”

  “就是就是……”

  書生微微一笑,接著說:“是啊,很壞,而且狡猾!官府質問時,他推脫這壞糧不是他捐的,他捐的都是好糧。因為當時賑災的事一團亂,接受錢糧的倉官又是新手,記錄不詳細,查不出各個商賈的捐糧入了哪個倉,以致雖然懷疑他,但毫無辦法。單商人洋洋得意,不僅沒花什麼錢,還得了朝廷的封號……”

  眾人唏噓。

  “就在官府為難之際,來了個外地人,看起來也是個大商賈,十分氣派,到涿縣的第一天便因其奢華的排場驚動了所有名流。更難得的是,他聽到見到當地災情後,立即表示願捐糧千石,官員百姓都十分高興。”

  大家也很高興,好像自己是災民似的如釋重負。

  “但他說因為是自己臨時起意,所以籌糧還要幾日時間,這幾日正好和當地的商賈談生意。他這人很奇怪,請了所有大賈名流飲宴,欣賞他的珍藏,卻隻字不提生意。但宴會過後,他彷彿一夜之間對涿縣有瞭解了,該談什麼生意找什麼人,清楚至極。大家都奇怪他是怎麼知道的,甚至每人能談得起多大筆的生意都把握得準確無比。”

  “為什麼?”有人奇怪。

  書生微笑:“大家都奇怪吧,那些商人更奇怪,還很恐慌。畢竟,生意還沒談就被人知了底細可不怎麼愉快,尤其是那個小心眼的單大商。他多方打聽,又向其本人詢問,下了很大的功夫。終於,那外地商人被他請來的美人灌醉了酒,酒後失言吐露了秘密……”

  “什麼秘密?”

  “快說快說啊!”

  “一隻神鳥。”書生搖著摺扇,輕聲說。

  “神鳥?”

  “對,那外地商人說他有一隻神鳥,只要被這隻鳥看到,那人的秘密就會被它知道。”

  聽到這別人都很緊張,我卻不禁一笑。他剛講到來了外地商人,故事的過程和結局已經可以猜到。那書生好似無意的向我瞟了一眼,接著往下講。

  果然,那外地商人就是騙子。單姓商賈動心想要神鳥,他便說自己籌糧困難,想用鳥做抵押換糧食。單商同意,於是被騙,糧食最終進了災民的口袋。

  大家的心情隨著故事跌宕起伏,聽得高興極了,還有不少很佩服那個騙子的。不過,且不論故事的真實性,騙子就是騙子,他騙了人,就是違法,難道不會被官府緝捕麼?

  “霍先生知道的事真多啊!”小蘭妹妹崇拜的說。

  書生搖著摺扇:“沒什麼,行走間的見聞罷了。只是走的地方多些,稱不上博學。”

  “我以後也要走出鎮去,去看看外面有多大。”盧小弟很嚮往。

  這些小孩子,先別說出去闖蕩,跟我把加減乘除算好再說。

  忽然有人說了句:“不知道霍先生和咱們余小哥比起來誰的學問大啊?”

  “這個……我想還是余小哥厲害。”眾人點頭。

  書生見有人拿他比較,來了興致:“哦?這位余小哥到底是誰啊?我總聽你們提他,什麼多虧了余小哥才怎樣怎樣,要是余小哥會怎樣怎樣。他到底是個如何俊秀的人物?”

  怎麼扯到我身上了?未免這位霍先生失望,我轉身想走,可被身邊的小虎子拉住:“小余哥就在這兒啦!”

  我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被讓到前面,一抬頭,對上雙閃亮的眸子。他略微驚訝,有神的眼睛將我掃視一番。

  “真沒想到,原來是你……”然後拱手為禮,“在下霍炎,久仰余公子大名了。”

  我尷尬一笑,正要還禮,卻瞥見他手腕上綴著一物,不禁呆住了。

  那是個溫潤光潔的白玉墜子,上面清清楚楚刻著一個“極”字……

  第35章

  聽故事雖然誘人,也不能放下工作,大家散去,臨走紛紛邀請他去家中坐坐。霍炎點頭稱謝,然後對顧大嬸說想看看這裡的風土,希望能有人陪伴。

  要問這鎮上誰最清閒,當然就是我了,而且我對他也很有興趣,所以就成了這個陪伴的人。

  “霍先生走過很多地方啊。”我同他有一句沒一句的攀談,眼睛不自覺地看向他的手。不過玉墜已經被寬袖遮住,看不到了。

  那是當年遊戲時北辰極輸給我,後來又被大生拿走的白玉墜子,不會錯。

  其實,雖然我喜歡它,但丟了也就丟了,之後便也忘記。可如今它奇蹟般出現在眼前,失而復得的感覺十分欣喜。它代表著一段回憶,一段友誼,見了它,曾經無憂無慮的兒時生活彷彿出現在眼前。

  怎麼才能把它弄回來呢?直接開口恐怕唐突。說這本來是我的東西?人家怎麼會信。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嘛,是真是假,總要親眼見見才知道。”他說的慨然大氣,我對他又多了幾分欣賞。

  “先生博學,為什麼不去做官?”北辰極需要這樣的人才。

  “呵呵,其實我也是個俗人,也想做官,但還不到時候。我覺得自己缺少歷練,父親也說我還不夠資格,所以……”

  我聽他口氣有趣,轉頭看他,笑著接言說:“所以才遊歷天下麼?”

  “是啊……”他盯著我,目不轉睛。其實從剛才他的眼睛就沒離開我身上,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咳嗽兩聲。

  “不好意思。”他笑了笑,“難得見到像余兄弟這般如玉的人物,忍不住多看兩眼,不要見怪啊。對了,小兄弟不要先生先生的叫我了,我虛長幾歲佔個便宜,叫我霍兄可好?”

  如玉?起了點雞皮疙瘩。我長什麼樣自己清楚,用這個詞形容太誇張了吧。

  “哪裡。霍兄才是一表人才,神風俊朗,在下一個鄉下小子怎比得上。”我如今也就一米七二三,離理想目標還差得遠,霍炎比我高半個頭,在他身邊一站,把我襯得小了很多。

  我並不健談,說了幾句便沒話了,倒是霍炎走到哪都能找著話題,一路走來,看見什麼問什麼。從屋角的防雨設計和磚混結構,說到水井上的滑輪和防磨防脫的車軸,再到不用頻繁沾墨的毛筆和條文規範的賬本。他問我答,心思一直在他手腕的玉墜上。

  小鎮才有多大,一個時辰已經轉遍。回到客棧,霍炎頗感慨地說:“這裡能有今日景色,余弟功不可沒。怪不得每個人提起你,都又敬又佩讚不絕口,開始我還不服氣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本以為余涵是位老先生,沒想到竟如此年輕,還如此……”他又上下掃視我,滿眼笑意,“這麼多奇怪的主意,你怎麼想出來的?沒有廣博的知識根本不能做到。難道你真像傳聞中說的,是個返老還童的天師?”

  “咳咳咳,謠傳不可信,不可信。”我慌忙擺手,看著他戲謔的眼,乾笑兩聲。返老還童說不上,地獄出錯是有的,“我就是隨便說說,多是突發奇想,那些都是大家自己弄的,沒我什麼事,真的。”很慚愧啊,以我的懶散,怎會刻意改變什麼,大家的鑽研精神比我強多了。

  “小小的羅什咯藏龍臥虎啊,這個邊境小鎮,果然不簡單……”他略沉思,又很快恢復原狀,“總之是令我大開眼界了,若非親身來此,別人說都不會信呢。還有,能認識余弟真是三生有幸。我遊歷五載,天啟上下南北幾乎踏遍,遇到奇人奇事不少,但能像小兄弟這樣的,實在不多。你我一見如故,不如結拜為兄弟吧!”

  哈?

  認識沒半天就要結拜?我很意外。古人都這樣嗎,見面談得來,就定下同生共死的誓約?

  他見我遲疑,有些失望之色,不過很快掃去:“是我唐突了,余弟不要介意。”

  第一次有人要和我結拜,然後又這樣算了,感覺……很……

  “能認識霍兄,也是余涵的榮幸。做朋友何必講形式,貴在知己交心。讓我以茶代酒,敬霍兄一杯,慶祝這個同霍兄相識的日子。”

  “好!”

  霍炎果然瀟灑,很合我的胃口。他說他這輩子第一次想要結拜,竟然被拒,裝腔作勢的嘆息了一番,我們一起笑了起來。

  他天南地北,我上下古今,相談甚歡,把什麼煩惱都忘到腦後去了。才聊了沒多久,我們便像是認識多年的至交了,霍炎似乎就是有這樣的魅力,能讓人交心。在這住了許久,沒一個人能和我這樣交談,雖然有張兼,但他於我來說感覺是不同的。

  張兼……想起他,我有點走神,霍炎說了幾句什麼我沒聽清。

  “對了,余弟沒想過離開這裡麼?以你的才華,到哪裡都能大放光彩,兄弟不想流芳千古麼?你如此年輕,甘心在這小鎮住一輩子?”

  “這……千古流芳我沒想過,在這寧靜的地方住一輩子也挺好啊。我以前身體不太好,又因為些別的事,所以不能出門。不過現在,要是能出去走走也不錯。”剛才聽他講了段英雄救美,很想去看看那個武林第一美女師婉儀啊。

  霍炎看著我,目光疑惑。

  “怎麼了?”

  “兄弟今年多大?看樣貌不會超過十六七吧?”

  “我今年……十六。”多說一歲,顯得比較成熟……

  “可你的想法,心境,風采,真不像一直辟住邊城沒見過世面的少年……對了,兄弟可有師承?小小年紀涉獵廣泛博覽群書,就算是名門公子也沒幾個能像你這樣,實在不可思議。難道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糟,此人見識廣博,我一時興奮多說了幾句,他便有了疑問。多年來習慣隱藏自己,被人看出秘密的感覺可不好。

  我微微一笑,說:“我沒有師傅,只因年幼時纏綿病榻,哥哥又時常外出,他怕我寂寞,所以每次都帶些書來給我。長年累月,總算記下些東西。”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他說他出來的時間太長了,如今行程已經差不多,該走的地方都走過了,很快要折返回家,結束此番遊歷了。

  聽到他住不了幾天,我心心唸唸的是他手上的墜子,又不知如何開口。正為難間,他端杯喝茶時又把墜子露了出來。

  “霍兄……”我覺得不好意思,遲疑的說,“你手上……這個……”

  “嗯?你說這個墜子?”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掌心,“這是我在西北時偶然從集市的小攤上買到的,撿了個大便宜。這是上好的古玉,冬暖夏涼哦。”他衝我眨眨眼睛,一副調皮的樣子。

  果然是它。

  “霍兄,據我所知,這上面的字,乃是當今聖上的名諱,你這樣帶著它,不會有麻煩麼?”皇家講究忌諱,北辰極的名字不能隨便叫了。

  “這……我買它的時候先皇還在位,一直帶著所以沒在意。多謝兄弟提醒,要不然被砍了都不知怎麼死的,呵呵。”

  我也笑了兩聲,眼看著他把墜子收進懷裡,眼饞得不得了。唉,罷了罷了,知道它現在完好的在一個懂得珍惜的人手裡,也就夠了,能不能拿回來無所謂了。

  我正有些傷感,他竟也傷感起來。

  “唉,我一路獨行,沒想到卻在將要結束時得遇知己,上天的安排真是讓人難以捉摸。如果可以,真想和小兄弟多聊聊啊。”

  “朋友自當在心中惦念,無論相見與否,情意不變。再說,有緣自會相見。”

  “說的有理,是愚兄念俗了。我家就在京城,日後如有機會,余弟一定要來看看!”

  京城啊……我不打算再去的地方。

  “對了,提起京城,我忽然想到一個人。”

  “誰?”我心不在焉的說。

  “我遊歷時間不短,遇見的人和事不知凡幾,可沒有一個能比上我最初聽到的傳奇。說句不好聽的話,恐怕連兄弟你也比不上!”

  “哦?”我來了興致,“這人是誰?能讓霍兄如此欽佩。比你說的那個事蹟多多的‘騙子’還厲害?”霍炎的故事裡,出場最多的就是那個騙子,什麼智鬥、平匪、散財、救人,比小說還精彩,真難想像這是個真實存在的人。

  “當然了。也許你也知道她,這個傳奇人物,就是當年右相張智之幼女,先帝親封的太子妃,張歡!”

  第36章

  “咳咳咳……”嗆著了,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是很嚇人的。

  “余弟?”

  “沒,沒什麼。”我順了順氣,不可思議的問,“她?傳奇?!一個小女孩而已……”太誇張了吧?我當年那點事,還人盡皆知了不成?

  “你聽說過?”

  “呃……沒有。只是你說那是個小女孩,所以驚訝。”

  “你可不要小看她。”霍炎竟有些生氣了,很嚴肅的說,“要知道,她習字不到三個月就能讀書,三歲習弈,五歲成詩,六歲能解‘買糧題’,可謂天才中的天才!如果她不是女孩,早就入宮伴讀了。”

  我嘴角抽抽,做出驚訝的表情:“啊,真厲害……我可比不了。”

  “不止如此。天啟天清二十三年,大契使臣來訪,於宴上發難,滿朝文武都解不出大契公主的難題……”

  “她解開了?”我配合的提問。

  霍炎見我積極,緩和了表情,笑著說:“是啊,而且她還出了一道題反贈大契公主,公主想破了頭也沒想出來。”

  我回憶起當時情景,不禁微笑。

  霍炎嘆了口氣:“不僅那公主沒想出答案,這麼多年來,天下文人想了又想,也沒有結果,據說連欽天監上師也解不出來。我想過,也想不出來,實在慚愧。皇上曾頒下旨意,說如果誰能解出那道‘五子劃地’題,立刻賜予高官厚祿。這樣一來,更多人想破解此題,可惜至今無果。想那張歡,以八歲稚齡留下千古謎題,難盡了天下人啊!你說,她稱不稱得起是最傳奇的人物?”

  他一本正經的問我,我趕緊點頭。

  那是沒有答案的問題啊,真是對不起那些想一夕成名封侯拜相的人了。

  聽別人說自己的事感覺實在很怪,尤其那人還一臉感慨,恨不得見一見口中人物的樣子,而我就在他對面……

  “只可惜……”

  “可惜什麼?”

  “張相獲罪,張歡不知所蹤,也不知是否還活在這個世上。今生不能見其一面,實乃憾事。”他又搖扇子又搖頭,還嘆氣。

  我想笑不敢笑,忍不住勸勸他:“霍兄,傳聞就是傳聞,也許你見到之後,反而大失所望呢。”

  “不會。”他斬釘截鐵的反駁我,然後忽然笑若春風,說,“她不僅聰慧,還是個美人哦。當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對她唸唸不忘,登基兩年仍未立後,那個位子,恐怕是給她留著的。只不知她芳蹤何處,若是早已香消玉殞,或是已嫁作人婦……唉……”

  北辰極……那個小子不會真的在等我吧?都怪當年一個小小謊言,造就諸多憾事,我忍不住內疚了一下。

  不過,那小子自幼理智非凡,他不立後的原因很難說啊,這個位子太微妙,他是要好好考慮的。我那時才8歲,他如今已經22了,遍閱美人之後還對個小女孩唸唸不忘?不可能啊。

  “相見不如懷念……”

  “你說什麼?”

  “沒什麼,胡亂感慨一下。”我看看天色,“霍兄,時間不早,我該回去了。你也早歇。顧大嬸照顧周到,你有事儘管找她。”

  “小余。”

  “嗯?”我怎麼一下子從余弟變小余了?

  “明天還來找我,可好?”

  我一笑:“好啊。”反正我很閒。

  我轉身離去,沒看到他深沉探索的目光。

  意外聽到當年舊事,我開始回憶過去。

  那時候,我同北辰張備鄭靜他們,單純相處,無憂無慮,雖然偶有插曲,但總是快樂的。我甚至想一輩子過那樣沒有煩惱的生活,可惜啊,時間是無情的東西,永遠向前,不能回頭。當初剛轉世時的想法,真傻。

  不過,現在也不錯。

  我笑了笑,推門回家。

  “今天很開心?”張兼也剛回來,一般我教課的日子他都會出去,為了不打擾我們,也為他不想和人多接觸。

  “是啊。”我笑,“認識了一個很有趣的人。”

  張兼伸手想撥我額前的亂發,又半路收手。我心中不是滋味,不過變成這樣都怪我自己。我和張兼之間……唉,沒想到,我這個老男人居然還有“青春期迷惘”,實在鬱悶。不怪張兼“勾引”我,只能怪自己心思不正老往歪處想啊。

  “他不是個簡單的人,不要走得太近,小心被套出話來。”張兼的神情少有的嚴肅。

  “嗯?”霍炎是有點奇特,不過,能讓張兼凝重,恐怕比我想得還厲害。

  “我看見你們了。”看見?不止吧,我忍不住望天。果然,他接著說,“他身懷絕技,功力比你高出數倍不止。他說他來自京城,聽口氣也是官宦之家,但據我所知,京城沒有姓霍的官員。”

  看吧,連我們說什麼話都知道……

  我知道霍炎不簡單,單身一人獨闖天涯,路上多少風險?可他至今無恙。想當初我來這裡的時候,雖然有張兼保護還幾乎散架,他卻像個沒事人似的,依舊風度翩翩。不過,同他交談是件樂事,他是誰與我無干,一個過客而已。

  “三哥,我想出去走走。”忍不住再次提出這樣的要求,明知道他不喜歡。

  但這回他沒立刻反駁,而是嘆了口氣。

  嗯?他不反駁我反而覺得很奇怪哎……

  “歡。”他靠我很近,看著我,眼睛裡有好多東西,我不明白,卻覺得傷感。他笑了笑,說,“以前我盼你長大,可你真長大了,我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他退了幾步拉開距離,轉身,說著我不明白的話,“也許我從開始就錯了。我錯了沒關係,我不後悔,但你不該錯,我不能為了自己讓你也錯……我想通了,你想走就走吧,回頭我再教你些易容術和江湖上的規矩。我不能……圈你一輩子……”

  “三哥?”他怎麼了?忽然大轉變。

  “沒事。”他回頭又變回了以往的樣子,又委屈又壞的笑著說,“孩子大了,留不住了啊!”

  什麼歸什麼嘛。

  我奇怪的問:“我說,你不和我一起啊?”我還沒想過要單飛呀。

  “你說……”他一愣。

  “你不和我一起了?”我抓抓頭,“也是,要不是我,你早就逍遙去了。”這傢伙在江湖上的名氣一定不小,也許用的不是真實身份,或許身份還不止一個。想起霍炎說的那些事,不會就是這傢伙干的吧?

  他眼裡精光閃閃:“你不是要離開我?”

  這話怎麼聽著彆扭呢?還有,說了不許再抱我了!

  我很不甘心的囁嚅著說:“當然不是……”

  我捨不得……捶胸頓足!我竟然捨不得!

  “歡……”他的嘴唇靠近,我心跳加速,可他在我鼻子下邊一晃又離開了,說不好是鬆口氣還是失望。

  唉,我真的該去找個情投意合的美人了……

  第37章

  莫名其妙的對話之後,我和張兼莫名其妙的和好,而且他居然開始為離開這裡做準備了,還挺積極的樣子。我說不用這麼急吧?他說那明天就走好不好?我……

  “三哥,你生病了?”

  他橫我一眼:“我是想通了。”

  “又想通了?”他一天要想通多少事啊?

  “剛才是想通了錯誤還是不犯的好;現在想通了錯就錯到底,衷心所想,哪怕全天下都覺得我錯了也不改變。只要……喜歡就好。”

  最後這幾句到真像他張兼的性格。

  不過話說回來,他到底犯什麼錯了?好像還和我有點關係似的,背後一陣發涼。另外,這傢伙還有覺得自己犯錯的時候?少見……

  我試探的問:“三哥,你是不是又有事瞞我?”

  他手一頓,抬起頭泫然欲泣的看著我。

  我黑線:“當我沒說……”

  雖然他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可好歹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好不好,做這樣的表情,總是成功讓我無語……不過還是這樣好,我看不慣他憂鬱的樣子,太正經也不習慣。

  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我放下煩惱,開始期待行走江湖的日子。

  霍炎在鎮上逗留,拉我和他天南海北的聊。他瀟瀟灑灑健談不羈,舉手投足透著自己的人格魅力,吸引眾人目光。偶爾我覺得他似乎像什麼人,可像誰又想不起來。

  其實聊了兩天之後,已經沒什麼好說,只是談話中有時會提到北辰極他們,還說起有個姓張的禮部員外郎很受皇上重視,引起我的注意。會是張備麼?我裝作隨意的問了兩句,但霍炎也是聽說,所以知道得不詳細,讓我有些失望。

  我對奇聞軼事興趣並不大,而且已經放棄拿回玉墜的打算,此時我更想趕緊和張兼一起出去暢遊天下,可因為這個新朋友的緣故延遲了動身的日期。在我打算辭行的時候,霍炎說要離開了。

  他邀我去他家做客,婉拒。他又說想去我家看看,我想張兼一定不喜歡,也婉拒。他倒沒什麼不悅,只玩笑說我打擊了他的自信……

  有時,會覺得他看我的眼神有點怪,不過再看又看不出什麼,我感慨自己是聽了張兼的警告後疑神疑鬼了,我又不是什麼人物,無財無勢的山野小子而已,既沒有寶藏也沒有秘籍,誰還能圖我什麼?

  聽得霍炎要走,鎮上人一再挽留,見留不住,便送了不少東西給他。他很感動,作詩一首送給眾人。

  我送了他一程,分別之際,他別有深意的說:“余弟,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我笑:“是啊,有緣定會再見。”

  他上馬拱手,揮鞭而去。

  ——————————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覺得頭暈腦漲。

  這裡是哪?為什麼搖搖晃晃?地震了?!張兼,張兼呢?

  猛地睜開眼,見到的卻是霍炎的臉。

  怎麼是他?

  動了動,手腳都被綁著,而且已經麻木。看來被綁的時間不短了。我清醒了不少,發現自己躺在一輛馬車上。霍炎也不說話,看著我,臉上表情複雜,一會兒深思、猶豫,一會兒感慨、難以置信,一會兒又是奸計得逞似的微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馬車寬敞舒適,不是一般人能坐的,我身上衣衫零亂,好像被人扒了又穿回去似的。驚訝之餘,我努力回憶。

  霍炎走後,我和張兼也離開了羅什咯,一路順利。

  當初來的時候我心情不好,身體又不適,沒注意四下風光。這回出來可不一樣,只覺周圍一片美好,就連刮來的風都那麼令人舒暢。不過,當初我年紀小又不會騎馬才和張兼共乘一騎,如今怎麼還是這樣?

  我問他為什麼只準備了一匹馬,他所答非所問的說這是匹千里良駒,就算乘三個人也沒問題。我不是怕馬跑不快好不好,我是怕……怕自己想入非非啊。偏偏他還一無所覺的對我笑,笑得我心慌意亂。

  這個沒自覺的傢伙……還好我自制力強勁。

  總之,除了我需要克制自己的不良想法,以及張兼走的忽快忽慢,安排的路線又七扭八歪沒個准地方之外,一切都好。

  然後,昨天住店,我堅決不再同意和他住一間,結果卻睡不踏實。迷糊間聽見聲響,看到一個銅管輕輕探了進來。

  沒想到自己剛出來沒多久就遇到這種經典情節,十分高興。知道普通迷藥傷不了自己,於是靜觀其變,打算裝暈看看到底是什麼事,如果是劫財的小偷,咱幾年的功夫也不是白練的!

  但那竟不是普通的迷藥,我還沒看清來人模樣,就失去了意識。昏迷前的最後一個想法:人不能太自信。還有,後悔沒和張兼一個房間……

  張兼呢?也被迷了?

  “是你抓我?為什麼”我平靜的問,“我哥呢?也在你手裡?”

  “你還是先關心自己吧。”

  這個冷著面孔散發著危險氣息的人,真是那個瀟灑陽光、親切健談的霍炎?

  “你到底是誰?咱們無怨無仇……”

  “無怨無仇麼?”霍炎聲音冷淡。

  我又不認識你,難道真的有仇不成?

  他嘆了口氣,輕聲說:“你知道麼,我十六歲離家,遊歷全國。五年了,沒有回過一次家……”

  這關我什麼事?

  他哼笑,瞥了我一眼:“不過現在我已經可以回去了,因為我的任務終於完成了。”

  任務?

  他湊近我,目露凶光,我艱難的挪動身體躲避,被逼到車廂一角。

  “我還以為自己永遠完不成這個任務,這輩子就算死在外面也不能回去了呢。就算我做了再多別的事也沒用!在他眼裡,我的才能遠遠比不上你來得重要!”

  我以為他要揍我,可說完這句他又笑了,變回那個瀟灑風趣的樣子:“對了,你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抓你,抓你做什麼。”

  “就是,你抓我幹什麼?我又沒惹過什麼禍。”難道是張兼得仇家?“你到底是誰?為什麼騙我。”

  “騙你?呵呵,還記得我說的那些故事麼?那些都是真的哦!現在鄭重介紹一下,故事裡的那個騙子,就是我——霍炎。”他是那個騙子?太意外了。可我沒什麼好讓他騙啊。“你不認識我,但我對你可是熟悉極了。我知道你每一件事,甚至知道你喜歡吃甜不喜歡吃酸,喜歡下雨卻討厭陰天,從不早起喜歡睡到日上三竿……”

  他一口氣說了我好多的小毛病,令我驚訝不已。

  “你失蹤七年,我找你找了五年啊……張歡!”

  第38章

  聽到他情緒複雜的喊出我的名字,我的心臟狠狠跳了兩下。

  原來他找的人真是我,我還以為他搞錯了。他找我做什麼,還找了五年之久,所謂任務就是找我嗎?誰給的任務?找到要做什麼?最重要的是,他怎麼知道我是張歡?!

  他以前認識我?不可能,我小時候幾乎不出門,相熟的孩子也只有北辰他們,我肯定沒見過他,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那他是怎麼認出我的?如果是從熟悉我的人身上瞭解的,該認為我是女孩才對,憑什麼察看了我的身體之後還這樣確定?而且這個人恨我,因為我不知道的原因,恨著我……

  我久不動用的腦子飛快的轉著,尋找蛛絲馬跡。

  “你是朝廷的人。”我肯定的說。

  他聽了我的話,目光一閃:“聰明。那你再猜猜別的。”

  我撇了撇嘴,幹嘛要猜,猜了也不告訴你。閉上眼睛,不理他。

  五年,五年前先皇尚在,是他?不,如果是他,要找也是找我爹娘才對。我離開七年,兩年後才有人找,還有,北辰極登位時我已經不受通緝了,他為什麼還繼續找呢?是當年的造成張家變故的人?我一個小孩子有什麼價值?

  他笑了一聲,說:“很冷靜嘛。看你之前傻乎乎的樣子,還以為醒來之後會又哭又叫呢。”

  我翻了個白眼。

  “不過,如果你以為那個人會來救你,就不要抱希望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睜開了眼睛:“我哥呢?”

  他把玩著扇子,慢慢悠悠的說:“不知道。我把你扔上車的時候,有四個城衛特別小隊正在圍捕他。而且那時他也中了‘回夢’,雖然沒吸進多少,行動也不太方便了,不知現在捉到沒有。”

  城衛?!一個小隊是十二人,四十八個人圍捕張兼?!還是高手組成的特別小隊!

  “你們憑什麼隨便抓人!”冷靜冷靜,張兼是鬼閻羅的弟子,對毒藥比什麼都熟悉,他輕功又好,打不過跑得掉,不會有事的,不會。

  “別激動啊。”他見我著急,很高興,“隨便抓人?他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殺手暗影!作案無數,早就是通緝有名,何來隨便之說。難道你不知道麼?”

  什麼?!殺手?張兼?

  “說起來我這次的目的本來是他,你是我的意外中的意外收穫。不過,你這個‘意外’更加令我興奮。剛發現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等一下,你認錯人了。我叫余涵,不是張歡。她不是女孩子麼?我是男的,你找錯人了。”他的眼神讓我悚然不安,“還有,暗影不是皇帝的密探麼?關我哥什麼事,你搞錯了吧!”不過,以前就有個人說他是暗影來著。殺手?他居然是殺手?!真的嗎?可惡,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

  “這時候才來否認,不覺得太遲了麼?”他笑,“我追他追了四個月沒有結果,要不是有次他受了傷,我還找不到線索呢。”

  受傷……

  “我哥不是暗影,我也不是張歡。”我按耐住心中的波動,平靜的說:“不管你是誰,江湖騙子也好,朝廷密探也罷,你應該看過我了吧?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麼?”

  “沒錯,看過了。”他從上到下掃視我,還在某個地方停了幾秒,“但卻是更確認了。不是我找錯了人,我只是發現了一個大秘密……”

  “我不是個守陳規的人,不會別人說什麼我就信什麼。憑我的本事,找了那麼久居然沒找到,早就懷疑了。”

  “開始的時候,線索少得可憐,事情又過去太久,我苦苦追查,直到重煬才有點突破。可惜那個倒霉的混混已經死了,之後再無線索。一次我追查其他事的時候遇到個叫大生的人,偶然間得了這個墜子。”刻著極字的白玉墜被丟到我胸口上,“你看到它的時候,眼睛都亮了呢!”

  你把它理解成貪財不行麼?我皺眉,既然霍炎遇到了大生,那……

  “雖然沒從他口中得到有用的東西,卻證實了我的猜測,一個似乎荒唐的猜測。”他捏起我的下巴,“他們口中的寶貝其實是個男孩!”

  我躲開他的手,他接著說:“這樣,一切似乎有瞭解釋。張相為什麼一直推拒婚事呢?若非如此,也不會……”也不會什麼?我好像聽到了什麼關鍵的東西。

  “想想真是可笑,畢竟是整整八年啊,雖非朝夕相處,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短,竟然沒發現。”他搖搖頭,“大家的眼睛都瞎了麼?”

  “等等。”我打斷他的感慨,“你剛才說,如果張相沒有推拒婚事,會怎樣?”

  他不答反問:“怎麼,承認自己是張歡了?”

  “我……”

  “不用否認了。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有特別的感覺,一個五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想的人突然出現,我怎麼會沒反應呢?我不動聲色的試探,越來越堅定自己的看法。畢竟,一個偏荒的邊境小鎮,有誰會關心皇帝的名字,可你卻清楚知道他的名諱。好吧,知道帝王名諱不稀奇,可你說沒聽過張歡的事,卻知道當年她只是個小女孩,一副好奇的樣子,卻從頭到尾都沒問過公主和張歡的題目是什麼。既然好奇,難道不想知道那難盡天下的問題是什麼嗎?不問,當然是因為早就知道……”

  我真是太笨了。

  “還有,我說了那麼多事,你卻只對皇上、鄭將軍和員外郎的事感興趣。我要是再不奇怪,就該為自己的無能自殺去了……”

  這個人,好精明。

  我騙不過他,也打不過他,該怎麼辦?而且他似乎知道些當年的事。

  “怎麼不說話了?接著否認啊。”他挑眉。

  我瞪他,冷哼:“落到壞人手裡,本就生死難料。你既然認定了,我否認又有什麼用。你隨便吧。”說完,我挪動個舒服點的姿勢,睡覺。

  他饒有興味的笑了笑,然後又嘆氣,失望的說,“說實在,張歡竟然是這個樣子,真讓我失望。可憐我曾經……我還以為……唉,見面不如聞名啊,害我懷疑自己的判斷,要不然早就確認了。喂,你有點正常反應好不好?”

  他見我不理他,不滿的踢了我一腳,雖然不重。

  什麼是正常反應?我鬱悶,長這麼大有誰踢過我?混蛋,騙子,衣冠禽獸,披著羊皮的狼。

  依舊不理。

  踢就踢吧,說的雖凶狠,可照這力度,他也不敢把我怎樣。不知他目的為何,但目前我該不會有生命危險。霍炎對我態度奇怪,冷熱無常,還有種莫名其妙的恨意,但他交差之前該不會對我怎樣。

  但是張兼呢?

  還有,他的主子到底是誰?排除了一個又一個,最有可能的是……他。明知他找我不會有惡意,心下卻一陣不安。

  又過了一會兒,他見我還不說話,開始自言自語:“樣貌是不錯,可稱不上傾國傾城。什麼溫婉柔順,根本就是傻裡傻氣。觀察那麼多天,我發現你最大的特點才不是什麼聰慧敏銳,根本該是懶才對……”

  我很想裝沒聽見,但他的手太討厭了,我撇開臉,躲開他的手指。

  “張歡竟然是個男孩兒,哈哈……真不知聽了這個消息之後,他會是什麼表情。我很期待啊……”他眼中的狡黠之色一閃而過。

  “他是誰?”

  霍炎聽我終於發問,露出貓戲老鼠似的笑容:“想知道?可以啊。不過,要看我想不想說嘍。”

  “霍炎。”我不理他的戲謔,嚴肅的說,“你不說我也猜得到。所以,你不許傷害我哥,如果他出了什麼意外,你的某些任務,就不要想完成了。”

  他一愣,又笑了出來:“這麼快就知道用自己來要挾我了,也許我小看了你。好吧,不和你繞圈子了,你老老實實跟我回去,在我交差之前,保那人平安。”

  我暗暗鬆了口氣。

  第39章

  跟著霍炎一路向南,表面上老老實實,其實想盡辦法拖延時間,可期待中的張兼,一直沒有出現。

  在我又一次動腦子之後,霍炎不動聲色的丟來一根簪子,成功讓我安分下來。那是張兼的東西……

  路上似乎只有我們兩個,不過他該有很多手下藏於暗處,因為我曾趁亂在人流中溜走,眼見把他甩了,卻很快被抓到。如果不是有人在暗中盯著,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本來不再綁我,這次之後,繩子又上了身。他用根奇怪的金色小繩子綁住我兩根拇指,平時就像背著手走路,一般看不出來。這個待遇在我跌了兩跤,差點摔破頭之後才解除。

  霍炎身份神秘本事不小,令牌晃一晃連城衛軍都能調動。我“誇”他權力大,問他到底是什麼身份,他冷笑著說,什麼身份,只不過是個跑腿辦事的而已,說罷還狠狠瞪我兩眼。到底什麼地方惹他了,莫名其妙。

  不知他跟我到底有什麼仇,反正是怎麼看我怎麼不順眼,時不時的冷嘲熱諷,從瀟灑大方變成了小心眼。真不知哪個才是真正的他,面具變換之快堪與川劇變臉媲美。以前剛認識時還誇我純樸率真呢,現在可倒好,我吃飯他說我粗魯不雅,我喝茶他說我牛嚼牡丹,我早起迷糊他說我懶惰不堪,尤其是看了我寫的字之後,說簡直比螃蟹爬的還不如……總之是一無優點。

  這些我全當耳邊風不予理會,他卻越說越起勁了。引經據典妙語如珠,罵人能罵出他這種水平十分難得,我自愧不如,一邊聽一邊讚歎學習,結果罵人的人反而鐵青了臉,真是奇怪。

  他似乎還有很多別的事要忙,總是走走停停。

  進行‘騙子’的工作時,我也打扮成各種身份,被惡狠狠的警告不許出錯。真是,怕我壞事的話,你去做你的,找人看著我不就行了,幹嘛非讓我一起去?一會兒是書僮,一會兒是貴公子,一會兒又粗衣布衫。

  我聽話又配合,他見我態度良好,做戲充分不惹麻煩,對我的態度好了不少。我們配合也算默契,有時也挺刺激,多少找到點闖蕩江湖的感覺。可這些本來是想和張兼一起做的,身邊如果是他,一定更好玩……

  張兼,不知他怎麼樣了……

  因為我總是問霍炎張兼的問題,他很不耐煩,警告我要是再問,問一次就從張兼身上卸一件東西,手腳任選。我也就不敢再囉嗦。不過他不知道的是,有天我收到了張兼的親筆字條,讓我不要擔憂安心等待,於是放下心中大石。霍炎覺得他的警告生效也挺高興,我奇怪,他沒收到張兼脫身的消息麼?

  與其說霍炎四處行騙,不如說他像微服私訪的欽差大臣。貪污也好豪強也罷,什麼都管,權力也很大。做官做到這個地步,可以說是呼風喚雨了,又非常自由,他到底哪裡不滿意?後來我發現,他好像是因為自己被外派不能回京而不滿,就問他是不是京裡有心上人在等他成親。卻不想捋了虎鬚,晚上不給飯吃,害自己餓著肚子上床,一夜沒睡好。

  “喂,咱到底有什麼仇啊?你跟我說清楚好不好,我道歉還不行麼?又不是我讓你找我的……”看他眼神不善,我趕緊說,“您老隨意,當我沒說。”無妄之災啊……我可不想再被餓肚子。

  他剛要發作,卻嘆了口氣。沉默半晌,說:“我只是……看見你就為自己的五年時光不值。你能理解那種挖了半天寶藏,到最後發現所謂的寶藏一文不值的感受麼?”

  這麼說太過分了吧?!我終於有點生氣了。

  他可能也覺得自己過分了,緩和了口氣說:“其實,如果你不是張歡的話……挺好的。可惜,你是張歡……”

  我沒好氣地說:“那你說張歡該是什麼樣?”

  “她……”霍炎轉了轉手中的杯子,神往的說,“她該是美麗、溫柔、聰慧、睿智的女子。每個舉止都優雅無比,每個笑容都動人心魄。她該是美和智慧的化身,讓人只敢遠觀不敢靠近,生怕褻瀆……”然後又哼笑一聲,“如果是這樣的人,讓人唸唸不忘也就罷了,我找來也算有用。可惜啊……”

  大哥,你確定你說的不是九天仙女或是雅典娜之類的人物?真想朝天翻白眼。

  算了,我明白了,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打破了他心目中的的神聖形象,他不高興也是應該的。

  “好了,換換衣服跟我去辦事。”

  又辦事!

  “我說,你怎麼老是多管閒事?”這位不知又從哪聽來附近有個欺男霸女的壞人,打算為民除害,“好吧,您老志向高遠,如此才華只用於找人實在屈才。你看看,一路上做了多少好事啊,這才能體現國家棟樑的價值!”

  “沒錯!”他搖搖扇子,把我的“讚美”全盤收了,“要不是這幾年也算有收穫,我一定會更生氣,你還能好好站在這麼?”

  你這……我咬牙切齒。

  他這是報復,絕對是。

  對付壞人,要麼你派兵抄家,要麼你直接殺掉,為什麼要我扮作紈褲子弟到青樓和他爭風吃醋呢?

  霍炎理由充分,說他雖然權力不小,但身份隱秘不能暴露,而此人背景深厚,走官路絕對不行,還會打草驚蛇。他仇人眾多,家中防衛森嚴,想闖入起碼要觀察幾天,他沒時間,加上其身邊又有高手保鏢,直接動武難以得手,而且不符合江湖規矩。

  這傢伙還要講江湖規矩?!

  “這是真實原因麼?”

  “不是。”

  我就知道……

  “我看你是覺得他無緣無故死了不好交待,要給他的死找個理由吧?”

  “聰明。這秦世傑是秦家的直系,雖然不成氣候又不受家中長輩看中,但想讓他死還是不容易的,尤其不能查到我身上。”他笑得燦爛,“唉,如此善解人意……你為什麼是張歡呢,如果不是該多好。”

  我白了他一眼。又是這句話,不過,如果我不是張歡,或許真能和他做朋友吧……

  可憐我還沒感慨完畢,就掛著一身零碎被推進了此地最大的青樓,做他殺人的理由去了。


  第40章

  說起來霍炎挺過分的,讓我做這做那還沒一句好話,只是我懶得理他。人在矮簷下,低頭就低頭,只要不到得頸椎病的地步,我不同他這小孩子計較。而且他其實不壞,客觀來說,他是個能成大事的人,奈何偏偏看我不順眼,不知算不算得上榮幸?當初還要和我結拜兄弟,如今翻臉不認人啊。

  他為找我想必吃苦不少,讓他發洩發洩算我照顧他吧。另外,如果張兼順利脫險,相信很快就會帶我走,犯不著惹怒他然後對我嚴加看管,若是張兼騙我只為讓我放心,我柔順些也能讓他少吃點苦頭。

  摸摸鼻子,反正最多被罵兩句瞪幾眼,他霍炎一不是我親人二不是我朋友,我才不會放在心上。

  霍炎要對付的人是秦旭生的親戚,所以我是心不甘但情願的做這件事的。秦家勢大,北辰極剛坐了兩年龍椅,身邊一個太后一個御史看著,現在恐怕還有更多親戚牽制。以前做太子時便難以喘息的他,現在即使當了皇帝怕也難以伸展吧,我這是幫老朋友的忙。

  可是,讓我扮紈褲子弟,還要逛青樓,這真有點難度。咱一直是個五好青年,這種地方想過但可沒想進來過。我是專情的人,不想日後對不起老婆。

  不過沒辦法,我一身標準花花公子的打扮,在“跟班”的押解下進了園子,連招牌都沒看清楚。

  豔衣粉靴描金扇,玉珮香囊纏銀帶,身上七零八碎一大堆,臉上還被強行撲了粉,徹頭徹尾的油頭粉面。霍炎給我“打扮”時我差點沒哭出來,被粉嗆了好幾個噴嚏,愣是沒敢照鏡子。看他那呆愣愣的表情,就知道好不到哪去,不知道自己的慘樣我還能有勇氣出門。

  面對眾多紅粉佳人,鶯聲燕語彩袖翻飛,媚眼如絲波濤洶湧,我當時便傻了。可能唯唯諾諾的呆瓜表情和身上的裝束對比太強烈,立時吸引了大姐們的注意,我險些被埋,冷汗滿身差點叫救命。霍炎一指頭戳在我後腰,用眼神鄙視我。有沒有搞錯,我這是純潔好不好?

  不過,這次是他扮隨從,機會難得,我就不客氣了。

  霍炎是個很敬業的演員,我要不趁機耍耍威風,以後就難有機會了。總之,我過足了少爺癮頭,把這些天受的氣出了一大半,真是神清氣爽啊!手裡的扇子越轉越瀟灑,渾身抖落得像觸電一樣。

  霍炎得了個空子,目光深深“誇獎”我:“你這紈褲子弟裝得真不錯啊!”

  “呵呵……”我訕訕的收回剛踢過某人大腿的腳,開始後悔了……

  我,我還是好好聽話配合他吧,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爭風吃醋的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

  霍炎消息準確,今天是頭牌春水姑娘“嫁人”的日子,秦世傑對春水志在必得,早早便到,佔了最前的位置。我瞟了秦某人一眼,唉,還不如秦旭升那細眼小子看著順眼呢,這才是標準的惡霸加紈袴,我可比不了。話說回來,他身邊至少站了七個保鏢,霍炎他贏不贏得了啊?我這個“理由”不會被犧牲在這兒吧?

  正戲開場,春水姑娘裊裊婷婷的上台,滿場驚豔,我也覺得她挺漂亮,尤其是氣質,不過比張兼還差點。我一驚,等等,怎麼忽然用眼前的美女和張兼對比起來了?趕緊甩甩頭。

  霍炎往我耳邊一湊:“臉紅了哦。怎麼,看上人家了?那一會兒可要多賣力氣。這春水不愧是藏了一年的頭牌,一直不曾公開見客,比傳聞還要美上三分。”

  我狠狠瞪他一眼。臉紅?你給我撲了那麼多粉,還能看見我的臉色才怪。不過,他這“隨從”當的還是不錯的,要不是他替我左擋右擋,我早就被眾多的姐姐嚇跑了,哪能安心坐在這裡。話說回來,自從收到消息已過了好久,張兼怎麼還不來?霍炎近來速度慢了不少,可再慢,最多有三天的路程也倒要到京了……

  一曲過後,鴉雀無聲,然後叫價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鴇媽笑得合不上嘴,直說春水這丫頭一夜之間琴藝暴漲,想必是突然開竅,這下一定賺翻了。

  雖然在書中見過不少這類鏡頭,但親眼見到才能體會台上的美人有多可憐。春水很美,有才華,孤傲高潔,看著她面無表情冷然俯瞰台下眾人的樣子,我幾乎保持不了貪圖美色垂涎欲滴的表情。我想,這樣一個美女,淪落至此該會很傷心吧?不知有什麼淒涼的身世,要是能贖她出來也不錯,反正不是花我的銀子……

  為了計劃和同情心,我興致高昂的和秦世傑的對著干。

  “一千兩!”周圍抽氣聲聲,秦世傑笑意連連,看看周圍,沒人說話了吧?

  “一千零一兩。”

  眾人議論,看我的眼神都比較怪。怎麼,一兩不是銀子啊?

  “一千一百兩!”秦世傑咬牙。

  “一千一百零一兩。”有人開始嘲笑,也有人覺得不對勁了。

  “一千五百兩!!!”

  我搖搖扇子:“一千五百零一兩。”

  霍炎小聲嘟囔:“怎麼總加一兩啊?”

  我瞥他:“省錢。”

  霍炎:“……”

  不管秦某人出什麼價,我總比他多一兩,眼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我悄悄側身向霍炎靠攏。叫價的早就變成了我們兩個人,春水姑娘看看秦某又看看我,忽然對我微微笑了笑。這是什麼意思?她比較看好我麼?其實光看外表的話,我覺得秦世傑比我魁梧多了,更像個男子漢啊。

  不過,因為這一笑,終於點燃了炸藥包。秦世傑大怒,吼了聲“好你個小白臉,敢和爺爺搶女人!”

  老闆開了口,手下還不搶著表態?秦世傑身邊眾打手呼啦啦圍了上來。隨從霍炎“衷心護主”,寶劍一抖搶在我身前,隨手砍傷兩個侍衛之後直接衝過去將秦世傑“誤殺”了。然後一把抄起我扛在肩上,破窗而逃。

  原來這傢伙輕功超級好,帶著我這麼個大活人一下便躥上屋脊,跑得不見影了後面才響起陣陣驚呼聲。我很羨慕,不知他這輕功練了幾年?翻了多少觔斗,舉了多少次石臼?

  “霍炎。”我叫他。

  他專心逃跑,不理我。

  “霍炎……”我繼續叫。

  他還是不理,而且故意上躥下跳的折騰我。

  我皺著眉,感覺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霍炎……我肩膀痛……”

  他不耐煩的甩我一句:“忍著。”

  可我已經忍不了,極限了。

  這混蛋,真不夠意思,妄我替你擋了一下……

  那時混亂乍起,大家的注意力全被霍炎他們吸引了過去,我卻一眼瞥見春水的目光落在霍炎身上。她嘴角含著冷笑,袖中玉手一抖,雖然我什麼都沒看清,卻自然的向他身邊一挪,然後左肩微微痛了痛。這時霍炎已經殺了秦世傑,扛上我衝了出去。

  “真的……很痛啊……”一開始只是一點點,可是越來越痛。

  他這次真的不理我了,哼都沒哼一聲。

  罷了,誰讓我不會見死不救呢?身體動的比腦子還快,加上這些年練武練的反應敏捷,要不然我想擋還趕不上呢。既然救了,就別抱怨了。

  疼痛讓我無法思考,漸漸感覺不到身體的顛簸了……

  41.章

  番外——中秋

  八月十五,中秋。

  今年地裡所收頗豐,羅什咯的氣氛很好,家家喜氣洋洋。已經有好幾家送來自家做的月餅了,歡歡吃的很開心。

  本來今年的莊稼不知怎了,葉子枯黃脫落得厲害,大家愁眉不展,想著收成不會好了。歡歡看過後提議用草木灰泡的水噴撒試試看,大家本不太信他這十指不沾陽春水連田地都沒下過的小子說的話,但歡歡出的主意一向管用,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做了,結果果然有效。這下子,鎮上的人真把他當神仙再世一般供著了。

  搖搖頭,當初來這裡的時候,可沒料到會是這般結果。他是一顆明珠,光彩難以埋沒,一時間,我感慨萬千。如果可能的話,我只想把他收進口袋,誰也不讓看見。

  有時我也會疑問,他腦子裡層出不窮的雜學到底從哪裡來的。別告訴我是父親書房裡看來的,父親的藏書我雖未盡閱,也看了十之八九,沒有哪本書上教人用竹子做簷漏導水,也沒有哪本書教人怎麼計算雞兔同籠各有幾條腿。他那時才八歲,貪玩好動,也沒見他像張采一樣天天抱著書本不撒手。

  曾懷疑有哪位高人暗中教化,但觀察日久,並無發現。看著他在院中忙碌的身影,我再次迷惑了。

  我自以為聰明,常將人耍弄於股掌之間,並以為樂。任意妄為,無甚顧忌,只要高興沒有不敢做的。刺殺官吏,夜入皇宮,到武林世家的書房中題詩潑墨;或者救人,定計,給生意賠本的小商人招攬生意;也曾上山陪老和尚下棋,也曾出海伴漁家女撒網……我管他是對是錯,是正是邪,只要我覺得對便是對,我覺得錯便是錯的。

  除了師傅,沒人知道我的本質,可後來卻被他發現了。其實,我到現在也不知他是否真的看穿了我的皮相,試探無果,換來的是更深的疑惑。

  當初被這小東西引出興趣的時候,我可沒料到會有今天。沒想過自己有天會陷入進退兩難,毫無方向,明知不能卻放不開手的境地,更沒想過自己也有想做不敢做的事情。不管怎麼說,這次連我自己都覺得出格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齷齪,居然對一個男孩……甚至想……很想……天啊,陰陽是定律,男女是正途,兩個男人在一起,能做什麼?可明知這是件會遭天譴的事,但是我停不住,忍不了。難道真像師傅說的那樣,我天生邪氣叛逆?或者那個被我唾棄過的婚約根本就是個詛咒?那幾個小子是因為誤會了他的性別才喜歡,我呢?我一開始就知道啊。

  歡,你是上天給我的劫數,讓我痛苦不堪,卻又甘美無比。

  我該拿你怎麼辦……

  歡歡忙忙碌碌的在院子裡擺了桌椅吃食,邀我過去一起賞月。

  “三哥,快來吃啊!顧大嬸按我說的配料做的,山楂餡,酸酸甜甜的。你不是喜歡吃酸甜的東西麼?”

  他居然知道我喜歡吃酸甜的東西,一種莫名的滋味在心中流過。

  是的,他知道我很多習慣,總是在不經意間給我驚喜。但我知道,他並非故意為之,只是細心而已。他看起來笨手笨腳需要別人照顧,其實非常體貼,總是默默地關心,常讓人感覺不到。不過,我感覺的到。歡歡,你要真是個女孩子該多好,我就不會有這麼多掙扎,早就……了。

  “天晚了,少吃一點。”我嘆息。

  “知道了。”他衝我一笑,迎著迷濛的月光,讓我失神。

  他很美,還很沒自覺,時不時對我散發誘惑。曾以為是他小女兒的裝扮讓我犯了錯,所以明知他是男孩子還動了歪斜心思。但他恢復男兒身份後一樣吸引著我,甚至更加吸引了。天啊,我開始只是好奇自己從不悸動的心為什麼牽掛上一個孩子,到後來無法自拔了,後悔已經來不及。報應麼?我耍人耍太多,最後連自己都耍了!

  這是怎麼了,滿腹牢騷。今天是中秋啊,是團圓喜慶的日子。

  “三哥?怎麼不開心?”他眨著大眼睛關切的望著我。

  我露出平日最習慣的笑容:“沒有啊,只是今天夜色太好,感動而已。”

  才怪,我根本就是慾求不滿。這看得到吃不到的日子,絕對是對我欺騙你最好的懲罰。作繭自縛,自作孽不可活。

  他肯定沒信,不過不再追問。他一向如此,現在就連父母的消息都不問了,這個樣子讓我心疼,他對我的信任又令我欣喜。我是如此自私卑鄙,活該承受折磨,在我沒有頓悟之前,只能如此。

  可他已經長大了。

  我曾盼著他快快長大,可真的長大了,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哪怕是這個小地方,也有許多女孩子喜歡著他,他現在可能還不懂,但晚會遇到心動的人。那時我該怎麼辦?阻止嗎?憑什麼?

  為什麼我在他眼裡只是偶爾戲弄他的哥哥呢?

  抱著他,看著他,哪怕不做什麼也可以,可為什麼這點小小的要求也難以長久呢?

  如果我坦白,他會不會嚇到呢?

  如果他難以接受,我還能像現在這般看著他麼?

  如果他接受了……

  一股熱氣躥了上來,深呼吸幾次才把那衝動壓了下去。

  “三哥,別再喝了。不和我說話光喝酒。哇,全沒了?!怎麼喝了這麼多啊?早知我不擺酒了……”手裡的杯子被搶了過去,我才發現自己真的喝多了。什麼時候我的酒量變得如此差勁?果然是酒入愁腸啊。

  “歡歡……”我靠向他懷裡,他僵了僵,又慢慢放鬆下來。我順勢抱住他,真想把他揉進懷裡。

  “三哥,我扶你回屋吧。”

  不想回去,只想這樣抱著你。不知我還能和你過幾個這樣的中秋,再過幾年……再過幾年……

  “好了,別鬧了。”

  我被拉起來,托托拽拽的近了屋。他小聲嘟囔著什麼,我聽不清。

  躺在床上,我閉著眼睛。

  “三哥?睡著了?”

  溫熱的呼吸就在我臉旁。

  “要喝水麼?”

  微涼的手撫上我燒燙的臉。

  “唉……”

  他輕聲嘆息,跪上床沿跨過我去拉被子。感受到誘人的體溫,我衝動難扼,一把抱住那朝思暮想的身體,滾向床內。

  “三哥!”他驚叫。

  我不管,尋到那柔軟溫嫩的嘴唇,堵住後面的聲音。

  “不……”他推我,口中嗚咽,難以成聲。

  我不動,反壓制得更加緊密,順著他的掙扎擠進他身體間。他的武功是我教的,如何能脫離我的掌控?一手箝制他的雙腕,一手游魚般探進他的衣服,那絲綢般細滑的觸感讓我讚歎不已,彷彿沙漠中瀕死的人突然喝到了清涼的泉水。

  我的理智飛走了,我讓自己相信是因為酒的作用才會如此失控。我一邊在心中叫喊住手,一邊在撕扯自己和身下人的衣服。

  “不……不要……”

  我知道他在發抖,我知道他在害怕,我儘量使自己溫柔,卻無法控制動作,在他白玉般的身體上烙下一個又一個痕跡。長久以來壓抑的渴望,讓我如何控制得了……

  “歡,我愛你,我愛你……”

  好想和他融為一體,卻不知該如何動做,焦灼感幾乎焚燒了我的神經和身體。忽然,身體一輕,似乎找到了入口,而身下的人一聲慘呼,一直隱忍的他淚水止不住的流下來。我抱緊他,安撫他,口中低喃著對不起,卻沒有停下動作,直到……直到……

  “啊!!!”我猛地睜開眼睛坐起來,汗濕全身。

  窗外晨曦微亮,我衣衫不整,滿床混亂。天啊,我做了什麼?我昨晚都做了些什麼!

  手摸被縟,尚有餘溫,歡歡,歡歡呢?

  我叫著他的名字躥下床,屋裡沒有,院子裡沒有,其他房間,也沒有……

  天啊……天……

  我緩緩跪倒在院中,摀住面孔,恨不得下個雷劈死自己。我怎麼能,怎麼能……他不會原諒我的,絕對不會原諒我的……

  我的心緊抽著,一口氣轉不順,幾乎噴出血來。

  “三哥?你怎麼啦?!”他推開院門,滿臉驚訝。抱著幾個熱騰騰的包子跑到我身邊。

  我呆了一下,然後拉過他緊緊抱住。他沒走,沒離開我,沒有……

  “喂!包子!包子!”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管包子!不過……這氣氛似乎不太對?

  我稍稍放開他:“歡,你沒事吧?”

  他莫名奇妙的看了看我:“什麼事?沒事啊。我看你才有事呢,昨天喝醉發酒瘋,今天一大早還不清醒,穿成這樣,披頭散髮還光著腳,你要裸奔啊?”

  什麼事都沒發生麼?那我之前是在做夢嗎?!

  我慪得要死了。

  不死心的問:“我……我昨天,有沒有……有沒有做什麼?”

  他四下張望,若無其事的說:“都說了什麼事都沒有,你什麼話都沒說,真的。”

  真的?那你為什麼臉紅?還有,你脖子上的痕跡是什麼?

  “好啦,來吃早飯吧。你不是說過了十五就要出去麼?別耽擱了。”

  “哦……”我都給忘了。

  回去整理自己,順便回味昨晚的春夢。一切都沒發生麼?鬆氣之餘,卻有些遺憾。為什麼什麼都沒發生啊!!!唉……

  如果哪天我真的忍不住了,做出夢中的事,該怎麼辦。

  不,體會了撕心般的痛楚,還有他會憎恨和離開的恐懼,我還敢那樣做麼?

  幸好是做夢。

  不過……在夢裡我是怎麼做的來著?我好像還是不知道兩個男人該怎麼做啊!可惡,怎麼那麼快就醒了,該把這夢好好做上一天一夜才對……

  -完-

  第42章

  思緒飄忽,抓不住頭緒,各種各樣的片斷在腦中飄來飄去……

  ——他們成績如何?

  ——難度為5時,涵少爺每10分鐘的答題數為32,準確率為87.5%,悠少爺的答題數為59,準確率為94.9%。難度為3時,涵每10分鐘的答題數為7,準確率為42.9%,悠的答題數為21,準確率為85.7%,此外,在理解能力和記憶力方面,悠少爺大概是涵少爺的2到3倍,比前代更要超出4倍以上。

  ——哦?那就是說我成功了。

  ——是的。不過,涵少爺雖然不如悠少爺,也是世間少有的聰明孩子了,尤其語言方面……

  ——不用說了,我對次品沒有興趣。

  ——都是你,如果你像悠一樣優秀,他怎麼會對咱們如此冷淡!

  ——媽媽……

  ——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說。是媽媽不好,是媽媽不好。

  ——不,是我太笨了,爸爸才不喜歡……

  ——余涵,這麼難的競賽題,你居然看一遍就答出來了!你腦子好得誇張了吧!

  ——不,我很笨的。

  ——過度謙虛等於驕傲啊,小子。這回你跑不掉了,請客吧!

  ——好啊。

  ——恭喜,你中獎了,快做選擇吧!

  ——選擇?選什麼好呢?

  ——做女孩、漂亮、還有……還有……

  ——不要哭,我會保護你。

  ——我有珠子了,咱們一起玩吧!

  ——真羨慕張備,有你這樣的妹妹……

  ——小寶貝,你偷窺我哦~

  ——太好了,終於找到了!

  ——這樣的歡歡,才是真正的歡歡吧?

  ——在我面前,不要裝。

  ——什麼都不要擔心,而不是裝作不擔心,你該是快樂的,憂鬱的表情不適合你……

  ——我愛你,歡,我愛你……

  ……

  各種各樣的東西在腦中亂作一團,我開始糊塗,分不清過去和現在。我記得,自己似乎是受了奇怪的傷。

  周圍很熱,好像進了蒸籠,頭好痛,呼吸困難。耳中聽見水響,天啊,我不會被煮了吧?短暫的思維之後,再次陷入混沌。之後又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我臉上身上游來游去,軟軟的,輕輕的……

  “張歡,張歡!”

  好吵……

  “張歡,你醒醒,告訴我你還有哪裡痛?”

  哪裡也不痛,就是身上好沉,有什麼壓著我,想翻身都不行……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不客氣了!”

  不客氣?你能把我怎樣啊。

  “我會殺了他。張歡,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殺了你哥!”

  殺?不,不行,不能殺他,我喜歡他……你們不能傷害他……

  哎?我喜歡他?

  我為自己如此順理成章的想法吃了一驚,終於清醒起來。

  “不……要……”我迷迷糊糊的說,不過還睜不開眼睛。

  “醒了?”身上的重物離開了些,“感覺如何?還有什麼地方痛麼?”

  眼前發花,又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楚。入目的是一方刺繡精美的羅帳,還有霍炎滿是憂喜表情的臉。這傢伙又在變臉了,平日裡又凶又不耐煩的。

  我雙眼迷離,同近在眼前的他對視了幾秒,然後他從我身上爬起來,透出一絲狼狽。原來讓我喘不過氣來的大山就是他啊。

  對了,我受傷了,替他擋了個暗器之類的東西之後肩膀疼得像要掉下來,然後就暈了。我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看向左肩,嗯,還在,沒有掉。不過……上面怎麼有些奇怪的痕跡?還有,身上潮乎乎的不舒服,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有點藥香,還只披了件中衣。

  我打了個哆嗦,拉了拉衣襟,嗯?胸口也有點痕跡。有痕跡不奇怪,奇怪的是這痕跡怎麼像是……

  我望向霍炎,用目光詢問,他卻轉過頭去,臉上透出點兒可疑的紅色。

  “霍炎?”

  他拉起我蓋著的薄被往我身上裹了裹:“你中了無影針,針上還有毒。都怪我沒早發現……對不起……”

  “哦。”我抓抓頭,“沒什麼。”

  其實腦袋還沒太清醒,想了半天才想起來。無影針啊,當初學武時聽張兼提過。此針來自海中某種生物的觸鬚,性陰寒,韌而細,重而堅。經炮製後近乎透明,射出時也無破空之聲,故名無影。這針入體難尋,不受磁石,用刀還挖不出來,要是弄斷就更慘。時間久了糾結血脈,使人筋肉壞死,十分歹毒。要想除針,必須在某種藥水裡浸泡才能發現痕跡,然後用特殊手法取出,極為麻煩。我一聽很麻煩,就沒讓他繼續說。

  這針不是很寶貝難得一見麼,怎麼就讓我遇到了?那個春水姑娘很厲害嘛,白替她擔心了。不過,她為什麼要射霍炎?

  霍炎把我的注意力抓回來,說:“那藥雖烈,作用也該退了,怎麼還迷糊著?還有哪痛麼?此針歹毒,不及時清除,恐怕有生命危險。”

  我知道危險啊。

  “就肩膀痛來著……”

  “還痛?已經吸出來了啊!難道不只一根?那女人該沒本事一射多支的……”他扯開我衣服四下看,一臉焦急,“都怪我,這針會自己往肉裡鑽的,要是我及時發現就不會這樣了。”

  已經弄出來了?還好還好。原來所謂特殊手法就是吸啊!我看看身上的痕跡,再看看霍炎,為什麼我肩膀中針會殃及胸口呢?

  我拉拉衣服:“沒有,那時只感覺紮了一下,現在也不疼了。”

  他連忙鬆手,滿臉尷尬,還很痛苦的樣子。

  活該,我說痛,你不信,最後變成要幫我吸出來,噁心了吧,認倒霉吧你。看著他鬱悶發窘的樣子,我這個痛快啊。

  霍炎畢竟是霍炎,很快掩飾了過去。他問我當時的情況,我一一道來,聽到我是為了救他才挨針,很難得的愧疚了一下,然後便開始沉思。我等了兩分鐘,他還在想。

  “喂,我餓了……”別光顧著想事,我不知自己暈了多久,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

  四下看看,發現桌上擺著不少吃的,都是我愛吃的點心,口水一下子就流出來了。等不及他答應,也顧不得身酸體軟邁下床去,結果一頭栽倒在地。

  “唉呦……”我怎麼這麼倒霉,這吃的也不放近一點!

  我腿上一陣涼,回頭看看原來是被子沒跟上衣服沒系好,希望不會感冒了。趴在地上迷糊了一會兒,掙扎幾下竟沒力氣爬起來。我到底中了什麼毒,我對毒藥的抵抗力不是很強的麼?還有,混蛋霍炎見死不救看笑話,也不過來幫我一把,好歹是因為你我才受傷的吧?

  想惡狠狠的瞪他幾眼,卻見他愣愣的望著我的腿,目不轉睛。

  “喂……”快扶我起來,我動不了。

  他猛然回神,卻沒來管我,反而一轉身衝向外面去了。聽得“嗙”的一聲門響,我欲哭無淚,大哥你好歹把我放回床上吧?!我還虛弱著,地上很涼啊……

  就在我無比鬱悶的時候,有人輕輕抱起我,我一呆,然後被圈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第43章

  溫熱的呼吸噴在脖頸間,熟悉的氣息環繞著我。

  是張兼!

  “三哥?”我扭頭,果然是那張禍國殃民的俊臉。一時間我欣慰不已,他真的脫險了,還好。

  “我來遲了……”

  我不知說什麼好,只是搖頭。我沒關係,他沒事就好。

  他怎麼逃脫圍捕的?有沒有受傷?為什麼這麼久才來找我?他是怎麼找到我的?還有……不對,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我四下張望傾聽,這是霍炎的地盤啊,要是被發現了可怎麼辦!我擔憂的望著他。

  “放心,沒事。”他輕聲說,“你怎麼躺在地上?”

  我還沒來得及說,已經被抱了起來,然後他本來溫柔的笑顏一下子沉了下來:“這是怎麼回事!”

  “嗯?”見他盯著我的肩膀胸口,我恍然,趕緊拉嚴,“我中了無影針和不知什麼毒,霍炎幫我把針吸出來弄的。”

  冷然的殺機在他眼中一閃而過,嚇了我一跳,不過那表情很快被自責和愧疚取代。

  “怎麼會中了那種歹毒的東西?”他把我放回床上蓋好被子,然後拉起我的手腕切脈,又看舌苔之類,還湊近聞了聞,害我一陣緊張,“是‘柔骨’,一種強烈的麻醉藥,比軟筋散強了十幾倍。”

  哦,怪不得我渾身無力。等等!他來救我的麼?那在這危險的地方敘什麼舊啊!離開之後什麼時候不能說。他還給我切脈蓋被子,當是自己家麼?難道他不是來帶我走的?我一把拉住張兼,無聲詢問。

  他安撫我,靠近了輕聲說:“今天不是時候,只是我忍不住,來看看你。放心,已經安排妥當,在進京之前一定帶你走。”然後又在我身上掃了一眼,皺了眉,“不過,我現在就想帶你走了……”

  想沒有用啊,現在走根本不可能。所以他長長的嘆了口氣,滿是惱意。我反倒勸他不著急,保證萬全才好。

  又說了幾句,我才知道張兼用李代桃僵之計脫了身,然後暗中跟隨,只是霍炎身邊人太多,又有十二暗影日夜不離,讓他近不得身。

  暗影?又是暗影。到底誰才是暗影啊!

  張兼笑著說他不是,而且此暗影非彼暗影。霍炎身邊的是皇家秘衛,也不是真正的暗影,是當初正牌暗影受人所托訓練出來的,故先皇以此稱之,以示其地位尊崇。但後來他突然抽身不知所蹤,繼續在江湖上收買人命,而皇家要除之而後快,一直找了幾十年。

  那皇帝還真夠可以的,這麼多過橋抽板的例子。老爹是,又多了個暗影,當初抵抗大契入侵的時候,這人還幫過他的大忙吧?

  張兼問我怎麼受的傷,我簡單扼要說了一遍,他聽後眉頭更緊:“師婉儀那個笨女人!”

  他說什麼呢,還咬牙切齒的。師婉儀?聽著怎麼有點耳熟?對了,是我曾經嚮往過的武林第一美女啊,難道那個春水是她假扮的?

  我好奇心大起,追問,他竟有些支吾。我覺得不對勁,剛要細問,張兼忽然動了起來,向上望了一眼後閃身躲到了床下。我也向上看了看,什麼都沒有啊,正疑惑著,霍炎推門走了進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霍炎已沒了剛才的不對勁,平靜地掃了我一眼:“不錯啊,自己爬起來了?我說嘛,從小受神醫調養的人怎會那麼弱。”

  他的意思是我剛才是故意的了?

  雖然不滿,但我擔心床底下的張兼,所以對他的態度未作表示。他卻輕咳了一聲,有些歉意,把手裡的粥舉到我跟前,換了柔和的口吻說:“不是餓了麼,吃吧。”

  香噴噴的小豆粥,還撒著不少蜜棗絲葡萄乾和各種乾果,是我最愛吃的。雖然我此刻心思全在床底下,沒有吃飯的心情,不過這不能讓霍炎發現。相處日久,我知道霍炎各方面都不比張兼弱,而且他有權力有手下,張兼貿然同他交鋒的話,勝算不大。

  接過粥,不涼不燙正好,先嘗了嘗,然後呼嚕呼嚕一口氣全喝了,都沒來得及嚼嚼裡面的豆子。實在是,太好喝了!霍炎一向“虐待”我,明知我的喜惡卻總給我不喜歡的東西,尤其愛用飯菜做懲罰,這一路倒是把我挑食的毛病扳過來不少,值得感謝。看來捨己救人的行為多少改善了待遇問題,因禍得福。嗯,碗邊也舔舔,不要浪費了。

  他露出笑意,不過我一看他就把笑收了起來,愈發嚴肅的對著我。拿過我的碗,說:“好好休息。你這毒暫時上不了路,養幾天吧。”

  “哦。對了,這裡是哪?”不像客棧,而且不知距京城多近了。

  “這裡是我的產業,離京城不過兩天的路了。”這麼漂亮的地方是他的宅子?看來挺有錢嘛!有錢有權,他到底還不滿意什麼,嫌工作奔波不穩定?

  “你……趁著這時候好好想想吧。”

  “想什麼?”

  “皇上。”他不再看我,轉身離開。我愣在床上。

  北辰極……果然是他。雖然我猜到了,但霍炎為什麼突然坦白呢?

  ——皇帝對她唸唸不忘,登基兩年仍未立後,那個位子,恐怕是給她留著的。

  我想起當初霍炎說過的話,不禁呆了。他找我,難道是為了當初的……不會吧?!那我這個樣子出現在他面前的話……

  當初猜是北辰極找我的時候還沒多少擔心,老朋友嘛,不會有事。但如果他是為了那個原因在找我,而我又不是他想要的,他會如何?霍炎的失望就夠我受了,要是讓一個當皇帝的人失望了……

  不過,這個擔憂很快釋然了,張兼不會讓這種可能性發生的。

  對了,張兼怎麼還趴床底下不出來?我彎腰撩起床簾往下看,人呢?!已經走了嗎?我心底一陣失落……

  “好不容易見到,我怎麼捨得走呢?”

  嗯?我猛回頭,這傢伙不知什麼時候神不知鬼不覺躺到床裡邊去了,還笑咪咪的看著我。

  “快走吧。”被發現怎麼辦。

  他搖頭,把我拉到懷裡:“今晚陪你。”

  什麼?!這傢伙瘋了。

  可我不敢高聲,也不敢多作掙扎,就算掙扎也掙不出力氣,很不甘心的被他圈住。

  “放心。我要這時出去才危險,等他們以為你睡著了,防衛會略鬆些。”既然如此……好吧。可你別總惡狠狠的對著我身上瞧好不好?

  他用手蹭蹭那些痕跡,悶悶的,不知想些什麼。

  “對了,師婉儀是怎麼回事?”

  “啊?這個啊……”他貌似不願多說,我愈加疑惑。

  “難道是……”

  “不是!”

  不是什麼啊?

  張兼嘆了口氣,大略說了說她的事。原來這位美女雖然人品不差美名遠播,但家世不佳。父親出身黑道,連累的她三天兩頭不是受人窺伺就是被人追殺。雖然她武功不弱,尤擅暗器,還有一批護花使者,但總有運氣不好的時候。

  有次遇難正巧被張兼遇到,又趕上心情好,順手救了。從那之後美人總想要報答,更巧的是,那次追捕她的人正是霍炎,打算用她逮她父親。

  不久前同張兼遇到,又要報恩,不知從哪知道張兼在籌劃救人,於是想要幫忙。結果卻巧遇霍炎這仇人,正好報恩報仇一舉兩得。只可惜我不長眼,害得美人仇也沒報成恩也沒報成。

  “易了容還那麼漂亮,而且極度熱心,急公好義……”我心嚮往之,張兼瞪我。

  “對了,我記得霍炎說過,那個英雄救美的,好像也是個江湖名人,還很神秘,叫什麼‘逐歡劍客’的。”看了他一眼,不會是他吧?他不是被誤認為暗影的麼?“逐歡劍客,風流瀟灑,多少江湖女兒的夢中情人……”

  “呃……”張兼忽然去數帳子上的流蘇。我停了口,不再說。

  張兼有多少身份名頭,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呢。忽然覺得有點悶,動了動想呼吸點新鮮空氣,卻被他緊緊扣在懷裡,還扳過我的臉,看著我的眼睛。

  “歡,相信我。等這次事了,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包括……到那時,你想怎樣都隨你,可好?”

  說這麼認真做什麼,我不想窺探別人秘密。不過,聽了他的話,心中煩悶一掃而空。感覺自己心思起伏的不正常,我忽然覺得是該好好捉摸捉摸了。

  胡思亂想,不知何時才睡著,但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心裡,也空了一下。

  第44章

  那之後,我舒舒服服修養了三天,三天都沒見到霍炎。我在這好吃好喝好住,還有個不會說話的小侍伺候,只是不能出屋。本想用筆墨跟那小孩套套話,又發現他好像不識字,幾乎不能交流。

  其實此時我倒想快點啟程,那我就能早些離開了。

  自從霍炎確認了我的猜測,心裡本來就有的一點點不安變得強烈。

  北辰極的性格我瞭解,他自幼深沉早熟,隱忍堅定而用計深遠,絕非表面看起來那樣簡單,那些都是他偽裝給別人看的。只是當時畢竟還小,就算知道自己該如何,也會有苦悶難言的時候,所以我和張備他們成了他的朋友。

  當然,這恐怕也是慎重考慮之後的結果。張備守禮誠實而且有頭腦,一旦得到他的忠誠,就可以全面信任;鄭靜似乎懦弱,但那是環境造成的,其本身才華橫溢又謙虛勤奮,得到機會便能一鳴驚人,而且他渴望別人的肯定,誰給了他存在的必要,他就會傾向於誰。北辰極看人很準,他還縱容秦旭升,以安秦家之心。至於我,因為無害,成了他舒緩自己情緒的良方,時間久了,最後自己都分不清對我的感情了,用“愛”來解釋似乎準確,於是慢慢轉變。

  他對我很好,甚至好得超乎想像,我這樣詮釋他對我的情誼似乎不公平。但我知道我是對的,而且,七年了,經受環境的磨礪後他只會更成熟,更理智,更深沉。如果他發現希望落空了……就算不對我怎樣,他也會大受打擊吧?我,不希望這樣。

  霍炎好像根本沒向他匯報我的性別這個重要問題,想起他偶爾諷刺又期待的表情,我就覺得冷。他不會是想用這個“驚喜”刺激北辰極,好報答北辰對他五年的“照顧”吧?

  我不能見到北辰極,不能。

  唉,老爹啊老爹,不管你當初的決定是出於什麼,終歸是把我們害苦了。

  三天後,霍炎終於出現了,他臉色不太好,坐到我對面後就望著我一言不發,好像有什麼難以抉擇的事。

  “怎麼了?”我問。

  他沉了沉,終於開口:“我收到了皇上的密令,命我即刻帶你入宮。”

  這很正常吧?快走吧,張兼說不定已經等急了。

  “我回覆說你身體不適正在將養,暫不能走動。待痊癒後馬上上路。”

  我已經好了啊。這霍炎解毒也有一手,和張兼不分上下。我問過他怎麼學的,他說是家傳,那就是他爹教的了。

  他見我不明所以,嘆了口氣:“我的行動隱秘,飄忽不定,一向是我主動聯繫,或是每月固定的匯報,否則他們是找不到我的。不然我怎能帶你‘遊山玩水’這麼久,他早就讓我快馬加鞭把你運過去了。”

  嗯?那就是說,他身邊已經不安全了?這也沒什麼嘛,哪個皇帝不是左密探右間諜的監視朝廷,何況這裡離京城這麼近,你回了家,皇帝還能不知道。

  他見我無動於衷,怒聲道:“我本來想放了你的,這下沒可能了!”

  什麼?!我目瞪口呆。

  他沒好氣的瞪了我一眼:“本想讓那個人帶你走,才知道他早就脫身了。不愧是他,佩服佩服。我居然還以為自己贏了。”他露出自嘲的笑,“總之,裝作沒找到你已經不可能。,果他能來救你,我就放你們走。如果他沒來……你就認命吧。”

  “等等,你……”霍炎這番話,把我弄糊塗了。難道他消失三天,就是辦那事去了?

  他也不解釋,甩下我一人艱難消化剛才的對話內容。

  如果他有心放我,那當初費力捉我是為什麼?還是說他臨時起意?因為我“救”了他?如果他的話是真的,那張兼更容易帶我走,如果是假的,也不會影響計劃。

  我不再費腦子,可剛放鬆沒多久,啞侍給我遞了個條子還有一粒藥。霍炎說皇上派了人過來,不僅帶了人馬來加強“保護”,還堅持要見我,他不能攔,讓我把藥吃了裝虛弱。

  怎麼會這樣,真的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快。

  我剛躺到床上,人已經到了門口。忽然想到,我是否真的生病不是重點,重點該是我的性別問題吧?霍炎怎麼能讓北辰極的人見到我呢!

  可此時已由不得我多想,門開,想躲都沒法子了。那人幾步走到我面前,一照面,我們都愣住了。

  他還是一身白衣,上好的絲綢用金線繡了鱗紋,腰間一條略寬的玉帶,配著一柄紫鯊皮鞘的寶劍。

  七年時間令他成長,戰場崢嶸將他磨礪,雖然依舊溫文爾雅,但已不是那個靦腆怯懦,需要保護和安慰的孩子了。此時的他,周身環繞的是謙虛的自信和包藏的凌厲。

  相比之下我就寒磣多了,幾天在屋裡不出去,不是吃就是睡,又懶得收拾自己,外衣都沒穿一件。披頭散髮衣衫不整不說,還面色枯黃一臉驚慌,怪不得他歡喜的神色在看清我之後僵在臉上,瞪著眼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實在是太慘了些。

  不過看來他過得還不錯,我很欣慰。

  “歡……歡?”他終於開口,猶豫不決的叫了我一聲。

  我嘆了口氣,平靜開口:“靜哥哥。近來可好?”

  他滿眼的難以置信,我又嘆了口氣,說:“不用懷疑,你沒看錯。我……是男的。”

  第45章

  來的人是鄭靜,多少讓我鬆了口氣,不過突然間見面還是缺少心理準備。

  鄭靜和霍炎似乎並不相熟,兩人客套多禮,互有戒備。鄭靜身為將軍品級不低,霍炎不知是個什麼職務,對鄭靜還算恭謹,不過心裡在想什麼就難說了。鄭靜也不在意,可看得出他對霍炎有戒心,直到霍炎識趣退下才放鬆了和我說話。

  我有些奇怪,霍炎是北辰極的人吧,鄭靜當然也是,可他們之間的態度……

  霍炎走時掃了我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以他對我的瞭解,肯定知道我和鄭靜的關係。我有諸多疑問,可問他也不會痛快告訴我。

  鄭靜雖震驚,但聽過解釋之後便釋然了,不過也是消化了很長時間才把彎轉順的,我大略說了自己的經歷,一直講到被霍炎找到。他接受了我的轉變,而且沒什麼後遺症,包容得讓我感動。他說一直當我是妹妹,就算突然變成了弟弟也無所謂。只是,他眼中的擔憂愈發濃重。沉默良久,又看了看我,除了嘆息還是嘆息。

  “靜哥哥?”

  他搖搖頭,滿目憂色。摸了摸我的頭,他柔聲說:“一轉眼,歡歡長這麼大了,還……變化不少。不過,一樣可愛。”

  我傻笑兩聲。

  “可是……”他欲言又止,眉頭深鎖。

  我看著他,試探的問:“是因為太子哥……呃,皇上麼?”希望不是。可惜,鄭靜點了點頭。

  “歡歡還是那麼聰明。”

  聰明麼?我慚愧。

  鄭靜問了我的身體要不要緊,我沒騙他,坦白自己沒事。不知霍炎給的什麼藥,也不知自己看起來有多憔悴,其實精神很好。鄭靜拉我坐到窗口,外面便是庭院,一眼望去什麼人都沒有。

  他給了我一個好消息,張備果然回來了,現任禮部員外郎。雖然之前也有猜測,但如今證實了,心中的大石總算落地。我問了很多,鄭靜一一耐心作答,然後話題又回到最初。

  “皇上……他很苦,這些年也變了很多。”鄭靜聲音不高,“我本來還想,歡歡回來了,他便能好些了。可現在……”他看著我苦笑,我一半裝傻一半尷尬。

  當年先皇突然駕崩,大家均措手不及。北辰極身為太子,本該順理成章的繼任皇位,但他那些年同皇帝的關係似乎不佳,雖然他依舊孝順恭敬同之前沒有變化,甚至是更恭順了,但皇帝不知為何開始疏遠猜忌,寵愛他的弟弟成王北辰澍更勝於他。他沒有任何怨言,只是更加努力,無論什麼難事都力爭做到完美,朝中眾人都對他十分滿意,但為了各自利益還是分為了太子、成王兩派。

  因傳言他在先皇駕崩前曾與之大聲吵鬧,還被逐出皇帝寢殿,而當夜皇帝暴斃,擁立成王的人以弒父彈劾之。不過他們沒有證據,擁立北辰極的一方又佔優勢,北辰極還是登上了帝位。之後,北辰極一展手腕,以強硬而果斷的態度解決了成王一黨。可憐北辰澍他們根本沒想到寡言冷漠的太子竟如此雷厲風行,好像早就計劃好了一般,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網打盡了,還有理有據合情合法,讓人無話可說。

  北辰澍被封到南疆,途中遇匪身亡,餘黨們還沒來得及說他設計陷害,已被逐一誅戮。此一事,北辰極顯示出了平時謹慎完美之外的果斷和狠辣,朝中一片平靜,沒人敢再多說什麼。

  但是,北辰極再英明再有手段,也不得不受到太后國舅等人的制約。他的權威大多依靠秦家一脈,他們是他的親人,更是他功臣,是他在羽翼豐滿前不得不倚重的支柱。那些人說的話做的事,北辰極就算不滿也無法,甚至想給鄭靜之類的親信升陞官都不容易,他根基尚淺,受不得風吹草動,那些人能保他就能毀他。因為爭位一事他顯示的非凡能力,讓御史秦東躍等大生警覺,他只能繼續忍,忍到有把握的那一天,可那些人都不是好相與的,北辰極的苦悶,不用想都可以知道。

  那樣一個高傲的人,學會的第一件事卻是忍。從小到大,忍受父皇母后的各種安排,忍受周圍的虛偽和敵對。越忍越多,卻不能爆發,就算憤怒到極點也不能,因為時機未至。他要的是最後的勝利,要的是真正把自己和天下握於手中,在此之前,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是,話雖如此,這一路的艱辛,又有誰能知道?

  漸漸的,他在各種重壓下改變,變得陰鬱狠辣,變得猜忌孤立,變得冷漠無情。沒有人能幫他,只能獨自承受,這麼多年,這麼多年啊……

  我覺得很心疼。

  但這是他的帝王路,不這樣,又能如何?

  “他一直想著你,我也是,所以我明白那種感覺。張備回來的時候,本以為能有你的消息,可是沒有。他的孤獨壓抑,自從遇到年幼的你時才開始紓解,一直以來,他只有在你身邊才能放開心懷。雖然你打過他,拒絕過他,討厭過他,但從來都是真心的,他喜歡這樣的真實。”

  北辰極……

  三個孩子裡,我最少關注的是他。張備自不用說,因為鄭靜的境遇很像前世的自己,怕他自我厭棄放棄希望,自然也是倍加關心,但對北辰極,就少太多了。

  他年齡最大地位最高,張備鄭靜都要看他臉色,以他為中心,只要他冷了臉,周圍定然低壓環繞。對於這個“強勢”的存在,怎麼可能主動關愛,何況,因為他和“他”的相似,我一直不太樂意親近。那時我沒想過,或者想到也刻意忽略了,他,才是最需要關心的一個……

  “張相獲罪,他曾問先皇求情,未果。懷疑事有蹊蹺,卻無法查證。你失蹤,他擔心但無計可施……他憎恨自己的無能,開始培植勢力,先皇心思叵測,父子間的關係變得很微妙。”

  “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總之,他變得越來越……我很擔心,可有心無力,除了聽從他的安排之外,幾乎不能為他分憂。而且,他現在……誰都不太相信,雖然看起來並非如此。就連我和張備都……”鄭靜黯然,苦笑了下接著說,“我常想,如果你一直在他身邊,或許不會變成今天這樣,他自己也這樣認為。當他說找到你了,讓我來看看你的時候,我很高興。他的意思是,雖然你可能有些變化,哪怕是已經……他都不在乎,可現在……唉……”

  “……”我垂下眼睛:“如果他見到了現在的我,就糟了。”

  鄭靜點頭:“我不能帶你進宮,這對你對他都好。否則,他失望震怒之下說不定會傷害到你。不是我過慮,只是,他現在是‘皇帝’了。”

  “靜哥哥。”

  他又摸了摸我的頭,說:“歡歡放心,我會護著你的。不過這霍炎我不瞭解,從不知他身邊有這麼個人。要想瞞天過海,恐怕不容易。”

  我知道他擔心什麼:“靜哥哥,霍炎也說過要放我的,可能是因為我救過他吧。”霍炎說放,我還不全信,但鄭靜說放,我就不擔心了,“不過我不知他所言真假,不如這樣……”

  我對鄭靜耳語一番,鄭靜笑了:“不愧是歡歡。”又黯然,“如果你是女孩……該多好……”

  可惜,我不是。

  為什麼都對我說如果呢?張兼、霍炎、鄭靜,甚至我自己。但我是不可能變成女孩的,世事就是如此無奈。忽然覺得苦澀,我不喜歡這個“如果”……

  第46章

  以這個方向進京,必會經過北郊。北郊有片樹林,稱不上根深葉茂碧海連天,也不算稀疏,是個救人的絕佳場所。如果不走這條路,就要耗費多半日繞行,如此一來定然要宿在路上唯一的客棧——朝天閣。不論怎麼走,張兼都有排好,只等我去。

  我知道他一定在附近不遠,既然霍炎和鄭靜都要放我,事情變得簡單多了。但是,霍炎是否真心我不知道,或者他是想以此誘出張兼,再來捉他。鄭靜雖然真心,但他皇命在身,如果我從他手裡跑掉,北辰極的怒氣將由他承受,他對我那麼好,我怎麼忍心呢。

  所以……

  鄭靜霍炎一起帶我上路,有兩百親兵護送又有皇上急命,所以我們走的是近路,也就是要經過樹林。其實選這條路的真正原因是方便。為了預防不可知的變故,且不讓他們為難,還是讓張兼“劫”我走比較好。這樣一來,錯是兩個人的,互相為正之下北辰極也沒辦法怪罪。而且,不管霍炎怎麼想,只要他上了這條路,就定了結局,其他都無所謂了。

  張兼在林中佈了毒,經過的時候,周圍的人一個個倒在了地上,哀聲一片。鄭靜和霍炎也不例外,就連那十二暗影也現了形。我沒想到張兼的藥這麼厲害,嚇了一跳。現在,不管霍炎真情假意,都攔不住我了。

  “對不起。”我說,然後拿出兩封信,放在鄭靜身旁,“這是給他們的,一人一封。”鄭靜疑惑,但此時無法詢問,我笑了笑,“放心,他看了說不定能解開心結。對了,這毒兩個時辰之內會自動解除的。我走了……”

  向西跑去,感覺有些惆悵,好像在拋棄什麼似的。滋味難言,我本以為自己不會這樣在意。可我不能為他們做什麼,我的狀況偏離了他們的設想,見面反會讓曾經的一切毀滅,給他們更多的困擾。

  我沒有回頭,自然沒看到後面的情形,也沒看到鄭靜震驚的眼神。

  “歡。”我跑了一會兒,看到張兼等在前面,一臉溫柔的笑。

  “沒事了?”我問,事情實在順利得過分,一點驚險也沒有。

  他點頭。

  “挺簡單的嘛!”下點毒就解決了,拖到現在才來,讓我和霍炎在路上摺騰那麼長時間。

  他笑了笑:“看似簡單,天時地利人和,一樣缺不得啊。尤其是……”

  “是什麼?”我問,“喂,別聊了,趕緊走才是真的。”

  可他搖頭:“尤其是想把問題徹底解決的時候。”

  “嗯?”我納悶,順著他的目光向後看,才發現霍炎站在後面,一點中毒的跡象也無。張兼好像早料到這點,笑容不變,把我拉到背後。

  “我好像上當了。”霍炎笑著說。

  張兼也在笑:“應該是我中了圈套才對吧。”

  “我解了‘扶風’,這下你該確定了。”

  “沒錯,只是我很不明白,既然師出同門,為何苦苦相逼?”

  霍炎笑得更加燦爛:“因為我不服氣啊,他總說我不如你,所以想證實一下。”

  “哦?沒讓你失望?”

  “現在想來,一路上給我惹麻煩就是你吧。鬥了幾次,感覺還不錯,要不是我手裡有他,你有所顧忌,我怕是佔不了上風的。”

  什麼?這不是張兼第一次救我麼?兩隻狐狸對笑,搞得我莫名其妙。師出同門?果然很像。明明言笑晏晏,卻覺得空氣中飄散著緊張。果然沒有太順利事情,還大大超出我的預料。

  “師傅呢?他在哪裡?”張兼的師傅?鬼閻羅?還是別的誰?

  “師傅?哈,你讓他那麼失望,他早就捨棄你了。”

  “有沒有棄我是他的事,選擇什麼是我的事,沒規定誰教了我我就要聽誰安排吧?”

  “你!”霍炎聽張兼口氣如此隨意,非常生氣。

  等等,他說過他的功夫是家傳,怎麼又多了師傅?難道都是騙我的?

  張兼收起嬉笑,正色說:“我沒有不敬的意思。只不過路是自己走的,做什麼,結果如何,都該自負自責。你也如此,不是麼?我找師傅,只想證明些事情。”

  “他老人家恐怕不想見你,否則也不會消失十幾年,你有本事就自己找吧。不過你有一點說得對,人是要對自己負責,所以……”他揮了揮手,十幾個蒙面人將我們包圍起來,“你天性孤僻,不喜結伴,有人巴巴的把教主之位讓給你你都不看一眼。可你就沒想過,只有一個人,再刁鑽又有什麼用。我最討厭你這種性格,唸著有一天定會吃虧的,比如現在。”

  我看怪物一樣看著張兼,神秘殺手,第一美人,還差點當了什麼教主?!這年頭也有什麼邪教麼?這傢伙身上的秘密未免太多了吧?還有,霍炎果然是騙我的?他根本沒想放我?

  張兼似乎早料到這種情況,嘴角多了絲嘲笑:“你知道我不少事嘛。我不要是因為我不想要,那些東西在我眼中一文不值。而我想要的,無論如何也會得到。”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腦袋還沒轉利索,看看他,又看霍炎。

  霍炎掃了我一眼,沉聲說:“我沒有騙你,那時我的確想放你走。只是事後有變,我只能改了主意……”

  你不用解釋,沒有意義。

  他眼神一黯,呼的拔劍向前,周圍的人也動了起來。

  同張兼習武時他說過,交手中一定要搶佔先機,不給對手喘息的機會,一直打到他再無還手之力為止。除非你高他很多,或者他高你很多,否則先機就是最重要的,什麼後發制人,境界達到一定程度後才能體會。顯然,霍炎也深諳此道。

  雙拳難敵四手,何況是十幾個高手齊上。張兼很強沒錯,人再多也能全身而退,可有了我就不行了。功夫三腳貓實戰經驗幾乎為零的我一點用也派不上,當張兼為了護我身上添了血口的時候,我掙開他,不願再當累贅。

  雖然被捉,但他們無心傷我,也就沒事。霍炎叫停時,蒙面人一個重傷三個輕傷,兩個押著我,其餘的將張兼團團圍住。

  霍炎背著手走了兩步,不緊不慢的說:“張兼,今天這個形勢,你想反敗為勝已不可能。你未盡全力,恐怕是看出他身上不對勁了吧?所以猶豫了。沒錯,‘花團錦簇’這種小毒,雖然變化多端配方千萬也難不倒你,但你有把握入宮去取千秋蘭麼?”

  花團錦簇?一種可由通性的花草亂配的毒,藥性有大有小,配方隨意。忽然想起鄭靜來之前他給我的藥丸,我怎麼就傻乎乎的吃了?說起來霍炎雖然對我不怎樣,但從沒覺得他有心害我,可惜,這次第六感失誤了……

  “我不想和你為難,但張歡我是一定要帶走的。你若強阻,平白給我一個除掉你的藉口而已,若我因此殺了你,師傅不會說什麼。”他冷笑,“你們要怪,就怪有人想翻舊帳,本來麼,大家最終的目的是相同的,幹嘛找麻煩呢?既然他找我們的麻煩,我便只能回敬了。張歡,我這樣做也是不得已。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保你無事。可好?”

  算了吧,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將是我在這世上第一個拒絕來往戶。

  霍炎在等答案,張兼垂下目光,不語,而後抬眼看他,又掃視周圍眾人,再把目光落回霍炎身上,臉上漸漸露出笑容,笑得莫測高深絕代風華。那些蒙面人明顯有些呆了,連我也是一陣眩暈,只覺似有暖風拂過,讓人渾身舒泰。

  這傢伙又在用魅術了?

  我一激靈,趕緊閉上眼睛平和心境。再看霍炎,他的視線同張兼糾結在一起,掙扎一番後,手中的劍終於緩緩垂下。張兼緩慢行步,走出包圍圈,而那些人一點反應都沒有。

  實在是太厲害了!不愧是張兼啊,我忍不住彎了眉眼。然後感慨,怎麼我就練不出這種效果呢?還常常出問題害到自己==

  張兼收回目光,微笑著向我伸出手。我小心的把胳膊肩膀從那兩人手中抽出來,向他撲過去。

  “三哥,真棒!”就知道世上少有人能算計過張兼這狐狸。

  可就在我剛剛撲到他身前那一剎那,忽覺背後一寒。糟了……

  我意識到出了變故,可已經來不及反應。劍,沒有猶豫毫不留情的刺過來,正對我的心臟,一剎那,我又嘗到了死亡邊緣的感覺。

  千鈞一髮,張兼將我順勢帶偏,可他已經躲不開了。我可以想見當時的情景,每一分都反映在腦子裡,卻無法阻止。

  透著鋒寒之氣的劍刃擦過我的衣服,刺進了張兼的肩膀,那麼深,一定已經透了過去。下一刻一股大力襲上我的脊背,我不受控制的向前,張兼被我一撞,肩膀退出劍鋒,我甚至聽到了劍刃和肩骨摩擦的聲音。

  “張兼!”我從他身上爬起來,血已經將他的白衣染紅了一片。

  第47章

  那人一擊得手,沒再繼續。

  “張兼……三哥……”我手忙腳亂的扶起他,趕忙去按他肩頸和腋下的動脈,希望能減少失血。而且,剛才我被推那一掌都被他承受了,還被我壓倒在地,說不定受了內傷,不然怎麼動一動都困難。我的手在顫抖,話也說不利索,“藥呢?不,這麼重的傷要縫針的……”

  張兼反比我鎮定得多,看了眼凶手,又給我一個安慰的眼神,按了幾個穴位後掏出一個扁玉盒。我搶過來,一把撕開他的衣服,用薄玉片把裡面的藥膏層層糊上去。藥很有效,血不再流,可這是嚴重外傷!裡面的肌肉血管和神經怎麼辦?怎麼接?這是右肩啊!如果治不好,那迷人的劍舞,俊秀的字跡,還有……豈不是都失去了?!

  “為什麼!”我轉頭怒視身後的凶手。

  霍炎表情平淡,林中風過,吹起他的衣襟,居然瀟灑依然,如果忽略他手中粘著血的寶劍的話!

  這個人,談笑傷人時時算計,前一刻裝得像你人生中最要的朋友,真誠無比;下一時卻能將你剝皮分屍,面不改色。甚至殺你時還讓你覺得他什麼都沒做,就算有不當之處也是迫不得已,他還是你的朋友。

  他做了那麼多事,我居然天真地認為他不會真正傷人,認為他值得一交。他怎麼能,怎麼能做到這些後還如此平靜,他還有心麼?或者,根本就是被他表象迷惑的人自己蠢吧,比如我。

  “我不是想殺你……”霍炎輕聲說。

  “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他!”

  張兼按著腋下的穴位,俊美的臉上一片蒼白。如果霍炎不是真的對我下殺手,他不會躲不開,霍炎要的就是他不得不在那一瞬將我救下。算得真精,我冷笑。

  不過,他為什麼沒受魅術影響?他也會?

  “是我失策,沒料到他竟用藥令自己暫時失明……”

  霍炎說:“是我失策才對,沒想到你能如此輕易的解決這麼多人。這難道就是失傳已久的魅術麼?”他掃了掃那些尚不知魂在何方的手下,踢倒了身邊兩個,見他們倒地後昏了過去,冷冷的說,“如此,怎能不設法重傷你。張歡,想讓他活命的話,乖乖跟我回去。”

  “不。”我抱緊張兼。

  “你想他死麼?”

  我扯了扯嘴角:“大不了一起啊。”懷中的張兼一僵,我抓得更緊了些。

  霍炎先是一怔,之後露出不在乎的表情:“好啊,別以為我不敢殺你,乾脆就讓你死了,倒也乾淨。既然你無所謂自己死了會讓多少人受到打擊,我又有什麼可在乎。反正你是自己跑掉的,鄭靜可以做證,我雖然追了,但並沒追上,如此而已。至於為什麼再也找不到了,那是你藏得好,第一次藏起來能躲上七年,第二次藏自然更小心。我交了差,以後讓別人找你找一輩子去吧,比如……張備?”

  “……”

  “其實我不想這樣威脅你,可誰讓你總是不聽話呢?我知道你為什麼不想見他們,可你真想騙他們一輩子?你覺得這樣有趣麼?躲躲藏藏,不敢相見?我所瞭解的張歡可不是這種性格,你還真讓人失望。”

  “……”

  “還有,張兼受了傷,怎麼解你中的花團錦簇?你要他看著你死,卻無能為力麼?”

  “夠了!”不要再說了。

  我從沒像現在這般憎恨自己。自以為聰明,覺得有點本事就夠用了,什麼都懶,美其名曰享受人生。可現在呢?我能做什麼?不僅被人牽著鼻子走卻苦無對策,還傷害到……

  “歡……隨他去吧。”

  “三哥?”我低頭看他。

  他勉強笑了笑:“變成今天這樣,我也有責任……逃避不是辦法……”什麼意思,我不明白。他看了看霍炎,說,“任何秘密都守不了一輩子,既然做了,就要承擔。”

  霍炎微微動容,若有所思的神情一閃而過。

  張兼往我懷裡靠了靠:“放心,沒那麼糟糕。”

  我知道,但是我很不安,非常不安。

  “你傷得這麼重,我怎麼放心得下,萬一他們還要對你不利怎麼辦?”

  張兼搖了搖頭。

  霍炎忽然向後方瞥去,冷哼:“把你的針收起來,否則別怪我不懂憐香惜玉。”

  一個窈窕的身影從林中閃出,瞪了霍炎一眼,目光便落到張兼身上,美麗的雙瞳中盈滿擔憂和心疼,快步走上前來。

  “雲哥,你沒事吧?都怪我來遲了……”一雙玉手握住張兼那隻沒受傷的胳膊,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只看了我一眼,就只關注張兼了。

  忽然想到她是誰,武林第一美人師婉儀。她果然國色天香,比那天扮作春水時美上十倍不止,當真是水塑玉琢一般。我曾經想過她不少次,滿懷期待,現在當真見到了,卻沒有想像中的心動,反而在見到她腰上的玉珮時一陣感覺莫名。那個……同張兼腰間掛的……一模一樣……

  玉,在天啟是定情信物的首選,當初我還用北辰極輸給我的玉墜嚇唬過老爹。張兼說過,他有個未婚妻……

  我有些失神,微微鬆了手,位子被美女佔去。我向旁邊挪了挪,看著他們。嗯,一個美女,一個俊男,挺相配。

  第48章

  張兼有了美女的保護,我覺得自己應該放心了。

  看得出她對他一往情深,而且比我有用的多。她懂得照顧人,我則空有理論什麼都做不了,就算拿著手術刀縫合針也治不了他的傷。覺得有點恍忽,理不清心情,被霍炎帶走時默默跟著老實得不得了。

  張兼沒說什麼,只看著我,我卻沒敢多看他,怕洩露不該有的情緒。他有個好情人,美麗大方,溫婉動人,武功還不錯,尤其那暗器使得出神入化,一想起來我的肩膀還能自動回憶當時的疼痛呢。

  本來不習慣他時不時對我“意外”一下,知道這是不對的,後來習慣了,依舊知道是不對的。之所以想離開小鎮出來玩玩,不就是為了尋個情投意合的美人,糾正自己出軌的感情嗎?現在這樣很好,不是麼?

  那我為什麼有點難過?嫉妒他能找到那麼好的老婆而我還沒個著落?或者是生氣他什麼都瞞著我,從小到大都是?這種事犯不著對自己兄弟保密吧,難道是怕我搶了去?他提到過她,當時聽他的口氣本以為他們之間沒什麼糾葛,沒想到……唉……

  我腦袋裡忽然蹦出兩個字——吃醋——不禁哆嗦一下。回憶起小時候凌悅風給張備他們出的課外題,“什麼是吃醋”,當時的情景啊……

  搖搖頭,總之,我該為張兼高興才是。對,我該高興。

  不過,真是混蛋……恣意對我這樣那樣,害我因為環境和幻想等諸多因素對他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之後,告訴我那是他對情人思唸過度在我身上找感覺麼?

  該清醒清醒了。

  想通之後,身上輕鬆很多,至於心裡是否還有點不爽,不在考慮之列。

  我現在該想的是如何面對老朋友。撓撓頭,千萬別太驚訝了才好。

  目的地越來越近,該怎麼面對他們呢?當初我明知老爹的謊言,卻沒揭穿,讓他們誤會了十幾年,愧疚啊。說是不想見他們,其實還是很惦記的,尤其是張備,不知他有過怎樣的經歷,變成什麼樣了?

  忐忑不安,其實,也許並沒我想的那麼糟,是我過慮了。

  結果,事情比我想的還要糟……

  那之後霍炎一直很嚴肅,偶爾閃出掙扎的神色。他感到我在看他,扭過頭來:“你倒挺鎮定的。”

  有嗎?只是沒表情而已。再說,既來之則安之,慌有什麼用。

  “恨我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有意義麼?

  我搖頭。他一怔。

  其實並非不恨,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傢伙,攪亂你的生活,傷害你的重要的人,你會如何?我再懂得隨遇而安也不可能無動於衷。只是,就算恨,又不能改變一切,沒有意義的事做來何用。

  “為什麼?”

  “不值得。”

  “……”

  他聽後半晌不語。大概從沒聽過我用這麼冷的語氣說話吧,沒辦法,心情惡劣。過了好一會,他才開口:“當別人忽略的時候,你總能做出些驚人之舉。”

  “過譽了。”他不是很看不起我的麼,現在卻說這種話。我沒有這種本事,只覺得自己無能,被人牽著走,無計可施。

  “不。”他輕聲說,“我以前……其實我……”

  我皺眉,到了這種時候,他還想說什麼?

  結果,他什麼也沒再說。

  再次來到皇宮,感覺還是很糟。

  我坐在轎中,越走越安靜,會被帶到哪呢,應該不會是御書房或者盤龍殿,我對皇宮的瞭解僅限於御花園牡丹閣和上次設宴的九陽宮。

  忽然想起很多事,不知當時很受寵的貴妃娘娘現在怎麼樣了,進宮前霍炎把我收拾了一番,沒像上次一般讓我撲粉著彩的,看起來應該不會太慘,對了,他還說“花團錦簇”已經給我解了,在我沒有察覺的時候。

  胡思亂想中,轎子停了下來。隨著落地的聲音,我的心也跟著咚的一響。

  霍炎先進去通報,呆了一段時間,其間還有瓷杯落地的聲音。然後他出來,掀起轎簾。我沒看他,慢慢走出來,深吸口氣邁步向前。

  “張歡。”他突然開口叫我。

  我腳步頓了頓。

  “那道‘五子劃地’的題目……答案是什麼……”

  意外他會在這時問這個問題,他當初為此題不知真假的感慨過,可跟他在一起時間不短,他卻從未提起,現在怎麼忽然想起來了?

  我淡淡的說:“無解。”

  “原來……”他微微垂下眼簾,然後伸手作勢,說,“請吧。”

  我抬起頭,隨他走上台階。

  剛邁進門去,裡面的人已經迎了出來。他開始走得很快,幾步跨了過來,卻在我身前兩步處站定。

  他和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或者應該說他真正成熟了。高大的身材,凌厲的目光,不穿龍袍也是滿身的王者之氣。想當初那個故作冷淡時時裝酷的小子,如今已是不怒自威,即使只是站在那裡,壓迫感已撲面而來。

  我知道他會驚訝,但其程度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我進來之前霍炎應該已經告訴他了,但他看起來十分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實。他盯著我,緩緩的從頭看到腳,該是認出我了,而眼中毫無喜色,反是充滿震驚、失望、不甘、無奈還有痛苦,數種情緒衝撞交錯,偏偏還要壓抑著,連身體都微不可查的顫抖。

  氣氛相當沉重,這樣也不是辦法。雖然猶豫不安,可不論好壞自然面對吧。我笑了笑,輕聲說:“北……呃,太……嗯,皇上……”

  還沒適應對他的稱呼,他眼中精光一閃,忽然上前。我還沒來得及吃驚,他雙手已經抓住我的衣領,大力一分……

  “啊!”

  月白錦緞的袍子扯開,我站立不穩,驚呼著倒在地上,身上一陣發涼。他竟然把我身上從裡到外三層衣服一起撕了!胸膛露出來,想蓋都蓋不住。

  不會吧,我看起來不像男的嗎?一定要驗身證明?!好吧,就算我秀氣了點兒,這下看到了,該承認事實了吧。可他眼中依舊滿是不甘,眉頭緊鎖,呼吸也粗重起來。

  當他目光繼續向下,我趕緊往後挪,這傢伙不會連褲子也不放過吧?一定要見到那個才滿意嗎?我剛想到這,他已經來拉我了。

  “北……呃,皇上!”這太誇張了!

  “皇上!”

  “皇上!”

  霍炎和另一人的聲音響起,北辰極頓住,緩緩收手,慢慢變回冷靜睿智的王者,直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我。而我一邊手忙腳亂的把變成破布的衣服往身上掛,一邊搜尋另一個聲音的來源,當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我一陣安慰。真的沒事啊,太好了,張備……

  “四哥。”我叫他。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他也長大了,成熟了,比我高了半個頭。臉上線條剛毅,眉眼清晰炯炯有神,和老爹有七分像,另三份繼承了老娘的美和柔,混合出一張富有魅力的面孔。以前少年老成的模樣變得更加沉穩,令人覺得安心可靠。

  張備走到北辰極身邊,霍炎扶起我。

  “四哥?”我再叫他,他看著我,眼神也很複雜。怎麼了?張備不能接受我嗎?這……

  我有些意外,北辰鄭靜他們我不管,可張備不同。一個曾經那樣疼寵呵護妹妹的好哥哥,因為七年沒有相見,妹妹又變成了弟弟,就變了麼?

  我們四人間有了短暫的沉默。之後張備開了口,卻不是對我說話。

  “皇上……”

  北辰極轉身甩袖,快步離開:“把他帶下去,朕要靜一靜!”

  隔了數年的相逢,如此短暫。

  之後霍炎要帶我走,我再看了一眼張備,他也看著我,似有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說。

  第49章

  先在某間小屋裡呆了一天,之後被安排到宮中一處幽靜的小院。外圍是禁軍,內圍是隱藏的暗影們。我當然知道逃不了,也沒想逃,事已至此,乾脆把這個歷史遺留問題解決掉,就算他們不接受也算有個結果。那些人主要擋的不是我,是某些“好奇心重”的人。

  三天後,張備終於來找我,我有些無措。

  我們坐在庭院中,淡看落葉飛花,靜聞果蜜茶香。他在看我,我卻不敢看他。

  回憶剛見面時的情景,說沒失望就是騙自己。張備於我是很重要的存在,從他保護我,到我想保護他,感情逐漸加深。本以為就算我變了,張備也會護著我的,至少……不會那樣看我,那眼神好陌生,讓我難過。

  自嘲的笑了笑,居然不求自救還一心想要某人保護。兒時留下的後遺症吧,那時候只要有他在,我什麼都不用想,感覺不論何時他都會為我遮風擋雨。把一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孩子當作哥哥,就是貪戀那種庇佑呵護吧。當初我們親密無間,此時卻相顧無言。我承認自己渴望他的關愛,但如果他對我的看法變了,就變了吧……

  張備忽然嘆了口氣,向我伸出手來。先是輕輕碰了碰,然後摸我的頭髮,面孔,肩膀,我沒躲開,也沒回應。

  他再次嘆了口氣,緩緩將我攬入懷中,輕聲說:“歡歡,無論變成什麼樣,都是我的歡歡……”

  情緒霎時間湧了上來,鼻間發酸,我閉上眼睛,也抱住了他。之前的不安和失望,一下子無影無蹤了。張備還是張備……

  之後的相處便融洽起來,雖然仍不似當初,至少沒那種陌生感了。畢竟已經是大人,再做某些兒時的動作我也會不習慣。

  他讓我擔心這麼多年,當然最想知道當初的事。他說那時他隨著出使的隊伍一路前行,除了公主偶爾來找麻煩,都很順利,還同狀元李濟學了不少東西。然後有天他忽然被人帶走,醒來時發現到了父母身邊。

  “爹娘都沒事吧?”我著急的問。

  “沒有。你不知道麼?這些年,你不是和三哥在一起嗎?對了,三哥可好?霍炎說他陪你一起來的,臨時有事離開了,是嗎?”

  “啊?”這霍炎真能說瞎話。對了,原來他竟是凌悅風的義子。我說我對他怎麼有熟悉的感覺卻想不起來,原來他的氣質源自凌悅風。我見凌悅風時他還無妻無子呢,怎麼也聯想不到他會有霍炎這麼大的兒子啊。可為什麼……我還是有些事想不通。

  “霍炎說是因為一個女人,還是個美人,是嗎?”

  “算……是吧……”提起這個,我有些鬱鬱,趕緊笑了笑,“呵呵……繼續說你的事吧。”

  “哦,那時我奇怪爹娘為什麼會離京找我,然後發現爹丟了官,我們成了犯人被通緝。再然後,沒多久使團就出事了……”

  之後他和父母開始隱居,直到兩年前北辰極登位取消了通緝。他想一展抱負,爹娘沒有阻止,讓他做想做的事,於是他參加舉試到了這裡。他自幼心高志遠,突遭家變,幼小的心靈受到了很大震撼。人說不經打擊不會成長,只有挫折才會讓人真正理解人生,總之,感覺某些稚嫩的東西已經離開了他,讓他從孩子變成了“大人”。

  我靜靜聽他說著,一直覺得有點彆扭,忽然想到了原因:他不見我這麼多年,怎麼好像並不著急的樣子?心下很不是滋味。

  “我怎麼不著急了。”他微笑著說,“一直惦記你的。不過爹娘說你沒事,和三哥在一起很安全,所以才不很擔心。”

  真好哄,我笑。也許,小孩子總是容易淡忘一些事吧……即使是……

  而且他有好多東西要學,爹他老人家離開了朝堂,終於閒暇起來有空教導兒子了。張備求知慾一向很強,每天都過得充實,估計是想我想得想不起來了。

  時過境遷,老爹老娘逍遙江湖笑居田園;大哥不必再苦守邊關,而且他好像愛上了一個大契女子,卻因為身份不能和她在一起。事發後正好借死假遁,也不知現在如何了;二哥辭了官位住到了南王府,陪著老南王下棋喝茶寫詩作畫,生活愜意。世事真是難料啊。

  還有,原來爹娘知道我沒出事,那張兼和他們是有聯繫的了,為什麼就是不肯對我明說呢?難道是怕我去找他們?這算什麼理由啊。

  “等一下,四哥,你難道一直不知道我是男的嗎?爹沒有說什麼?為什麼你們那麼驚訝,還……那個樣子?”

  提到這個,張備無奈的搖頭苦笑:“沒有。唉,說到這……怎麼會……真是……唉……”

  “怎麼了?三哥說,當初爹為了讓娘不再惦記生女兒,故意隱瞞了我的性別……”

  “原來如此!”張備狠狠拍了桌子一下,似乎還不解氣。

  “四哥?”

  “爹讓三哥帶著你,說這樣比較安全。其實是因為這個!”他眉頭皺得緊緊的,“可惡……計劃全亂了……我們想到了所有事,卻沒料到……霍炎也是,為什麼不早說!不過也不能怪他,他不知道……”

  越說我越糊塗了。

  張備很快控制了情緒,恢復平靜。我感嘆,當初溪靈丹若幾句奚落就能讓他生氣好半天呢,果然是成熟了。繼續追問,才知道原來他們想用我設局,替北辰極削弱秦家勢力。

  我呆了呆,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他們,找我,是為了……然後,因為我意外的性別打亂了他們的計劃,所以見面時他們才會那樣失望嗎?

  “歡歡?”

  “我……”我想離開。

  “歡歡。”張備溫柔的看著我,“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並非想利用你,皇上他找你,也不是為了什麼計劃,他是為了……”

  其實我知道。霍炎找了我五年,他不可能把什麼計划算在一個未必找得到的人身上。只是……

  張備嘆息:“我們正為朝中的事而煩惱。秦家的勢力越來越大,朝中大員大多偏向,他們說句話比聖旨還管用。可表面上他們並沒犯下什麼過錯,秦東嶽對皇上恭敬得不得了,想除都找不到理由,硬來的話反而會讓皇上落下個昏庸暴虐的名聲。”

  “皇上的皇位坐得還不夠穩,當初因為成王的事,已經讓他背了些殺弟的惡名,如今萬萬不能再出差錯了。就在我們一籌莫展的時候,收到了你的消息,欣喜之餘,突然有了萬全之策,我們當時就想,歡歡果然是我們的福星……”

  福星啊?我幹笑。

  “沒錯,我們本來想利用皇上大婚,刺激秦家,然後……但你可知道,這些年來他一直唸著你,太后幾次逼他,他都沒有大婚。雖然這其中也有別的原因,他也是以此為藉口設法保持朝中勢利的均衡,但他想把這個位子留給你也是真的。自從得到消息說找到你了,他極高興,立即下旨說要封后,大婚的事宜都開始準備了……可是你……你竟是……唉……”

  我又呆了。怪不得,就算他失望,也不會失態到那個地步。

  為什麼?就算他的確喜歡我,可是還沒見到呢,也不知我變好變壞了,就下了旨?這也太急了吧?而且,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堅持尋找我,五年前我還是戴罪之身,就算找到了也娶不得吧?

  因為……愛麼?我以為那不過是年少衝動,小孩子懂什麼愛情。可那個冷冰冰的小子,竟然用情如此之深?

  我冒出了強烈的罪惡感,之前他怎麼對我我都不計較了,這完全是我的錯啊……

  “那現在,你們的計劃?”

  張備搖頭:“沒有了皇后,還有什麼計劃。皇上之所以急進,大半也是為了你。現在變成這樣,我想他也……”

  “等等。雖然我不能真的嫁給北辰極,但計劃照樣可以進行啊!”

  張備看了看我,明白了我的意思,眼睛一亮:“沒錯!不過,會委屈你……”

  “沒關係,我願意幫你們。可皇上他……很生氣啊。”

  張備嘆了口氣:“我會勸他的。天意弄人怪不得誰,尤其是你。”

  唉……怪不得我嗎?要不是我,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對了,靜哥哥呢?”他要私下放我走的事,千萬不能讓北辰極知道。

  “他也很擔心你,我想,他見到你之後就猜到結果了。怎麼,他沒勸你不要來麼?”

  “呃……你和靜哥哥,為什麼官職這麼低微啊?”

  張備冷哼:“皇上想給我們陞官,別人卻說我們功績建樹不夠,連現在這個職位都不配做。我們捉襟見肘,處處受制,所有的政見都難實現。”

  “靜哥哥不是有戰功嗎?”

  “第一,鄭尚書是秦家那方的人;第二,他們父子關係不好;第三……還是他的身體問題,雖然他戰術一流,但畢竟不能親上戰場,如果下屬誤報軍情,就有覆沒的危險。而且,他上次得勝,是假借了他父親的名義下令,計較起來還有假傳軍命的罪名。因為這些,連保住他目前的地位都不容易啊。”

  鄭靜的暈血症,還真是大麻煩。不過……

  “四哥,讓靜哥哥可以上戰場,可以試試這個。”我把很久以前就想到的辦法告訴了他。

  “歡歡?”

  “暈血不是身體上的病,是精神上的,除了逐漸引導克服,可以試試改變了視野顏色。只要在眼睛的位置嵌上打磨好的紫水晶或是其他有顏色的水晶或寶石,血就不是紅色的了,說不定就不暈了。而且,靜哥哥太秀氣,看著一點也不凶,乾脆造一個可怕的面具給他戴上好了。”

  張備很高興:“好,就讓他試一試!若是有用,問題就解決了大半。”

  現在,我能幫他們的已經不多,能做多少做多少吧。

  “還有啊四哥,當初皇上為什麼那樣對咱們,你知道了麼?”

  第50章

  聽了我的問題,張備收起笑容,嚴肅起來。

  沉默良久,他輕聲道來:“先皇之所以做出那樣的事,是因為爹進宮時發現了一個陰謀……”

  張備語氣平靜,但我知道他心裡一定波濤洶湧,沒有人知道自己曾被人利用陷害險些喪命還能平靜的了。事情同我曾經猜想的差不多,所以沒有太多驚訝,不過得到證實之後,心中更是發寒。命人襲擊使團的人,不是大契,不是胡蘭,不是任何其他人,而是先皇。

  先皇其實並不想同大契交好,一直以來,他是想打垮大契,為天啟一雪前恥的。當初因為皇位之爭,他乘勝收兵,一直很不甘心。但戰爭不是玩笑,天啟最重要的是休養生息,漸漸的,心思似乎淡了不再提起,其實從來沒有忘記。

  那兩年他爭勝之心又起,加上國庫日漸充裕,這個想法越來越強烈。爹是主張和平的,認為與民生息比開疆擴土重要,他對先皇的影響力很大,所以那個心思只是動一動,不能付諸於行動。

  後來不知為何,先皇漸漸對爹懷有猜忌,爹的主張他不再全力支持,越來越多地聽取其他人的意見。爹對先皇的轉變不置一詞,仍是一心為國,甚至還說皇帝廣納賢言是好事,可兩人間的嫌隙卻越來越大,先皇甚至開始時不時試探他對自己的忠心。

  大契使團來訪,老爹對建立兩國友好關係十分重視,先皇也很積極。可誰能想到,他其實很想利用這次機會製造開戰的理由呢?太子拒絕和親,恐怕正中他的下懷,偏還故作姿態為難一番。公主刁蠻任性惹得朝中上下不滿,他表面安撫暗中積累朝臣們的情緒。還有,之前我被疑似大契人的蒙面人綁架,許也是皇帝的計策,為了讓老爹憂心,影響他和談的想法。到最後,他對那幾百萬石糧食斤斤計較,非要讓我同公主鬥智,借此羞辱,讓大契一方心懷芥蒂。

  如果因此令國書籤訂不成也就罷了,偏偏大契非常堅決。於是,使團中的一切,都成了犧牲品,為了讓這個理由足夠份量,甚至加上了二皇子和公主,還有一眾很有份量棟樑之材……

  他竟能為了自己的目的,平淡的捨棄兒女,就算不愛他們,對他們沒有父子之情,也不能這樣狠心吧!他到底是怎麼想的,那個對我慈愛和善的皇帝,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是受了奸人挑唆,還是他本就如此無情?

  先皇猜忌老爹,試探,而爹為我三番五次拒絕皇家親事,皇帝表面雖無不滿,心中的某些想法卻越來越深。為了怕爹繼續反對開戰,設計讓張備隨行出使,他要爹經喪子之痛,不再反對戰爭,順從他的想法。然而,他的目的不知怎麼被爹發覺了,於是才有了之後的事。

  一切,都是因為這個理由搞出來的麼?我想像的到,卻接受不了。

  “四哥,那你為什麼還要回來……”朝廷黑暗,皇家無情,為什麼還要做官?

  “我之所以回來,也是想弄清這件事。爹和先皇交情非淺,何至於突然翻臉無情,爹不願多說這些,而我猜,先皇很可能是聽信了他人讒言,我要把這個人找出來!還有,歡歡忘了麼?我立志要成為千古一相,甚至超過父親,把大啟變得富足強盛。何況先皇已歿,現在的皇帝,是北辰極。”

  張備……

  “這些,皇上知道麼?”北辰極可知道?

  張備搖頭:“我不知道。我沒告訴過他,但我想,他其實是知道些什麼的,只是不便插手。我要做的事,他一向是支持的。”

  “……”他們已經不是單純的朋友,是君臣。張備有他的理想和目標,有他想做的事,我無權阻止,哪怕擔心他和北辰會成為爹與先皇的翻版,也無法開口。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我笑了笑:“四哥,一切都會有結果的,先不要想這些了,大家都過得很好,不是嗎?你先告訴我,我該做些什麼吧。”其實,每個人對其他人來講都是過客,擦肩而過也好,同居一室也罷,無話可說或是言笑晏晏,都不可能成為永恆,有什麼可不捨的呢。此間事了,我想,我和他們之間也就沒什麼牽絆了,他們的世界,不一定要有我……

  忽然又想起了張兼,想起和他之間的曖昧,那不該有的感覺,還有錯誤。

  所謂感情,所謂愛恨,又是什麼呢?

  我對感情專一,源自於對感情的不信任,我要求自己愛得純淨,是希望別人能這樣對待自己。所以我其實不敢愛,怕受傷,我想我這個“次品”,無法掌控這樣的難題。可即使如此告誡,仍難逃避,還一廂情願的胡亂幻想,錯得離譜。

  “……歡歡?歡歡?”

  “啊?”我好像走神了。

  “我這樣安排,你可有不願意的麼?”

  “可以啊,都聽四哥的。”他剛才說什麼了?

  “那就這樣定了。明天我讓人送衣服過來。”

  衣服?

  “歡歡就扮成女孩兒,藏在這裡。秦小姐志在必得的皇后之位沒了,我想秦家很快就會忍不住的。”

  什麼?!扮成女孩?不要,我不要!

  “四哥……我……”我回過神來,再找張備人已經走了。

  這小子不會變通嗎?我之前的意思是他們可以假設一個女孩的存在或是隨便找個替代,不是要自己假裝啊!我,我現在還能反對麼?

  ————————

  不知張備怎麼和北辰極說的,反正他們計劃照舊進行了。

  衣服送來時,面對一堆做工精良花樣繁複的錦繡宮裝,我徹底傻眼。雖然裝過八年女孩,但那是小孩子,無所謂性別,更多的是遊戲心態,感覺好玩,所以不曾牴觸。可現在不一樣了,我是男的,我不要穿女裝!我沒有異裝癖,三十多歲的大男人,穿這個……想想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好在我只要“存在”就夠了,讓他們知道浣心園裡有這麼個將要成為皇后的人便好。外面重兵把守誰都不讓靠近,裡面是北辰極的心腹死士,又不需要我拋頭露面,我不穿也無所謂,大大鬆了口氣。

  我也問過張備,為什麼不乾脆讓別的女孩代替,讓我來假裝還要擔風險。他說別的女孩哪有“歡歡”該有的聰慧和氣度,有些東西是假裝不來的,如果不能讓對方感到威脅,這個計劃又有何用處。

  張備時常來看我,對我懶惰不修邊幅的行為只能無奈的笑,然後加強警戒,以免被人探了去。他怕我無聊,帶給我書畫筆墨,尤其是欽天監的藏書,還能讓我有點興趣。

  又不知是否從霍炎處聽了什麼,他開始問我一些工、術方面的事。我當然不能藏私,裝作突發奇想或是胡亂指點,在合理的範圍內給他提示。他很高興,看我時眼睛都會發亮,偶爾因為我的話觸動了靈感,他太激動了還會像小時候一樣抱我,摸我的頭。

  要是別人做這種動作我肯定會鬱悶,但張備做來卻讓我感覺窩心。他時常感慨,說些歡歡果然是我們的寶貝之類的話,我淡淡聽著,然後傻笑幾聲。

  他想要成為一個偉大的丞相,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趁著還在這裡,能幫多少是多少吧。再說,園中清靜,有這些讓我玩玩也不至於無聊,不然我總想起張兼。不知他的傷怎麼樣了,會不會擔心我,要不要讓張備設法告訴他我沒事呢?然後又想到其他,比如那個美得不食人間煙火的師小姐,再然後就是告誡自己不要在胡思亂想了。

  我問張備計劃進行得如何,他說很順利。秦家從來都是一幅勝券在握穩如泰山的姿態,做事堅決卻又不溫不火,讓人無從著手。但是,此時他們已經開始不安,太后也幾次三番試探。張歡是先帝親封給北辰極的太子妃,新皇即位,太子妃理所當然要成為皇后,雖然她失蹤多年,突然間出現讓人頗多疑慮,可北辰極態度堅決,大有痴心勞系非卿不娶的姿態,不論誰勸,一概不理。

  其實我不大明白,即使我真是女孩,北辰極如願娶了我,這對他對付秦家有什麼用處呢?但張備沒對我解釋,我也懶得管這麼多,聽從他們的安排也就是了,還是想想以後離開了怎麼生活吧。沒有張備他們,也不會再有張兼。

  我坐在院中花藤下的陰涼處擺弄張備給我的諸多玩意,忽然感覺有人。嘆了口氣,裝作沒發覺,繼續搗弄。嗯,做個七巧板玩玩怎麼樣?

  那人同往常一樣,躲在暗處偷偷看我,我想,他還是不知該如何面對我吧。

  雖然不確定他在我身上放下的感情到底有多深,但是可以想像,朝思暮想多年的夢中情人突然變成了男人,不瘋才怪。所以,不論他如何待我,憤怒也好,冷淡也罷,我都沒意見,只希望他不會因為我造成什麼心理陰影之類。對他,我歉疚比較多,不是因為讓他失望了,而是因為我當初把他同“他”劃上等號,對他太不公平。

  不知何時,他已經離開了,我剛要回屋睡個午覺,張備匆匆趕來。

  “四哥?”怎麼這麼著急?

  “歡歡,太后要見你!”

  第51章

  “我不要出去!”雙手扒著桌子,死不松開。

  霍炎拉著我的胳膊:“都到這時候了,你還磨蹭什麼?”

  我哀求:“不要!這樣不行啊,一定會露餡的,你們出的這是什麼餿主意……乾脆就說我生病了,生了傳染病,不能出門,行不行?”天啊,打死我也不要這樣出去,太可怕了。

  霍炎無奈:“全都準備好了,你這時說不去?皇上都在外面等半天了。”

  我狂搖頭:“不行,我反悔了。你們去找別人,我不信你們找不到合適的姑娘!”

  霍炎咬牙切齒:“別以為進了宮我就不敢對你怎麼樣,你再胡鬧,我就去找張兼的麻煩。他的手不好好養幾個月一定會廢掉,你看著辦吧!”

  張兼?

  “你……”混蛋!

  我一分神,被他從桌子上揪下來,連拉帶拖的拽向門口:“放心吧,就你這樣子,誰都不會懷疑的。我看你真是生錯了,本該是個女的,不知怎麼變成男的了,你投胎時一定出了問題。”

  我一呆。

  沒錯!就是地獄服務質量太差我才會如此倒霉的!開始時說得天花亂墜,售後服務一塌糊塗,就和那些東西賣出去就變臉的經銷商一樣。我,我死了以後一定要去投訴!!!

  拖了兩步,我又抓住門框:“你敢,張兼也是張備的哥哥。我要是說出真相,說了你到底是怎麼把我弄來的,一路上又是怎麼對我,還讓張兼受了重傷,看他怎麼對付你!”

  “哈,有本事你說啊,看他如何。他是不會允許內部不和出現的,至少此時此刻他不會有任何反應,不信你就試試。”

  “……”沒錯,我之所以沒有挑破霍炎的謊言,就是怕張備為難。霍炎對北辰極來說也是重要助臂,目前掌握著暗影等背後勢力,是他的眼線和密探,做著不為人知的事。

  霍炎你這混蛋!

  “你不是一直說我醜,不配“歡歡”之名嗎?去勸勸他們,會丟面子的。何況我根本不像……”

  霍炎不再和我囉嗦,一把抄起我的腰,單手抱著出了門:“你可以懷疑自己的長相,但是不能懷疑我化的妝。”

  混蛋……

  我站在屏風後面,惶惶不安。

  霍炎正對他們說我已經準備好了,然後很有禮貌的請我出來。北辰極“嗯”了一聲,我更加不知所措,根本不敢邁步。

  本以為沒什麼不好辦的,雖然有點鬱悶,還是順從的讓霍炎鼓搗了一番,可照過鏡子之後,卻是完全不能接受!這個樣子,沒來由的讓我有些害怕……

  “歡歡?”張備在叫我。

  我不出去……太丟人了……

  “怎麼了?”他從那面繞過來,“時間來不及了,不能讓太后……久……等……”

  張備要拉我,我抬起頭,用目光求救。而他似乎忘了後面該說的話,伸向我的手停在半空,目瞪口呆。我五歲之後就沒見過他這種表情,忍不住抬手在他眼前晃晃。

  他遲疑:“歡……歡?”

  “四哥……”我快哭了,“我能不去麼?”

  “好了沒?”霍炎也過來了。

  張備輕咳一聲,整理了表情:“……好了,乖……聽話。”

  “嗯……”不忍讓他為難,我嘆了口氣,挪步。他輕輕拉我了一下,鬆手。

  終於走出了屏風,然後就聽到瓷杯落地的聲音。抬頭看,北辰極還保持著端茶的姿勢。

  “參見皇上……”我行禮。

  他又像上次一樣,幾步走了過來,又在我身前兩步處停住。我嚇了一跳,他不會要照舊來一次驗明正身吧?趕緊往後蹭蹭。

  北辰極看著我,眼神複雜,我只讀懂一條,就是難以置信。不過他這次比上次恢復得快些,別開臉,沉聲開口:“……走吧。”

  我看了眼張備,隨著北辰極走出大廳,他的龍車就在外面。他先上了車,然後向我伸出手,我略遲疑,把手放進他的手心。

  目前這種狀況實在詭異,這小子能不能不盯著我看了?很不禮貌啊。有心警告警告,又覺得不太好。畢竟是皇帝,雖然我對皇帝這個名詞沒什麼敬畏感,也不能表現出來,只好別開臉往邊上縮縮,但他也挪,結果挨得更近了。

  不行,不能助長他的囂張氣焰,這小子屬於你越謙讓他越緊逼的類型,加上我心裡本來就不爽,忍不住瞪他一眼。他一怔,慢慢往後挪了挪,臉上透出些許不自然的神色。

  我嘆息,相比之下,這傢伙小時候還算可愛了。那時就算我不給他面子,他氣得臉色鐵青也不會對我怎樣,有時候看他氣鼓鼓的樣子也挺有趣。現在我不敢了,他也不會允許有人無視他的帝王尊嚴。

  見太后,為什麼需要我去見她啊?雖然太后想見未來兒媳是件很正常的事。皇帝大婚,未來皇后不可能藏上一輩子,早晚要見人,這是完全可以預料的,怎麼就沒上心呢?看他們胸有成竹的樣子,我本以為不用進行到這一步他們就能搞定的,結果……這幾個真是太笨了!

  他們用計的目的只是為了給除去秦家勢力的行動找藉口。秦家表面功夫做得好,只要不犯什麼大錯,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隨便處置,更何況他們的關係不比尋常。北辰極他們就是為這個“合理”的藉口發愁。只要有了藉口,就算不能殺,也能該撤的撤,該調的調,然後放上自己看得順眼的人。我的出現,讓他們想到了這個藉口。

  皇后乃後宮之首,這點權力看似不大,卻是皇帝身邊最近的位置,不容疏忽,所以北辰極一直不把這個位子定下來。未立後時,一切由太后暫代,一旦立後,權力就要移交。秦家對這個位子虎視眈眈,就算北辰極沒立秦家女子,如果皇后無能,也就罷了,後宮照樣是他們的天下,但如果皇后是個聰明無比的女人,會威脅到他們,怎麼辦?比如,自幼有才名,又深得皇帝寵愛的——張歡。

  所以,秦家不會坐視。不坐視,自然要有所行動,他們等的就是這個行動。

  據說有好多關於我的摺子,質疑我身份的有之,指責我條件不夠的有之,勸告北辰極不能武斷的有之。他們全部不理,還編出什麼“真命天女”的謊言,說已經仙去雲遊的欽天監上師曾斷言我“命含變數,可興天下”,擺明一副非要我當皇后不可的架勢,又將我層層保護不透半絲風聲,逼秦家兵行險招。

  張備也沒料到真會需要我出場,帶來這個消息時一臉憂慮。秦家騷動了一段之後又沒大動靜了,不知有了什麼對策,他們只能為我加強防備,以不變應萬變。然後,被北辰極婉拒了幾次太后,這次卻鬆了口,竟然同意讓他立我為後,但要先見見我,理由是她想審查我是否符合做一個皇后的標準。

  這幾個小鬼啊,雖然本事是有的,可是欠磨練。

  看了眼北辰極,他正襟危坐,好像目不斜視。也不和我對對台詞,照目前這個相敬如冰的狀態,哪裡像對待愛人的態度,做戲也要有點敬業精神好不好?雖然,除了這身我不想被人參觀的打扮之外,我是不怕見什麼太后的,就怕不小心做錯什麼壞了他們的計劃啊。

  “皇上……”為了他們的計劃順利進行,我能早日離開,我決定主動點兒。

  他沒動,就是拳頭握緊了。

  “皇上?”不想理我麼?本以為過了這麼多天,再難接受我也該想通了。

  “……”好吧,你看著辦吧。

  沉默半晌,他忽然開口:“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他看向我,目光依舊複雜:“為什麼?”

  “您是說……”

  “歡歡?”他仔仔細細的看我,眉毛,眼睛,鼻子,唇……

  “是。”

  “叫我。”

  啊?叫什麼?

  “皇上?”

  “不是!”他突然暴怒,我靠向車壁,退無可退,“叫我!”

  他到底要我叫他什麼啊?就在他揪住我的衣領不知要幹什麼,嚇得我眼淚都快流出來的時候,終於靈光一閃。

  “木屐哥哥!木屐哥哥!木屐……哥哥……”

  他的表情瞬間柔和起來,就像寒冰融化。他閉上眼睛,慢慢抱住我,我不敢用力掙,哆哆嗦嗦的綣在他懷裡。只聽他在我耳邊低喃:“再叫,再叫我,叫我……”

  不知被什麼感染了,我忽然覺得有些傷感,一遍又一遍的輕聲叫著我曾為他取的可笑的綽號,好像時間都靜止了。

  無聲中,龍車停了,車內的氣氛也隨之而止。北辰極放開我,先下了車。

  52章.不成熟的番外兩個

  番外——

  我是太子,天啟皇朝未來的皇帝。

  我似乎可以得到一切,但是,我不併不快樂。

  我知道我為什麼可以當上太子,知道我是踩過了大皇兄和二皇兄的身體才坐上了這個位置。雖然,這不是我自願的,這,是母后和舅舅的願望。但我也知道,這是我必定要走的路,如果不走,結局會更慘。

  我少言寡語,因為我怕說錯話;我裝作冷漠,因為我怕表錯情。

  時時提醒自己,我不是一個孩子,我是太子,是母親榮華的保證,是舅舅權勢的棋子。在我長大之前,什麼都不能做,就連撒嬌任性都不可以,做了,就會失去一切。

  可以想像嗎?我那時還不滿十歲。

  我曾偷偷哭泣,但是沒人知道,也不會有人關心。

  秦旭升藉著我的名義囂張,但我不能管,因為他是舅舅試探我的工具。我也不想管,因為他的作為,也是我試探周圍的工具。

  我周圍的人,將來都會成為我的“臂膀”,可我看著他們,卻覺得噁心。鄭靜還好些,但他是個廢物,不堪所用。

  我要學會的,是操控他們,而不能被他們操控,我要讓他們沾沾自喜覺得一切在握的同時,其實是為我作嫁。這是凌太傅對我說的,他說的話,都很有道理。

  忽然有一天,身邊多了個不一樣的人。

  他叫張備,張相國的第四子,比我小三歲。他聰明,連凌太傅都誇獎,說他不愧是張智的兒子。我注意他,因為他身上有股清氣,讓我覺得舒暢、放心,這樣的人,才值得成為真正的臂膀吧,我想。

  我開始注意他。

  他雖然是我的伴讀,卻不刻意同我親近。他不諂媚,不傲氣,我很喜歡,但他對我的平淡又令我不滿。難道,我不配得到他的忠誠麼?

  他常常摸著腕上的一根彩色絲絛微笑,像在想什麼人。後來我知道,那彩絛是根頭繩,他在惦記他的妹妹。

  那時,我有些嫉妒他的妹妹,因為她有人日夜惦念。同時,我又怨恨張備,我是他的主子,是未來的帝王,他卻對我止呼於禮,不甚在意,在他眼裡,我不如他的妹妹!

  也許我還是不能完全隱藏自己的情緒,秦旭升開始對他挑釁,見我並不阻止,越發過分。張備有些憤怒,但很快忍了下去,然後藏起了鋒芒不再表現自己。

  他的隱忍,也讓我很欣賞,暗中觀察,看他能忍到什麼時候。

  那天,課業結束時牡丹閣裡的宮人來叫他,說了幾句之後,張備忽然笑得燦爛。

  從沒見他這樣笑過,我想知道,是什麼讓他如此開心。一起走進牡丹閣,轉過那些看到厭惡的景緻,忽然間,我眼前一亮。

  小小的身影,赤腳站在水中,周圍是閃著光彩的花石,而那身影彷彿有點悲傷,看著手中的石子,眼中含著淚水……

  我忽然,想抱抱她……

  出聲驚動了她,她回頭。

  好像我們根本不存在一般,她帶著笑容,全心全意的撲進張備懷裡。原來,她就是張備日夜惦念的人,他的妹妹。

  這一刻,我不再嫉妒這個小女孩,我嫉妒張備。

  從沒有,從沒有人給我全心全意,從沒有人眼中只有我一個。

  秦旭升討好的把她舉到我面前,我終於抱到了她,可她在哭。我不想看她哭,我要看她笑,看她全心全意的對我笑一笑。

  她打了我一拳,我愣了。看著手上的血,想,這可能是我第一次流血,原來它這樣紅。

  張備被打,我沒阻止。看著他們兄妹相護,只覺得十分刺眼。不,我不該這樣的,我怎能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我討厭此刻的自己。

  我們全被罰了,我沒有怨言。父皇是最深沉的人,做什麼都是有深意的。之後他讓我多親近張備,我甘願,而且,我想再去看看她。

  可她好像很討厭我,因為我欺負了她的哥哥麼?我想親近她,可不知該怎麼做,天知道,除了面對父皇,我什麼時候需要這樣。

  為什麼要為一個三歲小女孩煩心呢?

  幾乎放下了所有太子的架子,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她卻不領情。為什麼,為什麼拒絕我?為什麼不理我?她親近張備,喜歡鄭靜,卻不願靠近我!我是太子,她怎麼可以這樣做!我一定是受了魔障,才會做這種傻事,她算什麼東西,值得我如此?哼……

  然而……我……

  拿著金珠,我告誡自己這絕對是最後一次,再不會有下次,絕對。

  然後,我見到了她對我笑了。

  她說:一起來玩吧!

  一起玩啊……因為這個笑,我感覺心中有一部分融化了。

  光陰流逝,日漸成長,對於心中這塊柔軟,我時時警醒。我是不能有弱處的,而且,也不想她捲入我的黑暗,可是……可是……

  就在我反覆掙扎的時候,聽到了天師的預言,我驚呆了,然後霎那間如釋重負。

  可興天下……

  我有了,可以緊緊抓住她的理由。

  -完-

  番外——余涵

  從有記憶開始,我就是在實驗室裡度過的。我有記憶的時間很早,大概未滿週歲。

  當然,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哪裡,不知道這是不正常的。我以為那個裝飾各異,擺滿各種儀器,或是堆積無數“玩具”的地方,就是“家”。

  後來長大些,在被確認為“次品”前後,我還在一座及其奢華的城堡裡住過很長時間。

  再後來,被媽媽帶到中國,有了個三居室的小屋。百坪左右的房間和我曾經呆過的地方比起來顯得狹小不堪,但是我很喜歡。

  像別的孩子一樣,我有爸爸,有媽媽,還有個弟弟。“家”裡還有好多叔叔阿姨和爺爺奶奶,都穿著相似的長衣服。

  據說,我曾有過幾個哥哥姐姐,但是我從沒見過。問起別人時,叔叔們會面無表情,阿姨們會有些難過,然後他們會用期待又同情的目光看我。

  弟弟比我小不到一歲,那時我還不明白他和我不是一個母親生的。一開始,我們總是被人從這張床上帶到那張椅子上,一會兒被光照,一會兒身上纏滿五顏六色的線。我們吃的飯,喝的水,都是很奇怪的東西,還要精確稱重,或是用試管量筒之類量好。我們每天都要做身體檢查,還會被保存體液皮屑頭髮等東西的樣本。

  那時什麼都不懂,也沒人告訴我什麼,我只一味的好奇,然後被大人們擺佈。他們都對我很溫柔,我挺喜歡他們,我也喜歡弟弟,因為只有他和我一樣。我們有時滾做一團,有時還互相揪住對方不放。

  直到有一天,我和他被宣佈初步成功,我們身體健康,行為正常,沒有發生細胞大量壞死或是身體機能崩潰之類怪病。那天,我見到了父母,他也是,我們都很好奇。

  抱住我掉眼淚的媽媽還好,那個被稱作爸爸的人,我很怕他。

  在那一天,我們得到了名字。我是涵,他是悠。

  然後,我和他開始了各種各樣的學習,和沒完沒了的測試。

  我依舊不知道這是不正常的,不知自己在做些什麼,只是按照那些被稱作“教授”的人的安排,沉浸在潮水般的知識中。我理解它們,但是不知道它們有什麼用,只會機械的把記憶重現在測試的問題中。

  在他們的談話裡,我知道,我好像不如他,除了語言之外,記憶力、理解力、邏輯思維能力等等什麼都不如他。他們看他的時候總是微笑的,看我的時候總是憐憫的。

  我們開始分開,他繼續接受“引導”,而我則被試著激發“潛能”。

  七歲時,“教授”們得出結論,他是“精品”,我是“次品”。父親微笑著抱起他,低聲讚美著成功,一眼都沒看我。

  之後,我們離開了那裡,被帶進城堡,開始“正常”的生活。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漸漸明白了很多東西。知道自己遭受的漠視,還有母親的愛情和怨恨。

  她是個美麗的女人,也是個聰明的女人。但是,愛情矇蔽了她的雙眼,直到為愛付出一切卻沒得到希望之後,才開始清醒,進而痛恨。然而她仍是放不開的,那個她為之奉獻的男人,即使他從沒愛過她,對她的情緒不屑一顧。

  有時候,她會對我發洩不滿,因為是我的無能,讓她受到了拋棄,她恨我。可她也是愛我的,不然,不會為了我而離開,躲避了父親將我帶到中國。離開他的那一刻,她連過往的堅持都失去了,變成真正的一無所有。所以,雖然之後的日子裡她有時會喝醉,會打我,會呆呆的看我的臉,我都不怪她。雖然是她一廂情願的為愛奉獻才讓我錯誤的來到世界上,我也不怪她。看著她的痛苦,我告誡自己,如果我也有愛情,絕不能像父親那樣隨意踐踏。

  我曾經拚命學習,在知道了一切的原因是由於我是“次品”之後。

  我後悔,兒時為何那樣愚蠢,如果認真對待那些不明所以的東西,仔細回答各種莫名其妙的問題,是否就不會是現在這樣?我覺得自己像空氣一般,父親從我身旁走過都看不見。我努力,再努力,終於有一天,我超過了他。父親對我笑了,還將一塊美麗的花石放入我的手中。

  我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像“他”一樣,可等待我的依舊是不盡的冷漠。因為,他輕易的,不費吹灰之力的,超越了我。他蔑視著我,輕聲說:所謂次品,就是無所謂的時候可以擺著,那天厭煩了,就丟進垃圾箱裡。

  那時,我非常非常的恨他。但他只是對我高傲的笑,輕易的從我身邊拿走一切,連搶奪都不需要。他說:你什麼都不會有,除非我願意給你。

  既然是不被需要的,那存在還有什麼意義。如果十五歲時媽媽沒有帶我離開,如果我沒有見到外面的世界,我想,我連十七歲都不會有,早已死去。

  -完-

  第53章

  我整理一下衣飾,深呼吸,輕輕“啊”了兩聲,確定沒忘了霍炎教的變聲方法才出去。

  北辰極擋住上前的宮人,親自扶我下車,那一臉的溫柔讓我好半天沒反應過來,和剛才判若兩人,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他有多愛我。剛才還說他沒有演員的敬業精神,原來是已經把變臉技術練到了收放自如爐火純青的境界,根本不用擔心。

  周圍的宮人都在偷瞄我,眼神驚訝又好奇,看來我這個未來皇后已經聲名遠播,也不知他們幾個是怎麼宣傳我的,回頭一定要好好問問。不過也無所謂,反正早晚要消失,怎麼對他們有利就讓他們怎麼說吧。

  在北辰極的呵護下,我們緩緩走進了蘊慈殿。路上我偷瞄他兩眼,他則回給我溫柔淺笑,害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見到太后是差點忘了怎麼行禮。

  屋內沒有旁人,看來太后想和我們單獨談談,不想讓別人知道。幾年過去,她的變化挺大。除了老了點,有些發福之外,當年臉上的陰冷之色倒是褪去不少,配著寬鬆的服飾,倒當真有了些慈母的感覺。而且,意料中的刁難竟然沒有發生,雖然她目光銳利的打量我半天,但只是長嘆一聲,什麼難聽的話都沒說。

  “怪不得,皇上如此堅持。”太后一臉瞭然,我不明白她是看出什麼理由來了。

  北辰極望著太后:“還望母后成全。”

  太后哼了一聲,口氣有些埋怨:“成全?光我成全有什麼用,你堵得住滿朝文武的口麼?你是皇帝,想要哪個,想寵哪個都可以,但皇后卻不是你想要就行的。你都這麼大了,難道不明白麼?”

  北辰極握住我的手:“母后,今天叫兒臣帶歡歡來,還是為了說這個麼?如果是,咱們改日,我不想讓歡歡聽到這些。”

  “不想讓她聽?不聽,就當不存在麼?沒錯,我就是想讓她聽聽!”

  “母后!”

  我輕拉北辰極的衣袖,兒子哪能對娘這麼說話。

  “唉……”太后嘆氣,“皇上,我知道,你對我心存芥蒂,因為我總是向著你舅舅為難你。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是你的母后,你是我的孩兒,一個做母親的,怎麼會不心向自己的孩子呢?母后做的事你不喜歡,但母后都是為你啊……”

  太后說的眼睛裡都有淚花了,北辰極沒有什麼動容。其實她說得沒錯,一個母親,怎麼會不愛自己的孩子。

  “朕以為已經和母后說得很清楚了,朕若立後,只會是歡歡。”好堅定啊,我再次佩服他的演技。

  太后苦口婆心,北辰堅持己見,我在一旁只聽不語,老老實實地當觀眾。

  “……皇上,我不想再同你爭辯,你大了,我這做母后的也無權插手政事。見了她之後,我也明白了,其實早些時候,我就不想管了。只要你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我就同意你立一個來歷不明身份可疑的貧民女子為後,又如何!”

  “母后,歡歡不是來歷不明的貧民女子。她是相國之女,溫婉聰慧,更是先皇親賜與我的。”

  “她失蹤七年,誰能肯定這中間遭遇過什麼事。就算母后不管,別人也會這樣想。”

  “母后!”

  我暗中嘆氣,我要真是個女孩,聽到有人拿我的私人問題做文章,非哭死不可。不過我不是,所以能“冷靜”。太后見我無動於衷,微有詫異。

  冷場。兩人都不再說話。

  太后見北辰極敲不醒,轉而向我:“張歡,難道你要讓皇上受天下人恥笑麼?”

  這主意不是我出的,我不知道……

  “太后。”我施禮,“民女不想讓皇上受人恥笑,如果太后能讓皇上改變主意,民女毫無怨言。”

  “嗯?”

  “歡歡……”北辰極一副受傷的神情看著我。我暗暗吐舌,這小子絕對能拿奧斯卡了。

  “只是,一個連自己的皇后都不能決定的皇帝,又如何不讓人恥笑呢?”

  “你!”

  “太后,請勿動氣。”我離座下跪,“太后的心情,民女明白。您和皇上之間的事,民女雖知之甚少,但也瞭解一二。您都是為了皇上好,皇上其實明白,就像您說的一樣,世上哪有不為兒女著想的母親呢?但是,皇上更加需要的是您的支持啊。如果連自己的母親都不認同他的意見,這個皇帝,做的還有什麼意思?”

  “放肆!”太后大拍椅子扶手。

  “母后……”北辰極柔和聲音,上前安撫。太后指著我,說不出話來。

  我好像是有點兒放肆了。

  最後,太后再次嘆氣。

  “張歡,你起來吧。”她也柔和起來。

  “謝太后。”

  她又看了看我,然後搖搖頭,忽然說:“張歡,你愛皇上麼?”

  啊?

  “民女……”

  “你不愛。”太后斬釘截鐵。

  “母后,我與歡歡兩情相悅!”

  太后還是搖頭:“不,她看你的眼神中,沒有愛戀。”

  我一時無措,實在沒想到她會說這個,我以為她只會在國家啊大義啊名譽啊之類的問題上做文章。

  “母后,就算你這樣說,我也不會動搖。歡歡是我的最愛,我瞭解她,而且本就是我執意要娶,不會聽信任何對她不利的話。”

  “皇上,你憎惡受到擺佈,不願被人欺騙,為娘都明白,為娘也不想看到你不高興。但你又怎麼肯定,自己選的就是對的?你又怎麼知道她不是在利用你,是為了挽回張家的地位呢?”

  “母后……”

  “為娘在這深宮之中掙扎浮沉三十年,早把一切看得透徹。當年的事,有幾件是你知道的?你父皇他……總之,他們張家人,是不會真心待你的!只有為娘才是一心為你啊!”

  喂,胡亂造謠是不對的哦,明明是那老皇帝對不起我爹娘。

  新一輪的辯論開始,我繼續當觀眾。

  不過很奇怪,這些話完全可以兩個人單獨談,為什麼一定要我來聽?想讓我知難而退,和北辰極吵架鬧彆扭?

  “張歡,你敢說你是真心愛皇上的麼?”

  這……不要突然問這種問題可好?

  我看向北辰,他滿眼期待的看著我。我知道我該毫不猶豫的說“愛”,但卻怎麼也出不了口。我沒有他們的本事,就算是演戲,也有做不到的內容。

  “太后,民女不敢說……”

  “歡歡?!”北辰極詫異,表情破碎,似乎很受傷。

  太后也意外。

  我接著說:“但是,我敢肯定,如果皇上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會努力做到。他不悅,我會難過;他有難,我會擔心;我希望他健康、幸福、萬事順遂;我希望他能成為一代明君,將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國泰民安;我希望他日日開心不會愁眉不展;我希望他在任何方面都沒有遺憾……”我直視太后,“我不敢說我愛他,也不敢說我會為他奉獻一切,但我不會做不利於他的事。我會尊敬他、愛戴他、支持他,盡努力實現他的願望。您說,這樣算是愛麼?”這幾個孩子,不論選擇是什麼,我都希望他們快樂。

  “……”太后無言。

  “歡歡……”北辰極來到我身邊,執起我的手,望著我的眼睛,竟有些傷感,“能聽到你說這些,夠了,足夠了。你是我的天女,是注定的,我早就在想,不論怎樣,我都不會放棄……”

  “什麼真命天女!”太后打斷我們的深情對視,“什麼‘可安天下’,笑話,我從沒聽先皇提起,也沒聽上師言及。你為了讓她為後,真是什麼都敢說,想欺騙天下人麼?有誰相信!”

  “有誰相信?”北辰微笑,得意的說,“母后該說有誰不信。當年,從未起過收徒念頭的上師突然要求破例准許歡歡入欽天監,文武百官都是親眼所見。而且,她不光自己聰明,還能為別人帶來靈感。母后也知道吧,歡歡來了之後,很多難題都迎刃而解,您想要建造的‘通天塔’,也從只能建七層變成了十三層。歡歡回來,瑞像萬千,宮裡多年未曾開花的玉絨樹重新綻放,西部久旱之地得降甘霖,南方的疫情緩解等等,難道不是麼?”

  我,我有這麼神嗎?我只是給了張備一些建議……原來奇蹟是這樣創造的……

  忽然間,我明白他們為什麼要給我帶這麼高的帽子了。這樣一來,藉著我的名義,他們無論做什麼都能說是天意。削掉一兩個人的官職算什麼,天意嘛!

  一個人之所以能擁有權利,在於他說的話有人聽從。秦家之所以能坐大,因為很多官員認為聽皇上的不聽他們的會有危險,只要能改變這種觀點,一切迎刃而解。而且,北辰極畢竟是正統,只要一點點動力,就能抓住一切。

  “前朝有過先例,如果被拆穿,你能保得住她?”太后不愧為太后,十分精明。先皇寵妃不少,卻是她這個不甚受寵的女人坐上了後位,又讓自己的孩子成為了皇帝,由此可見其手段,“當然,如果是真的,我無話可說。”太后看我,目光諷刺,彷彿在告誡,他所謂的真心又是什麼。

  “我不是因為預言才要她的!我要她,只因為她是歡歡。”

  “真的麼?”太后瞥眼冷笑,“你覺得,如此懦弱又無禮的女子,能當一朝國母?當年你父皇問你的問題你可還記得?你忘了,我可記得清楚,你那關於‘皇后’的定義,讓你父皇念叨了很久呢!”她不知想起了什麼,滿臉陰雲,然後轉而向我,“就算你愛他,有些事你能忍受麼?身為帝王,就算再寵愛也給不了你專一。當年你娘……咳……皇上如今雖沒有太多嬪妃,這後宮中也有十幾個女人,你……”

  “母后!”北辰極皺眉。

  對啊,這小子即為皇帝,三宮六院豔福多多,只是可憐那些女人了……這種站在頂峰的人,為什麼都這樣!想起了前世的父母,我一陣難過。

  “不能接受麼?哼,你們張家人,都是一個脾氣。”

  我拉過北辰極,小聲問:“你到底有多少女人。”

  北辰極尷尬:“問這個做什麼?”

  繼續小聲嘀咕:“你自己都不清楚?!”

  “大概……”他一二三四的偷偷掰指頭。

  “行了,反正我警告你,不管愛與不愛,既然娶了要了,就要負責任,不然看我怎麼教訓你!”這小子年紀不大,事情不少,唉,這些當皇上的……

  北辰極哭笑不得。

  “罷了。”太后擺手,“反正,我說什麼你們都不會聽的。我這個為娘的,又算得了什麼。你們的事,我再也不想管了。”

  “母后同意了?”爭執這麼長時間,最後輕易答應了?

  “我累了。你們走吧。”然後她高聲召喚宮人進來伺候。

  “……,如此,兒臣告退了。還請母后注意身體。”

  “哼……”

  我想太后到底是什麼意思,總覺得不太對頭,北辰極突然很輕的說:“是真的麼?”

  “嗯?”

  “你剛剛說的。你說,你會為我……”

  原來是這個。我點頭。

  他握我的手更緊了些。

  就在這時有人來報:“啟稟太后,秦大人求見。”

  第54章

  我很鬱悶,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讓我哭笑不得。看著對面的老道,還有周圍的人,無語。

  秦大人見姐姐是平常事,今日前來說是知道太后近來睡眠不好,給帶了養神的方子。可他身邊為什麼跟來一個老道?這老道為什麼一見我就驚呼?還指著我的鼻子叫妖孽?啊,連紙符都掏出來了……

  看著他表演,我只覺滿頭黑線。再看秦大人,更加無語。這老頭兒琢磨半天,就想出這麼一招對付北辰啊?算不算以毒攻毒?想來太后非要見我不可,目的便在於此了。

  北辰極劍眉一豎,將我護到身後:“何人如此放肆!驚擾太后鑾駕!來人,將他拖出去斬了!”

  “慢!”秦御史一把攔住,行過君臣之禮後,說,“皇上,這位仙師乃是微臣請來為太后定心安神的。”

  那老道的手指趕緊收回去,倒身便拜,口呼萬歲,然後哆哆嗦嗦的說什麼請皇上恕罪,小心妖精害人之類。太后也湊了過來,問怎麼回事。

  北辰極的帝王風度十足:“皇宮之內,怎容此等不明之人來去,大呼小叫。母后身體不適,自有御醫照看,秦御史為何帶進江湖術士?”

  “皇上,這位仙師的名號您也是聽過的,還曾想把他招進宮來,替代離去的欽天監上師呢。微臣此次將他請來,也是為了皇上。”

  “嗯?”北辰極打量腳下匍匐的乾瘦小老頭,“他就是宋天師?”

  “正是。”

  宋天師,據說頗有名望,是從什麼什麼山上下來的,精通卜算,善辨鬼神。

  同前任欽天監上師的神秘低調不同,這位做過不少驚人之事。西城的水鬼啊,東城的金妖啊都是他降服的,還能求風雨,通讀心之術,總之是個全能型的大師,大家都把他當活神仙供著。名氣大得北辰極都聽說了,想把他請來,但他竟然推卻,說不願受到束縛,北辰極也沒逼他,不願來就算了。但因為這件事,讓他的名氣更加響亮。如今他叫我妖孽,我這真命天女的光環就要戴不穩了。

  形勢急轉直下。

  感覺勝券在握的幾個小子被狠狠打擊了,潮水般的反擊讓他們焦頭爛額。除了我的事之外,朝中各項事務都不順心,貪官不能斬,賑災沒錢糧,各地的天災人禍好像一下子全出來了,雪片般飛到北辰極的龍書案上,然後這一切的原因被歸結為朝中出了妖孽,就是我。

  除了霍炎,他們個個眉頭擰得和麻花一樣。要是應對不好,我這個“妖孽”別說當皇后了,連保全都很難;北辰極的帝王名聲就要被罩上受妖蠱惑的陰影,以後想要改革之類的一定難上加難;張備,這個妖孽的哥哥,還想當丞相?不被整死就不錯了!

  我暗中搖頭,幾棵嫩蔥想和老薑斗,光有創意是不夠的。想著出奇制勝,有點靈感就訂計劃,走一步算一步的看著來,結果啊……

  那天,北辰極緊緊護住我,在他的堅持下,“忠臣”們想讓我離開他身邊的願望沒有實現,浣心園被保護得滴水不透。從那之後,我和他之間的尷尬意外消失了,確切的說,是他可以自然的面對我了。

  他不再躲在一旁偷偷看我,也不在見面時滿臉寒霜。他還會給我披衣,靜靜看我搗鼓那些零零碎碎的“玩具”,甚至還給我削水果,我吃了之後還問我甜不甜……他的笑柔和了,不再滿眼掙扎,有時竟讓我錯覺時光回到了七年前,他還是那個彆扭裝酷,又待我寬容寵愛的太子。由於前後差異太大,導致我適應不良,七上八下了很久。張備很欣慰,畢竟,皇上看自己弟弟不順眼,他這當哥哥的也很難辦。

  他想通了?可以正確面對我的性別問題了?果然,交流是解決隔閡的最好方法,這不,說了幾句話之後,竟然相處如初,我倒想感謝太后了。

  不過……我看著身上做工精美的雪雲紗宮裝,鬱悶。

  因為怕出更多意外,我被要求不許再邋邋遢遢,不許不穿女裝,即使在浣心園裡也一樣。而且,未免遇到人多了會露餡,霍炎教的變聲術也要勤加練習,總之,行動坐臥,就照淑女的標準來進行。這幾個算是把我害苦了,可看到張備自責憂心的眼神,我連抱怨的表情都不忍露出來……

  不過,除了我不滿之外,他們幾個倒很欣慰的樣子,好像就該這樣,尤其是北辰極。霍炎看我時滿眼揶揄,我嚴重懷疑他們在自我安慰粉飾太平,或是因為外面工作太不順心所以讓我綵衣娛親……不過他們夠煩了,我就不和他們理論了。

  自從關係緩解之後,北辰極在我這呆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月亮都出來了也不回去,也不怕有人說他被我迷惑了。

  剛剛他又來找我,讓我陪他喝茶,我問他朝中動向,他說不用我擔心,他會處理好一切。結果話音剛落霍炎就來了,我想躲開,卻被拉住。

  “皇上……”霍炎匯報完收集的信息,等待北辰極的命令。他面對北辰時總是很嚴肅,謹守君臣之禮,不像張備般表現得亦臣亦友。他有很多面具,不知哪張才是真的。

  聽罷一點有利之處也沒有的情報,北辰極沉默了,手中花枝被折成了幾節。

  他一直等待時機對付秦家,秦家又何嘗不是早有準備,你不動我不動,你若動我便有對策。如今一擊不中,結果為何,孰為難料。

  我將他面前的茶盞斟滿,他緩和了一點情緒,對我笑笑,繼續沉思。

  “凌太傅怎麼說?”他問。

  “太傅說……”霍炎略猶豫。

  “說。”

  “他說您過於急操了。”

  “他老人家的意思是?”

  “兵來將擋,堵住悠悠眾口。”

  北辰極沉吟:“我也知道。但是……”他看了我一眼。

  關於我的問題,爭執已有幾日,太后和北辰極鬧得很不愉快。如今那位老道說他有證據證明我是妖怪,北辰極騎虎難下。秦大人的態度是“相信”北辰極,說是那老道胡說八道,但為了給天下一個說法,提議讓宋仙師當眾證明,如果他是誣衊,就將這欺世盜名罪犯欺君的老道凌遲處死。

  霍炎查來查去查不出他的證據是什麼,那老道也被層層保護,只找出他不少事蹟。北辰極他們當然知道我不是妖怪變的,但是怕他們有什麼手段,能讓人百口莫辯,所以不肯答應。

  我暗暗嘆了口氣:“就讓我去吧。”

  “不行!”

  “還有別的辦法嗎?”

  “……,總之,不行!”

  “放心,他說得分明就是假話,假的真不了,擔心的該是他們。其實這樣也好,本來你們無法證明‘安天下’的預言,大家半信半疑。這下子,只要證明了那位天師是假,你們說的自然就是真了。任何事都有正反面,秦大人幫了你們的忙呢。”

  “可是……”

  “可是什麼,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辦法麼?”我看了老道那些捉妖的故事,如果沒猜錯的話,我有辦法對付。雖然我知道死後的感覺,還親眼見過地獄,但也知道真正的神神鬼鬼是不能來到現世的,所以,這世上沒有鬼怪,又何來捉鬼?

  “皇上。”霍炎開口。

  良久,北辰終於點頭,霍炎施禮離去。

  “歡歡……我不想委屈你……”北辰極神色黯然。

  算了,有這個心意就夠了。

  他忽然伸手攬我入懷,我一時沒反應過來被他抱住,剛想掙,聽他在耳邊輕輕說:“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不會……”然後手腕被纏上東西,抬起一看,是那個刻了極字丟了又被霍炎找到的白玉墜子。

  “這?”

  他微笑:“當初輸了給你的,當然要還了。”

  “這樣啊……呵呵……”

  我正傻笑,越過北辰極肩頭,看到張備有些驚訝無措神色古怪的臉。

  北辰極離開,留下張備同我商量對策。從剛才他的臉色就不好,都沒和北辰說幾句話。

  “四哥?怎麼了,那些人又對你出言不遜了?”

  所謂文人,雖不動手,但嘴一向毒得很,其中以秦旭升為最,不過他們從小到大一直就沒和氣過,到現在依舊如此。關於秦旭升,我的預見還挺準,如今果然是當了刑部的官,據說還研究了不少刑具刑罰,足可以著書流傳了,名字大概就叫《天啟十大酷刑》。==

  張備不答言,我從他憂鬱的眼瞳中看到自己女裝打扮的影子。

  我正要追問,他突然說:“歡歡,此事一了,離開可好?”

  “四哥?”雖然我就是這樣打算的,但一直為難怎麼和張備說,怕他不高興。沒想到他竟主動提起,他不是不願意我走的麼?

  張備有點慌亂,趕緊解釋:“我不是希望歡歡離開四哥!我是說……我的意思是……我有些擔心……”他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措辭,嘆了口氣。

  我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又想到這幾日北辰極的態度,明白了。

  這幾日我扮作女子,張備是怕北辰極錯覺,忘了我的真實性別吧?剛剛那種鏡頭,的確會讓人誤會。反省一下,我是不是有點兒太盡責了?連一向挑剔刻薄我的霍炎都點頭。而且,穿著女裝卻一副男人樣的話,感覺更彆扭。唉,還不是為了幫他們的忙,以為我高興這樣啊……

  故作輕鬆的笑了笑:“我當然知道四哥捨不得我了,四哥是怕我在宮裡不方便吧?”

  張備趕緊點頭。

  “其實我一直在想事情結束之後怎麼脫身。如果你們拚命爭取到後位,卻在對付了秦家之後不了了之,別人會怎麼想?如果最後‘張歡’沒有嫁給北辰極,理由能是什麼?身為‘天女’,爆斃是不行的,說是回天上做神仙去了也不好,被說成皇上沒福氣就糟了。我本以為事後可以找個適當的女子嫁給皇上,但不久之後我就要面對群臣,這樣一來,就很難換人了,怎麼辦好呢?四哥替我想個萬全之策吧。”

  “都怪四哥不好,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事情越來越難掌控,現在我真希望沒有把你捲進來……”

  我搖頭。

  不用自責,我沒有怪過你,真的。

  張備將擔心藏在心裡,並沒對我明講,可能是怕我不懂或尷尬。但經過他的暗示之後,我開始自覺迴避某些容易讓人誤解的情況。

  他表面依舊如常,但我看得出來,他開始刻意避免我和北辰極獨處。而且形勢越來越緊張,那位姓宋的天師要“揭穿”我的日子近了,他們和我輕輕鬆鬆喝茶聊天的時間幾乎沒有,我也要做些準備。

  雖然有預料,但畢竟不知他們會使出什麼招數,擔心還是有一點的。我不擔心那位天師大人的“法術”,我擔心秦家不知還有什麼計策。

  明天就是“登台”的日子了,我沒有睡意,來到院中隨意走走。張備說不能讓我繼續涉險,他會和北辰極商量,將我妥善安排。

  夜風微涼,來到玉絨樹下,看著月亮,忽然想起張兼。

  不知……他……

  “歡歡。”

  “嗯?”北辰極?這麼晚了,他來做什麼?而且似乎心情不太好。

  “怎麼了?”

  “沒什麼。來,陪我喝酒。”我才看清他手裡拎了好大一罈酒。

  “可是……”大半夜的,他一個人跑來這裡,還沒人跟著伺候,怎麼回事啊?他沒理我的詫異,逕自把我拉到石桌前。

  “什麼都別說,喝酒。”他倒了兩杯,一杯塞進我手裡,一杯一口吞下肚去。

  “和太后吵架了?”我小心翼翼的問。

  他不理我,倒了又倒,一杯接一杯的喝,看得我目瞪口呆。這小子今天發神經了?他的帝王風度呢?怎麼跟個失意的舉子似的?聞這酒味,還是宮中最烈的名酒。

  我一把按住壇口:“少喝點,明天還有事情做。”

  他低著頭,半閉著眼睛,我四下看看,怎麼也沒個人出來管管?周圍的暗影呢?唉,到底怎麼了啊!

  “歡歡……”他輕聲叫我。

  “嗯?”

  “歡歡……”

  “啊?”

  “歡……”

  “……”我懶得搭理了,他好像有些醉了。

  “有人對我說……說……”他緊緊握著杯子,好像要把它捏碎。

  說什麼?

  剛要碰碰他,卻被抱住,他的臉埋在我頸窩,悶悶的說:“我不會答應的,不管為了什麼,我都不會答應……相信我……我不會……”

  不會答應?答應什麼?

  第一個反應是張備和他說了什麼,而他不想讓我走,可是……

  我掙扎,用本來的聲音說:“皇上,你醉了,快放開我!”

  他猛抬頭:“你叫我什麼?!”

  “我……”他抓得我好疼!

  “再說一遍!”

  “……”他更用力,我咬住牙才沒喊出來。我知道他想聽什麼,可是我說不出口。

  “我知道,你總是在敷衍我!從小就是這樣。”

  嗯?這小子怎麼了,突然說這些,最近不是挺好嗎?

  “你從不在乎我的感受,我對你的關心你也不屑一顧!一直是我在追著你,不然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的眼裡,從來就沒有我,你在乎張備,在乎鄭靜,在乎很多人,卻從沒真心在乎過我!是我,總把你隨口的敷衍當成寶貝,是我自己騙自己!”

  好像……是有一點,可是……

  “為什麼?我對你不夠好麼?可你總是騙我,騙得我團團轉,就連那個稱呼,也是你隨便拿來騙我的吧?偏偏我視若珍寶,其實你覺得很可笑,根本就不想叫……”

  我搖頭。

  他醉了。沒錯,我對他關注不夠,也沒想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但他為什麼突然跑來說這些?以他的驕傲性格,就算憋在心裡,也決不會說出來的,忽然說這麼多,讓我有點不懂。

  “可是……就算如此,我也不想……”他冷笑了下,“我很傻,是不是?”

  “不是。”我從沒覺得他傻,也沒想過耍他啊。

  他漸漸放鬆了力道,我趕緊起身躲開,卻被抓住手腕:“皇……很晚了,請回盤龍殿就寢吧……”

  他緩緩站起來,我以為他要走了,可他卻對空說道:“全部離開,退出浣心園。園外守護,誰都不許靠近!”

  啊?

  只聽屋頂樹梢幾聲輕響,周圍變得更加安靜。等他一把抄起我往房內走的時候,我慌了。

  “放開我!”

  意識到他想做什麼,我震驚得無以復加。他強硬的將我拖向臥室,一路上撞倒花瓶盆景無數。

  我毫不客氣的對他出手,他不知道我會武功,開始幾下被我逃脫。可沒走幾步又被抓住,再動手他有了準備,我的招數他的力道下毫無用處。

  “你瘋了嗎?”我倒在床上,掙紮起來又被按回去。

  “我沒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壓上來,我感覺就算他沒瘋我自己也快瘋了。

  我大吼:“放開我……你忘了嗎?我是男的!是男的!”

  他的動作一頓,臉上有些迷惑和掙扎,目光在我臉上逡巡,下一刻卻吻上我的唇。我呆了,緊閉嘴唇使勁別開臉,他抓住我的頭髮,強迫我正對他。

  “我不管,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要!”他扯開我的衣領,狠狠咬上我的脖子。

  “你……”我拚命推他,無奈完全推不開,在他的手開始拉我腰帶的時候,我拔下了頭上的簪子……

  “啊!”他鬆開我摀住肩膀,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我們都愣了。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舉到眼前,看著那鮮紅怔忪。

  “對不起……”糟了,張兼給我的這把刀子鋒利無比,我又劃得很重……

  他不語。

  “我去叫人。”他拉住我,小刀從我手中滑落,“皇……啊……不要……北辰極!”

  他目光凶狠,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衣服被扯碎,皮膚感覺到深切的寒意,難道真的要被……腦中晃過某人俊美的臉,我閉上了眼睛……

  ……

  可是……

  狂風驟雨之後,竟然安靜了?

  我慢慢睜開眼睛,只見北辰極盯著我的身體,滿面痛苦。

  “北辰極……”清醒了?

  他猛然推開我,不再看上一眼,頭也不回的快步離開,邊走還不斷踢倒近身的東西。宮燈被打翻,留下我在黑暗的房間裡。

  第55章

  天啟天聰三年,四月一日,晴,微風。

  為辟未來皇后張歡乃妖孽降世之謠言,文武百官齊聚於欽天監天意台。

  天意台,天啟皇朝歷代天子聆聽天意、祭祀祈福之地,也是欽天監上師及其他人等觀星、測運之所。

  所有人都低眉順眼屏息靜氣,天意台上安靜非常,因為皇上的臉色不好,非常不好,沒人敢弄出動靜引起注意,唯恐一個不慎惹來殺身之禍。

  眾臣心中暗想,也對,未來老婆被說成妖孽,還要當眾證實,無論誰也不會高興,更何況是皇上。這樣一琢磨,大家就更小心了。

  群臣尚且如此,站在台中的宋天師就更慘了。北辰極盯著他,他的冷汗就沒停過,還不敢伸手擦,道袍下的兩條腿更是哆哆嗦嗦抖個不停,兩眼翻白,好像隨時要暈倒。

  我嘆了口氣,昂首挺胸正氣凌然的緩緩走向台中。

  來前我警告霍炎,不許再把我弄成上次那樣,不要華麗的衣服,不要珠寶翠鑽,越簡單越好不要引人注意。結果他就把我打扮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的確,衣飾簡單沒戴首飾,還有紗帽半遮面,可是……

  微風拂動潔白的雪雲輕紗,每一步都有飄飄欲仙的感覺,各位假裝隱身的大人們都把眼睛睜開了,發出不同程度的讚歎,我只當沒聽見沒看見。

  對自己這個樣子我已經無語了,照鏡子的時候連自己都會錯覺,何況是……我皺眉。

  昨天發生了那樣的事,今天一點精神也提不起來,尤其是心裡,很難受。但今天這場戲還是要唱下去,我故作鎮定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反正,今日過後張備就會送我離開了。

  北辰極的臉色陰沉,根本不看我,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主角已經全部登場,他卻一言不發,群臣瞄了一眼又一眼,也不敢提醒他宣佈開始。

  不知他的傷怎麼樣了,皇帝受傷是大事,他如何掩飾呢?他這輩子受的傷恐怕一隻手就能數過來,我卻讓他流了兩次血……

  藉著紗帽的掩飾,我偷偷去看張備他們。張備似乎神不所屬,也沒看我,臉色同樣不佳。昨天的事……他知道麼?應該不會,可他怎麼一臉痛苦的樣子?

  鄭靜還算正常,擔憂的看著我,發現我的目光之後,給我微笑以資鼓勵。

  霍炎是不會在這種場合露面的。不過說起來,他今天也有些怪,折騰我的時候竟露出憐惜的神色,我奇怪問他,他又恢復如常了。暗影都是他的人,有些事肯定瞞不過他,面對他我很尷尬,所以沒再在意他的反常。

  其他人,秦旭升嘴角噙著冷笑,有些放肆的打量著我,好像在研究我身上哪塊骨頭比較好撬。御史秦東嶽秦大人依舊一臉正直,好像這一切根本不是他搞出來的,不過我猜他心中一定得意非凡,尤其是看到北辰張備的臉色如此之差,更是舒心不已,所以臉上的表情愈發自然。

  太后沒有來,各位嬪妃也沒來。據說德賢淑貴四位貴妃本是想來瞧熱鬧的,尤其是近來頗受寵的雲貴妃,可是被北辰極一通好罵,誰也不敢提了。北辰極啊……唉……

  除此之外,我還見到了另外一個熟人,就是凌悅風。

  多見未見,大家都有些變化,可他卻像什麼都沒變,不僅是相貌,氣質也是。瀟灑的神情,隨意的微笑,看著我似笑非笑的眼睛裡是我看不透的東西。不知為什麼,我一見他就覺得不安,這感覺也和多年前一模一樣。我男扮女裝的事不知他是否知道,那雙迷人眼睛中的睿智,總像可以看穿一切。

  以他和張備北辰的師徒關係還有如今的太師身份,按理說應該會處在風口浪尖才對,可他依舊不顯山露水,身居高位也沒人找麻煩的樣子,我真要佩服他的本事了。

  終於有人等不住了,秦大人向北辰極一禮,正待開口,北辰極揮揮手,像是漫不經心又像滿懷無奈的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大太監尖聲宣佈開始。

  此事正是由秦東嶽主持,他開口:“宋天師。”

  “貧、貧道在。”宋天師躬身稽首,差點咬了舌頭。

  “你可知罪!”

  “貧道,貧道不知。”

  “不知?你身邊之人乃是未來國母,你妄言她是妖孽,罪當凌遲,你可知道!”

  “大人!皇上!”宋天師撲通跪倒,“貧道非是妄言。貧道雖然沒有什麼大神通,是妖是怪還是能分清的,眼見吾皇身邊危險怎能不言?如果皇上大人們不信,貧道可以證明!”

  “哦?如何證明?”

  “請、請皇上、大人允、允許貧道做法,到時一看便知。”

  “做法?”秦大人看向北辰極,“皇上……”您的意思是?

  北辰極半晌不語,誰也不看,秦大人再次輕聲詢問,他才緩緩說道:“可以,但是不能傷到皇后半分半毫,否則……”

  “宋天師,你可聽到?”

  “貧、貧道明白。沒有皇上允許,貧道先不收她。”

  我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這老傢伙還真是大言不慚。

  戲演了半天,終於進入正題。只見那老道走到台上事先備好的香案後面,又是唸咒又是舞劍的折騰半天,還表演了翻跟頭、噴火等雜技。我心中讚歎,這位的年紀怎麼也有五十多了,筋骨還這麼好,不容易啊……

  好半天,老道的前期表演告一段落,微有氣喘的說了句“待貧道請來天上神水,再用水符照出妖孽原型”之後,就把手指放進水晶盤中一陣攪動。我注意著他的每一個動作,不一會兒,清水變得有些淺淺的黃色。

  然後他拿出一張用硃砂畫了些亂七八糟圖樣的紙出來,用桃木劍挑了,一邊唸唸有詞的揮動,一邊圍著我轉,最後把紙放進了水晶盤。

  “皇上、諸位大人,請看!”老道開聲斷喝,雙手拎起被浸濕的紙,只見紙上現出深色紋樣,赫然是一隻栩栩如生的狐狸!

  “真的是妖孽!”

  “狐狸精,原來是狐狸精啊。”

  “怪不得把皇上迷得……”

  我抬頭望天,忍不住嘴角抽抽,多經典的變色反應啊……

  “都給我住口!”北辰極劍眉緊皺,一派威嚴,話音未落已是安靜如初。

  “皇上……”秦大人開口。

  “皇上。”宋天師此時已經挺直了腰板,底氣足了,說話也順了,倒是顯出幾分得道天師的派頭,“皇上若是還不相信,貧道還有證明!”

  “哦?”

  “貧道這次不用水符了,用火符。”老道言罷,又拿出一張畫有硃砂的紙,在我周圍一通晃動之後,把紙用木劍挑了,在炭火上轉了又轉一通翻烤,再展開,只見上面又出現了一隻狐狸!

  這下眾人更驚,連北辰極鄭靜他們都緊張起來。

  秦大人站起身,用手點指我:“來人,將這個妖孽抓起來!讓宋天師收服!”

  北辰極一拍龍椅:“誰敢動手!”

  “皇上!!!”群臣齊拜。

  事情發展得太快,有些脫離張備他們的預料,他們著急起來。

  “皇上啊……”我四下看了看,小聲開口。

  還沒說下去,就被秦大人打斷:“張歡,你還有話說?”

  “有。”

  “講。”北辰極趕緊說。

  “皇上,不可聽信妖言啊……”一人勸眾人勸,“忠言之柬”此起彼伏。北辰極眯起眼睛掃視眾人,藏起凌厲的眼神。

  “皇上,其實我只想問宋天師一句話。”我說,“水符上的狐狸嘴小尾大,顯然是北方的雪狐;而火符顯現的狐狸,身長耳尖,分明是南林的木狐。”我笑了笑,“敢問天師,我到底是哪個品種的狐狸啊?”

  “……”

  思維跳躍比較大,場面一下子頓住,大家都有點楞。

  我走動幾步,趁機接著說:“皇上,眾位大人。張歡雖不敢妄稱什麼天女下凡,但是,這位宋天師的法術我也會。不過是些騙人的小把戲,難登大雅之堂。”

  宋老道一驚,又很快鎮定下來:“妖孽休得胡言!”

  “胡言?試試就知道了。你說我是狐妖,我還說你是蛇精呢。”

  “蛇精?”大家驚訝。

  為什麼說是蛇?因為蛇比較好畫……

  “所謂水符,不過是用米湯之類的東西在紙上畫好圖樣。還有那水,也不是什麼請來的神水,是他指甲裡的東西溶進水裡。”我用他們可以理解的方式慢慢講解,“那是一種叫碘的黑紫色晶體,米湯碰到碘水就會變成深藍色,這就是他的‘法術’。”

  “你胡說。有誰聽過碘這個東西?”宋老道理直氣壯。

  眾人交頭接耳,碘這個東西確實沒聽過。

  不過話說回來,他用到了碘液也出乎了我的意料,所以沒準備,我還以為他會用比較容易得到的花青素來變這個戲法。畢竟這裡既沒有電,又沒有高純的化學試劑,雖然向海水中通氯氣或是用硫酸和海藻灰反應就能制碘,但對這個世界來說還是有難度的,而且他還知道它和澱粉的變色反應。

  這位天師法術不怎樣,倒有可能是這個世界研究的化學的先驅啊。嗯,可能是燃燒硫磺制得亞硫酸,再得到亞硫酸氫鈉,和海藻灰反應也能得到單質碘……

  “歡歡?”北辰極見我不往下說了,出聲喚我。

  “哦!”咳咳,我居然在這種時候想他怎麼制碘,“好吧,這個東西大家沒聽過,不相信沒關係。那個火符簡單,我可以現在就做給大家看。”

  拿了一張紙,再到北辰極桌上拿了一隻梨子,咬一口,嗯,挺甜。又咬下一塊,用它在紙上彎彎曲曲畫了一道,吹吹乾,揚起給眾人看。

  “各位,是不是根本看不出上面有東西?”紙雖然皺了些,但的確看不出什麼。老道的火符也是皺巴巴的,不過因為上面畫有硃砂,所以沒引人注意。

  學著老道的樣子把這張紙在火上烤了烤,再拿起來時,上面赫然出現一道彎曲的深色痕跡!

  我抖抖紙片:“看,宋天師是蛇妖,我沒說錯吧?”

  “這……”眾人驚訝,老道惶恐。

  “不必驚訝,有興趣的都可以試試。隨便用水果什麼的畫一畫,經火之後,有果汁的地方就會變色。所以說,這些根本不是法術!”

  大家繼續竊竊私語。

  老道大喊:“不要被她騙了,我還有證據!”

  秦大人眉頭微皺,沉聲說:“還有什麼就說出來,別忘了,污衊未來國母是什麼罪名!”

  “是,是……”老道剛培養起來沒多久的天師氣質洩了,冷汗又出現在腦門,“各位大人剛才之所以被她迷惑以至懷疑貧道,是因為這妖孽道行太深。不過,道行越深的妖怪妖氣就越重,濃重的妖氣會引來邪鬼,這妖孽身邊就有十幾隻,待貧道斬殺幾隻讓大家看看!”

  說罷,他又是一番唸咒加舞劍,折騰完拿起香案上另一個水晶盤,把裡面的水潑向我身邊。之後大喝幾聲,一邊叫喊一邊向我揮劍。劍不是衝我來的,而是劈到地上,每劈一下就會出現一道血痕,在漢白玉的地面上顯得觸目驚心。

  周圍更加驚恐,我樂了。剛才還在想,這麼好用又常用的方法怎麼沒出現,老道果然沒讓我失望。

  “你,你笑什麼?”宋老道有點毛了,顫巍巍的問我。

  我忍住笑,說:“沒什麼,覺得有趣而已。”轉而向四周,“大人們想不想看我也捉捉鬼?速度比這位老天師快多了。”

  掏出準備好的小瓷瓶,把裡面的液體倒向地面。微黃的水落到地上,霎時間變成血紅色,像在白玉地面上開出了大團的花朵。周圍又是一片抽氣聲。

  “其實,這也很簡單。他開始潑在地上的水,不是清水是鹼水,而他的木劍上塗有薑黃,哦,可能不叫薑黃,總之是一種植物的汁液,這兩種東西湊在一起就會變成血色,其實根本不是血。如果各位不信,可以請御醫來驗。現在大家可看清了?這位天師,根本就是騙人的。”

  “等,等一下,我還有辦法!還有辦法!”基本沒人理他了,都用看死人的眼光看他。

  不過也有為他辯護的。有人說了他諸多捉鬼的事蹟,什麼金錢浮空啊,空中鬼影啊,餓魂俯身啊等等,我一一給予解釋。說真的,這位老道的很有創造精神啊……

  “夠了!”北辰極開口,“秦大人,現在該有結果了吧?”

  “老臣該死,受人矇蔽,誤帶妖人進宮以致發生此事。還請皇上責罰。”

  “秦大人是為國著想,也是為了母后的健康,何罪之有。不過……”

  秦東嶽多精明,北辰極話未說完,他已有了對策,向我深施一禮:“老臣愚魯,還請皇后恕罪。”

  他這一帶頭,還有反對的麼?

  我站在台上,環視向我躬身的朝臣,心中百味雜陳。

  “來人,將妖道拖出去,凌遲處死!”秦大人下了命令。

  “不!皇上!你不能受她的迷惑啊,她真的是妖孽啊!真的!秦大人,秦大人你不能……唔……”話未說完,已被人把話打了回去。

  北辰極看向我,神色複雜。

  妖孽嗎?也許吧。可能,我根本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第56章

  “歡歡,你醒醒,我錯了……醒來吧……”

  耳邊似有低喃,但我不想清醒,因為身上很疼,心裡也很疼。

  “為什麼他還不醒!你們這群廢物!!!”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要是治不好,統統陪葬!”

  “臣等一定盡力,皇上饒命,饒命啊!”

  這對白真經典啊,不過太吵了,很討厭……

  “皇上。”另一個聲音響起,“再這樣下去,更加對不起他。”

  “……”

  “秦家根基動搖,現在正是一鼓作氣之時,否則歡歡他不是白白……這個機會可是他……”

  “夠了!我明白……”

  “皇上明白就好。張備告退!”

  張備?疼痛突然加劇,我一下子陷入黑暗。

  發生了什麼事,我很清楚,當我睜開眼卻看到秦旭升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或者,一開始我就已經料到,但是不肯相信事情真的會朝這個方向發展。我一直在期待,期待不會出現這個結果,但是,我失望了,真的很失望……

  一番鬧劇,坐實了我的身份,真命天女的預言變成事實。我按照他們的要求,說出很多暗示性的話直指秦家,有心人一定聽得出來。

  而後,張備照計劃安排我離宮,途中遇險,落到了秦家手裡。

  本來,他們並不敢把我怎麼樣,一切禮遇。畢竟,秦家要想繼續享有榮華,就不能和北辰極鬧得太僵。雖然他們也備有後路,北辰極已有二子,大不了廢舊立新,由太后出頭把持朝政,但這畢竟不是最好的方法。

  一切都不在明面上,洶湧的暗濤被掩飾著,只要北辰一方不再緊逼,秦家自然讓步,我也不會損傷半分,平平安安被送回,和在朋友家住幾天沒區別。秦家希望這個波折最後可以不了了之,他們算盤打得很好,但是他們料錯了,我這個“北辰極的最愛”其實是拿來犧牲用的,更有一點他們絕對沒有想到,就是我這個“皇后”,是男的。

  在秦家的時間裡,我曾盼望他們來找我,可是沒有。

  皇后失蹤,北辰極目標直指秦家。證據確作,秦家幾經掙扎承認失敗,打算將我還回以保性命。但是,我是男子,一個男人怎麼可能是皇后?

  北辰怒,指責秦家已將皇后殺害,並以人代替欺騙於他。秦家始知北辰不止是要他們手中的權力,連命也不願放過。皇帝深情,怒為紅顏,如此感人的故事一時間為人傳唱,秦家樹大招風,本身也並不乾淨,多少罪事被揪出來,東山再起成為痴夢。

  這種形勢下,我扮演的角色到底是什麼,還不清楚麼?

  秦家驚怒,垂死掙扎奮起。我被交由秦旭升負責“照顧”,他們要我在天下人面前指責皇帝昏庸,設計陷害大臣。我苦笑,我怎麼可能那樣做……

  所以我被秦旭升照顧得很好,他在刑部總結出來的經驗感悟全都讓我試了試,還請我給他指點指點不足之處。我記得他那雙細長的眼睛,嘴角的冷笑還有嘲弄,每一句話都像毒箭般鑽心。但是,沒有用的,因為我全都明白。想刺激我利用我,也要看我願不願意啊……

  不過,心真的有些痛……

  昏迷中,好像曾聽到張兼的聲音,但很快沒有了。不過我很高興,沒想到還能夢見他。快要死去了,有些後悔沒對他說什麼,不過也好,他沒有困擾,沒有我拖累,一定會過得更好。

  其實霍炎總是“無意間”帶給我張兼的消息,想還人情也好,是後悔也罷,他怎麼想的我不知道,而我看似不關心,其實專注不已,即使不知真假,也能放放心。

  我知道他的手傷還沒好,也不知還能否恢復如初,我還想喝他的喜酒呢……

  還有爹和娘,很想再見見他們呢,本來打算這次離開就去找的,估計是不行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來,看到霍炎神色複雜的臉,然後又暈倒。不想管了,他們的事,兒時的情誼已盡,再無瓜葛……

  時間過了多久我不知道,不過總有人給我灌藥扎針,搞得我很煩啊,想安靜一會兒怎麼這麼難。不是想逃避不肯醒來,只是有點累,有點難受。

  如此也好,否則我總會矛盾,我舍不下他們,會為他們擔憂,而現在……所謂情感,真的太複雜了,上輩子就沒搞清楚,只知渴望,這一世體會到了,以為已經明白,卻發現還是不懂。或許只要有情就免不了這些,或許我本就該有這些殘缺……

  “歡歡,醒來吧,已經睡了好幾天了。”總有人在我耳邊不停的吵,影響我的沉眠和思考。手被握起,按到一張臉上,輕輕磨蹭,“你在恨我嗎?不想看見我才一直睡著嗎?也對,你那麼聰明,我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來龍去脈你都猜得清清楚楚了吧?”

  是啊,都清楚,你們這次的計劃比上一個完善多了,有進步。

  “可這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時……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我那時一定是瘋了,才會同意那樣對你……可是,我真的……”他有些哽咽,頓了半晌才說,“你不會再相信我了,對不對?但我還是想說,我不是一開始就要這樣對你的,不是。”

  我知道,不是故意的,但是……

  找我七年,並不是為了讓我來演戲,只是擔心我,想見我。但是,找到之後,就想到我可以成為突破的契機。

  讓我扮女裝也不是為了最終的騙局,只是順其自然,或者還是不能突然接受我的真實性別。但是,之後的發展已不受你們的控制,只能讓我繼續裝下去,脫身不得。

  計劃沒有想像的順利,對手實力強大,你們進退兩難。到最後,沒有犧牲就沒有勝利,不得已,才會做出那樣計劃,對嗎?

  而且,你們一直很掙扎,捨不得我。但大局為重,個人的感情是次要的,對嗎……

  “歡歡,你知道麼,當計策擺在眼前,雖是萬全之策我想的卻是就算皇位不保也不能讓你受傷!我知道我感情用事了,非是帝王所為,但我真的做不到。過去的時間,你一直都在我心裡,每當我不開心,或是為人所困的時候,只要想起你的笑,就覺得該堅持下去。我記得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你告訴我不喜歡就一定不要做,為了別的東西違背自己。你知道嗎,當年父皇終於為我們賜婚,我興奮得一夜沒有睡,可第二天就收到張相獲罪你失蹤不見的消息。你知道我當時的感受嗎?”

  “我和父王鬧僵,很大部分是由於這個原因。當我有了自己的實力之後,第一件事是派出最得力的助手去找你。我艱難的走著每一步,因為我只有站在巔峰才有權力要自己想要的東西,不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

  “張備回來我很高興,但除了知道你沒事外什麼消息都沒有,我很失望,但也安慰。然後,霍炎找到了你……我心慌意亂神不守舍,我即期待又害怕,期盼的太久,當願望實現,反而卻步了……”

  “你是我的,皇后的位置我只願留給你,什麼刺激秦家,那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是讓我更有決心要你的鼓勵,是我說服自己和別人的藉口。最重要的,是我想留你在身邊……”

  “當我聽到霍炎說你是男的,我呆愣了,完全反應不了,直到親眼見到才肯定。我那時一定很可怕,是不是?如果要我形容當時的感覺,只有晴天霹靂這四個字最貼切了。我不能接受,完全不能接受!上天為何對我如此不公?我殷殷期待了十幾年,渴望有朝一日能得嘗所願,可結果呢?完完全全的斷絕希望,就算你嫁人了我都不會如此絕望……”

  “後來,你穿上女裝,我恍惚,好像你是男孩這件事只是我的錯覺,是假的。我放下了心結,隨著再次接近,發現我對你的感覺竟然沒有變,我還是愛著你,即使我知道你是男孩。我不想在乎了,只要你在我身邊,就算是假伴的女子,也無所謂。可是……”

  “可是你對我……我好失望,失望到想對你用強,而當我看見你的身體,就好像被冰水潑身一般……”

  “而後,聽說你要離開。我混亂了,糊塗了,上天對我何其不公,給了我希望,又徹底毀滅,還不如根本不給我……我不再猶豫,狠心用計……我狠心……狠心……”

  唉……

  “可我現在明白了,當我發現會失去你的時候就明白了。就算你不是女子又如何,我不能想像你不在了我會怎麼樣。比起這個,其他都不是問題!我錯了,竟然那樣對你,竟然期待你死去,那樣,我就不會再掙紮了……”

  “我很冷血,是不是?你從小就知道,所以才疏遠我,不和我親近。而我卻怨你,說那樣的話……”

  唉……

  “歡歡,醒來可好?我再不會了,再不會了……”

  “……”

  忽然發現,雖然傷心失望,卻沒有恨他們。

  不知何時身邊變得安靜,然後又感覺有人靠近,沒有排斥感,是我熟悉的人。

  我被輕輕扶起,他坐到我身後,抱著我,然後有針刺進穴道,刺激著我的神經。諸般感覺回潮,我知道我的身體在恢復。這感覺挺舒服,我沉浸其中,昏昏睡去。

  每天,身邊總人陪著我,說些話。而當他們離開,那個熟悉的人就會出現,抱抱我,恢復我的身體。

  每天好醫好藥,還有人抱有人嘮叨,我終於不再沉睡。

  剛醒來時,身邊的人是北辰極,他欣喜又不安,惶然失措。然後叫來御醫,幾個老頭幾乎骨碌著跑進來,望切之後連聲恭喜,說我終於脫離危險了。北辰極握著我的手,滿眼欣慰,我看著他,不知該怎麼好。

  除了上朝,他連批閱奏摺都要呆在能看見我的地方,對此我不知道該有怎樣的表示,或者說,經過那些事之後,我不知該用怎樣的態度面對他們了。所以我不言不語,經常發呆思考,他們對此很擔心,御醫們整日惶惶不安。

  其實我沒什麼不好,身體在康復,雖然傷重,但秦旭升沒對我的身體造成任何不可挽回的傷害。他對刑罰的藝術心態,讓他更追求給對方心靈上的打擊,而我沒有他想像中那麼脆弱。

  張備一直沒有出現。其實他常來看我,但從不在我清醒的時候進來。我想見他,問他一個問題。

  鄭靜也沒來看我,因為他出徵了。朝中不穩,大契有些異動,身為北辰極最信任的將軍,他義不容辭。而且,用了我的方法之後,他真的不再暈血,可以真正發揮實力了。

  至於霍炎,他常來向北辰極匯報工作,偶爾會看我幾眼。

  不論北辰對我說什麼,我一直沉默。他開始焦躁,但強壓下去,不在我面前表露。可朝中的大臣們就慘了,皇上每天面沉似水,朝堂上低壓環繞,整日提心吊膽怕自己早上朝晚不歸。不過,有了秦家的前車之鑑,還有北辰極日盛的威嚴,他做事倒是輕鬆不少,沒人敢對他說一個不字,每一條命令再困難都被嚴格執行。這樣倒也不錯。

  “張歡,不要再折磨皇上了。”這一日,霍炎忽然對我如此說。

  我疑惑的看著他。

  “計劃不是他出的,他沒想要那樣對你的……”

  他,是在為北辰極解釋嗎?

  “我沒有想過要折磨他。”我輕聲回答。

  霍炎聽我答話,微微露出些驚訝的表情:“你沒事了?”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頓了頓,說:“總之,主意是我出的,你如果要恨,就恨我吧。”

  嗯?

  “不過,我也救了你,也就不欠你什麼了。如果你不甘心,想報仇可以找我,只要,你別再像個死人一樣不聲不響的了。”他別過頭,不再看我,“總之,不要責怪皇上了,你對他的影響大了,不是好事。”

  “霍炎……”

  他轉過頭來。

  “我想……問一件事。”

  “只要我能回答。”

  “那時……張備他……同意的?”

  “……”霍炎垂下眼簾,“沒有。不過……也沒有反對……”

  這樣啊……我笑了笑……

  “好了,我沒什麼想問的了。”

  “……,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找我。”他放下這句話,交待了殿外的宮人仔細看護我,然後匆匆離去了。

  我把臉埋進被中。

  沒有反對……

  其實,想起那日他的表情,就已經知道了,只是忍不住,想確認。感情,真的是會變的,或者,我所認為的其實根本沒有出現。

  爸爸對媽媽,也曾經溫柔過,不然,媽媽怎會那樣死心塌地十幾年。可最後呢?媽媽也是,刻骨銘心永不言悔,一朝頓悟義無反顧。還有很多,先皇對爹娘,鄭尚書對南郡主……

  張備……

  雖然感覺身體被抽空一塊似的,但我也不會忘記他曾給我的一切。那個曾把我緊緊護住的胸膛,一度讓我忘卻了前世的悲哀,給了我多年的快樂。不會忘記他為我頂撞太子,為我擋拳,為我頂撞老師,為我……

  只是,那個小張備,已經不在了。

  第57章

  想念羅什咯,想念小鎮中的人們,不過說離開的話,沒有人會同意的。

  有時候放開也是件挺容易的事,是我對某些東西太過執著了。世間何來永恆不變,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可能隨著時間而消逝,只要曾經是真實的,是美麗的,已足夠。

  我沒有恨他們,他們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雖然這樣說有些奇怪,但感覺是這樣的。他們傷害了我,自己也並不快樂,不想看他們困惑、折磨,希望他們能放開心結。

  或許我本就不該出現在他們的生命裡,我不知覺中改變了很多東西,如果沒有我,北辰極會成為一個完美的“帝王”,張備同他一起創造天啟新的輝煌,鄭靜也許不會捲進這個漩渦,做個逍遙王孫……

  所以,我對想喂我喝藥的北辰極說:“我沒事了。”

  北辰極一頓,看了看我,然後可能覺得自己幻聽了。

  我微微翹了翹嘴角,說:“我沒事了。”

  “歡歡?!你願意回應我了?”他放下碗,抓住我的手。我掙了掙,皺眉,他趕緊放開,眼中透出幾分失望,“歡歡……聽我解釋……可好?我……”

  我搖搖頭。

  “歡歡,別這樣……我……”

  我又搖搖頭:“我沒怪你。”

  “歡歡?”他驚訝,以為我在說反話,但看著我的表情又不像,難以置信的說,“你,不怪我?你難道不知道……”

  “我知道。”我垂下眼簾。

  “可是……”他有些無措,可能是想過我會吵鬧會憎恨,也想過怎麼解釋勸慰,就是沒想到我會說沒事吧。驚訝過後,他沉默良久,說,“知道嗎,我寧願你恨我,不原諒我。你現在這樣,讓我更加後悔,更加痛恨自己……”

  “……”

  又是沉默。他重新拿起藥碗,試了試溫度,遞到我嘴邊。我沒拒絕,乖乖的喝下去。喝完之後,我想和他說離開的事。可我還沒開口,他卻說了句讓我目瞪口呆的話。

  “歡歡……”他攥住我的手,“嫁給我吧。”

  都什麼時候了,他還說這個?秦家不是已經不足為患了麼?

  “不是為了什麼!我說的是真的。”

  我瞪大眼睛:“我是男的……”

  北辰極很認真地看著我:“我早已想過了,我不在乎了。就算不能有……但只要能看著你,抱著你,就夠了。”

  我嘴角抽抽:“別開玩笑了。”和同性之愛不同,他根本是自我催眠想把我當女人。

  “我沒有。雖然知道突然說這些不合適,但我不想繼續埋在心裡了。天可見憐,我沒有失去你,這是天意,是上天給我贖罪的機會。”

  “別忘了,‘張歡’已經死了,我沒有理由再呆在這裡。”更別說什麼嫁給你。

  “這你不用憂心,我會妥善安排。你是先皇親封的天下第一淑女,沒有人敢質疑的。”他望著我,很溫柔的說,“歡歡,浣心園本來就是為你而建,我會好好保護你,對你好。留在我身邊,我不能沒有你……”

  我嘆息,北辰極啊……

  他後悔,想彌補,卻不知讓我走才是最好的。閉了閉眼睛,我輕聲開口:“木屐哥哥……”第一次誠心叫出這個稱呼,沒有彆扭,沒有不滿和敷衍,讓他眼睛一亮。我接著說,“看清楚吧,我是男的,不要再騙自己了。你若真的想對我好,當知沒有一個男人願意穿著女裝置身後宮之中。讓我離開吧……”

  “不!”他甩袖站起,雙拳緊握,然後壓抑著激動坐回床邊,柔聲哄我,“你是怨我的,我知道,我不逼你,可好?歡歡,如果你不想呆在後宮,我封你做起居舍人,可好?”

  我轉頭不語。

  他沉默了一會兒,起身走開,然後又回來,手裡捧著個小盒子。盒子遞到我眼前,他慢慢打開它,裡面滿滿的,全是小金珠。我不解。

  “還記得這個麼?”

  這好像是……

  “那時候,你最喜歡玩這個。5年了……每次到了以前一起玩彈珠的日子,我就往裡面放一顆。有時特別想你,也會放一顆。晚上夢見了你,也放一顆……你數數,這盒裡有多少顆珠,我就是我有多少次想你想的心都痛了……”

  我輕輕碰了碰,拿起一顆放在手心裡。

  “歡歡,你知道麼,當年你童言無忌,羨慕滅姬,我曾想過,如果是為了你,我可以再造一條運河!”

  啊?不用吧!我趕緊把小金珠放回去。

  他把小盒放進我手裡:“歡歡,我不求其他,陪在我身邊,好不好?”

  “我……”

  “他不會答應的,你也沒資格這樣說。”

  第三人的聲音突兀的響起,北辰大驚,剛要起身,一柄漆黑的匕首已經架在了脖子上。我也下了一跳,緊張的看向前面,只見一張帶著微笑的面孔緩緩從北辰身後露出,我又驚又喜,呆住了。

  出現的身影好像在我心中的空白處放進了點什麼,讓近來環繞不去的傷心失落淡薄起來。

  他……他……他怎麼會突然出現?我簡直以為自己幻覺了。

  北辰極初時的驚恐很快鎮定下來,周身散發出威嚴的壓迫感,他不敢回頭,沉聲說:“你是何人?竟敢入宮行刺。”

  張兼對我展露一個俊美非常的笑,然後說:“我是什麼人無所謂,關鍵是你要小聲點,否則我一害怕,手說不定會抖的哦。”

  北辰極皺眉,不再言語,用眼神暗示我。我看著他再看看他身後的人,乖乖的一動不動,急壞了他。

  北辰來見我的時候,一向不許人近身,一眾侍衛宮人和暗影都在外面,這下他鬱悶了。可是,張兼是怎麼進來的?皇宮這麼大,又是怎麼找到我的?我知道他是不可能傷害北辰的,只能嚇唬嚇唬他,這樣一來說不定會被抓啊。

  北辰極向旁一掃,忽然笑了:“你不會。歡歡定然認識你,以他的性格,你若會傷我,決不會如此平靜。”

  啊……好像是……這下怎麼辦?我看向張兼。

  他冷笑:“還是不要太自信的好,皇帝陛下。你陷他於危難之中幾乎喪命,不顧他的意願想強迫他以女子的身份留於後宮。你利用他,拋棄他,有什麼資格讓他原諒你,你又怎麼知道他不想你死呢?”

  “……”北辰極的臉刷得黑了一半,不安的看了我一眼,又有些愧疚。

  “就算他這小傻瓜真的不在乎,不恨你好了。恨你的人也多得很啊,比如剛剛從雲端跌下來,摔得鼻青臉腫的秦某人?”

  北辰極迅速的動了動眼睛:“你是秦家派來的?”

  “不是。”

  “那你……好了,廢話少說,你私闖禁宮威脅君王,哪一條都是死罪。看在歡歡的面子上,我不降罪與你,有話直說。”

  張兼沉了臉:“放他離開,且不要再騷擾他。”

  “不可能。”

  “是麼?”張兼露出古怪的笑,“那就別怪我了。”

  匕首在北辰極頸側劃出血痕,北辰大驚,旋身躲避反擊。但他哪是張兼的對手,穴道被制動彈不得。

  “不要!”我驚呼上前,一手擋住張兼的匕首,一手摀住北辰極的嘴。張兼不是開玩笑的,他真想殺了北辰!雖然他在笑著,可擋不住眼底的寒意。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樣不理智了?以前的張兼不論做什麼都是深思熟慮的啊,雖然看起來常常像是任意妄為,其實每一步都算計清楚。若真的傷了北辰,事情哪還有回轉餘地,殺了他當然更不可能,讓他死,我想都沒想過。而且皇上死了,張兼休想全身而退,刺王殺駕的罪名可不能背。

  張兼停住手,柔聲說:“別擔心,我只是想讓他知道,必要時若想要他性命,我不會猶豫。”他冷笑,“皇家人都是出爾反爾背信棄義的高手,凡事從來只考慮自己的利益,不好好警告是不會懂事的。”

  我略帶懇求的看著北辰:“不要叫人,好不好?”

  他微點頭,我慢慢鬆了手。北辰極此時已經見到了張兼,盯著他,不確定的說:“張兼?你是張兼!”完了,身份暴露不知是好是壞。我知道北辰極為什麼猶豫,因為這傢伙和七年前相比變化真的不大……

  北辰嘆了口氣:“怪不得你如此憤怒……我不怪你。”張兼不屑的扯扯嘴角,北辰接著說,“張三哥,我發誓,不會再傷害歡歡一分一毫,請你原諒……”

  “原諒?”張兼慢慢收回匕首,然後不知用了什麼手法,匕首嗖的消失在手中,北辰極的瞳孔飛快的收縮了一下,“讓我帶他離開,就原諒你。”

  “……”北辰極握了握拳,沒有回答。

  “三哥……”我叫他,然後看向北辰,輕言相勸,“木屐哥哥,在這裡,我不開心,就讓我走吧。你先不要急,別生氣,聽我把話說完。經過這麼多事,我很累了,想靜一靜。這裡不適合我,我不想做官,也討厭朝堂政事。你喜歡我,我知道,但我畢竟不是女孩,嫁給你之類是不可能的,就算我隱瞞了身份,知道實情的……他們又會如何?萬一有一天暴露了呢?你如何面對天下百姓?到時候……你會不會再一次……”

  “不會!”

  “才怪。”張兼接口,“到了那一天,就算你心疼也一定會再次將他拋棄。你們北辰家的人啊……”

  “夠了!”北辰怒,“三番兩次辱及皇家,就算是張備和歡歡的兄長也不行!”

  “我說的是事實。”我從不知張兼對北辰家有這麼大怨氣啊。

  “你!”

  張兼打斷他,忽然笑起來:“你不承認皇家背諾無情?那好,就證明來看吧。”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小金牌,“這個東西,你認識麼?”

  “這是……”北辰極一愣,“先皇的金令?!”

  金令?我看它很眼熟啊,這不是當初老娘給我的那塊小金牌嗎?

  “先皇曾許諾,執此令者可向皇家提出任何要求,只要不危及家國社稷法理倫常,一定滿足。對不對?”

  “……確有此事。”

  “那我要你斷了對歡歡的痴念,放他自由,你可答應?”

  “……”

  “不答應?”

  北辰皺眉。

  張兼啊,不要逼這麼急嘛。北辰極自尊心極強,威嚴不容侵犯,畢竟是帝王,態度強硬的話會有反效果。

  北辰極沉默半晌,然後突然想到什麼,抬頭說:“記得先皇金令只賜過三面,張相的那一面應該已經在二十多年前退隱時留下來了,如今你這面又是哪裡來的?”

  “這不重要,只說答不答應?”

  一直處於下風的北辰極臉色很不好,凌厲之色在眼中閃過。不過看了看我之後,又壓了下去。

  “讓我想一想……”他嘆了口氣,“皇家承諾,自然有效。不過,這件事主要還是看歡歡本人的意思,不是麼?你和朕都不能代他做主。”

  “他說的還不夠清楚麼?”

  “不。給我三天時間,如果三天後歡歡還是要走,我一定遵守皇家承諾,決不反悔!”

  三天……不論幾天我的想法都不會變的啊……

  張兼看向我,我點點頭。

  他微微垂了垂眼簾:“那好。但你不能強迫他威脅他,如果他真的甘願留下,我也不再說什麼。”

  “好!”

  張兼一笑,說:“皇上,我和弟弟多日不見,能否讓我們單獨說幾句?”

  北辰略遲疑後,同意了,整理一下衣衫,慢慢走了出去。

  “三哥……”

  張兼上前,慢慢抱住我,在我耳邊輕聲說:“放心,我一定會帶你走的。”

  “嗯……”不知為什麼,受了那麼多苦都沒落眼淚的我,此時卻鼻子發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還沒等再說什麼,張兼放開我,飛身離開了。我握了握拳,又鬆開。

  “出來吧。”我說。

  沒人回答。

  “不用躲了。”

  依舊沒人回答。

  “皇上出去,你當然就來了,不是麼?”若非如此,張兼也不會走得那麼急。不知他能否安然離開。

  霍炎不知從什麼地方走出來,無聲的站在我旁邊。

  “以他的本事,不會被發現的,而且我們也沒說話,你大可放心。”

  “這我知道。”我看向他:“霍炎。我是想問你,你說過如果我有什麼需要可以找你,是真的麼。”

  “嗯?”

  “我希望你能幫我準備一樣東西。”

  他搖頭:“我不能違背皇上的意思,在他沒決定之前,我不能幫你。”

  “……”我嘆了口氣,“霍炎,事情發展到現在,看似事事無奈,順因而果,但是最關鍵的人不是北辰吧。”他一怔,我接著說,“如果我沒猜錯,你要看的,不是他的決定,是另一個人的。”

  “掌握一切的,該是凌太師吧……”

  霍炎目光閃動,露出一分驚訝。

  第58章

  “不要自以為是。”霍炎恢復常色。

  我淡淡微笑:“是不是你很清楚。”

  他轉身要走,我說:“利用我的主意不是你出的,是太師的指點,對不對?”

  “……”

  “我說過,我不恨皇上,如果要恨也該恨背後的那個人。”我輕聲說,“不知這樣的‘明路’,太師他指點過多少呢?身為兩朝元老,先皇在世時的事,比如我爹,比如同大契的戰爭……這中間,又有些什麼秘密和理由呢?”

  他扯了扯嘴角,輕哼一聲:“你這是在威脅我麼?”

  我搖頭:“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你做的事我見過不少,都是為了天啟。不知道你們的目的,也不想妄加揣測,一心為國也好,懷有私心也罷,我只是不希望他們受傷害。我想,沒有人會喜歡按照別人設計的路來走。”

  “或許我真的不該救你……”霍炎轉身,目光深沉,“不要再胡亂猜測,若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一定會死得很快。”

  “哦?我覺得我已經死得夠快了。”記得小時候曾開過凌悅風的玩笑,拿他同史上的奸人作比,難道竟不幸言中?他對我的“另眼相看”,想必源於此處。

  “也許手段不同,我們的目的其實和張備一樣,都希望能輔佐出一代明君。”他一頓,“為此,路上的障礙會被一一掃清,如果你破壞我們之間的信任,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你明白麼。”沒想到他會解釋,不論真假,都讓我感到意外。

  “那麼……因為我會成為‘障礙’,所以才要掃清?”

  他沒有回答,但已經很清楚了。

  我的出現讓北辰極變得優柔,變得多慮,變得任性,甚至說出要娶我的話,對個男孩牽念不忘。一個帝王,是不能被這種因素所困擾的,是不能做這種事的。我不得不承認,凌悅風真的很厲害,把一切算得準確無比。不僅要除去我這個不穩定因素,還在掃清前實現最大的利用價值,而且讓北辰極和張備自願作出這樣的抉擇。如果親人愛人都可以捨棄,以後還有什麼能撼動錘煉出的鐵石心腸?

  “凌太師真是好老師啊……”他把北辰極教育成“帝王”,把本性淡然的張備培養成“賢臣”,還養育出霍炎這樣的義子。他不動聲色的除去阻礙,在幕後引導一切,教會每一個人該做些什麼。

  那麼,當初老爹被陷害,是因為他對先皇的影響力太大的緣故麼?我難以想像,怎麼有人會做這樣的事。每個人的行為都是有目的的,他做這些不是想名垂青史,那他要的又是什麼?權利?財富?滿足感?我想不通。

  “既然如此……我要離開你們該高興才對。”應該不會作出阻撓的事吧。

  霍炎目光閃爍,沉默半晌之後嘆了口氣:“如果皇上可以放棄自然最好,你也就不用死了……不過,如果他執意不肯的話……”

  “霍炎,幫我準備一樣東西,行麼?”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他輕哼:“如果你是要我放鬆警戒讓你逃走就別想了,我不會在皇上面前表現出任何‘不忠’,如果他要留,我一定會盡全力。”

  “你這麼忠心,當初找到我的時候還想過放了我?”

  “……”他冷了臉,“我做事當然有目的,理由是什麼你沒必要知道!”

  “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幫我準備個東西,以你的本事,該不會被懷疑的……”雖然我對霍炎這個人一點把握也沒有,但此時只他有能力做這些。

  “你……想要什麼?”

  “一條船!”

  “難道你想從天意湖離開?你傻了麼?”他驚訝,又皺眉,“天意湖是皇宮的天然屏障,因其神秘,歷朝歷代都選此處建宮。湖心有風眼,無論任何方向均是終年逆風,根本無法行船。你難道不知道麼?”

  “這你不用管,只要按照我的要求做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沒答應也沒拒絕。

  三天,北辰極會怎麼勸我?我又該如何勸他呢?執意留我,可能是他這輩子做得最任性的事了。因為明白求而不得的感覺,我的心情也很複雜。

  不過,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竟和平常一樣,喂我吃藥吃飯,在我旁邊批閱奏摺,一句也沒提我要走的事。不過,他而偶會盯著我看,尤其是我起床走動的時候,我回看他時他又躲開。辦公時對著一張摺子呆半天,或是用硃砂畫了又畫,喝茶時還把手摸到了筆洗上……就這樣過了一天,我很納悶。

  到了晚上,他說,他想抱著我睡。

  “啊?”我瞪大眼睛。雖然我似乎是佔了他的床,可是……

  他坐到床邊,想摸我的頭,我躲了躲,他不甘的將手放下,輕聲說:“歡歡,我知道,不論我怎樣做你都不會想留下……”

  “呃……”

  “我也知道,我沒有任何理由讓你留在我身邊……”他眼中露出傷感,“你放心,我想通了,不會逼你的。想我雖為帝王,卻什麼都給不了你,明明在乎,卻只有傷害。是我無能,怨不得人。”

  他想通了?

  “歡歡……我會讓你走,我只希望這最後三天能好好陪你,就當是……給我點回憶,好麼?”

  北辰……

  “好麼?”

  “好……”

  他輕聲笑了,我忽然也傷感起來。

  不過,一起睡……

  想起鬥法前夜的事,我實在不能用平常心對待這個問題。可是,看到他憂傷而期待的眼神,又不好直接回絕,要是他一個不高興賭氣不讓我走了怎麼辦。

  “放心,我什麼都不做。”他微有尷尬,“我知道,上次我醉酒後做了些荒唐事,讓你害怕了。我只是想彌補一切,給我這個機會吧,以後……可能在不會有了……”

  如果他可以抹去遺憾,我也會欣慰的。

  他果然遵守承諾,像個兄長般同我依偎。他睡得挺好,可我因為不習慣,睜眼到半夜,最後困得不行了才睡著。

  第二天,他給我穿上厚厚的衣服,說要帶我出去散心。

  我的身體早就恢復得差不多了,只要不劇烈運動就沒問題,只是他們不讓我走動,生怕再出點差池。所以北辰極說要帶我出去的時候我小小的驚訝了一下,尤其是他一沒讓我穿女裝,二沒讓我戴紗帽,還很親密的陪在旁邊。

  “早就想帶你游皇宮,可惜,一直沒有機會。”他牽著我的手,慢慢走著,“你還有好多地方沒走過吧。”

  “是啊。”我只到過四五處宮殿。

  四下看看,除了跟在後面的霍炎以及不知藏在何處的眾暗影們,幾乎看不到宮人使女。想必是因為我要來,被清場了。在皇宮裡,我還是不能隨意出現的存在啊……

  不知覺間,來到一處熟悉的地方。

  “歡歡還記得麼?這裡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那時候,你才只有這麼一點大。”他用手比了比,笑得溫柔。

  是啊,眼前就是那條鋪滿花石的小溪。我也笑了:“記得啊。不過,那可不是個愉快的初遇。”

  “你真還記得?”他笑,“那你還記不記得你打了我一拳?那可是我第一次挨打,還被打破了鼻子。”

  是嗎?我傻笑了兩聲。

  那時候……張備……我甩甩頭,不想這個了。

  後來,他又帶我去了很多地方,宮中好景看遍。走到天意台的時候特意去看天意湖,上次和宋老道“鬥法”時心思不在這,沒怎麼注意,今天一看果然壯觀。大片的湖水幾乎看不到邊,沒有相通的河流,可它卻是活水,而且只要在岸邊就是逆風,不知如何刮來,好似憑空產生一樣,非常神奇。

  站在台邊感受湖風,吹得衣襟獵獵作響。如今正是湖風最烈的時候,比上次來時大了不少。

  “別在這站了,風太大,小心著涼。”他給我裹上披風。

  “哦,好啊。”隨他走下台階。

  “天意湖有個傳說,歡歡知道麼?”

  “傳說?”好像在哪看過。

  “對。傳說如果有人能走到湖心,就能聽到上天的聲音,成仙得道,羽化飛昇,所以這湖才叫天意。也不知這傳說是從何而來,不過從來沒人成功過。不論行船還是浮水,就算功力超群,體力也支持不到湖心。以前有位禁衛統領自持藝高,想要嘗試,結果沒到一半就放棄了,差點沒命回來。”

  我回身又看了看湖水,心想我那個辦法應該沒問題吧?必要時也只能試一試了。

  吃飯時,各種美味擺了滿滿一桌,看得我目瞪口呆。全是難得一見輕易吃不到的貢品哎,北辰機不會把宮裡珍饈所有存貨都搬出來了吧?

  “來,嘗嘗這個。”一塊白白軟軟的東西放到我碗裡,“這是極北之地才有的一種魚,全身無骨,入口即化。”

  嗯,果然很好吃啊!以前只在書上看到過。這東西不僅難捉,運輸保存也很麻煩,這年頭又沒有冷藏車。

  “還有這個。”又夾來一塊希奇東西,“這是南方的來的果子,十年一生,只要十年中有任何不妥,就不會開花結果,種植十分不易。”

  啊?傳說中的十生果啊!這個世界怎麼有這麼多奇怪的東西呢?趕緊嘗嘗。

  又吃了好多東西,剛剛飽的時候不讓繼續吃了,說怕我撐到對胃口不好。可我還想吃那個又甜又脆的果子……

  “呵呵。”北辰極看著我滿是失落的臉笑得開心,拿起一個放我手裡,“最後一個哦。”

  “哦……”嗯,好吃。

  不過,北辰啊,你身為帝王,要總是這樣吃法肯定會亡國的啊。

  他輕聲說:“我曾想,一定要把這世上所有的好東西都送給歡歡……”

  蹭蹭嘴邊的渣滓,不知說什麼好。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等待著張兼,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正在進行著這樣的對話。

  “你來了。”修長的手指撫弄著窗檯上的蘭花,聲音平和而富有磁性。

  “師傅。”不知從何處出現人輕聲說。

  “你還記得我這個師傅啊……”

  來人走出陰影,俊美的臉上露出微笑:“好像是師傅不要我了才對。我記得,某人聽了回答之後,撇下學藝未成的弟子,就再沒出現過。”

  兩人相視,都笑得有些莫測。

  良久,那人嘆息一聲:“雖然如此,你卻是我最看重的弟子。你聰明、狡猾、有個性,小小年紀便自由主張,只要認定的事,什麼都不能讓你改變。放棄你,是我最大的遺憾。”他轉身坐入椅中,“不過,你現在才來找我,本以為你七年前就會來的。”

  “以師傅之力,徒弟我如何對付得了?您要走,走到哪,我怎麼可能知道?當初授業之時,您連真面目都沒露過,要不是發生了這麼多事,我怎麼可能想到當朝丞相堂堂太師竟會是我的師傅呢?”

  “你不是也沒好奇過麼?所以你連找都不找,根本就當我不存在了?”那人也笑。

  “哦?難道師傅當時是在考我麼?難道故意沒教我最後一招,不是想我求你?”

  “呵呵,可惜啊,你竟然不在乎。身世、父仇、武功……你什麼都不在乎,卻什麼都做得好,真不愧是我看中的孩子。”那人感慨。

  “謝師傅誇獎。”他笑得深意,“要不是師傅時常誇我,小師弟也不會總想照顧照顧我這個被捨棄的掛名師兄。”

  “哦?他找你麻煩了?偶爾遊戲一下不好麼。”

  “師傅……”他眼色微沉,“我不是個好弟子,我知道。我胸無大志,您的大業和理想都不想插手,只要一些人不受影響,其他怎樣都無所謂,不過……”

  “你是來怪我的麼?”

  “不,要怪也該怪我自己懶散過頭。我是來求師傅的。師傅目標遠大,智謀深遠,不論什麼信手拈來都是妙計,天下間想要什麼俱可輕得,所以,請不要在小孩子身上做文章了,好麼?”

  “你來,就是說這個?那也是個有趣的孩子,有趣之處和你不相上下啊……”

  “師傅!”

  “如何?”

  “我明白了……”他恢復了瀟灑又帶點邪魅的笑,“還請師傅手下留情。”

  房內恢復安靜,修長的手指在精緻的瓷質蓋碗上描繪花樣:“聰明的孩子啊,不想為我所用,就憑自己的本事吧。”

  “這個遊戲玩得太久,久到我已經不想玩下去了。要快點結束,沒有你們幫忙怎麼行呢……”

  時間就這樣慢慢過去,原來三天時間是那樣短暫。

  隨著約定之日的到來,北辰極臉色很不好,他捏著我的手,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說什麼。這三天他對我好的不能再好了,以前說過的所有承諾一一兌現,准我不對他下跪,和我說話時從不用朕自稱。

  不過最後他還是說:“歡歡,真的不能……”

  我笑了笑:“木屐哥哥,以後我要是想來看你,你歡不歡迎啊?”

  “當然……”他有些失望。

  約定的地點是浣心園,張兼如時赴約。

  “三哥!”

  張兼微笑:“皇上,你想好了麼?”

  北辰極沉默半晌,看了看我,說:“我會遵守承諾,讓歡歡離開。”

  “如此甚好。”

  我跑到張兼身邊,他拉住我的手。

  “我走了。”我說。

  “好……”

  本以為事情就此圓滿結束,沒想到,才剛轉身卻被一隊高手圍了起來。

  北辰極氣勢沉穩,緩緩的說:“歡歡可以走,但是你,張兼,你要留下。”

  “為什麼!”我說。

  “為什麼?我想他應該清楚。”北辰極冷著臉,“張兼,或者朕該稱你為——浣流雲?”

  第59章

  浣流雲?什麼浣流雲?

  張兼笑了笑:“沒想到,連那麼久遠的事都被挖出來了,我自己都忘了呢,難為皇上還替我記著。”

  等等,好像有次聽到過……對了,那天他被霍炎所傷,師婉儀是叫他“雲哥”的,我那時心思紛亂,沒有在意。他的秘密,到底還有多少呢……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該想的是這個名字代表了什麼,北辰極想做什麼。

  “既然你承認了,束手就擒吧!”

  “這是什麼意思?”不是答應了讓張兼帶我走嗎?好歹有個詞叫君無戲言吧?

  北辰極沉聲說:“歡歡,不是我想毀約,而是他不是你哥哥,他是大契人,潛伏於天啟,朕不能放他離開。”

  什麼?

  “這怎麼可能,他是我三哥!”

  我看向張兼,他微笑依舊毫不動容,微不可聞的嘟囔一句:“早知道不可能輕易離開。那個人不會放過可以利用的一切。”

  那個人?哪個人?

  北辰極緩緩踱步:“若非他想用先皇金令逼朕許下諾言,朕也不會心存疑惑懷疑到他,因為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後一查之下,發現端倪,他,張兼,本名該叫浣流雲,並非張相國的親生子,而是叛徒浣飛星的兒子!”

  這三天,他一直在查證張兼的身份嗎?

  “叛徒?哈!”張兼寒了臉,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浣飛星?爹的好友,同他一起幫助先皇登位抗敵,號稱戰無不勝的飛星將軍?他不是功臣嗎,怎麼成了叛徒了?當年他死於同大契的最後一戰,沒能看到勝利,沒享受到一點榮華,後來還漸漸被人們遺忘了。

  “浣流雲行事詭秘,身份眾多,在江湖上製造事端,做殺手收買人命濫殺無辜,不少朝廷命官命喪他手!暗中不知還做了多少不利於天啟的事。你說,朕該不該抓他?”

  “三哥?”張兼對我搖搖頭,我轉向北辰,“口說無憑,證據呢?”

  “證據會有的。他既然承認自己是浣流雲,朕怎能放他離開。”包圍的高手們動了動,連我都感到了凌厲的殺氣。

  “歡歡,不用說了。”張兼說,“既然他知道了我的身世,斷然不會放我離開。他要抓我,其實是怕父債子嘗,擔心我會報仇。有個武功高強精於用毒,還懂得魅魂之術的人惦記著,夜難安枕啊,當然要斬草除根了。更何況這個人還能出入皇宮如入無人之境,明明吩咐了加強守衛,依舊沒能發現是如何進來的,怎能放心得下?而且,當年的事……”

  “住口!”北辰極劍眉一皺,周圍高手齊動。

  此次不同於上次樹林中的打鬥,雖然感覺有點不對勁,但個個都是絕頂高手,我在第一時間被隔離出包圍,還沒來得及喊停,數把刀劍已經架滿張兼周身。

  “不要傷他!”我被北辰極攔住。

  霍炎從中走出,手裡拿著精鋼鐐銬,張兼沒怎麼抵抗,被拷得結結實實。此時已界申時,夕陽西斜,天色微暗,周圍的一切都顯得那樣沉重。

  北辰極歉然望我一眼,說:“歡歡,他是朝廷欽犯。朕……我也不想這樣,可是……”

  “……”

  如果清楚知道眼前的人不會改變主意,我還能說什麼。明知道他說的未必是真,但他想做什麼,只要有個合理的理由就行了,之前用我做餌,不就是為了個理由麼?如今要斷我離去之念,就要找理由除去所有可能。本以為不會這樣的,結果再次失望了……

  心有些冷,我輕聲說:“不用解釋了,怎樣才能放過他?”

  “歡歡……”

  “我留下,你覺得如何?”

  “這……”他有些尷尬,避開我的眼睛。

  “歡歡不用再說,指望皇家有情,比想看太陽西升還難。”張兼笑:“別擔心,既然早已料到,我又怎會毫無準備。”

  “你能如何?”霍炎淡然說,“用毒?這裡所有人都服過避毒丹。魅術?只要不被你的目光吸引,就不會受到影響。你還有什麼招數可用?”

  “為了防我,居然先用藥控制了他們的心神,這麼多難得的高手,當成一次用品真是浪費。只可惜……”張兼眼中神采流轉,“我的招數?若是被你猜到,我就不是張兼了。”

  他話音剛落,那些架在他身上的刀劍已經失了力量,手上的鐐銬也掉了下來,身形奇詭的扭動幾下便脫出重圍!

  北辰極大驚,霍炎閃身到他身邊,一把推開我。張兼身形如電,霍炎也毫不示弱,兩人閃電般過了十幾招,最後張兼劍指北辰極咽喉,一切再次靜止。

  “放開皇上!”

  “你待如何?”北辰極臉色鐵青,他看得出張兼行事無常,若真要殺他,絕對不會猶豫。

  張兼放緩了神色,平靜的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要復仇,你能安然到今日麼?”

  “……”

  “過去的本來已經過去了,有些事也很難說清,人都死了,何必再分什麼對錯。既然是秘密,埋葬了也好,人生在世,怎能被這種事困擾。只可惜,有些人就是知錯難改,明知故犯,一次又一次重複同樣的錯誤。”張兼緩緩收回兵刃,霍炎上前,將北辰極護住。

  “你這是什麼意思?”北辰極後退幾步,摸了摸脖子,沉聲說。

  “沒什麼。雖然我很生氣,但未來永遠比過去來得重要。我想要什麼你該清楚,就看你答不答應。”

  “……”

  “不如咱們打個賭,如何?”

  北辰極冷笑:“朕貴為天子,決不受人要挾,更不會打什麼賭。你休再花言巧語,今日想走,插翅難逃!”

  “何必呢?”張兼搖搖頭,“你這個‘天子’,當得不累?”

  “……”

  “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就算勉強得來,也不會是希望的樣子。如果真有心,該怎樣做你不明白麼?”

  “……”北辰極眼中流露出掙扎之色。

  霍炎忽然上前,劍指張兼:“皇上,此人精通魅魂之術,不要被他左右了。據臣所知,他不光自己行事詭異,背後還有很大勢力,此人不除,後患無窮!把張歡交給這種人,您能放心麼?”

  張兼皺眉:“霍炎,有些話我不想說,你不要逼我。”

  “不用再說了!”北辰極定下心神,“朕心意已決,不會讓歡歡走的。”

  張兼搖搖頭,笑的飄飄渺渺。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我此時的心情,就是無奈。

  看著他們,不論對錯,我發現自己竟無法左右自己的生活。如果沒有前世的記憶,或許我不會習慣消極地對待週遭的一切,雖然今生的境遇有所改變,但埋在骨子裡的個性沒有消失。沒人教過我該如何生活,他們只會按照自己的方式來走……

  一直以來,我都是讓自己適應環境,聽從別人的安排,甚至很少問為什麼,這樣是對的嗎?事情變成今天這樣,看似受害者的自己,才該負最大的責任吧!明明看透,明明可以改變卻任其發展,最終變成不想看到的結局。兩世為人,活了三十多年都沒能成熟起來,實在沒話說了,我彷彿是一隻木板長短不齊的木桶,永遠裝不滿水。

  不能再這樣了。

  “夠了……”

  “歡歡?”他們都有些奇怪的看著我,或許我此時的表情和平日大有不同。

  我面對北辰,看著他,無聲的告訴他我的想法。不知他從我眼中讀出了什麼,竟有些慌亂。他放緩神色,柔聲說:“歡歡,也許你現在不高興,但以後會發現……”

  “會發現自己更不高興。”張兼打斷他,“北辰極,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根本不知道歡歡到底想要什麼!以為自己很愛他,很疼他,卻不斷傷害他。他隱忍,他不在乎,但並不代表沒有受傷!他要的是自由,是關懷,是縱容,是安全,是引導,你能給他哪一樣?”

  我看著張兼,有點難以置信。他……知道……我以為沒有人……

  “你住口!”

  “怎麼,不敢承認?你要他,憑什麼,就因為你是‘天子’?還是……因為某個預言?”

  預言?那什麼破預言不是他們編出來的麼,難道真有人說我可安天下?這可真是個笑話……

  “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朕……朕……”他臉色發紅,憋了半天才說了句,“他是先皇賜給我的……”

  啊?

  張兼笑:“婚約?!笑話。先不提歡歡的性別,就算是婚約,也輪不到你。”

  什麼?

  “還沒有你的時候,張渙兩家已有約定,張夫人若生男兒即為兄弟,若生女兒即為夫妻。你以為歡歡的名字從何而來?張浣,張歡,你聽不出來麼?”

  什、什麼?!!!

  我以為以目前心灰意冷的狀態,再不會對什麼震驚了呢。

  沉默。

  北辰極緩緩抬起手,指著張兼,一字一句的說:“殺、了、他!”

  不,不行!

  張兼冷笑,向北辰扔去一物,金光閃爍速度飛快,北辰極大驚失色。霍炎上前格擋,張兼已經飛身而起,抱了我脫出重圍。

  他帶著我在皇宮裡明目張膽的飛奔,上躥下跳,左環右繞。因為事情不宜公開,本來北辰極沒想動用禁衛,只讓霍炎安排了秘密的暗影高手捉他,可這下所有人都知道皇宮來了刺客,包抄的隊伍一浪高過一浪。

  “別擔心。”

  我不擔心,他能來就能走。我只是腦袋還有些轉不過來,不過,他這樣是不是有點太囂張了?

  轉了幾個地方之後他問我:“歡歡,你給自己安排的後路怎麼走?”

  “啊?”你自己沒有啊?還有,你怎麼知道我有安排?

  “我知道宮中的所有密道,比北辰極知道的還詳細,可有人做事太絕,入口都被封了。”這就是他轉來轉去的原因?“不過我知道歡歡一定有辦法,因為他是最聰明的。”他衝我笑得自信滿滿,我嘴角抽抽,指了指天意湖的方向。

  “不一定能行……”霍炎會為我準備那條特殊的船麼?如果製作沒符合我的標準,也不行。

  “一定行。”張兼對我的信心,比我自己還要多啊。

  當北辰極和霍炎趕到天意台的時候,發現所有人都愣在那裡。

  “人呢?都在這裡做什麼!”北辰暴怒,可話未說完,他也愣住了。

  滿眼的不可思議……

  “這……怎麼可能……”

  不知誰喊了一句:“神仙!是神仙!仙人顯聖了啊!!”然後便有人單膝跪倒,帶得眾人紛紛拜伏,北辰極沒有阻止,只是愣愣的看著。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尚餘一絲暗紅的夕陽下,一隻小舟風帆張揚,飛速前行。可是……

  終年逆風的天意湖啊,無人可以跨越的領域,傳說中同仙界相同的地方……小舟似有無形之手推送,輕盈的,飄然的,逆風而行!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迎面吹來的風讓衣襟翻飛作響,刮在臉上微微的有些疼。

  “皇上?”霍炎臉上的驚訝不比任何人少。

  “天意?天意麼……”

  “皇上,還要追麼?”霍炎輕聲問。

  北辰極搖搖頭,望著漸遠的小舟,久久無法回神。

  《天朝通鑑》記載,天啟天聰三年春,天女現,帝欲娶之為後。時奸臣當道,暗害之,帝傷心欲絕。同年宮中異象,一舟逆風行於天意湖上,至湖中而消失不見。帝曰,天女魂歸瑤池。此後,國泰民安。

  第60章

  運河上,一葉小舟飄然向南,舟上兩人坐於船尾,望著京城方向。我有些黯然,思緒飄飛,從小到大各種事情在眼前飛過,張兼看著我,目光複雜欲言又止。

  “歡歡,不開心?”

  “嗯……”

  “不想走麼?”

  我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決定了不再渾渾噩噩的過日子,可是,我沒有什麼理想和目標,不像他們,有的想當宰相,有的要做將軍。人生顯得那樣蒼白,我也不是要為了生活苦苦掙扎沒時間想其他事情的人,也不是飄然世外毫無愁緒的人,這樣的我能幹些什麼呢?想了一圈下來,竟然發現什麼都幹不了,面對如此廢物的自己實在無語。

  首先,至少要自己養活自己,經濟獨立才能人生自主是不是?

  可是我懶散,沒有生活經驗,不瞭解當前社會,又不太能吃苦……雖然有點知識,但很難將其轉化為資產和勞動力,無法為自己創造價值。不能考功名走仕途,跑江湖就更不用說了。自立自立,說得輕巧,我該怎麼辦呢?以前有家有父母,後來有張兼,可以後……我不想也不能再依靠別人。

  張兼見我眉頭緊皺心事重重,柔聲說:“放心吧,他們不會追來的。”

  “那今後呢?”咱們又成通緝犯了吧?尤其是張兼。

  張兼卻搖頭:“放心吧,你這一走,北辰極不會再故意糾纏。他對你的情緒複雜,想放手可捨不得,不放手又無法面對,自己也難抉擇。說句公道話,他其實……其他人出於不同目的,也不會再找你,只當你從世界上消失了。而且,我不會讓同樣的事再次發生。”

  消失啊……也許一開始就不存在更好。

  “那你呢?”你好像還背著個“浣流雲”的身份,北辰極會放過?

  “我?”他笑,“他還沒那個本事。”

  “哦。”這就好,我可以放心了。

  “歡歡……”張兼有些遲疑的問,“你……不會是在生我的氣吧?”

  我這樣算是再次重生麼?過去的事情全部拋棄,前丞相張智的“女兒”已經死於秦家之手,我不再是張歡了?

  像我這種五無人員(沒戶籍沒熟人沒經驗沒房子沒錢)以後做什麼工作好呢?以當今的生產力水平,需要僱員的工作還很少,大多是招學徒,我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做生意沒資本,不瞭解市場行情……

  “三哥,你有錢麼?”我沒注意張兼剛才說了什麼,突然問這個讓他一愣。

  “還算……有錢吧。”他不確定的說。

  “有多少?”

  “這……不太好說。”他皺皺眉,“歡歡問這個做什麼?”

  我很不好意思,怎麼能直接打聽別人的資產情況呢?

  “我是想三哥……哦不,應該是浣大哥……能不能,借我一點錢?”

  聽了我的話,張兼柔和的臉一僵:“你叫我什麼?”

  “浣……大哥啊……”他和北辰極的對話我聽得清楚,也相信,以前想不通的事有了合理的解釋。既然他不是爹的孩子,我是不是不能再叫他三哥了?本來想,即使以後分開我不再拖累他了,他去闖蕩自己的事,結緣自己的情,也有血緣這個關係在,他至少還是我三哥,可現在……

  張兼把情緒壓下去,輕聲問:“歡歡要錢做什麼?”

  “路費和本錢。以後一個人生活,沒錢不方便……呃,我,我以後一定會還的……”不知為什麼心虛,難道是不信自己能賺錢?不會吧,就算我沒經驗,也不至於賠本吧。或者,是因為對面的人臉色越來越黑的緣故?

  “要多少?”聲音好冷。

  我硬著頭皮說:“一百兩就夠了……”普通人家二十兩銀子就能過一年了。

  “一百兩?”他咬著牙一字一頓的說。

  呃,太多了?開口就要這麼多錢,我慚愧。

  “我……那就十兩,行麼?”感覺臉上有些燒,開口前完全沒想到會被拒絕,不借就不借吧,我低下頭。

  張兼眼中閃過焦慮:“歡歡不想和三哥在一起了?”

  不是不想,只是,人總是會變的,天下無不散之宴席……

  不知為何想起前世“他”說過的話,“他”說,這個世界上沒有別人,只有他。當時只覺得冰冷高傲,沒想過他是用怎樣的心情說這些。

  沉默了一小會兒,張兼向我坐的地方靠了靠,說:“是三哥不好,總是瞞著你什麼都不解釋,讓你沒有安全感。其實我只是不想讓歡歡心裡裝太多事,不想讓你有煩惱,我希望歡歡可以永遠快樂,無憂無慮。只不過……似乎用錯了方法。”他笑了笑,“歡歡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啊。”

  突然聽他這麼說,感覺心中滋味難言。

  “三哥說過,等這次事了,把一切都告訴你,包括……然後你想怎樣都隨你。”

  沒錯,他說過。

  “三哥並非故意瞞你什麼,只是,有些事若是說出來,感覺就會變了。”他感慨,“這不,剛知道我不是親生哥哥沒幾個時辰,有人就連三哥都不叫了……”

  我嘴角抽抽,他他他,他的聲音怎麼那麼委屈?

  “我不是……”

  “什麼不是。”他滿臉幽怨,聲聲淒楚,“不光不再認我這個哥哥,還要離開,我辛辛苦苦陪了他七年,而他竟然不信任我。可憐我重傷未癒就跑去救他,傷口再痛也裝作沒事的樣子,怕他擔心。其實他根本一點沒放心上,這麼長時間問都沒問一句,光想著要錢跑路……”

  “我……”我慌了,感覺自己十惡不赦,他是為我才受傷的啊!“三、三哥,我一直想著你……的傷,真的,只是看你和他們比鬥時靈活如初,才放心。然後一直想事情,才沒問。你的手,好了麼?”

  他不說話了。

  “還疼?”當時霍炎一劍刺穿了他的肩膀,回想起他滿身鮮血的樣子,有些呼吸困難。

  他還是不說話。

  “三哥……讓我看看行麼?”

  他嘆了口氣:“算了,沒關係,已經好了,也沒留病根。什麼無法用力過猛啊,陰雨天會痠疼啊,受涼會抽筋啊,不能發暗器啊,最厲害的三招劍法以後再也用不了啊之類,都是小事,無傷大雅。就算以後年老時可能連筷子都拿不了,也沒什麼。”

  我看著他的肩膀愣住了,眼前有些模糊。

  “歡歡?”他微微慌亂,“沒事的,你不也看到了,我打倒了那麼多大內高手,怎麼會有事,對吧?”

  怎麼可能呢,傷筋動骨,再也不復如初……

  “歡……以後三哥若是拿不了劍,穿不了衣,吃不了飯,你會幫我麼?”

  “會!”我無法想像,瀟灑不凡的他,若是身殘會怎樣。

  他笑了:“歡歡要對三哥負責任?”

  “嗯。”

  “那歡歡還要離開我麼?”

  “這……”我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又上當了?嘆口氣,我說,“不是要離開誰,只是覺得我應該獨立了,已經快十六歲(實際年齡更大,慚愧),我不想變成一個連自己都養活不了的廢人……”

  “歡歡不用操心生計,三哥會陪你一輩子。雖然我也不算有什麼產業,但讓歡歡衣食無憂健康快樂還是可以的。”張兼認真的看著我,聲音像清泉一般流淌,“我會陪歡歡遊山玩水,踏遍名川大山靈泉清流,嘗遍天下美食,去聽南方洞棲族有名的靈歌會,去看草原上的趕馬賽,還有雪山和明月湖……好不好?”

  我不自覺地露出笑容,然後趕緊定定心,不確定某人是不是又用了什麼什麼術迷糊我:“可是,現在我還年輕,跟著哥哥好像沒什麼,但以後呢,我們會慢慢變老。不能想像自己七老八十了還在當米蟲的樣子,就算三哥不嫌棄,我也不願意變成廢物。”張兼想說什麼,我趕緊打斷,“更何況,咱們不可能單身一輩子,早晚都會成家立室,等三哥有了妻子,我不能讓嫂子侄子看不起啊……”越說聲音越小,感覺有點冷,難道是河上風大了?!

  “成家?”張兼聲音飄忽。

  難道不是嗎?我直覺你的女朋友師婉儀小姐一定不會喜歡我。

  張兼無奈的嘆了口氣,沒接著話題往下講:“進棚裡去吧,清晨風涼。一夜沒睡也該歇歇,你眼圈都黑了。”

  “哦……”我爬進船上的小棚子裡,張兼也鑽了進來。

  這條船是我和張兼離開皇宮後在運河邊換上的,應該是他先行準備的逃跑路線之一,外面看著挺破裡面還算舒服,離宮用的那條被他一掌劈斷桅杆,沉入了天意湖。

  地方很小,我們靠在一起。經過那麼緊張的事情之後神經興奮,雖然身心疲倦卻難以入睡,才胡思亂想感慨萬千了大半夜。不過現在真的有些困了,身後又是個溫暖的胸膛,讓人不得不安神。

  正迷糊著,張兼卻在我耳邊說起故事來。

  “我小時候從沒懷疑過自己不是爹的孩子。”他說,“爹娘對我和哥哥一樣好,甚至更好,寵愛非常。娘還時常念叨說,生得這麼俊為什麼不是女孩呢?”

  想起當年老娘期盼女兒的樣子,我有些黑線。

  “不過我有時會感覺自己和大哥二哥不太一樣,哪裡不一樣自己也不清楚,也許是性格不同吧,家裡幾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個性。直到有一天,一個黑影半夜出現在我房裡。”黑影?他的師傅鬼閻羅?“我醒來,見到他卻沒有害怕。感覺那人似乎滿意的笑了,然後問我,想不想和他學功夫。那年,我四歲。”

  四歲……張兼果然很強……

  “他從不讓我見到真面目,經常說些離經叛道我行我素的話,蔑視眾生群倫,看不起忠貞情義,總能說出讓人無法反駁的理由,他的頭腦和爹的智慧不同。我也好奇他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教我,為什麼不讓我告訴別人,但我沒有問,只是默默觀察。他給我的感覺並不親近,總覺得他如此對我是有原因的。在你出生的那一年,他覺得教我教得差不多了,便告訴了我所謂的身世,也讓我明白了他教導我的目的……”

  我出生那一年,他十三?

  “他說我是飛星將軍的兒子,而將軍並非戰死,是被先皇北辰桓害死的,我應該為父報仇。”

  這就是北辰極怕張兼“父債子嘗”的原因?這麼多年,也沒見張兼有什麼“報仇”之舉啊,甚至不像心懷仇恨。而且,老爹他們當年明明都是朋友!如果真是先皇害了飛星將軍,老爹怎麼還會對他忠心?

  “據他所說,當年爹和我父親,就是那時的飛星將軍一起鼎力幫助北辰桓奪取江山。爹智計深遠膽大而奇思妙想不斷,父親武藝精湛驍勇而敏銳善戰,有了他們的幫助,北辰桓才能從落魄皇子漸漸變得有實力爭奪儲位。他們之間感情也很好,爹和父親都是重情重義之人,卻沒想到他們的兄弟北辰桓,心中到底有些什麼心思。”

  我對先帝的印象,已經從慈祥和藹徹底變成陰險小人了。

  “爹還好,但父親戰功赫赫,愛兵如子,許多將領和兵士甚至只知浣飛星不知北辰桓,這個情形讓北辰桓十分不安,可卻沒有任何理由除去隱患更不可能在大事未成之前將他害死,不但不能表現憂慮,還要做出無比信任的姿態,那小金牌,就是當時許下的。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意外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我翻過身來認真聽,雖然眼皮都快睜不開了,但這些秘史實在引人。

  張兼輕輕拍了拍我的背,扯過薄被蓋好,接著說:“這是一件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事,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理由。他發現相交數年的浣飛星竟然不是天啟人,是大契人!因為他身上有一個只有大契人才會有的刺青。”

  什麼?!

  “至於他到底是哪裡人已經不重要,只要有個可能性就已經夠了。可嘆這身世上的秘密連父親本人都不清楚,他是被人收養的孤兒,在天啟長大,一直以為自己是天啟人。他和爹是兒時夥伴,後來離家學藝,十年後再見面情誼依舊,便應爹之請助北辰桓共成大事。爹那時心高氣傲風華正茂,心中雖無名利卻喜歡發揮長才一展智謀,父親更是無所圖,適時更遇到了心中所愛,打算北辰桓登位之後帶著愛人笑傲江湖,可惜……”

  可惜……

  “同大契的最後一戰中,他依計孤軍牽制敵人主力,可是計劃中的援軍沒有來,他戰至不剩一兵一卒……”張兼頓了頓,“事後爹質問北辰桓為何沒有按計劃中的時間前去救援,而是遲了整整一個時辰!不僅飛星將軍戰死,還連累很多其他將領,若非他狠心火焚草原,此戰勝負難料。北辰桓指責父親乃是敵軍奸細,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屍身尋回後,果然後腦頭髮之內有刺青,這是不能傳出的秘密,於是被壓了下來,幾乎無人得知,幾十年來已經被人淡忘得差不多了。那一戰造成連同父親在內七名戰將身死或重傷,這也是當時天啟沒有乘勝追擊拿下大契的原因之一。”

  “此事後,爹也許是感到了什麼,有些心灰意冷,才會以火焚一事有干天和為由悄悄退隱,走時留下金牌,暗示離去原因。但他和北辰桓交情非淺,後來北辰桓翻天覆地的拚命找他,而且斷然否認當年之事是由他而起,爹一時心軟再次出山,結果險些沒能躲過同樣的結局。”

  等等,飛星將軍當年沒有結婚吧?如果他有家室,先皇會放過嗎?我剛要問,張兼已經開始解釋:“那人說因為我是一個沒人知道的孩子,才僥倖留了下來。母親是女扮男裝混入軍中代弟從軍的,偶然被父親發現。經過很多事情之後兩人情愫暗生,父親才沒有揭穿,反而暗中照顧。因為違反軍紀,此事他連爹都沒說,本想戰事終了再宣佈喜訊。大戰前夜兩人私定終身,結果父親一去不返,母親等來的是天人永隔……”

  唉……

  “爹歸隱後約一年時間,一個女子找上門來,以金牌為證說明身份之後將我託付,然後消失再沒出現……”張兼一直用平淡的聲音講述,此時卻感覺他似乎有些傷感。原來他的身世這麼複雜,我想安慰,他又笑了,“忽然有人跑來說你的爹爹不是親爹,你親爹是被人害死的,你應該報仇,你會怎樣?”

  這……我不知道。

  “也許是他對我的教導好過頭了,就算我真是飛星將軍的兒子,就算我真的要報仇,也決不會按照別人的安排行事,更不會利用相國之子的身份。而後他再沒出現,我對自己的身世和當年的恩怨暗中調查,以確定真相,也想知道那個人最終的目的。七年前咱家出事,我懷疑和他有關,但全家這樣遠離是非也未嘗不好。後來我查到了他的秘密,他也開始對付我,霍炎就是其中之一。逃避不是上策,我想將問題徹底解決,才會將計就計。可惜我高估了自己,險些……”他把我的頭按進他懷裡,“還好……不然……”

  我忽然想到什麼,心裡一驚:“三哥,那個人到底是誰?難道就是……”

  “對,他現在的身份就是當今的太師,凌悅風。”

  凌悅風!!

  “那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做這些?目的又是什麼?”

  “他找到我,教我武功,導我品行,告知身世,希望我長大後心懷仇恨,為他所用。他的身份到底是什麼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是大契人。”

  什麼?我猛然坐起,北辰極張備鄭靜……

  “莫急。”張兼拉住我,“他的目的不是要毀了天啟,而是要毀了大契。”

  啊?我糊塗了。

  幕後的人是凌悅風我不奇怪,但他的目的是要毀了大契就讓我不明白了。

  “為什麼,我查不出,不過他想毀的是大契不假。滅大契,自然要強天啟,他不會對親身培養的人如何的。”

  “可是……”還是覺得張備他們會有危險,做人棋子被人利用,他們擰在一起也敵不過凌悅風。

  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上高位,得信任,暗中設計,這需要多少精力!為了什麼理由才能辛辛苦苦做這些?他淡若清風,事事玄機,不像熱衷名利,那耗費幾十年的生命又是為什麼?玩弄天下麼?

  “歡歡,秘密有時候沒必要揭穿,而且揭穿不一定有好結果。”張兼拉我躺回去,抱住,微微嘆息。

  想了想,的確如此。揭穿又能如何,搞不好落個全滅的下場。唉……頭疼,趕緊閉上眼睛。

  不過,世間事永遠難以預料,一個人就算設計再好智謀再深也沒有用,因為他永遠不可能計算出所有的變數。前世的父親似乎可以掌握一切,只有他不想的沒有他不能的,那曾是我心中神一般的存在,可最後卻讓自以為完全掌控永遠不會離開的母親帶走了我。還有“他”,我絕對難以超越的人,再沒人比他聰明,可他也不得不依照父親的安排行事,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還沒有普通人快樂。

  凌悅風年近半百,他教導出的孩子們卻風華正茂,最後的結局是什麼誰能預料呢。嗯,說好不再管這些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人生,他們會走自己挑選的路,至於路的盡頭是喜是悲,永遠無法定論。而且,就算我想管,也沒有管的資本啊……連自己以後該幹些什麼還不知道呢……

  張兼也靜了下來,不再說話,用下巴輕輕磨蹭我的頭髮。

  “歡歡……”他輕聲叫我,像在確認我是否睡著了,聲音飄飄忽忽:“知道麼,當年……張浣兩家是定了親的……”

  “嗯。”我含糊應聲,不明白他什麼意思。一邊迷糊,一邊努力琢磨未來可以從事的職業。聽了父輩的傳奇,忽然覺得不論結局是否有遺憾,至少他們的人生多彩過。我所缺少的也許就是這些。

  “唉……”他很無奈的嘆了口氣。

  怎麼了?

  “跟三哥去南方吧,三哥會照顧你,讓你每天都開心快樂,好不好?”朦朧中的聲音更加誘惑,我在他懷裡搖頭,他一僵,“為什麼?”

  “我要獨立……”我含含糊糊的說。

  他似乎有些哭笑不得,難道我真懶散得那麼厲害?想獨立都沒人信?

  “獨立不一定非要一個人啊。歡歡最聰明了,只要願意,做什麼都能做好。吶,歡歡想幹些什麼?”

  “有很多啊,比如……比如……”忽然靈光一閃,“對了!我可以去給別人當賬房!憑我的能力,同時給幾個買賣整理帳目也沒關係,乾脆開個財會公司?嗯,這個主意好,很好。”

  “給別人當賬房?呵呵。”他先笑後嘆,“歡歡……有哪個老闆會將自己的財產交給外人處理呢?那個人還同時處理其他商號的帳目?財會公司是什麼?”

  “這……”不行麼?最大的可能性被否決,我很沮喪啊。沒關係,這樣不行我還可以做其他。當老師教數學?說書?好像不太現實,外面可不是羅什喀小鎮……

  張兼眼睛轉轉,笑得燦爛:“要不這樣,三哥不久前剛接了一樁事,有人把他的買賣抵給了我,正愁不知如何管理,身邊也沒有可信可用的人……歡歡不如就來幫三哥好了。”

  “啊?”張兼什麼時候當老闆了?

  “說起來也是個大買賣,我嫌麻煩一直不想接手的,要不是……”他頓了頓,“怎麼樣?來幫三哥吧,你若不願,三哥也不干了,有那麼個包袱在身上很煩人啊。”

  這……算是哥倆兒開公司麼?這樣的話,雖然我不是首席執行官,但也算自力更生吧?

  “歡歡?”他很期待。

  “好啊!”我又犯懶了……

  “既然答應了,歡歡要對三哥負責哦。”

  “一定。”我有信心做好。

  張兼有點怪怪的笑了笑。

  未來既定,心情放鬆不少,睏意陣陣襲來。不過張兼不知想到了什麼可興奮的事,更精神了,嘴角一直翹著:“對了,還沒有問你那條船的事,逆風越湖,他們一定全都驚呆了。沒想到你的準備竟如此驚人,歡歡總是讓人驚訝不已。”

  “那個啊……”我已經在夢境邊緣徘徊,“流體力學……白努利定理……”

  “白努力?白白努力?”

  我已經睡著了。

  第61章

  張兼說得對,我的存在對他們來說是個矛盾。如果地獄沒有出錯,我生而為女,命運或許不會如此走向。如今“死”了,離開他們的視線就當不存在,眼不見心不煩,沒有什麼掙扎選擇,是最好的。

  而我呢,再不用為自己的性別問題發愁,也不想擔心被抓被殺,經過那樣的“考驗”之後還有什麼可擔憂呢?對於一段感情的磨滅,雖然有些難以言喻的傷心,但心情漸漸放鬆,離開皇宮像丟開了沉重的東西,日日順利,渾身舒暢一掃愁緒。說起來也是懶得再煩心吧,這算不算是性格缺陷?不過隨遇而安也沒什麼不好,生命應該有色彩,既然上天給了機會,就要好好把握,我要鳶飛魚躍海闊天空,開始真正的人生。

  現在想最多的是工作。張兼說讓我幫他管理新接手的買賣,雖然工作不是自己找的,怎麼說也算是邁出了自力更生的第一步。對於此項,前世今生還都沒涉及過,不論環境如何,我似乎一直是被人養的那一個……慚愧,也許這就是我一直不能成熟起來的原因。我有點含糊,好在是張兼的產業,壓力還不算太大。

  我理論豐富信心十足,但沒見到實際情況前也不敢誇口,毫無經驗的我不小心搞砸什麼也是可能的……要是在這麼優越的條件下也做不出成績,我一定灰心喪氣,而且,再沒什麼理由呆在他身邊。好吧,我承認,我答應為他工作不光是因為懶,也是給自己找個不離開的理由。可我不想被他養著,想和他站在至少平等的高度……

  張兼說讓我自己選喜歡的來做,幹什麼都行,我想他這生意說不定真的很大,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選擇。佩服之餘有些感嘆,他總是這樣厲害,讓我這個活了兩世的人慚愧沮喪沒信心。話說起來,張兼突然變成了大老闆還真是意外,不過什麼意外在他身上都不算意外了。

  “三哥,你不是殺手麼?”武林和商場的距離應該不算近吧,他轉型的真快。

  “誰說我是殺手?”他笑得溫柔,渾身上下沒一點冷氣,這樣一看果然不像殺手。

  “呃……”好像是霍炎說的,“那,你一直是干什麼的?”畢竟養了我七年,雖然我挺節約。難道是存款?還是劫富濟貧?想想書中的大俠們似乎都是不用幹活的,又想起當初自己努力存下的小金庫,要是沒丟就好了,咬牙。

  他一笑:“有人找我幫忙,自然會有報酬。”怎麼聽著還是像殺手……

  “這樣啊,那三哥說說現在的生意吧,都經營些什麼項目?”先瞭解一下比較好。

  “這個……”張兼一皺眉,“很多,我一時也說不清楚。”

  自己都不清楚……

  “三哥,你經營這個多久啦?”當老闆的都不清楚還有誰能清楚?

  “三個月吧。”三個月,那不是在他受傷之後?“有人硬丟給我的,要不是當時我需要助力,也不會讓人鑽了空子。”他懊惱,“總之是個很麻煩的東西……”

  硬丟?有人敢對張兼強買強賣?我呆了呆。接手別的人的生意又沒有自己人幫忙,的確很麻煩吧。那人為什麼要丟下自己的產業,難道是經營不下去了?

  “不喜歡……為什麼要做?”

  張兼把削好的果子放進我手裡:“形勢所逼啊。”

  “那裡……很難搞嗎?”連他都皺眉。

  “嗯。”他笑,“雖然我現在是大掌櫃,但那裡還有五個二掌櫃,十幾個三掌櫃,分管五個部分的生意,各有所長心高氣傲,都是很厲害的人。”他眉頭微蹙,“其實不該讓歡歡陪我的,要不然等我把一切安排好再……”

  “不行!”我躥起來,我就那麼沒用嗎?

  他愁雲轉燦爛:“歡歡這樣幫我,三哥可不能虧待。這樣吧,這個買賣分你一半好了。”

  “啊?”

  “不管掙了多少,都有歡歡一半,當然,要是賠了……”

  “我也要承擔一半!”他說要平分時我本想說那怎麼行,無功不受祿,結果變成了搶著要了,不能不講義氣。

  “就知道歡歡不會丟下三哥不管的。”他靠到我肩膀上,好像很感動。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此時心中激盪,下決心一定要幫他把麻煩搞定!渾然不知某人正笑得桃花朵朵開。

  聽張兼的描述,感覺是個涉獵廣泛的連鎖公司,以前的大老闆經營不下去了,急於出手把麻煩讓給別人,而張兼當時需要助力,就答應了他。不過仔細想想,再怎麼麻煩的生意也不至於非要免費送給別人吧?而別人還不想接受?

  這個公司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錢,以至於白送都沒人要?我黑線……不會還背了官司吧?

  同張兼一路南下,時而乘船時而騎馬,轉眼間半月過去,心中餘下那一點陰鬱也逐漸消散,因為這一路真的玩得很高興。

  不過,高興之餘又有點擔憂。張兼他怎麼一點也不為生意著急呢?聽他說得那麼危機重重,現在卻一心陪我遊山玩水。

  “三哥,你不急著回去嗎?”生意黃了怎麼辦?

  “沒關係,雖然他們對我不滿,但該做什麼不會懈怠。反正我已經把做主的權利分給他們了,除非有人大舉進犯,否則用不著我操心。”

  啊?

  “對了,三哥知道爹娘在哪裡吧?我很想他們……”

  “這個……”張兼眼中靈光閃了閃,“歡歡知道自己小時候為什麼被當作女孩兒麼?”

  因為老娘想要個女兒唄!不過這不是我該知道的,所以搖搖頭。

  “因為爹對娘說了謊話,騙她你是女孩子。”

  “沒關係啊,都這麼多年了。”老娘就算還要生女兒,估計也生不出了,“難道他們不想我麼……”

  “怎麼會不想?只可惜爹他不敢讓你回去啊。”

  “為什麼?!”

  張兼把障扇挪了挪,擋住烈烈陽光,笑著說:“歡歡不知道,當年爹追求娘的時候,娘雖然喜歡,但卻不知為何一直不肯同意,讓爹心急非常。後來幾經試探求問,娘才說出原因。”

  “爹娘不是相互喜歡的麼?”

  “對。但爹年輕時意氣風發盛氣凌人,常常將別人戲弄,娘也吃過他的苦頭,所以她對爹說,因為他太聰明,怕自己以後被騙了也不知道,所以不要和他在一起。”

  啊?可憐的老爹……不過,回憶老爹的面容,難以想像他年少輕狂時的樣子。

  “於是爹對娘發誓,今生絕不再騙她,要是娘發現他騙她了,他就任娘處置。所以……”

  這就是老爹一直不敢招供的原因?!不會吧?有沒有搞錯?

  “前些時娘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一張古西域地圖,非說是藏寶圖,拉著老爹一起去尋寶了。要不然,出了北辰極要娶你這麼大的事,他們早出來了。”

  唉……可憐的老爹,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張兼笑了笑,伸手指刮了刮我的臉,剛要說什麼,聽到艄公在後面大聲喊:“二位公子,前面就是此地有名的醉鶴樓了。那裡的酒釀鵪鶉有錢難買,您二位要不要去試試?”

  “就是那個定下規矩,答出謎題之人才能吃到的名菜?”張兼說。

  “對呵!看二位也是讀書人,去試試吧。”

  “歡歡?”

  “呃,好啊。”提起猜謎,又想到從前……甩甩頭,原來感情沒那麼容易放下,這真是個複雜的東西。

  醉鶴樓是幢木質結構的三層樓,一半在陸上一半懸於水面,由幾十根巨木支撐,是很少見的建築,我們剛剛靠近,卻見大撥大撥的人正在往外走。此時正是吃午飯的時間啊,怎麼都走了?雖然裡面仍有不少客人,但比起剛才是冷清多了。

  “今天不想賣就早說嘛,害咱等了那麼久。”經過身邊的人抱怨著,“又出這道題,分明是為難人啊。”

  原來這些都是等著吃鵪鶉可答不出題目的人,這種菜真的那麼好吃麼?今天的題很難?我納著悶,又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跟著張兼走進樓裡。很快知道客人紛紛離開的原因,主廳的大屏風上掛著今日的題目,分明就是那道沒有答案的“五子劃地”。

  看來我今天也吃不到這有名的鵪鶉了,這算不算是自己打自己?

  周圍食客有說有笑,有的說老闆今天心情又不好了,只要老闆不高興,就會把這道題搬出來為難人。不過要是心情好時,偶爾還會出太陽是方是圓這類三歲小兒都知道的問題,就看食客們運氣如何了。

  這老闆還真有趣。

  “三哥,還要在這吃麼?”看樣子是個消費非常非常高的地方啊。

  他輕聲說:“怎麼,歡歡也不知道答案?”

  “這題是沒有答案的……”而我當年居然用它來難為一個小女孩,想來有些不好意思。

  張兼神秘一笑:“那也沒關係,不會讓歡歡失望的。”

  啊?難道用搶的?

  他彷彿是熟客,帶我拐了彎直上三樓。二三樓都是裝飾精美的雅間,只是三樓比二樓更高級,清清靜靜,竟好像只有我們兩個。看了看他和我身上的裝束,都是普通的那種,奇怪怎麼沒人攔。

  “好美……”張兼選的房間不大,但極優雅,位置也非常巧妙,臨窗望江美景盡收,好像站在黃金分割點上。

  還沒等我感慨完,也沒見張兼點菜,各類美食已一一擺上,侍者安靜的放下菜品,很恭敬的退出去。

  難道張兼是VIP?

  “來,這就是酒釀鵪鶉,看看喜不喜歡?”

  啊?別人有錢難買,他一句話沒說就送來了?!我望著陶罐裡的鵪鶉,呆了呆。

  張兼一笑,把我拉到身邊:“歡歡不是想多瞭解一下三哥的生意麼?正好路上能遇到幾家,就帶歡歡來看看嘍。”

  “你就是這裡的老闆?!”

  “不。”他搖搖頭,把看起來就讓人感覺無比嫩滑的鵪鶉肉放進我面前的小碟,“雖然名義上是我的產業,但除了有點特權之外,別的不管。”

  為什麼?難道是……

  “因為那些二掌櫃?”

  張兼不置可否的聳聳肩,那神情怎麼看怎麼像是被架空權力又毫無辦法的樣子。

  太過分了吧,不過張兼什麼時候會讓別人欺負到頭上?這不太可能啊。我略帶懷疑的瞅瞅他:“既然麻煩,乾脆再倒給別人好了。他們不滿,無外乎是不高興把權力交給你,你不當這老闆就是了。而且,既然你是主人,手下不聽話,為什麼不辭掉?”

  “話雖如此,可我答應了人家,人要重諾守信,不能毀約。”

  “你到底答應了什麼?”

  “守住這份產業,不能破敗更不能被毀掉。”他皺眉,“可我本就不喜歡這些,年輕識淺,卻一下子成了老闆,他們各掌一方多年,根基深厚無可替代,又沒人幫我,很難控制……”

  “……”也對,就算張兼本事再大也並非全能,那麼多人對付他一個,總會有無奈無助的時候。他生性隨意灑脫,如今不僅被套上枷鎖還拳腳難施,想必非常不快。

  智計遠見武功謀略都不如他的我,能幫他做什麼呢?這第一份工作看來還很有挑戰性。

  “不說這個了,來吃鵪鶉吧。”他轉移話題,“好吃麼?”

  “好吃!”這菜確實很好吃啊!本來有點心不在焉,可剛嘗一點就被吸引了,兩眼放光。一隻小鵪鶉三兩口就沒了,帶著濃郁卻不醉人的酒香,入口即化的感覺,真是意猶未盡,難怪那麼多人等著盼著要來吃。

  都吃完了,才發現全都進了我的肚子,張兼一點沒吃著。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真是……

  張兼寵溺的說:“難得歡歡喜歡,再來一份可好?”

  “呵呵……”

  不過,這第二份沒吃到。

  侍者恭敬回覆:“老闆說了,規矩不能破,您可以不守但旁人不行,除非他能答出題目。所以……”

  張兼寒了臉,聲音卻很輕柔說:“讓他來見我。”

  侍者臉上見汗,再施一禮:“老闆臨時有事去見仲先生了,留話說請您恕罪。”

  張兼沒再多說,揮手打發了那個侍從。

  “三哥……”別生氣。

  他眼簾微垂,不知在想些什麼。略沉思之後,臉上寒氣消散,有些歉意的看著我嘆了口氣:“是三哥不好……”

  我趕緊搖頭。

  一想到張兼為我受了別人的氣,有些食不知味,再好吃也提不起興致。

  “三哥,咱們走吧。”我放下筷子。

  張兼點頭,就要離開,可還沒出門,一個容顏秀麗身著綵衣的女子踢門闖了進來,嚇了我一跳。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點:“不許走!”

  ————————

  “嗯?”

  這輕輕一聲讓凶巴巴的美女瞬間丟了氣勢,她尷尬的收回手指“溫柔”的笑了笑,向張兼施禮:“教……”還沒說完又被掃了一眼,吞口口水,接著說,“老闆……好。”

  “嗯。”張兼不疾不徐的柔聲開口,“不是去見仲和麼?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一聽這話美女又來了精神,不滿的嚷嚷:“就是從他那得了准信兒,才跑回來的!要不是我跑得快,差點又讓您溜了!”

  “溜?”張兼輕瞥。

  美女乾笑:“不是不是,您老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不過,既然讓我堵上了,說什麼也不能讓您再溜……呃,不是,是走了。”美女前面一站,大有想離開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的意思,“每次都拖來拖去,好不容易點了頭,結果還是老樣子,過河拆橋,始亂終棄!阿仲給我們同時送了信,他們三個正往這邊趕呢。”

  張兼笑了,美女臉上陶醉眼中迷茫,然後猛然清醒,拚命甩甩頭。剛要開口抗議,張兼說:“我說話一向算數,何時食言過?本來就是要回總鋪的,沒想到你們這麼心急。也好,我正有事要說。絲絲你也別站著了,過來坐,順便再來份鵪鶉,你不在,想吃真不容易呢。”

  美女一聽,趕緊招呼來人,一個胖乎乎一看就像酒店老闆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到跟前,先被罵了一通,說怎麼敢怠慢了公子?胖先生委屈:規矩不都是您老定的麼?各樓都這樣啊。美女柳眉倒豎,別人要守,他不用!胖先生心想他是誰啊,我又不認識他,我只認識牌子……

  鵪鶉上來,美女親自慇勤奉上:“您老慢用。”

  胖先生目瞪口呆,他這女老闆什麼時候伺候過人,不論誰都是張口就罵伸手就打,脾氣壞到極至,皇親國戚都沒現在這待遇。

  然後輪到美女不可思議,眼看著某人仔細撥下最嫩的部分,一臉柔情的給了旁邊的男孩,下巴差點沒掉在地上。這,這人真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麼?他身邊的這位到底何方神聖?

  這是什麼狀況?我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

  胖先生是醉鶴樓的老闆,而美女是胖先生的老闆?美女又對張兼畢恭畢敬……他們說的話,我怎麼聽著含糊呢?還有,看張兼這氣勢,還有美女的態度,他哪裡像是龍困潛水受人制約的樣子啊?!我眯了眯眼睛,看張兼時,他做出無辜的表情。

  此時我只是疑惑,還不知道實際情況是這樣的:張兼所說的他們對他不滿,根本不是因為不服他,而是因為他這甩手掌櫃把什麼事都丟給他們,什麼都不管!他說除了有點特權別的管不了,根本是不想管才對。高興了出來看看,不高興時幾個月不露面。以前他沒承認身份,他們不好說什麼,後來他帶了一身傷回來,讓他們抓住機會終於把他套牢,結果他讓他們辦了一堆事,還利用職權把最寶貝的療傷聖藥騙跑之後又沒影子了,直到半個多月前才露了面,他們不鬱悶才怪……

  如果旁邊有個美女看鬼一樣的看著你,你也不會當她不存在吧?我友好的對她笑笑,她臉上飛紅,還是盯著我,而且盯得更仔細了。

  “三哥?”你是不是該解釋點什麼?

  “說來話長……總之……”張兼還沒說完,門又被撞開,風風火火闖進四個人。美女一個眼神,胖先生行禮退下,小心翼翼把門關好。

  四人一排站定,被張兼叫做絲絲的美女也走上前,收起嬉笑面容嚴肅,五人一起躬身揖禮:“參見教主。”

  各有風采的五人站在一起氣勢驚人,我站起來想往旁邊讓讓,不敢受他們的禮,卻被張兼按住。他大馬金刀的坐在那,點頭回禮,此時此刻,他目光悠遠神色淡然,似乎一下子偉岸起來,和平時那個喜歡對比自己小的弟弟撒嬌耍賴的張兼相差好遠,讓我忽略他似乎永遠不變的樣貌,記起他的年齡,記起他諸多的神秘。

  可是,教主?什麼教主?!

  翻翻記憶,好像在哪聽到過什麼……對了,那次在樹林中霍炎曾提到,有人想讓他當什麼教主。話說教主這個稱呼,怎麼聽怎麼像有黑社會性質的非法組織……

  “歡歡?歡歡?”

  “啊?”我回神,“三哥……”

  “怎麼?”

  “難道,這個什麼什麼教的,就是你說的大商舖?!”

  第62章

  四方教,江湖上最神秘的教派,起源於何處不詳,教中人員勢力大小均無從考證,但有一點是公認的: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是四方教想做的事,幾乎沒有做不成的。真的是這樣麼?不知道,但大家都這樣認為。

  因為它的神秘,江湖上,把它當作防備的主要對象,朝廷中,把它列為必須剷除的目標。可說起來,這個名聲遠播的教派其實沒做過什麼大事,最多是無聲無息的滅了想窺探其內幕的各方勢力,並且保持著神秘的狀態安安穩穩的發展了十幾年。

  我實在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和這個以神秘著稱的教派有聯繫,而其教主,居然就是張兼?!

  好吧,張兼不論有什麼驚人之舉都是正常的,可事實面前依舊意外。更主要的,他為什麼又騙我呢……

  “生氣了?”他問。對面的五雙眼睛有三雙露出詫異之色,除了中間穿儒衫的和已經看了不短時間的美女絲絲。

  我搖頭。沒什麼生氣不生氣,只是覺得心裡有點空落。

  張兼黝黑的眼瞳的中映出我沒什麼表情的臉:“不是故意騙你的,只是開個玩笑。”

  “哦。”

  怕我不願意來,不願意幫他嗎?可沒必要裝作受委屈的樣子博人同情吧。我嘆息,張兼這個傢伙,從懂事起就學會了騙人,這麼多年估計已成習慣,不論對誰都不說真話,永遠隱藏真實的想法,雖無惡意,我卻已被騙得無力了……

  “好了好了,既然都到了,正好省了麻煩。”張兼壞笑著對他們說,“都累了吧?絲絲,你那些好酒好菜就別藏著了,非要定什麼規矩,連咱們哥幾個都要限制。”

  “這類主意還不都是你出的麼?誰跟我說物以稀為貴的?”美女翻翻白眼,不過放棄了鬥嘴的權力,咬牙忍了。

  酒菜擺上,氣氛掃他們剛進來時的嚴肅,說是屬下,此時他們更像朋友。偷眼觀瞧,這幾個就是四方教中那些神秘得不能再神秘的人了?的確各有特色,鋒芒畢露的、含蓄不張的,都不比張兼差,年紀也差不多。我不禁奇怪,作為個什麼什麼教來說,他們的領導班子未免太年輕了些。

  印象中的神秘人物突然出現在你面前喝酒聊天有說有笑,讓人有些短路,而且,他們就這麼大大咧咧的湊在起了?般情況下,非法組織聚會不是要找個戒備森嚴安靜,或是佈置齊全的地方嗎?就現在的狀態,站在門口大叫“四方教在這裡”都不會有人信。不過這不是我要關心的,已經想好了,什麼“副掌櫃”的想必並不需要,那只是張兼的玩笑……工作還是自己找吧,哪怕是又累又髒,只要開心就好……

  默不作聲的往陰影處湊湊,我的注意力漸漸集中於窗外,碧藍如洗的空中飄著朵朵白雲。

  想來我這兩世為人,都有些渾渾噩噩。上輩子作為實驗品之而出生,又因為殘次而備受淡漠,過了十幾年不知所謂沒有希望和關愛的日子之後,性格殘缺不整,幸運的是能在正常世界生活幾年時光,學會了很多東西,後來意外來到這個世界……

  看似聰明的我,其實連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沒有,真是可悲啊。不想再依附誰,卻又沒有獨自闖蕩的勇氣。握拳,自立不是說說就算的,沒有開端哪來結果?憑我的本事,就不信活不下去!

  “看看,眼珠都要瞪出來了,再不滿足你們的好奇心估計連筷子都要啃斷了。”張兼搖搖頭,捏了捏我的手,換回我的注意力,“讓我來介紹,他就是我常和你們的提起的余涵。”

  “余涵?”

  “他就是余涵?”

  “提了多少次的副教主?不可能吧?”

  “教主大人,您又耍我們呢?”

  對面幾人,連最淡定儒衫公子都愣了愣,更別說那幾個不夠冷靜成熟的。

  我很出名嗎?不會吧,就算出名,也該是張歡這個名字吧?張歡“已死”,名字自然不能再用,決定以後就叫余涵,還習慣些。而余涵此人,除了邊遠小鎮喀什羅,不可能聲名遠播到四方教的幾大巨頭都知道的地步吧?

  張兼笑得神秘:“沒騙你們,他就是余涵。”

  第63章

  說完我,張兼也把他們一一介紹。

  綵衣美女名叫北堂絲絲,四方教旗下的酒樓飯館客棧旅店都歸她管。看起來非常老實,衣著也很樸素的是負責南北雜貨奇珍異寶的東方狩。身材削瘦目光凌厲的是西門寅,幹什麼張兼沒說,不過他看起來比張兼像殺手多了。

  他們手裡居然還有賭場,賭博在天啟雖未被明令禁止,但也頗多受限,沒幾個敢明目張膽大操大辦。負責這個的南宮歸一對誰都是一臉色迷迷的笑,像個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紈褲子弟。一直冷靜溫和神情淡然的儒衫公子就是北堂絲絲和張兼說起的仲和,一個消息靈通的人,他看我的眼神和別人不同,充滿疑問和探索。

  我感慨,現在終於肯定,這些人手中的確握有龐大的實力,不是說笑話的。四方教四方教,他們的名字倒真有趣,東西南北中?真的假的?算了,管他真假,與我無干……

  很快,我明白了他們為什麼對余涵這個名字驚訝,大概是像當初霍炎找到我時的不滿一樣,因為我實在不符合他們的想像。

  剛看到這座醉鶴樓時候,雖然感覺有點奇怪,但注意力一直被迷題和鵪鶉吸引著,沒太在意。現在想起來,那飛揚的屋角,分明是小鎮上大叔大嬸蓋新房時我給他們設計的防雨簷。還有,此樓在陸上的一半,是這個離喀什羅十萬八千里的地方不可能出現的磚混結構!

  這個時代的建築,雖然工藝水平尚可,但所用的材料還很原始。除石砌竹砌等比較特別的構造,一般房屋中最好的也只是以木質為框架,填以土磚,再在外面塗抹石灰粉刷,高級如皇宮也不例外。填縫所用的粘合材料,一般就是黃泥槳,再高級點也用石灰,有的還往裡面摻雜糯米、蛋青或血料等有機物質以增加其黏度。但這個牆,分明是水泥抹出來的!

  除了這些,還有多少?當初在小鎮,為了讓大家生活方便出了不少主意,都讓張兼拿來發揚了?

  他們看我跑去敲牆的時候,已知道張兼所言非虛,心裡信了八成,但驚訝比剛才更甚。美女指著我張口結舌的說:“真是他?這個長得比我還女人的小男孩?!有沒有搞錯?”

  比你還女人?小男孩??我比張兼還高一點兒呢好不好?你們幾個的實際年齡都沒我大!我#¥……

  “完了,我還期待是個英俊瀟灑溫柔體貼比你們都強的大帥哥呢……”美女幻想破滅,撫臉哀怨。

  “以他對諸多武器的改進,我以為會是武藝高強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西門寅冷酷的臉上微微出現裂痕。

  武器?我什麼時候改了武器?不會是當初學武時,為了不傷到自己並且減輕重量減少強度又不能減弱殺傷效果而做的那些吧?

  “還有那些數不勝數的……”五人對望,再望我和張兼。

  張兼攬住我的肩,像是抱了什麼寶貝,笑得得意:“有什麼可懷疑的?你們才看到一點皮毛而已,他的聰慧,你們是想不到的。”

  “我不信,我不信那些都是這麼個小孩弄出來的,這麼呆,還弱弱的……”美女嘟囔,“只聞其人不見其面這麼久,結果是個小孩子,打擊,太打擊我了……”

  張兼挑眉。

  “我想,大家不是不相信教主,對‘余涵’也沒有懷疑。這些年他雖然從未露面,但其智慧有目共睹,若非他,四方沒有今天。只不過……”一直沉默的仲和開了口,聲音也像他的人一樣,淡淡的,“讓他們親眼見識一下,也好服氣。”

  眾人點頭。

  南宮歸一對我擠眉弄眼:“就是就是,教主平日把你誇得和神仙似的無所不能,我早就想見識一下了。別的我不會,你可知道從一副骨牌裡隨意取兩張,拿到天牌的可能性有多少?”

  南宮歸一似笑非笑一臉挑逗,美女噘著嘴還在失望,西門寅的眼神刀光般銳利,東方狩在努力發掘我身上的價值到底在哪裡。

  我沒有說話,目光移向別處。

  為什麼大家總對我露出失望的表情呢?我又沒讓你們想著我,佩服我,我是個什麼樣子,你們有什麼權利決定?憑什麼評判?

  我生氣了,為這點“小事”生氣了。

  一直以來,好像從沒真正生過氣,就連被張備北辰他們利用也只是傷心失望而沒有憤怒。也許是各種負面情緒積累太多了吧,量變引起了質變,才在此刻體會到了這種感覺。不過,人生氣了,不該是怒髮衝冠大聲呼喝的麼,為什麼我卻是愈加沉默了呢……

  也許,心底最難接受的還是自身的存在被否定吧?可當初霍炎貶損我的時候,我也沒怎麼難過啊。張兼……為什麼把我拉來這裡……

  沒必要對誰證明什麼,我就是我,不喜歡我走就是了。

  張兼拍了拍我的肩:“怎麼了?”

  我搖搖頭。

  “不會吧?還有小脾氣?”南宮歸一笑得露出了八顆牙,“扭扭捏捏的,老大,他真是男的麼?不會是……”仲和在桌下踢了他一腳,某人灰溜溜的摸了摸鼻子,不說了。

  看了看他們,我轉向張兼,認真地看著他,輕聲說:“三哥,我不干了。”

  “嗯?”

  “因為你之前的‘玩笑’,我才決定來這邊。”當時還擔心困難重重不能勝任,給自己下了很多決心,“既然是玩笑,也就不用當真。這個‘商舖’買賣太大,我恐怕勝任不了,還是去找別的活幹好了。”

  有沒有搞錯?你知道四方的實力有多大?除了當皇帝,還有什麼比這個位子更吸引人?南宮他們詫異。

  這有什麼稀罕的……還不如去打魚種地。

  張兼溫柔的笑著:“還是生氣了?”

  不看他,免得又被迷惑。

  他輕笑:“是不是覺得三哥騙了你?懷疑我也是在利用你什麼?四方教中早就有你的位置你卻不知道,用了你想出來的東西卻沒有告訴你。如今還把你‘騙’了過來,讓你做事。”

  壓在心底不敢翻動的東西卻被他說了出來,我有點驚訝。他怎麼……我沒表現得那麼明顯吧?

  “唉……”他嘆息,“歡,你剛被重視的人利用過,雖然表面不說,可一定傷了心,會多疑,會不安。我明明知道卻無能為力,因為……我也不是一個能讓你全心信任的人……”

  “你說要獨立,是不想再依靠任何人,包括我。”他眼中掠過傷感,聲音更加溫柔,“知道你最想要的是自由,最討厭的是束縛,可那時要真的留下你獨自一人,你一定會更加不安的。我不能放心,又怕你反感,知道你太容易心軟,才開玩笑哄你,想著帶你四處走走,等放開心結開朗如初了再說別的,結果適得其反……早知這樣,還不如讓你走,大不了暗中保護。”

  “……”如果那時張兼真的痛快留下我一人,我是會茫然失措,感覺天地間只剩下自己沒有一點暖意的吧。而他,又是用怎樣的心情不斷讓我開心呢?他保護我,關心我,理解我,為我著想,而我卻不滿、懷疑、拒絕……

  哎?怎麼他三言兩語,我壓抑胸悶的感覺就沒了呢?奇怪啊。

  聽罷張兼一番感言,想起旁邊還有不少觀眾。再看那五個,北堂絲絲的大眼睛又圓了一圈,南宮歸一的下巴掉到了桌子上,其他兩個面無表情,仲和眼裡藏著笑,扭著脖子欣賞牆上的字畫……

  我尷尬。

  “別理他們,就喜歡胡鬧。”張兼笑,“不喜歡也沒關係。這樣也好,乾脆我也不管了。咱們一起去逍遙自在,不論什麼,三哥都陪你,可好?嗯,沒有了這些,也正好讓某人放心,省得不知哪天想起時又來找麻煩。”

  “啊?”他們大驚,場面一片混亂,尤其是美女和南宮,簡直要聲淚俱下了,“教主!三思!四方教要破產了好不好?咱們辛辛苦苦十幾年,說不要就不要了?”

  啊?破產?!天下第一神秘的教派要破產了?

  第64章

  就這酒樓來說,生意興隆財源茂盛,實在不像要破產的樣子啊。

  我還有疑問,這幾人明明各具風采統掌一方,張兼又像並不參與,那為什麼非要以他為首?聽得他說要撒手不管,南宮如被雷劈,美女泫然欲泣,其他也皺了眉很不讚同地看著他。如此“忠心”,是讓他下了蠱,還是被他魅了神?

  記得某人曾嚴肅認真地說答應了別人要守住產業不能破敗不能被毀,轉眼又說不管了?他到底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真真假假,讓人永遠猜不透。雖然……雖然他說願意放下一切陪我的時候,有種難言的感覺漸漸充斥於心,說不出的暖意似乎將之前所有的不悅都掩蓋了,沖走了,不再重要。不過,當真讓他撇下朋友拍拍衣襟走人不可能吧,那豈非太不負責任,以我對他的瞭解,斷然不會如此。

  至少……把他們的危機解決之後?

  幾人輪流闡述他的重任,張兼無奈:“就算破產也怪不得別人,誰讓你們玩得太高興,不知道適可而止循序漸進呢。阿仲和西門已經分擔太多了,與其全賠進去,不如儘早結束,免得越賠越多。我也沒辦法,武功再好也用不到這個地方,難不成去盜國庫?”

  “可那什麼做大做強獨樹一幟專業壟斷資金流轉之類的大方針不都是你說的?”

  壟斷?流轉?汗……不明白不要亂用啊。

  “還有,開設錢莊這種從沒出現過的買賣,要不是你我們誰能想得出來?現在想不玩都不行了……死定了……”

  錢莊?他們連錢莊都搞出來了?!

  錢莊,銀行,這還是我和張兼流浪之初,感慨銀兩攜帶不便,有銀票又找不到官號取錢時隨口提到的。那時雖然已經有以銀票代替實際金銀的形式,但只是官方經營,只能在官庫收支,可支取的官庫也不多。這種存金不僅沒有利息還要交納保管費用,民間尚未出現錢莊類的經營,也沒人有這個財力魄力。他們,竟然在無先例可循的情況下,把它搞出來了?

  我目瞪口呆,他們還真敢幹啊,怪不得手裡那麼多資本卻說快破產了。還有,難道我說過的每一句話,張兼都記在了心裡麼……那時我還那麼小……

  張兼不理他們抗議:“主意沒錯,關鍵是沒用好。”

  “教主快別逗了,你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有辦法的,別折磨我們了好不好?”

  “……”

  “三哥?”貌似他真的接了個爛攤子,“到底怎麼回事?”

  “沒什麼。”某人依舊一派輕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當初他們缺少資金,於是想出了開錢莊的辦法,以利錢為吸引,又用他們本身的產業帶頭,果然很快集中了不少銀兩。”

  沒錯啊,這是集資投資的好辦法。

  “可嘗到甜頭之後就不斷開設新莊新鋪,漸漸控制不住。現在所有的賬目都亂了套,幾千萬兩銀子不知花到哪裡去了,查了幾個月也沒頭緒,個個焦頭爛額,不知怎麼收拾。如今金玉其外,要是被人看了出來,一起要錢,用不了一個月,連同他們名下的百十家鋪子都得關門。現在雖然有阿仲和西門抽調自己的錢幫忙撐著,也堅持不了幾天了。”

  北堂南宮齊齊閉嘴,低頭,一臉慚愧。美女抬頭瞥了張兼一眼,嘟囔還不是因為某人什麼都不管……誰知道會搞成這樣啊……

  張兼很無辜。

  暈,他們這什麼四方教,到底是怎麼管的?教眾辛辛苦苦,教主幸災樂禍?遇到張兼也算他們倒霉,此刻我早已拋去剛才不悅造成的小小成見,對他們只有同情……真想勸他們干脆“叛教”算了……

  “教主,說話要算數,說好我把我爹的命根子偷給你,你一定能搞定。唯一一顆轉生丹啊!”

  轉生丹是什麼?我對江湖還不夠瞭解。

  “已經吃了。”

  “啊?”

  我在一旁看他們耍寶,也挺有趣。張兼雖然看來輕鬆,其實心裡還是很重視他們的吧,一直看他獨來獨往,又隱隱秘秘的,沒想到還有這麼要好的朋友。

  他讓我來,還不是希望能把這問題解決,因為他們“輕慢”我,才故意整整,見了仲和眼中笑意比擔憂多就知道了。說起來他對我還真有信心,再仔細想想,他似乎從未小看過我,即使是我的小時候。丹若公主挑釁,張備他們盡皆擔憂,只有他說歡歡可以……

  那時我因為他對我的這種瞭解而躲避,現在卻因這樣的信任而感動。他說我從未信任他,的確,因為他看穿我,讓我感覺危險。雖然知道他的本心不會傷害我,卻因為他有傷到我的能力而選擇不信任。

  我似乎,做了傻事。

  他剛才說要放下一切,是真的吧,我在心裡笑了笑。

  “也許,我可以幫忙……”我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聲音嘎然而止。

  仲和微微一笑,拍了拍南宮:“笨,求錯人了吧。”

  仲和說話很有威信,不過南宮還是懷疑。

  我微笑:“你剛才的問題,骨牌一副共32張,雙天牌只有一對,隨意取來的話,正常情況下的可能性是496次取一次,不知對不對?”

  他一愣,隨後眼前一亮,忽然舍了張兼反撲向我:“你怎麼知道四百九十六這個數?太不可思議了,我故意為難你的……這是我家傳賭經上的內容,據說此書乃是幾百年前的賭聖所著,除了我爹我爺和我沒人看過。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你竟知道?難道你也看過嗎?”

  沒看過啊,也許那個什麼賭聖是個計算概率的高手吧。

  “小余!四方教的振興就靠你了!”

  哈?有,有沒有搞錯?

  “你還精通什麼?骰子?馬吊?剛才都是玩笑,來來,再擺一桌慶祝!”

  我:“……”

  前後反差太大,一時適應不了。

  “小弟弟,姐姐剛才也是開玩笑,你一點也不像女孩,真的!因為老大他太過分,我才故意……呃……呵呵……”

  我繼續:“……”

  “小余,什麼時候開始看賬?”

  “除正在發生的出入之外,我已派人調出所有賬目,算算時間該送到了。我讓他們放到城南的扶柳閣了,隨時可取。”

  “小余……”

  他們一個個怎麼都笑得那麼奸詐?

  這些人能和張兼交情十幾年,果然是物以類聚……

  張兼?啊!居然在一邊笑一邊喝茶?

  我想了想,也笑了起來。

  對於四方教詭異之處的疑問,我知道個中緣由後,忍不住黑線很久。

  這江湖中最神秘最龐大最有實力的教派,竟然是張兼無意中“玩”出來的。本來只是隨便一說沒當真,變成今天這樣是事先沒有預料到的,而這個傳說中系統龐大、實力高強、結構嚴謹、保密到位的四方教之所以可以保持神秘無人能窺其實貌,是因為……連教主都算上,加一起只有六個人!沒錯,就是那六個,他們就是四方教的全部人員!

  我忍不住呆了呆。

  張兼說,事情要追溯到十幾年前。

  那時張兼剛剛得知自己身世,加上武功毒術也有小成,忍不住要出門闖蕩一番,而且閉門家中坐是不會有答案出現的。請示老爹之後,時不時出去“遊歷”一下,這幾個就是那時認識的,當初他們還都是剛剛十歲出頭的小孩子,照他們的話說,是孽緣。

  因為一些事,他們相識,為友。具體怎樣已經說不清,但他們的友誼的確深厚,仲和說,如果沒遇到張兼,他們的境況恐怕不會是今天這樣,不知道這相遇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一場遊戲,幾個什麼都沒有的小孩過家家一樣戲言開宗立派,取名四方,還給自己定了符合四方的名字,這就是四方教的由來。

  我說呢,哪有那麼巧,幾個人正好湊出東西南北來。

  都說四方教有勢力,卻沒人找出這個勢力在哪,不是因為他們隱藏的深,而是因為那些產業壓根不是屬於“四方教”的東西。什麼酒樓飯莊商行賭場,都是他們自家的買賣,正正經經有源有頭,有的更是百年老字號,怎麼可能聯想到四方教去。

  他們根本是把自己的家底拿出來玩了,可憐他們的家長還都不清楚……

  東方狩是西北行商聯會會長的末子,自家本身也是此業的巨頭;南宮歸一的老爹乃某位黑道老大;美女絲絲是子承父蔭,接管了祖上的產業,自己也發展了不少;西門寅和仲和則比較特殊,前者沒有特別說明,但我猜恐怕也和黑道脫不了關係,而仲和,是另一個神秘門派——聽風化雨閣——的主人,按現代說法,就是一個買賣消息的間諜組織。怪不得傳聞四方教號稱無所不知,怪不得連聽風化雨都查不到四方的秘密,因為根本就是一家子……

  那麼,我的事他是否知道?他看我的眼神總不太對頭,在懷疑什麼。不過我的事一直都是秘密,全知道的不超過七個人,余涵是已死的張歡,這個跨度未免太寬,凡是正常的腦子恐怕都不會如此聯想吧。

  以上,就是真相。真是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我聽了都無語,若是被一直苦苦追查四方教的人知道,一定會吐血的。他們的遊戲,根本是對江湖開了個大玩笑。

  唯一稱得上是教中產業的,就是新開不久的錢莊。這是他們五人各湊資本共同建立的,以仲和為首主管,他們用自家商號的名頭起了帶頭作用,其餘小門小戶見有利可圖,才紛紛效仿。可惜,面對越來越龐大繁複的資金出入沒有充分準備,就要破產了。

  至於他們為什麼非要讓張兼當這個“教主”,不肯“叛教”單干,仲和淡淡總結了一句話:做人要負責任。又補充:只有他才可以。

  呃……

  他們武功都很好,而且各有所長。不過,好像除了西門寅之外,第一個教他們武功的是張兼!這難道就是他當老大的原因?一個小孩教另外幾個小孩的樣子……不太好想像。

  面對堆滿整間屋子的賬本時我沒有驚訝,因為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面對這麼“可怕”的事情都沒反應,他們對我更親近了些。這間屋子就是我的辦公室了。

  獨處時,張兼想對我說什麼,我沒讓他開口,因為我知道他又在擔心我會有心結。我有那麼脆弱麼?!我問他,這個危機解決之後,他是否就沒有負擔了。他明白我的意思,笑容漸漸漾滿他的桃花眼。我說,三哥不用再為我而小心翼翼,凡事直說好不好?他沉默半晌,苦笑了一下,說,我也想凡事對你直說,可惜……

  “我相信三哥。”我說,“以後都相信。”這下行了吧?

  “歡……”他靠近我,“如果有一天,我對你說了你無法接受的話,你還會相信我不離開我麼?”

  怎麼這麼嚴肅?

  “是真話麼?”

  “是……”

  “我不知道。”

  “……”

  “不知道內容怎麼判斷?是不是?”

  他變回平常的表情,摸了摸我的頭髮:“我想,總有一天我會忍不住說的,到時候就知道了。還有,不要太勞神,如果不行,也沒有關係,明白麼?”

  我笑了笑:“看我的吧。”雖然很久沒太動腦子了,這堆賬目也不算什麼。

  五天後,當我把核對完整條理清晰的賬目擺到他們面前時,他們看我的表情都像見到了妖怪。

  “這……不可能……”

  “我們行內最好的賬師一百個一起做也不能……”

  我也沒那麼厲害,幸好他們用的都是我為喀什羅設計的賬目格式,速度才快了不少。

  “別為這個發呆了。”我把一個本子擺在他們面前,“這裡面是一些條款和注意事項,雖然不太完備,暫時來說夠用了。錢莊是個好東西,如果還想繼續經營,經營得好,就看看這個吧。”

  曾有人說過,軍隊和金融機構比起來,更擔憂後者;也有人說過,銀行家們擁有著地球;還有人說,沒有貨幣,就沒有戰爭。既然他們已經做了,希望他們可以做好。

  他們沒有接。

  “小余啊。”南宮歸一搓著手掌,笑得比平時更無恥了幾分,“有你在,我想我們不需要看這個了。對不對?”其餘人跟著點頭,“你是咱們四方教的‘副教主’嘛!”

  我搖頭。

  “為什麼?”

  他們驚訝之後開始輪番遊說,細數當了他們的教主之後有多少好處,七嘴八舌吵得我頭都疼了。拜託,我五天沒怎麼休息了,那堆爛賬也不是那麼好算的。

  “夠了。”張兼護柱我,把他們隔絕在三步之外,“他累了,讓他好好休息,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小余!”南宮最不死心,“你有什麼條件就說嘛,到底為什麼不肯答應啊?”我們都快把自己的身家一起奉上了。

  “為什麼?”我想了想,“四方教是非法組織吧?我怎麼能加入邪教呢?”

  哈?

  第65章

  他們聽了我拒絕的理由,集體無語。

  很奇怪嗎?他們這個什麼教,從江湖到朝廷沒一個不想找麻煩的,其實純粹是被人誤會了。既沒有群眾基礎又不受法律保護,他們底子厚玩得起可我沒本錢啊,少不得還要連累張兼。張兼身份特殊,不知他這些朋友是否知道,他背上天啟最神秘教派教主的身份,讓北辰霍炎他們不擔心都難,想解釋都不行,所以還是不干好。

  他們呆愣間,我被張兼帶去休息了。

  “邪教?我們是邪教嗎?”

  “邪教這說法倒是第一次聽說,普遍的評價好像是魔教。”

  “這兩者之間有區別麼?”

  “有吧,我覺得邪教不如魔教好聽。”

  “我也覺得是……”

  “話說咱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吧?為什麼就變成魔教了呢?”

  “咱把肩西胡家搞破產、借刀殺人滅了黑蠱門、挑唆旱區百姓砸官府、戲弄想探咱們底的傢伙,往他們飯菜裡下料等等等等,算不算?

  “當然不算!胡家欺行霸市吃人血汗,黑蠱門姦淫擄掠,那些壞官苛捐雜稅搞得民不聊生,咱這是做好事,應該算替天行道吧?”

  “這個……滅胡家好像是因為他們想騙阿狩的貨,黑蠱門是因為他們門主對小絲色迷迷,百姓砸官第一個動手的是歸一,因為他走到那發現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生氣了……咱這也算替天行道?”

  “當然算!”

  “我想也是……”

  “說實話,以前被人叫魔教我覺得還挺爽的,很不凡,可聽小余這麼一說怎麼變味了呢?”

  “算啦,別想了。沒看咱們無法無天的老大都這樣了,看人不能看外表啊!小余看似溫文爾雅好欺負,甚至天真到有點傻的地步,說不定他才是我們中最邪惡的……”

  眾人點頭。

  之前受的傷很重,雖在宮中仔細調養過,但那時心情不太好,效果自然不佳。而且丟掉的元氣不可能一下子回來,還是需要慢慢補。離開皇宮後和張兼一路南下,雖然是遊山玩水的性質,但旅遊也挺累的,又有心事。之後為錢莊的賬目費神不少,張兼擔心我的身體,說先留一段時間養養,這裡風景不錯,反正諸事已了,想離開也不急於一時。

  我想也對,就算離開也沒有目的地,在哪裡停留都是一樣的。而且,留給他們的經營方法倉促間寫得太簡單,搞不好還是要出問題,應該做一份詳盡的材料給他們參考。

  如果他們幾人幹脆撤資不干了,他們不會虧太多,可那些存了錢的普通百姓和小商號們一定會遭受損失。錢莊這東西首次出現就糟變故,以後再有人幹就不容易了。還有,這錢莊好像是算在張兼頭上的,要是沒弄好讓人告到官府,我們不又成通緝犯了?況且這對天啟的發展也不好……現在天啟本來就動盪,天災就不少了,人禍還是能免則免吧,北辰……他們夠累了……唉。

  不過……住下之後……

  很久沒有專注的做過一件事了,感覺很不錯,除了整理資料,順便為他們整理賬目協調運作。實踐得多了,寫出的東西就更符合實際,他們看了我寫的條文,再看如今井井有條的賬目,感慨這錢莊根本就是為我開的,第一百零一次想把它送給我。

  說實話,如果不是因為某些原因,給他們當僱員管理錢莊倒真是份不錯的工作,錯過實在可惜啊。但和未來可能遇到的麻煩相比,這不算什麼,他們不是獨自一人,萬一再連累家裡就更糟了。我還沒忘了自己是從皇宮裡“逃”出來的,更沒忘張兼還有個浣流雲的名字,沒忘他有個身居太師的“師傅”。

  知道他們不想讓張兼走,但我想他也不想讓自己的身份給朋友帶來麻煩。不知他說了什麼,反正他們都不提留人的事了。不過……改成了別的方式。

  北堂絲絲美食誘惑,西門寅武力威脅,東方狩寶物攻擊,南宮歸一非要和我以賭論輸贏,最後仲和在柔和笑顏中遞給我一個盒子,說張兼的“賣身契”在裡面,如果我能拿得出來就給我。我黑線,盒子上有七把不同款式的玲瓏鎖,仲和溫文爾雅的形象破滅。

  雖然他們不斷“為難”,但我竟有些不想走了。

  漸漸發現他們都是很有趣的人,不論哪一個都能成為絕好的朋友,我很羨慕……

  西門寅雖然不苟言笑幽魂般來去渾身上下冷冷的,疑為殺手,其實是個很有愛心的人。他珍惜每一個生命,不傷害任何動物,遇到螞蟻都繞道走,還總是不聲不響的關心別人。

  東方狩給我的第一感覺是外表忠厚內藏奸詐,雖然事實也是如此,但他是對奸詐的人奸詐,對忠厚的人忠厚。要是有奸商想佔他便宜,就要有破產的準備,要是遇到真有困難的人,他還會默默的多給一些,裝成沒注意的樣子。

  北堂絲絲脾氣火暴不留情面,罵起屬下來的狠勁比最粗暴的人還凶。我雖然一向體貼女性,但對還是避而遠之,後來卻發現本性是極細心溫柔的。有次吃飯的時候最後到,因為位置在我旁邊,我習慣性的為拉了椅子,當時呆了呆,之後就對我非常好,一點剽悍的樣子都沒了,酒樓裡的招牌菜一個接一個的上,居然還知道我喜歡的口味。說,從來沒人對細心過,雖然西門南宮他們很好,但都把當人看……

  至於南宮……痞是痞了點,也是很重情義的,尤其是磨功了得。不知為什麼他說他的傳家之寶被我吃了,就是那個什麼丹,可以起死回生的,所以要對他負責。有沒有搞錯?他說當然沒有,我倆手腕脈處的青痕就是證據。我蹭了蹭手腕,一直沒太在意,以為是被綁時受的傷……難道說,霍炎把我從秦家救走前我做的那個夢其實是真的?那張兼他……

  仲和最溫文,是他們除了張兼之外最敬服的人,他似乎總是不經意提起什麼,卻讓我更加瞭解他們。他說,他們都曾是躲在陰暗角落裡的孩子,是因為彼此才能得到今天。他說他們相互信任,永不背叛,當然也就不會阻止其中的某人做想做的事,即使是要離開。他說他知道我們在擔心什麼,但是沒有必要。

  每當此時,我就覺得如果張兼要離開他們,實在是不應該,真摯的情誼是多麼的難能可貴。

  為什麼自己“小”時膽大無比,不但無視太子還敢戲弄宰相皇帝,而長大之後卻越來越膽怯了呢?好像回到了前世時的膽小懦弱。

  這天吃飯的時候,我忽然想通了。

  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雖然心灰意冷卻根本沒把這個重生當真,只當是一場遊戲。大不了gameover之後再回地獄去。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逐漸融入了這個世界,付出了各種感情,也得到了各種感情,再不能把人生當成一場遊戲。世界是真實的,我開始顧慮,自己束縛了自己,所以才會徬徨、逃避。

  但這有必要麼?人生到底是什麼?

  看看周圍的人,他們不像我一樣帶著前生的記憶,卻可以活得如此瀟灑,明明身在其中,照樣遊戲人生。

  看現在意氣風發的他們,有誰能想到他們都曾經歷苦難?北堂絲絲年幼時父親去世,產業名義上歸於這個獨生女兒,可無法控制,還差點被繼母害死。西門寅曾經因為資質不佳而不被允許習武。南宮曾被遺失在外,小小年紀當了三年乞丐。西門狩的老爹有六個老婆十四個兒子,他是最小的一個,根本輪不到繼承家產。至於仲和,他沒說他自己的事。

  我為什麼還要胡思亂想,把自己束縛在一個框框裡?我怕死麼?好像不啊!我少說也死了三回了吧?怕連累朋友?他們自己都不怕我擔心什麼啊,對不對?

  想通了這些,我笑了。

  “歡?”張兼擔憂,這孩子怎麼吃著吃著飯忽然傻笑起來?

  我問:“你們的教義是什麼?”我是不信鬼神的,上輩子也沒加入過什麼教,媽媽曾信過佛,但沒見他實現過的願望。後來雖然見過鬼魂和地獄,不過他們連轉個生都能除差錯,又怎麼讓人信任啊==

  我突然發問,他們一起頓住,奇怪的說:“什麼教義?”

  “你們不是四方‘教’麼?應該有教義吧,什麼聖經佛典,什麼信我者得永生之類,或者是什麼信條?”難得他們喜歡我,就算我因為對感情失望而冷淡也沒討厭我,也許,我加入他們是個不錯的選擇?

  “沒有啊。”

  南宮搖了搖筷子:“只佔便宜不吃虧算不算?”

  汗……

  美女也想了想:“他人欺我以一,吾輩當十倍報還。這是老大曾對我說的,應該算教義吧?”

  再汗……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斬草除根。”

  “有便宜就佔,有麻煩就閃。有好處動手,沒好處動口。”

  狂汗……

  “既言必真。”

  嗯?終於聽到句正常的,還是仲和比較靠譜。

  他一笑:“這是我的家訓。”

  咣當,原來不是四方教的東西……

  我奇怪:“既然成立教派,就該有個信仰吧?既然沒有,為什麼要叫四方教?”還被列入魔教,受人防備。

  “這個不就是個名字嗎?當初我們決定自己成立個幫會什麼的,顯得有氣派有身份,想來想去覺得這個教字最好聽,就叫四方教啦。”

  “……,你們弄這個什麼教,一沒教條教義二不發展信徒,現在被多方追繳,不覺得冤嗎?”

  “這個好像沒想過哎。”

  “小余說得很有道理啊!我怎麼沒想到過呢?咱們很多麻煩都是這麼來的。”

  “已經這樣了,三人成虎眾口鑠金,他們非要那樣看咱們能有什麼辦法?咱又不怕他們,愛怎麼說怎麼說唄。”

  “要不你們干脆解散算了。”我認真的說。

  “就是,就是!啊?”眾人呆,“解散?!”

  “問你們個問題,沒有了‘四方教’這個名字,難道你們會變麼?”

  “不會。”

  “當然不會。”

  “所以啊……”

  張兼看著我:“不走了?”

  “嗯。”我笑。

  他也笑了:“以後錢莊就靠你了,要是交給他們,沒幾天又會破產了。”

  “哈?”眾人呆。

  仲和舉杯,張兼舉杯,我舉杯,然後迷迷糊糊的他們幾個也舉杯:“以後多關照了,兄弟。”

  第二日,四方教解散的消息通過“聽風化雨”傳遍江湖,一時間謠言不斷。誰都不明白,這個如日中天的教派怎麼突然沒了?為什麼?一定是內訌了,一定。還有很多人若有所失,追查那麼久,還沒結果呢怎麼就不見了?

  “四方教解散了?”龍書案後伏案書寫的人停了筆,“就是那個浣流雲控制的組織?”

  “是。”

  “為什麼?”

  “不知。不過,可能是因為……他……”

  “他?”龍案後的人沉默半晌,深深嘆了口氣:“知道了,下去吧。”他似乎一下子疲憊起來,慢慢閉上了眼睛。

  匯報的人剛要離開,他又開口:“霍炎。”

  “臣在。”

  “撤了那些人吧。”

  “是。”

  “不過,如果他過得不好……”他一頓,微微苦笑,揮手,“罷了,沒事了。”

  “是。”

  來人離去,書案後的人緩緩站起,似乎是想到窗邊透透氣。

  他想極目遠眺,看到卻是重重宮宇。手裡輕輕摩挲著一枚小小的白玉墜子,他嘆息似地說:“你果然沒事……沒事就好……連天意湖都攔不住你,我還有什麼資格攔你……又有什麼理由不死心……”

  “你為我做了太多太多,哪怕是不經意的……天意,天意到底是什麼?你放心,我再也……再也不會打擾你……”

  他再次閉上了眼睛。

  第66章

  什麼叫做飽暖思淫慾我算是明白了。

  這才過了幾天舒服日子,某根不良神經居然又開始胡思亂想蠢蠢欲動。不是已經把它扼殺在搖籃裡了麼?不是知道這是不正常的麼?明知某人是有女朋友的啊。

  不過這真的不能怪我,要怪應該怪某人太沒自覺,可是他似乎沒有意識到……

  自從我們幾人分工完畢,我和張兼就在拂柳閣住了下來,他們則各幹各的去了。這裡據說是仲和的私產,但已經轉到我的名下,本來不願要,給張兼也比給我合適啊,但他一臉激動的感謝我讓他脫離苦海終於不用再為錢莊操心,幾間屋子算什麼,全當謝禮了!我呆住,看平日淡然的人突然激動起來殺傷力也是很大的,震撼中便沒再往下問。這些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他們給了我一份不錯的工作,卻反過來謝我,還送東西,不明白啊不明白。

  總之,我在稀里糊塗的情況下即有了房子又有了事業。

  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有了歸屬一樣,從沒有過這樣實在的感覺。那天張兼靠過來,說:“歡,以後三哥就靠你養了,你說過會對我負責的。”我……混亂……

  漸漸步入正軌的錢莊不用再費多少心思,而且我只負責賬目和投資決策,什麼金銀的安全問題,借貸不還要賬的問題都不用操心。

  未免下屬因為計算不清而亂帳,我乾脆把程序簡化到按表操作,給了他們做了一份可查詢的存金利息對照表,不用算,一查就知道。從此基本沒再出過錯,凡是出錯的都被刷掉了,連表都看不懂實在不適合在此行業發展,該做打手的做打手,該當間諜的當間諜去吧。

  什麼利率遞階變化什麼優惠分紅亂七八糟的全部省略,反正剛起步嘛,沒必要那麼麻煩,留給後人逐漸完善好了,咱就按最省事的來。規定存金以十兩為最小單位,需為整數,借貸利息為存儲利息的二倍。如儲戶提前支取,不滿半年的沒有利息,滿半年的利息減半,如不滿三個月則要按管庫的收費標準收取保管費。多簡單啊。

  十幾個月下來,算算盈利,居然有近萬兩之多,我算是不用為吃飯發愁了。曾問過工資待遇的問題,他們奇怪的看著我,說只要不破產,賬上的收益隨便花不就行了,還用問麼?我默然……南宮湊過來笑嘻嘻的說,小余,你要是不會花錢,哥哥教你好了,吃喝嫖賭的開銷都是很大的。此句未完,已被張兼拎去當陪練了……

  工作不忙,便開始為另一件事發愁,就是在喀什羅曾經發愁的事。所以,當絲絲南宮他們和我越來越熟,有事沒事來找我聊天幫忙出主意的時候,我簡直高興壞了,快讓忙碌的生活令我無暇思考吧!美人在側,溫柔體貼,朝夕相處,耳鬢廝磨……我,我快受不了了!

  你說,但拂柳閣這麼大,一共就住我和張兼兩個人,前後十幾間房子,左右兩個花園,為什麼偏要住一間屋裡呢?好吧,是為安全著想,而且又不是沒在一起住過。但是,自從某天早上我發現枕邊出現了一個不可能出現的白玉墜子之後,這種保護變得更加“貼身”了。

  好在隨玉墜而來的信上寫的只是寥寥幾句保重身體祝安願康之類的話,不然一定搬家。可是不要以為我不知道,若不是張兼默許,誰能把東西放到我床上?

  每天靠著溫暖的身體,感受到輕柔的呼吸,腦袋裡轉的是多次“意外”時的情景,所以失眠不算是罪過吧?出現一些尷尬的反應也不算是罪過吧?眼看就要成年的身體,禁不起太過分的刺激,更何況精神上也有越軌的趨勢……

  我問他過師小姐的去向,可他總是和我裝傻,還問我是不是喜歡上了。有沒有搞錯,那是未來嫂子好不好?

  張兼笑言讓我養他,其實並非沒事做了,不過也不像以前一樣三天兩頭的出門,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長,我只能沒事找事做讓自己分散精力。

  主動幫東方設計方便的生活用品,當美女絲絲的品菜師出題師,和西門研究為武器增大殺傷力的方法,陪南宮練習賭術順便回憶回憶排列組合和概率的問題……自從打開了仲和用來為難我的七巧玲瓏鎖,被他知道我看過《妙手》之後,也開始和我討論竊密技巧了。於是經常出現下列情況……

  “怎麼了?”張兼問。

  我揉著眼睛:“好像進了飛蟲。”

  “不要揉,讓我看看。”他捧起我的臉,輕輕翻開已經淚濕的眼皮,“是有只飛蟲在裡面,別動,我給你弄出來。”

  俊美的臉漸漸靠近,他伸出舌頭,輕輕舔在我眼皮上……

  不不不,不用這樣吧?用手不就行了?

  他好像知道我的疑問,解釋說:“用手不乾淨,還容易弄傷眼睛。”

  “嗯……已經不疼了。”怎麼還靠得這樣近?

  “等等,好像還有東西……”

  溫潤的舌停留在臉上,隨著觸點的移動,我的心開始亂蹦亂跳。

  就在這時——“小余,想到彌補我蟬翼刀缺口的方法了麼?”西門寅冷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我蹭的站起來退至兩米開外:“就在書房裡,我這就去拿!這就去——”

  還有。

  “歡,天氣太熱了,要不要洗澡?”

  “好啊。”這裡地處偏南,的確比京師那邊熱得多。不過我進屋的時候傻了眼,“三、三哥……”

  “怎麼了?”某人奇怪的說。

  為什麼只有一個超大浴桶?為什麼你在裡面?

  “看你熱的,都滿臉通紅了。快過來洗吧,我給你擦背。”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一起散步去吧。一隻沾著水珠如玉無暇的手招呼我過去,漆黑的長發粘在他的肩膀上,掠過細細的鎖骨,右肩上有一道玉容花瓣一樣細細的粉紅色的傷痕……

  我腦袋充血,一動也不能動。

  就在這時——“小余!小余!我把家裡的《賭經》偷出來了,快來一起研究研究!”

  “來了!我來了!”腳終於能動,我轉頭就跑,跑了幾步又跑回來,把房間的門緊緊關上。這情景可不能被別人看到……

  還還有。

  拳不離手曲不離口,為了讓身體更加強壯,我繼續習武,陪練當然就是張兼。

  我用沒開刃的劍他空手,走了四十來招之後不但連他的一片衣角也沒碰到反把自己累出一身汗來。十分不甘心啊,好歹也練了好幾年功夫了好不好?怎麼就這麼差呢?

  “累了?”他過來扶我。我奸笑一下,偷襲!

  結果……

  “啊!”沒碰到他,自己卻立足不穩眼看就要五體投地。

  報應啊,不過似乎沒事?身下軟軟的,味道很熟悉,睜眼一看,張兼在我身下。

  “這麼不小心。”他微笑,陽光照在他臉上,暈出朦朧。

  “我……”

  “太輕了。”他動動身體,“還沒有隻貓兒重。”

  什麼?我反應過來。太蔑視我了,我微抬身體,再狠狠砸下去,怎麼樣,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吧?呵呵呵……喂,你這是干什麼?

  不知怎的忽然形勢逆轉,天旋地轉之後他反翻到了我上面,嘴角的笑容愈加深刻,柔聲說:“壞孩子是要受到懲罰的……”

  他他他,他要幹什麼?!不知為何,我忽然想起某年中秋時的情景……

  就在這時——“小余!快來看看,這是從好的地方弄來的新東西,叫做落花生,可香了,保證皇帝都沒吃過……咦?你們在幹什麼?老大!不許欺負小余!他笨你就慢慢教好了,不要體罰嘛!居然想用千斤墜,小心壓壞了。小余,來來來,有我們在你功夫不用練太好,咱還是去吃好東西吧……”

  ……

  我的生活過得越來越“充實”,忽略張兼偶爾鬱鬱不滿的神色,只當什麼都沒看到。

  自那段訪客不斷的日子之後,我開始和張兼學習醫術和用藥,全心貫注之餘,似乎很久不見他們人影了,很想他們啊!怎麼回事呢?

  “大概都去忙了。”張兼一邊認真的教我辨認身上的穴道一邊如是說。

  真的嗎?懷疑。

  喂,不要趁我走神時亂摸,我怕癢啊!

  因為一直以來的習慣,我很少出門,所以過了很長時間我才發現拂柳閣的大門上貼了一張紙:東:4000兩西:1000兩南:5000兩北:2000兩中:3000兩別人或許看不懂,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們都不敢來了的原因……

  第67章

  時間:天啟天聰六年,夏。

  地點:大契草原。

  人物:我。

  事件:迷路。

  沒錯,我在大契蒼茫萬里的草原上迷路了。

  你問張兼去哪了?我想他應該還在南河郡拂柳閣家裡,和……師婉儀在一起。

  不是沒想過這件事的發生,相反還時常提醒自己,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開始忽略,幾乎有可以和張兼那樣過一輩子的錯覺,然而,該來的還是要來吧。

  有時候我會覺得,說不定張兼也有和我一樣的感覺,要不然他為什麼還不成親,為什麼身邊一直沒有女人,為什麼總是那麼沒自覺的讓我誤會?有次我被南宮騙去青樓,結果椅子還沒坐熱就被揪了回來,好一頓教訓。當然,不是教訓我,南宮比較慘==

  他們幾個都感慨,我們這兄弟倆感情好得實在沒話說了,親兄弟都沒這樣的。要不是這個世界從沒出現過同性生情的先例,估計他們早就想歪了。在他們全都解決了人生大事之後,紛紛擔心起我和他的將來,明示他這個哥哥不成親,耽誤我這個弟弟不能找另一半,心疼捨不得也能這樣,還要給我介紹女朋友……

  我曾想鼓起勇氣,乾脆告訴張兼我對他有了不正常的想法。雖然他不可能接受,但至少能絕了我的幻想,不過這個勇氣一直沒鼓起來。我怕我一說,如今平靜而幸福的生活就像幻覺一般煙消雲散。

  那天十分巧合,張兼出去辦事回來後給我說了件“新鮮事”。

  天啟南境邊界民族眾多小國林立,不用細數就有幾十個之多,而且經常你打我我打你,今天吞併,明天就分裂,總之很亂。他路過一個小族的領地時,遇到族內處決兩個人,要把他們活活燒死,其他族人都是一副惋惜的神情。他那日心情好,便管閒事把他們救了下來,然後知道了原因。

  他問我:“歡歡覺得人愛上人是罪麼?”

  我微微遲疑後下了決心,認真的看著他說:“我覺得,只要是真愛,都是沒有錯的。”

  “?”他好像覺得我的觀點很新鮮,“歡歡怎麼會有這樣奇特想法?”

  “我……”奇特嗎?我問,“後來呢,他們怎麼樣了?”

  張兼神情一黯,輕聲說:“他們謝過我之後……自殺了。”

  啊……

  之後他又感慨:“他們怎麼那麼傻呢。”

  “是啊,要是沒產生那樣的感情就好了……”我說。

  這個故事把我的勇氣卸掉了,我想,還是保持現狀吧,一個世界的自然規律是不能打破的。就在此時,師婉儀來訪。

  捧著一盆罕見的九心蘭,臉上的笑容比手裡的蘭花還要美上百倍。滿心歡喜的說:“雲哥,九心蘭開了,你答應我的事該實現了吧?”

  什麼事呢?

  說和張兼有約定,九心蘭開花的日子就是他實現諾言的時候。

  什麼諾言呢?

  有關的終身大事。

  我死心了。有時候幻想太多了不好。

  絲絲他們也十分高興,嚷嚷著老大終於又著落了。正好南宮歸一家中受邀參加什麼天下賭王大會,問我想不想去看看,為免打擾他們談情說愛,我留個字條就和南宮一起溜了。

  沒想到這什麼賭王大會竟然是在大契開,不過走得越遠越好,而且他們兩年一度的趕馬賽也要開了,真好去看看。

  ——我會陪歡歡遊山玩水,踏遍名川大山靈泉清流,嘗遍天下美食,去聽南方洞棲族有名的靈歌會,去看草原上的趕馬賽,還有雪山和明月湖……

  唉……他說的這些地方,還一個都沒帶我去過呢。

  然後,一不小心南宮那傢伙走散了。坐在草地上,望著湛藍的天空,鬱悶。南宮那傢伙真是靠不住。大契雖有不少固定的城池,但大多國民仍是遊牧,聚居的地方時常變動,我從市集出來,再回去時人已散了,所以,我迷路了……

  好在投宿的地方不是流動的,沒記錯的話一直西行就走到了,看天色天黑之前應該能回去。深吸一口氣,不管怎麼說,置身天地之間,心情倒是開闊了不少,說不定我也能有豔遇呢!

  正想著,隨風傳來了若有若無的哭泣聲。

  嗯?

  我好奇尋找,在一條淺溪旁見到一個火紅的身影。

  “姑娘,你怎麼了?”用奇怪的姿勢坐在地上,也許是受了傷。衣著不算華麗,是草原上常見的服飾。

  沒理我,不過止了哭聲。

  “有什麼可以幫你麼?哎?”我話沒說完,一柄鑲金嵌玉的匕首架到了脖子上。

  不過這還不是我驚訝的全部原因,最讓我意外的是的樣貌。大大的杏眼,彎彎的柳眉,翹翹的小鼻子,尤其是臉上的神情……雖然已經十年不見,但這真的好像是……

  “溪靈丹若?”

  勃然變色:“你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第68章

  “誰派你來的!”凶神惡煞一般,嚇了我好大一跳。待看清了我的樣貌,微微疑惑,隨即把匕首壓得更緊,“快說!你是什麼人?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我真是犯傻了,他是公主啊,我是不該認識的,“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只是見你一人哭泣,以為有什麼困難,才上前的。我不認識你。”

  “說謊!”不改初衷,“你剛才明明叫了我的名字!”

  我冷靜下來:“你突然用刀架著我,我才問‘你幹什麼’,誰知道你聽成什麼了!難道你就叫‘你幹什麼’?這名字還真怪……”

  瞪大了眼睛,彷彿不信,但又找不到理由反駁,撇撇小嘴匕首移動:“少廢話,你是什麼人?”

  “我……”編什麼理由好呢?還有,貴為公主,為什麼身著平民服色獨自一人?還哭。難道是……離家出走?比我大了五歲,但現在還是少女打扮,難道還沒嫁人?看來是刁蠻到了公主也愁嫁的地步……

  “吞吞吐吐,一看就不是好人!”

  完了完了,此時的樣子比小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應付不好說不定真有生命危險。

  我趕緊解釋:“我只是來看趕馬賽而已,你又是什麼人啊?怎麼這麼凶?”

  “我凶?!”大怒,“你才是南蠻子!小白臉!”

  “……”的粗口也太順溜了,有沒有搞錯,“好吧,我道歉,你不要生氣,先把刀子收起來好不好?”

  “哼!沒骨氣的東西。”撤去匕首,推開我,“不是大契人吧?大契話說得到好!居然滿口官話,害我以為……哼!”

  我揉著肩膀,看看,這是招誰惹誰了,最近我又開始倒霉了?雖然以前我好像欺負過,總想補償,但如今這樣……也太恐怖了,中氣十足身手迅速也不像有困難的樣子,我還是趕緊走吧。

  “你站住!”剛要逃離,卻被喊住。走過來,圍著我轉了幾圈上上下下的看了看,瞥眼問,“你是天啟人?”

  點頭還是搖頭?貌似大契和天啟胡蘭都有仇,說那個好呢?

  “趕緊實話實說!不然我把你交到此地戶長手裡,說是奸細!”

  “姑娘不要亂說,我不是奸細。”我嘆氣,“我是天啟的買賣人,慕趕馬賽之名而來,才來了沒幾天。”

  “?”美麗的杏眼轉了轉,突然問,“你身上可有通關牒文?”

  “有啊。”咱是守法公民,不干非法越境的事。

  話音未落,匕首又到了脖子上!我說公主,匕首危險,不要亂放。

  “給我!”嬌喝。

  我呆了呆,小心翼翼的問:“姑娘,你這是要打劫麼?”

  “對!”

  我無語……

  要出關?為什麼?沒聽說大契皇族有政變啊,身為國主最疼愛的女兒,為何離家?不過……

  “姑娘。”我平靜的說,“我看你不像壞人,要是遇到了麻煩我可以幫你。不過,你這樣威脅可不太好。”

  “少廢話!給不給?”

  “姑娘不會不知道通關牒文是要註明身份樣貌的吧?就算我了給你,你身份不符同樣無法出關。你若真是急需出關,不如這樣,我用我們商行的名義請一份牒文給你,用不了兩天時間。”

  “兩天……好,我跟你去。”這孩子太容易相信人了吧?如果不是遇到我,換一個人突然受到如此對待,還能好心給牒文?一個大姑娘,我要是人販子怎麼辦?不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已經掏出一個藥丸塞進我嘴裡,“這是劇毒,你要是耍花樣,就會腸穿肚爛。”

  我……收回前言……

  咂咂嘴裡的味道,剛才吃的應該是草原上獨有的紅蠐草和顛顛果混的藥丸,外用可防蚊蟲,內服也算是毒藥吧,會拉肚子。好在和張兼學了不少毒理藥理,不然就讓蒙了,就算不知道,我隨身帶著張兼給的解毒秘藥,估計也不會有問題。糟,又想起他了……

  十幾年的相處,怎麼可能輕易抹去,算一算,從我來到這個世界開始,他幾乎一直在我身邊。我想,繼張備他們給我的傷感之後,又要適應一段時間了。不過沒關係,看到他幸福我會高興的。

  回去的路途不近,嘰嘰喳喳的盤查我,我當然不能讓問住。不過挺為自己聰明迂迴的問話而得意,渾然不知我已明白的確是私自溜出來的,而他的父王正在找。出了什麼事呢?如果真的幫出了關,會有什麼結果?

  我問:“姑娘,怎麼稱呼啊?”

  “幹什麼?”防備。

  “這……請牒文的時候也要用到啊。”

  “這樣啊,那你就叫我科娜依好了。”

  科娜依,意為幸福,大契草原上女孩子最普遍的名字。

  我笑了笑:“為什麼要出關呢?”

  “你廢話怎麼這麼多?”不滿。

  “隨便問問。你說,我以探親的名義為你請牒可好?你在天啟可有親戚?”

  “沒有……”

  “沒有?那你去那邊做什麼?你一個女孩子,置身於異鄉,很危險的。”尤其你這身份,搞不好又是一場戰爭。

  皺眉半晌,又發了脾氣:“說了你管不著了!你只要聽我的話就行,事成之後,我還會給你金子作為報酬。”

  好吧,不問就不問。

  克蘇,我和南宮歸一落腳的小城,城池不大,不過比較臨近此次趕馬賽事的地點,所以很熱鬧。大契治國還是挺講方法的,不斷變換比賽地點,以帶動全國經濟。所以,此時的克蘇亦可用繁華來形容,至少比賽前後這十幾天會格外熱絡。

  “你買這個做什麼?難道你們隨行的有女人?你不是說只有你和另外一個人麼?”

  我把剛買的絲巾遞給:“顏色好麼?”

  “湊合吧……難道是給我的?!”

  “對啊,你以前的那條丟在路上了吧?這條雖然質地不太好,湊合用。”

  拿著絲巾,難得半天沒有說話,我正奇怪,看時被瞪了一眼。把絲巾丟還給我:“誰要你的東西!我自己沒錢麼?不要獻慇勤耍花樣,小心我收拾你!”

  我看起來那麼好欺負麼,“初次”見面就這麼對我?苦笑,早知不干了。不過,雖刁蠻依舊,不過心事重重不開心,對這個老朋友,我是想安慰安慰的,如果真能為做點事也算補償。像我前世的初戀女孩呢,雖然只是暗戀了幾天。

  “你又來藥店做什麼?”皺眉。

  “買幾縷羊胡草。”我微笑,“你不是腳痛麼?用它熬水泡一泡,可以緩解疲勞。”

  “你,你又怎麼知道?”的杏眼又瞪了起來。

  “腳上起泡了吧?還硬撐著。為什麼沒騎馬呢?”

  “為了甩人半路放了……”話沒說完反應過來,我趕忙裝作無辜的樣子。這個無辜的表情也是張兼真傳,十分有用。張兼……趕緊甩甩頭。

  為什麼每一刻都會不經意的想起來呢?習慣真的那麼可怕麼……

  又買了幾件必須的東西之後,回到客店。南宮竟然還沒回來,在櫃上留了話讓我不要擔心他。這傢伙倒挺放心我的……難道是剛來時他發現我的大契話說得比他好所以鬱悶了?話說他們幾個一直認為我很詭詐,不知為什麼。

  給溪靈丹若叫了份湯水很足的菜,深得其滿意,竟然笑了笑。不過很快又把笑容收了。

  “喂!”叫我,“你們天啟人……都是你這樣的麼?”

  我說公主,你至少去過天啟一次吧?看過的應該不少。人不論在哪都是各種各樣的,不可能整齊劃一。還有,說過我叫余涵了,怎麼還叫我“喂”?

  “我是說……人們都說,天啟的人雖然都軟趴趴的沒骨氣,但比大契的人細心體貼……”嘆氣,“如果我以前沒有見過他,也許會同意吧……可惜……”默然,喝湯,沉思,忽然像是要哭。

  “科娜依?”

  “喂,你知道麼?我們大契風俗,如果有人喜歡你,也對你表示了,而你一旦答應就算定了契約,假若家裡不反對,就能成親。”

  我點頭。

  大契的婚俗不比天啟,婚姻相對比較自由,而且透著草原的豪放和特有的浪漫。哪怕是王子公主,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自由選擇。

  除了家人安排之外,他們若有了喜歡的人,就帶上認為貴重的東西當眾示愛,這貴重的東西可以是金銀寶石,也可以是猛獸皮毛,哪怕只是草原上的一朵小花也可以。如果對方被打動,也有心意,就告知雙方家人,就算家人不同意,也只可以出題考驗。被考驗者若是通過了難題,長輩便不再為難,若是沒通過,只要對方沒成親,也可以一直努力下去。只要對方肯等待,至少三年內家人都不會給他們安排婚事。

  當然,如果被示愛的人不同意,那就算了。

  如果遇到多人愛上一個,而那個被愛的人又無法選擇,那就決鬥。

  只要條件允許,一夫多妻甚至一妻多夫也是可能的。如果一個人想娶多個女人,不光要對方同意,也要家中已有的妻子同意。當然,如果不愛自己的伴侶了,人是可以休妻的,而且只要一句“不滿意”就可以,所以,不同意丈夫另娶的女人要小心了。而女子離夫就比較麻煩,要經過家裡最大的長輩和地方官首肯,或者能將當初的聘禮奉還。至於一妻多夫,雖然理論上可以,但似乎沒有人願意和別人分享老婆,所以尚無先例。說起來還是人比較優越。

  突然提起婚俗,難道此次離家出走是因為婚姻問題?王族婚事畢竟不比民間,而且風俗也是時常被世俗所左右的。

  “有個人……一直說愛我,但我很多年都沒答應。”神情有點傷感,“雖然我是不太滿意他,想著他可以變得再強大些就更好了,或者再過些時候,看他果然誠心也會答應的吧。但卻沒想過,當我想答應的時候,他卻不要我了……”說到這,傷感被憤怒取代,“懦弱的人!因為我父……親的話,就畏縮不前了!如果他繼續堅持,這次我一定答應!”憤怒又變成了傷感,“可惜……再不可能了……不光如此,整個草原,都不會再有人向我示愛了,因為父親已經明示想把我嫁給……為什麼以前想娶我的人那麼多,現在卻一個也沒有了呢?要是現在有人想娶我,是羊是馬我都答應!”

  一頓,忽然又瞪我:“我怎麼向你說了這麼多?太奇怪了。一定是你迷惑我了,別以為對我好點我就放過你,不可能,再怎麼討好也沒用。”

  喂,好歹我是在幫你好不好?就算你看不起天啟人也不能這樣啊。還有,你怎能那樣說一個愛你的人?他在得不到回應的情況下堅持那麼多年不錯了,現在你需要就想要他,不需要就放在一邊,感情是脆弱的,怎麼可以這樣考驗?

  我搖頭,對此舉不敢恭維。也很難過,說要是早點答應他就好了。

  “唉……就算父……親反對,他通不過考驗也沒關係,我至少可以此為由拒絕之後的婚事。可是,他竟沒有勇氣再說愛我。”

  沒錯,如果對方沒通過考驗,是可以等待為由暫時不嫁他人,三年後若那人還沒有通過考驗,家人才有權安排的婚事。

  “你也不要太煩心,事情總會有解決方法,不過就是要鑽習俗的空子讓你父親無話可說而已。再說你父親應該很疼愛你吧,他會為你考慮的。”

  搖頭:“不會……自從我長大,他就不再疼我了,要不然也不會要把我遠嫁。對了!有辦法了!沒錯,我只是要鑽空子而已,只要有人對我示愛就行,不一定非他不可。反正沒人能通過父親的考驗的,誰都一樣!”高興起來,忽然,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

  “你……”要幹什麼?

  話沒說完,匕首第三次架到脖子上,溪靈丹若凶巴巴的說:“你,現在和我到街上去,立刻向我求婚!”

  什,什麼?!

  第69章

  “絕對不行!”我無奈的看著,“科娜依,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大契的規矩,人一旦向女人求婚,就必須真心實意誠懇相待,如果半途反悔或者不認真對待考驗,就會被視作對女方包括其家人的不尊重,是要受到懲罰的!”你可是公主啊!我要是真這麼幹了,肯定交代在這裡了,“天無絕人之路,我馬上就去替你辦通關牒文好不好?要是辦不下來,我偷渡也把你弄過去!”

  “你怎麼這麼差啊?”溪靈丹若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匕首揮一揮,“我讓你向我求婚,是你天大的福氣!怎麼?我不夠漂亮麼?我還多才多藝,別的女人會做的事,我只會比們做得更好!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說公主,你好歹也是二十幾歲的人了,成熟一點好不好?還說國主不寵你了,若是你的女兒這麼大了還不懂事跟個孩子似的,你不著急麼?再寵,再寵就傻了。

  “滿意滿意,我滿意。可是姑娘,咱剛認識不久,就算是假的也不行啊。何況……何況我心裡有喜歡的人,不可以開這樣的玩笑。”

  “你還有喜歡的人?比我好麼?”怎麼繞到這個問題上來了?這有什麼好爭的?

  我鬱悶,早知不管了,說起來當初要不是搗亂,我也不會被封為“淑女”,不會被賜婚,說不定有機會對他們表明自己的性別,就不會有之後皇宮裡那些事了……

  嘆了口氣:“科娜依,愛一個人,不只是要看外表和才華。雖然我也不太懂得感情,但至少知道真正的感情不光是這些,如果像你說的,那和挑選商品又有什麼區別?”再說了,他就是比你好啊……雖然……

  我以為又會發一番脾氣,可卻沉默了。

  過了一會,輕聲說:“以前也有人和我說過這樣的道理,但我一直沒在意,不知為什麼,今天卻有些明白了……”

  我擦擦汗,難道我有導人向善的潛質?

  “不過……現在說這些已經遲了!關鍵還是我不要嫁給那個人!所以……”匕首又要伸上來,“你還是向我求婚吧!快點!”

  我側身閃開,一下未中,微愣,然後又起了犟脾氣,變成非要把匕首架在我脖子上了。

  “我說科娜依,你就不怕我是壞人?”我邊躲邊說,發現自己的功夫似有長進,大概是因為這幾個月來張兼每天都和我一起練習的緣故吧……

  “當然不怕!”理直氣壯,“我不會有事的。”

  對,你是不會有事,最多是我被你的國主老爹亂刀砍死!無奈之下,我只好放了點“柔骨”,終於讓這位刁蠻公主安靜了。

  長出一口氣,為那個即將要娶的人默哀。

  扶起軟倒在地上的公主殿下,忽略的殺人目光,抱到床上去。就在這時,身後響起陰惻惻壞兮兮的輕笑:“我好像回來得不是時候啊。小余,沒想到你還會做這種事,真沒看出來,我還以為你很乖……”

  我一哆嗦,差點把溪靈丹若扔回地上摔成腦震盪。

  “你才回來啊?”這個南宮。

  他不答話,搓著下巴笑個不停:“快讓我看看,很漂亮嘛!我才不在這麼一小會兒,你就勾到一個這麼漂亮的小妞?就是年紀好像大了點,配你不太合適吧?

  溪靈丹若的眼神比剛才更凶了。

  “還有,人家好像不太願意唉,你用藥這手段有些不太高明吧?”

  我沒好氣地說:“沒錯,我是不太合適,你來好了。”

  放好公主,趕緊把他拉走,不然不知道他還要做何聯想。小聲把事情說清楚,是七公主的事也沒有隱瞞,聽完之後,南宮歸一終於收起了嬉皮笑臉。

  “怎麼樣,給辦個牒文吧。”

  “不行……”

  “嗯?”

  “如果真是大契七公主的話,你知道要嫁的人是誰麼?”

  “誰?”難道是……

  “當今皇帝。”

  北辰極?!

  “怎麼會?”當初這樁婚事就沒成,時隔多年之後居然舊事重提?怪不得溪靈丹若出逃不嫁。

  “聯姻唄,這不是常事麼?為表誠意,大契國主願把最尊貴的公主嫁與天啟,但也有條件,不能讓公主受到任何委屈。咱們的皇帝陛下尚未立後,這次正好許以後位。”

  “……”溪靈丹若嫁給北辰極……他們會幸福麼?

  南宮接著說:“你啊,也太不關心周圍時事了吧?我說今年趕馬賽怎麼氣氛不太對,原來那些人是在找公主,你居然還要幫偷渡。這可是國家問題,咱管不了,小余,趕緊把交上去吧。”

  如果我不認識,不認識北辰極,這個問題很好解決。問題是……

  阻止,我憑什麼。因為預見到他們可能會不幸福?這是歷史問題,我有什麼權力干涉政治?順應,把溪靈丹若送出去?兩國聯姻了,一切就會好麼?說不定又是凌悅風的陰謀呢?

  “想什麼呢?捨不得?”他又開始玩笑,“要不你把搶回去算了,正好和老大一起辦喜事,呵呵!對了,你怎麼知道是公主的?”

  “這……,因為的戒指,雖然反著戴了,但還是被我看到。”我敷衍,心思還在怎麼處理這件事上。老天啊,這不是我能考慮的題目吧?也許,應該當作視而不見?

  第70章

  問題是我做不到視而不見。雖然我沒有行動的立場,但如果什麼都不做,心似乎又有些難以平靜。可是歷史不該由我左右,所以……

  “還是個辦個牒文吧。”

  “小余?”

  “就算有了牒文,能否在天羅地網之下離開也屬未知,說不定剛出門就會被抓。不過,我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到,盡人事而已。”

  南宮戳戳我的肩膀:“喂,你不會真的喜歡了?”

  啊?有沒有搞錯?

  “要不然,怎麼明知的身份,明知這樣做會給自己惹麻煩還堅持?”

  我笑了笑:“好吧好吧,我喜歡,行了吧?”不和他鬥嘴了,愛怎麼想怎麼想吧。

  “原來小余喜歡這種熱辣的女孩子,真看不出來啊!”他感慨,“沒問題,這事包在我身上,別說是拿個牒文,憑咱的本事什麼都沒問題。”

  我為他的想像力豐富仰天嘆息:“那好,既然有本事,今天就把這事辦了吧!”

  “不會吧,小余?就算有本事,這裡是大契啊,至尊寶也要看人字對的面子。”

  奉送一個“自己看著辦”的眼神之後不再理他,再去看溪靈丹若。

  柔骨就是我那次我替霍炎擋暗器時中過的,是迷藥中的極品十分厲害。不過因為沒見血,效果只是渾身痠軟,並不會昏迷。

  公主一見我,又擺出凶巴巴的樣子,掩飾剛剛緊張又惆悵的表情。

  “科娜依,如果你安靜些,我就給你解藥。”挪了挪的胳膊,讓舒服些,“通關牒文今晚就給你辦好,明天一早你就離開吧。”

  “哼!別騙我了!”瞪著我,“我想到了,你既然懂這麼厲害的迷藥,肯定知道我給你吃的不是毒藥!可你卻裝模作樣,把我騙來這裡。剛見面時,你說的就是我的名字,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說!你到底有什麼目的,要把我怎麼樣?你是不是天啟的奸細!還是要把我交給父……親?”

  想到這些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似乎小看了。不過,現在才想到這些是不是晚了啊公主殿下?

  我笑:“?原來我吃的不是毒藥。還好還好,嚇死我了。你告訴我的不是真名啊,居然騙我。原來你真叫‘你幹什麼’?這名字真怪。”

  “你……”的表情真有趣。

  “好了科娜依,不,應該是‘你幹什麼’,不管你信不信,我答應你的事的確辦了。不過你能不能順利離開我不敢保證,就看天意了。”

  “我要是有什麼差錯,定然是因為你告密!”

  這個公主啊,搖搖頭。

  我柔聲說:“姑娘,咱們相識一場也是有緣,有些話想勸勸你。你是個好姑娘,不過以後不要再這樣任性了。”

  “我哪裡任性了?為什麼連你也這樣說?”

  “你覺得呢?咱們雖然相識很短,但你對我又是打又是罵,好在我脾氣還不錯。你說了那個愛你的人,錯過了,後悔了。你說你不滿意家裡安排的婚事,逃走。可你並不瞭解對方,也許能成為神仙眷侶呢?”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也許是想,萬一他們依舊會因為國家而在一起,也能有幸福的可能吧,“有些事,也許不符合你的想像,但不一定就是壞的。總是一意孤行,即使是到手的幸福也會溜走,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說什麼廢話!”忽然委屈起來,“人人都這麼說,可是,我想要更多的更好的更加幸福的又有什麼錯?我追求我想要的東西,不為手中已有的這些而滿足有什麼錯?難道,放棄追求就是對的麼?順其自然就是對的麼?沒有試就放棄那不是一件更糟糕的事麼!”

  “……”一番搶白,反而把我問愣了。還在滔滔不絕,我卻陷進了自己思緒裡……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啊?”我茫然。

  “你這個小白臉!居然不聽我說話!本姑娘好不容易向人吐露一回心聲,你居然敢聽而不聞!有本事給我解藥,我要教訓你!”

  “唉……”我頭疼,決定還是不要給解藥了。不過……嘴角不自覺的揚了起來,為什麼要擔憂,為什麼要害怕,難道,順其自然了就會幸福麼,恐怕反而會後悔吧?我想,偶爾任性一次也不是壞事。

  就在公主大發脾氣,而我豁然開朗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迅速靠近,我猛然站起,一彈指將溪靈丹若的迷藥解除。也知道出了事,不顧身體還軟,一骨碌爬了起來,轉身就要跳窗。可惜剛邁出去一條腿,人已經破門而入。一看來人滿臉絕望,沒想到竟是二王子親自來接妹妹回去了。

  溪靈丹若怒視我:“你這騙子!我就知道你是騙我的!虧我竟然信了你,你等著瞧吧!”

  第71章

  事情太突然了,溪靈丹若的表情又傷又恨讓我無措,倒霉的我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如何都無法脫身,雖然我手中有迷藥,但藥再多也放不倒一隊軍隊。就算說明真相二王子不追究,公主一任性起來我這小人物哪有說話的份?而且公主出逃這件事,顯然不能被外人知道。來的都是王子親兵,保密沒有問題,而我,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子,和公主共處一室……我想我這回死定了……

  二王子比十年前更加沉穩若山,有條不紊的吩咐手下。見到我時眼中閃了閃,更奇怪的是伸手抓了我的肩膀,搜身似的摸了幾把。我沒敢反抗,他卻莫名其妙的露出了失望之色,將我推開。

  然而更突然的還在後面。

  眼看我就要被兵士們押住,一道人影從天而降,迅若流星,帶著一陣金芒閃閃的風颳向眾人。如果我沒猜錯,這金芒是金硝石的碎屑,會讓人五感瞬時失靈,是一種又華麗又厲害粉末,即使作用只有一瞬,但已足夠。

  誰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被帶出包圍。雖然我同樣五感喪失,但熟悉的感覺圍繞全身,我放鬆了身體,任他帶我飛奔。

  為什麼他總是在我有危險的時候從天而降呢?

  五感恢復正常的時,已經到了一間普通的房子裡,我想這應該是聽風化雨樓在大契的站點之一。

  “唉……”他一聲嘆息,“歡,你什麼時候才能讓我放心?”

  “……”

  “怎麼不說話?金硝的作用應該沒有了。”

  “……”我不是不想說,只是不知該說什麼好,剛剛還在想他,結果他就突然出現了。我愣了一會兒說,“對不起。”

  張兼皺眉:“你還知道對不起?不告而別不說,還跑到這裡,明明知道那是大契公主,不但不避開,還非要扯上關係,你知不知道危險!”

  “我……”他從沒對我如此疾言厲色過,我被他罵呆了,心慌意亂,“南,南宮他還好麼?”

  “好。”

  “咱們不會有事吧?”

  “不會。”

  “……”

  沉默。我走到書櫃前裝作看書。

  他又嘆了口氣,走過來輕輕將我環住:“你啊……以後不要再這樣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我以為,不用說你也會知道的。”有仲和在還能不知道我的行蹤?

  他鬱悶:“他們好不容易抓到機會可以耍我,哪肯說實話,要不然怎會現在才到。好在及時,不然……”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他是忙於婚事,才一直沒有出現。好吧,我承認,離開之後我一直在想他為什麼還不來找我,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失望……

  “三哥,有件事我想和你說。”撿日不如撞日,雖然時機不太對頭,就現在好了。

  “什麼事?”

  “我長大了。”

  他一愣:“什麼意思?又不喜歡我抱你了?”

  我轉過身面對他,幾番決心終於開口:“三哥,我有幾個問題一直想問你,你能如實告訴我麼?”

  他目光閃了閃,遲疑的問:“什麼事?現在是在說你不知凶險的事,不要岔開話題。”

  “第一,當年家變,你為什麼把我帶到偏僻小鎮一住七年?如果不是霍炎找上門來,可能還會繼續住下去,而且無論我怎麼問,你都不帶我去找爹娘他們。”

  “歡?”他放開我,神色有些慌亂。

  “第二,你為什麼總對我說什麼未婚妻的事卻一直不娶妻?這次,你真的要成親了麼?第三,你總說要對我說句話,卻一直沒有說,那句話到底是什麼?還有……”

  “你在說什麼啊!”他忽的打斷我,“為什麼忽然問這些?這才是你不告而別的原因麼?歡,不要亂想,我……我只是……我不是……”

  他怎麼不安成這樣?連往日的瀟灑都不見了。果然是怕我誤會麼?我心中一緊,積累的勇氣少了大半,不過我還是一瞬不瞬的看著他,我不要那種若有似無的感覺了,今天一定要有個結果,對他對我都好。

  他漸漸安靜下來,苦笑:“我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的……這麼多年了,聰明如你,怎麼會沒感覺呢?只是,這來得也太突然了……”

  什麼意思?

  “歡,我知道我對你有那樣的想法十分齷齪,你接受不了。無數次暗示、試探,結果都是一樣的。我別無他求,只要你在我身邊,好不好?我不是要像北辰極一樣圈住你,保證不會再做過分的事,我就是你的哥哥,只是哥哥,讓我保護你就夠了,行麼?”

  難道說……

  我心中升起一絲希望,堅定的說:“可我不想再把你當哥哥了。”本來就不是我哥哥,你是一個比我小了四歲的傢伙。

  “歡?”他渾身一震,“難道,連做兄弟都不能了麼?”

  “張兼。”我第一次正式當面的叫他名字,他詫異,表情有些受傷。我心中笑得歡暢,臉上故意不露表情,“如果我這樣做,你還會當我是弟弟麼?”

  “什麼?”

  在他奇怪的時候,我靠近,上前,輕輕碰了他的唇……

  不是沒有吻過,早在我才兩歲的時候就被他莫名其妙的吻過了。還有之後,很多次,只是我沒在意,也不敢放在心上。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是玩笑,他應該明白。

  希望我的判斷是對的……

  在這個“正常”的世界,做這樣的事需要太大的勇氣。我和他不同,他需要突破的枷鎖和禁錮比我深厚得多,即使他再狂放不羈視禮法如糞土,也難以跨越心中的鴻溝。也許他曾無數次設想,雖然他多少次無法克制,但真正將想法放到陽光下,他不敢……

  既然如此,就讓我先邁第一步好了。

  他呆了。

  不行麼?難道他只是在心裡想想,卻沒想真正做出這種離經叛道的事?既然這樣……也就罷了。我轉身,邁步。

  “歡!”他大聲叫住我。

  “雖然你被當作女兒養大,但自從你出生,我就知道你其實是個孩,張、浣兩家的婚約是不可能實現的。可不知為什麼,我總是移不開目光,也許是被外表的假象迷惑了,竟然忽略了你的性別。這是個多麼可怕的想法,我只能裝做也被爹爹矇騙……將你藏起來,是我私心,你想不到我有多自私……我甚至想,只要到了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讓我來養你長大,就有可能……我經常為自己的想法自責不已,但卻無法改變,我甚至想,即使死後回下地獄,也不要放手……”

  張兼……

  “我掙扎,一面不能那樣做,一面又忍不住。我說過,也許有這麼一天,我會把壓在心裡的秘密告訴你。我心存僥倖,想著或許可以就這樣過一輩子。”他說著說著已經到了我面前,看著我的眼睛:“歡,你覺得我可怕麼?知道我真正的想法之後,你能接受麼?”

  是挺可怕的,不過我也沒好到哪裡去。

  我輕輕微笑,再次吻上他的唇。這次他沒有呆住,而是化被動為主動。

  原來,有些事只是不敢嘗試,其實沒有那麼難,是不是?

  一層薄博的紗,卻沒有勇氣揭開,如今揭開了,似乎沒有想像的那樣可怕。我閉上眼睛,他從開始的試探,漸漸加深,我被壓在書架上,幾乎無法呼吸。

  剛剛還驚心動魄,現在卻連天地都感覺不到了。

  就在這時……

  “老大你在幹什麼!”南宮的聲音突兀的想起,我腦袋嗡的一下,張兼也被嚇到了,我都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聲。

  “你來幹什麼!”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的說。

  “我來看看小余……”南宮歸一被他的怒氣鎮住,氣勢立刻低了三分,“老大別生氣啊。我知道你這次氣壞了,不過也別欺負小余嘛。你看你,又用千斤墜,我聽絲絲說了,你老是這樣。小余那麼單薄哪受的起啊?對不對?要罰你罰我好了!”他又看我,擠眉弄眼,“怎麼樣,小余,哥哥我夠義氣吧?哎呀,你的臉怎麼紅成這樣?老大,你看你,都把他壓得窒息了!快起來吧!”

  “南!宮!歸!一!”

  “什麼?”某人不知危險在即,“老大,你怎麼笑得那麼……可怕?”

  “是麼?”張兼笑得更加迷人,南宮的眼神一陣渙散,然後身子一挺,一邊雙腳跳一邊叫著“我是白痴”的走了……

  “這樣不太好吧?”我說。

  “下了樓梯就會恢復正常。”

  “還好。”

  “歡?”

  “什麼?”

  “再一次……可好?”

  我臉上一熱,拔腿就跑:“我去看看他,別讓別人看到他這個樣子了。”

  “歡,我再也不會放手了。”他的聲音從未如此認真過。

  我腳步一頓,雖然沒敢回頭,但卻忍不住笑了。

  “好啊。”

  ——全文完——

  不是番外的番外——

  “他死麼?”巨大的落地窗後,個十六、七的少年淡然地看著窗外的雨。

  “呢?”中年子懶散的靠在真皮沙發上,吐出煙圈,“雖然是失敗品,也不能流落在外,處理掉最乾淨。”

  少年沒再話。

  “為什麼!為什麼!”人不甘的大叫著。

  “沒有為什麼。”少年依舊淡然,琥珀色的眼中沒有任何感情。

  人忽然想到什麼,震驚的看向少年:“難道……是因為他?不,不可能!”

  少年似乎露出微笑:“的事業,的研究,都可以輕易接手。不是希望的麼?終於願意做,該高興才是。”

  人愈發驚恐:“不!不要!!不!不……不……”

  “可以不怪把帶到個世界上,可以不怪把變成怪物。但是,殺他,就是最大的錯誤……”

  “涵。”少年捧著骨灰輕聲呼喚,琥珀色的眼睛裡流露著少見的情感,“很快就會將重新帶到個世界上,相信……”

  電視裡的新聞依舊準時播放,只是今的消息有些特別。

  “世界上最年輕的企業家,年僅二十三歲便接手父親所有產業的奇才余悠,今晨在自家別墅中離奇死亡,經法醫鑑定,死因是突發基因性疾病。余悠之死使其掌控下的兩百多家公司動盪,股市指數持續下降。與此同時,在其家內發現隱密的研究室。據推測,余悠直秘密進行DNA試驗,地下室中尚有多個成型嬰的屍體……”

  -完-

  番外——惡搞

  話說,張歡和張兼快快樂樂過了一輩子,百年之後終於死掉了==|||靈魂再次上升,他又到了那一大堆門前。回想起當初的事,他毫不猶豫的再次選了地獄,心裡唸著:投訴!我要投訴!

  地獄沒有什麼變化,依舊有很多小惡魔四處飛舞維持秩序,張歡隨手攔住一隻:“你們領導在哪?我要投訴!”

  小惡魔大吃一驚,詢問這位先生為何剛來就發脾氣。

  歡歡將他的遭遇一一道來。

  小惡魔沉默了,然後同上級進行了一番精神對話(很像無繩電話啊,還是實名制的==),然後說上級領導很重視這件事,決定撤查,讓張歡耐心等待。

  過了幾分鐘,小惡魔說結果出來了。

  “先生,我們查詢了記錄,當初您的選擇有三個,女性、漂亮和嫁個好丈夫。如果沒有發生意外的話,本來是很不錯的選擇。但由於工作人員失誤,您的第一個選項沒有操作成功,造成另外兩個選擇也發生偏差。為此,作為補償,其它兩個願望我們免費贈送了加強版。”它彬彬有禮的介紹,“不但給了你超凡的容貌,而且還讓你一生衣食無憂、一生有驚無險、福祿壽三全。為了滿足第三點要求,還準備了眾多類型的子供你選擇,並且強制扭轉世界規則,成就你的願望。事情就是這樣。”

  有,有沒有搞錯!!!張歡血氣上湧(死了還有血氣??)。

  “先生。”小惡魔依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雖然我們有失誤,但也儘量補償了,您中的本來是末獎,但卻享受了頭獎的待遇。怎麼?您對您這輩子過的日子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麼?”

  “當然!”張歡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說,“首先,我並不是同性戀。假如你們沒有出錯,一切本來會很順利。但就是因為這個不可挽回的錯誤,讓我和張兼反覆掙扎,受到了極大傷害!”

  小惡魔接著說:“先生,也許聽了我下面的話,您就不會如此不滿了。如果我們沒有發生錯誤並對你進行補償,你的人生本來是該這樣的:生於貧苦之家,三餐不繼,體弱多病,患有肺病、胃病、心臟病等等,因為容貌尚佳,被當地流氓惡霸等爭相窺伺,雖然嫁給了自幼相愛的表哥,他也對你疼愛有加,但不到半年就成了寡婦,然後被趕出家門。之後被壞人劫走,幾經轉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後終於自殺身亡,死了都沒人埋……”

  張歡無語。

  上上輩子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吧?至於這麼慘麼?

  “怎麼樣,現在您還有什麼不滿?”

  還能有什麼不滿,你們實在太缺德了……

  “好,既然這個問題已經解決,那就請跟上隊伍,排隊過橋吧。您是熟人,地獄的規矩就不用我多作介紹了吧?”

  “不用了……”作為普通消費者,遇到這種事還能說什麼,認倒霉了==|||張歡嘆了口氣,也不像上次來時那樣好奇打量了,垂頭喪氣。下定決心這回過橋一定小心翼翼,再不做什麼幫助人的動作,當邁出最後一步時他鬆了口氣,心想這回該沒什麼問題了。

  但是……

  “恭喜您!”小惡魔微笑著飛了過來,“您中獎了!”

  哈?

  “很少發生同一靈魂連續中獎的情況呢,您真是幸運。”

  張歡哆嗦一下,不會這麼倒霉吧?

  “這次還是第1000000項大獎。立即投胎轉世,可作三項選擇,時間60秒,請抓緊時間。”

  “我不要這個獎行麼?”

  “還有58秒。”

  “我說我不要了!”

  “還有56秒。”

  “……”

  “還有54秒。”

  “上帝啊!”

  “提醒,這裡是地獄,先生。”

  “如果我不做選擇呢?”

  “從沒有發生過不願領獎的情況,作為突發性非正常事件,我們將採取應急預案。”

  “應急預案?”

  “對,但是預案內容我不清楚,您要不要考慮嘗試一下?”

  還是不要了……

  “提醒,還有2秒。”

  什麼?這次比上次還慘?

  “時間到!”

  慌忙間胡亂按了三個,張歡又覺得腳下一空。失去意識前他哀痛的想,完了,上次是一個選項沒看清,這次是一個選項都沒看清,不知又要面對什麼……

  下次,下次我絕對不要來地獄了!

  -完-

  番外——第一次

  話說那天一句話確定了某些不易言明的問題之後,我和張兼之間的感覺明顯變了,有點撥雲見日或是除紗觀影的意味。南宮他們都說張兼對誰都溫柔了很多,嚇得他們很長時間都不敢上門,以為有陰謀……

  不再躲閃,不再迴避,不再壓抑,每一個眼神都是甜蜜的,甜蜜得讓我暈頭轉向,不知周圍的一切還是否真實。也許,正視自己接受自己之後就是這樣?也好。雖然不知前方的結果到底是什麼,雖然知道幾十年之後不過是又一個輪迴,但幸福的感覺如此深刻,我甚至想,就算有天發現一切皆是虛幻,就算幾年後要去天堂地獄的走一走,擁有過這種感覺也已足夠。

  這是我前生一直求而不得東西啊……

  “為什麼又發呆了?自從……之後,你總是發呆。”張兼從後面圈住我,下巴放在我肩上,“是不是……”

  知道他的意思,我肯定的說:“不是。”

  他鬆了口氣,柔軟的唇在我脖頸處徘徊。漸漸的,他有些急切,手臂收得更緊,我緊張得有些僵,他卻忽的放開手,尷尬的笑笑:“你看書吧,我去走走。”

  “嗯?”我臉色潮紅,他看了一眼趕緊挪開目光,惶惶然離去。

  他怎麼了?

  說實話,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就算他喜歡主動我也接受,怎麼反倒是以前處處誘惑的人退縮了呢?

  “張兼?”那天之後我就不再叫他三哥了。他說走走,卻是在湖邊嘆氣。

  “歡……”

  “到底怎麼了?”

  “你不要多心,是我的問題。”

  我主動靠近,輕聲說:“說說看,也許我有答案。”

  他臉色微紅,還是沒說。竟然有他不敢說的事情?很少見。

  他拉我在湖邊漫步,終於下了決心似的開口:“歡……”

  “嗯?”

  “我想要你……”

  我的血一下衝上頭頂。

  “可是……”他皺眉,“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哈?

  我的下巴耷拉了。

  他鬱悶又慚愧:“我知道我的想法很齷齪。本來我以為只要你答應一輩子在我身邊就足夠了,只要可以抱你親你……可現在,我想要更多……”

  這也很正常吧?我既然點頭,就是完全接受啊。

  他愁眉苦臉:“我做過不少次和你……的夢,可總記不住到底該怎樣。本來就違背了自然,我活該受此煎熬吧。”

  他他他,他在說什麼?不,不會做?!我的下巴徹底掉了。

  擦擦汗,也對,在這裡本來沒有同性相愛一說,好不容易碰見一對有萌芽的還自殺了,他不會,很正常。

  “我會。”

  “你說什麼?”他震驚,“會什麼?”

  我不多解釋,拉了他的手往屋裡走。

  其實……我也不會。不過至少有理論對吧?

  手伸進他的衣裡,他抓住:“歡,這不是玩笑?”

  我吻住了他。

  前面的步驟比較清晰,他也不陌生,不過大概是覺得自己的位置不太對頭,他眼神有些迷惑。然後他反壓過來,拿回主動權,等衣衫盡解,呼吸急促到不行,卻又不知該如何繼續。

  好像……初時承受的一方會比較難受吧?我連對女人的經驗都沒有,萬一弄疼了他,他退縮了該怎麼辦?嘆口氣,也許當真愛上一個人時就是這樣,我決定在這第一次試驗中以身試法。既然知道同性關係發生的並不少,而且從生理結構上證明這樣也可以得到快感,等我研究出結論再讓他試試吧,在此之前我願意在下。

  他的身體線條流暢,優美而有力,皮膚細膩讓我流連不去。在我無意識的動作下,他身體繃得更緊,聲音也沙啞了:“歡,別再這樣。我……我怕傷了你……”他嘆息,“你不知道,你現在有多迷人……”

  我親親他,懷著說不出的感覺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他眼前一亮,又不能置信:“真的?”

  “嗯。”我想我的臉更紅了。

  然後……

  的確挺疼的,我想。而且,理論上的快感在哪裡???不過,據說就算是女性,從女孩成為女人也要經歷一段時間,也許人需要的過程更長?

  我迷糊著,張兼抱著我,表情十分滿足。我心裡嘆息,靠近他,想著總算還有個享受了的,也不算完全失敗。

  “不舒服?”他摸我的脈。

  “還好。”

  他懷疑的看了看我,不放心,起身檢查。

  其實他已經很溫柔了,應該沒受傷。對於這“前無古人”的事情,他克制而小心仔細。

  不知他看出了什麼,忽然說:“下次你主動可好?”

  “嗯?”

  “我想知道歡歡的感受。”

  我笑了,一切都是值得的:“以後吧,咱們慢慢來。”

  清風徐來,我們依偎而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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