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錯愛 by豬神的黃昏(黑道攻溫柔受)

 

「許樂天。」肖文緩慢的道:「大家都是成年人,要孩子有很多方法,何必講這種無用的謊言。」

  「我們相識二十年,你還記得同居第一天我說過的話嗎?」

  「肖文是孤兒,無父無母,無財無勢,沒有過去沒有將來,只有一個你。許樂天,我什麼都沒有,所以能夠全心全意愛你。我也不要你什麼,不求你愛我如我一樣,我只求你,絕對,不要背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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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夜裡肖文做了個夢,夢裡回到十八歲,茫然四顧,身周的一切熟悉無比,卻又陌生得彷彿異世界。

  臉上癢得厲害,肖文半夢半醒的拍開那個老大不小的搗蛋鬼,模模糊糊感覺他跳下床,彈性床墊浮上一層,腳步聲走開窗邊,「嘩--」一聲拉開窗簾。

  肖文無聲呻吟,抬手遮住耀目的陽光。

  手很快被拿開,另一隻手剛動了動就被扣住,兩手拉開,分別壓在身側,那人的身體輕輕蓋上來,床墊又沉了下去。

  「起來……再不起來,老子強姦你哦……」男人的聲音帶著初醒的低啞和早晨的清新,胡茬臉埋進肖文頸側。

  「癢……」肖文縮著脖子象徵性的躲避,哪裡掙得脫,到這地步也只能投降。慢慢的睜開眼,眼前由模糊到清晰,男人的臉。

  英俊而線條冷硬的男子,飛揚的眉下一雙漆黑的眼正一瞬不瞬的凝視肖文,於是眼珠上有一對小小的他。

  肖文微笑,男人的眼睛也就在笑。

  肖文笑著,仰首吻他的眉心:「樂天,早。」

  許樂天,肖文的愛人,如果同性戀可以結婚,他必定是肖文的合法伴侶。就算沒有婚姻,他們相戀至今二十年,肖文也從未後悔過。

  男人皺著眉,似乎對肖文的吻很不滿,又盯了他一會兒,俯下臉來,直接吻住他的唇。

  唇與唇廝磨,舌與舌糾纏,呼吸和心跳同一頻率。

  好吧……肖文昏昏沉沉的想,這才是貨真價實的吻。

  好容易他放開了,肖文喘著氣道:「樂天,讓我起來,我早上有課。」

  男人不出聲,臉又俯過來,手也不規矩的鑽進肖文的睡衣。

  「許樂天!」肖文躲著他的臉,隔衣按住毛手,急道:「你要是害我遲到,我就參加下星期去德國的研討會!」

  許樂天果然住手,臉卻繼續壓下來,直到鼻尖擦著鼻尖,「哼」了一聲:「好啊,你前腳走,老子後腳跟上,正好度假。」

  肖文沒好氣的捧住男人的臉,硬把他扳開,這才從他的身體和床的夾縫中逃脫。

  他跳下床,邊換衣服邊跟懶洋洋躺在床上的男人閒聊:「想度假了,最近很累嗎?你年紀也不小了,別再成天打打殺殺,黑社會不早就公司化了嗎?」

  「什麼叫年紀不小?」敏感的男人立刻翻身坐起:「老子才三十八!三十八!選十大傑出青年都夠格!」

  「是……」肖文忍笑,「黑社會十大傑出青年頭目……」

  笑到一半就被狠狠拉倒在床上,肖文呻吟,他親手熨得筆挺的襯衫、西褲、他的……愛……

  肖文笑著嘆息一聲,由著他了。

  再次醒過來已是午後,樂天已經出門。

  肖文小心翼翼的坐起身,摸了床頭櫃上的眼鏡戴上,再看看鐘。

  十三點零五分,趕得及上下午的課。

  幸好偷換了樂天抽屜裡他這學期的課程表,要不照男人這個搞法,肖文肯定如他所願被開除然後回家養老。

  他苦笑了下,鎚了鎚痠痛的腰,真是歲月不饒人,早晚會被那個不知節制的傢伙害死。

  慢慢的爬下床,看著地上皺巴巴的襯衫長褲又是一陣苦笑,櫃子裡翻出一套新的,結束好了,進浴室梳洗。

  鏡子裡的人一副斯文書生相,無害溫良引人好感,肖文刷完牙,把洗臉池放滿水,摘下眼鏡,深吸口氣,將臉埋進水裡。

  這是他的習慣,他不會游泳,只能用這種笨辦法親近生命之源和鍛鍊肺活量。

  水波蕩漾,眼睛看出去是洗臉池淡淡的灰色,光線折射出不同層次,清冽的水氣令他整個人精神一振。

  他一點一點的吐氣,正無聊的數著水裡冒出的一串小泡泡,突然聽到一聲慘叫。

  真是慘叫,雖然隔水聽到有幾分朦朧,但也更怵人,肖文猝不及防,嗆了一大口水。

  「咳咳……」他猛的從水裡抬起頭,濕淋淋的咳嗽不停,老天,他差點成為第一個在洗臉槽被淹死的人。他幾乎能想像社會版黑字標題:三十八歲大學講師猝死家中,死因為洗臉時不慎被淹死……

  肖文一邊咳一邊扯過毛巾擦頭臉上的水,慘叫聲一直在繼續,叫得他渾身雞皮疙瘩。

  喘順了氣,眼睛也能睜開了,他遊目搜尋,立即找到叫聲來源--樂天的手機正在梳粧檯右邊角落不安份的蹦來蹦去,一邊發出分不出男女的恐怖慘叫。

  這人……肖文不知該氣該笑,戴上眼鏡,拿起手機看來電號碼。

  不認識……也對,樂天雖然走黑道,卻一直把他保護得很好,小心翼翼的不讓他接觸他的黑暗面,他做學術,就保證他能單純的做學術。

  肖文對那個陌生的號碼說聲「對不起」,把手機放回梳粧檯,樂天應該很快就發現沒帶手機,放在原地比較容易找。

  手滑了下,手機從半空落下,靈敏的滑蓋滑開,手機立即接通,年輕女子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

  肖文沒有聽清她說什麼,猶豫了下,摁斷了電話。

  沒等他把手機放下,慘叫聲又響起。

  還是她。

  難道真的有急事?肖文為難的想,或者跟她說一聲,讓她用別的方法找樂天。

  他看著那執著的慘叫不停的手機,淒厲叫聲在浴室迴蕩,即使明知是某人惡趣味的手機鈴,仍然覺得不祥。

  像是……像是要撕碎什麼,毀滅什麼,眼睜睜失去最寶貴的東西……那種極至的恐懼。

  肖文失笑,胡思亂想什麼啊,當初真該去學文。

  再看了眼那個閃爍的號碼,他扶了扶眼鏡,接通手機湊到耳旁。

  「喂,請--」

  「許樂天你他媽別以為老娘好欺負!老娘是你家老頭子八抬大轎請進門的,比起你屋裡的兔兒爺,老娘才是正牌!你他媽敢掛我電話,信不信老娘馬上去跳樓,一屍兩命,你家老頭子不活剝了你--」

  肖文摁斷電話,等了幾秒,慘叫聲果然再度響起。

  他打開洗臉池的水閥,把響鈴振動中的手機放在水柱下,沖刷,浸泡。

  水越來越深,他靜靜的看著,黑色的手機在水面下跳蹦,慘叫聲一聲接一聲……

  水漫出了洗臉池,緩慢的順著光滑的大理石台沿淌下來,淌下來……水面下的手機終於停止掙扎。

  肖文抬頭,撩起額起一綹濕髮,看著鏡中那張臉。

  斯文,無害,溫良,引人好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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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玄幻風寫重生文,剛搜了下才發現有同名的,所以加了個更土的尾巴……咳咳,內涵比較重要……
  這篇寫得比較順,爭取一天一更,謝謝,退場。



  樂天回家的時候肖文正在書房看書。

  聽到他急匆匆跑進跑出每間房,沒有換拖鞋,鞋底在木地板上敲得響亮。

  他最後推開書房門,站在門邊看著肖文,「你有沒有看到我的手機?」

  肖文放下厚厚的原文書,摘下眼鏡,揉著被鏡框壓得痠痛的鼻樑,「又掉了?你也給我差不多點,今年第三支了。」

  樂天眉梢一挑,黑眸審視他的表情,肖文無奈的看著他。他咧嘴一笑:「要讓老子抓到偷手機的小子,打得他媽都認不出!」

  「嗯哼。」肖文輕哼一聲,「很威風嘛,狠話說夠了勞駕看看腳下,明天記得拖地。」

  那張英俊的臉立刻皺成一團,肖文偏過頭裝沒看見,很快人就粘上來,從後面連椅背一起抱住,堅硬的下顎枕在他肩上,還蹭啊蹭。

  肖文忍不住,「撲」的笑出來,「你以為你幾歲,裝可愛--癢--」臉被趁勢扳過去,狠狠親在唇上,四目交投,樂天貼得極近的眼神露骨情慾:「放心,我會拖地,只要你肯付『勞動報酬』……」

  肖文能感覺臉頰的熱度,這麼多年還是適應不了,這個萬年發情男。

  男人又把臉埋進肖文肩窩,不出聲的抱了他一會兒。

  肖文輕聲道:「還要出去?」

  他「嗯」了聲,直起身,從褲袋裡摸出打火機和煙盒,抖一根菸出來叼在唇上,卻不點火--肖文不喜歡他抽菸,他從不在他面前抽。

  「公司有點事,不用等我吃飯。」

  他不停開合著打火機蓋,淡藍的小火苗在指間跳躍,背朝肖文揮了揮手,掩上書房門。

  肖文靜靜坐在書桌前,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大門撞合。

  又過了許時,肖文慢慢的低下頭,直到鼻尖觸及右臂。

  樂天擁抱過的地方,殘留著淡淡的香水味。

  ECHO--柔媚與愛情相碰的味道。

  拿起案頭的電話,他想了想,摁了杜伯的電話。

  「喂,少爺啊?」

  「杜伯伯,我是肖文。」杜伯是樂天小時候的保鏢,情同父子,也是樂天的家人中唯一承認肖文的人。

  「文少爺?你找我……有事?」

  「杜伯伯,樂天都告訴我了,我沒想到,連你也瞞著我……」

  「啊!你都知道了?文少爺,你別怪少爺,他也是沒辦法,畢竟許家就他一條根……」

  肖文慢慢的壓下話筒,忽然覺得有些冷。

  五月初夏的夜晚,原來如此冰寒。

  許樂天推開門,屋內漆黑一遍,他摁亮燈,滋滋的電流聲後,肖文溫和的聲音響起:「你回來了。」

  他轉過頭,肖文坐在面朝落地窗的沙發裡,只小半個頭露出靠背,剛洗過的頭髮在燈下看著愈發柔軟。

  樂天大步過去硬擠進單人沙發,肖文半邊身體被他擠得懸了空,長臂一攬入懷,舒服的長出了口氣。

  「你又喝酒了。」肖文靠在他胸前淡淡的道:「你胃不好,以後少喝點。」

  「天氣預報說明天會下雨,你的舊傷可能發作,我把止痛藥和藥酒放在床頭櫃,痛的話不要忍著,趕緊吃藥。」

  「你的衣服我都洗了,熨好的襯衫在左邊櫃子第三隔,長褲在第四隔,內衣第五隔,外套在右邊櫃子裡。」

  「冰箱裡是我做好的菜,大約能吃一星期,微波爐熱一熱就行,再說一次,你胃不好,不要餓著。」

  樂天越聽越不對勁,肖文一直望著窗外,看不清表情。「喂喂,你不會真要參加什麼德國研討會吧?」

  肖文搖了搖頭,回過頭,一臉平靜,只一雙眼帶著深深倦意。

  「我不是要去德國,我是要離開你。」

  「你……說什麼?」

  「我要離開你。」

  一陣天翻地覆,肖文被放倒在沙發上,那個抱著他的人壓在上方,勒緊他彷彿要把他嵌進身體裡,臉色鐵青,眼神狠毒,「……再說一次。」

  肖文閉了閉眼,燈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小圈溫暖的陰影。

  他很久沒有出聲,樂天俯下唇吻他的眼,吻痕一路延至耳畔,極輕柔的道:「不要開這種玩笑,很危險,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他的一隻手移到肖文頸間,虛扣住喉嚨。

  肖文睜開眼,望入樂天亮得怕人的雙目。

  「你的手機在書桌第三個抽屜裡,對不起,已經被我弄壞了。」

  樂天的身軀一瞬間僵硬,他僵硬的望著肖文,僵硬的鬆開他,坐起身。

  「我問過杜伯伯,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肖文從沙發上站起來,撫平衣上的褶皺,淡淡看了樂天一眼,轉身就走。

  手被一把拽住,樂天從身後抱住他,結結巴巴的道:「你聽我說,那女人是老爸找來的,我……我……只有一次……老爸想要個孩子……你給我一次機會……」

  「許樂天。」肖文緩慢的道:「大家都是成年人,要孩子有很多方法,何必講這種無用的謊言。」

  「我們相識二十年,你還記得同居第一天我說過的話嗎?」

  樂天猛的一震,下意識關攏雙臂,鐵條似的勒得緊緊的,確定懷中的瘦弱身軀插翅難飛。心口卻還是慌得厲害,喉嚨乾澀發痛,說不出話。

  肖文仍是淡淡的,哪怕全身骨骼被勒得咯咯作響。

  兩個人心底同時迴響著那一年那一天那個少年的宣言。

  「肖文是孤兒,無父無母,無財無勢,沒有過去沒有將來,只有一個你。許樂天,我什麼都沒有,所以能夠全心全意愛你。我也不要你什麼,不求你愛我如我一樣,我只求你,絕對,不要背叛我。」

  ……

  許樂天呆呆的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雙臂仍做出擁抱的姿勢,而懷中空空如也。

  客廳的燈光熄滅了。

  他懷中那個人,頭也不回的離去。

  計程車司機一路嘮嘮叨叨。

  「又說只等一會兒,我整整等了您一個小時!要不是看您出手大方,行李又都裝上車,我早就自顧走了!這時段,又下雨,耽誤我多少生意……」

  肖文仰靠在後座上,隔著車窗看著滿天淅瀝雨絲,搖下半截車窗,深吸口冷冽的空氣,喉嚨突然一陣嘔意,他急忙掏出紙巾捂在唇上。

  司機在後視鏡上看著,道:「想吐了?沒辦法,這山路十八彎的,山上別墅區的人都開的好車,咱這小捷達沒法兒比。」見那文文弱弱的小白臉躬腰埋頭吐個不停,擔心的問:「您沒事吧?」

  肖文直起身,看著紙上殷紅血跡,微笑了下,仰靠在椅背上合了眼。

  「沒事。」只是割愛,棄愛,不愛了而已,只是剛失去半生活著的目的而已,只是全心全意卻換來背叛……而已。

  花了半生時間,原來是大夢一場,多麼可惜,人生不能重來。

  他微笑著,又吐出一口血,濕透的紙巾洇出的血沿著指縫淌落。

  冰涼的手指,溫熱的血。

  司機忽道:「咦,後面有車來了,好快的速度。」

  肖文心中一動,急忙回頭從後窗望去,夜幕中漸漸逼近的銀灰色跑車,正是樂天的車。

  「操!TMD神經病!」司機猛打方向盤,破口大駡:「這麼窄的道這孫子居然想超車!」

  肖文睜得大大的眼,一瞬不瞬的盯著越來越近的跑車前燈--那更像一雙眼,執著的不肯放棄的追尋的,瘋狂的眼。

  司機狂按喇叭,刺耳的鳴叫、雨刷掃動,輪胎與地面的摩擦,雨水飛濺……世界充滿聲音。肖文的卻什麼也聽不見,他嗆咳著,忍著耳鳴,死死的盯著車前燈,直到熾亮的光追了上來,筆直投在後窗上。

  「我操!哪兒來的車--」司機拐過一道彎,迎面不足十米又來一輛大卡,車燈眩花他的眼--

  肖文坐在前後兩道光中,鋪天蓋地的光……

  「砰--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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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請原諒偶發酸,謝謝樓上的JMS支持。


  身體難受得厲害,從內部透出的燥熱,彷彿有一隻火焰手在五臟六腑輾轉撩撥,火燒火燎的痛……

  「水……」肖文翕動口唇,發出幾不可聞的微弱呻吟。

  清涼的液體流入口中,他不停的吞嚥,直到胸腹間火燒的感覺緩減,才慢慢張開眼。

  入目是熾亮的光,炫得他雙眼一遍旋轉光暈,他閉了閉眼,抬手遮在眼上。

  神智略微清醒,他憶起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三輛車頭尾相撞,鋪天蓋地的光……

  「同學?同學?」人聲打斷他的回憶,肖文鎮定的睜開眼,眼睛還是不能適應過亮的光照,眯著眼覷了好一會兒,只看清近處一個模糊的影子。

  「你的眼鏡。」對方遞了東西到他手上,肖文下意識接過,熟悉的觸感,他條件反射的將眼鏡架上鼻樑。

  視界終於清晰。

  「你……」肖文驚訝的看著對方,就算他看到牛頭馬面也不會如此驚訝--這人是他認識的,而以他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也要數秒後才能從記憶深處找出相關訊息--「李睿!」

  對方的驚訝不下於他:「你怎麼知道我叫李睿?」

  肖文閉著眼按揉太陽穴,試圖在陣陣頭暈中理清思緒。

  李睿,肖文的大學同學兼室友,畢業以後再沒見過,怎會突然出現?

  不對!肖文猛的睜眼,死死盯著一臉疑惑的少年--絕不超過二十歲的少年!

  李睿的子侄?不,相貌可能相似,神態動作不可能一模一樣……肖文深吸口氣,輕聲道:「你真的叫李睿?」

  聲音又低又啞,喉嚨乾澀,他不禁微微皺眉。

  少年點了點頭,又遞過水壺:「同學你再喝點水吧,教官說你中暑要多喝水。這日頭底下軍訓太遭罪了,別說你,我都差點暈倒!對了,你知道我叫李睿,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同學你叫什麼?」

  肖文的視線凝注在那隻軍用水壺上,過會兒轉頭看李睿一身迷彩軍服,伸手去接水壺,卻看到伸出來的自己的衣袖也是迷彩。

  他忽然想起來,大學入學軍訓時自己中暑暈倒,教官命令李睿照顧,那是兩人初次相識。

  肖文猛的站起身,頭腦眩暈的厲害,差點又軟倒。他扶住身旁一棵樹,喘著氣在陽光下舉目四顧。

  眼前是一大片空地,似乎是足球場,因為兩頭隱約能看到沒有球網的足球門。雖然這球場極不規範,內場光禿禿未鋪設草坪,邊緣卻雜草叢生,最茂盛處草莖長及人腰,幾朵蒲公英在草叢中若隱若現。

  圍繞球場是三圈跑道,剛下過雨,跑道上的泥土濕潤,留下層層疊疊的鞋印。

  太過熟悉的畫面,也是久違的畫面,十五年前舊運動場改建成正規足球場以後,他連做夢也不曾再見……

  肖文背靠住樹幹,顫抖著伸出雙手,攤開。

  仍然是瘦長手指,掌心和幾處指節都有厚厚的繭。

  是自己的雙手,卻不是三十八歲養尊處優修潔滋潤的手,而是二十年前那個貧寒少年憑以掙扎求生的手。

  他把臉埋進掌間,粗糙的繭劃過臉上肌膚,真實的觸感提醒他這不是夢。

  這不是夢。

  他背靠著樹幹全身都在顫抖,渾然不覺陽光從片片樹葉縫隙透下,灑落他一身碎金。

  ……

  回來了,他的十八歲。

  接下來的數天軍訓肖文仍然恍恍忽忽。每夜入睡總覺得醒來就會回到原來的世界,第二天卻仍是被尖銳的哨聲吵醒,急急忙忙穿衣疊被,隨大流跑出去集合。

  一天一天,什麼都沒有發生,攬鏡自照,仍是那張帶著稚氣的少年面孔,只曬得越來越黑。

  肖文的心漸漸定下來,雖然依舊半夜驚醒,怔怔的望著窗外直到天空發白。

  有時候想起「前世」發的牢騷:可惜人生不能重來,自嘲的一笑,老天爺對他可真不錯。

  再後來被軍訓操練得狠了,沾床就睡,一大早神情氣爽的到飯堂搶早餐,自覺與身旁這些十七八歲的孩子沒什麼不同。

  既然有了第二次機會,就該好好珍惜,過往那二十年是一場大夢,如今夢醒,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在他出現之前,肖文「幾乎」說服了自己。

  軍訓結束,大二以上年級的入學報到才剛開始。校園裡人漸漸增多,肖文偶有興致觀察一九八六的流行風尚,到校門附近逛一圈,儘是些大喇叭褲配花花綠綠的襯衫,男女一樣長髮披肩,背影雌雄莫辨。

  這天和李睿從圖書館出來,迎面又是三個流裡流氣的牛仔喇叭褲,乜斜著眼看人。

  李睿拉了肖文一把,兩人避到牆角讓他們過去。

  等人走遠了,李睿對著背影「呸」的吐了口唾沫,道:「孫子,要不看程哥的面子,我他媽讓你?」

  肖文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李睿被他看得有點窘,「呵呵」笑著解釋道:「你還不知道吧,咱們學校的一明一暗兩位老大,明的就是程哥,正經八百的高幹子弟,敢在大街上橫著走的主。暗的那位更牛,不但官面上吃得開,據說外面混的也沒有不賣他面子的,根本沒參加高考,校長親自上門請進學校……」

  肖文仍是沉默,他當然知道。

  他還知道,這兩位其實都是高幹子弟,差別在明的那位元家長尚在高位,暗的那位元家世衰落,父子硬是咬牙憋著氣,靠一些老關係重新打出半壁江山。

  兩人年歲相當,免不了相互比較,父輩生意衝突,小輩針鋒相對,這場鬥爭從外面一直延續到校園,校方也只能睜眼閉眼。

  他想得出神,李睿叫了他好幾聲才聽見,問道:「什麼?」

  李睿沒好氣的道:「走路也能瞌睡,行啊哥兒們。問你要不要打球?」

  肖文這才看到側方籃球場上有人朝他們揮手,他搖了搖頭:「我不會。」

  李睿上下打量他的排骨身板兒,「嘖嘖」兩聲表示鄙視:「那我去了啊,你把我書拿回去,待會兒把飯盒給我帶下來。」

  肖文答應了,看著他飛奔過去,一邊跑一邊脫著外套摔到地上,光著膀子沖上去就搶球。

  肖文笑了笑,記憶中李睿是大學籃球隊是正選,如果這才是青春,那他大概從來沒年輕過。

  他整理了下兩人的書,用個網兜提著進宿舍走。

  沒走幾步,身後球場傳來一聲驚呼,然後「砰」一聲響,似乎籃球砸到什麼,最後是一遍寂靜。

  如此寂靜,彷彿剎那間世界變成真空。

  肖文又走了兩步,覺得不對勁,站住腳回過頭。

  剛剛還活躍歡騰在球場上的眾人變成了泥塑木雕,僵直的站著,呆呆的看著一個方向。

  肖文跟著看過去,正看到一個人埋著頭往前走,左手揉著後腦勺,右手托著一隻籃球。

  他理著寸頭,抬起頭就看見一張線條剛硬的英俊面孔,眉毛因為忍痛皺起來,一雙黢黑的眼在球場上繞了一圈。

  肖文遠遠望見這個人,忽然覺得胸口痛得像要裂開,不得不牢牢摀住,輕聲道:「老天爺,是我自欺欺人,還是,你終究不肯放過我……」

  最初的悸動過後,肖文略微平靜下來,自嘲的一笑。

  關老天爺什麼事,許樂天本就存在於他的十八歲,是重生後的自己故意忽略他,甚至假裝忘卻所有與他有關的記憶。

  假裝得太像,連自己也騙過……

  肖文站在遠處望著球場裡把籃球砸到李睿身上的人,一起打球的諸人默默的看著,沒有人出頭阻止,沒有人敢。

  這就是「前世」的肖文初遇許樂天的場景,一樣的藍天白雲晴朗時分,甚至空氣中初夏的味道都一樣令人微醺。

  唯一的不同,重生的肖文不會再不顧一切的沖上去揮拳,不會再指著鼻子罵他,不會在他似笑非笑的眼光中強撐著攙扶李睿離開。

  對不起,肖文無聲的對李睿說,這一次不能再幫你出頭。樂天不至於傷李睿性命,皮肉苦卻免不了。他再望了許樂天一眼,毅然轉身離開。

  球場上的許樂天退了兩步,揉著後腦的傷處,真他媽痛,那球夠狠,鐵棍子都砸不出這效果。

  他百無聊賴的看著手下胖揍籃球小子,最近被朱程暗算了兩記,正煩躁,算這小子運氣不好。

  低頭從煙盒裡叼出根菸,抬頭時晃眼看到遠處一棵合歡樹下站著個人,似乎正盯著他。

  許樂天點著煙,深吸了口,在繚繞煙霧中再望過去,那人卻已經走了。

  李睿跌跌撞撞的撲進寢室時,肖文準備好了紗布藥酒正等著他。

  那些人下手極有分寸,看著青斑紫痕慘不忍睹,卻沒有傷筋動骨。

  李睿什麼都沒有說,肖文也沒有問,兩個沉默的人連視線都沒有交匯。

  李睿的傷在一個月後痊癒,這一個月中,以及以後的日子,他沒有再和肖文說話。

  肖文恢復獨來獨往,他覺得自己活該,但如果再次選擇,他仍會選擇失去這個朋友。

  或許人都是自私的。

  對不起。

  雖然避開了第一次相遇,但單單許樂天和他同時存在於校園內這個事實就讓肖文寢食難安。

  不見他,可以欺騙自己,現在卻不得不面對事實。

  肖文仔細回憶前世許樂天喜歡出沒的場所,卻沮喪的發現那是--他的身邊--只要他需要,甚至只要他回頭,許樂天都在那裡。

  肖文無聲嘆息,合上專業書,禮貌的還給管理員老師,在老師讚賞的目光中走出圖書館。

  沒辦法從許樂天那方著手,肖文只好限制自己的行動範圍,縮小在教室--食堂--圖書館--寢室。

  他記得一年級下期系裡有兩個出國名額,前世因為捨不得許樂天而放棄了,這次一定要爭取。

  國外也好,月球也罷,即使是要逃出銀河系……肖文扶了扶眼鏡,淡淡的抿了抿嘴角。

  圖書館正在擴建,八十年代最大的特色可能就是隨處可見的「建設中」,話說回來,二十一世紀的未來何嘗不是?

  肖文選擇了圖書館後方通宿舍樓的捷徑,午休時間,工人們都去食堂吃飯,他一個人在滿地的磚塊鋼筋和半幹半濕的水泥沙土間深一腳淺一腳的穿行。

  建成兩樓的房坯遮擋了陽光,愈發顯得陰暗潮濕,是適合細菌和某種小哺乳動物幸福生活的環境。肖文看到第三隻耗子大搖大擺從面前過去後,開始後悔抄捷徑。

  當右側方又傳來「吱吱唔唔」的異聲,肖文已經懶得轉頭看,無奈的嘆了口氣。

  「誰?」

  突兀的男聲響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肖文驀的倒退一步,臉色刷白。

  角落裡一堆碎磚後轉出一名高大男子,臉隱在陰影中,一步一步走出來。

  肖文強忍住掉頭逃跑的慾望,雙手垂在身側緊握成拳。

  男子的上半身被陽光照到。

  不是他……肖文瞬間放鬆,這才發現自己憋著一口氣忘了呼吸,指甲更已掐入肉中。

  「小子,跑這兒幹什麼來了?」男人吊眉吊眼的問:「想偷東西?」

  「路過。」肖文簡短的道,他認出這男人是他和李睿曾經遇見的三個朱程的手下之一,他的下身還穿著大喇叭褲,上身的花襯衫卻脫了,打著赤膊。

  男人身後又傳來細微的嗚叫,肖文瞥了一眼,黑暗中揮舞著一截細白的手臂,似乎還有張長髮披散的小小臉孔晃了晃。

  他想他知道花襯衫哪兒去了。

  男人凶霸霸的吼道:「看什麼看,滾!」

  肖文不出聲,埋著頭的樣子像被嚇到,老老實實的轉身繼續走。

  男人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轉過拐彎,才放下心,淫笑著摸回角落。

  肖文有些哭笑不得,莫名其妙撞上一對野鴛鴦,也不知道會不會長針眼。

  再走兩步,忽然覺得不對,那女孩子他似乎是見過的。

  他站定了搜索回憶,終於想起來是在圖書館見過。

  他每次看書都會遇到她,大約是文科生,有次她想取書架上層的《意志與觀念之世界》搆不著,還是他幫了忙。

  當時她低著頭羞怯的道謝,臉紅到耳根,怎麼看都不像會和人野合的類型。

  肖文突然想起,前世C大發生過一起姦殺案,因為是當新聞聽過就算,所以不太記得清……難道!

  他急轉身大步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尋找合適的攻擊性物品,想要……想要……

  他想要做什麼?

  肖文緩下腳步,他想做什麼?

  那男人是朱程的手下,招惹到朱程的後果他擔不起,而且,朱程和許樂天鬥得正緊,招惹到朱程,終有一天會引起許樂天的注意。

  何況,肖文看看自己,細胳膊細腿,就算他不要命,可能也拼不過別人,不但救不了那女孩子,還把自己搭上。

  他皺著眉猶豫,回去叫人?黃花菜都涼了。還是想辦法把男人嚇跑……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讓他渾身一震,這叫聲……這叫聲太像前世樂天的手機鈴……肖文顧不得多想,順手抄起一塊板磚,也不管腳下是玻璃渣還是稀水泥,發足狂奔。

  男人根本沒察覺有人接近,色慾侵佔了他所有感官,他壓制著女孩子的掙扎,一手扳開她死命併攏的雙膝,箭在弦上,也不顧得她嚎哭尖叫,只想挺身而入。

  女孩子早被又痛又怕,無意識的發出聲音,依靠本能掙扎,糊滿淚水的雙眼映出男人猙獰面孔突然呆滯,龐大的身軀倒下壓住她,臉頰貼著臉頰,她甚至覺得男人嘴裡的大蒜味化了實質,刺痛了她的肌膚。

  「別哭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壓在女孩子身上的軀體被推開,襯衣遮住她的裸體。她哭喊得失了聲,驚懼超越極限,淚水不停的湧出,全身都在顫抖,卻沒辦法思考說話。

  「我們得快點走,他隨時可能醒。」那個聲音仍在對她說話,有人碰到她的手,她嚇得一縮,全身顫抖。

  「別怕。」那人握住她的手,朦朧淚眼看到他俯下身,看不清,但很熟悉的感覺。

  她抽抽噎噎的仰起臉想看清他,一隻手撫上她的臉,抹去淚水,她拚命眨眼,緩緩的,看見一張溫文面孔,乾乾淨淨的眼瞳和目光,彷彿她小時候老家的冬天,跟小夥伴一起出去瘋玩,忽然下雪,她仰起頭舉高手,接在手中的第一捧新雪。

  那是她……夢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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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抱歉,豬昨天參加同事的生日宴,被放倒了……
  問上面的小舞……你不是第三者吧?不是就非專用啊,呵呵


  肖文拉了那女孩子跑到安全地方,背轉身讓她穿好衣服,想了想,低聲道:「對不起,有件事我希望你能答應。」

  女孩子沒出聲,肖文躊躇了下,續道:「請你……不要報警。你一個女孩兒,遇到這種事情總是不太好,當然這並不是你的錯,但是……但是……」他說不下去,這種拙劣的言詞連自己都騙不了,心下鄙視自己,明明是擔心暴露自身,卻假裝關心別人。

  出乎意料,女孩子輕輕細細的「嗯」了一聲。

  肖文訝然回頭,女孩子已經穿上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衣服,外面披著他的白襯衣,臉色仍然蒼白,卻對著他勇敢的微笑。

  「謝謝你救了我,也謝謝你的關心,我不會報警。」

  肖文忽然不敢直視她清亮雙眸,轉過頭,頓了頓,又道:「不用謝,我救你只是湊巧,請你……不要告訴別人……是我救了你……」

  女孩子靜了一會兒,又「嗯」了聲。

  肖文無言,兩人尷尬的對峙片刻,女孩子輕聲道:「我要回去了。」

  肖文驀然醒悟,忙道:「我送你。」

  女孩子沒出聲,尋了條通宿舍的僻靜小道,肖文落後一步,默默的跟著她。

  接近女生宿舍,女孩子停住腳,細聲道:「謝謝你,我自己可以上去。」

  肖文點點頭,站在原地看著她慢慢的走向宿舍樓口。

  從背後看,她的身形更顯纖細,即使在女生中也偏瘦弱,披著他的白襯衫,像被寬大披風包裹的娃娃。

  她走路還有點不穩,可能腳上有傷。

  肖文又站了許時,直到看見她安全的上了樓,才轉身走開。

  肖文料到那個不明不白挨了板磚的男人不會善罷甘休,卻無論如何沒料到他敢如此囂張。

  下午的課時結束,肖文隨著人流去食堂打飯,找了個空位坐下來埋頭吃,不一會兒,人群隱約騷動起來。

  肖文沒抬頭,暗自留神,果然不久消息傳到這桌來。

  對面坐的幾個似是應用物理系的同班生,故作神秘的低聲道:「聽說沒,豐二把中文系的系花拽到禮堂去了!」

  「早知道了,說是古文課的時候直接去課堂上搶人,黃教授氣得心臟病都發了!」

  「豐二夠橫啊,校領導屁都不敢發一個。」

  「校領導算個屁,都得看朱程和許樂天的臉色,豐二不是朱程的人麼。」

  「你懂什麼,豐二還不是趁著朱程不在,你看著吧,許樂天正沒事找事呢,他還不撞槍口上……」

  肖文聽不下去了,他忽的站起身,同桌數人目光齊集在他身上,他低下頭,慢條斯理的整理飯盒。

  幾人轉回頭繼續八卦,肖文蓋上飯盒蓋,托在手裡從容走出飯堂,一路人流如織,他熟練的在人縫中穿行,轉到少人的角落,邁開大步急行。

  很快接近C大禮堂,真諷刺,這裡是每週一升國旗奏國歌的地方。

  肖文繞到禮堂後方,攀上一處斷崖,從高高的氣窗望下去,一眼看見那女孩子。

  她背對他跪在禮堂升旗臺上,長髮淩亂披了一身,衣物倒還算整齊,肖文略鬆了口氣。

  空蕩蕩的禮堂裡只有十來個人,大部分站在升旗臺上女孩兒身後,只有一個人蹺著腳坐在台下,肖文看不見他的臉,不過從他頭上包得厚厚的紗布推斷,正是豐二。

  「小妞,」豐二忽然道:「你那相好到現在還不來,我看你也不用指望了,老老實實告訴我他是誰,我就饒了你。」

  女孩子一聲不吭,豐二抖動著擱在左膝上的右腿,揮了揮手。

  升旗臺上諸人中立刻有人走近女孩子,「啪」一掌重重扇在她臉上。

  肖文聽到自己「突」一聲心跳,女孩子被打倒在地,肩膀抽動著,似乎在哭。

  豐二得意的笑笑,撈起那件白襯衣在指上甩動,故意拖長聲調道:「說吧,本來就是男人之間的事,你一個小娘皮摻和什麼?啊,乖,等解決了那個背後下刀子的小子,二哥再來好好疼你。」

  禮堂內一群男人發出心照不宣的淫笑,有人把女孩子扶起來,等著她開口說話。

  肖文抿緊唇,不敢眨眼的盯著女孩子的背影。她應該不認識他,只要她供出他的特徵,就飛跑回宿舍,收拾東西第一時間逃跑。

  反正自己是孤兒,離開C市也不算背井離鄉,就是死也不能落到這群王八蛋手上!

  女孩子喘著氣,喃喃說了幾個字。

  「什麼?大聲點!」男人把耳朵湊到女孩子嘴邊,「操,你丫沒吃飯--啊!」

  慘叫聲驚得禮堂內的諸人和禮堂外的肖文同時渾身一震,豐二猛然站起身,身下的椅子「砰」的倒在地板上,巨響在高大空曠的禮堂四壁迴蕩。

  男人還在不停慘叫,那女孩子死死的咬著他的耳朵,血珠很快滲出來,順著女孩子被掌摑得迸裂的唇角滴落,與她的血混合一起。

  日已西斜,夕陽餘暉從窗外投進來,映出她一身妖異的殘紅。

  升旗臺上諸人震驚過後大怒,紛紛圍上去拳打腳踢,汙語穢語咒駡威脅,那女孩子被打倒在地,軟綿綿的似乎毫無抵抗力的某種小動物,卻死咬著那隻耳朵不放。

  豐二氣得全身發抖,跳著腳大罵:「給我打!媽的,老子不信收拾不了丫的臭婊子!別留手,打死了我擔著!」

  肖文看著那群男人更瘋狂的蹂躪她,他閉上眼,心裡對自己說,你不能出去,你去也沒用,你沒本事救人,只會讓兩個人死得更快……

  心跳聲一下一下敲擊著耳膜,他閉著眼,聽到從禮堂傳出的拳腳著肉聲,男人們的淫笑、痛呼、咒駡,女孩子齒縫間漏出的微弱呻吟……手不知不覺伸出去,緊緊攥住崖邊一株野草。

  驀的傳來豐二一聲大吼:「都讓開,老子突然覺得虧了,不能讓這臭婊子就這麼死--要死也等老子上完了--」

  肖文刷的站起身,劈手折斷旁邊一棵小樹,縱身躍下崖,急步繞到禮堂正門。

  即將拐過轉角,肖文一眼看到熟悉的身影,身體比意識更快反應,迅速縮到牆後。

  他背靠著牆,聽著禮堂大門被推開,那人和一幫手下的腳步聲移向門內。心跳仍然激動,肖文籲出口氣,習慣性的抬手托眼鏡,這才發現一隻手中抓著被連根撥起的野草。

  隨手扔掉野草,肖文想,許樂天的出現是個轉機麼?

  許樂天走進禮堂,什麼也沒說,就那麼逆光站著,禮堂內朱程的手下立刻警覺,除了被女孩子咬住耳朵的倒楣鬼,全都停止毆打,齊刷刷看向他。

  他就在眾人的注目中吊兒郎當的走到近處,順手撈起倒地的椅子,沉腰坐下去,甚至跟豐二剛才一樣抬起右腿架在左膝上。

  但他不是豐二,他是許樂天。

  朱程的手下驚疑的瞪著他,豐二是這群人的頭兒,走前兩步剛想說話,許樂天狀似隨意的一揮手。

  跟在他身後的數十人同時迅猛的撲上去,飛起拳腳一遍。

  數十人對十來人,勝負早有定數。

  許樂天點了支菸,有點無聊,不,是很無聊的看著朱程的手下被打得七竅通了六竅,淒淒慘慘慼慼。

  頭上傷口破裂,血流滿面的豐二倒在許樂天腳邊,斷斷續續的道:「求求天哥……饒了我……我再也……再也不敢惹那小妞……」

  許樂天奇道:「你惹她幹我屁事,她又不是我娘。」他彎下身彈了截菸灰在豐二臉上,聽他悶哼一聲,又道:「老子揍你是因為看你不順眼,朱程真他媽沒品,挑手下都盡挑醜貨!」

  豐二差點沒氣昏過去,許樂天又彈了截菸灰,自然有人把他拉開,繼續「美化」他的尊容。

  許樂天緩慢的坐直身,視線掃過地板,忽然看到一條長長的影子。

  夕陽在他身後,門邊,有個人被殘照拖出長長的影子,直抵他的腳邊。

  許樂天沒有回頭,他叼著煙,菸頭火光閃爍不定。

  人影動了動,移到門後,消失了。

  許樂天仰靠到椅背上,抬頭看著高高的禮堂天花板,微微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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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不是來更新了嗎,沒想到有跟俺一樣的夜貓~

  肖文打聽到許樂天命手下把女孩子送到醫務室,夜裡歇燈以後,他悄悄溜出宿舍,繞到校園西端的綜合大樓。

  綜合樓外建了單獨的圍牆,鐵柵門上了鎖,肖文退後一步觀察,記得醫務室在二樓。

  確認了具體方位,肖文手足並用爬到圍牆頂端,伸長手,堪堪夠到二樓陽臺邊沿,抓緊了做一個引體向上,腳在台沿上踩穩,輕輕躍下地。

  他喘著氣,靠在陽臺上歇了會兒。

  手心磨得有點疼,他低頭藉著陽光看了看,有點紅腫,沒大礙。

  最近真是挑戰體能極限,幾百年沒做過的事都做了:砸人、跳崖、爬牆……肖文苦笑了下,扶了扶眼鏡,回身試推陽臺門。

  門虛掩著,幸好,他不想再鑽窗。

  門無聲的向外打開,大片月光投到地板上,肖文踏著月光走進去,輕輕掩上門。

  回過頭,正看見女孩子端坐在床上,黑暗中看不清臉部表情,只看到一雙清澈明亮,黑白分明的眼。

  肖文吃一驚,愣了兩秒,慢慢的走到床邊,低聲道:「我來看看你……你沒事--」

  聲音噎住,隔得近了,即使在微弱的光線裡仍清楚看見她腫得變形的臉,唇邊和臉頰貼著紗布,眼角搽了紫藥水,她對他笑了笑,咧開的嘴裡上下各缺了顆門牙。

  肖文一陣急火攻心,他從未如此憤怒,幾乎想立刻不顧一切的跑去暴打豐二……他在窄小的醫務室裡快步繞了幾個圈子,終於壓抑住情緒。

  醫務室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藥水味,並不好聞,肖文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女孩子。

  她保持著原姿勢坐在床上,只一雙眼睛跟著他的行動轉來轉去,迎著他的注視,她又笑了。

  肖文慢慢的走過去,坐在她床邊。

  他不敢看她的臉,低著頭,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她細細的小臂擱在雪白的被縟上面,襯出一塊塊青紫痕跡更為怵目驚心。

  肖文閉了閉眼,安靜的室內只聽見他自己的呼吸聲,屏住呼吸全神貫注,才聽到身旁的女孩兒細若遊絲的呼吸聲。

  放在床邊的右手忽然一涼,肖文睜開眼,看到一隻秀氣纖巧的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觸到他的指關節,像是被驚嚇,急忙想縮回去。

  肖文伸出左手抓住她,緩緩拉近,抬起右手,把她的手合在雙掌間。

  他囁嚅了下口唇,想說「對不起」,卻知道毫無意義。

  女孩子卻先開了口。

  「我多擔心……」仍是輕輕細細的聲音,要凝神才能聽清,「我擔心你被他們找到……又擔心你獨個兒跑來……我一直祈禱你不會來。」她在他頭頂微笑著道,「真好,主聽到了我的祈禱。」

  「感謝主……你平安無事……真好……」

  肖文握著那隻手,她的手很涼,溫度低到彷彿沒有生命。他緊握住那隻手,低低的道:「你是基督教徒?」

  「嗯,我們家從祖父開始都是虔誠的教徒。早幾年破四舊,爸爸把《聖經》藏起來,每天教我們口誦。」

  「……背一段給我聽吧,讓我也學學祈禱。」

  病房內靜了片刻,一陣夜風拂進,陽臺門被推開些許,月光又悄悄的漏了進來。

  輕紗一般的月光灑在女孩子平靜的面容上,她垂下眼睫,看著低首的少年柔和的微笑。月光抹去了她臉上所有猙獰傷痕,這一刻,她聖潔如天使。

  「……The LORD is my shepherd; I shall not want. He maketh me to lie down in green pastures: he leadeth me beside the still waters. He restoreth my soul: he leadeth me in the paths of righteousness for his name's sake. Yea, though I walk through 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death, I will fear no evil: for thou art with me; thy rod and thy staff they comfort me. Thou preparest a table before me in the presence of mine enemies: thou anointest my head with oil; my cup runneth over. Surely goodness and mercy shall follow me all the days of my life: and I will dwell in the house of the LORD for ever.
  (……耶和華是 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他使我的靈魂甦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 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著我.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至永遠。)」

  肖文知道這段禱詞,出自大衛詩篇。他低聲和著女孩子柔細語音背誦,先是英文,然後中文,一遍一遍。

  心越來越靜,呼吸平穩,室內不知何時只剩他一個人的聲音,肖文唸完最後一句,抬起頭。

  女孩子歪在枕頭上,長髮遮住半邊面目,已經睡著了。

  肖文看了她一會兒,她在睡夢中微微的皺著眉尖,可能傷處疼痛,唇邊卻帶著柔和安詳的笑意。

  他輕輕放開她的手,站起身把那隻手收到被子下面,替她掖好被角。

  謝謝。他無聲的對著女孩子的睡顏道。

  因為她的無私,因為她的關心,也因為此時此刻,他尋到遺失太久的平靜。

  不管是前世還是現在,他的心情總是圍繞著許樂天大起大落,越愛他,越患得患失,前瞻後顧。

  肖文自知不是寬容的人,所謂溫文爾雅只是假相,真實的他固執,偏激,容不得半點瑕疵。

  或許是孤獨的童年,也或者是天性,肖文早就放棄了改變自己,為了適應世界,不管內心天翻地覆,學著表面偽裝平靜。

  有多少年呢,沒有試過這般心靜如水,睜眼看去一遍澄澈。

  這女孩子喜歡他,肖文知道,或許因為他救了她,或許更早以前,他們常常在圖書館相遇。

  就這樣吧,他想,伸出手,溫柔的撩開她面上髮絲。

  就這樣,和她在一起。

  從此無波無緒,平安喜樂。

  從原地攀回圍牆頂端,肖文蹲下身,正要躍下,突然有個聲音道:「喂。」

  這聲音……熟悉到入心入骨的聲音……如果是一刻鐘前,肖文可能會驚得從圍牆上摔下來。

  而現在,他只是淡淡的轉過頭,俯視靠在圍牆上的男人。

  月光照出圍牆的影子,許樂天就站在陰影裡,身體姿態懶洋洋,照例叼著支菸,菸頭火光一閃一閃。

  肖文只看了一眼,他不敢多看,因為心跳又不受控制的加快。

  他轉回頭,仰首望著深藍近黑的天空,輕聲道:「有什麼事?」

  許樂天深吸口煙,吐出青白色煙霧,很隨便的道:「我料到你會來。」

  「是嗎?」

  「小子,你夠狠,自己的妞差點被弄死,硬是忍住不出頭。」

  「……我膽小怕事。」

  「操,白痴才會雞蛋碰石頭。你敢拿板磚砸豐二,又敢拎了根廢柴闖禮堂,還敢蹲在牆頭上跟許樂天講話,你丫膽子夠大了。」

  「……我該說謝謝嗎?」

  許樂天搖搖頭。

  「你又不夠狠。像今天冒冒失失跑來瞧那小妞,豐二被我收拾了,要是朱程在,你今天就別想零件齊全的回去。」

  肖文低下頭,望著陰影中那人臉孔以下的部位,胸口襯衫第二顆扣子微微反著光。

  「你到底想說什麼?」

  許樂天叼著煙沉默了會兒,問道:「有沒有興趣跟我?」

  「沒興趣。」

  肖文一躍下地,走前兩步消了餘勢,拍拍衣上褶皺,扶了扶眼鏡,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只有他自己知道,落地時與許樂天接近那一瞬間,只一瞬間,撲鼻而來的煙味,許樂天的氣息……他連呼吸都停止了。

  是定力不夠,還是,只要沾上許樂天,他永遠不能平靜……肖文不願多想,急步走開。

  許樂天仍倚在牆上,陰影外面是月光如洗,他看著那少年走在月光中,消失在月光中。

  幾個手下從各個角落聚攏來,有人問:「天哥想收這小子?要不我帶人教訓他一頓,包他乖乖磕頭叫大哥。」

  許樂天嗤笑一聲,斜眼睨他:「老子手下至於這麼缺人?你們幹什麼吃的?」

  那人馬屁拍到馬腿上,吶吶不敢言聲,心道不至於你幹麼守半夜就為等那小子。

  「不願意就算。」許樂天吐出口煙,「又不是非他不可。」一隻手揣在褲袋裡,轉身走向與肖文相反的方向。

  月光下,兩個人,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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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不是我生日啊,不過還是替他謝謝JMS!


  許樂天有沒有回來,這個,是秘密~~~~

  在全校都知道豐二被許樂天教訓了的三天後,有事外出的朱程終於回到C大。

  王見王,沒有想像中的血雨腥風,甚至沒有劍拔弩張的緊張場面。兩位老大打著哈哈,你拍肩我握手親熱如至交兄弟。

  沒人知道他們達成什麼協定,眼見為實是,C大校園又安靜下來。

  校領導也終於從辦公桌下爬上臺面,一面作威嚴狀一面掏手絹子擦汗。

  肖文冷眼看這出鬧劇,徹底置身事外。

  那夜與許樂天的見面,是他重生後第一次正面的,近距離的與十八歲的許樂天相會。

  相遇之前,他想盡辦法躲避,因為心裡還在乎,所以無法坦然面對。

  等到真實的面對面以後,獨自走在月光底下,他漸漸意識到,這個人已經不是他愛過的那個男人。

  不是那個他全心全意愛戀,用半生時間相對,最後卻背叛他的男人。

  他正走到空無一人的籃球場,停下來,站了很久很久。

  原來,他愛過的那個人已經不存在這世上。

  其實他早該想到,重生前的那場車禍倖存的幾率太低,或者,下意識不願意去想。

  他慢慢的坐在籃球場上,夜露深重,他平躺在冰涼地面,伸展四肢。

  月亮仍在深藍近黑的天空緩緩行走。

  肖文躺在那裡,細細的回想他與許樂天的相遇,相戀,二十年裡種種瑣碎小事:樂天第一次為他過生日,送他一把刮鬍刀,因為他抱怨被壓在下面不像男人;系裡想送他出國,他婉拒,陪同學去機場,樂天卻急惶惶的追來,抓到人就死摟著不放;樂天喜歡在他洗澡的時候來騷擾,他就假意幫他洗頭,趁他滿頭泡沫睜不開眼,飛快洗完溜出去;他年輕資歷淺,評不上職稱,樂天瞞著他去威脅領導,遠遠看到他來,躲到校長的辦公桌下,害他成了全校的笑柄……

  他靜靜的躺著,靜靜的微笑,發現自己原來曾經幸福,如此幸福。

  那個他愛著的人,曾經如此愛他。

  直到天邊漸漸發白,遠處傳來隱約人聲,肖文活動了下僵硬的手腳,緩慢的站起身。

  腳下發軟,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沒有回頭。

  在場邊絆了下,他扶住一棵樹,站穩了,輕拍樹幹。

  「別了,樂天。」

  接下來的日子肖文很忙碌。

  他默寫了前世讀過的幾篇在專業領域引起轟動的論文分寄到國外幾家著名學府,同時附上自己的就學申請書。

  這些論文在二十一世紀也是具有超前性和突破性的,何況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對方驚為天人,很快都寄來回信索要進一步資料。

  肖文不敢剽竊得太過分,認認真真的寫了兩篇論文,闡述了自己的學術觀點,再寄了過去。

  這次回信花了點時間,一個月後,肖文只收到兩家名校的入學許可。

  量雖然少了,質卻很高,都是世界知名的一流學府,而且對肖文提出的攜眷要求也很大方,只要肖文通過面試,可以同時解決妻子的簽證。

  「妻子」,肖文看到這個詞,怔了怔,他曾經以為這一生都不會與這個詞有交集。

  不過,現在已經是另一生啊……他微笑了。

  這個月裡那女孩子的傷很有起色,肖文不敢再去看她,等她搬回女生宿舍,每天在附近晃悠,偶爾遇見她被同學扶著散步,兩人遠遠目光一觸,都迅速別開頭,卻分明看到對方的眼中笑意。

  這種心有靈犀的溫和感情讓肖文很舒服,也很珍惜。

  校園內平靜了很長時間,豐二銷聲匿跡,朱程和許樂天分別約束自己手下,驟眼看去,C大師生和睦齊心治學,不愧人文薈萃,學術氣息濃厚的象牙寶塔。

  肖文卻不敢掉以輕心,他認定自己和那女孩子都必須離開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全,現在他最苦惱的是,怎麼才能改大年齡好結婚?

  自從發現《聖經》能讓他心情平靜,肖文去圖書館借了舊約和新約全書,每天臨睡前讀兩段。

  這天正讀得入神,床板忽然響了兩聲。

  肖文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他下鋪睡著李睿,後者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這種「聯絡方式」。

  李睿又敲了兩下,隔了會兒,悶聲悶氣的道:「哥們,不理我啊?」

  肖文笑,心懷大暢,忍不住頑皮,在上鋪使勁捶了兩下床板,抖落不少灰塵,聽到下麵李睿雞貓子鬼叫再探頭道:「你說呢?」

  李睿頭臉上儘是灰塵,兩隻眼睛骨碌碌瞪著他,突然伸臂拐在肖文脖子上,硬要把他拉下床。

  肖文大笑,邊笑邊求饒,差點眼鏡都掉地上,李睿終於饒了他。

  「今兒我生日。」李睿搔了搔後腦勺,在肖文臉前作勢晃了晃拳頭:「不來的後果你知道了?」

  肖文忙不迭的點頭,李睿這才滿意的哼了聲,搖搖擺擺的出了寢室。

  肖文看著他的背影收不住笑容--本以為永遠無法修復的友情,已失去的朋友卻回來了,老天爺待他太好。

  他笑眯眯的扶好眼鏡,看看時間,下午沒課,該是去讀書館看書時間,或者再抽空寫信給那兩所大學,能不能帶了人過去再結婚?

  出門的時候忽然覺得忘了什麼,肖文站住了想了想,想不起來。算了,他心情好,應該不是大事。

  一路走到圖書館仍是覺得心裡有點梗,等他坐下,翻開專業書,那點小情緒立刻拋到九霄雲外。

  讀了一會兒,覺得八十年代的專業書實在是落後,肖文忍不住在書頁的空白地方填注,寫了兩個字又覺得不妥,乾脆問管理員老師要了疊白紙,一邊看書一邊補上自己二十年所學的知識和累積的經驗。

  他寫得全神貫注,沒留意有個同學經過時看了他一眼,隨即定在他身後,這方的怪異又引來第三個人,第四個人……一會兒,肖文身後已聚集了數十個學生,單看眼鏡的厚度就知道是圖書館一族,也只有這些學子中的精英才能體會肖文所書寫的東西的價值。

  他們自覺的保持安靜,哪怕激動得滿臉通紅,偶爾看到不同意的觀點,相互打手勢和傳紙條交流,不知誰先開始,學生們紛紛拿出紙筆抄錄肖文的文字。

  肖文寫得有點累,放下筆,活動了下手腕,決定休息一會兒,改寫信。

  他另攤開一張紙,也不用打腹稿,刷刷刷直接寫。

  身後的學生們一看,哇,純英文,肯定是更艱深的問題,趕緊要離得近的人把牛津詞典拿下書架,手裡的筆跟著只管動。

  寫了兩行,有點傻眼,再寫兩行,徹底傻眼。

  「老、老師……」最先到那位壯起膽子拍拍肖文的肩,肖文猛回頭,異口同聲「啊!」,雙方都嚇得不輕。

  一群學術狂眼睛裡只看到公式和論證,竟沒注意肖文只是個跟他們年紀相若的少年,而肖文更驚異,自己背後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多人!?

  一個人和一群人相對傻瞪了半天,先發言的仁兄實在忍不住滿心疑惑,再次打破僵局:「同學,你這篇英文……論題到底是什麼?」

  這一問顯然問出眾人的心聲,齊齊點頭,期待肖文的回答。

  「啊?」肖文怔怔的拈起那張紙:「這個……只是一封信……」

  沒等眾人齊齊發出失望的嘆息,圖門館後門「砰」一聲被推開,一個同學滿頭大汗的撞進來。

  「安靜!」管理員老師起身喝道:「圖書館是讓你隨便跑的嗎?你哪班的,名字報上來!」

  「我……我……老師……」那孩子靠著一架書氣喘吁吁,細看手腳都在哆嗦,似受了極大的驚嚇,「……老師……後面有……有死人……有女人死在那裡!」

  管理員老師沒聽清,「你胡說八道什麼--」

  「砰!」她轉過頭,看到角落裡的少年推倒了桌子,她正要呵斥,抬眼卻見少年的臉色蒼白,鏡片後的眼睛裡一片絕望的空洞。

  那絕望像一場風暴,吞噬了他和所有注視他的人。

  老師和一群學術狂都呆住了,呆呆的看著肖文跌跌撞撞的推開所有擋住去路的書桌、書架、人。

  他推開後門,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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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頂鍋蓋……淚奔……


  「聽說沒,圖書館後面發現一具女屍,豔屍,被人先姦後殺哦。」

  「那豈不是……裸體?」

  「當然,聽說是中文系的系花,大美女!」

  「啊?哪個暴殄天物的孫子幹的!」

  「操!老子今天生日,你們盡講些晦氣事!都閉嘴,吹蠟燭!」

  他怎麼能忘記!?

  怎麼可以忘記!?

  肖文不停的跑,一口氣不歇的跑,眼睛一瞬不瞬的大睜著,卻沒有一樣事物進入視界。

  他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腦子裡一遍一遍迴響前世李睿生日聚會時的幾句對話。

  轉過拐角,肖文迎面和人結結實實撞上,他被撞得後退兩步,踩到什麼鋒利的東西,腳心一陣尖銳的刺痛。突如其來的疼痛刺激得肖文渾身一震,稍稍回覆了神智。

  顧不得看自己撞到誰,肖文喘著氣,繞過仍站在原地的那人繼續跑。

  右肩被一把扣住,肖文下意識的掙扎,對方力量大得出奇,硬是用單手把他扳轉身。

  肖文正要拚命,抬頭卻看到熟悉的臉。

  ……樂天。

  不,不是三十八歲的樂天,是十八歲的許樂天。

  他只怔了下,又開始掙扎。

  「放開!」

  「不用去了。」許樂天放開他,側身靠到牆上,四條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大漢圍攏來,將他和肖文護在中心。

  肖文又退了一步,受傷那隻腳踏到實地,劇痛一路延伸到心臟。

  他惡狠狠的瞪著許樂天,直到眼睛充血,一字一頓的道:「是她嗎?」

  許樂天沒有看肖文,他想了想,昂高頭,後腦勺枕到牆壁上。

  他想抽菸,但煙盒空了。

  他望著天空。

  天空很高。

  廢話。

  許樂天點頭。

  肖文猛的轉身想衝出包圍,四條大漢訓練有素的朝中間擠,逼得他後退。

  肖文瘋了一樣拳打腳踢,四人毫無所覺的承受,一步一步前進,肖文一步一步退到牆邊。

  當脊背撞上牆壁,肖文終於忍不住崩潰。

  「放我出去!」他一把抓住許樂天胸前衣襟,拼盡全力揪扯,鼻子抵到他臉上,鏡片後血紅的眼死死的瞪著許樂天的眼睛,「放我出去!不然我殺了你!」

  許樂天微微眯了眼,不動聲色的回望他。

  「她已經死了,你能做什麼?放你出去,放你出去陪她一起死?」

  「不關你事!你以為你是誰?許樂天我告訴你,你誰都不是!我的事你管不著!」

  「你他媽就不該在我面前出現!」

  「我樂意陪她死,我樂意!」

  「誰都可以死,她不可以!」

  「為什麼死的不是我!」

  ……

  許樂天做了個手勢,四條大漢之一俐落的抬手下劈,剛剛還氣勢洶洶的肖文眨眼間軟倒。

  許樂天垂眸看了看皺得亂七八糟的前襟,也懶得拍平,又伸手到褲袋裡掏了掏,還是沒煙。

  「操。」他低聲罵,轉身就走。

  四條大漢默不做聲的跟上,走在最後的只用一隻手拎起地上的肖文,扛上了肩。

  一群人迅速消失,拐角那邊,越來越多的師生團團圍住建築工地中的一堆碎磚,正是肖文當時撞見豐二的現場。

  廢棄的空教室。

  偌大的教室一半用來堆放廢舊課桌板凳,另一半突兀的安置著一張兩米長一米寬的長案,案後還有一張舒適的高背椅。

  許樂天坐在椅內,背靠椅背,雙腳卻蹺在案上。

  四條大漢叉著手筆直的站在他身後,肖文被扔在佈滿灰塵的地面。

  許樂天在等人買菸來,順便想些不著邊際的事。

  比如,他為什麼對地上那小四眼特別有興趣?先還可以說是想收他做小弟,後來小四眼當面拒絕,自己也懶得勉強,為什麼聽說那小妞出了事,第一個念頭就是阻止小四眼亂來?

  地上的肖文動了動,許樂天看向他,一隻手在案上無節奏的敲擊。

  肖文又動了動,出乎意料,他沒有馬上睜開眼跳起來,而是翻了一個身,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許樂天耐心的看著他,良久,肖文的聲音傳出來。

  「她叫什麼名字?」

  「操,你的妞,你問我?」

  「……她叫什麼名字?」

  「林安吉!」許樂天翻白眼。

  安吉……ANGEL……他的天使。他想保護她,他想娶她,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肖文又沉默了半晌。

  「是誰幹的?」

  「不知道。」

  「是不是豐二?」

  「不知道。」

  肖文放下手臂,坐起身,再用手撐住地面,緩慢的站直了。

  他似乎已經恢復了鎮定,只臉色仍然蒼白,愈發襯得眉眼異樣的黑,眼睛裡的血絲褪去,鏡片後的雙眸清明的望著許樂天。

  「……為什麼要幫我?」

  「不知道。」許樂天停下敲擊的手,挑眉看他,「可能老子看你順眼。」

  肖文眼光閃了閃,霎時間許樂天似乎從他眼中看到什麼,卻又什麼都來不及看清。

  「謝謝。」

  肖文轉身走到門邊,拉開門,許樂天在他身後道:「我和朱程談過條件,沒有真憑實據,我不能拿豐二怎麼樣,也不能明目張膽的罩你,不管你要做什麼,好自為之。」

  肖文靜靜的聽完了,迎面走來許樂天的手下,肖文淡淡的看了一眼,兩人錯身而過。

  手下獻上新買的煙,又回頭看了看肖文的背影,道:「難怪人家說小白臉沒良心,自己的妞死得那麼慘,看他的臉色也沒什麼。」

  許樂天動作迅速的拆封取煙,點燃了深吸一口,才懶洋洋的道:「有一種人,面上越看不出,心越狠。」

  「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肖文回到寢室,李睿的生日聚會已經散了,醉燻燻的睡得正香。

  他沒有洗漱,直接脫了鞋爬上床,拉高被子摀住頭臉。

  什麼都沒想,居然很快睡熟。

  第二天被李睿吵醒,晃著拳頭問他為什麼爽約,肖文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翻過身,脊背向外。

  李睿愣了幾秒,破口大駡,算老子犯賤,熱臉貼別人冷屁股,再理你老子不是人!

  摔門聲驚天動地。

  又過了一會兒,肖文起身,爬下床,走到門邊覺得腳心冰涼,回來坐到床邊穿鞋。腳底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他沒有理會。

  站起身,看到桌上放著《聖經》和國外名校的回信,一起拿在手上。

  出了門,腳板很疼,一晚上沒有取眼鏡,鼻樑很酸,眼睛很澀,頭髮很亂。

  肖文慢慢的走出宿舍。

  校園裡一夜之間多了不少制服員警,肖文在女生樓口站了數秒,一個小員警懷疑的看了他好幾眼。

  肖文轉身走開。

  他慢慢的,一腳高一腳低,一瘸一拐的在校園裡兜圈子,終於等到他想見的人。

  教務主任陪同一個與安吉長得八分像的中年人在一幫員警的簇擁下進了女生樓,半個小時後,中年人呆著臉行尸走肉般下樓,身後的員警手上拿著滿滿噹噹的明顯是女孩兒的日用品。

  肖文迎上去,假裝被某個拿書的員警撞到,員警手裡的書撒了一地。

  肖文忙彎下身幫忙揀拾,最後揀起那本《聖經》,卻直接遞給那中年人。

  中年人木木呆呆的接過,看著肖文轉身離去,低下頭,《聖經》卻是有折頁。

  翻開那頁,詩篇一百零九。

  「我所讚美的神阿、求你不要閉口不言。

  因為惡人的嘴、和詭詐人的口、已經張開攻擊我。他們用撒謊的舌頭對我說話。

  他們圍繞我、說怨恨的話、又無故地攻打我。

  他們與我為敵以報我愛。但我專心祈禱。

  他們向我以惡報善、以恨報愛。

  願你派一個惡人轄制他、派一個對頭站在他右邊。

  他受審判的時候、願他出來擔當罪名。願他的祈禱、反成為罪。

  願他的年日短少。願別人得他的職分。

  願他的兒女為孤兒、他的妻子為寡婦。

  願他的兒女漂流討飯、從他們荒涼之處出來求食。

  願強暴的債主牢籠他一切所有的。願外人搶他勞碌得來的。

  願無人向他延綿施恩。願無人可憐他的孤兒。

  願他的後人斷絕、名字被塗抹、不傳於下代。

  願他祖宗的罪孽被耶和華紀念。願他母親的罪過不被塗抹。

  願這些罪常在耶和華面前、使他的名號斷絕於世。

  因為他不想施恩、卻逼迫困苦窮乏的、和傷心的人、要把他們治死。

  他愛咒駡、咒駡就臨到他。他不喜愛福樂、福樂就與他遠離。

  他拿咒駡當衣服穿上。這咒駡就如水進他裡面、像油入他的骨頭。

  願這咒駡當他遮身的衣服、當他常束的腰帶。

  這就是我對頭、和用惡言議論我的人、從耶和華那裡所受的報應。」

  肖文把厚厚一疊信件丟入火中,火焰瑟縮了下,試探著舔上去,躥上去,雄雄燃燒。火光映在鏡片上,反射出血樣的光。

  肖文扶了扶眼鏡,淡淡抬起頭。

  天很高。

  廢話。

  耶和華做不到的。

  我來做。



  眾目睽睽之下,員警長駐C大進行了長達半年的偵察工作,終於不負眾望的無功而返。

  最大嫌疑人豐二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據,超過二十個人聲稱和他在一起補習受傷住院期間落下的功課--多麼勤奮的模範學生。

  林安吉的父母都是中學老師,上世紀八十年代,知識份子的地位不如賣茶葉蛋的小販。

  總之,事件被完美的壓了下來,C大領導鬆了口氣,風聲鶴唳的C大學子鬆了口氣,連路人甲乙丙丁也莫名其妙跟著鬆了口氣。

  只有食物鏈頂端的兩位老大明白表示了自己的不屑。朱程似笑非笑的彈了彈手指,繼續看他的《孫子兵法》。許樂天則乾淨俐落的迸出一句:「操!」

  罵完以後,許樂天想起還有另一個更該對此發表看法的人,不過也只是想想,他太忙了,忙得連思想的時間都恨不得提速。

  八十年代是改革開放初期,放眼望去處處商機,他家老頭子貪心不足,看風向起爐灶,然後隨手一扔,可憐的兒子就得跟上去,把灶裡的火生旺了,起碼得保住不熄。

  好在朱程的狀況也差不多,C城兩大勢力忙著在商場上劃分新疆域,居然彼此相安無事。

  新學期開始,許樂天出現在C大的時間越來越少,反正他來也只是帶著手下四處亂逛,上課考試自然有人代勞。不過,百忙之中他仍是吩咐一個綽號「鷂子」的手下長駐C大,盯死了朱程,還有,留意肖文。

  這半年的時間肖文表現得很平常。

  上課,下課,吃飯,自習,睡覺。他的生活非常規律,規律得不像大學生,倒像高中生。

  他沒有朋友,李睿與他似乎徹底相看兩厭,沒有業餘愛好,連看書也只看專業書。

  除此之外,他的表現真得很平常,和C大數千學子,全中國數十萬大學生一樣平常。

  期末考肖文考得不錯,拿到一等獎獎學金,足夠他下學期的學費,所以寒假期間他沒有出去打工,回到父母留給他的小屋裡閉門窩冬。

  舊曆新年過後,元宵節尚未到,C大又開學了。

  肖文收拾了幾件衣服和一捆書提前到校,寢室換了,李睿搬了出去。

  得知下鋪不是李睿以後,肖文什麼也沒說,也沒握住新的下鋪兄弟伸出的手,他只是扶了扶眼鏡,挾了書就出去自習。

  下鋪兄弟尷尬了數秒,同屋看不過去,道:「別理他,人家第一名,架子大著呢。」

  肖文帶了書走進第二教學樓,卻沒有進教室。他順著樓梯往上走,直到頂樓,推開天臺門。

  第二教學樓有九層,是C大最高的建築物,從樓底眺望,能將大半個C大一覽無餘。

  肖文走到天臺邊,背後的樓梯間正好擋住西下的夕陽,陰影籠罩住他。

  他俯下身,在校園內來來往往的人群中逡巡。

  找到了,他的目標。

  「大熊」當然不是一頭熊,是一個人的綽號。

  大多數時候一個人的綽號比他的姓名更能反映其本質,因為,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大熊原名熊建軍,是朱程爺爺老部下的孫子,跟朱程也算是竹馬竹馬的交情。按理說這樣的背景他怎麼也該撈個「三把手」或「四把手」的位子坐坐,奈何大熊有個致命的缺點--他太「傻」了。

  這個「傻」不是指他的智商有問題,而是說他太憨直,大腦中天生缺少迂迴曲折的思考紋路,俗稱「一根腸子通到底」。

  因為有這樣的天性,再加上190公分九十公斤魁梧雄壯的身材,連朱程也隨大流叫他一聲「大熊」。

  大熊的天性雖然使他無法進入領導層,卻使朱程更為信任,所以他在「朱程集團」中的地位並不低,相應的,在C大的地位也「很高」。

  新學期開始,朱程升上大三,準時入校報到,大熊作為隨員也被家裡老爺子踢出家門。他很鬱悶,想念家裡的新換的彩色電視機和溫柔的小表妹。

  他不明白,為什麼同樣上學,許樂天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朱程卻遵規守矩,不到萬不得已不缺課,甚至親身上場考試,顯得頗為樂在其中。

  老大是樂了,他這個手下可樂不起來。

  大熊鬱悶的時候一張厚實的四方臉沉下來,雙手垂在身側握成碗大的拳頭,一步一步踏得飛沙走石。

  真是飛沙走石……建設中,地面不少沙土。

  見他這麼氣勢洶洶的走來,附近的學生隔遠就繞了道,有繞不了的,縮到牆角耷拉著腦袋等他走過,偶爾被他瞟上一眼,嚇得腿肚子都在抽搐。

  大熊更鬱悶了,這些人幹麼怕他,他明明什麼都沒做!

  眼不見為淨,他乾脆朝第二教學樓走,那邊人少,還能躲個清靜。

  堪堪走近第二教學樓,時近黃昏,大熊迎著夕陽的方向看了一眼,覺得太陽挺漂亮啊,紅紅的一個球。

  低下頭,地上似乎也有個紅東西。

  大熊以為自己眼花,眨了眨眼,再定睛一看。

  確實有件紅色的物事。

  他再走近兩步,啊哈,是個錢包。

  再有錢的人也不會介意多一塊錢,大熊欣喜之下彎腰去揀。

  頭頂上方傳來奇怪的聲音,大熊手觸到錢包,下意識的轉頭往上看。

  「砰--嘩啦!」

  他只看到一大塊白東西從空中墜下,飛速接近,跟著眼前一白、一黑、一紅。

  白是那東西充滿他的視界,黑是那東西砸在他額頭,紅是那東西碎了,他也流血了。

  大熊痛吼一聲,閉著眼睛雙手在空中胡亂薅,半蹲的身體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到地上。

  又是大聲痛呼,地面到處是那東西的碎片,硌進他屁股肉,痛得他慌忙要起身,越是手足並用手忙腳亂卻越站不起來。

  「不要動。」

  突然有個聲音響起,同時有人抓住他在空中揮動的右臂,道:「我扶你起來。」

  那人的聲音很好聽,溫和平靜,似乎天生具有安撫人心的能力。

  大熊卻不領情,推開對方攙扶的手,厲聲道:「你是誰?」

  那人道:「我是路過的人。」

  「你知道我是誰?」

  那人似乎笑了笑,很輕的笑聲:「你是誰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我老大是朱程。」大熊很驕傲的挺起胸膛,「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許樂天的人!」

  「哦……」那人拖長聲調,淡淡的應了一聲。

  大熊側著耳朵聽,半天沒聽到那人說話,卻聽到腳步聲逐漸遠去,急得他大叫:「喂!你回來!」

  腳步聲頓住,接近,那人道:「不是不要我幫忙嗎?」

  大熊語塞,他頭痛手痛腳痛屁股痛,本就混沌的腦子更不好使,一口氣憋得臉都青了。

  青臉再加上滿頭的血……那人看他狼狽到極點,嘆了口氣,俯下身,拉了大熊的手放在自己腕上。

  「幹什麼?」

  「你看不見,可以摸。」那人嘆氣,「像我這樣的人,你就算瞎了眼應該也能對付。」

  大熊依言收攏手掌,吃了一驚,這麼細的手腕!

  「你是女的!?」

  對方沒好氣的道:「男的。」

  大熊腦中立即出現一個弱不禁風的書生形象,按腕骨的比例,這人恐怕只相當於1/2個大熊。

  「肯讓我扶了?」

  大熊愣愣的點頭,他現在更擔心這小子能不能擔得起他的體重。

  幸好,這人比他想得中用些,順利的把他扶了起來。

  「媽的。」大熊抹了把臉,額頭的傷口血流不止,睜眼還是血紅一片,「到底什麼東西砸中我?」

  「石膏像。」那人道:「應該是五樓音樂教室裡的。」

  大熊又抹了把臉,抬腳就走,「老子上去,看看是哪個王八蛋幹得好事!」

  沒走兩步,眼看不清腳發軟,差點一頭撞到牆壁,那人及時拉了他一把,大熊踉蹌後退數步,勉強站穩。

  那人又嘆了口氣。

  「我看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去醫務室。」

  ______

  佛音的說法很有點意思,那才是真正的宿命.

  四十出頭的女醫師用攝子夾消毒棉粗魯的擦著大熊的傷口,她算起來跟許樂天有點七拐十八彎的親戚關係,所以不怕朱程的人。

  大熊先還死命忍著,雙氧水突然灼到傷口,痛得他齜牙裂嘴,「啊」一聲叫出來。

  女醫師得意的橫他一眼,手下更重,一邊還義正辭嚴的叱責:「你們這些孩子,到C大來到底是讀書還是添亂的?成天就知道打架鬧事!受了傷知道痛是好事,痛才能記得牢……」

  大熊那個委屈,他什麼時候打架了?明明是飛來橫禍!想反駁兩句,痛得面部肌肉都不聽使喚,哪裡還說的出話。

  「老師。」旁邊有人說話了,仍然是不緊不慢,溫和有禮的腔調,可惜內容不太客氣。

  「老師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怎麼能想當然的猜測?我作證,這位同學是路過第二教學樓時被高空墜物所傷,跟打架沒有半點關係。」

  女醫師一愣,有點惱羞成怒:「你誰啊?」

  「老師如果不信,可以仔細檢查傷口,」那人繼續道:「當然,憑您的醫術,可能不容易看出致傷原因……」

  「出去!」女醫師大怒:「醫務室裡不歡迎閒人!」

  那人的腳步聲離開,女醫師仍然怒得呼呼喘氣。

  大熊那個爽啊,閉著眼睛笑得渾身打戰,就連女醫生不打麻藥直接給他縫針也似乎不怎麼痛了。

  等傷口處理完,大熊顧不得找女醫師麻煩,跳下高凳,也不管樓板被他震得巨響,兩大步跨到門邊,一把拉開門。

  門外是安靜的走廊,天已經黑了,亮著昏黃的燈泡。

  空無一人。

  大熊左右看,上下看,門邊候人的長凳上躺著一隻紅色的錢包。

  大熊伸手拿起鼓鼓囊囊的錢包,就是這橫財讓他遇到橫禍,他腦子不好,也說不清值不值。

  不過……他感激的想,那沒看見臉的小子,倒真夠哥們,值得交一交。

  這次貌似普通的邂逅在數小時後被鷂子詳詳細細的報給了許樂天。

  許老大剛熬了通宵,忍著呵欠聽完了,想也不想,隨口道:「找兩個人,幫他一把。」

  說完掛電話,倒頭就睡。

  又過了兩個星期,大熊頭上的傷可以拆線了。不過他依然鬱悶,因為他既沒有抓到害他受傷的孫子,也沒找到他的「恩人」。

  朱程對此一清二楚,也不管他,由得他沒頭蒼蠅似的滿校園亂晃。

  這天一大早,大熊早餐塞了八個饅頭,打個飽嗝打算到教室睡大覺。經過籃球場,突然看到球場另一端幾個眼熟的學生急匆匆走過。

  確實很眼熟,大熊想了一會兒,恍然,這幾個是許樂天的人。

  想明白這點,大熊又開始疑惑,大清早的,許樂天的手下火急火燎趕去哪兒?難道……難道有什麼不利朱程的行動?

  大熊被自己推理出的結論驚到,一面佩服自己,一面鬼鬼祟祟的跟了上去。

  老實說他的跟蹤技巧實在差勁,沿途遇到的學生看到他努力傴僂龐大的身軀縮頭縮腦的樣子都憋不住笑,又怕被他發覺,埋頭笑著跑過去。

  大熊當然沒發覺,他全副精神都在前方幾個許樂天的手下身上,跟著他們直走到男生宿舍樓下,停在樓口。

  進進出出的學生見他們兇神惡煞的模樣,不敢多看,一個個加快腳步走開,不妨被劈胸撈住一個,冷冷詢問,趕緊知無不言。

  大熊跟在後面,躲到一棵恐怕只有他手臂粗的小樹後,探頭探腦看得氣悶:這群人究竟想幹什麼?

  很快他的疑問就解開了,因為男生樓裡走出一個人,被抓住的學生立刻指向他,許樂天的手下迅速圍了上去。

  至此,大熊再傻也明白事情與朱程無關,他習慣性鬱悶,然後打了個呵欠,轉身要走。

  邁出一大步,身後包圍圈內那人說了句話,聲音不大,大熊卻如聞雷鳴,忽喇一下轉回頭。

  「我不認識你們。」

  肖文鎮定的看著牛高馬大的幾條大漢,眼光在其中一個臉上略停了下,若無其事的移開。

  是許樂天的手下,他見過。

  但現在這種情況,他絕不能表現出熟識。肖文微微皺眉,許樂天想幹什麼?

  「你是肖文?」

  「是。」

  「我叫鷂子,」其中一人指著自己道:「我老大是天哥。」

  「那又怎樣?」

  似乎沒料到他的反應,幾人互看了一眼,鷂子道:「天哥很賞識你,想收你做小弟。」

  肖文唇角一挑。

  「謝謝抬愛,高攀不起。」

  「你的意思……想拒絕?」鷂子眯起身,跨前一步,雙手舉到胸前,扳得指關節哢哢作響。

  其餘人立即附合,紛紛嚷著「小子,天哥看得起你是多大的面子」「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鷂哥別跟他廢話,拳頭下見真章」。

  鷂子等眾人說完了,冷冷的道:「我最後問一次,你想清楚再回答。」

  「不用想。」肖文淡然道:「我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也沒興趣。」

  鷂子冷哼一聲,「如果真像你說那樣,我們自然不勉強,但你小子說一套做一套,這頭拒絕了天哥,那頭就和朱程手下大熊套近乎,不教訓教訓你,天哥的面子--」

  「砰!」未說完的話被一拳打飛,鷂子被狠拳砸中右頰,整個人轟然倒地。

  這拳來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怔住,許樂天身經百戰的手下竟忘了防禦,呆呆的轉頭望去。

  大熊雄糾糾氣昂昂的立在當地,慢慢收回右臂,對著大碗公大的拳頭吹了口氣。

  鷂子幾乎在倒地的瞬間翻身躍起,看清了大熊,怪叫一聲撲上來!

  其餘手下似乎被叫聲驚醒,也放過肖文,轉身朝大熊逼去。

  大熊凜然不懼,百忙中還喜滋滋的向肖文揮手,剛想說可找到你了,鷂子的拳頭已捶正他胸口。

  一場混戰以朱程帶隊出現結束,鷂子什麼也沒說,勢不如人放狠話等於放屁,帶了傷痕纍纍的手下頹然敗走。

  朱程吩咐人扶起累得出氣多進氣少的大熊,自己卻轉過頭,感興趣的看嚮導火索。

  肖文毫髮無傷的立於戰局之外,迎著他的目光,扶了扶眼鏡。

  大熊突然掙脫扶持,踉踉蹌蹌的走來這邊,長臂一伸攬住肖文肩膀,得意洋洋的對朱程道:「老大,這就是我說的人不錯的哥們,別看他弱得小雞仔似的,半點不賣許樂天面子!」

  肖文被他摟得透不過氣,再聽到他的形容,嘴角有點抽搐。

  朱程無言,拍了拍大熊肩膀,另一隻手招了招,上來兩個人生拉活拽,一頓讓耳膜顫慄的嚎叫後,總算把他弄了下去。

  世界終於清靜了,朱程和肖文同時鬆了口氣。

  對視一眼,朱程微微一笑,伸出手:「朱程。」

  肖文垂眸,看著那隻手。

  朱程的手白皙修長,和他整個人一樣,自有貴公子的優雅。

  肖文緩慢的,伸出自己的手。

  與許樂天一樣,朱程在C大也擁有一間空教室作為「辦公室」,與毫無品位的許樂天不同的是,朱程的辦公室佈置得極為精緻。

  肖文進門就發覺腳下軟得出奇,低頭卻看到整塊顏色鮮豔的手織地毯,抬頭再看,半間教室排著整齊的紅梨木書架,足有十二架,滿滿噹噹全是書。另半間置著一圈圍成圓圈的單人沙發,中心是三層的雕花木幾,從下到上依次放著茶具、點心、書。

  朱程進門後直接走到沙發前,回頭示意:「過來坐。」

  身後的門輕輕合上,肖文注意到朱程並未特別留言,手下卻不敢踏足,證明這間辦公室並非常人能夠進入。

  他扶了扶眼鏡,不動聲色的走過去,在朱程對面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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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感動,謝謝JMS的支持,催文證明我寫的東西還有可看之處~~哦呵呵~~

  昨天……休息了一天……今天早點貼。

  對了,LISA真聰明。

  朱程,與許樂天同級別的人物。前世肖文曾不只一次從許樂天口中聽到這個恨得他咬牙切齒的名字。樂天一向很小心,不願意肖文接觸到他的另一面,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仍忍不住提及朱程,可以想見,這兩人的爭鬥在二十年間一如既往的激烈。

  雖然聞名已久,可隔得這麼近,如此光明正大的觀察朱程,對肖文還是頭一次。

  坐在他對面的朱程其實只比重生後的肖文大一歲,但無論從相貌、穿著、氣勢、姿態,都完全成熟到可稱作「男人」。

  朱程的相貌很斯文,乍看與肖文還有三分相似。不過他沒戴眼鏡,一雙眼略為細長,唇角天然上挑,所以總有些似笑非笑的感覺,顯得莫測高深。

  他穿著一套考究的西服,肖文不經意的在不顯眼的位置發現品牌標誌。這個牌子的衣服在大眾中並不知名,卻是所謂「貴族」圈的首選,在二十一世紀仍可稱作天價,何況二十世紀八十年代。

  視線再掃過朱程手腕,肖文略停了停,又認出他腕上那隻表面泛著淺綠的腕錶的出身來歷。

  朱程輕鬆的仰靠在沙發上,任由肖文打量自己,含笑道:「對我的書房有什麼感想?」

  肖文收回目光,也不再看四周,一語雙關的道:「無必要的奢侈。」

  「必要?世人做的事,有幾件是必要的?生或死,老天爺眼裡恐怕也不必要。不過是人自己'想要'而已。」

  朱程突然扮起深沉,肖文不言聲,低頭看了看几案上那本攤開的書:「……兵者, 國之大事, 死生之地, 存亡之道, 不可不察也……」

  原來是《孫子兵法》。

  「咱們言歸正傳。許樂天'想要'你……」朱程似笑非笑的看著肖文,「應該不只欣賞你這麼簡單吧。」

  肖文點了點頭。

  「本來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剛才突然想到。」

  他從手中的課本筆記中抽出一疊紙,放到几案上,輕輕推向朱程。

  朱程不動聲色。

  「這是什麼?」

  「C市未來五年發展預測。」肖文平靜的扶了扶眼鏡,「記錄了我對C市未來五年內各方面經濟發展的預想,尤其是商業領域。」

  這是肖文花了一個星期完成的。他認真回憶了上世紀八七至九一年間C市的大變化,包括他聽說過的某些特別賺錢的行業,城市規劃與房地產的發展等。畢竟是十來年前的記憶,而他前世對這些並不關心,所以寫得很簡略。不過對八七年的人來說,算是很有先見之明了。

  這份東西落入普通人手中可能會欣喜若狂,作為生財指南,不過肖文知道,以朱程和許樂天的背景,自有辦法得知比他所謂的「分析預見」更詳盡確實的資訊。所以,他作這份東西「不求聞達於諸侯」,只希望能給朱程留下深刻印象。

  肖文道:「我曾經把這份東西寄到'海天集團'。」

  朱程挑了挑眉:「'海天集團'是許樂天的產業。」

  「我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朱程微笑,垂下眼皮半掩住眸光,他看著自己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慢慢的搓動。

  「聽說你不但是上學期年級第一名,而且得到國外名校寄來入學許可,沒想到除了專業知識,對商業也有興趣。」

  肖文心跳加快,連他申請國外學府的事朱程也知道了。他抿了抿嘴角,正視朱程,正巧朱程也抬眼看來,交談以來,兩人首次四目相對。

  朱程仍是帶著天然的似笑非笑表情,肖文的眼睛隱在鏡片後。

  「你說的,不過'想要'而已。」

  「我的專業學得不錯,未來可以很容易的順著這條路走下去。可是太容易的事……就很悶。我想試試其他路。」

  朱程瞥了眼几案上的紙,似乎不感興趣。

  「為什麼拒絕許樂天?」

  肖文淡淡的道:「如果他懂得禮貌,我不會拒絕。」

  朱程一笑,欠了欠身,向他伸出手:「幸好我懂得禮貌。」

  肖文與他握手,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沒其他事,我回去上課了。」

  「請便。」

  肖文起身,慢慢的走到門邊,能感覺朱程一直望著他的背影。拉開門,他心中一動,出門後又轉身帶上門,眼光掃過。

  朱程側著頭,一隻手隨意翻動那疊紙,卻沒有看,表情若有所思。

  肖文沒有去上課。

  許樂天的手下突然來這一出打亂了他整個計畫,他得好好想一想。

  他回到宿舍,推開門,寢室內其他人都不在,卻有一個編制外的來客大喇喇的坐在屋裡等他。

  肖文「砰」一聲摔上門。

  許樂天正翻著不知從哪個枕頭下找到一本武俠小說,聞聲抬頭,說了句廢話:「回來了?」

  肖文冷冷的盯著他,許樂天滿不在乎的與他對視,數秒後,肖文別過頭,走近了自顧收拾東西。

  許樂天一直看著他,肖文當他不存在,拿了書又要出門,許樂天叫住他。

  「咳,今天的事,我就想幫你一把……算我沒交代清楚。」許樂天摸摸鼻子,他只要鷂子推波助瀾一下,沒想到那傻瓜往大了鬧騰。

  肖文頭也沒回:「謝謝。」

  「下次我--」

  「沒有下次。」

  又是「砰」一聲巨響,許樂天目瞪口呆的看著合攏的鐵門,半晌,又摸了摸鼻子。

  「這小子……脾氣還挺大……」

  更讓許老大想不通的是,為了這麼點破事兒,他居然親自跑來解釋,挨了冷眼,竟一點不生氣!

  肖文板著臉,大步在校園內走了好長一段,漸漸消了火。

  朱程是聰明人,太聰明了,許樂天幫了這個倒忙,他想贏得朱程的信任是難上加難。

  可是,再難也得做。

  朱程不會明白,這世上有些事,是真的「必要」。

  他又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他剛剛對許樂天發了脾氣,不是那個會寵著他容忍他的樂天,而是半個陌生人許樂天。

  他的脾氣發得自然,現在也不覺後悔。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再躲避害怕許樂天,還熟到這種地步?

  肖文站住腳,忍不住按揉疼痛的太陽穴。

  事情已經夠複雜了,千萬不要再節外生枝。

  肖文料到朱程需要時間來觀察他,卻沒料到等待如此長久。

  那天以後朱程再沒找過他,許樂天似乎也遺忘了他,除了大熊經常自動尋來,肖文的生活似乎又恢復平常。

  朱程比他高一級,大三時朱程畢業。肖文從食堂打晚飯回來,站在樹下,正看到一列車隊駛出校園,後車廂都裡塞滿了書,銜尾的兩輛卡車上整齊的碼著十二個紅木書架,還有一捆卷紮好的地毯。

  肖文轉過身,把一口未動的晚飯倒掉。

  他覺得胃痛,原來前世的胃病頑疾,從這一年開始。

  大四下學期,肖文再次向國外學府投出論文和入學申請,在畢業前得到回音。

  手續順利完成,拿到畢業證,收拾了東西,肖文誰也沒有通知,也沒有需要他通知的人。

  他拎了個小包袱,離開呆了四年的校園,直奔機場。

  八十年代的飛機居然沒有晚點。

  通知登機,他隨眾朝登機口走,忽然聽到身後腳步聲霍霍。

  肖文產生錯覺,時空交替,發生過的事再度發生。

  他不由自主頓住腳,慢慢的回頭,有一瞬間以為自己會看到焦急尋來的樂天--因為一個誤會,不顧一切飛車來留人的樂天。

  他看到一張陌生的臉。

  三個西服革履的陌生人,為首的正對著他微笑。

  「程哥有句話要我轉告:'你還想不想試試其他路?'」

12
  一九九二年,春

  雨已經連著下了一個星期。

  肖文站在窗前,望著淅瀝雨幕外的大千世界,思潮起伏。

  這是他加入許樂天陣營的第三年。

  六年前決定為安吉報仇,五年前設計接近朱程,他和自己打了一個賭,賭朱程求賢若渴,賭他比朱程更能忍耐。

  他給了朱程三年時間觀察自己,調查背景,明確他和許樂天並無瓜葛,也給了自己三年時間補充商業知識。

  最後,他甚至假裝出國留學。

  朱程終於派人相留,他贏了。

  可是,朱程畢竟是朱程。

  肖文選擇留下後的第二天,朱程見了他,沒有多話,直接扔給他一家下屬廣告公司,命他全權負責,自行打理。

  事後肖文得知,像他一樣待遇的有數十個人,他們手中的公司都是集團新開發的產業,沒有經驗缺乏資金更少人才,一切都要從頭摸索。

  很明顯,這是一次朱程鑑別真正的人才的考驗。

  肖文的劣勢在於,他從來只是書生,對商場停留在理論認識。而他的優勢在於,他前世的記憶,那二十年超前的人生。

  肖文拚命的學習,利用一切機會實踐操作,失敗了重頭再來,懂得了新東西就舉一反三……足足三年時間,他沒有放過一天假。

  他用了三年時間,把只有他和三名員工的廣告公司擴展成分設廣告、策劃、傳播三大系統,兩百多名員工,分工明確,在業界信譽卓著的綜合型公司。

  最重要的是,他的成績終於得到朱程的認可。

  「啪」,室內的燈被打開,肖文有些不適應的抬頭看突然亮起的白熾燈,女秘書甜美的聲音傳來:「肖經理,朱總的電話。」

  肖文回過頭,看著女秘書纖纖玉手上捧著的那塊「大方磚」,不由自主扶了扶眼鏡。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第一代無線電話出世,俗稱「大哥大」,確實夠大--形如板磚,足以砸死人。

  對於習慣了精緻小巧手機的肖文,這種東西還不如不要。

  他微微皺著眉,接過電話,不太情願的移近耳邊。

  「肖文?」連音質都和外形一樣拙。

  「是。」

  「我收到你的辭職信。」

  肖文「嗯」了聲。

  「可是我薄待了你?」

  「不是。」

  「為什麼?」

  女秘書早已知趣的帶上門出去,肖文走到門邊,關了燈,再走回窗前,依舊看著這一場淋漓盡致的雨。

  「……這條路已經鋪平,未來可以很容易的走下去,我以前說過,太容易的事都太悶。」

  朱程停了幾秒,笑了起來,笑聲很輕,卻清晰的隨著電波還原,帶著些許的變形。

  「肖文,你很聰明,是個難得的人才。但如果人人都像你,我的生意會一團糟。」

  「所以我走。」

  「去找你的另一條路?不,不需要你去找,我既然可以給你這條路,也可以領你上另一條路。」

  「……如果人人都像我,你的生意會一團糟。」

  肖文拿朱程的原話去堵他,朱程沉吟片刻,緩緩道,「我願意冒險,起碼這五年裡,我只發現一個肖文。」

  肖文默然。

  朱程要他下午到總公司開會,肖文知道這個每星期例行一次的會議的意義,每一個與會人員都是朱程手下獨當一面的人物。

  他把「磚塊」拿遠些,伸手推開一扇窗,雨絲風片撲進室內,打濕了他的臉。

  他緩慢的,悠長的,無聲的吸了口氣。

  他又贏了。

  終於進入「朱程集團」核心。

  「朱程集團」真的就叫「朱程集團」,總公司設在鬧市區的大廈。

  肖文的車泊入停車場,他正要推開車門,一輛林肯突然從後方急速駛來,車身與他的車貼得極近,近到如果他打開車門,林肯會把他的車門撞飛出去。

  肖文的手緊緊抓住車門把手,驚出一頭冷汗,眼看那輛林肯停在前方,他示意蠢蠢欲動的憤怒司機不要枉動,自己開門下車,走了過去。

  林肯的後門打開,一左一右鑽出兩個魁梧男子,穿著昂貴但明顯不合身的西服,顯得頗為不倫不類。

  肖文一眼認出其中一個是大熊,他和大熊這些年來交往頻繁,倒有些交情,便不想再追究。轉眼瞥向另一個,卻如遭雷擊,瞬間僵在當場。

  那人正巧回過頭,橫眉豎眼,凶霸霸的喝道:「找死啊,看什麼看!」

  大熊跟著回頭,大嘴咧開,笑得見牙不見眼:「肖小子,你來得正好,我打算晚上找你吃飯,免得我再跑一趟。」

  那人看看他,再看看大熊,惡臉擺不下去:「你認識這小白臉?」

  大熊瞪他:「豐二,嘴巴放乾淨點,都是老大的人!」

  這一聲把肖文震醒,他面無表情的走近,聽到自己一步步腳步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迴響,心跳得極快,快得發疼,倒像這一步步是踏在心臟上。

  豐兄看著他走近,臉上表情變來變去,最後堆出一臉笑:「不好意思啊兄弟,看你眼生,冒犯了。」

  肖文盯著他看了片刻,淡然道:「沒關係。」

  豐二又乾笑著拍他的肩,肖文被拍得踉蹌了兩步,大熊一把扯住他,狠狠捶了一拳:「我操你媽,顯你力氣大是不是?老子讓你也試試!」

  兩人打鬧著走在前頭,很快進了電梯,大熊叫道:「肖小子,快進來。」

  肖文摁住關門鍵,看著電梯門緩緩合攏,平靜的道:「我還有點事,呆會兒再上去。」

  門合攏,不留一絲縫隙。

  肖文的手指仍然死死摁住按鈕。

  他走向一步,將額頭抵住門,讓金屬的冰冷冷卻腦海中幾乎要沸騰的漿液。

  豐二--

  豐二。

  你終於肯出現了。

  安吉,你休息好了,睜開眼看著吧。

  豐二從五年前安吉案件後就再沒出現,肖文加入朱程集團後一直暗中查找,朱程手下等級森嚴,普通人所知有限,只隱約聽說豐二屬於朱程集團中見不得光那部分,為免引起懷疑,肖文立即停止打探。

  他相信,只要耐心的往上爬,進入朱程集團核心,自然能夠接觸暗面,找到他要找的人。

  肖文坐在會議桌的最末端,扶了扶眼鏡,餘光掃過側方似乎要打瞌睡的豐二。

  朱程向與會人介紹了肖文,會議桌前五個人同時轉頭看過來。

  肖文迎著眾人目光,微微頷首,也依次打量。

  人很少,做事的人更少,兩個中年人是朱程的叔叔,一個可以忽略的大熊,剩下的只有豐二和一個年輕女人。

  朱程介紹道:「小昭,你該叫'昭姐',從今天開始,你跟她一個月。」

  「這就是那個哭著鬧著要換位的小子?」女人毫不客氣的上下打量肖文,轉頭對朱程道:「程哥,我很忙,沒空教新人,他也不適合學我那套。」

  朱程向後一仰,靠到椅背上似笑非笑的道:「不適合,為什麼?」

  「就那風吹就倒的樣子,要他去打打殺殺?就是帶他去談判人家也會笑掉大牙!」

  朱程不置可否,慢慢的用拇指摩擦食指,過會兒,轉眼看向肖文:「你有什麼想說?」

  肖文與他對視片刻,不言聲的取下眼鏡,揉著痠疼的鼻樑。

  朱程慢慢笑出來。

  「好,一個不願意帶,一個不願意跟,都有個性。我給你們一次機會。」

  「小昭,你把最近那個案子的卷宗給他,那場談判,讓他代你去。」

  「憑他!」女子睨了肖文一眼,惡意的笑了,快手拋過一個卷宗。

  肖文沒有伸手,任由卷宗掉落地面,再彎下腰揀拾。

  還沒直起身,聽到大熊愣愣的問:「老大,談判的對方是誰啊?」

  不等朱程回答,女子又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肖文隨手翻開卷宗,白紙黑字中硬是有個名字如同活物,撲面而來。

  「許樂天。」


13

  許樂天?

  肖文坐直身,眼睛從卷宗上移開,直接望向朱程。

  朱程也正看著他,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和眼角都上斜,分不清是在笑,還是他獨特的似笑非笑表情。

  為什麼是許樂天?

  肖文想問,但他沒有問出來。朱程這個人,他看不透。

  在會議室所有人的注目下,肖文頷首,起立,不忘把椅子推回桌下。

  他帶著卷宗緩步從容的走了出去。

  司機在樓下截住肖文,稱朱程的吩咐,肖文此去是代表朱程集團,所以坐朱程的車。

  肖文坐進三門林肯的後座,車平穩的駛出光線昏暗的停車場,當頭天光罩下,雨聲嘩嘩響起。

  肖文轉過頭,看著雨點打在窗玻璃上,積少成多,匯成涓涓細流。

  雨幕外的世界一遍空茫。

  他其實討厭雨天,因為雨天讓他憶起一些傷心往事。

  但他又忍不住要看雨,因為在那些往事的傷心背後,還有那個人。

  那個人,與他現在要去見的,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

  肖文閉了閉眼,睜開,打開卷宗翻閱。

  在C大後來的兩年,加上朱程集團三年,肖文有五年未見許樂天。

  突然上門,又是以朱程集團代表的名義,肖文沒指望許樂天會歡天喜地的迎接,卻無論如何沒料到如此「熱情」的歡迎方式。

  「啪!」

  第一聲響時肖文剛貓腰下車,什麼東西撞在窗玻璃上,彈落到他腳邊。

  肖文下意識的低頭看,透明的雨點嘩嘩墜下,地面已有積水,水中有一顆金屬狀物。

  他伸手去揀,這好像是--肖文驟然抬頭,雨聲彷彿背景聲迅速退後,頭頂上響起一陣陣劈哩啪啦,彷彿過年時熱鬧的爆竹--是彈頭!

  又有子彈射中車身,司機不敢繞過來,在另一邊大聲招呼他,肖文環視四周,「海天集團」後院停車場密密麻麻停著車,看不見人,子彈像是憑空冒出,消失在車陣中。

  司機探出頭,叫著肖文的名字,他應聲回頭,渾然不知一顆子彈飆飛而至,擦過他的右頰,射中旁邊另一輛車的玻璃,那輛車明顯及不上林肯,玻璃霎時粉碎成千萬片,潑下來。

  透明如雨水的玻璃碎片朝肖文當頭灑落,他也不知道躲,呆呆的抬頭看--

  有人從身後撲上,肖文被壓倒在雨地裡,冰涼的積水激出他一身雞皮疙瘩,碎玻璃灑在面前,濺了不少在兩人身上。

  肖文開始還想掙扎,動了動,聞到熟悉的氣味。

  是他。

  「你他媽不知道躲啊?白長了腦袋!」

  肖文慢慢轉頭,壓在他身上的人一張英俊的臉變了形,對他怒吼。

  「許樂天……」

  「叫屁!」

  「許樂天……」肖文又道,流彈在兩人頭上飛來飛去,雨越下越大,他忽然有種世界末日的幻覺。

  世界末日,只餘他和他。

  「……我的頭好像破了。」

  許樂天猛的跳起身,肖文趴在地上,雨水沖刷他的頭部,頭下的積水中浮著一縷縷殷紅。

  許樂天呆了數秒,忽然大吼:「都住手!我操,都他媽是聾子?老子說住手!」

  槍聲一瞬間嘎然而止,各個角落裡徐徐探出人頭,張望這邊。

  肖文坐起身,頭很痛,他摸到一條大口子,血流不停。

  許樂天「啪」的打開他亂摸的手,按住傷口,另一隻手硬把他提起來,拽著就朝內走。

  許樂天直接把肖文拽進他的辦公室,一路橫衝直撞,踢飛幾個礙事的手下去找醫生。

  他的手一直按住肖文的傷口止血,直到一位醫生抖抖瑟瑟的被架進來。

  醫生忙著為肖文處理傷口,許樂天看了看滿手的血,點了根菸,坐在一旁不耐煩的瞪著醫生的背影,可憐的醫生總覺得芒刺在背,額頭不停冒冷汗。

  「剛剛的槍戰到底怎麼回事?」

  肖文問,醫生一針紮進肉裡,他抽了口冷氣,咬緊牙不再吭聲。

  「鬧著玩兒。」許樂天狠狠的抽了一大口煙,「我手下一群退伍兵,老頭子成天念叨『三天不練手生』,我弄了點空彈搞演習……誰知道你他媽突然跑來!」

  說著說著又怒了,許樂天把還剩大半的煙摔到地上,一腳踩熄,繞到正面看肖文。醫生突然看到他的臉,手一抖,肖文痛得全身打個寒顫。

  許樂天一把抓住醫生的手,醫生嚇得往後退,縮著頭生怕他打。

  「許樂天!」肖文叫。

  「我不打你。」許樂天看了眼傷口縫了一半,血流滿面的肖文,忽然消了氣,懶洋洋的道:「你繼續。」

  他鬆了手,醫生又偷看了他好幾眼,才走過來接著縫傷口,卻總覺得右手不聽使喚,定睛一看,手腕上已留下幾個青黑的指印。

  處理完傷口,醫生結結巴巴的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提著藥箱逃命似的飛奔出去,房門開了又合,房間內一時無聲。

  許樂天看了看肖文,肖文不知為何別過頭,看著窗外。

  窗外下著雨。

  許樂天又點了一支菸,深深吸入,緩緩吐出。

  兩個人並排坐在一張沙發上,誰都不說話,似乎隔得很近,其實很遠。

  肖文張了張口,他想起他來的目的,他要代表朱程集團進行談判,而他所圖謀的事也需要許樂天的協助,為了避嫌,他們有五年未見,正好趁這次見面達成一致。

  他張了口,喉嚨卻像發不出聲音,於是又閉上。頸項彷彿僵硬,沒法轉回頭。

  許樂天抽完整支菸,扔掉菸頭,房門正好打開,一名手下探頭道:「天哥?」

  許樂天忽然暴吼:「滾!」

  肖文背對他震了震,手下「砰」一聲拉上門,許樂天粗重的喘息著,悶聲道:「你他媽到底來幹什麼?」

  肖文又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為治傷摘下的眼鏡,擦乾水漬,戴上,回過頭,注視許樂天。

  「兩件事。第一,朱程要我代他和你談判,關於C市第二碼頭。以前你們都通過那裡走私,雙方相安無事。上星期你派人吃了朱程一批貨,他問你怎樣才肯吐出來。」

  「第二,請你跟我合作,瓦解朱程集團。」

  許樂天盯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又燃著一支菸。

  「為了那小妞,你是豁出去了。花了六年才得到朱程的信任,轉頭就把他賣了。」他抖了抖菸灰,「我以為你只想滅了豐二。」

  「豐二的命,朱程的身家財產,朱程集團的每個人……」肖文不意外許樂天清楚他的動向,平靜的道:「我都不會放過。」

  「操!」許樂天重重靠住沙發背,腿蹺到茶几上,面朝天花板吐出一大口煙。

  「這幾年你和朱程的生意各佔勝場,朱程後頭那位畢竟還在任上,他做明面上的生意順風順水,暗裡的生意卻放不開手腳。你正好相反,前兩年在商場上的投資都賠了本,倒是暗處賺了不少。外面的人預測,按你們的發展趨勢,朱程早晚要徹底洗白,你則完全走黑道。我知道,你們都不甘心。」

  肖文道:「一山不容二虎,這場對決免不了,你們都心知肚明。你幫我,就是幫你自己。」

  許樂天皺眉,「廢話多,老子不一直在幫你。」

  肖文微笑,旋即斂了笑容,認真的道:「我知道。謝謝。」

  他起身,又道:「我會再聯絡你,有事你可以打電話,知道我的號碼?」

  許樂天哼了一聲。

  肖文嘆氣:「真不知道C市有什麼事你和朱程不知道。」

  許樂天叼著煙睨他:「街口賣臭豆腐的二姐夫的表姨父的女兒的三姥爺是誰我就不知道。」

  肖文愣住。

  他在……說笑話?

  好冷……

  兩人相對傻看半晌,許樂天轉過頭,含糊不清的說了句什麼。

  「什麼?」

  「老子問你頭痛不痛!」

  真廢話,怎麼可能不痛。肖文摸了摸傷口處的繃帶,淡淡的道:「痛就痛吧,或許……是報應。」

  他轉身出去,輕輕帶上門。

  許樂天一動不動的坐著,聽著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嘴上的煙燃到盡頭,一長截菸灰斷落,火星閃了閃,熄滅。

  他慢慢的攤開那隻手,手心的血已乾涸,他卻清楚的記得那溫熱的濕濡,肌膚的觸感,身上被雨淋濕了,只有胸前是幹的,因為那裡曾經緊緊貼住一個人。

  五年……肖文五年沒有見過他,而他每天都收到關於肖文的情報,鉅細靡遺。每一天每一天,肖文就活在他身邊,被他注視著,與他呼吸同樣的空氣。

  剛剛有一剎那,他以為他會死……

  手開始顫抖,許樂天握緊拳,用另一隻手掏出煙盒,又抖出一支菸。


14

  朱程對許樂天的回應似乎並不意外,肖文面無表情的聽完小昭的嘲笑,看著她細腰款擺,得意的揚長而去。

  兩個男人居然同時籲出口氣。

  肖文看向朱程,朱程挑起眉,似笑非笑。

  倒像是他和朱程的初次會面,好不容易從大熊的咆哮中解脫,同時鬆了口氣。

  肖文微笑,很多時候他和朱程很相似,因此有種默契。他垂下眼眸,所以他能騙到朱程的信任。

  「怎麼傷的?」朱程指著頭,肖文淡然道:「是我不小心。」

  朱程也就不再問。

  「不好辦啊。」他摸了摸下巴,「小昭不肯帶你,你又毫無經驗……只有這樣了。」

  他起身,施施然朝總經理辦公室行去,肖文落後兩步跟著。

  這幢大廈的十層至十三層屬於朱程集團的產業,總經理辦公室在十三樓,與會議室毗鄰。

  朱程繞過秘書室,直接推開總經理室的大門。

  朱程的這間辦公室肖文三年裡來過無數次,自然熟悉無比,可是門打開,他還是習慣性的皺了皺眉。

  地毯、書架、沙發,攤開的孫子兵法--總經理室簡直就是朱程在C大那間教室的翻版。

  朱程進了門,逕自在沙發上坐下,肖文不用他招呼,也跟著坐下,扭頭看那十二架豐富的藏書。他一直奇怪,朱程有這麼多書,為什麼每次都只見他在讀《孫子兵法》。他不無惡意的想,該不會朱程也屬拿書當擺設的惡俗人士之一。

  回過頭,朱程正全神貫注的沏茶,沸水沖進細瓷茶杯,細針般的茶葉在水中翻滾,緩緩舒展開來,茶香氤氳。

  朱程遞過茶杯,肖文輕聲道謝,兩人安靜的聞著茶香,細細品茶。

  喝完茶,有點相顧無言,肖文先打破沉默:「碼頭那批貨,接下來該怎麼辦?」

  朱程尚未回答,敲門聲響起,他微微一笑,道:「進來。」

  門開了,肖文轉頭,看到一個身高不滿一米六,乾瘦委瑣的中年男人縮頭縮腦的走進來。

  肖文驚訝,忍不住看了眼若無其事的朱程。

  「程哥。」那男人深深的對朱程鞠了一躬,老老實實的垂頭站在兩人面前,眼觀鼻鼻觀心。

  「我來介紹一下。」朱程笑吟吟的對肖文道:「這位是小昭的得力下屬,你叫鼠哥。」

  肖文跟著叫了聲,男人連忙擺手,誠惶誠恐的道:「當不起,當不起,叫我田鼠就好。」

  「當得起。」朱程示意肖文起身,對男人道:「這是肖文,半個新人,我讓他負責碼頭那批貨,你幫幫他。」

  田鼠恭恭敬敬的聽完,又鞠了一躬,面對朱程慢慢的退到門邊,才轉身出去。

  肖文看了看田鼠的背影,跟著走了幾步,遲疑的頓住腳,回頭看朱程。

  朱程卻沒有看他,又沖了一杯茶,一邊品茗一邊翻開《孫子兵法》。

  又是這樣嗎?什麼都不交代,一句全權負責,讓手下自己去揣摩,獨立處理。

  肖文扶了扶眼鏡,掉頭走出總經理室,帶上門。

  還是那句老話,朱程這個人,他看不透。

  肖文走出門,田鼠正在門外等他,背影傴僂,愈發顯得矮小。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肖文按了負一樓,電梯門合上,他就著鋥亮的金屬牆上的映射觀察旁邊的男人。

  田鼠勾著頭一聲不吭,雙手十指神經質的抓握,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幹的角色。

  肖文思量中,電梯到達,門「叮--」一聲打開。

  「肖小子!」大熊那顆大頭突然冒出來,心有旁騖的肖文被他嚇得倒退了一步,差點踩到身後的田鼠。

  後腰某處被輕輕的抵住,一股大力湧來,肖文不由自主快步走出電梯,後仰的身體恢復平衡。

  他迅速回頭,正看到田鼠緩緩收回右手,屈起食指,明顯剛才是用一根手指控制了他。

  朱程的手下……果然不簡單。肖文向田鼠微微頷首,算是道謝,田鼠齜牙笑了笑。

  朱程和許樂天對峙多年,漸成平衡,肖文又看了看憨厚的笑著的大熊,許樂天雖說願意幫他,但朱程的實力不容小覷,他必定會考慮再三。

  有什麼辦法打破兩人的平衡,逼許樂天不得不出手?

  「肖小子,你的頭怎麼了?」大熊扳著他的頭左看右看,肖文被他碰到傷口,痛得皺眉,忙道:「不小心撞到,不礙事。你找我?」

  「對了。」大熊放開他,興高采烈的道:「我早就知道你能幹,程哥終於肯把你調上來了!走,咱們好好搓一頓,我請!」

  肖文搖搖頭:「改天吧,我現在有事。」

  大熊順著他眼光看到田鼠,「咦」一聲,「你怎麼在這兒?」

  口氣很差,肖文奇怪的來回看兩人,田鼠的表情仍舊謙卑。

  「熊哥,程哥要我帶肖文去解決碼頭那批貨……」

  「肖文是你叫的?」大熊毫不客氣的打斷他:「我的兄弟你有什麼資格叫名字?」

  「再說了,我兄弟這麼斯文,一看就是坐辦公室的,程哥怎麼可能要他跟你?你少拿了雞毛當令箭,留心老子收拾你!」

  田鼠住了口,頭埋得更低,肖文打圓場:「確實是程哥吩咐的,我什麼都不懂,當然要跟前輩好好學。熊哥你沒事我們先走了--」

  「不行!」大熊瞪了田鼠好幾眼,又道:「就算是程哥吩咐的好了,我跟你一起去。」

  肖文無奈,看田鼠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嘆了口氣,正想再說服大熊,大熊卻回頭衝著那輛林肯大叫:「豐二,晚點再吃飯,先幫我兄弟跑一趟!」

  車門打開,豐二探出頭望向這邊。

  肖文的目光閃了閃,輕聲道:「那就麻煩二位了。」

  朱程集團這輛三門林肯極寬敞,大熊和豐二這樣兩條大漢坐著也不覺擁擠,肖文坐在前座司機旁邊,田鼠除了上車後告訴司機地址,一路上仍然不出一聲。

  車很快駛到南城,停在一條暗巷旁。

  田鼠推開車門跳下車,肖文正想跟著下去,大熊一把抓住他。

  「怎麼?」

  大熊板著臉,緩慢的搖頭:「裡面不乾淨,你不能去。」

  不乾淨?肖文望著田鼠的背影沒入巷中,疑惑的看大熊。

  旁邊的豐二「嘿嘿」笑,做了個極下流手勢,道:「這條巷子是C市蛇蟲鼠蟻的老窩,吸毒佬、最爛的婊子、被幫派踢出來的廢物……所有渣子都聚在這裡,像你這樣的小白臉要是進去,絕對連骨頭都剩不下!」

  肖文盯了他一眼,扶了扶眼鏡,淡淡的道:「是嗎?」

  大熊嚴肅的道:「你別不信,白天還好,晚上我都不敢進去。田鼠不怕,因為那王八蛋就是個吸毒佬,本來就扔進去的雜碎!」

  肖文心中一動,田鼠的樣子浮現眼前,果然十足癮君子。

  三人在車中呆坐了約一個鐘頭,大熊和豐二不耐煩,不知從哪兒摸出副牌吆五喝六的玩起來。

  肖文一直望著巷口,終於見到田鼠瘦小枯乾的身影。

  他推開車門,幾步迎上去。

  走到近處,看到田鼠左臉似有血跡,再看,稀疏的頭髮中露出的左耳鮮血淋漓。

  「鼠哥,你受傷了。」

  田鼠聞聲抬頭,似乎吃了一驚,「你怎麼過來了,快走!」拽了肖文急步走向車子,堪堪到了車邊,田鼠回頭看了一眼,暗巷口露出數條影子,卻始終未見人。他鬆了口氣,放開肖文,卻見肖文襯衣袖口上留下自己五個鮮血手印,慌忙擦拭,越擦血漬越花,急的口中不停念叨:「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是我的錯,我一定賠您,我賠您三件,不,十件……」

  「沒關係。」肖文道,他解開袖扣,將袖子挽起來,微笑道:「眼不見為淨。」

  田鼠定定的看他,張了張口,又失了聲。

  「倒是鼠哥你的傷要趕快處理。」

  肖文細看田鼠的左耳,耳廓上幾乎缺了一塊,那痕跡……像咬痕。

  他不動聲色,扯了田鼠坐進車,對司機道:「到最近的醫院。」

  後座大熊和豐二鬥牌正歡,司機應了,起動林肯。

  「不用了。」田鼠醒過神,抬起一隻青筋畢露的手掩住耳朵,「我查到那批貨在哪裡。」

  「我們去許樂天的倉庫。」


15

  在肖文的堅持下,一行人還是先到附近醫院,處理完田鼠的傷口,已接近黃昏。

  大熊和豐二的臉色很不好看,不好發肖文脾氣,一路上找碴對田鼠冷嘲熱諷,田鼠埋著頭一動不動坐著,只偶爾摸摸包紮整齊的左耳,一聲未吭。

  林肯車在半途換過,因為目標太明顯,四人換乘一輛貨車,由田鼠開車。

  兩個小時後,車子漸漸由市中心駛到城鄉結合部,地勢坎坷,貨車顛簸的厲害,肖文咬牙忍住翻騰的胃酸,總算沒有吐出來。

  貨車停在一處小山丘前,四人下了車,登上丘頂。天已經黑透了,就著淡淡星光,田鼠指點道:「那邊是八三三廠的貨倉,許樂天見不得光的走私貨都藏在裡面。」

  肖文吸了口氣,平復下嘔吐感,聽得大熊驚訝的道:「許樂天還真他媽本事,居然跟八三三廠搭上線!」

  豐二則道:「田鼠,你哪兒來的消息,可不可靠?八三三廠可惹不起啊。」

  肖文順著田鼠所指望向不遠處佔地遼闊的廠區,扶了扶眼鏡。

  C市人都知道「八三三」只是個代號,而這類以代號作為廠名的工廠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軍工廠。

  田鼠舔了舔嘴唇,低聲道:「消息可靠的。許樂天的貨在東二廠區六號倉庫。如果不信,東二廠值夜班的保安我認識,晚點我們偷進去看看,認準了再找人搬貨。」

  「不用了。」肖文溫言道:「我相信你。」

  田鼠迅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囁嚅道:「那我、我去找人……」

  大熊哼了一聲,回轉身,大掌拍到豐二肩上,喝道:「打電話叫兄弟們來搬貨!」

  豐二被他拍得差點向前栽倒,瞪了大熊好幾眼,終究不敢還手,罵罵咧咧的掏出磚頭大哥大。

  「不能叫人!」田鼠急道:「要是被認出來不得了!」

  「我操你媽!」豐二正沒好氣,怒火全洩到他身上:「不叫自己人難道靠你從窩裡拉出來的雜碎?你他媽給我滾遠點,老子看你就有氣,婊子養的吸毒佬,有什麼資格跟程哥!」

  他一腳踹向田鼠,田鼠被他罵得臉青唇白,竟不知道躲。

  肖文橫身過來擋在兩人中間,大熊狠拽了豐二一把,這一腳險險從肖文腰間擦過,沒傷及皮肉。

  豐二愣了下,正好電話接通,背轉身講電話。

  大熊似乎也有點生肖文的氣,也不問他傷到沒有,獨個兒到另一邊生悶氣。

  田鼠還想阻止豐二打電話,肖文伸手按住他的肩頭。

  田鼠疑惑的看他,肖文搖了搖頭,拍了拍衣服上豐二那一腳留下的泥印,微笑著,又搖了搖頭。

  又等了三個小時,肖文看表,九點二十二分,遠處傳來行車聲。

  一輛貨車駛到近處,後車廂打開,跳下十來條大漢,朝大熊和豐二迎上去,參差不齊的叫著「熊哥」「豐哥」。

  大熊只答應了,豐二神奇活現的訓話一通,末了道:「大家都上車,今天這功勞人人都有份!」

  一群人小聲歡呼,分成兩撥上了兩輛貨車,前車仍由田鼠駕駛,豐二駕駛後者,兩輛貨車在夜色掩映下發動起來,駛向八三三廠東邊第二廠區側門。

  出乎意料,側門處守衛並不森嚴,門也只是普通的鐵柵欄,一左一右站了個拿槍的保衛,身穿類似軍服的保安服。

  九十年代初,改革開放正處於能放不能收的初級發展期,稱得上群魔亂舞的時代。但國家機器的威嚴畢竟有其震懾力。正如許樂天深信八三三廠的安全保障,八三三廠本身也從未想過會有人膽大包天直接捋虎鬚。

  肖文坐在田鼠身旁,貨車駛到側門,田鼠跟守門的保安交涉兩句,說要找保衛處長。一名保安回身進去,不久又帶了個人出來,

  田鼠大方的散煙給三人,哄得三人眉開眼笑,趁兩個保安不注意,偷偷塞給保衛處長一小包白色粉沫,保衛處長一瞬間出現感激涕零的表情,飛快收了起來。

  田鼠做了這一切,有點猶豫的轉頭瞥了肖文一眼,肖文看在眼裡,卻直視前方,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田鼠回過頭,又跟保衛處長扯了兩句,保衛處長諾諾稱是,很快命令保安打開門,放兩輛車進去。

  田鼠又散了一輪煙,保安處長也上車,兩輛貨車在他的指點下駛進廠區,直奔倉庫。

  八三三廠由東一東二,西一西二,南一南二,北一北二八個廠區構成,廠區之間又有間隔,其中標號一的廠區為生產和儲存成品,標號二的廠區主要生產和儲存相對較不重要的半成品或是附屬零件,可能這也是東二廠區守衛鬆懈的原因之一吧。

  饒是如此,兩輛貨車行駛途中也遭到四處流動保安哨的巡查,都被保衛處長敷衍了過去。

  十來分鐘後,貨車到達東北角的倉庫,保衛處長示意停車,他先下車,帶了田鼠去與倉管隊交涉。

  倉管隊總共十個人,看管一至七號倉庫,看見陌生人立即面露警惕。好在他們並不知道倉庫裡具體裝的什麼,肖文等人也料到許樂天就算丟了貨也不敢聲張,把走私貨藏到軍工廠這個行為就是大罪。

  田鼠又散了一圈煙,保衛處長信口開河,稱田鼠等人是執行秘密任務的,連夜拉走一批急需的材料。

  田鼠的豪爽很得人心,倉管隊長點了頭,一名倉管員掏出鑰匙,帶領保衛處長和田鼠到六號倉庫前。

  倉庫門打開,田鼠一溜煙跑回來,駕駛貨車駛近,跳下車,倉管員已開了,碩大的倉庫一覽無餘。

  除了大熊留守,所有人都下了車。肖文為了掩飾身份,換了田鼠提供的一件軍服,頭上大沿帽壓得低低的,舉步走進倉庫。

  不愧是大廠的倉庫,高足有十五六米,一千平方米以上的面積,貨物分區域整齊的堆放著。

  倉管員駕了輛搬運車過來,保衛處長留在門口,田鼠、肖文、豐二都上了車,十來個「搬運」跟在車後。車子在各式各樣的貨物間行駛了數分鐘,停在一堆標註有「危險」紅字和「S」黑字的木箱旁。

  「最近幾天入倉的只有這批。」倉管員道:「要搬快點。」

  話剛說完,豐二一拳砸在他腦後,他趔趄了兩步,驚訝的回頭,豐二的刀子已經捅進他的胸口。

  血濺了出來,站在豐二側方的肖文身上沾了幾滴,他面無表情的看著一個人在他眼前死去,眼也不眨。

  田鼠全身都在顫抖,顫抖著道:「你、你怎麼能……」

  豐二不耐煩的橫他一眼,在屍體上擦拭刀刃上的血,道:「這群倉管見過老子的樣子,當然不能留活口,還有外面那個保衛處長,出去再收拾他。」

  他轉頭吆喝道:「都愣著幹嘛,開箱驗貨,搬呀!」

  一幫手下這才亂哄哄的撬開箱蓋,確認是被許樂天搶走那批貨,開始動作俐落的搬運出去。

  田鼠還想發言,都被肖文制止,豐二打量了肖文好幾眼,道:「兄弟,不錯嘛,看到死人也不怕,果然是程哥的手下,不是普通的小白臉啊。」

  肖文望著倒地的屍體,沒出聲。

  「不過……」隔了一會兒,豐二看著眾人搬貨,無聊的點了支菸,又道:「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肖文呼吸一滯,緩慢的回過頭,淡淡的掃了他一眼。

  豐二沒看他,吸著煙,漫不經心的玩著手裡的殺人刀。

  肖文輕聲道:「這裡是倉庫,不能抽菸。」

  豐二用眼角睨他,大大的吸了一口煙,故意噴到肖文臉上。

  肖文眉都不皺,田鼠飛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豐二,低下頭。

  貨物很快搬完,豐二看了看四周其他貨物,自言自語:「他媽的許樂天東西不少,不拿白不拿……」

  肖文道:「我們只有兩輛車。」

  豐二頓時語塞,轉過頭,白了肖文一眼,丟掉嘴上的煙,狠狠一腳踩熄。跳上搬運車,也不招呼肖文,自己朝外開去。

  搬運車消失在一排貨物拐彎,田鼠追過轉角,發現肖文沒跟上,回過頭,卻見他正蹲在地上,揀起豐二的煙。

  肖文揀起那還剩半截的煙,走到一堆標明「易燃易爆」的貨物前,將菸頭朝天,煙屁股塞進貨物包裝的間隙。

  他從褲袋裡摸出一盒火柴--田鼠想不通肖文不抽菸為什麼要隨身帶火柴--,抽出數十根火柴,同樣頭上腳下插在菸頭周圍,再把火柴頭抵住煙身,像一個奇怪的支架。

  最後,肖文劃著一根火柴,重新點燃熄滅的菸頭。

  田鼠呆站在那裡,直到肖文匆匆忙忙的趕上來,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兩人急步出了倉庫。

  豐二等人早把貨物裝車,肖文環視四周,沒有見到一個倉管隊員。

  保衛處長在車裡等著,兩人走向貨車,田鼠忽然低聲道:「我媽是婊子,瘋了好些年,我的耳朵就是她咬的……我生下來就有毒癮,周身的病,不知道為什麼能活到今天,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他抬頭看肖文:「兄弟,你是第一個把我當'人'看的。」

  「……謝謝。」

  肖文腳步一頓,月亮已到中天,清輝照影,他看著田鼠似有晶光閃爍的眼睛,半晌,緩慢的微笑。


16

  一九九二年四月二十四日,肖文初次接觸朱程集團黑暗面,完成首個任務的第二天。

  他打開報紙,經過流覽,最後在副版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五釐米見方的新聞:C市八三三廠發生火災,起火原因為倉管員違規亂扔菸頭,十名倉管員三名保安和東廠區保衛處長為搶救國家財產光榮犧牲……

  事實上,昨天他們驅車駛離八三三廠不久,身後傳來驚天動地爆炸聲,肖文從車窗探頭後望,火光映紅了深邃夜空。

  田鼠沒有出聲,加大油門,兩輛貨車在警車到來前駛到了安全地段。

  肖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通知朱程。

  出事了。

  出大事了。

  ……看完這段極力輕描淡寫的報導,肖文微笑,中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懂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在對公眾極力隱瞞的背後,是C市國家機器的高速運轉。就在當夜,朱程受到了某位大人物的質問,他也乾脆的承認了。

  對方的態度很明確,上頭也有上頭,官是一級壓一級,事情鬧大了就得有個說法,最重要的是,交出一個替罪羊。

  朱程的回答怎樣肖文不清楚,假設他曾經為選擇斷胳膊還是斷腿兩難,那麼事情的發展很快免了他這種苦惱。

  事件中那群倒楣的搬運工之一被員警順利抓獲,而自他口中供出的主使,除了來歷不明的青年(肖文),中年男人(男鼠),唯一有名有姓的人物就是--豐二。

  仍然是在朱程集團總公司的會議室,與前次同樣的與會人員,除了豐二。

  「砰!」

  小昭拍案而起,憤慨的衝著朱程嚷嚷:「程哥,你不能把豐二拋出去!」

  朱程坐在長桌的一端,仰靠著椅背,姿態看來與平日沒有不同,連拇指與食指輕輕搓動的小動作和麵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也如常。

  「小昭,坐下。」

  小昭像沒聽到他的話,不但沒坐,還大步走向朱程:「程哥,豐二的爺爺是老爺子的警衛員,豐二跟大熊跟你是從小穿開檔褲的交情,縱火燒軍工廠這種大罪,你於情於理都不能讓他去送死!」

  她已走到朱程面前,雙手握拳激動的在坐著的朱程頭上揮舞,好幾次擦過朱程的頭髮。

  朱程慢慢的抬起頭,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肖文扶了扶眼鏡,他突然有種詭異的感覺,像在照鏡子。

  朱程這一瞬間的表情、眼神,與平常那個偽裝的自己,何其相似。

  像是感應到他的注視,朱程的視線轉過來。

  四目交投。

  一直默不作聲坐在朱程身旁的大熊突然起立,一隻手拎住小昭的後領,在女人的尖叫聲中,將她扔了出去。

  朱程和肖文的目光微微一觸,又都若無其事的投向摔得狼狽不堪的小昭。

  小昭在地上掙紮著想爬起來,一面不停咒駡,很難想像這樣一個年輕女子嘴裡會吐出如許多污言穢語。

  大熊甕聲甕氣的道:「小昭你越來越不懂規矩,竟敢對程哥不敬!」

  朱程的叔叔之一拉了小昭一把,她順利爬起身,一腳踹向大熊,罵道:「你他媽少跟我裝蒜,誰知道那王八蛋為什麼只供出豐二,死的不是你,你他媽當然不急!」

  大熊沒有躲,任小昭三寸高跟鞋踹在他大腿上,他渾若未覺,回頭對朱程道:「程哥,我去自首……」

  朱程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他的話就說不下去。漲紅一張大餅臉,腮幫子動來動去,發出響亮的磨牙聲。

  朱程淡淡的道:「我什麼時候說要交出豐二了?」

  會議室內靜了數秒鐘。

  小昭怔怔的道:「程哥?」

  「小昭,儘快安排一下,豐二和昨天參與行動的其他人,除了肖文和田鼠,都送出C市。」

  「是!」小昭飛快答應,臉上現出感激涕零的神情,嘴唇顫抖著道:「謝謝……謝謝程哥……」

  也顧不得向其他人道別,急急忙忙奔出會議室。

  室門被大力推開,又大力蕩回來,發出「咯--吱--」異響。

  朱程的兩個叔叔交流了幾個眼神,剛要說話,朱程站起身,微帶倦意的道:「吩咐下去,臺面上的生意照舊,底下的生意近幾天收斂些……算了,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他似有意若無意的瞥了安坐的肖文一眼:「都散了吧,這一團混亂……才剛剛開始。」

  肖文整整二十四小時未闔眼,強自支撐著獨自駕車回家,爬上五樓,他靠在門上閉了會兒眼,摸索著把鑰匙捅進鎖孔,還沒來得旋,門忽然向內打開。

  肖文向前栽倒,幸好右手反射性的抓住門框,堪堪在鼻尖撞上那人胸膛前穩住自己。

  可是,熟悉的氣味已經侵入疲憊不堪的身軀。

  肖文深吸了口氣,不管是不是真的那個人,他現在太需要一些東西,在這個陌生的時空中,能讓他繼續支撐下去的東西。

  許樂天被肖文突然的軟弱嚇了一跳,猶豫片刻,剛想扶住他,肖文已經站直了,輕輕推開他到距離外。

  前一刻,他幾乎在他懷中,他的雙臂圈住他。

  後一刻,他已離去,站在他伸長手臂也觸摸不到的地方,揚起一張無表情的臉,淡漠的看著他。

  彷彿他只是一個陌生人。

  許樂天胸口心臟的部位抽疼了下,很短暫,但這短暫的瞬間裡他痛得彷彿全身的血管經脈一齊抽搐,呼吸都停止了。

  疼痛消失後,許樂天盯著肖文的臉,莫名其妙一陣窩火。

  他劈頭就道:「是不是你幹的?」

  肖文在同時發問:「你怎麼來了?」

  兩人住口,互望了一眼,肖文身後的樓梯間傳來腳步聲,許樂天讓開堵住門口的身體,走進客廳。

  肖文進門,雖然很疲倦,仍是脫下鞋子,整齊的放到鞋架上。

  然後他看到了平整光潔的地面上雜遝紛亂的腳印,只屬於一個人的鞋印。

  他苦笑,在弄髒屋子方面,許樂天是天才。

  肖文換了拖鞋,慢慢的進了客廳,許樂天坐在沙發上抽菸,肖文坐到他對面,發現正被許樂天充當菸灰缸的是自己最喜歡的一件景德鎮青瓷小碗,又是苦笑。

  許樂天沉聲道:「是你做的吧?朱程不會蠢到搬走自己的貨再燒掉我的貨,更不會開罪八三三廠。這場火災是導火索,徹底毀掉我和朱程之間的平衡,我家老頭子震怒,未來兩個月內,我被授權以任何形式報復朱程……C市兩大勢力硬碰硬火拚,這就是你要的?」

  肖文靠在沙發上,閉著眼,取下眼鏡,一邊聽他說話一邊揉著痠痛的鼻樑。

  直到室內再次沉寂下來,肖文仍然閉著眼,低聲道:「昨天我殺了人。」

  許樂天一震,看了他一眼,居然沒出聲。

  肖文的臉色蒼白,倦意充滿眉梢眼角,他倦倦的道:「不是我動的手,我還沒那膽子。但是,見死不救也等同幫兇吧。十四個人,加上安吉,我一個也救不了。」

  「我問我自己為什麼,為什麼他們會死,為什麼我救不了他們?」

  「其實答案很簡單。他們會死,因為有你們存在。」肖文睜開眼,似乎看著許樂天,眼神卻沒有焦距:「你和朱程,你們這些游離在規則之外的人,只要你們存在,未來會有更多無辜者喪生。而我救不了他們,因為我不夠強大。我只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我能用的只有--」他指了指頭,淡淡的道:「死去的人我沒辦法,未來,為了還活著的人,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打垮你們。」

  許樂天大笑,笑得太厲害,居然被煙嗆到,咳嗽中也不忘笑得全身發顫。

  笑聲如同被刀切斷般陡然止住,許樂天冷冷的道:「好大的口氣,現在不止找朱程麻煩,連我也算計在內。我以為你只是情聖,沒想到你他媽還是'大俠'啊!」

  肖文沒理他,太困了,他乾脆倒在沙發上,翻身拿後腦勺對著他。

  肖文自認不是正義感強烈的人,前世他從未對樂天的黑社會背景感覺不妥。人總是這樣,當罪惡與己無關時,可以心安理得的選擇無視。

  於是報應來了,老天爺動動手指,這一世他失去了安吉,親眼見到殺人……他終於走出了前世樂天為他建造的象牙塔,發現這個世界,比他想像中更殘酷。

  原來,他所愛的那個人,他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

  許樂天長腿跨到對面,一屁股坐在茶几上,不輕不重的踢了他一腳:「給我起來,老子今天好好教訓你,有膽講這些話,不怕我先滅了你!」

  是啊,為什麼忍不住把心裡話說給他聽?肖文喃喃道:「因為你是……許樂天啊……」

  許樂天正在下捶的拳頭停在半空,眯起眼看著背對他的人,肖文的頭髮稍稍有點長了,散在淺灰色的沙發墊上,顯得很柔軟。

  許樂天盯著那頭髮看了會兒,忽然聽到肖文發出輕微的鼾聲,竟是已睡著了。

  許樂天雙眉一揚,拳頭重重的砸下來,卻輕柔的落在肖文的頭髮上。

  與想像中一樣柔軟的頭髮。

  許樂天皺眉,對自己很不滿,關於肖文,從當年到現在他有越來越多的為什麼:為什麼對這小子永遠狠不下心,為什麼忍不住要關注他,不論他做了什麼說了什麼,為什麼產生不了半點負面情緒?

  許樂天煩躁的時候更想抽菸,嘴上還叼著一支,深吸一口,緩緩噴出。

  睡著的肖文不安的動了動,含糊不清的道:「煙味……難聞……」

  許樂天靜靜的看著他,許久,取下唇上的煙,按熄。


17

  肖文醒來的時候許樂天已經走了。

  他草草煮了碗麵填肚子,洗了個澡,抖開被子躺到床上,剛舒服的籲出口氣,電話響了。

  肖文仰躺在床上,瞪了會兒電話機,鈴聲持續不斷,他只好接起。

  居然是朱程的叔叔之一。

  話筒裡傳來的聲音驚慌失措,著急得恨不得順著電線爬過來。

  劈頭問朱程在哪兒。

  肖文奇了怪了,朱程在哪兒他怎麼知道。

  聽到否定回答,那邊唉聲嘆氣想掛電話,肖文忙追問,得到的答案在意料之中,卻出現變數。

  許樂天展開報復。

  朱程失蹤。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朱程集團遭到前所未有的沉重打擊。

  所有明面上的生意運行照舊,服務業的客流量卻不明原因的大幅度減少。其他行業也開始出現資金周轉困難,來往商家和貸款銀行在同一時間催討欠款,而集團在外的到期債權卻被債務人以各種原因延遲還款。

  正當生意雖然焦頭爛額,總算還能勉強維持,更大的打擊來自桌面下的種種交易。

  星期一,三家娛樂城發生打架鬥毆事件,其中兩家需要重新裝修,一家因為顧客捲入受重傷。警方在調查中發現搖頭丸交易,朱程集團旗下所有娛樂城被迫停業。

  星期二,走私碼頭駐守人員遭到持械攻擊,在員警到來前雙方死傷二十餘人,血水染紅了夜晚的江面。

  星期三,朱程集團名下十二間倉庫同時被人縱火,由於準備充足搶救及時,沒有造成大的損失。事後卻發現倉庫中被埋入土製炸彈,救火人員死三人,輕重傷數十人,貨物全部報廢。

  星期四,小昭手下七名中層幹部同時受到襲擊,對方並不打算殺人,七人和隨行手下均重傷入院。

  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

  星期日,肖文穿戴整齊了出門。

  這幾天他每天一通電話去朱程集團總部,確認朱程不在,就直接回廣告公司,對外稱親自帶領公司度過難關,私下通知許樂天查朱程的行蹤。

  還有一個人的下落他卻沒有問許樂天。

  肖文這幾年工作出色,朱程也很大方,所以頗有點積蓄。他去銀行查了帳,一次都提了出來。

  比約定時間早到十分鐘,肖文坐在公園的長凳上看了會兒風景,忽覺身邊有人坐下,轉頭就看到畏畏縮縮的田鼠。

  不多話,肖文把報紙包好的現金遞給他:「幫我查豐二在哪兒,如果可以的話,找幾個人把他抓來。」

  田鼠舔了舔嘴唇,接過紙包,打開一看,驚的抬起頭:「太多了--」

  肖文微微搖頭,輕聲道:「就當是咱媽的醫藥費。」

  田鼠張著嘴瞪著他,雙手死死捏緊紙包,撕裂了報紙,裡面捆紮整齊的數疊嶄新的人民幣都被捏變了形。

  肖文沒有看他,等他穩定情緒。想了想,又道:「也查一查小昭和豐二的關係,如果是情侶……」

  「是。」田鼠強制按捺激動,顫抖著道:「豐二是小昭的姘夫,朱程圈子裡的人都知道。要動豐二,得先解決小昭。我找人--」

  「不行!」肖文厲聲打斷他,田鼠被他突然的正言厲色嚇一跳,肖文直視他,一字一頓的道:「不要殺人,記住了,絕不要殺人。」

  「但是……」

  「豐二這種人也會有女人喜歡……她的要求不高……」肖文道:「乘豐二不在,找個人去接近她……」他說不下去,扶了扶眼鏡掩飾尷尬。

  田鼠心理神會,雞啄米似的猛點頭。

  兩人談完,田鼠起身離開,沒走多遠,又倒回來,深深的朝肖文鞠了一躬。

  肖文望著他瘦小的背影,不知這步棋走得對不對。

  許樂天那邊是靠不住了,好在暫時有共同的敵人朱程,應該不會對自己怎樣。

  而且,私心裡他不願意借助許樂天的力量為安吉報仇。

  安吉是安吉。

  --是他純潔無垢的天使。

  「安吉,你看到現在的我,會不會失望?」肖文仰起臉,聞著輕風帶來的公園裡新鮮草木的味道。

  「嘴上說不殺人,這些天死的人,每一個,我都有份兒……」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安吉,你可會代主來尋回迷失的羔羊?」

  肖文站起身,將雙手插進衣袋裡,摸了摸剩下的一半現鈔,慢慢的走出公園。

  風在他身後繼續吹著,吹亂他的發,吹得枝頭新生葉片輕輕作響。

  ……如一聲嘆息。

  一星期來,肖文首次踏足朱程集團總部。

  大樓附近有數個可疑人徘徊,肖文目不斜視走過,進了電梯。

  電梯升上十三樓,「叮」一聲打開,沒等肖文出去,幾個人已大呼小叫的撲上來。

  「朱程!」

  「總經理!」

  「程哥!」

  ……

  肖文一眼看去,依次是朱程的兩位叔叔、總經理秘書、大熊。

  發現是他,四人均露出失望表情,女秘書叫了一聲「肖經理」,大熊點了點頭,朱程的叔叔們掉頭就走。

  肖文出了電梯,問大熊:「程哥還沒出現?」

  大熊悶悶的應了聲,從小到大他都跟著朱程,朱程說什麼他做什麼,忽然少了下令的人,大熊覺得失了主心骨,心慌得要命。

  何止大熊,肖文看了看沮喪的女秘書,加上兩位垂頭喪氣的朱家人,整個朱程集團的決策層被愁雲慘霧籠罩。

  不是因為許樂天的攻擊,只因為朱程。

  肖文想,雖然朱程平時似乎什麼都不做,但只要他存在,就是這個集團的核心。

  比如朱程的兩位叔叔,說實話,肖文到現在都不記得兩人叫什麼,印象中朱程沒有向他介紹過。朱家最大的後臺--老爺子在首都,朱程父親在省會,這兩位叔叔算是老爺子派下來監督和協助朱程的人物。可實際上,他們的存在等於零。

  「朱程集團」的核心只是朱程。

  霎時間,肖文突然有個危險的念頭,瓦解朱程集團最便捷的方法--殺死朱程!

  女秘書回去工作,大熊見肖文呆站在電梯前,臉色慘白,以為他跟自己一樣擔心朱程的安全,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和小昭已經封鎖了消息,派人到處找他。程哥這麼聰明的人,誰能讓他吃虧?倒是你的傷還沒好全,」大熊看著肖文的頭,關切的道:「我有經驗,頭受傷最他媽難養。沒事就回去歇著!」

  肖文沒有聽清大熊說什麼,他正在腦中飛速計算殺死朱程的可能性和將會帶來的後果。

  大熊又勸了他幾句,肖文勉強維持平靜應對,兩人告別,肖文轉身進電梯,按上門。

  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肖文筆直的站著。

  直到電梯降到底層,門開了又合,他一動不動。

  不能動。

  朱程的背景牽連太廣,如果殺他就能解決一切,許樂天恐怕早已動手。

  況且,朱程畢竟不是直接害死安吉的人。

  肖文得出結論,扶了扶眼鏡,伸手去按開門鍵。

  這才發現脊背冒出的冷汗已濕透重衫。

  又到廣告公司打了個轉,肖文直接回了家。

  一路上他都拿著難看的板磚大哥大,時不時看一眼。

  田鼠仍然沒有消息。

  到家後胡亂吃了點東西,肖文早早上床休息。

  局勢不明看不清前途的情況下,不如什麼都不想,養精蓄銳以待。

  睡夢中被人用力搖醒,肖文正在做好夢,笑眯眯的眨了眨眼,迷迷糊糊看到夢中人的臉放大了湊到近處,肖文無奈的抬頭親了下他的唇。

  「滿意了?不要吵,我明天有課……」倒回枕上,翻過身繼續睡。

  數秒後,肖文猛的睜眼,翻身坐起。

  對上許樂天震驚的眼。


18 諜中諜1

  是許樂天,不是樂天。

  肖文坐在床上,木然看著床前的許樂天。

  許樂天僵了半天,慢慢的抬起手,手背抹了抹嘴,然後拿到眼前幹瞪。

  「放心。」肖文淡淡的道:「不會有口紅印。」

  許樂天甩手就扇過來。

  肖文沒有動,那隻手帶起一陣風颳痛他的臉,指甲似乎會劃上他的眼睛。

  肖文只是看著許樂天。

  手從他臉旁扇過空氣。

  許樂天「呸」了聲,「真他媽噁心。」

  肖文微笑:「抱歉。」

  他沒有問,他也沒有解釋。

  

  肖文起床換好衣服,許老大已經安適的坐到沙發裡,蹺著二郎腿。

  自從上次不請自來,許樂天經常出現在肖文家。

  真的是「出現」,因為肖文根本弄不清他是什麼時候進來又怎樣進來。常常回家一開門就看到人,或是進廚房做飯的功夫客廳裡就多個食客,要不就是現在這樣,睡到半夜突然被吵醒。

  肖文實在不堪其擾,問許樂天不怕被朱程發現?許老大回以一聲從鼻腔噴出的冷哼。

  許樂天何等人,與朱程同級別的角色,朱程有本事發現他,他就有本事不被朱程發現。

  這個多事之秋裡,他們確實有很多事需要面談。比如朱程集團很多沒有冠名的隱蔽產業的資料,就是肖文以往耐心收集提供給許樂天的。

  所以,肖文問:「這次又有什麼事?」

  許樂天沉聲道:「我查到朱程的下落了。」

  「哦?」肖文坐下來,聚精會神:「他在哪兒?」

  「首都。」

  肖文一怔,隨即醒悟,看了眼許樂天緊繃的臉,直接問:「你打算怎麼辦?」

  許樂天皺緊眉,習慣性的伸手去褲袋裡摸煙,手指觸到煙盒,瞥了肖文一眼,又縮了回來。

  手下傳來的消息,朱程在首都與老爺子會面,隨同老爺子頻繁出沒社交場合,也曾提及C城近況,許樂天的幾位叔伯親耳聽到,都打電話來詢問。

  電話是許父接的,陪笑臉真話假話一籮筐,許樂天猜老頭兒受了不少氣,所以苦命兒子一回家就被修理的滿頭包。

  還是朝中有人好辦事啊,許樂天恨恨的想,要不是他家爺爺沒挺過文革,哪輪得到朱程掃他面子?

  這一星期來朱程以退為進裝得可欺,背地裡不哼不哈來這手,看架式是要把許家在C城連根拔起。那他也不用客氣。

  許樂天牢牢的盯住肖文:「我要你偷一樣東西。」

  肖文不動聲色:「什麼?」

  「朱程集團的賬簿。」許樂天道:「朱程那些見不得人的交易隱蔽得很好,誰都知道是他的生意,但是沒人能拿出證據。這本賬簿可能是唯一的證據。」

  肖文也皺起眉,思索片刻,道:「你知道賬簿在哪兒?」

  「不。」

  「你有關於賬簿的線索?」

  「沒有。」

  「你確定有這本賬簿?」

  許樂天緩緩搖頭。

  肖文笑了。

  他扶了扶眼鏡,看住許樂天,像讀演算步驟一般咬字清楚音準無誤的說了一個字。

  「操。」

  

  肖文還是答應了下來,他明白許樂天的企圖,如果能找到如此明顯的罪證,由許家後面那些手眼通天的人物捅上去,朱家老爺子不可能沒有政敵,何況最頂上那位還算正直。

  這一步棋,是把朱程一家往死裡整。

  許樂天走的時候肖文已經打了第十二個哈欠,許樂天知道他是裝的,因為那雙眼偶爾與他相視,眼神清醒無比。

  但許樂天還是走了,他很忙,今天夜裡還有一場對朱程集團的攻擊等他主持。

  他站起身,不走正門,走到陽臺上。

  肖文仍坐在沙發上打哈欠,可能假戲真作有了睡意,頭不停的一點一點。

  為了掩人耳目,客廳沒有點燈,許樂天靠住陽臺欄杆,就著微光看客廳裡的肖文。

  他不由自主的抬手,與先前粗魯的擦拭不同,這一次,輕輕撫摸自己的唇。

  他被嚇到了。

  肖文親他那下其實很敷衍,像在哄小孩兒,而自己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噁心厭惡,而是驚--喜--

  許樂天被自己嚇到了。

  肖文說,滿意了?

  他聽到自己的心聲,不,還差得遠。

  他想……他想抱著肖文,緊緊的擁抱他,教他什麼是真正的接吻……把他壓到床上,撕碎他的衣服……

  許樂天一拳捶到自己頭上,止住恐怖的想像。

  樓下傳來輕微聲響,接應的手下已經到了。

  許樂天再看了肖文一眼,轉過身,一掌按在陽臺邊沿,縱身躍了下去。

  

  又過了十來分鐘,似乎昏昏欲睡的肖文睜開眼,起身走上陽臺。

  光線不好,他一邊觀察一邊細細的撫摸,終於在鏤空的陽臺立柱上發現粗索捆紮、鐵鉤抓卡的痕跡。

  原來如此。

  他解開許樂天神出鬼沒之迷,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

  許樂天走遠了。

  肖文舉高手,也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接下來的三天,朱程沒有回來,大熊他們仍然沒有得到他的消息。

  肖文對此驚異,唯一的解釋是朱程知道內部有奸細,不想自己的行蹤被許樂天知曉。可是以許樂天的背景,朱程應該知道瞞不過他--朱程究竟想幹什麼?

  肖文想不通,只好不去想。這三天他都泡在十一樓朱程集團總經理室,因為他說總經理室裡可能有朱程失蹤的線索,決策層其他人都覺得有理。

  現在辦公室內有五個人:大熊、朱程的兩位叔叔、總經理秘書和肖文。

  小昭已經整整十天未出現。

  五人正在十二架藏書間走來走去,抽出覺得可疑的書翻找有無紙條留言之類。

  都是被朱程的神秘姿態長期荼毒的可憐人啊……

  幾乎把每本書都看過了,一無所獲,大熊甚至提議把地毯捲起來看有沒有秘門……沒人理他。

  一行人失望的向外走,肖文落在最後,一面走一面不放棄的觀察四周。

  還是沒有發現。

  走在肖文前面的女秘書突然趔趄了下,肖文本能的扶住她,自己後退一步,撞到休息區的沙發。

  女秘書紅著臉道謝,肖文微笑,轉頭看了眼沙發。

  看到沙發前茶几上那本攤開的書。

  《孫子兵法》。

  肖文的心狂跳起來,他放開女秘書,向前走了幾步,突然想起,又轉頭看了一眼。

  朱程的兩個叔叔已經出去,大熊正在門邊等他,女秘書疑惑的看著他。

  肖文迅速決定,對女秘書道:「你先出去,我和大熊還有點事。」

  女秘書遲疑了下,又看了大熊一眼,走出辦公室。

  大熊看著她出去,肖文卻沒有動,大頭轉來轉去,奇怪的看肖文。

  肖文顧不上他,幾步走到茶几前,拿起《孫子兵法》,刷刷刷往後翻。

  密密麻麻的文字後突然出現表格,肖文抿了抿唇角,又翻了兩頁。

  數位很多,粗略看來……是他要找的東西。

  「這是什麼?」

  大熊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肖文合上書,若無其事的道:「不知道,我打算拿回去研究。」

  大熊「哦」了聲,不再說話。

  肖文按捺住激動,挾著書和大熊一起出去,通知女秘書鎖上總經理室門。

  肖文託詞回廣告公司,向朱程的兩個叔叔道別,與大熊進了電梯,興奮的差點按錯樓層。

  太幸運了,朱程深諳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誰能想到成天攤在茶几上的《孫子兵法》裡居然隱藏著最秘密的賬簿?!

  如果肖文不是一時心血來潮,直覺有古怪……不,等等,確實有古怪。

  電梯一層一層下降,肖文的熱血也漸漸降溫。

  ……第一天加入朱程集團決策層,第一個任務就是與許樂天打交道,並且牽涉豐二,簡直送上機會給他陷害豐二,挑起許樂天與朱程兩大勢力的對決。

  許樂天要賬簿,朱程失蹤給了他機會,決策層其他人絲毫沒有懷疑的任他搜查總經理室……《孫子兵法》這個疑點,所謂直覺,難道不是朱程在這些日子對他潛移默化的效果?

  電梯門打開,停車場的溫度略低,一陣涼風灌進狹窄電梯間。

  肖文渾身冷汗,竟被風吹得打了個哆嗦。

  「熊哥。」他定了定神,把書遞給大熊,「這本不是《孫子兵法》,是關係到我們生死存亡的重要東西,你收著吧。」

  大熊想也不想的推回來,四方厚實臉憨厚的笑:「兄弟,你別寒磣哥哥了,我是什麼人自己清楚。你比我聰明又仔細,你收著就好。」

  肖文察顏觀色,大熊不像說假話,他假裝沉吟,又道:「要不我拿回去交給兩位朱先生吧,我畢竟是外人……」

  「屁!」大熊一掌拍到他肩上,肖文早有所料,傾身卸了一半力道,總算沒有再跌跌撞撞。

  「肖小子,我告訴你吧。」大熊擠擠眼,神神秘秘的靠近肖文,壓低聲音道:「程哥早就吩咐了,他不在的時候,你想做什麼我們都得隨你!我看啊,要不是怕那兩個好命姓朱的傢伙多話,程哥恐怕會把生意都交給你代管!」他與有榮焉的咧嘴笑:「所以,你放一百二十個心,程哥不但沒拿你當外人,還很看重你!」

  朱程的吩咐?肖文狐疑更甚,如果這些佈置都是因為朱程料到他會來找賬簿……他抑止不住周身寒意,微微的顫抖起來。

  正越想越驚,刺耳的鈴聲突然響起,肖文怔了幾秒才醒覺是這幾天隨身攜帶的大哥大的來電音。

  他向大熊示意,定了定神,走開幾步接電話。

  「請問哪位?」

  對方喘了兩口氣,沙啞的道:「我抓到豐二了。」

  南城暗巷

  第二日淩晨三點,肖文悄悄出了家門,下樓,鑽入不知在樓口等了多久的一輛車,車子安靜的駛走。

  肖文坐在後座,只能看到司機的背影,很瘦,似乎是個很年輕的男子。

  司機一路沒有出聲,肖文閉目養神。

  二十餘分鐘後車子停住,肖文開門下車,附近居然一盞路燈也沒有,從遠處隱約射來霓虹殘光。

  肖文站了一會兒,眼睛適合了黑暗,看到了站在巷口等他的田鼠。

  他向田鼠走去,隨手關上車門,那輛車如來時一般安靜的如同在水面滑行一般離去。

  田鼠的樣子看來和平時一樣糟糕,憔悴得彷彿幾天幾夜沒睡好覺。

  他迎上肖文,急急的道:「沒辦法,只有把人藏在這裡才能躲過朱程和許樂天的耳目。待會兒你一定要牢牢跟著我,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多事,聽清楚沒?」

  他的聲音聽來比電話裡更沙啞乾澀,又著急的加快了語速,像是喉嚨隨時會裂開,吐出一口血。

  肖文不由的抬手拍他肩膀,想讓他略為平靜。

  田鼠一把抓住肖文的衣袖:「聽到我說的話沒有?」

  稱得上聲色俱厲,肖文不由得點頭,田鼠呼呼喘氣,兩人同時轉過頭,看向黑夜中更為漆黑的所在--

  南城暗巷。

  其實「暗巷」並不暗,兩側平房的屋簷下掛著幾盞昏黃的路燈,燈罩已經斷裂零落,光禿禿的燈泡隔幾秒閃一閃,似乎隨時可能熄滅。

  田鼠扯著肖文的衣袖急走,肖文記得他的吩咐,雙目直視前方,連餘光都不敢亂瞟。

  饒是如此,房屋裡外傳出的咒駡聲、打鬥聲、衝撞聲、肉慾的呻吟聲、女人甜膩的笑聲等各種聲音仍是不停鑽入他耳中。

  偶爾有一群人黑暗的角落衝出,田鼠腳步不停,對方也似乎沒有看到他,繼續自顧糾纏。

  又走一段,田鼠停在一間平房前,吐出一大口氣,低聲道:「到了。」

  他放開肖文,掏出鑰匙走前一步開門。

  肖文站在他身後等著,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後接近,他迅速向側方閃開,「砰」一聲,一條人影撲了個空,倒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

  「救……救我……」地上的人掙紮著爬向肖文,伸手扯住肖文褲腿:「我不想做……我不是雞……」

  年輕女子的聲音……肖文忍不住低下頭。

  一陣風來,屋簷下懸掛的燈晃了晃,昏黃的燈光投在那女子臉上。

  那是一張鬼臉。

  肖文倒抽一口冷氣,那女子非常瘦,皮膚和骨骼之間像是沒有肌肉,驟眼看去就是披著一張人皮的枯骨!

  肖文後退,那女子竟被他在地上拖了幾步,仍然死死拽著他的褲腿,呻吟般說著:「救我……我不想做……」

  田鼠過來一腳跺在那女子小臂上,一腳又一腳,那女子發出的哀嚎聲淒厲如鬼哭,終於鬆開了手。

  叫聲引來一群人,臉隱在陰影中,有人彎腰架起女子,一群人又悄沒聲息的退走。

  只有那女子鬼怪一般的臉在搖曳燈光中忽隱忽現,叫道:「救我……救我……」

  肖文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田鼠在他身後道:「沒人能救她,從沾上毒品開始,她的命就定了。」

  肖文默默的回過頭,田鼠的臉也有一半隱在陰影中。

  「豐二就在屋裡。」

  平房的門洞開著,田鼠開了燈,肖文進屋後輕輕帶上門。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搭了個偏間作為廚房。

  屋內很淩亂,各種生活用品亂七八糟的擠佔狹小空間,空氣中油煙味、飯菜的香味和潮濕腐爛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肖文跟著田鼠走進裡間,影影綽綽看到大床上躺了個人。

  「我把我媽送醫院去了。」田鼠歪起嘴角像在笑,「正好把床讓給他睡。」

  裡屋的燈泡壞了,肖文在黑暗中慢慢的走到床邊,拖了一條凳子坐下,輕聲道:「豐二。」

  豐二做了噩夢。

  他很多年沒有做過噩夢。操,出來混,要錢要女人什麼沒有,底下一堆小弟奉承,上頭有朱程罩著,這麼舒心的日子還要做噩夢,老天爺也會踢他一腳!

  但他確實做了噩夢。

  夢裡有個女人。這女人並不是七竅流血的女鬼,相反她還長得挺漂亮,柔柔弱弱白生生正是豐二偏好的類型。

  可就是這個美女,卻在夢裡一直一直看著他,什麼也不做,只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的看著他,不管豐二怎麼叫駡跳腳,她仍是沒有半分表情。

  豐二從夢裡驚醒過來。

  他立刻聽到有人在叫:「豐二。」

  豐二睜開眼,看到床前坐著一個人,從外間洩進來些微光亮,照著那人眼鏡的反光。

  「誰?」豐二驚怒的想起身,上身抬起一半又重重倒下,這才發現自己被五花八綁。

  「哪個王八蛋敢暗算老子?趕快放開,不然等老子跑掉,零刀子碎割了你!」

  肖文看了一眼田鼠,田鼠「嘿嘿」笑道:「這傢伙被小昭送到E市,避禍還不老實,成天跟當地娛樂城的頭牌小姐泡在一起。我給那小姐塞了點錢,她就在豐二酒裡下了藥。」

  那邊豐二又在叫囂:「臭婊子,***女人沒一個好東西!老子早晚操爛……」

  「豐二,我是肖文。」肖文微微皺眉,截斷他的污言穢語。

  豐二陡然住口,頓了片刻,遲疑的道:「肖文?」

  他雙手被反捆到背後,雙膝也被捆攏,像條毛蟲般蠕動到床邊,拚命向肖文抬起頭。

  「……真的是你?太好了,小白臉你趕快救……」興奮的語音變小,消失。肖文冷冷的俯視他,豐二的神情也變得怨毒。

  「是你!」

  「我早知道你他媽不是好人!」

  「你抓了老子想幹嘛?」

  「是我。」肖文扶了扶眼鏡,五指順著臉頰向後,虛按了下後腦,淡淡的道:「六年前,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七號,你在圖書館後面工地上被人打了悶磚,那個人是我。」

  「你把一個無辜的女孩子從課堂上抓進禮堂折磨,想逼出來的那個人是我。」

  「那個女孩子被人先姦後殺,沒有能力保護她的人是我。」

  肖文靜靜的看著豐二,道:「害死林安吉的人,是不是你?」

  豐二惡狠狠的瞪著肖文,突然吐了口痰。

  那口濃痰正中肖文胸口,黏膩膩煞是噁心,田鼠怒喝一聲幾步過來,肖文攔住他。

  肖文從衣袋裡抽出紙巾,慢慢的擦去痰跡。

  豐二破口大駡:「老子睡過的女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誰耐煩記那些臭婊子的名字?你要是說的C大中文系那小娘皮,不錯,是老子奸了,殺了!小妞不識抬舉,傷了老子命根,老子就下了重手!弄半天你就是她後頭的男人,想找老子報仇?老子不怕!老子這輩子風光夠了!你他媽就是殺了老子,你的妞也是被老子破的處!哈哈哈……」

  他竟狂笑起來,如夜梟般陰騭的笑聲令人遍體生寒。

  肖文又看了田鼠一眼。

  「放心。」田鼠冷笑道:「在這條巷子裡,隨便他怎麼折騰。」

  肖文點點頭,不再理會豐二,起身走到外屋。

  田鼠跟他出去,雖然關上了裡間的門,仍能聽到豐二又開始大罵,故意把抬高身體摔到床上,震得床吱吱作響。

  肖文在桌邊坐下來,燈光下臉色很平靜,只稍微有點蒼白。

  田鼠打量了他幾眼,他剛剛才明白肖文為什麼處心積慮要抓豐二,小心翼翼的問:「怎麼處置他?」

  肖文不答。田鼠不敢再問,舔了舔嘴唇,呆呆的陪坐。

  又過了一會兒,肖文突兀的問:「小昭的事怎麼樣了?」

  活著

  「小昭那邊進行得很順利。有個人你可以見一見。」

  肖文看著田鼠開門出去,不片刻帶了個人進屋。

  田鼠走在前面,由於身高比那人矮了二十公分以上,肖文抬眼就看到那人的臉。

  以肖文的鎮定功夫,仍是忍不住怔了怔。

  好漂亮的男人。

  燈光下那人的皮膚白得泛著柔光,蓄著長髮,隨意系在腦後。長著一雙桃花眼,看人的時候目光溫柔無限,似有深情如水,淹得人窒了呼吸。

  男人也看到了肖文,微笑著頜首,田鼠要他坐下才拉開凳子端正的坐了,竟是進退有禮舉止有度。

  「他叫……」田鼠噎住,轉頭問:「你現在叫什麼?」

  「張無忌。」那人含笑道:「只屬於小昭一個人的張無忌。」

  「你他媽還是這麼噁心。」田鼠打了個哆嗦,抖落一身雞皮疙瘩,對肖文道:「小張是專找女人錢的,同行裡數一數二的角色。出馬不到一個星期,小昭就對他死心塌地,連豐二是誰都快忘了。這不,豐二失蹤到現在,小昭愣沒發現。」

  肖文無表情的看著「張無忌」,道:「你能在她身邊多久?」

  張無忌從容回應:「直到她花光所有錢。」

  肖文點點頭:「她手裡握著朱程集團桌面下的交易,能從她身上撈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張無忌眼睛一亮,激動得臉頰微紅,為了掩飾而低下頭,驟眼看去像個靦腆的少年。

  肖文不再說話,朱程集團是多大一個聚寶盆,只要膽夠大,夠貪心,不怕他不冒險。

  果然,張無忌很快抬起頭,面色已恢復正常,眉眼彎彎,深情微笑。

  送走張無忌,田鼠回到屋裡。

  肖文仍坐在桌邊,在桌面上拿了一隻杯子,隨手倒滿水,緩緩的喝。

  田鼠心裡「咯噔」一聲,霎時間肖文的影子和朱程重合,他彷彿看到朱程集團總部華麗的總經理辦公室裡,端坐在沙發上品茗的朱程。

  肖文側過頭,看了看僵在門邊的田鼠。

  田鼠醒過神,覺得自己的幻覺太神經質。勾著頭走到桌前坐下,等肖文喝完一杯水,忍不住道:「裡面的人……要不要我……」

  肖文搖搖頭。

  「不要殺人。」

  「那種王八蛋你要放過他?」田鼠不由得提高聲音,鼻翼因為急促的喘氣翕動著:「你瘋了!放了他我們死定了!」

  這是他第一次對肖文不敬,可見是真急了。

  肖文又倒了一杯水。

  田鼠不擅言辭,急得青筋暴起,瞪了肖文半天,又起身團團轉,不時發出不明含義的怪聲。

  肖文又喝完一杯水,輕輕放下瓷杯。

  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細微聲響。

  裡屋的豐二大概折騰夠了,也靜下來。

  肖文扶了扶眼鏡,道:「多少克海洛因足夠讓人上癮?」

  田鼠愣了愣,陡然醒悟,迅速報出數量。

  肖文淡淡的道:「我出錢買貨,給他打針,除了第一次,以後每次把針和藥交給他,讓他自己打。隔幾天加重份量,如果發現他有剩餘,就斷他三天的藥。」

  田鼠越聽越驚,照肖文的辦法,豐二為了毒癮發作時有藥,肯定會次次全部注射,那麼要不了多久就會因過量注射海洛因而亡!

  真是歹毒又乾淨的殺人手段!殺人者根本不用出手,被殺的人自己斷了自己的命!如果是別人想出的辦法,他可能會佩服,但是肖文……田鼠瞥了眼肖文淡定的斯文的面孔,打了個寒噤。

  還有小昭那頭,肖文步步緊逼,朱程集團這堵堅實的牆壁竟被他耐心的挖空了牆根。

  田鼠想,或許他的幻覺沒有錯。

  肖文和朱程,根本是同一類人。

  同樣的司機,不一樣的車,肖文被平安無事的送回住家樓下。

  他下車,望瞭望薄曦的天邊。

  車子以勻速馳走,匯入逐漸壯大的車流。

  肖文抬起頭,他家在五樓,能夠望到飄飛的窗簾。

  昨天忘了關窗。

  他站在樓前一動不動,人行道上漸漸有了行人,擦身時奇怪的看他一眼。

  長街這頭到目力盡頭的路燈都熄滅了,因為是一瞬間,彷彿所有的星子同時隕落。

  太陽升起來。

  行人、車輛、喧嘩,熙熙攘攘人世間。

  有個背著比肩膀寬出一半的大書包的小女孩子跳跳蹦蹦的經過,撞到他身上。

  肖文扶住她,幫她站穩。

  小女孩子仰高頭看他一眼,肖文微笑,她就紅了臉,埋著頭跑開。

  跑了一段回過頭,那個哥哥還站在那裡。

  小女孩子有點奇怪,也站住了。

  她站了一會兒,到花壇邊沿坐了一會兒,最後倒回去,蹲在肖文面前,雙手托著小臉,大眼睛睜得圓圓的盯著他看。

  肖文俯下身,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怎麼不去上學?」

  小女孩子眨眨眼,「哥哥你在做什麼?」

  肖文頓了頓,道:「我不知道。」

  「自己做什麼都不知道……你好笨哦。」

  「呵呵。」

  「沒關係,我很聰明,我告訴你。」

  「先謝謝了。」

  小女孩子嚴肅了表情,誇張的深吸一口氣,吐出,小臉上兩個腮幫子鼓起又放鬆,甚為可愛。

  「這個呢,」她搖著胖胖的手指,很權威的道:「叫做'呼吸'。」

  她提著不及膝蓋長的裙襬,邁開兩條小短腿圍著肖文轉了個圈,又道:「這是'走路'。」

  再指著紅潤潤的小嘴道:「'說話'。」

  指著眼睛:「'看'。」

  ……

  肖文先還笑著,慢慢的斂了笑容。

  那小小的女孩子身高只及他的腿彎,做著稚氣的動作,說著至淺的話。

  卻有最深的道理。

  ……活著。

  街道轉角一輛黑色的軍用牌照車駛過,紅燈前堵了長長一串,許樂天透過內視玻璃望出去,忽然皺了皺眉。

  鷂子也跟著看到熟悉的人影,道:「老大?」

  許樂天「哼」了一聲,收回目光。

  「謝謝。」

  「不用謝。」小女孩子擺擺手,眼睛笑眯成兩彎月牙,「我要走了,快遲到了。」

  「我送你,不會遲到的。」肖文轉身去拿車。

  小女孩子乖乖等著,她很喜歡這個哥哥呢,既不會像班裡的小男生欺負她,又肯認真聽她說話,不笑話她。

  她快樂的東張西望,忽然「咦」一聲。

  馬路中間的橫道線上有只小貓。

  毛絨絨的小貓不知為什麼趴著不動。

  身後一串震天的喇叭聲,肖文急回頭,紅燈轉換,小女孩子的身影快被車流吞沒。

  他衝了過去。

  為什麼要重生?

  前世,我活著的目的是樂天。

  今生,安吉,我以為能和你有一個新的開始。

  安吉安吉安吉……為什麼你要死?

  我今天終於報復了豐二,卻突然很害怕。接下來努力瓦解朱程集團和許樂天的勢力……

  然後呢?

  如果一切完成,失去目標的我,還能做什麼?

  肖文狼狽的抱著小女孩子倒在路邊,洶湧車潮奔騰而過,人造物也自有其驚心動魄。

  小女孩子懷裡抱著小貓,絲毫不覺剛才的危險,柔聲細氣的哄著貓咪:「乖呀,你叫什麼名字?」

  肖文失笑,肩膀抖動,笑得正開心,一輛車急剎在腳邊,門「砰」一聲推開,鑽出的人一手拎起他領口,一拳砸在他臉上。

  「啪嗒」,眼鏡掉到地上。

  「你他媽不要命了!」許樂天咆哮。

  肖文覺得痛。

  痛代表還活著。

  「這個呢,叫做'呼吸'。」

  「這叫'走路'。」

  「'說話'。」

  「'看'。」

  ……

  這是「活著」,還有--

  「愛情」。

  朱程

  十天以後,豐二的屍體浮上護城河面。

  十一天,小昭捲款私逃。

  十二天,朱程回來了。

  這半月時間裡許樂天的襲擊仍在繼續,朱程集團臺面下的生意已全部停頓,臺面上的生意也岌岌可危。

  肖文的時間忽然多了起來。

  他去了幾趟朱程集團總部,除了面對兩位臉色越來越難看說話越來越不經大腦的朱先生外一無所獲,小昭跑路後,連大熊也不見了。

  大熊的行蹤不難猜測,如果說朱程真正信任什麼人的話,可能第一位就是不藏心機的大熊。

  所有的事都在按計劃進行,非常順利,過於順利。

  肖文越來越懷疑這一切背後有只翻雲覆雨手,但是,他別無選擇。朱程太聰明,肖文或許永遠等不到真正的信任,而眼前的機會太好。

  如果這是朱程設的陷阱,最高明之處在於,就算明知是陷阱,肖文也會睜著眼睛踏進去。

  他唯一保留的是,那本《孫子兵法》偽裝的賬簿,他沒有交給許樂天。

  開始他還想過怎麼搪塞許樂天,很快發現不需要,因為許老大像是根本忘記了這回事,甚至忘記了世界上有肖文這個人。前一段還頻繁出現的身影在這半月裡絕跡。

  那天的街頭偶遇,許樂天狠狠打了他一拳,肖文臉上頓時腫起一塊,眼鏡在地上摔得粉碎。

  許老大當時就愣了,也是氣過頭,身體比大腦先行動。

  沒等肖文從地上爬起來,許樂天鑽進車裡,滋溜一聲連人帶車沒影兒了。

  當天肖文外出回家,床頭櫃上多了一副新眼鏡。

  他把新眼鏡從盒子裡拿出來試戴,價錢貴一點確實不同,比自己剛配的眼鏡舒服許多。

  於是毫不客氣的換了新眼鏡。

  順便感嘆一聲許樂天的品味,從前世到今生半點沒長進,金絲邊,嘖。

  從那天開始,肖文沒再見過許樂天。

  朱程回來的消息是所有人同時得知的,包括總經理秘書在內,都接到一個電話,朱總若無其事的吩咐,明天早上九點,準時開會。

  肖文掛了電話,坐在那裡盯著那本「孫子兵法」良久,又撥通朱程的電話。

  「程哥,」肖文道:「我有東西要交給你,你現在在哪兒?」

  「……公司……」

  電話裡噝噝電流雜音,朱程的聲音不甚清晰。

  肖文把「孫子兵法」裝進公事包,出門下樓,開了車駛向朱程集團總部。

  開著的車窗灌進風,風裡夾雜著水氣。

  「又下雨了……」肖文微喟,路燈的光在雨中折射出絲絲縷縷如有實質。

  車子在雨中駛到目的地,肖文下了車。朱程集團總部大樓的停車場空蕩蕩的,只停了兩三輛車,肖文一眼看到朱程那輛三門林肯。

  司機不在車裡,看來朱程會在樓裡呆很久。

  停車場的燈光暗淡,能見度不高,肖文鎖了車門,提著公事包向電梯走。

  腳步聲在闊大的空間迴蕩,一步一步,清晰放大。

  肖文走了數步,停住。

  忽然有點不安。

  肖文站定了,腳步聲消失,停車場內又變得安靜,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更強的不安,有被窺視的感覺。

  肖文握住公事包柄的手指緊了緊,另一隻手隨意整了整衣擺,繼續往前走。

  越走速度越快,急促的腳步聲愈加響亮,眼見走到電梯前,肖文伸手按鈕。

  「叮」,門開。

  一條大棒從電梯裡揮出來,肖文本能的後退閃開,棒頭帶到他的新眼鏡,「啪嗒」落地。

  幾乎同一瞬,腦後一記重擊,還來不及覺得痛,肖文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醒來後人已在電梯裡,肖文慢慢的睜開眼,打量了下周圍環境。

  電梯仍停在一樓,襲擊他的人顯然已離去,帶走了他的公事包。

  後腦很痛,伸手摸了摸,濕漉漉一手血,舊傷剛愈新傷又來,難道真是報應?

  肖文撐住電梯壁,艱難的站直身,按了十三樓的鍵。

  把腕錶湊近了看,他昏迷的時間只過去五分鐘。雖然五分鐘已能做很多事。

  比如帶著賬簿逃脫朱程的勢力範圍。

  會是誰?肖文眯起眼望著一級級上升的樓層數字。若論得利者,最大的嫌疑是許樂天。

  不,不會是他。

  為什麼不是他?

  肖文閉上眼。

  許樂天假設了這本賬簿存在,許樂天要求他去偷,許樂天沒有再向他問起……前後矛盾的行為,事如無常必為妖。

  可是許樂天怎麼知道他拿到了賬簿並且此時此刻帶在身上?

  太多疑點無法解釋,而且……肖文睜開眼,電梯到達,門緩緩滑開。

  而且,他相信他,不論樂天,還是許樂天。

  出了電梯,靠到牆上休息一會兒,等眩暈感稍退,肖文扶著牆走到總經理室,敲門。

  沒有回應。

  肖文又敲了敲,稍微加重力道,門應手而開。

  燈開著,書架的間隔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沒有人。

  肖文沒有進去,轉身走向長廊盡頭,十三樓只有總經理室和會議室。

  推開虛掩的會議室門,迎面一陣清涼夜風,室內沒有亮燈,又沒有眼鏡,肖文眼前一片模糊。

  他現在分外心疼他的新眼鏡。

  「肖文?我在這裡。」

  朱程的聲音,卻又不像朱程的聲音。

  朱程的聲音偏低,聲線清晰音調柔和,即使他在下命令也令人如沐春風。

  這聲音卻低沉含混,還略微沙啞。

  肖文看向聲音來處,關上會議室門,眼睛逐漸適應黑暗。

  果然是朱程。

  真的是朱程?

  沒有似笑非笑的表情,沒有一切盡在掌握的高姿態,甚至沒有貴族似的禮下於人--朱程正趴在會議室的長桌上,抬起一張頭髮蓬亂,眼圈烏青,下巴上鬍渣點點的臉。

  肖文面無表情的與朱程對視一會兒。

  朱程先低下頭,右手動了動,肖文才注意到桌上放著一瓶酒和盛了大半杯酒的酒杯。朱程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再倒酒,喝幹。

  肖文看著他喝了四五杯,頭又開始暈,乾脆坐了下來。

  會議室裡所有的窗戶都開著,窗簾被風吹得打在牆上「撲撲」作響,夜風裹著雨絲從身後撲向肖文,他一動不動。

  朱程一直在喝酒。

  風聲、雨聲、窗簾拍擊聲、瓶口與酒杯清脆的碰撞聲。

  兩個人沉默得彷彿不存在。

  朱程倒完整瓶酒,揚手把酒瓶擲出窗外,遠處傳來「嘩啦」輕響。

  他看著肖文,眼睛裡有醉意,卻很清醒的道:「你要給我什麼東西?」

  肖文道:「那本你用《孫子兵法》偽裝的賬簿。我無意中發現,代你保管。現在沒有了,剛才在停車場被人搶走。」

  朱程向後一仰,緩緩站起身,走到肖文面前,一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知道那本賬簿對我有多重要?」

  「知道。」

  「你知道我現在經不起更多打擊?」

  「知道。」

  朱程笑了笑,肖文平靜的道:「在我手上丟的,我負責找回來。」

  朱程俯首在他耳邊說話,肖文仰面看著他,兩人的距離一時極近,近得兩雙眼第一次不及防備的望入對方,剎那間直達內心。

  肖文看著朱程的眼,眼白白得泛藍,因為聚光而收縮的瞳仁……朱程到底安排了怎樣的毒計,這一場狩獵,他和他各有幾分勝算?

  暈眩更劇烈,後腦的傷難道還沒止血,肖文恍忽中沒有察覺朱程的臉越來越近。

  唇和唇,碰到一起。

  看不清

  肖文閉了閉眼。

  唇上有濕濡的廝磨的感覺,有人在吻他,一個男人在吻他這個男人。

  肖文背靠著椅背,微微仰著臉,朱程一手握住他的肩膀,一手固定住他的後腦,輾轉親吻他。

  肖文沒有反抗。

  比起生理的反應,他更需要時間釐清朱程的行為動機。

  不,他不認為朱程會「愛」他,對他有慾望。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是種很微妙的聯繫,以肖文長時期對朱程的觀察,如果朱程對他有一絲一毫額外的情感,他一定能及早察覺。

  並且充分利用。

  朱程再高深莫測,他仍是個人。

  排除感情因素,朱程的吻到底為了什麼?是什麼會讓一個男人忽然去親吻同性?

  朱程的吻更加深入,舌尖挑開肖文唇瓣鑽入齒間,肩頭的手順著肩線撫到胸前,輕巧的解開襯衣鈕扣,滑入--

  肖文如夢初醒的睜開眼,一把抓住那隻手,扭頭閃避朱程的吻。

  他是真的被敲昏了頭,居然在被強吻的情況下思考原因而不是第一時間--「砰!」肖文一拳擂到朱程臉上,朱程不由自主鬆開他,踉蹌倒退。

  很巧,幾乎與許樂天向肖文揮拳的相同位置,朱程的臉迅速腫起。

  朱程站穩了,摸了摸臉,神色有些怔忡。

  肖文慢慢的收回手,坐在椅上沉默的看著他。

  兩人對峙許時,風吹得窗玻璃颯颯響,遠處傳來車輛經過的聲音和細碎的雨聲……「撲」一聲,整幅窗簾拍打到窗上,絞住窗框。

  室內更暗了,兩人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朱程一步一步走近。

  肖文撐住桌面站起身,雙腿很軟,頭暈之外又出現耳鳴。

  沒等他站穩,朱程撲過來,硬把他壓倒在桌面上。

  仍然看不清表情,雖然那張臉近在咫尺,呼吸交融。

  肖文聽到兩個人的心跳聲,朱程鼻息間的酒氣濃郁,讓他的意識更為模糊,腦中出現如同電視信號接收不良的晃動畫面。

  朱程的吻並不討厭。

  有一個人的吻卻能令他喜悅。

  ……那是誰?

  肖文無聲的掙扎,朱程緊緊的擁抱他,兩個人似乎都忘了他們的聰明機變狡計百出,試圖用並不擅長的體能制服對方。

  肖文忽然一個激靈,襯衣領口不知何時被扯開,朱程在他頸側狠狠咬了一口。

  齒尖入肉的痛楚令他清醒了幾分,停止動作,冷冷的垂眸看壓在身上的男人。

  他只能看到朱程的伏在他頸間黑色的頭顱。

  你要做什麼都可以,我不會反抗,只不過,需要你承擔後果。

  感覺身下軀體突然放鬆,朱程奇怪的鬆了口,也抬頭看他。

  四目交投,看不清啊……即使離得再近,也看不清。

  數秒後,朱程收緊抱著肖文的雙臂,埋下頭,輕輕叫了一聲。

  「小昭。」

  肖文怔住。

  「小昭。」

  朱程重複道,低低的喝過酒的瘖啞的聲音,分不清聲音中的痛苦來自酒精或是人心。

  肖文的目光閃了閃,盯著朱程的頭頂。

  他不認為自己跟小昭有半點相似之處,也不認為一瓶酒能讓朱程有如此詭異的「酒後亂性」。

  那麼,就是朱程想要一個藉口。

  為這個吻,為肖文,為他自己提供一個藉口。

  所以,正確答案是,這個吻真的只是一次失控的意外。

  肖文的頭突然更暈,暈眩到讓他幾乎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夢。

  「啪。」

  會議室的日光管閃了閃,亮起來。

  肖文的眼睛被燈光晃花,聽到一個聲音驚訝的道:「你們在做什麼?」

  他眯起眼,轉頭看到門邊的大熊。

  大個子的手指還按在電燈開關上,瞠目結舌的瞪著糾纏的兩人。

  「程哥好像醉了。」肖文若無其事的道:「請幫幫忙。」

  他又低頭看了看朱程,後者安靜的趴在他身上,似真似假的醉過去。

  大熊大步走近,肖文示意他抓住朱程的肩膀,自己在下方使力,兩人合力將朱程扶起來,靠坐到椅上。

  乘大熊不注意,肖文拉攏襯衫領口,遮住了齒痕。

  明亮的燈光下朱程的憔悴疲憊分外明顯,大熊嘆了口氣,又嘆口氣。

  肖文瞥了一眼直腸子的老實人,道:「看來你這幾天都跟程哥一起,想來已經知道豐哥和昭姐的事了……你不好受,程哥也是為這個難過?」

  大熊不開腔,咬得一口牙「咯吱」作響,半晌,重重點頭。

  「TMD豐二,毒品那玩意兒也是沾得的?呸!小昭這個、這個婊……婊……」

  他紫漲了臉,罵不出來,恨那個不爭氣的丫頭,也恨上了自己,狠命一巴掌扇到自己臉上。

  「啪」一聲脆響。朱程在椅上微微動了動。

  「程哥需要休息,我們出去說。」肖文等他先出了會議室,走到門邊又頓住腳,倒回來關上窗,拉攏窗簾。

  他又看了朱程一眼,朱程垂著頭,一動不動。

  肖文關燈,轉身出去。

  大熊不知從哪兒弄來一件啤酒,坐在樓梯口的空地上一吹就是整瓶。

  看到肖文出來,他抹了抹嘴邊的啤酒泡沫,悶聲的道:「程哥三天前直接打電話給我,我才知道他先前去了首都,剛回C城。不是我瞞你,程哥說想要調整心情,誰都不想見。」

  肖文席地坐到他旁邊,「嗯」一聲。大熊見他神色還是淡淡的,不陰不陽讓人猜得難受,大力把酒瓶往地上一跺,瞪眼道:「你什麼意思?」

  肖文側目看他,沒出聲。

  「想說什麼就說出來,罵娘也好,實在不爽就動手!別人說老子是蠢蛋,老大認了!最煩你們這種聰明人,什麼都藏著掖著,寧肯一個人憋死也不願意跟兄弟抱著哭……」他越說越激動,猛的提起一瓶啤酒到嘴邊,用牙咬開瓶蓋,仰頭就灌。

  很快灌完一瓶,大熊放下空酒瓶,打了個酒嗝,喃喃的道:「我們四個是一起長大的……一個大院裡惡作劇,被大人逮住了一塊兒挨揍……小昭還差點嫁給程哥,雖然後頭她跟豐二搞上,程哥也從來沒怪他們……」

  肖文眯起眼看著階梯下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沒有眼鏡,他看不清楚。

  小昭和朱程間原來真有事。

  「……一轉眼,豐二怎麼就沒了,小昭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這似乎是個問句,肖文轉過頭,大熊卻又開了一瓶酒灌入口中。

  肖文看著大熊仰高的粗脖子上喉結滑動,琥珀色的酒液不停流入,想起不久前也是一杯接一杯的朱程。

  朱程默不作聲喝完整瓶酒,大熊卻在一瓶一瓶啤酒的間隙,念叨著不知向誰的問句。

  肖文又坐了一會兒,實在頭暈得厲害,站起身來。

  腿很麻,與先前的痠軟不同,純粹是太久沒換坐姿,血液不暢。

  他活動著腿腳,慢慢適應過來,懶得再走到電梯口,直接下了樓梯。

  樓梯一級一級往下,燈光漸暗,肖文不用回頭也知道大熊正坐在燈光明亮的階梯頂端,為他的不懂的東西借酒澆愁。

  以他的天性,那些東西他永遠不會懂。

  肖文不知該不該為他慶倖。

  他摸了摸後腦,血像是止住了。傷口藏在發叢中,光線不足以把血色照得分明,所以朱程和大熊都沒發現。

  不過,還是得去醫院看看,或許……再縫兩針。

  最初的愛,最後的愛

  在醫院折騰了大半夜,肖文失血過多又困又乏,直接在縫針過程中睡死過去。

  醫生嘖嘖稱讚,看不出小青年斯斯文文的夠硬氣啊,要擱當年,就一刮骨療傷關二爺啊。

  看他睡得香甜,反正值夜班也沒什麼病人,好心的醫生大叔沒有叫醒他,拉了門自己到隔壁打麻將。

  肖文在嘩啦嘩啦的麻將聲中睡到天亮。

  被準備換班的醫生大叔叫醒,肖文道了謝,走出醫院大門。

  清晨的空氣很新鮮,遠離消毒藥水味兒,肖文深吸了口氣,精神一振。

  車被丟在了朱程集團總部大樓的停車場,朱程叫了個計程車,在離家數百米外下了車。

  街邊一溜早點攤都滿了員,肖文排隊十來分鐘,買到熱氣騰騰的豆腐油條。

  提著早點爬上樓,掏鑰匙開門。

  大門仍是反鎖的,肖文卻忽然有種預感,動作頓了頓,輕輕推開門。

  玄關的地面乾乾淨淨,沒有腳印。

  也沒有人橫眉豎眼的劈頭質問,你一晚上沒回來,跑哪兒去了?

  肖文靠在門框上出了一會神,伸手扶眼鏡,摸了個空。

  回來的時候他曾在停車場的電梯附近找過,沒找到被打落的新眼鏡。

  老話說得好,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拿到手也守不住。

  幸好昨天自己配那副還在臥室裡。

  肖文關上門,換了拖鞋,提著早點穿過客廳朝廚房走。

  把豆漿倒進碗裡,油條盛進盤子,肖文一手拿碗一手盤,嘴巴上還叼了只勺子。

  又從廚房走回客廳,半途想起眼鏡,折向到臥室門前,一腳踹開臥室門。

  「轟!」,門響的剎那,一條人影從肖文床上蹦起來。

  四隻眼睛兩個人同時呆了一呆。

  然後有個聲音咬牙切齒的道:「你一晚上沒回來,跑哪兒去了?!」

  許樂天知道朱程回來了,又意外得到一件大砝碼,足以讓他在和朱程這場戰爭中大獲全勝。

  按捺不住興奮,他連夜來找肖文。

  而且,還有另一件事,他也想在今夜向肖文確認。

  確認沒有朱程的眼線,遣走手下,許樂天熟門熟路的摸進肖文家。

  屋裡沒有人。

  他可以等。

  先還規規矩矩的坐在沙發上,不能抽菸,不能點燈開電視,他閉著眼睛養神。

  半小時後張開眼,肖文沒有回來。

  許樂天坐不住了,起身在屋裡閒逛,說起來他還沒參觀過肖文的家。

  花了半小時粗略看,肖文沒有回來。

  再花一小時仔細看,東摸摸西搞搞,甚至把書櫃裡的每本書都拿出來亂翻。

  那都是些專業書籍,當然許老大是不可能看進去的,何況烏漆抹黑,看得清才有鬼。

  後來在臥室裡發現了他送給肖文那副眼鏡的盒子,裡邊是另一副嶄新的眼鏡。

  許樂天想了想,明白了,咧著嘴樂。

  他可是親自挑了半天才挑出一副「金絲邊」,肖文戴著一定好看,許樂天想,一定襯得那小子更陰險。

  許老大樂夠了,肖文還是沒有回來。

  當肖文在醫院裡睡著的時候,許老大也因為等得太久,太不耐煩,和衣倒在肖文床上。

  鬆軟的被縟將他暖暖的包圍,或許是心理作用,許樂天總覺得被窩裡有肖文的味道。

  可是肖文是什麼味道?他不知道。

  只覺得舒服,太舒服了,許樂天伸展四肢,翻了個身,把被捲抱進懷裡,舒服得睡熟了。

  他做了一堆夢,連夢也是舒服的,閉著眼睛都在笑。

  許樂天這一生似乎從來沒有這麼放鬆,這麼從眉毛尖一直舒服到腳趾頭,安逸得喪失了所有警惕性。

  所以,直到肖文踢開門,他才驚醒過來。

  惱羞成怒的脫口而出那句類似怨婦對徹夜不歸的丈夫的質問。

  肖文咬著勺子想答話也出不了聲,許樂天皺了皺眉,視線定在他頭上,躍下床三兩步撲到面前,一把捧住肖文的頭。

  「你他媽又怎麼了?非得把自己弄得新傷舊傷?」許樂天嘴上罵得粗魯,動作卻異常輕柔,轉動肖文的頭察看他的傷處,發現包紮齊整才略鬆口氣。

  肖文被他摟在懷裡,雙手不得空,不能把他推開,也不想推開。

  離開才知道,外面風大雨大,只有這個胸懷裡是真正的安樂無憂。

  可是……肖文搖了搖頭,掙脫許樂天的手,退了兩步,退出他的懷抱。

  再不願意,還是必須走。

  又是這樣!

  失去懷中人,許樂天火氣上湧,似曾相識的尖銳疼痛又糾結了心臟,逼得他追上去,硬扣住肖文肩膀。

  肖文微微驚訝,挑了挑眉表示詢問。

  許樂天瞪著他無辜的面孔,想衝他叫衝他吼又不知該說什麼,該以什麼立場發言。

  怒火發洩不出來,胸腔中一蹦一跳的心臟痛得他呼吸困難,許樂天忽然覺得很悲哀。

  ***不過是個男人,肖文有什麼本事把他搞成這樣?

  還是,他自己,心甘情願把自己搞成這樣?

  這麼想著,許樂天的怒火退下去,心臟也像被泡在一汪酸酸的水裡,仍是疼,卻是柔軟得發疼。

  他笑了笑,伸手拿出肖文口中的勺子。

  肖文覺得許樂天的笑容很奇怪,他熟識的此人會大笑、詭笑、冷笑、淫笑……卻從來不會笑得如此……蒼涼,彷彿歷經太多世事坎坷的老人,認了命。

  他懷疑是沒戴眼鏡產生的錯覺,然後看到許樂天的臉漸漸壓低,那個笑容一點一點擴大……他們接吻了。

  極其自然的吻,兩個人都沒聽到「轟」一聲沒感覺血脈逆流,甚至心跳都沒有加快。

  唇與唇相接,說不清是誰在施與誰在承受,這一刻,他們彷彿一體。

  親吻對方就是親吻自己。

  肖文睜著眼睛看著許樂天的眼,許樂天眼裡也有那種淡淡的悲哀,更有深沉的慾望。

  太熟悉了……他的吻,觸摸,心跳的節奏,擁抱的方式……熟悉到不能再騙自己。

  那天,小女孩兒的話讓肖文豁然開朗,他一直在尋找某些東西填補內心的空洞,先是安吉,然後是為安吉報仇。他千方百計給自己找尋一個生存的目的,卻切不斷真實的渴望。

  --他的愛情,由始至終只給過一個人。

  如同飛蛾撲火的本能,不論「樂天」,還是「許樂天」,他都無法不去愛。

  就像「他們」,終會愛上他。

  許樂天移開唇,額頭抵住肖文,喘著氣道:「喂,我給你機會,要打要罵要殺都可以,我數一二三,過後你沒反應,我就當你同意。」

  肖文道:「同意什麼?」

  許樂天道:「操,親都親了,你他媽裝什麼蒜?」

  肖文看他一眼,道:「讓我先把早飯放下。」

  許樂天一愣,這才注意到肖文手裡一直端著東西,耐力夠好的。

  他鬆了手,看著肖文轉身把豆漿油條放到床頭櫃上,又打開櫃上的眼鏡盒,取出眼鏡戴好。

  肖文回過頭,做了個手勢,許樂天依言伸長右手,肖文從他手中抽走勺子,坐到床頭,一勺一勺喝起了豆漿。

  許樂天愣了半晌,好容易回過神,有點結巴的問:「你、你在幹什麼?」

  肖文頭也不抬:「豆漿有點涼了,油條口感不錯,我只買了一人份,抱歉不能招待你。」

  許樂天又愣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兩道濃眉幾乎豎起來,伸手要抓肖文,想了想,又忍住。

  「我說話算話。」許樂天忍氣吞聲的道:「開始數了:一!」

  肖文慢條斯理的撕開一根油條,咀嚼。

  「二!」

  肖文輕輕擱下勺子,就著碗喝豆漿。

  「三!」

  許老大叫得震天響,從後面結結實實摟住肖文,近水樓臺的壓倒在床上,實在牙癢的厲害,一口咬住陰險小子的耳廓,發覺他顫抖了下,哼一聲,得意洋洋的道:「你說老子變態老子也認了,三聲也數過了,你現在是老子的人了!」

  又是一樣嗎?世上居然有這麼沒創意的人,連臺詞都不懂得換……

  肖文背對著他,臉貼在柔軟的被縟上,手慢慢抬起,摘下眼鏡。

  有些事,看不清比看得清要好。

  他翻過身,抱住許樂天的腰,昂起頭,吻他。

單向

  窗扇緊閉,布簾拉得嚴嚴實實,大白天,房間裡的光線暗淡,一種曖昧的粘稠的昏暗。

  昏暗中的兩個人沉默的親吻,愛撫對方,連喘息聲也壓抑得若有似無。

  赤裸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四肢交纏,許樂天把頭枕在肖文肩窩處,像上了癮似的,輕輕咬齧他的耳廓。

  肖文覺得癢,側了側頭,許樂天低低的道:「困了?」

  肖文不出聲,許樂天微微抬起頭看他,他卻已經睡著了。

  許樂天笑了笑,床頭櫃上的鐘顯示時間是下午兩點,他們在床上耽了整整五個小時。

  肖文被他累壞了。許樂天輕輕側轉身,將身體的重量從肖文上方移開,小心的抬起他的頭,察看後腦的傷口。

  還好,似乎沒大礙。

  肖文在睡夢中覺得冷,身軀自然的蜷曲起來,因為瘦削,顯得愈發伶仃,弱不禁風的樣子。

  誰能想到這樣一副軀體的主人卻倔強強悍如此?許樂天環住他,拉高棉被蓋好兩人。

  他和他是怎麼走到這一步呢?從最初的感興趣,到關注,莫名其妙的在乎,恐懼他的死亡甚於自己……直到一個意外的吻,終於找到答案。

  原來一切不合道理,難以解釋,怪誕無聊的心情舉止,只為他許樂天看上了他肖文。

  肖文半夢半醒間親了許樂天后,許樂天花了半月時間躲他。因為他看到那張臉就會想起那個吻。然後在每天夜裡驚醒,清楚的記得自己怎樣對夢中人肆意妄為,於是許老大從十四歲後第一次半夜起床偷換內褲。

  沒救了,死定了,瘋了。

  操!

  許樂天罵了賊老天一頓,認命了。

  不能單自己被賊老天陷害,他火急火燎來找肖文,急著把他定下來。

  許老大笑眯眯的湊到肖文耳邊道:「喂,床都上了,你是我的人,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你敢離開我,老子殺了你。」

  「我一定會殺了你。」

  許樂天笑著,眼色很深的盯著懷中的肖文,許久不眨一次眼。

  肖文沒睡多久,心裡有事擱著,三點多就醒了。

  睜眼就看到許樂天手撐著頭在上方,黑眸一瞬不瞬的凝視他。

  見他醒了,許樂天伏身想吻他,肖文搖了搖頭,推開他坐起身。

  沒親到人,許樂天有點不滿,看到肖文因為起身的動作皺了皺眉,又幸災樂禍的道:「很疼?我下次會注意。」

  肖文沒理他,拍鬆了枕頭靠上去,拉過厚軟的棉被墊到身下,感覺好點。他看了看許樂天,道:「你來找我不只為了上床吧?」

  許樂天不語,肖文續道:「說吧,要我為你做什麼?」

  這句話他說得很不經意,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沒戴眼鏡的眼睛微眯著。

  許樂天卻覺得心下一沉。

  他不喜歡肖文說話的口氣,他不該是這個口氣。

  他們剛剛完成最親密的接觸,肖文在被下的身體依然光裸,他的手還記得肖文皮膚的溫度,而肖文的表現又退回到界線外。

  肖文懶洋洋的道:「勞駕,眼鏡遞給我。」

  許樂天轉頭,右手邊的床頭櫃上放著他見過那副眼鏡,不是他的金絲邊。

  「我送你那副呢?」

  「丟了。」肖文道,接過眼鏡戴上,眼睛立即睜得炯炯,又看了許樂天一眼,似在催他進入正題。

  許樂天擰了眉,定定盯著肖文,右手慢慢握成拳,又慢慢慢慢鬆開。

  「我拿到了朱程的帳本。」

  肖文面無表情,胸口卻一聲裂響,彷彿某種以為不存在,其實一直緊緊束縛住心臟的東西被撕裂,心臟恢復自由,活潑潑的跳動。

  不是他,真的不是他。

  如果襲擊他的人是許樂天,不可能當面說出來。不由自主的,肖文嘴角帶了點笑。

  許樂天一直盯著他,看出了他的笑意,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剛剛因為肖文的冷淡而生出的鬱悶卻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吐出口氣,面對面抱住肖文,下顎枕在肖文肩上,狠狠的的磨了磨。

  肖文遲疑了下,抬手摸了摸許樂天頭頂,輕聲道:「怎麼了?」

  許樂天沒吭聲,有些話他說不出口,況且他此刻的心情,不是言語能夠表達。

  他只是……被肖文的言語神情牽著鼻子走。堂堂許樂天,因為這個四眼小子對他一點點冷淡,立即憋屈得恨不得打一架,恨不得把他壓倒在床上……

  他抱著肖文,吸氣又吐氣,勉強壓下躁動的情緒。真他媽不敢相信,肖文對他竟有這麼強的影響力!如果……如果今天肖文拒絕了他,他會怎樣?

  許樂天一口牙咬得「咯咯」作響,不願再想,這個念頭只轉了轉,胸口已經痛起來。

  「帳本是托不知情的人送到我公司裡的。」他改變話題:「偽裝成一本《孫子兵法》。我找人看過,應該是真的,找你就想確認。」

  肖文凝神思索,如果賬簿不是許樂天下手搶的,唯一有可能做這件事的人只有--朱程。

  襲擊者預先埋伏在電梯裡,事前知道肖文會在那個時段出現在停車場的只有朱程。事實就是事實,不論動機是什麼,結論多荒誕,根據事實做出的推論可信度最高。

  如果是朱程,那麼他的醉酒、強吻也可能只是一場戲……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他要阻止肖文返還賬簿,到底為什麼朱程非要把關係到集團命運的賬簿送入許樂天手中!?

  肖文輕輕推開許樂天,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他,直到許老大被他看得發毛,才把他發現賬簿和失去賬簿的過程,以及對朱程心理的猜測詳細的講出來。

  許樂天聽得很認真,眼睛發亮的注視肖文。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原來還懷疑這小子怎麼能在短短時間內被朱程倚重,現在算見識到了,這九轉十八彎的心思!

  肖文說完,習慣性的用一根指頭抵住鏡架中間的橫樑,往上託了托,等待許樂天的反應。

  許樂天的反應很直接。

  翻身就把他壓倒在床上。

  肖文很想翻白眼,「許樂天!」

  「肖文。」許樂天抱著他,下顎枕到肖文肩上--他實在喜歡這個姿勢,能夠完完全全的包圍住懷中的人,並且,絕對遏止他逃脫。

  「肖文。」他又叫,印象中很少叫肖文的名字,只是聽著自己的聲音念出這兩個字,竟也覺得心滿意足。

  「有些事我以前一直沒有告訴你……你要我幫你打垮朱程,我沒有正面答應,因為我不能。你以為許家和朱家為什麼在C市分庭抗爭這麼久,為什麼出頭的只是我和朱程?」

  肖文平躺在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許樂天像棉被一樣溫暖的覆蓋著他,呼吸在他耳旁。

  「……為什麼?」

  「因為我們只是棋子。」許樂天平靜的道:「我們後頭那些人,位高權重,天子腳下鬥不出輸贏,為了掩人耳目又不危及根本,就在外面安排棋局繼續鬥。官面的說法,我和朱程是晚輩,小孩子打架有個輸贏,大人不會傷和氣。」

  「以前我們保持平衡,因為後頭的人要我們平衡,現在我攻擊朱程,也不全為了八三三廠那批貨……那只是個藉口,你明白嗎?」

  「不管朱程的賬簿是不是陷阱,上頭要這東西,我手裡有,就必須送上去。其他……聽天由命。」

  肖文靜了一會兒,閉了閉眼。

  是嗎?

  原來如此。

  他耗費心力安排的一切,真像個笑話。

  如果是數天前,肖文可能會大受打擊,懷疑和否定自己六年前的選擇,這六年的努力。而現在,他什麼感覺也沒有,彷彿與己無關一般漠然。

  不管有再多陰謀詭譎,安吉的仇已經報了,他最想做的事已經做到。其他,都不重要。

  還有身邊這個人……肖文淡然道:「這些事很落你面子,也算是機密了,你以前不說很正常,怎麼現在又說了?」

  許樂天哼了聲,沒答話,只摟緊他,更緊得摟住他。

  肖文試圖重新分析,把迷霧一般的局勢理出條理,注意力卻不斷分散到身上那人的體溫與勒得他不能呼吸的擁抱上。

  半晌,無聲的嘆口氣。

  許樂天終於還是把賬簿交給父親大人,用他的話說,「老頭子親自護送上京」。

  肖文沒有再發表意見,許樂天既然說找人看過賬簿,專業人士肯定比他更有發言權,這本賬應該是真的。

  他現在最大的疑問在朱程。

  或者說,六年來他所有疑問的焦點都在朱程。

  許樂天賴在肖文家一整天,除了用電話遙控外面,其他時候都緊緊的粘著肖文,甚至肖文洗澡,他也會在門外恭候。

  至於他為什麼沒有破門而入……只能說肖文積累了太多經驗教訓……

  從白天到黑夜,肖文做飯時,許樂天站在廚房門口看;肖文打掃時,許樂天覷他的臉色打下手;吃飯時肖文挾菜,許樂天趕緊記下他喜歡吃的東西;肖文在角落裡看書,許樂天坐在電視前巴巴的回頭看他……翻書的間隙,肖文偶爾抬起頭,在溫柔的臺燈光照下,許樂天的側臉的輪廓清晰卻又柔和,他就有種錯覺--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和他依然在二00六年裡幸福的生活。

  一瞬間的迷惘過後,是更深的疲憊。

  許樂天看到肖文第四次摘下眼鏡揉著鼻樑,忍不住起身走過去,肖文睜眼就覺得光線變暗,抬起頭,那張背光的臉如此英俊。

  在許樂天眼裡,肖文的神情,比燈光更溫柔的目光,叫做「誘惑」。

  於是他俯下身……數分鐘後,他們又回到床上。

  肖文再次醒來,已是第二日清晨。許樂天終於走了。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會兒,看著天花板上晃動的陰影,因為陽臺門開著,風一陣一陣拂動著窗簾。

  肖文腦子裡還是一團混亂,他從來做事謀定而後動,很少讓情緒支配理智,因為這些「很少」,每次都後果嚴重。

  前世為李睿出頭,遇到許樂天,愛上他,現在又和另一個許樂天走到這一步。

  是,他愛許樂天,可是,明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明知道再多的愛也只會換來背叛,他為什麼還要蠢得一頭栽進去?

  肖文抬手抹開額發,遮住眼睛。

  「重生」並沒有給他更多力量抗拒「誘惑」。

  九點鐘,肖文準時出現在朱程集團總部大樓,雖然朱程通知的會議時間是在昨天的九點。

  總經理秘書面無表情的向他道了早安,通知他其他人已經在會議室裡等他--朱總把會期改在了今天。

  慢慢的走向走廊盡頭的會議室,肖文想不出這個時候開會能夠解決什麼問題,許樂天的攻擊持續不斷,朱程集團因為前段時間的退縮損失慘重,C城大半地盤已易主。

  連賬簿都交了上去,如果那是真的,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真的,朱家將很快以一種狼狽的方式被攆出C城。

  在這種時候,朱程能做什麼,想做什麼?

  會議室的大門先一步打開,大熊站在門口衝他齜著牙笑,退開一步道:「還是程哥耳朵好,我就沒聽到肖小子的腳步聲。」

  肖文略停了停,抬眸越過大熊,他身後那人明明比魁梧的大個子矮半個頭,卻是任何人第一眼的目光凝聚處。

  光鮮整齊的朱程站在窗前,飄飛的窗簾之間,一手揣在褲袋裡,側首看他,微微一笑。

  肖文眼前晃過前一夜憔悴的朱程,與面前的人重疊,又分裂成截然不同的兩個虛像。

  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朱程?

  會議不出所料的乏善可陳。

  朱程的兩個叔叔叫囂著要向許樂天復仇,大熊聽得熱血沸騰,幾次想要出聲附和,忽然想起什麼,偷看了看朱程,又把話憋了回去。

  朱程坐在長桌一端,微笑著聽著兩人的發言,右手放在桌面上,拇指和食指輕輕磨擦。

  肖文坐在另一端,一聲不吭。

  朱程的兩個叔叔這些言論他是聽得多了,毫無可行性,朱程失蹤期間他們倒是鼓動下面的人實行了幾次所謂「復仇」,不但引來許樂天更瘋狂的攻擊,更差點釀出大禍,引來警方的視線。

  事後市裡某位負責人打電話來朱程集團總部,語重心長的說了一通,不外乎做事要有度,儘量不要牽涉普通市民,內部矛盾內部解決之類,還是肖文應付了過去。

  在朱程和許樂天這些特權階級面前,國家機器唯一的作用就是對特權的範圍進行限制,肖文冷笑,倒也不錯,總算不是「天然保護區」,還算個「動物園」。

  要折騰可以,別出籠子。

  肖文正在出神,朱程叫了他兩聲才聽到,他望過去,朱程卻沒有下文。

  肖文有些奇怪,朱程欲言又止,笑了笑,似在嘲笑自己,揮手示意散會。

  朱程的兩個叔叔不滿的嘀咕了兩聲,不情不願的站起身。

  肖文也跟著起身,卻沒有離開,因為朱程向他走過來。

  他的位置接近窗邊,更接近,或者說隔壁那個位置就是那夜裡朱程強吻他的地方。他站在原地,看著朱程不緊不慢的走近,神色平靜。

  光線從敞開的視窗投射進來,朱程的臉在陽光下,越來越近,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也清清楚楚。

  肖文奇怪的感覺更甚,是因為那個吻,還是朱程的表情,他有話要說,肖文知道。

  他甚至有一種近乎直覺的認知,朱程要說的話很重要,或許,所有的謎底都會在這刻解開。

  呃……那本漫畫叫金田一還是柯南?

  會議室並不大,長桌隔開了朱程、肖文和大熊、朱程的二位叔叔,肖文抬了抬眼鏡。

  朱程停在肖文前方,他站立的位置就是那夜強吻肖文的地方,他凝眸看著他。

  肖文心中一動,他記得這個眼神,這一世初次面對面,朱程帶人趕走許樂天手下鷂子,就這麼隨意的站著,噙著點笑意,看著他。

  ……然後伸出手。

  朱程伸出手。

  ……朱程。

  肖文垂眸看著朱程的手,依然修長白皙,許樂天掌心有厚厚的繭,朱程的手卻和他的人一樣,像個貴公子。

  ……六年了。和眼前這個人,和許樂天,失去安吉,已經六年了。

  重複的畫面讓肖文剎那間真切感覺到時光流逝。

  朱程道:「我--」

  鈴聲打斷他的話。

  不只一個鈴聲,長桌對面的大熊和他一位叔叔身上同時響起大哥大刺耳的鈴聲。

  兩人同時接通,大熊叫道:「程哥,找你的。」

  朱程頓了頓,又看了肖文一眼,轉身走過去接電話。

  朱程叔叔接電話簡直用吼,「啊?」「什麼?」「你肯定?」,末了變聲叫了一聲:「太好了!」

  會議室內朱程以外的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顧不得掛電話,把磚塊大哥大死死貼在耳邊,眉眼都在笑,發出的聲音卻帶著從齒縫間逼出的煞氣:「剛收到消息,抓到小昭那賤人了!」

  肖文心裡咯嗒一聲,眼角掃到大熊,憨厚臉孔上眼睛瞪得快要脫窗,飛快轉頭。

  肖文知道他看向那裡,因為他也轉頭看向同一個方向,同一個人。

  朱程剛剛低聲講完電話,抬起頭,臉上表情無波無緒,肖文卻敏銳的察覺到變化。

  一刻鐘之前觸手可及的真相再一次遠離,肖文扶了扶眼鏡,迎著朱程的目光。

  因為那個電話嗎?

  沒有風,卻有雲移動過來遮住了太陽,會議室內光線忽然暗了,拉遠了距離的兩人看不清彼此眼底的神情。

  肖文開始懷疑,剛剛的峰迴路轉或許只是自己的錯覺,朱程只是朱程,仍然是那個高深莫測的對手。

  他花了六年也摸不透的對手,未來,還需要多久?

  一個永遠在前方的不敗之敵,又何嘗不是一種誘惑呢?

  小昭的事肖文沒有知道下文,他也沒有主動打聽,他有自知之明,在這個集團的內部,他仍然是外人。

  朱程的兩位叔叔急匆匆離去,朱程又撥了電話出去,一路走一路低聲講話,臉色沉肅,大熊跟在他身後,經過肖文時,對他善意的笑了笑。

  會議室的門開了又自動關上,室內只剩肖文一人。

  肖文跟著朝門邊走幾步,門又打開,大熊探頭進來甕聲甕氣的道:「程哥說待會兒有事吩咐,叫你不要走。」

  肖文看了看他身後的朱程,朱程仍在講電話,沒有看過來。

  大熊回身走了。

  肖文站在輕輕晃動的門後,想了想,轉身走回長桌邊,拉了張椅子坐下來。

  小昭被抓,他第一反應是儘快通知田鼠,冷靜一下再想,目前的敏感時期,他絕不能和田鼠見面。

  肖文第一次深恨這個時代不發達的通訊手段,田鼠沒有手機,他沒辦法在第一時間不引人注目的找到他。

  肖文把手臂抬上桌面,手撐住額頭,焦慮萬分。

  現在只能祈禱田鼠的消息網沒有漏過小昭被抓的消息,或者「張無忌」成了漏網之魚,再或者,這位吃女人飯的原來是義氣男兒,抵死不供出田鼠和他……

  肖文扯了扯唇角,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挺有幽默感。

  真是佩服自己。

  無計可施之下,肖文決定打電話給許樂天,讓他派人通知田鼠。雖然這樣做讓朱程發現對田鼠更不利,現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連撥了數個電話出去,開始無人接聽,然後又變成忙音,許樂天不知和誰講電話,肖文看了看表,接近半小時仍未掛斷。

  正要繼續撥打,會議室被推開,總經理秘書象徵性的敲了敲敞開的門,道:「肖經理,朱總經理電話找你。」

  肖文怔了怔,隨即醒悟,在他不停撥打許樂天電話的時間裡,朱程的電話打不進來,只好打坐機。

  他跟在女秘書窈窕身形後走進總經理辦公室附屬的秘書室,接過她遞來的話筒。

  「我是肖文。」

  女秘書出了辦公室,體貼的帶上房門。肖文聽著電話那頭先是各種各樣的雜音,嘈雜到聽不清都是些什麼聲音,很快又安靜下來。

  肖文又叫了一聲:「程哥?」

  又隔了一會兒,傳來朱程壓得極低的聲音。

  「肖文……」他頓了頓,呼吸忽然加重,呼吸聲清晰的隨著電波傳到肖文耳中,肖文有不好的預感,嚴陣以待。

  「肖文,」朱程低低的,沙啞的道:「小昭死了。」

  肖文呆住,側方傳來「咣--嘩啦」巨響,他震了震,轉過頭,秘書室所有的窗戶都敞開著,其中一扇窗的玻璃不明原因的碎裂,玻璃渣小部分墜到窗外,大部分散落一地,陽光下反射著璀璨光芒。

  他定定的凝視著反光的玻璃渣,直到視界模糊,眼前一遍五彩光暈。

  肖文沒想小昭死。或許這個年輕女子害過的人比豐二隻多不少,就算她的壞世人皆知,但是肖文不知道。他不認為自己有權懲罰一個不瞭解的人,找「張無忌」勾引她只是不得已……不,不是。

  肖文閉上眼。

  他早該想到,背叛朱程集團的下場,他其實已經料到,是他送小昭走上死路。

  不用否認,也不用在事後假裝懺悔,因為就算重來一次,他仍會做同樣選擇。

  肖文緩緩張開眼,電話那邊仍然無聲,肖文道:「是她先做錯了事,做錯事,就該承擔後果。」

  又等了片刻,朱程道:「你以為是我殺了她?」

  肖文一怔,難道不是?

  朱程笑了,笑聲和說話聲一樣低啞乾澀,肖文驀的想起,那天夜裡醉酒的朱程聲音就是這樣,彷彿壓抑了很多痛苦。

  「她從十七樓跳下去,因為那個男人拐走她所有的錢,拋棄了她……我趕到的時候正好幫她收屍,她躺在那裡,全身是血……我認了很久,都認不出這是那個從小跟在我屁股後頭的丫頭。肖文,我不明白,為什麼她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那天夜裡,大熊也曾經這麼問。

  肖文不知道,朱程要的也不是他的答案。

  每個人其實都懂,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昭姐是成年人,有能力決定自己生死。何況,」肖文輕聲重複:「是她先做錯了事,做錯事,就該承擔後果。」

  朱程的電話已經掛了很久,肖文仍站在電話旁。

  掛電話之前,朱程意味深長的說了句:「是該有人承擔後果了。」

  到最後,肖文也沒弄明白朱程打電話的原因。

  只為通知他小昭死了,還是……朱程的表現更像是向他傾訴。

  肖文想起那個吻,皺了皺眉,他和朱程的關係,或許不是他想像中單純。

  鈴聲忽然響起,肖文條件反射的拎起話筒,鈴聲仍在響,他忙放下話筒,換成大哥大。

  「肖文。」是許樂天,「你找我?」

  「已經沒事了。」肖文道,現在小昭死了,「張無忌」跑路,田鼠暫時沒有危險,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許樂天接觸田鼠。

  「是嗎?」許樂天懷疑的追問:「你沒有又弄傷你的頭?」

  「……」肖文拿開大哥大,無言的瞪了一眼。

  「你很忙吧,叫了半個多小時電話。我不打擾了。」

  「等等!」許樂天急叫,肖文把電話再放回耳邊等著。

  「……算了。」許樂天笑著道:「我也沒什麼話。你要小心,朱程很狡猾,覺得風向不對你就趕快走,西城前進中路133號有戶姓周的,你可以去找他,只要說是我讓你去的,他拼了命也會幫你……」

  「許樂天。」肖文打斷他,這人越扯越遠,肖文的心跳卻愈來愈快,又是這種不好的預感,折磨得他呼吸困難。「到底出什麼事了?」

  「沒事。」許樂天仍在笑,聲音低下去,「就是……就是我很想你。」

  「肖文,才幾個小時沒見,我為什麼這麼想你?」

  為什麼……思念……

  電話斷了,肖文聽著信號音,微笑。

  卻有一股苦澀的味道從舌根蔓延。

  我從未懷疑你的愛,樂天。

  可是為什麼,這麼相愛,仍要背叛?

  走出秘書室,向秘書小姐微頷首,肖文又走向會議室。

  朱程沒說他可以離開,他只能繼續等著。

  不好的預感仍未消除,這一天已發生了太多事,肖文情願只是自己神經過敏。

  剛走到會議室門前,一手推門,電話鈴響。

  怎麼感覺今天最忙的人是他?肖文無奈的接通。

  「我是肖--」

  「柯義兵死了!」

  肖文頓了下才聽出是田鼠的聲音,先是一喜,卻聽不懂他急惶惶叫的什麼。

  「柯義兵是誰?」

  田鼠驚異的道:「你不知道柯義兵?」他流利的報出一長串履歷,肖文聽到一半已經想起來,打斷他道:「你說柯將軍啊,我知道了,他逝世了嗎?那又怎樣?」

  田鼠急道:「你怎麼不明白,他是許樂天父子後頭那個,他死了,許樂天就慘了!」

  是他!肖文剎那間都明白了,許樂天的欲言又止,朱程那句「是該有人承擔後果了。」

  田鼠仍在叫:「許樂天靠著大樹才有本事和朱程對著幹,這下大樹倒了,朱程還不滅了他?沒有許樂天抗著,C城早晚全是朱程的天下,我們做那些事要被他知道……」

  「晚了。」肖文鎮定的道,推開門走進會議室,走到窗前,十三樓的高度,俯視眾生如螻蟻,盡在指掌。

  「朱程的反擊,已經開始了。」

  肖文在十三樓會議室等了朱程一整天,滴水未進。下班時間,女秘書打了聲招呼,自顧離去。

  肖文站在窗前,望著華燈初上的城市,南城的方向。

  他把小昭的事告訴田鼠,田鼠說已經知道了,小昭原來一直沒有離開C市。不管張無忌怎麼攛掇,她堅持要等朱程回來,帶領朱程集團挺過這一關。

  張無忌當然不敢等朱程回來,他騙走小昭所有的錢,離開的同時把小昭的行蹤洩露給朱程的手下。

  朱程趕到時,小昭從居住的大廈頂樓跳了下來。

  肖文想像那一瞬間的畫面,他不知道朱程有沒有看到小昭從空中墜落的過程,還是那一大灘血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塗抹出鮮豔圖案,流到他腳邊。

  夜深了,肖文獨自回家,打開電視,重播的新聞裡正在介紹因心臟病突發逝世的柯義兵將軍生平。

  畫面是隆重的追悼會,魚貫而來的都是政壇大佬,一位大人物偶爾回頭,被攝下一個清晰的正面。

  這張臉只有幾分熟悉,卻足以令肖文知道他是誰--朱程的爺爺,朱家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樹」。

  一生一死,千里之外的兩位老人,卻決定了C城勢力的強盛與衰落,決定了朱程和許樂天的命運。

  這一夜肖文沒有睡好,明知道他對許樂天的處境無能為力,卻不得不擔心。

  擔心之餘,卻又有種隱約的想法:朱程與許樂天鬥得越激烈,雙方受到的損傷就越大,而他成功瓦解他們勢力的可能性就越大。

  肖文對自己的冷靜先是驚訝,繼而苦笑。

  除了仍然愛著許樂天,他已經變得太多,變得,連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第二天肖文按時赴朱程集團總部,朱程已經在總經理室等著他。

  大熊和朱程的兩位叔叔都不在,秘書室外倒是排了一群人,點頭哈腰的招呼肖文。

  肖文掃了一眼,認出他們是朱程的屬下,不過和他以前一樣,都是些正當生意的掌舵人,俗稱「分公司經理」。

  這群人在許樂天攻城掠地步步緊逼,朱程節節敗退時都龜縮在家,不但沒有想辦法面對公司的危機,更生怕別人知道他們是朱程的人。現在不知為何又出現,難道他們也知道風水輪流轉到了朱程這邊?

  有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向肖文湊近幾步,掏出西服內袋的進口煙,慇勤的遞上去。

  這人是和肖文同批被朱程選中的人才,負責一家小型加工廠,雖然沒有肖文的成績突出,倒也做得有聲有色。

  他仗著和肖文打過幾次交道,做老友狀。肖文接過煙,和他聊了幾句,得知他們一群人都是來向朱程述職的,從七點等到九點,朱程一個都沒見。

  他點著煙,深吸了口,皺眉道:「我們也是不得已,前段那局勢,銀行領頭,要債的一批一批上門,欠債的一分錢沒有,辦公室不停接到恐嚇電話,工人鬧事的鬧事,怠工的怠工,管得了這個管不了那頭。」他壓低聲音道:「說到底我們只是平頭老百姓,黑道的事躲都來不及……實在沒辦法才撒手不管。」

  那人振了振精神,又道:「現在好了,昨兒夜裡好幾個電話打到家裡,銀行同意貸款延期,債務人同意還款,嘿,天知道為什麼!眼瞧著難關一下子就過去了,我趕緊來向朱總報告了。」他朝身後努了努嘴,「沒想到撞見這群老兄,朱總更是不肯見我們……」

  肖文當然知道為什麼,政界和商界很多時候都是互通,許樂天失勢,他們當然要倒旗易幟。他捏了捏那支菸,沒出聲。

  秘書室的門忽然推開,外面一群竊竊私語的男人剎時都靜下來,盯著出現在門口的女秘書。

  總經理秘書沒理他們,朝肖文點了點頭,聲音不帶起伏的道:「朱總在裡面等您,您請進去吧。」

  肖文進了門,看了看,踏著地毯走向休息區。坐在沙發上的朱程抬頭道:「來了?快過來。」

  肖文怔了怔,朱程的樣子沒了平時的從容鎮定,頭髮散亂,襯衣領口敞著,袖子挽到手肘,招呼了肖文後立即低下頭翻閱手中的資料。

  肖文過去坐到他身旁,朱程順手丟了兩份卷宗過來:「你看看,儘快作個結論。」

  肖文打開其中一份卷宗,正是外面那個熟人負責的那家加工廠的生產經營報告,翻了翻另一份,果然也是外面那群人中某個負責的分公司經營情況的評估報告。

  朱程似乎知道他的疑問,一邊一目十行的閱讀報告,一邊道:「前幾年擴張得太快,各行業都插了手,趁這個機會清查一遍,有些利潤太薄的分公司乾脆結束,把更多的投資集中在利潤豐厚和經營良好的分公司。」

  原來如此,果然是個重整公司系統的好機會。任何逆境都能讓他找到對己有利的地方嗎?肖文看了他一眼。朱程翻到頁末,刷刷打了個叉,將卷宗扔到一旁,又伸手拿另一份。整個過程頭也沒抬。

  肖文抿了抿嘴角,低下頭認真看報告。

  這一看才知道,報告的內容極盡詳細,相比之下當年肖文遞交朱程當作「敲門磚」的那份報告實在小兒科之極,肖文不禁汗顏。

  報告內不但有各項資料可以對比,更有對市場前景的客觀分析、主觀預測、甚至有各種可靠的內幕消息。比如那家加工廠的資料裡就提及未來半年內有三種常用金屬會漲價,所以加工廠的成本上漲,產品利潤也會縮減百分之幾……

  做出這些報告的人不但對每家分公司的運作情況瞭若指掌,甚至一些黑幕也一清二楚。既然不是外面那群頭頭,那麼很大可能性就是該分公司的二把手,幾乎可以確定的是,他們都是朱程安插的眼線。

  肖文搖了搖頭,沒什麼好驚訝的,如果朱程不這麼做倒奇怪了。

  兩人工作的投入,渾然忘了時間流逝,女秘書每隔一個小時開門看一看,兩人根本沒察覺。

  屋外的人們不敢打擾,也不敢離去,忍饑挨餓的陪著他們從早到午,到太陽下山。

  終於,最後一份--肖文和朱程同時把卷宗往地上一丟,朱程長出口氣,肖文摘下眼鏡,閉著眼按揉鼻樑。

  朱程叫了女秘書進來,指了指地上兩疊卷宗,要她分類交到下屬部門。

  女秘書面無表情的點點頭,抱起兩疊卷宗就要出去,肖文攔住她,對朱程道:「我標註的那些,程哥不再看看?」

  朱程隨手抹開遮眼的亂髮,看了他一眼,笑道:「我相信你。」

  「連你都不信,我還能信誰?」

  相信嗎?肖文不置可否,這些報告稱得上商業機密,朱程讓他參閱,倒確是表現了足夠信任。

  只是,他想得太多,他還沒有那麼天真。

  肖文戴上眼鏡,與朱程對視片刻,後者笑吟吟的仰靠在沙發上,姿態放鬆,只不知這副外表與內裡是否相符。

  女秘書看了看兩人,道:「兩位沒事的話我先出去了,容我提醒一聲,兩位錯過了午飯,現在是晚上七點,正是晚飯時間。」

  話音剛落,兩個男人同時按住肚子,皺眉。

  肖文起身,幫女秘書抱了一半卷宗,淡然道:「程哥不嫌棄的話,我還請得起一頓飯。」

  朱程摸摸鼻子,笑著站起身,跟在肖文後面。

  門一開,苦候了一天的經理們全湧上來,七嘴八舌七手八腳,一時就看到張張男兒愁容,端差沒有聲淚俱下。

  女秘書大聲呵斥,高跟鞋不留情的踩了這個跺那個,朱程和肖文總算逃出人群,鑽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隔絕了人聲喧嘩,緩緩下降。

  肖文扶了扶眼鏡,似乎不經意的道:「風水又轉到我們這邊,證明許樂天開始倒楣了。程哥,要不要做點什麼?」

  朱程盯著一級一級變化的指示燈,直到電梯降到底層,「叮」一聲打開,他才悠悠的道:「我跟許樂天不同,有些事,不喜歡親自動手。」

  他轉眸看向肖文,微微一笑。


初次談判

  肖文昨天還對朱程那句「不喜歡親自動手」有所疑慮,晚飯時拐彎抹角沒套出話,又是一宿失眠。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坐起身,黑暗中,盯著床頭的電話。

  強忍住打電話給許樂天的想法,他不能曝露自己,這種時刻,更需要他待在朱程身邊。

  同樣理由,他知道許樂天不會輕易打電話來。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理智是一回事,深夜裡獨自一人的徬徨是另一回事。

  肖文就這樣整夜坐著,守著電話,幻想它會響起來,裡面傳出那個男人的聲音,低低的說,為什麼我這麼想你?

  下一次,他會記得回答。

  因為,我在想你。

  

  接下來的幾天,肖文很快明瞭朱程的話意。

  第二天,他和朱程繼續在朱程集團總部處理分公司的事項,與下屬部門討論,而在外面,C市公安機關針對許樂天勢力範圍的第一次掃盪開始。

  肖文事後得知,單只這次掃蕩,許樂天有54名手下因為與員警發生衝突被捕,7家娛樂城因為涉嫌賣淫被查封,經營人員與小姐一起被收容,甚至包括兩位五十多歲的清潔大媽。

  第三天第四天……肖文忙碌得無暇他顧的時候,C市公檢法系統全部動員,國家機器運行的聲音響徹整個城市,許樂天不比朱程,他大部分的生意都屬於見不得光的灰暗地帶,一旦失去保護罩,立即成為眾矢之的。

  數天中,肖文天天買齊市面上所有本市報紙,邊邊角角的細讀。雖然對「官方媒體」報導朱程和許樂天的爭鬥不抱希望,卻希望能找到些蛛絲馬跡,在為避嫌而失去所有消息來源的此時得知許樂天的近況。

  可是,什麼也沒有。連許樂天佔優勢時偶爾會出現的「不明原因」的「天災人禍」也沒有。

  朱程大部分時間和他在一起處理公司事務,絕口不提許樂天,朱程的兩位叔叔和大熊沒出現,肖文試探著問過,朱程笑一笑,岔開話題。

  他越是不提,肖文越是胡思亂想,他不知道理智還能撐多久,常常在做事的間隙忽然忘了在做什麼,忘了自己是誰,腦子裡只剩一個瘋狂的念頭漲大、漲大……去他的朱程,去他的陰謀詭計,什麼都不管了,逃吧,到樂天身邊去,是陷阱毒藥鏹水火坑都好,要死一起死!

  當肖文表面的平靜瀕臨崩潰時,朱程終於有所表示。

  那是第七天的下午,朱程和肖文剛從下屬分公司視察回來,電梯升上十三樓,女秘書在門外恭候。

  朱程忽然問:「今天是第十天。」

  突頭突腦的問話,肖文和女秘書都習慣了他的裝神秘裝過頭,一齊看向他,靜候下文。

  果然,朱程又道:「他也差不多得到教訓了,或許有耐心談一談。」

  兩人繼續等待下文。

  朱程笑了笑,隨手撣了撣西服前襟,風度翩翩的走向總經理室,一面對緊跟在後的女秘書說了句:「替我接通許樂天的電話。」

  肖文腳步一頓,朱程已經進了總經理室,旁邊秘書室的門也大敞著,女秘書俐落的撥打電話,與另一頭的人打著官腔。

  電話很快傳到許樂天手上,朱程按下免提鍵, 許樂天的聲音清晰的傳來。

  「聽說你找我?」

  肖文慢慢的走進來,厚軟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室內迴蕩著純粹的,許樂天的聲音。肖文低頭扶了扶眼鏡,藉以掩飾瞬間表情的失控。

  終於聽到他的聲音,感覺過了太久,另一個六年,甚至隔了一生。

  許樂天問得直接,大概被近期的打擊逼出了火氣,連表面敷衍也懶得繼續。

  朱程搬出茶具開始泡茶,輕鬆的道:「是,我找你,想談談我們之間的事。」

  「你我之間?」許樂天的聲音故作輕佻,「難道你突然看上我?抱歉啊,我已經被人定下了。」

  肖文眉尖微蹙,雖然他也想不出朱程要求與許樂天通話的用意,但許樂天一口回絕的做法殊不理智。

  朱程沏茶的動作頓了頓,微笑著搖了搖頭,向肖文做了個手勢,肖文坐到他對面,接過他遞來的茶。

  「何必無謂的逞強?許樂天,你不是一個人,為你的手下考慮考慮。」

  肖文握著茶杯,垂眸盯著碧綠的茶水,朱程用杯蓋細細的撇開茶沫,兩人中間的電話靜了片刻。

  許樂天沉聲道:「口氣夠大,就是不知道本事夠不夠。很聰明啊,借員警的手捏我--真當我是軟柿子!」

  「不敢。」朱程輕啜一口茶,慢慢的道:「你我都知道,你的助力在軍方,我家老爺子只在民政上罩得住。前陣子你沒有用軍方的力量對付我,不是你不願意,而是軍不幹民政,這是國策。我借員警的力,因為我前一段損失慘重,還沒回過氣……一來二去,咱們也算扯平,再鬥下去難免兩敗俱傷,為什麼不能坐下來談?」

  「可以。」許樂天爽快的應道,朱程面色一喜,許樂天又道:「等老子佔上風的時候,再談。」

  電話「哐」一聲掛斷,斷線音「嘟--嘟--」 的響亮,面對面坐著的兩人明明伸手就能摁斷,卻都沒有動。

  朱程的表情變了又變,從欣喜變成錯愕,然後是自嘲的笑,苦笑,最後有點哭笑不得。

  肖文面無表情的喝完一杯茶,抬頭見朱程還在出神,淡淡的道:「既然我們佔優勢,為什麼不乾脆滅了他?」

  朱程挑眉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又為他斟滿茶,「外人以為柯將軍死後許樂天就成了孤家寡人,我和他鬥了這些年,清楚他的底細。許老爺子當年的戰友不只柯義兵一個。許父昨天已離開C市上京,我必須趕在他順利返回之前完結這一切。」

  果然好大的口氣。肖文心道,朱程說不需親自動手,原來是借「員警」的刀。特權階級果然是特權階級。

  肖文一口氣鬆下來,許樂天的境況比他想像中好得多。又有些隱約的沮喪,親眼目睹這兩人的爭鬥,國家機器淪為手中武器,他卻妄圖以己之力瓦解他們的勢力……螳臂擋車,前途困難重重。

  朱程莫名嘆了口氣。

  兩人各懷心事,再次相對無語。

  女秘書探了探頭,兩個男人默不做聲的傻坐著,電話可憐巴巴的閃著紅燈沒了聲。

  她「噔噔噔」的走進去,按斷電話,重重「哼」一聲,同時驚回兩人的魂魄,抬頭看她。

  女秘書冷冷的道:「有事嗎?」

  兩人搖頭,不約而同的想,這話應該問你。

  「有事請吩咐,沒事我出去了。」女秘書驕傲的揚起下顎,昂首挺胸的踩著三寸高跟鞋又走了出去。

  兩人正看著她的背影,中間的電話突然響鈴。

  朱程沒有按免提鍵,拎起話筒。

  聽了一會兒,他眉頭越皺越緊,嘴角卻扯開,竟皺著眉笑起來。

  掛了電話,他古怪的笑著對肖文道:「找到騙了小昭的人了。」

  「原來他背後還有人。」

  肖文心跳亂了片刻又恢復正常,事到臨頭反而鎮定下來,捏緊手中的茶杯,喝了口茶。

  朱程眯起眼看著他,斂起笑容。

  「真沒想到啊……田鼠居然背叛我。」

  朱程很遺憾的說,張無忌只來得及交代指使他的人是田鼠和另一個陌生的年輕人。

  肖文沒有問張無忌的下場。

  正常下班時間,肖文和朱程一起從十三樓直落停車場,肖文開車,朱程指點方向。

  開車的時候,肖文既沒有慶倖張無忌死無對證,也沒有擔心田鼠會不會出賣他。他莫名其妙的想起自己不尷不尬的身份,掛了個分公司經理的名頭,卻每天來總部上班,工作性質更像朱程的助理。

  後面一輛車超上來,「嘀嘀」按了兩聲喇叭,肖文在後視鏡裡望了朱程一眼,朱程閉著眼假寐。

  肖文望向前方,轉動方向盤駛入叉路。

  車停在北城市郊一溜平房前,明顯是拆遷房,牆壁上刷著大大的「拆」字,週邊還拉著封條。

  車聲引出幾條大漢,小跑過來,一把扯開封條,點頭哈腰的把朱程迎進去。

  肖文揣好車鑰匙,沉默的跟在朱程身後。

  六七點鐘,天色昏黑,能見度不高。領頭的大漢不時出聲提醒,腳下哪裡有坑,哪裡是磚塊碎玻璃渣。

  一行人拐了個彎,推開虛掩的房門,眼前一亮。

  是間大約二三十平米的大屋,聽說以前的居民一家老小都睡在一間屋裡,現在搬走了,倒顯得寬敞,擠了八九條大漢也還有轉身餘地。

  沿著牆腳點了一排蠟燭,沒有風,燭焰筆直的向上撥著。

  肖文的眼睛漸漸適應了光亮,在人頭湧湧的屋內環視一圈,停在某處。

  擋住視線的兩人分開,數天未見的大熊走上前,叫了一聲:「程哥。」

  朱程點點頭,大熊又看向肖文,肖文硬生生轉過頭,和他打了個招呼。

  大熊這才橫挪兩步,露出身後雙臂反縛跪倒在地,耷拉著頭不知生死的田鼠。

  這段時間大熊一直在追查張無忌的下落,從他口中得知田鼠是主謀,本就對田鼠極為厭惡,這下更是怒到極點。

  他帶著一幫兄弟滿城搜索田鼠,正巧田鼠沒在南城暗巷,而是剛看望了母親從醫院出來,被堵個正著。

  大熊把田鼠拎到這片待拆的空房裡,總算他還記得要問話,沒直接把人往死裡整。

  一群人狠揍了田鼠一頓,大熊打電話給朱程,朱程叫他別亂來,他要親自審問。

  肖文跟在朱程身後,慢慢的走近田鼠。朱程似乎想察看田鼠是否還活著,俯下身,田鼠卻猛然抬頭。

  旁邊的肖文看見一張青紫變形的臉,乾瘦的臉頰腫出兩倍大,眼睛被擠成一條縫,口鼻間糊滿乾涸的血跡。

  四目相對,田鼠看清朱程,發出一聲怪叫!

  圍在四周的人同時一驚,呼喝怒駡打斷田鼠的叫聲,幾條大漢衝上來拳打腳踢,生怕田鼠傷了朱程。

  田鼠也不掙扎,被按在地上抬著頭望朱程,嗚嗚嗚的叫個不停。

  朱程盯了他一會兒,問大熊:「他不能說話?」

  大熊厚實的四方臉尷尬的紅了紅,搔搔頭道:「那小子強著不肯招,兄弟們揍他的時候沒留心,牙關咬到自己舌頭……」覷了覷朱程臉色,連忙保證道:「我看過,沒大事,他明天肯定能說話。」

  朱程無奈的抹了把臉,實在沒好氣理他。

  大熊惶恐的瞧著他,又看了看肖文,卻發現肖文的臉色在暈黃燭照中仍然蒼白得厲害,雖然看不清反光的鏡片後的雙目,從他臉朝的方向,肯定是在看眾人教訓田鼠。

  大熊想了想,恍然大悟,急忙湊近朱程,自以為低聲的道:「程哥,今晚上是問不出什麼了,你們先回去。你看肖小子的臉色,他哪見過這種場面!你們還是先回去,明兒再來吧。」

  朱程轉頭看向肖文,肖文已被大熊的「胸腔男中音」震得勉強恢復常態,抬了抬眼鏡。

  朱程道:「也好。」

  肖文跟著他步出門口,朱程又道:「叫他們住手,處理一下田鼠的傷,明天他要再不了聲,我割了你們的舌頭。」

  朱程一貫斯文,不但更像商人,簡直算得上幾年後倍受商界標榜的「儒商」。肖文還是第一次聽到他這種江湖氣的威脅,大熊唬得打了個寒顫,趕緊去喝止手下。

  拳腳著肉的聲音停止了,田鼠嗚咽一般的怪叫仍然時斷時續。

  前方是朱程的背影,肖文駐足回頭,凝望被黑暗籠罩的世界深處,從門縫裡洩露的一線光明。

  肖文驅車送朱程回家,時間已晚,他直接開車回家,打算明天上班再把車開回集團總部的停車場。

  當然,如果他還有「明天」。

  肖文回到家,給自己做了一頓豐富的晚餐,吃飽喝足再洗了個澡,調好鬧鐘入睡。

  兩個小時後,他被鬧鈴叫醒。

  肖文起身,換了一套整潔的衣物,快速在屋裡找齊他需要的東西,清點無誤,裝進一個大袋子裡。

  臨出門,肖文站在電話機前,伸出手,緩緩的摩挲話筒。

  最後還是撥出一串號碼,聽著空洞的提示音,耐心等待。

  沒有人接,肖文失望的放下話筒。

  「嗒--」細微的響聲,肖文仍是聽到了,差點掛上的話筒又被飛快的貼到耳邊。

  「喂。」

  肖文沒出聲。

  「喂!」那頭不耐煩了,怒了,「出聲啊!三更半夜哪個王八蛋……」

  肖文微笑,在那人焦急的一聲聲催促中,壓下話筒。

  他拎起大袋子,出門之前又看了一眼電話,輕輕拉上門。

  肖文駕著自己的車,循著白天記憶的路徑駛向北城郊區。

  深夜,車聲傳得很遠,肖文駛經那片拆遷房時故意用車燈掃過,再踩一腳油門,引擎咆哮著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夜色中。

  數百米外,肖文停好車,看了看時間。

  淩晨三點二十,人們熟睡正酣的時段。

  他打開袋子,最後一次檢查,選擇合用的工具。

  從加入朱程集團,肖文一直目標明確,他對自己的未來做過最壞的打算,要達成目標,最迫不得已的手段。

  為此,六年來他通過各種管道暗暗收集了一些工具。

  袋子裡有一個簡易的防毒面具,一小捆土製雷管炸藥,兩個燃燒彈,一個催淚彈。

  最後,肖文從袋子底部拾起一把改裝過的五四式手槍。

  東西還是太少,肖文無奈的把手槍插到腰上。九十年代初國家對武器管制甚嚴,他又不敢動用朱程或許樂天的關係,甚至還要逃避他們的耳目,好不容易才弄到這麼點。

  跳下車,肖文背起大袋子,大步倒回去。

  接近拆遷房區,肖文放輕腳步,悄沒聲息的繞到大熊他們那幢房屋的遠處,在東北角和西北角各選了一處埋設雷管。

  他並不熟練,花了點時間才弄好。又發現一堵單牆,似乎是拆剩下的主樑,在大熊他們那幢房屋後方不遠。他想了想,把剩下的雷管都埋在牆根和牆上的孔洞,引線撚在一起。

  較遠的兩處雷管引線很長,肖文安排好了,看時間又過去二十分鐘,不再猶豫。

  他摘下眼鏡戴上防毒面具,點著引線後迅速跑到大熊他們那幢房屋後方,緊貼住牆,藏進屋簷下的陰影裡。

  剛剛藏好,爆炸聲轟然響起!

  爆炸聲並不如肖文想像中震撼,遠及不上八三三廠倉庫那次爆炸,甚至不如一聲驚雷。

  很沉悶的響起,伴著磚石沙礫嘩啦墜地的雜音。

  寂靜的夜中,這響聲已足以驚人。

  包括大熊他們這間房屋,拆遷房區有三四幢房屋開了門,十幾條大漢緊張的觀望,肖文數了數,十八個。

  他很想扶一扶眼鏡,眼鏡卻在包裡,四百度近視,遠處的人根本看不清面目。

  大熊也出來了,吆喝著幾個人去看看,自己卻沒動,又要手下到附近守衛。

  肖文等了又等,另一波爆炸還沒響……

  啞炮!肖文顧不得詛咒假冒偽劣商品,腳步聲正向屋後轉來,大熊的手下接近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黑暗並不能完全掩蓋他的形跡,肖文別無選擇,雖然僅僅一次的爆炸使他的調虎離山之策沒完全成功,也只能拼了!

  他一個箭步從陰影中躥出來,迎面走來的大漢猝不及防,唬得倒退幾步,肖文一腳蹬在他腿上,硬把他踢倒,右手抽出腰後手槍,狠命用槍托砸在大漢腦後!

  大漢發出慘叫,痛得抱頭在地上滾來滾去。附近其他人全被叫聲引來,手電筒的光直射,看到自己人受傷倒地,旁邊站著個戴了奇怪面具的人,紛紛喊叫著撲上來。

  肖文揚了揚手,扣動扳機,卻沒反應,愣了下才想起忘了開保險,人已經撲到近處!

  一名大漢揮拳擊來,肖文忙著打開保險,隨便閃了閃,拳頭擦過臉上防毒面具,差點被刮脫。

  大漢雖然沒打中,卻看出眼前這人是個不懂拳腳的,大喜之下硬是扭過身,又是一拳砸向肖文!

  「啪!」

  一聲脆響,還不如逢年過節的鞭炮聲來得響亮,大漢卻驟然僵住,緩慢的縮回老拳,更為緩慢的低下頭。

  彷彿知道他要看什麼,後方一柱手電筒的亮光正投到他的大腿上,褲子破了一個小小的洞,以洞口為中心,大片的血漬正汩汩流淌而出,藍色的褲子迅速被染成絳紫……

  大漢一聲厲嚎,與地上同伴的慘叫聲恰成合奏,叫得逼近的眾人同時剎住腳。

  肖文暗叫僥倖,他對自己的槍法有自知之明,要不是這人貼得極近,根本不可能一擊即中。

  見眾人被槍震住,肖文趁機掉頭跑向東北角,即他第二處埋設了雷管炸藥的地方。

  身後很快傳來呼喝和追趕的腳步聲,手電筒的光在肖文身前身後晃動,他大口的喘著氣,近了,近了……卻不知是追兵近了還是目標近了……

  前方一幢拆得只剩半間的房屋,肖文從缺口鑽進去,繞到牆後,又從另一處缺口出來。

  追兵果然趕到,也是從缺口鑽進,不等他們鑽出,肖文擲出燃燒彈,「轟」一聲,跑在前面的幾人同聲慘叫,瞬間被火焰吞噬成火人。

  肖文也吃了一驚,這玩意兒和催淚彈都是託人從香港走私來的,沒想到這麼霸道。

  他有些不忍,怔了幾秒,直到又一批追兵腳步聲接近,才轉身直跑到東北角埋設雷管的地方。掏出手電筒一照,原來是引線太長,燃到一半就斷掉了。

  肖文重新點燃引線,飛快往回跑,不久就聽到爆炸聲和慘叫聲,肖文閉了閉眼,埋頭繼續跑。

  他故意繞了遠道,在各處房屋後繞來繞去,確信甩脫所有尾巴,再次接近看守田鼠的小屋。

  屋門開著,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門裡黑洞洞聲息全無。

  肖文卻心涼了半截。

  不好,剛才這一通亂,難道他們把田鼠換地方了?

  這個可能性很大,而這片區域許多空房,他可沒本事一間一間找!

  肖文急得有些忘形,忍不住要從藏身的地方出來,走近了探個究竟。

  他剛露出半身,瞥見小屋門口也是人影一閃,條件反射的又縮回來。

  屋內有人!

  肖文定了定神,這一番打鬥追逐他是初次經歷,根本平靜不下來,腦子裡充滿了火光和淒厲慘叫……算了,想不出就不要想,按事前的計畫。

  他檢查了下防毒面具和手槍,卻不走正門,也不接近被陰影籠罩的屋後,直接揚手擲出最後一枚燃燒彈--屋後的殘牆!

  「轟」!火光蓬勃,照亮了屋後藏在肖文躲藏的同一位置的一名大漢,沒等他的眼睛適應突如其來的強光,火焰舔上引線,攀升,爆炸再起!

  這次的爆炸聲比前兩次有氣勢多了,大漢被震得耳膜劇痛,本能的張口狂呼,吃了一嘴沙礫,又忙著護住頭腦,閃避飛濺的磚石碎片,猛一抬頭,卻見那孤伶伶的一面牆倒向自己!

  又一聲慘叫被殘牆倒塌的巨響淹沒,這面牆的上半截好巧不巧砸在小屋的後牆上,生生砸穿了一個洞。

  肖文出現在屋後,沙石瀰漫中把催淚彈扔進洞裡,然後踩著磚瓦碎片,深一腳淺一腳繞到前門。

  不片刻,屋內傳出聲聲咳嗽,肖文背靠門邊牆壁,耐心等待。

  先衝出來幾條大漢忙著處理眼淚鼻涕,眼睛都睜不開,肖文沒理他們,他這半夜的行動超出體力負荷,光站著都覺得雙腿顫抖,呼吸急促,心臟更是跳得飛快。

  如果屋裡沒有田鼠……肖文在防毒面具後的雙目緊緊盯著黑洞洞的門口。

  又一條高大的人影跌跌撞撞的撲出來,懷中還挾著個人,是大熊和田鼠!

  肖文持槍抵住大熊腦門,他沒把握能敲暈這皮粗肉厚的傻大個,也不想傷他。

  「放開田鼠。」肖文壓低聲音道。

  大熊怔了怔,怪叫一聲就想挺身而起,肖文不得已抬手用槍托砸他,連砸了四五下,大熊的掙扎稍緩,肖文一把抓住田鼠被綁在身後的右臂,硬把他拉出來。

  田鼠軟綿綿的被拖出來,肖文苦笑,他現在可沒有體力負擔重傷同伴。好在他的神智仍然清醒,一雙小眼亮亮的盯著他。肖文架起他,催淚彈的效力並不長,打算先離開危險地帶再幫他解縛。

  實際上,先從屋內出來的幾名大漢已經恢復過來,戒慎的盯著肖文手中的槍,小心翼翼的逼近著。

  肖文和田鼠一步步後退,燃燒彈的火光漸漸熄滅,等到所有人視界中只剩一遍漆黑,就是他們逃跑的時機。

  一步,二步,三步……

  前進的人和後退的人保持著一定間距,大熊也站起身,這個不懂得迂迴思考的傢伙似乎天生是破壞平衡的人!

  大熊死瞪了五四式手槍幾眼,又瞪向肖文,沉聲道:「你就是指使人害小昭的王八蛋?」

  爆炸聲早已止歇,近處偶爾傳來沙石墜地的聲音,再度靜默的夜裡,大熊中氣十足的聲音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肖文不出聲的繼續後退。

  大熊把他的反應當作默認,怒吼一聲,竟迎著槍口撲上來!

  肖文拉了田鼠側閃,兩個人都體力不支,就算是平時,又哪裡比得上頭腦簡單卻四肢超級發達的大熊!

  肖文和田鼠各挨一拳,兩人同時倒地,肖文翻身把田鼠護到身後,胸口中拳處劇痛難當,又像被重鎚鎚中,心臟震得亂了節奏,連話都說不出,只能舉槍對準他。

  大熊卻不管不顧,瞪著兩隻牛眼,兇神惡煞的步步緊逼。

  肖文拚命想出聲,眼見大熊越來越近,情急之下又一拳砸在胸前傷處,一句話終於迸出口:「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大熊怒火攻心,根本沒聽清他說什麼,再走一步,卻突然僵住。

  他張大口,瞪眼看半躺在地上這個人,身形,隱在面具後的臉,握槍的手……錯不了……那聲音肯定是--

  「肖小子!」大熊失聲驚呼,同一瞬間,燃燒彈引起的火光全部熄滅。

  肖文精神一振,黑暗中轉身抓住田鼠:「快,我們--」

  他的聲音靜下來,說出口的話像被刀子切斷。

  一把鋒利的,黑暗中仍然閃著寒光的刀。

  抵住肖文喉嚨的刀。

  田鼠手裡的刀。

  「吱--呀--」

  彷彿凝固了時間的對峙與黑暗中,側方一幢房屋的門從內被推開。

  這幢房屋肖文很熟,因為他剛才就是藏在屋後。所以他也清楚,這屋子四面牆上都有大洞,根本不必開門就能自由出入。屋裡的人多此一舉,不外乎想用開門聲製造氣氛,裝神秘。

  肖文輕嘆口氣,放下槍,抬手摘掉防毒面具,再從容的戴好眼鏡。

  田鼠睜著亮亮的小眼睛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刀鋒仍然抵住他的喉嚨。

  眾人中早有乖覺的人打開電筒,燈柱如同舞臺的聚光燈一般凝聚在各位主角臉上。

  臉仍然腫成兩部大,染血的嘴唇微微顫抖的田鼠。

  驚呆了的大熊。

  因為脫力而顯得虛弱,卻出乎意料鎮定的肖文。

  從鄰屋緩步走出的神秘人--

  朱程。

  --------

  朱程仍是白天那身裝束,光線不好,看不出有沒有沾灰塵,不過褲腿倒仍然筆挺。

  大概是睡得少,朱程打了個呵欠,抹了把臉,看著肖文微笑。

  笑容裡還帶了點倦意。

  最疲倦的還是肖文。

  一口氣鬆下來,他只覺四肢百骸都散了架,手足都火辣辣的疼,不用看也知道是摸爬滾打時蹭出的小傷口。

  好在都是皮外傷,比起抵著喉嚨的刀鋒,實在算不了什麼。

  肖文看了看田鼠,又看了看朱程。

  朱程道:「放開他,他跑不了。」

  當然跑不了,數條大漢把田鼠和肖文團團圍住,大熊猶豫了下,也走過來。

  田鼠慢慢的縮回手,也不見什麼大動作,那柄明晃晃的利刃就突然消失了。

  大熊站在近處,看著田鼠揀起那把五四手槍,對著肖文晃了晃,他差點就想大罵,你他媽敢用槍對著我兄弟!喉頭動了動,總算把話嚥了下去。

  轉眼看肖文,肖文貌似脫力,努力了幾次都沒站起來,大熊忍不住鑽進人圈,一把拉他起來。

  肖文扶著他站定了,轉頭笑了笑:「謝謝。」

  大熊別開頭,半晌,悶聲道:「到底怎麼回事?」

  不等肖文回答,他又道:「算了,不用告訴我,我什麼都不懂。小昭和豐二我以為是懂的,後來發現還是不懂,你和程哥的事,我從來不懂。我生來就是傻瓜,也不想當聰明人!」

  他甩脫肖文的手,轉身就走。

  失去支持,肖文踉蹌兩步,終是站穩了,朝著大熊的背影叫:「當初砸你頭的石膏像不是意外,是我從二樓扔下去的!」要真是五樓掉下來的,銅頭也砸成對瓢。肖文摸了摸頭上結痂的傷口,或許是報應,從幹了這事,三天兩頭他就被砸破頭。

  大熊腳步頓了頓,頭也不回,邁開大步走遠了。

  肖文轉過頭,朱程已走到近處,人圈分開豁口,他就在豁口外看著豁口內的他。

  有趣的是,兩個人都在笑。

  彷彿剛剛的爆炸、血腥、千鈞一髮都是假的,兩個人笑得很平靜。

  朱程先道:「換個地方吧,這麼大動靜,員警該來了。」

  於是他們以最快速度上了車--肖文的車,兩名大漢坐在前座,田鼠和朱程把肖文夾在中間,剩下的人處理善後。

  車子沒有駛出多遠,一陣警笛由遠而近,兩輛警車擦身而過,看方向正是拆遷房區。

  肖文道:「好險。」

  朱程道:「可不是?」

  「我算到你要來,沒料到你的破壞力這麼大,肖文啊肖文,你總有本事讓我手忙腳亂。」

  肖文舒服的仰靠到椅背上,聞言微笑道:「謬讚了,我那點小伎倆哪瞞得過你的眼睛。」

  「你的'小伎倆'每次都在我的計畫外,讓我損失慘重。」

  「哪裡哪裡,孫猴子再鬧,也翻不出如來佛的手心。」

  「你也不用謙虛,我從來沒有完全掌握住你。」

  ……

  一來二去,兩人居然心平氣和的互相吹捧,前座的兩名大漢聽得腦子轉不過彎,開車的差點開到人行道上,旁邊的趕緊扳過方向盤,兩人好一通慌亂。

  後座的田鼠充耳不聞,縮著頭仍是委瑣的樣子,卻牢牢握槍對著肖文。

  肖文忽然道:「你從來沒有信任我?」

  「……我不信任何人。」朱程道:「這是我和許樂天最大的區別。」

  「六年前我就知道你是誰。」朱程架起二郎腿,右手擱在膝蓋上,拇指和食指輕輕磨擦。

  「我提前回C大,看到你翻牆去看那個女孩子,出來的時候拒絕了許樂天的招攬。許樂天有兩句話說得對:『你是個人才』,「「你不夠狠」。」

  「你也並不信任田鼠,為什麼還要來救他?」

  肖文仰頭看著車頂,淡然道:「我不是不信他,我是不相信自己有魅力讓人死心塌地追隨。白天看到他被打成那樣,我忽然就想起了安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好,我不能讓他落得安吉的下場。」

  朱程靜了許時,轉頭看田鼠,歉意的道:「大熊不知道田鼠是我的人。你沒事吧?」

  後半句是問田鼠,田鼠怔了怔才醒悟,居然在狹窄的車廂裡恭恭敬敬的躬了躬身,才道:「沒事,熊哥也沒下死心打,都是皮外傷。」

  肖文瞥了他一眼,道:「我早該看出來,他對著你的時候是真的恭敬,一點禮數不敢亂。」

  田鼠抬頭看肖文,認真的道:「有一件事我沒騙你,我很感激你把我當人看,但是你不是第一個,程哥才是。」

  肖文與他對視一眼,田鼠的腫臉和血漬讓他有被針紮雙目的感覺,轉過頭閉上眼。

  又過一會兒,肖文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朱程知道肖文「為什麼」提問。

  他望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街道房屋,點點路燈的光影拉成一條光的線,光的虹,光的路。

  是什麼時候踏上這條路?這條路又將通往何方?

  他說不出話,明明很早很早就想向某個人傾述,把隱藏在面具後那個朱程拎出來讓某人看,嘲笑也好,鄙視也好,恨也好,總是真實的。

  他渴望真實,因為他從來沒有擁有,因為他無法信任,在陌生的面目猙獰的人群中,他只有戴好面具,就像田鼠牢牢握緊槍一樣,才能挺直脊樑,高高在上。

  這些,算不算「為什麼」?

  這個人……這個人又會不會懂?

  「豐二、小昭、大熊和我一起長大,他們的長輩是我爺爺的部下,所以他們是我的手足。」朱程回頭看著肖文,道:「六年前你為了取信我,說你想走一條不同的路。其實,這真的是我的願望。」

  「普通人無法理解那種感覺……我們四個的命運在出生前就被反覆規劃,我們會走上哪條路,我們也只能走那條路。」

  肖文閉著眼,仰靠在椅背上聽著,聞言哂笑:「生為猛獸,就得待在籠子裡,這就是特權階級的義務。不得不說,這個世界自有公平。」

  朱程也笑了笑,沒有生氣,平淡的續道:「可是我不願意,我不高興,我不想走那條路。」

  如此淡的語氣卻掩不住深沉的決心。肖文睜眼,迎著朱程的注視。

  朱程的眼睛很黑,許樂天的眼眸深黑,卻是生動的黑,一如惡狠狠窺視獵物的猛獸。朱程眼睛裡的黑卻能沉下去,看久了,有種瀰漫的錯覺,彷彿鋪天蓋地的黑夜。

  這男人把心思藏得太深,深到自己想要觸摸都困難的地步。

  肖文又閉了眼。

  朱程道:「要怎樣才能逃離這條路,我想了很久,只有兩個可能:或者我死,或者讓他們放棄我。」他笑了笑,「我還不想死。」

  「下定決心,一切就很好辦了。我開始致力於搞砸老爺子交待的每件事。C城的朱程集團是老爺子給我的考驗,許樂天是個不錯的對手,我需要的只是一個借許樂天之手摧毀朱程集團的機會。」

  原來……隱隱約約早有感覺,只是不敢相信……肖文腦子裡急速閃過朱程的種種可疑舉動:提拔他入核心,給他機會挑起兩幫互鬥,暗示他賬簿的存在……

  這些他戰戰兢兢以為是圈套的舉動,原來目的如此簡單。

  真的如此簡單?

  他再次睜眼,審視的看朱程。

  朱程眯著眼微笑。

  ……算了,他說是就是吧。

  「賬簿是你派人搶的?」

  「嗯哼。」朱程的表情也很無奈,「從六年前我收你,你行事總在我的計畫外。以為你急著報仇,你卻耐心等了六年;那賬簿奇貨可居,我幾乎是送到你手裡,你打電話來,我一聽就知道你想還回來--如果不是確定你與豐二有仇,我真當你是最忠誠無私的屬下!」

  肖文覺得嘴角有點抽搐,不想笑,卻忍不住笑。

  這算什麼?

  這他媽的到底算什麼?

  ----------

  「因為我無能,老爺子派了叔叔監管,又把地下生意的大部分交給小昭和豐二,逼不得已,我只能對他們出手。」

  「豐二做錯了很多事,多行不義必自斃,我只需要在恰當的時候推一把。小昭的死卻是意外。」朱程擰緊眉,眼前又出現那片血光,然後是一些理該早就忘掉的過往片段。

  小昭才五歲,梳著丫角追著他叫「哥」;十七歲的小昭被內定為他的未婚妻,他為了擺脫婚約,使計讓她和豐二上床;她以一個弱女子擔下集團的黑暗交易;她倒在血泊中,似乎一動不動,又似乎睜大眼睛看他,叫著「哥」……

  那丫頭其實是個死心眼的丫頭。

  肖文察覺到朱程沉默下的黯然,他忽然有點明白那一夜醉酒的朱程。

  他是真的悲傷,也是真的不後悔。

  兩人靜了許久,田鼠舔了舔嘴唇,覺得握槍的手有點酸,卻不敢動。

  哪怕肖文根本沒本事逃跑,田鼠仍然繃緊神經戒備。

  在這個世界上,田鼠最服的是朱程,沒有朱程,他早就死成一灘爛泥,不會有人多看一眼。他死不要緊,他的瘋老娘怎麼辦?

  田鼠為朱程賣命,因為他活著老娘才能活著,他死了,朱程會照顧好他老娘。

  這就夠了。

  其他都不重要。不管朱程要他幫肖文還是任何人,無論朱程想殺小昭甚至朱家老爺子,關他屁事。

  雖然肖文真的對他好,但是……田鼠來回偷看朱程和肖文的臉,跟他和跟朱程有什麼不同?這兩人認準一個目標,同樣的不擇手段,同樣的陰狠殘忍。

  都他媽的不是好主。

  車子平穩的行駛,肖文道:「既然你有心讓許樂天贏,又為什麼要反擊?」

  「柯將軍意外辭世,老爺子親自下了命令,我只有照辦。借用員警的力量就是不想兩幫人結下深仇,有利於談判。沒想到許樂天不肯談判。」朱程無奈的嘆口氣,轉眼望向肖文:「而你仍然在我的計畫外。六年前你雖然拒絕了許樂天,但為了報仇,我料你會與許樂天合作,這六年卻找不到一點你們來往的痕跡。我故意安排你和他接觸,知道許樂天想要賬簿,就把賬簿給你……能做的都做了,還是確定不了你和他是否有關。」

  肖文淡淡的道:「你想太多了。」

  「是嗎?」朱程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眼鏡遞到肖文面前,「我派去監視許樂天的人見他跑了通城配了這副眼鏡,兩個小時後這副眼鏡架在你鼻樑上。」

  肖文垂眸看著那副「金絲邊」,他被打暈後丟掉的眼鏡,許樂天親手挑選的禮物。

  太大意了,他們居然犯這種錯誤……肖文心裡有點懊悔,更多洶湧的快樂,忍不住微笑。

  兩個傻瓜……呵,兩個相愛的人才會變成傻瓜……

  朱程看著他的笑容,慢慢的道:「大熊誤抓了田鼠,我藉機佈局。今天晚上的局,本來只想引你向許樂天求助,你卻又一次讓我意外……不過沒關係,目的已經達到了。」

  肖文盯住他,朱程身上不知何時響起手機鈴音,一聲一聲,單調的在密封的車廂內迴響。

  朱程接通了,聽對方說著,眉梢一挑,笑吟吟的道:「是,我是朱程。是,我知道你是許樂天。是,肖文在我手裡。」

  許樂天一整夜都心神不靈。

  白天他的手下來報告,大熊帶了人滿大街找害死小昭的仇人。許樂天留了心,這事可能跟肖文有關,吩咐手下跟著大熊一群,伺機救走他們要抓的人。

  結果大熊他們抓走了田鼠。

  許樂天不認識田鼠,鬆了口氣之餘不再理會此事。

  淩晨兩點,他接到一個無聲電話。

  不管他如何叫嚷,對方總不出聲,也不掛斷,隔著電話線靜靜的聆聽他。

  等到對方終於斷線,聽著空洞的斷線音,許樂天忽然一陣心慌。

  如潮水般淹沒心臟奪走呼吸的慌亂,睜眼看去世界五彩繽紛線條雜亂,卻不見完整圖像。

  這種感覺很陌生,但所有陌生的感覺,他只為一個人。

  要出事了……許樂天砸下話筒,一邊大聲叫人一邊急步往外走--不是不知道,那小子心腸不夠硬,有時候會做傻事--許樂天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咬牙切齒的低語,如果他有什麼事,我饒不了你!

  為了避嫌,許樂天沒在肖文家附近安插人,趕到時肖文家已人去樓空。一行人駕著車沒頭沒腦的滿城亂逛,將近天明得到消息,城西郊外有人生事,驚動了警方。許樂天心急火燎的趕去,終於在西城區的入城道吊上了朱程他們的尾巴。

  許樂天遠遠望見肖文的車駛近,後座上朱程和肖文並肩而坐。

  車速很快,肖文的臉一閃而過。

  許樂天吩咐手下掉轉車頭跟隨,車胎與地面急速磨擦,發出刺耳的刮劃聲,他緊閉著嘴,雙手相握。

  指骨咯咯作響,數分鐘後才發現,手背上都留下另一隻手清晰的指印。

  「老大。」坐他身旁的鷂子擔心的看著他鐵青的臉色,叫了好幾聲,許樂天一聲不吭,脊樑挺直,昂著頭直視前方。

  他聽不見聲音,睜大眼睛也看不清什麼,腦子裡反來覆去一句話--肖文還活著!

  賊老天你要什麼都行,我他媽都給你,只要他活著……

  兩車一前一後在黎明時分的街道上行駛,鷂子不時看一眼老大,忽見許樂天轉過頭,沙啞的低聲道:「把電話給我。」

  朱程拍了拍前座的靠背,車子減速,停了下來。他回頭,看到許樂天的車也停住,微微一笑。

  肖文順著朱程的目光轉頭,後方那輛車車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出來。

  許樂天道:「放了他。」

  朱程也不下車,回過頭道:「原來肖文是你的人。」

  「少廢話,我手下難道還少了你的人?你放了他,大家日後好相見。」

  「可以,我放了肖文,你給個機會,大家好好談一談。」

  「不用談。」許樂天不耐煩的道,朱程一怔,又聽得電話裡許樂天的聲音道:「只要你放了他,隨便你要什麼。」

  朱程頓了頓,肖文一直目不轉睛的盯著他,朱程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對著電話道:「即使我要許家在C市所有的地盤?」

  「行。」許樂天毫不猶豫的答應,鷂子在一旁模模糊糊聽到,驚呼:「老大,不可以!」,許樂天一腳把他踹開,怒吼道:「嚎個屁,老子傾家蕩產也不會虧了你們,給我閉嘴!」

  吼聲太大,電話這頭的朱程被迫移開耳朵,肖文聽得清楚,皺眉,許樂天這傻瓜,自己先露出底牌……發現朱程詫異的挑眉看他,有點尷尬的轉過臉。

  正常人應該感動吧,但如果是自己,也甘願拿所有換他。肖文的額頭抵住車窗玻璃……許樂天這傻瓜……

  許樂天又在電話裡急叫,朱程吸了口氣,壓下心頭翻騰的貪意,只要一句話,他就能拿到整個C市!

  可是,整個C市,就算給他整個中國又怎樣?朱程笑一笑,那都不是他想要的。

  不是他自願走上的路,哪怕沿途繁花似錦又有什麼心情欣賞?

  朱程平靜的對許樂天道:「我只要一次談判。」

  肖文聽著身後朱程的聲音,搖下車窗,清晨的新鮮空氣和黎明一起撲面而來。

  天空越來越明朗。

  許樂天與朱程纏鬥不休的局勢似乎也將柳暗花明。

  只有他……肖文扶了扶眼鏡,望向初升的旭日。

  他該何去何從?

  朱程要求的談判在朱程集團總經理辦公室進行,只有三個人參加,朱程、許樂天、肖文。

  當他說出條件,許樂天僵了半天,懷疑自己耳朵有問題。朱程沏了茶和肖文悠哉優哉的喝。

  肖文抽空向許樂天點了點頭。

  朱程的條件並不是要許樂天的半壁江山,正相反,他提出雙方停止紛爭恢復平衡,再由許樂天以蠶食的方式,在他的配合下,一點一點緩慢的吞掉朱家在C市的全部生意。

  朱程很有感觸的道:「欲速則不達,過去我只想逮住好的契機,一次性解決。沒想到契機稍縱即逝……」他看了眼許樂天,道:「我收到消息,許伯父這次上京最可能的合作夥伴是魏育民將軍,魏將軍和我家老爺子並無利害衝突,目前關係良好。不出意外,你我未來將有長期的和平共處。」

  許樂天哼了聲,瞥了眼身旁端坐著喝茶的肖文,探手搶過他的茶杯,喝光剩下的半杯茶,道:「我說過,你提什麼條件都可以。」

  朱程笑笑,慢條斯理的重新拿個杯子沏上茶,遞給肖文:「那就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許樂天又搶在肖文前面奪過茶杯,熱氣騰騰的茶水一口吞下,面不改色一字一頓的道:「合-作-愉-快!」

  朱程向後仰靠在沙發上,含笑與他相視,許樂天雙眉壓低,黑眸冷冷的瞪著他。

  數秒後,許樂天忽然咧嘴一笑,吊兒郎當的道:「既然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就這樣吧。」他慢騰騰起身,手裡捏著那隻杯子,「砰」一聲重重放到幾面上,眼睛仍然盯著朱程,右臂卻攀上肖文肩膀:「我們走。」

  肖文拿下那隻手,淡淡的道:「你先走。」

  許樂天一怔,轉頭看他。

  肖文的頭髮和衣服上還沾著爆炸生成的石屑和灰塵,手臉因為清洗過是乾淨的,臉上的神情疲憊不堪。

  太倦了,他不得不把手肘抬上茶几面,手掌撐住沉重的頭顱,根本無力回首,看不到許樂天的表情。

  朱程卻看到了。

  他似笑非笑的觀察這兩人。

  許樂天什麼也沒說的轉身出去。

  朱程看了眼他的背影,又沏了杯茶,這次直接遞到肖文眼前。

  肖文接過:「謝謝。」

  朱程道:「介不介意告訴我,你和許樂天是什麼關係?」

  肖文抬眼看他,坦蕩的道:「何必明知故問?」

  朱程微笑:「如果我非要問,能不能有一個不同的答案?」

  肖文看著他,他在笑,笑意浮在眼瞳表面,遮掩了後面的一些東西。

  看不清……或者,是他不願去看清……

  「不。」肖文輕輕放下茶杯,「有些事,永遠都只有一個答案。」

  肖文不想立即面對許樂天,當一切塵埃落定後,他還沒決定以何種方式面對他。

  所以他仍然坐在朱程辦公室裡,沉默的喝著茶。

  朱程在書架前整理他的藏書,肖文忽然想起,問道:「你的賬簿怎麼辦?」

  朱程翻開一本厚厚的硬皮書,隨口道:「柯將軍逝世,誰碰了那本賬就是跟我家老爺子作對,有心的人沒那本事,有本事的人暫時沒那心,過幾天賬簿自然會回來。」

  問了蠢問題。肖文看看朱程,他生於斯長於斯,陰謀詭計官場規則早已成了他潛意識的一部分,他真的能夠脫離?

  「你不願意走安排好的路,那你想做什麼?」肖文感興趣的問。

  朱程翻過一頁,若無其事的道:「我還沒想好。」

  肖文一怔,「你……沒有想做的事?想要的東西?」

  朱程頭也不抬的搖了搖。

  肖文哭笑不得,搞半天朱大少根本沒什麼驚天動地的理想,那他鬧什麼獨立?

  朱程似乎猜到他的想法,抬眸看過來,清晰的道:「誰說沒有理想的人就必須接受別人施予的理想?一個人只能活一生,我的一生可以浪費在自己手上,卻絕不能光彩在別人手上。不為什麼,只為這是'我的人生'。」

  「一個人只能活一生」嗎?肖文迎著他的目光,微微苦笑。

  前世,我也如你一般堅定啊。

  重生……到底為什麼要重生?

  肖文站起身,向朱程告辭。

  朱程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門,低頭繼續讀書。

  再翻一頁時,手指微有些顫抖。

  沒有想做的事,想要的東西……想要……他看向空無一人的沙發,茶几上孤單的茶杯。

  他笑笑,輕輕的又翻過一頁書。

  肖文在樓下遇到許樂天。

  許樂天一直站在樓口等著他,他清楚肖文的脾氣,既然要離開朱程集團,就不會再用朱程配給他的車。

  肖文被他堵在大門處,看了他一眼,道:「我想一個人走走。」

  許樂天本就糟糕的臉色更難看幾分,硬是不放人,憋出一句:「那天……我在你脖子上看到牙印……是不是朱程?」

  肖文不說話轉身就走,許樂天一把撈住他右臂,肖文回頭,冷冷盯著他。

  許樂天被他盯得心慌,鬆手,又趕緊抓住,道:「你不是要打垮我嗎?跟我回去--」

  「許樂天。」肖文打斷他。

  許樂天死死攥著肖文的胳膊,他知道自己能折斷這隻手,能輕而易舉殺了眼前的人。

  或許他真該殺了他。

  許樂天放開他,肖文立即轉身急步走到路邊,剛好一輛計程車駛過,肖文伸手招停坐進去。

  許樂天望著計程車緩慢開出,如夢初醒,奔向自己的車。從啟動到加速,許樂天瘋狂踩油門,後視鏡照出他的臉,他看了一眼,自己在笑。

  許樂天笑道:「你是我的人,絕不能離開我。」

  「你敢離開我,我殺了你。」

  肖文坐在計程車後座,心煩意亂的靠住椅背,沒注意計程車司機正在後視鏡裡偷看他。

  「喂。」司機忽然道:「是您吧?」

  肖文愣了下才明白司機在問他,疑惑的看向前座。

  司機「啊哈」一聲,叫道:「果然是您!我就說我眼神兒好使,一眼就把您認出來!話說您都沒咋變啊,二十幾歲和三十幾歲差不多,這保養的,嘿!」

  肖文越聽越不著邊,剛道:「你認錯人了……」司機居然在開車過程中回過頭,樂呵呵的道:「沒錯沒錯,是您貴人多忘事兒。我想想啊,當時我是這麼說的'又說只等一會兒,我整整等了您一個小時!要不是看您出手大方,行李又都裝上車,我早就自顧走了!這時段,又下雨……'」

  肖文聽著耳熟,漸漸的心跳聲蓋過司機的嘮叨,他震驚的盯著司機,說不出話。

  司機看他的表情知道他想起來了,滿意的點點頭,回過頭繼續開車,道:「我就是那天那個倒楣司機,您是倒楣乘客,還有我前一段遇到的卡車司機,我們仨因禍得福,嘿,比別人多活了一遭!」

  「你、你們都重生了?」肖文擠出乾巴巴的聲音:「都記得?」

  「重生這詞兒不錯。」司機道:「咋不記得啊,好歹是死過一趟,我倆倒是恨不得忘光,偏他媽的不是想忘就忘得掉哇--」司機猛然拔高叫了一聲,罵道:「我操你媽,孫子你會不會開車!」

  肖文的身體劇烈顛簸了一下,倒在後座上,他回頭從後窗望出去,許樂天的車不知何時追上來,來來往往車流如織,他卻硬要超車。

  肖文恍忽間有時光倒流的錯覺,他不由的抬頭看天……那個雨夜,出走的他,驅車追趕的許樂天……

  許樂天的車在計程車尾重重的擦了一下,計程車被甩向一側,差點和鄰道上迎面來的車撞上,司機拚命打方向盤,嘴裡流水價咒駡。

  難道一切要重演……許樂天……「許樂天!」肖文醒覺的時候,他已經跳下計程車,徒步穿行於車流。計程車和許樂天的車堵在路中央,後面一排車按喇叭,肖文的叫聲在噪音中如此微弱。

  許樂天仍是聽到了,他打開車門,另一輛迎面而來的車「砰」一聲撞飛了他的車門,許樂天迅速探出半身,把肖文攥進車裡。

  肖文跌在許樂天胸前,他撐起半身看他。

  許樂天死死的瞪著他,咬牙咬得太用力,腮肉都鼓起來,兇神惡煞的模樣。

  那雙眼睛黑得發亮,帶著執拗的情緒,閃著絕望的光。

  「許樂天……」肖文喃喃道,他該問他什麼?

  你是不是我愛了二十年卻又背叛我的許樂天?還是另一個單純的愛著我未來註定背叛的許樂天?

  你一直在騙我,抑或你沒有騙我?

  你是故意殺了我嗎?現在,你又想殺死我嗎?

  這般糾纏不清又痛徹的感情,我寧願你殺了我……重生到底為什麼……

  沒了車門的一側不斷看到車輛飛馳而過,車聲呼嘯如歲月流轉,瞬息浮生。

  喇叭聲震天。

  肖文平緩了呼吸,輕聲的道:「許樂天……肖文是孤兒,無父無母,無財無勢,沒有過去沒有將來,只有一個你。許樂天,我什麼都沒有,所以能夠全心全意愛你。我也不要你什麼,不求你愛我如我一樣,我只求你……」

  「我求你……」他重複道:「求你,絕對,不要背叛我。」

  許樂天捧住肖文的臉,額頭與他的相抵,仍然是一句話不說,緩緩的,卻有一點溫熱的液體滴在肖文臉上。

  緩慢的,一滴一滴,流下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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