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蛋(出書版)by 大風颳過


偶然之下,
碧華靈君得到一顆由如意玉所化成的蛋,
稱做如意蛋,
號稱能令持有者心想事成,
想孵出什麼就能孵出什麼!
全天界都知道碧華靈君不愛鳥禽類的靈獸,
但誰也沒想到他會孵出一隻毫不起眼的靈虎。
若只是只不起眼的靈虎也罷,
可為何這只靈虎東蹭蹭西湊湊,總愛招惹府中其他靈獸?
莫非如意蛋孵出來的靈獸連喜好都會被孵化者影響嗎?
但、但但……碧華靈君怎麼也沒想過,
他孵化的如意蛋,
會是那種東西啊……

  第一章

  它蜷在一雙手中,在清風裡眯起睏倦的眼。
  那雙手將它捧得小心翼翼,它在掌心裡窩得很受用。手的主人也是它的主人。它聽見主人十分諂媚地笑,更加諂媚地向它的前方說:「宋兄,衡文兄,你看它是不是很可愛?」

  第二章

  碧華靈君是個愛養靈獸的神仙。
  尤其是毛茸茸的靈獸。
  碧華靈君覺得自己並不是個娘娘腔的神仙,但是,每每看到靈獸,碧華靈君都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手指拂過毛皮的瞬間,覺得心中異常愉悅。
  碧華靈君的府中有無數隻珍獸,白的黑的黃的紅的灰的三花的雲片的,什麼毛色什麼品種的都有。碧華靈君每天徘徊在府中,看著院子裡毛茸茸的一片,都十分滿足。
  把守南天門的白老虎,北嶽帝君的麒麟,玉帝座下的玉猊,太上老君的九頭獅子,還有無數仙君的寵獸和坐騎,都曾是碧華靈君府中的珍獸。
  某一天,東華帝君到碧華靈君的府上喝茶,賞玩珍獸,碧華靈君新得了兩隻幼虎,在石桌下互相廝咬,滾來滾去,十分可愛。東華帝君忍不住讚嘆道:「碧華兄府上有如此多的珍獸,天庭上當數你這個神仙做得最不寂寞。」
  小老虎滾到碧華靈君的腳邊,撲他的衣襟玩耍,碧華靈君舉著酒杯,卻嘆了一聲,竟嘆得有些寂寥。
  「東華兄,你不曉得,我養了許多年的珍獸,天上凡間的珍獸不敢說都養了個遍,但大概的都見過。因此近日不知怎的,在此道上的心竟有些淡了。也沒什麼稀罕的奇獸好讓我提些興致。」
  東華帝君道:「說到奇獸,我倒知道一樣,瀛海之東的玉硯池中新化出一顆蛋,不曉得你有沒有興趣。」
  玉硯池是天庭一個很特別的地方,三條天河水在此處交叉再分流,旋成了一個霧氣騰騰的深潭。它彙集三條天河的靈氣,瀛海的霧氣,遙遙正對靈霄殿的仙氣,再加上傍依仙山的紫氣,時常的會生出些奇怪的仙物來。
  碧華靈君果然興致頓生,寂寥的雙眼立刻有了神采:「蛋?什麼蛋?玉硯池中只生過水草苔蘚,怎的會生出蛋來?」
  東華帝君道:「這個蛋大有來歷,數年前玉帝與王母來池邊賞玩風景,失手將一枚玉石雞蛋跌進了池中。只當擲入池中好玩了,沒想到那池水靈性很足,雕雞蛋的玉又是一塊上好的靈玉,日積月累地竟然將玉石蛋泡成了一枚活蛋,前幾天在池中熠熠發光,裹著一團靈氣浮在池面上。玉帝命人將它帶到了天宮內,現在從老君到李天王,眾位仙友都想養它,看它孵出來後會是個什麼,我想到你一向喜歡珍獸,特意來告訴你一聲兒。」
  碧華靈君立刻面露感激,雙目炯炯:「天庭之中,果然屬東華兄你最夠意思!不過……」忽然想到一事,歡喜之色卻斂了斂,「既然是一枚蛋,孵出來不外乎魚龍禽鳥,我一向好走獸多些,對這些倒平常。它前身是枚玉石雞蛋,現在幻化成活蛋,十有八九也是枚雞蛋,左孵右孵,孵出一隻雞來,養著不大好看。」
  碧華靈君養珍獸,一向很挑剔,不珍稀的不養,不名貴的不養,長得不入他眼的也不養。
  東華帝君捻了捻三綹長鬚,意味深長地一笑:「非也非也。」手指在石桌上輕輕一敲,向前湊了湊,低聲道:「我也是方才無意中聽得玉帝與王母的私房話,才曉得,原來這枚蛋是一枚如意蛋。」
  如意蛋?碧華靈君自恃知遍天下異獸,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東西,臉上露出七八分疑惑,虛心向東華帝君討教。
  東華帝君高深地又一笑,再向前湊了湊,聲音壓得越發低了:「當年雕那枚玉石雞蛋的靈玉是天界極其珍貴的如意玉,凡持此玉者,必定心想事成。再經過玉硯池水的滋養浸泡,化出的這枚如意蛋,只要持之以恆的一點點地孵它,想孵出什麼就能孵出什麼來。」
  碧華靈君伸長脖子,嚥了嚥口水。
  想孵出什麼就能孵出什麼,這簡直是開天闢地以來最珍貴的一枚蛋,無怪乎要叫如意蛋了。
  碧華靈君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想像,若這枚蛋讓他來孵,頂著破碎的蛋殼爬出的珍獸,濕漉漉漆黑的眼,絨絨的柔軟的毛,小小的尚且站不穩的四爪……
  東華帝君慢悠悠地道:「難怪連最不愛養獸的老君都爭著要這枚蛋孵,可是獨一無二惟獨你有的珍獸啊!」
  碧華靈君斂衣而起:「東華兄,現在可否就陪我到玉帝那裡走一趟?」

  第三章

  玉帝在蟠桃園近側的太清宮裡,據隨侍的仙使說正在內室照顧那枚靈蛋。
  東華帝君摸了摸鬚子,皺起雙眉:「難道玉帝想親自孵化這枚蛋。怪道眾仙請命,玉帝都未曾答允。」
  仙使一道玉帝允入,碧華靈君立刻大步流星向內室去。
  東華帝君在他身後道:「碧華兄,且慢些兒,不過一枚靈蛋,就算是玉帝親自孵或別的仙友孵,珍獸出殼後你照樣能在天庭時常見到,不必太執著。」
  話剛落音,碧華靈君已經一頭撞進內室。
  內室中暖雲繚繞,像是為了如意蛋特意佈置過。室中央安放著一個碩大的仙台,卻是個搖籃模樣,其中鋪著厚厚的錦繡雲被。碧華靈君一眼就看到了雲被中躺著的那顆蛋。
  淡淡青色的光滑蛋殼,帶著些玉石的晶瑩,蛋身渾圓,一頭略尖,一頭略圓,依然是雞蛋的模樣,蛋身約一尺長。碧華靈君在心中估算了一下,這個大小,和龍蛋差不多,不大可能孵出一隻雞了,就算孵出禽鳥,應該不是大鵬,就是鳳凰。
  東華帝君在他身後進入室內,恭恭敬敬道參見玉帝。
  碧華靈君方才趕忙也揖了一揖,道參見玉帝。
  玉帝一直站在搖籃邊,用慈愛的目光盯著那枚蛋,此時揮了揮手,道了聲免禮平身,繼續用慈愛的目光看著如意蛋,伸出手溫柔地在蛋身上來回撫摸。
  碧華靈君肅起神色,恭恭敬敬地說:「玉帝,小仙此番來,是……是懇請玉帝,將這枚靈蛋賜給小仙孵化。」
  玉帝撫摸蛋身的手頓了頓,側過身來,碧華靈君頓時覺得有兩道帶著寒意的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
  玉帝面無表情地道:「哦,從太上老君到托塔天王,天庭的眾位仙卿們來向朕討孵這枚蛋幾乎已經來了個遍了,終於連你也來了。你們的消息倒都挺靈便。東華,可是你告訴他的?你自個兒沒討成不甘心,卻又拉了一個過來。」
  東華帝君賠笑道:「玉帝,小仙只是……」
  碧華靈君連忙道:「玉帝,東華帝君只是無意中隨口說出,小仙好奇,方才一直追問。一聽之下,就不顧莽撞,徑直過來了。望玉帝恕罪。」
  玉帝將手從蛋身上收回,輕輕理了理裹著蛋的雲被上的褶皺,「罷了,你愛珍獸的毛病朕一向知道,早猜到你對此蛋的執念恐怕比其他的仙卿強些。你如此莽撞情有可原。只是這枚靈蛋……」
  碧華靈君神色一緊,玉帝垂下目光,手又撫上蛋身,愛憐地緩緩摸了兩下:「朕打算親自孵它。眾卿莫要再打它的主意了。」
  東華帝君悄悄側身,同情地看著碧華靈君,露出同病相憐的神色,嘆了口氣。
  碧華靈君的手在袖中一緊,神色陡然肅了肅,道:「玉帝,親自孵化,恐怕……有些不妥當。」
  玉帝皺起眉頭,神色驀然寒了幾分:「有何不妥處?」
  碧華靈君恭恭敬敬地道:「小仙斗膽請問玉帝,這枚靈蛋要怎麼個孵法?」
  玉帝緩緩道:「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孵法,只是需貼身抱孵,從始自終不得離身。」
  碧華靈君竊喜,依然恭恭敬敬道:「小仙斗膽,再請問玉帝,從孵化到珍獸出殼要多少時日?」
  玉帝道:「約要數月。」
  碧華靈君大喜,仍舊恭恭敬敬道:「正是如此,小仙方才說不妥。天庭事務繁冗,玉帝日理萬機,貼身抱孵此蛋,恐怕有些累贅。」抬頭誠懇望了一眼玉帝,又急忙恭敬地低頭,「再者,玉帝每日在靈霄殿上訓誡眾仙,三界之內與西方如來處還常有使者來來往往,玉帝若懷抱靈蛋,恐怕會略損聖儀……」話尾處,畢恭畢敬地又深深一揖,「小仙直言勸諫,望玉帝深思。」
  玉帝面色莫測,似有所思,手猶豫地在蛋身上撫摸,半晌後慢慢停了手,緩緩道:「你倒巧言善辯,竟被你說中了些朕的顧慮。」收回手又掃了一眼碧華靈君,「你為了這枚蛋,竟大著膽子將這些話也說出來了。但就算朕不親自孵化,天庭中仙者眾眾都欲孵此蛋,賜與其他仙者孵,你又能想出什麼理由來?」
  碧華靈君恭敬道:「小仙方才一番話,固然有圖謀此蛋的意思,大半還是真心為玉帝著想。玉帝不能親自孵,天庭中的眾仙,再沒有比小仙更合適的。」放下恭恭敬敬的手抬頭一笑,「玉帝想,天庭的眾位仙友,有誰比我碧華靈君更會養珍獸?」
  玉帝目光變幻,片刻忽然一笑:「算你碧華會說。好罷,此枚靈蛋,就賜給你孵。」
  碧華靈君歡天喜地地揣著裹在錦被中的如意蛋,乘風回到府內。
  小心翼翼將如意蛋安置在床上,焚香沐浴。
  昴日星君歸位,廣寒當明時,碧華靈君寬開內袍,小心翼翼地從錦被中抱出如意蛋。將如意蛋送到胸腹前,蛋殼帶著玉石的觸感,十分溫潤。
  碧華靈君想起臨歸來前玉帝的叮囑:「一定要用法術定在胸腹處,貼身抱孵,不能磕碰,不能離身,切記切記。」
  碧華靈君斂起神智,念動仙訣,如意蛋在淡淡的金光包裹下牢牢地定在了腹上。隔著蛋殼,似乎能感覺到裡面小小的珍獸正在慢慢成形,扭動。
  孵出個什麼樣的珍獸好?
  濕漉漉漆黑的眼,絨絨的柔軟的毛,小小的四爪……
  碧華靈君系好衣袍,摸了摸衣衫下的蛋身,飄飄然地笑了。
  「東華仙卿,你猜碧華靈君能孵出什麼異獸來?」
  「不曉得,不過玉帝請放心,碧華靈君定然能孵出一頭名貴的珍獸出來。」
  「此是自然。唉!你我如此誆他,雖然有失仁厚,卻是不得已而為之。這枚蛋在寒潭由陰寒之氣滋養幻化,只有男仙的純陽之氣方能孵出。天庭中除了碧華靈君,實在想不出還有那位仙卿願意成天抱著一枚蛋滿天庭亂轉。唉,此事委實非他不能……」

  第四章

  如意蛋貼身之後,碧華靈君一舉一動都格外小心翼翼。平時他閒坐時,隨手便會拎起一隻豢養的珍獸放在膝蓋上順一順毛,因此,在府中,只要碧華靈君坐下,他的白的黑的黃的紅的灰的三花的雲片的形形色色珍獸們都會三三五五地蹭過來,臥到碧華靈君腳下,方便他隨時拎起來順毛。
  今天,碧華靈君將如意蛋貼身孵上後,搖著扇子踱出房門,在亭子裡坐下,小仙童替他斟上茶水,碧華靈君端起來剛喝了一口,院子裡的靈獸們都紛紛聚了過來,剛養的那兩隻小老虎跑得最快,沖在了最前頭。小老虎們年幼又膽大,衝到碧華靈君膝蓋邊,在地上磨了磨爪子,便蓄勢躬起脊背,準備直接一撲撲進他懷裡去。
  其中一隻小老虎個頭大點,將另一隻擠到一邊,蹭地一躥,坐著的碧華靈君卻驀地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不見,小老虎撲了個空,直接躥過了石凳,一頭撞在欄杆上,頓時重重摔至地面,委屈地嗷嗷叫起來。
  碧華靈君站在一丈開外的地方摸了摸腹部:「還好還好。」喚了聲小仙童,指了指地上眼淚汪汪望著他的小老虎,「池生,把它抱起來哄一哄,看看可有什麼地方撞傷了,替它治治。再喂喂食,放它回院子裡玩罷。」
  小仙童應了聲是,從地上抱起小老虎,摸了摸它的腦袋,小老虎前爪搭在池生胳膊上,望著碧華靈君,嗚嗚地叫。
  池生看了看自家靈君的肚子,很乖覺地猜到靈君已經將傳說中的如意蛋孵上了,拍了拍懷中小老虎的腦袋,向地上的其他靈獸們道:「近日靈君有玉帝的仙命在身,沒有閒暇,從今後我替你們喂食,莫要打擾靈君。」
  靈獸們其實都能幻化成人形,更都懂人言,聽了這句話,再看看將手愛憐地按在肚子上的碧華靈君,就大概猜到了七七八八,都搖頭晃腦地散了。
  撞了頭的小老虎窩在池生的懷中,雙眼緊盯著碧華靈君腹部凸起的衣衫,它能察出衣衫下有極其不尋常的靈氣,比自己的強得多,又委委屈屈地嗚嗚叫了幾聲,將鼻子埋進池生的衣衫中。
  碧華靈君養靈獸其實還有個很要命的毛病,就是喜新厭舊,永遠是最新弄到的那隻最寶貝。被他養久的靈獸都知道他這個毛病,睜隻眼閉隻眼的都無所謂,小老虎剛剛被養,還不曉得,一瞬間的冷落讓它有些失落,悶悶地趴在院子中,吃食也只嚼兩口,另一隻小老虎在它身邊跳來跳去地撲它,它還是垂頭喪氣的。
  碧華靈君一整天行走坐臥都小心翼翼,惟恐將如意蛋磕到撞到壓到,連坐椅子的動作都比以往緩慢了半拍。如意蛋被法術貼在他身上,已是在自行吸收他的仙氣慢慢成長,碧華靈君怕這些仙氣不夠充沛,自己又用了一道術法,將注入如意蛋的仙氣加了好幾倍。
  碧華靈君摸著如意蛋,心中時常很掙扎,他到現在還沒有想好,自己究竟要孵出一頭什麼靈獸。老虎獅子養得太多,貓貓狗狗太小家子氣,狐狸雪貂也很常見,而且仙格不夠高,龍和麒麟絨毛不多。
  碧華靈君在心中將所有四隻爪的靈獸順了個遍,發現沒有一個能完全滿意,反倒想的自己頭疼。此時壓在心中,不能釋懷,因此碧華靈君時常嘆一兩口涼氣。
  第二天,碧華靈君去靈霄殿應卯,一干仙友都盯著他的肚子,目光灼灼。在玉階下入列時,給他的空讓得大了些。太上老君特意繞過來,望著碧華靈君鼓起的衣衫道:「碧華啊,從今後可要小心點。別磕了碰了的。真不行就和玉帝告個假,回家安心養罷。」
  碧華靈君隔著衣衫在如意蛋上摸了一把道:「沒什麼,留神些就好。多謝多謝。對了,老君你說,我從這個蛋裡,孵出個什麼好?」
  太上老君又端詳一下凸起的那塊衣衫,摸著鬍子道:「此事還是要講緣分,強求不能,你寬心養著,不要多想。不過看看這形狀,上尖下圓,據說在凡間,腹尖者生男,腹圓者生女。依老夫看,是個公的。」
  碧華靈君自是曉得老君在趣他,想必這老兒沒討到如意蛋來養心中泛酸,便不以為忤地哈哈一笑,道:「按老君的說法,凡間的雞蛋都只孵公雞沒母雞了。老君成仙許久,忘了雞蛋都是一頭尖一頭圓,趕明兒我下凡間時,順路給你捎回來二斤!」
  正說著,玉帝上了殿,眾仙整衣躬身下拜,玉帝道了平身,一眼向碧華靈君看過來:「碧華仙卿,你身孵靈蛋,可還適應?」
  碧華靈君立刻道:「稟玉帝,小仙不覺得有何累贅,只需謹慎些就好。」
  玉帝頷首道:「那便好,但是你孵著靈蛋總要格外當心些,這段時日天庭內估計無甚大事,你不來殿上也罷,安心養著罷。」
  碧華靈君聽著玉帝的話裡也像在泛著酸氣,他此刻全盤心思都掛在靈蛋和不知道該孵出什麼靈獸好的事情上,對打趣的言語都十分寬宏大量,橫豎如意蛋在自家身上孵著,各位仙友眼紅也沒辦法了。玉帝准允他不上殿,正樂得從命,躬身答了聲領命。
  領到這道仙命後,沒有仙務纏身,碧華靈君驀然就閒了。閒了之後,不知怎麼的,碧華靈君也想開了,孵出什麼就是什麼罷,如意蛋中的靈獸,一定不會差了,只要有濕漉漉漆黑的眼,絨絨的柔軟的毛,小小的四爪,孵出什麼來無所謂。
  可能是仙氣滋養得分外足的關係,如意蛋又比以前大了些,碧華靈君在府中寂寞,便東遊西蕩地到各個仙友府上去串個小門兒,絮絮叨叨來來去去,不外乎就是他身上掛的這枚蛋,幾個月這麼逛下來,天庭各位神仙耳朵裡都聽出了老繭。這一天,碧華靈君又蕩到了東華帝君府上,東華帝君一邊聽他念叨,一邊點頭,頸子點得發疼,趁個空兒建議他去探望探望犯了天條被貶在孤島上過活的宋珧仙和衡文清君。
  於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碧華靈君乘著一股清風,蕩到了孤零零的小島上,拍了拍島上惟一一扇大門。
  開門的是宋珧,開門後的第一眼,蹭地落在碧華靈君的肚子上,臉色陡然變了,需知道宋珧仙是從凡人飛昇的神仙,對於碧華靈君此時的模樣並不陌生。
  碧華靈君悠悠然地向他招呼:「宋珧兄,許久不見,近日特意來望你一望。」呲牙一笑,在宋珧肩頭拍了拍,「你和衡文清君,在島上過得滋潤麼?」
  宋珧仙望著他的肚子,神色凝重:「滋潤。碧華兄你……一些時日不見……怎麼就懷上了。」
  碧華靈君乾咳一聲:「是個蛋。」小心翼翼隔著衣衫摸了摸蛋身,「是玉硯池中化出的如意蛋,費了半晌工夫才從玉帝那裡討過來孵。」說話間大搖大擺進了門,輕車熟路地走到一間敞廳內,摸起桌上的茶便喝。
  正喝著,衡文清君從側門中出來,一眼瞧見碧華的模樣,也怔了一怔,隨即笑道:「碧華兄,許久不見,你竟靈君不做,去做靈姑,連胎都有了。」
  碧華靈君訕笑兩聲:「哪裡哪裡,我這些日子,成天被眾位仙友取笑,連你都不厚道。」放下茶杯再摸了摸貼在肚子上的如意蛋,又將如意蛋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最後道:「不知道能孵出個什麼來。」
  宋珧道:「此蛋如此化成,孵出的靈獸一定不尋常。」底下一句『只盼別孵出只四不像』很厚道地嚥了。
  碧華靈君聽見這句話很滿意,笑得像春花。
  衡文清君也只再向那枚蛋瞧了瞧,沒說什麼。
  碧華靈君蹭得酒足飯飽,方才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宋珧和衡文清君將他送出門外,宋珧望向碧華靈君乘風而去的背影道:「可憐碧華也被玉帝坑了,我總覺著那蛋要生出些事情來。」衡文清君道:「方才我仔細瞧了瞧,蛋的靈氣甚強,恐怕會孵出個了不得的東西。」
  會孵出什麼,還是要出殼了才曉得。

  第五章

  碧華靈君孵著如意蛋,轉眼過去了三個月。
  碧華靈君覺得腹部這枚如意蛋的靈氣一天比一天強起來,有時候甚至能覺出蛋殼內隱隱有抓撓聲。
  看來,如意蛋中的靈獸終於要出殼了。
  碧華靈君生怕哪天正在雲頭上飄蕩的時候蛋中的靈獸出殼,措手不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在府中呆著。特意在府中佈置了一間淨室,室中搭了一個碩大的雲台,台中鋪著柔軟的雲絮。
  碧華靈君又怕靈獸出殼,單用靈氣護養不夠,讓府中的小童去壽星處借了頭剛生了崽的母瑞鹿過來。萬事齊備後,某一天,碧華靈君正在府中寂寞地踱步,腹部的如意蛋忽然靈光大盛,異動起來。
  靈光華彩燦爛,驚動了仙童們與園中的靈獸,前些時日吃過虧的小老虎伏在地上,警覺地盯著碧華靈君光芒四射的肚子,嗚嗚地在嗓子眼裡低吼。
  碧華靈君急忙念動仙訣撫護住蛋身,退到靜室內盤腿打坐,仙童們也猜到是蛋將要破殼,都蹩進靜室內,伸頭伸腦地打探。
  只見在錦團上端坐的碧華靈君腹部的光芒越來越盛,光華如繽紛的雲錦,絢爛非常,十分耀目。碧華靈君的衣袍自動散開,蛋殼在絢麗光華的包裹下漸漸脫離碧華靈君的腹部,升至半空。
  碧華靈君急忙攏上衣襟,從錦團上站起來,小仙童們咬著手指看,只見碧華靈君抬起雙手,將如意蛋漸漸引到雙手之間,再漸漸引向雲台,如意蛋半懸在雲絮上,在空中又抖了一抖,似乎聽得蛋內有一陣細碎的抓撓聲,喀喇一聲,蛋殼裂了一條細縫,蛋身圓的一頭有一小塊碎片跌落,開出一個小小的洞口,從洞口處似乎探出一個小小的爪鉤尖兒。
  爪鉤?
  碧華靈君忽然皺起眉,道:「不對。」
  即將出殼的靈獸似乎被這聲不對嚇了一跳,爪鉤幾不可見地抖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仙童們都很驚異,池生道:「靈君,哪裡不對了?」
  碧華靈君半是自言自語一般地喃喃道:「難道是玉帝誆我?本君明明孵此蛋的時候一直想要只四爪的珍獸……」但方才看那個探出的爪鉤尖兒的模樣,似乎不是碧華靈君想要的絨絨的四爪長得出來的。
  如意蛋在光華中又晃了兩晃,忽然一瞬間光芒盡斂,啪嗒一聲掉在雲絮上。
  碧華靈君大驚,急忙撲過去,捧起如意蛋。蛋身光滑圓潤,連剛才掉下來的那塊蛋殼也粘了回去,裂出的細紋也不見了,又變成一枚完完整整的蛋。
  小仙童們傻呆呆地問:「靈君,方才不是要孵出來了麼,它怎的又變成一顆大雞蛋了?」
  碧華靈君心中在暗自忐忑,他說了聲不對,如意蛋就回了原樣,難道如意蛋在孵化的時候有什麼講究,「不對」「不成」「不好」之類的詞兒是忌諱,一講就孵不出了?
  心中雖然忐忑,碧華靈君在面子上還是顯得很憚定,道:「可能是時辰不對,孵化的時候靈力上出了差錯。再看看罷。」
  捧起如意蛋來回仔細地看。如意蛋和當初被抱回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碧華靈君又去焚香沐浴了一通,想將如意蛋貼回肚子上繼續孵,卻無論怎麼用仙術,如意蛋都不能再縛在肚子上。
  碧華靈君這才有些著忙,急忙遣童子去請太上老君太白金星東華帝君等一干仙友來幫忙,幾位仙君聽說碧華靈君將如意蛋孵出了事情,也甚吃驚,一路雲煙趕了過來。幾位上仙將如意蛋輪流看了一遍,注靈力,念仙訣,各種方法都使了一遭,如意蛋油鹽不進,紋絲不動。
  幾位上仙都束手無策了。
  東華帝君最後道:「別是這顆蛋嫌此間靜室四面石牆,沒有窗戶,太過憋悶,將它抱到院子中吹吹風試試?」
  碧華靈君居然就聽了,抱著如意蛋一步三歎地到了院中,在石凳上坐了,將如意蛋抱在懷中緩緩撫摸。
  太白金星道:「碧華,你也是的,平時將這顆蛋寶貝的什麼似的,孵出來的靈獸一定被你頂在頭上養,靈獸將要出殼的要緊關頭你喊不對做甚麼。」
  碧華靈君嘆道:「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我養了這些年的靈獸,就好那種四個爪的毛茸茸的走獸,一心想孵出一隻那樣的,方才要出殼時我看那個爪鉤尖兒的模樣,倒像很稀罕的猛獸或龍禽的爪鉤,因此吃了一驚。」
  幾位上仙都皺了眉頭,望瞭望碧華靈君滿園的靈獸,果然是四個爪的毛茸茸的走獸最多,東華帝君數月前看的那兩隻小老虎又蹭到了幾位仙君的腳下,東華帝君順手摸了摸其中一隻的頭,小老虎立刻撲倒在地上,滾了兩滾,用頭蹭蹭東華帝君的衣襟。東華帝君忍不住將小老虎抱起來,笑道:「難怪你愛這樣的,果然很討人愛。」話鋒一轉道,「但如意蛋雖是那麼一說,孵出什麼來都不一定,萬一孵出來的不是你好的那口,你想怎樣?」
  碧華靈君抱著如意蛋苦笑道:「現下哪有工夫想這一岔,等它順順利利地出殼,再說其他的罷。」
  幾位上仙輪流將碧華靈君安慰了一番,卻都確實束手無策。東華帝君只得出主意道:「今日時辰不早,不如你看著這枚蛋再過幾個時辰看看。到明天還不行,就去稟報玉帝早尋對策罷。」
  碧華靈君道:「也只得這樣了。」
  幾位仙友告辭回去。碧華靈君獨自抱著如意蛋又端坐了片刻,再輸了點靈氣,如意蛋依舊紋絲不動。看來只好明日去稟報玉帝再尋辦法了。碧華靈君喝了兩盅茶水,就摟著如意蛋回房去安歇。
  碧華靈君在被窩裡撫摸著如意蛋的蛋身嘆氣,淺淺入眠。被窩裡的如意蛋卻忽然動了動。
  它一動,碧華靈君立刻醒了,一骨碌爬將起來,驚而且喜地瞬移到床下,屏息附身看雲被上的如意蛋。
  如意蛋又輕輕地晃動了兩下,發出一陣淺淺的光芒。與前次四射耀目的絢爛光華不同,此時如意蛋上的光芒極薄,極淡,幾乎要瞧不見,光芒像流水一般繞著如意蛋粼粼流動,曾掉下來的那塊碎片喀喇又掉了下來,蛋身原本裂開的那條縫又重新裂開。接著,整個如意蛋忽然開始劇烈地搖晃、滾動……
  最終,喀喇喇一陣脆響,蛋殼瞬間碎裂落下。淺淺的光芒籠著一個在破碎的蛋殼中扭動的絨團。
  絨絨的軟軟的毛,小小的尚且不能站立的四爪在蛋殼中爪刨,碧華靈君在一瞬間,圓滿了。
  碧華靈君小心翼翼地將它從碎蛋殼中抱住來,它在碧華靈君的掌心裡睜開黑漆漆的濕潤的雙眼,將身子動了動,像是有意無意地蹭了蹭碧華的掌心,打了個懶洋洋的呵欠。
  第二天,有仙使在靈霄殿上稟報玉帝,碧華靈君終於將如意蛋孵化,靈獸出殼。
  玉帝大喜:「碧華仙卿果然不負朕望!孵出了什麼珍稀的靈獸?」
  仙使道:「稟報玉帝,是頭靈虎。」

  第六章

  靈霄殿上的眾仙們聽見「靈虎」這兩個字的時候,神色都變了變。連御座上的玉帝,臉色都沉了一沉。
  須知道,在天庭裡,一頭靈虎就好比凡間的一隻普通的小雞,根本不值得一提。眾仙面面相覷,都不相信碧華靈君居然只從如意蛋裡孵出了一頭靈虎。
  太白星君咳了一聲道:「雖然是只靈虎,但是居然能從一枚蛋中孵出老虎來,亦屬不宜。說不定這只靈虎有什麼特別之處。興許毛色特別些,靈氣強一些……」
  於是,從靈霄殿上退出後,幾位上仙商議,去碧華靈君府上看個究竟。
  太上老君、太白星君、東華帝君、命格星君、德化天王等幾位上仙結伴,飄飄蕩蕩到了碧華靈君府,池生與雲清兩個小童引眾仙進了府內,雲清鼓著臉道:「眾位仙君來得正好,我們靈君跟魔瘋了似的,只管摟著那隻幼虎不松手,什麼也不做,求幾位仙君勸勸吧。」池生比雲清老成些,立刻喝止:「幾位仙君面前莫要亂說話,靈君他興許過兩天就緩過來了,畢竟是如意蛋中孵出的靈虎,靈君自然看重些。」雲清低下頭小聲嘀咕:「我就沒看出有什麼特別來。說到靈氣,還不如元路和元休強。」
  元路和元休,就是東華帝君曾見過的那一對小老虎的名字。
  雲清嘀嘀咕咕地引著幾位上仙進了內室,東華帝君笑道:「碧華果然寶貝這隻老虎,抱到自己臥房裡養。」
  打簾子進房,就看見碧華靈君抱著黃乎乎的一團,起身迎過來,東華帝君道:「聽說靈獸出殼,就湊過來瞧瞧,你摟的這只就是?」
  碧華靈君立刻眉花眼笑:「不錯不錯。」小心翼翼地將那黃乎乎的一團托起來,送到幾位上仙面前,「瞧瞧,討人愛罷。」幾位上仙仔細留神地看過去,虎崽在碧華靈君手中半眯著眼睛打瞌睡,黃紋的毛皮,從頭到爪都和尋常的虎崽沒什麼分別,靈氣也只是稀鬆平常。但碧華靈君瞧著它,卻目光慈愛,活像在瞧一件無雙的寶貝。
  東華帝君曉得這隻虎崽做蛋的的時候聽見不好就不肯出殼的往事,眼看幾位仙僚面露調笑將要開口,連忙先呵呵笑了兩聲:「不錯,不錯,果然是惹人愛得很。」伸手摸了摸小老虎的頭。
  幾位上仙立刻跟著附和道:「惹人愛!惹人愛!哈哈……」德化天王拍了拍碧華靈君的肩膀:「老弟你費工夫孵出它來,可辛苦了。長大了定然是一頭猛虎!你打算養大後將它怎樣?」
  小老虎在碧華靈君的手中動了動,碧華靈君立刻愛憐地輕輕撫了撫它的脊背,小老虎用前爪撓了撓碧華靈君的手指,蠕動了一下換個姿勢繼續打瞌睡。
  碧華靈君道:「此事自然要玉帝做主。我就想養著再說。」
  眾仙看碧華靈君雙眼發直,只管盯在小老虎身上,確實像不大對頭的樣子,又不方便多說什麼,寒暄了幾句就起身告辭。
  碧華靈君將虎崽放在被子上,親自送到府門前。
  德化天王素來直爽,忍不住向碧華靈君道:「碧華老弟,聽我句勸,雖是你親自從如意蛋中孵出的靈獸,到底不過是個玩意兒,養著玩玩就好,別費那麼大工夫。」看著碧華靈君蓬頭垢面的模樣,嘆了口氣。
  碧華靈君直著眼道:「德化兄說的道理我自然曉得。不過……」直勾勾的雙眼望著萬丈虛空,「也不知道是我親自將它孵出來的還是怎的,我越看它就越順眼,怎麼看怎麼合我胃口。這種事情,你們不懂。」
  德化天王眼看勸不得,只好長吁短嘆地告辭,走到半路,又忍不住道:「碧華這個模樣,確實魔瘋的厲害。」
  東華帝君笑道:「敢情德化兄之前沒見過碧華養靈獸,他一向如此,剛養的玩意兒頭幾天寶貝得不行,等過兩天新鮮勁過去就疲怠了。這次確實比以往厲害,不知道能不能多撐兩天。」

  第七章

  碧華靈君回了房去,捧起小老虎左看右看,依然怎麼看怎麼心愛。小老虎一直都懶懶的,只管賴著打瞌睡。雲清拿了些鹿奶,送到小老虎鼻子邊,小老虎看也不看,將頭偏到一邊。
  碧華靈君立刻道:「它不愛喝這個。雲清你去取些清水,換樣玉石的容器端過來。」
  雲清只得遵命去了,用翡翠的深盤端了點清水,碧華靈君親自接過,送到小老虎鼻子底下,小老虎方才懶懶地在盤子中舔了兩下,依舊縮回褥子上打瞌睡。
  雲清忍不住道:「靈君,看它懨懨無力的模樣,別是先天失調罷。」
  碧華靈君肅起顏色道:「咄!亂說甚麼!它先天呆在蛋裡,怎麼失調。昨天剛孵出來,你今天讓它在地上跑?出去幫池生喂食!」
  雲清挨了訓,摸著鼻子忿忿地退出臥房,到了廊下,元路和元休正在台階邊滾成一團,雲清順手拎起元路,摸了摸它的毛皮:「明明你都比那隻什麼蛋裡孵出來的強得多,靈君幹什麼費老大的工夫養它。」
  元路黑漆漆的眼睛閃了閃,舔舔雲清的臉。
  一天兩天,碧華靈君對如意蛋虎崽愛不釋手,走著坐著都在懷裡抱著。小老虎很挑,它孵出來就牙齒齊全,但是除了清水,什麼都不吃。除了碧華靈君外,幾個小童裡面,它只認池生,偶爾讓他摸摸毛皮。碧華靈君時常拿把玉梳替它梳毛,它蹲在碧華靈君膝蓋上半閉著眼,十分受用。
  養了近一個月後,小老虎精神了一些,愛自己溜躂到房外去,在走廊上蹲蹲,興致勃勃地遠遠看院子裡的其他靈獸們。碧華靈君於此事很開心。碧華靈君斟酌再三,給小老虎起了個名字叫源珟,覺得十分風雅,池生道:「靈君,這個名字固然風雅,但左聽右聽都不大像個老虎的名字……」
  雲清插嘴道:「它從如意蛋裡孵出來的,還不如就叫如意。上口。」
  碧華靈君似笑非笑道:「那本君給你改個名字叫發財如何?更上口。」
  雲清縮了縮脖子,不敢多嘴了。
  這一日,碧華靈君正在涼亭裡替源珟梳毛,玉帝那裡忽然有道緊急的仙旨過來,傳碧華靈君速去。碧華靈君交代幾個仙童將源珟抱回屋子裡,便匆匆趕去靈霄殿。但當時池生不在,雲清一向不大喜歡源珟,假裝將此事忘記了,進屋去偷睡懶覺。源珟在涼亭的椅子上趴了片刻,跳到地面上,慢吞吞出了涼亭。
  元路和元休正在涼亭附近玩鬧,同樣是虎崽,碧華靈君寵愛源珟,冷落了元路和元休,元路心中一直不高興。它和元休都已長成半大的小老虎,將源珟一估量,覺得身形與靈氣都不如自己,環顧左右沒有小仙童在,便攔住源珟的去路,抬抬起前爪,將源珟重重撲翻在地,喉嚨裡低低吼了一聲,齜了齜獠牙。
  被四爪朝天壓在地上的小老虎卻無所謂地打了個呵欠,忽然眯起眼,懶洋洋地瞧向元路的雙眼。一瞬間,元路的雙眼竟像被吸住的一般,整個身子彷彿都要被吸進那雙不見底的黑目中,渾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全身的毛頓時炸開來,雷劈一樣跳到一旁。
  源珟從地上緩緩地翻身爬起來,抖了抖毛。
  元路躬起脊背,向後倒退了幾步,渾身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
  元休蹲在一旁,不明所以地歪了歪頭。
  源珟一步步向元路走來,元路一步步後退,最終戰抖著趴在地上,低低地咆哮一聲。
  源珟逼近到眼前,將頭湊到元路頭邊……
  輕輕舔了舔元路的耳廓。
  元路嗷地一聲跳開去,眨眼竟變成了人形,是個十四五歲濃眉大眼的少年,因為修為尚淺,尾部和耳朵還是虎形,一團狼狽地單手撐地坐在地上,另一隻手摀住左耳,滿臉通紅地怒吼:「你、你……」
  聲響驚動了小仙童們,雲清與其他兩個小仙童匆匆衝出屋外,看見靈君的心肝寶貝小老虎正一團天真地趴在人形模樣的元路的胸口,討好地蹭了蹭他的下巴,舔了一舔。
  元路立刻怒吼一聲,拎起小老虎的頸毛,將它甩到一旁。源珟重重摔在地上,打了個滾,委委屈屈地嗚了一聲。
  雲清大步流星地奔過去,呵斥道:「做什麼!」
  源珟貼著地面趴著,又嗚嗚地哀叫了一聲,將頭放在兩個前爪間。
  雲清雖然不喜歡它,看見這個模樣也忍不住心軟了,伸手將源珟抱起來,向元路喝道:「趁著靈君不在以大欺小,太不像話了!趕快變回去!」
  元路的臉漲得紫紅:「明明、明明是它……」
  雲清道:「它什麼!我親眼看見,你還想賴它!是不是欺負它還不能變成人形說不出話?!從明天開始去守藥圃三天!」
  元路握緊拳頭,將牙咬得格格作響,元休咬住它的衣襟,扯了扯。元路的周身光芒一閃,眨眼又變成了虎形,憤憤地低下頭走了。
  雲清抬手摸了摸懷中小老虎的絨毛:「還疼不疼?靈君就快回來了。」

  第八章

  小老虎老老實實地被雲清抱著,一動不動。雲清帶他穿過院子抄近道去廂房,路過一叢芭蕉時,源珟忽然動了動,側頭向芭蕉旁看,雲清順著它轉頭的方向瞧過去,看見芭蕉邊一頭銀狼眯著眼睛優雅地臥著。雲清道:「哦,你看它麼,它是葛月,靈君剛把它抱回來的時候樂得要命,說它是百年難遇的奇品。就跟現在寶貝你差不多。」
  源珟仍然盯著葛月看,雲清又摸了摸它耳後的絨毛:「其實這一個園子裡,沒有不珍貴的。不知道你過了之後,靈君又弄回個什麼。」懷中小老虎的喉嚨裡忽然咕的一聲。
  碧華靈君辦了仙差回府,拔腿先回臥房,源珟臥在棉被上打瞌睡,碧華靈君伸出手指逗它,源珟抬起一隻前爪懶懶地撥了一下,又倒頭繼續睡。碧華靈君笑眯眯地道:「好乖。」
  從這天起,碧華靈君發覺,源珟開始時不時往屋外跑,和園子裡的其他靈獸們親近。碧華靈君覺得這是件好事,源珟一天比一天大,老虎就是要多跑一跑多動一動。於是任由它去親近。
  池生雲清這些負責照顧靈獸的小仙童們便成天看見如意蛋小老虎在靈獸堆裡打滾,舔舔漂亮的公母狐狸們,蹭蹭慵懶的公母雪豹們,撲向白毛的灰毛的紫毛的靈貂,碧華靈君豢養的那些乖順的貓精也被它摟著滾了個遍。連元休都和它嗅嗅蹭蹭玩鬧了不少回,惟有元路見到它就炸起毛繞路。自從園子裡那一回之後,源珟除了池生,也賞臉讓雲清碰碰。整個府中的靈獸,源珟最愛去找葛月。
  碧華靈君這些時日的心緒頗有些複雜,源珟愛往靈獸堆裡紮了之後,就不怎麼肯像剛孵出來那段日子一樣,被他挾在懷中順毛,若不是還很眷戀碧華靈君的被窩,源珟在葛月身邊蹲的時間,要比在碧華靈君能摸他毛的時候還要多。
  碧華靈君忽然有一種兒子養大了留不住的感覺,有些小感慨。
  葛月一向不與園中的靈獸們扎堆,都是獨來獨往。但源珟對它就像一隻剛出殼的雞崽認準了一隻自認是娘的母雞一樣,十分執著。葛月走一步它就跟一步,葛月一向漠然,只當沒瞧見有這麼個東西跟著自己,它也只是靜靜地跟著,不胡亂舔舔撲撲,只是陪葛月寂寞地走走蹲蹲。終於有那麼一天,葛月回頭,瞧了瞧它身後的虎崽。
  十來天后,雲清路過靈君府後院的青石旁,眼角忽然瞄到一幅景象,大吃一驚。葛月幻出人形在地上半坐半臥,散著長長的銀白髮絲,源珟兩隻前爪按在葛月胸前,舔了舔葛月的頸側,葛月清俊的臉上卻有一絲縱容的笑意。
  葛、葛月居然肯變成人形還在笑?雲清半張開嘴。但是……這一幕圖景為什麼瞧著有些怪怪的,似乎有哪裡不對……
  雲清摸摸鼻子回到前院,正好看見碧華靈君負手站在亭子邊,就上前將方才瞧見的一五一十說了。碧華靈君聽了後神色也很複雜,皺了皺眉頭,似乎在沉思,半晌嘆了口氣。
  第二日,太上老君來碧華靈君府上商議事情,談罷出門,老君隨口道:「碧華,你孵出的那隻靈虎怎樣了?」
  碧華靈君向院子裡一指:「那裡的那隻就是。」
  老君看過去,只見一叢芍藥前蹲著一隻黃毛小虎,正低著頭看它面前的一隻兔子。
  此兔生在太陰宮瀲灩苑中,每個毛稍裡都帶著月宮的仙華,碧華靈君當時用了老大工夫才將它弄到手。但這隻兔子十分膽小,只敢縮在角落裡發抖,碧華靈君的靈獸實在太多,常在眼前晃的都記不太齊全,這隻兔子沒過百十來年就被他忘了,今天源珟與它對面蹲著,碧華靈君方才想起還養過這麼只白毛兔子。
  白兔紅彤彤的眼睛中充滿了畏懼,像蓄滿淚水一般水汪汪的,耳朵緊緊貼著,縮著脖子臥成一團,不住顫抖。
  對面的小老虎卻正在用充滿了和善與憐愛的目光望著它,愛憐地舔了舔兔子的耳朵和頭頂,後退一步,以示友善。
  太上老君笑道:「碧華,你這隻老虎忒有趣,跟看上了這隻兔子似的。」
  碧華靈君道:「它最近不知道怎麼的,愛在靈獸堆裡打滾,今天這只明天那隻,可能是年紀小,想找個伴玩罷。」
  太上老君皺著眉向廊下看了看,開口道:「碧華,常言道物隨主人形,何況它是如意蛋中孵出的,見什麼學什麼的能耐興許越發高些。」望著碧華靈君,神色擔憂道,「老夫怕,它別是學了你那愛珍獸的毛病罷。」
  碧華靈君一愣。
  送走老君後,碧華靈君留神著源珟在院子裡的舉動,看它舔過兩三隻狐狸,蹭過四五隻雪豹,逗弄過七八隻靈貂,又到花叢邊與葛月對頭臥下,終於覺得這個情形確實不對。
  第二日,從靈霄殿出來後,碧華靈君向太上老君嘆道:「老君,你昨日說過了那話之後,我仔細瞧了瞧,它確實與園中的靈獸親熱得有些過頭。」
  太上老君道:「其實隨你也沒什麼不好的,但一頭靈虎,若和你一樣見了毛茸茸的珍獸就歡喜,當真有些麻煩。」捋鬚一嘆,「但它有這個特性也好,你不如想想要把它養成什麼脾氣性情,然後讓有那個脾性的人替你養幾天,一准就養得如你意了。」

  第九章

  太上老君的一席話讓碧華靈君覺得像在藤蔓叢生的荒野裡驀然發現了一條平坦的小路一樣,心中豁然通暢。但碧華靈君還是十分謹慎:「它跟著誰像誰只不過是你我的猜測,不知道是否屬實,還是找可能通曉內情的問一下好些。」
  可能通曉內情的,就是玉帝。
  當日,碧華靈君回到府中,見源珟正和一隻黃毛的狐狸臥在一起,這隻狐狸叫做儻荻,是麻姑送的,靈性很強,會變幻毛色,在凡間,它的毛晴天是紅黃的,陰天是灰撲撲的,晚上有月亮時是銀白的,沒月亮時還能變成純黑的。等到了天庭,吸收仙氣,毛色變幻的越發繁多了。每靠近一位神仙,就能變出和那位神仙的仙氣顏色相同的毛色來。靠近昴日星君,它的毛是紅黃的;靠近太陰星君,它的毛是銀白的;靠近紫微星君,它的毛變成紫的;靠近玉帝,變成金黃的;其實在碧華靈君府上,它的毛色本應是碧綠的,但是一隻長著綠毛的狐狸實在有礙觀瞻,碧華靈君強迫它不能換上這個顏色,狐狸很寂寞,它覺得自己都不介意變成綠的,碧華靈君十分介意,這件事情很不合情理。於是只能成天在靈獸堆裡鑽來鑽去,隨著別的靈獸的毛色換著消遣。
  此時,狐狸正把頭枕在源珟的身子上,互相偎依著打瞌睡。狐狸身上的毛換成了和源珟的毛皮一樣的黃色,還摻著黑色的道道,如果不是那隻尖嘴,乍一看去,還真像隻老虎。
  碧華靈君走到近前,儻荻抬抬頭爬起來,蹭地變成了人形,身上穿著虎皮花紋的長衫,笑嘻嘻地向碧華靈君道:「靈君。」
  碧華靈君瞧了瞧他那身虎皮打扮,略略頷首,又看向慢吞吞爬起身的源珟:「它又纏上你了?」
  儻荻笑道:「不是,是我逗它的。我這幾日都在假山那裡和龜兄聊天,見它跟著葛月來來去去,就變成葛月的樣兒逗它。」
  碧華靈君依稀記起,這幾天雲清似乎曾來向他報告過,說儻荻在假山上住的玄龜那裡縮成了一個團兒,毛色的顏色跟龜殼似的,像一隻長了毛的龜,一動不動好幾天。雲清以為它病了,急惶惶來報告,後來才發現它是在學玄龜入定。
  這樣說來,跟著誰像誰,這個特性和儻荻的毛病其實差不多。碧華靈君再看看儻荻身上的那身虎皮衣裳,有些憂心。
  儻荻的眼光在碧華靈君臉上打了個圈兒,渾身立刻靈光一閃,換了身碧綠的衣裳,綠毛的狐狸雖然難看,儻荻穿著碧綠的衣衫卻真的挺合襯,瞧起來越發的俊俏風流了。
  源珟不爬向碧華靈君,卻蹲到儻荻腳邊,儻荻彎腰將它抱起來,源珟舔了舔他的下巴和耳垂。儻荻有些癢,側著臉笑:「你乖你乖,靈君來找你了,乖乖過去吧。」有摸了摸它後腦的絨毛,將它遞給碧華靈君:「我先告退了。」靈光再一閃,又變回狐狸,毛色卻成了身邊的欄杆一樣的朱紅色,邁著小步走了。
  源珟蜷進碧華靈君懷裡,碧華靈君挾著它走進廂房,將它放在床上,順著它的毛問:「外面的那些狐狸豹子雪貂們,你都喜歡麼。」
  源珟從胸腔中咕了一聲。
  碧華靈君再拿出一塊平布,一塊毛皮,同時鋪在床上,源珟立刻毫不猶豫地滾上毛皮。
  恰好小仙童來報,說鶴雲仙使奉玉帝旨意來找靈君,碧華靈君立刻出了廂房,鶴雲正被小仙童引著向前廳去,碧華靈君迎上去,二話不說,向鶴雲道:「勞煩鶴雲兄和我到廂房一趟。」
  鶴雲一愣,道:「靈君,小仙奉玉帝旨意,請靈君過去一趟。」碧華靈君道:「只要片刻,有勞有勞。」
  鶴雲只得笑道:「靈君吩咐,鶴雲自當照辦。」
  其實鶴雲的原身本是一隻仙鶴,一兩千年之前也曾是碧華靈君府中的一隻珍禽。那時候碧華靈君還養養禽鳥。
  碧華靈君轉頭吩咐池生道:「去將葛月叫過來……」忽然又改口,「葛月就罷了,將儻荻、元路、元休一道喊過來罷。」
  因為碧華靈君傳喚,又有仙使在場,儻荻、元路、元休都幻成人形進了廂房。儻荻一見鶴雲,立刻將一身朱紅的衣裳變成了白色鑲黑邊的。
  碧華靈君向鶴雲道:「能否有勞你變回原身,暫時在這裡站片刻。」
  鶴雲又怔了怔,道:「靈君不用如此客氣,鶴雲本是靈君一手栽培,雖然僥倖擔當仙職,靈君仍將我當成以前的鶴雲就好。」
  碧華靈君道:「你已擔當仙職,天庭有天庭的規矩,還是遵守的好。」
  鶴雲低下眼臉,道了聲:「是。」闔眼念了個仙訣,化成了一隻仙鶴。
  鶴雲的相貌清秀異常,原身果然是只美貌的仙鶴,羽翅潔白,纖細優雅。碧華靈君向儻荻道:「你先也變回原身,和鶴雲使站一起。」
  儻荻笑嘻嘻答了聲是,嗖地變回狐形,毛色銀白,耳尖尾巴稍和四個爪上帶了黑色,可惜長相與仙鶴實在差了太遠,體形不像。
  碧華靈君將源珟放到鶴雲和儻荻面前,源珟看了看鶴雲,躥向儻荻。
  碧華靈君讓儻荻退下,換上元路。元路與源珟不合,礙著靈君的命令,悻悻地蹲著。源珟立刻向元路走去。
  碧華靈君再將元路換成元休,源珟走到元休身邊,還蹭了下元休。
  碧華靈君略嘆出一口氣道:「好了,就這樣罷。」儻荻、元路和元休告退出去,鶴雲也幻回仙身,站在碧華靈君身邊。
  碧華靈君道:「先去玉帝座前罷。」
  到了玉帝座前,說完一件仙務,碧華靈君道:「小仙還有一事,想鬥膽請教玉帝。」
  玉帝問:「何事?」
  碧華靈君道:「小仙自孵化如意蛋後,將靈虎馴化養育不敢倦怠,但……近日小仙察到靈虎的一些習性,大為不解,想請問玉帝,如意蛋孵出靈物的脾性可是會隨著撫養者的脾性麼?」
  玉帝皺了眉頭,似在沉思,片刻道:「朕似乎覺得有這麼一說,但天庭有如意蛋是極稀有之事。朕也不能肯定。」
  碧華靈君揣著這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回了府中,經過察看再試煉,源珟對珍獸的興趣確實很大,而且好像也只愛毛茸茸四個爪的珍獸。碧華靈君無奈地想,只有托給其他仙友養養看了。

  第十章

  到了就寢時,源珟照例鑽進碧華靈君的被窩,蜷成了一團,咕嚕咕嚕地打輕輕打著鼾,碧華靈君心緒浮動,不能安睡,琢磨著究竟將它托給哪位仙友好些。
  第二日,碧華靈君將虎崽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先去找北天門找武德元帥。
  武德元帥是天庭的一員猛將,紅面藍須,彪悍魁梧,降妖伏魔無數,戰功赫赫。身邊的幾位得力戰將都曾是碧華靈君府上的珍獸,坐騎黑麒麟也曾經托碧華靈君養過一陣子。碧華靈君心想,源珟如果能跟著武德元帥,說不定就變成了天界第一猛虎,可以算作前程遠大。
  武德元帥新近輪值鎮守北天門,聽碧華靈君說明來意,立刻滿口答應,十分豪爽:「在天庭上一向托靈君諸多照顧,不過是帶帶一頭虎崽,小事一樁!靈君放心,小神一定將它養得精精神神的,油光水滑的,小妖小怪看見它腿就發軟!」
  碧華靈君揣著源珟笑道:「從此有勞武德兄。」正要將虎崽遞上,源珟卻在他懷中半抬起眼皮,淡漠地瞄了一眼武德元帥,偏過頭,像是不屑地哼了一聲。
  武德元帥正滿面笑容伸手來接,笑和手都僵在半空中。
  碧華靈君要將它向武德元帥手中送,源珟一口咬住了碧華靈君的袖子,死不松口,兩隻前爪緊緊扒住碧華靈君的胳膊。
  武德元帥道:「靈君,這隻虎崽似乎看不上小神,聽說它還是隻蛋的時候,玉帝就曾要親自撫養,想來像小神這樣的,也帶不好它,你不如去找其他的上仙和上君試試。」
  碧華靈君向武德元帥賠了半天不是,幸虧武德元帥是武將,樂哈哈地不怎麼在意。碧華靈君再揣著虎崽,去找托塔天王,此次碧華靈君學謹慎了,怕再生出什麼事端來,預先並沒向托塔天王說來意,只寒暄了幾句,然後向托塔天王道:「對了天王,上次在靈霄殿上你曾問過我,如意蛋裡孵出的那隻虎崽長得怎樣。我想天王你事務繁忙,恐怕沒工夫到鄙府上看,因此今天帶它給你瞧瞧。」
  一壁說,一壁舉起源珟給托塔天王看。
  托塔天王立刻欣欣然道:「我說你怎麼揣了個黃毛小虎在懷裡,原來就是那隻從如意蛋中孵出來的,我瞧瞧我瞧瞧。」捋鬚湊過面孔,碧華靈君留神看手中的源珟,只見它半耷著眼皮又淡漠地瞧了一眼托塔天王,再次不屑地轉過頭,托塔天王欲摸摸它的腦袋,源珟將頭一偏,閃開去。碧華靈君急忙賠笑道:「我不曾帶它出來過,它怕生得很,哈哈。」
  揣著源珟出了李天王的府邸,碧華靈君又東跑西逛去找了幾位神將天王。前幾位源珟還半撐著眼皮看看,最後連看也不看了,碧華靈君跑得筋疲力盡,從某處剛出來時,恰好遇見剛和月老下完棋預備回府的東華帝君。東華帝君一眼望去,立刻道:「碧華兄,你揣著你的這個心肝兒到處晃,難道還沒想好托給誰?」
  碧華靈君將東華帝君扯到個僻靜的地方,低聲道:「別提了,本君今日跑斷了腿,險些得罪了不少仙友……」將之前的經過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東華帝君神色凝重地聽,末了捻了捻鬍子,向碧華靈君懷中的虎崽道:「本君乃是東華帝君,雖不是武將,教你些降妖伏魔的法術亦不難,你可願到本君的道場中略住幾日?」
  小老虎見過東華帝君不少回,抬頭懨懨地看了看他,將頭重新擱在碧華靈君胳膊上。
  碧華靈君嘆道:「東華你看見了罷,它方才就總這麼個小樣子,對你還算最客氣的。它在院子中和那些靈獸鬧得挺歡,怎的今天總是此般模樣。」
  東華帝君道:「依我猜度,緣由可能有二,一則是它曉得你要將它送走,捨不得你;二則……你也算是司文職的仙君,它被你養了許久,興許對降妖伏魔與武將沒甚麼興趣,你換兩個文的試試。若是見了司文職的仙者它也是這個模樣,那就是不想被你送走了。」
  碧華靈君道:「其實我也是左右斟酌,才想著托與一位武將仙友。」
  碧華靈君首先考慮的,是天庭上與自己交情最好的幾位仙友,但左思右想都不合適,方才將主意轉到了武將身上。試想一下,如果將源珟托給了月老,興許就變成了一隻扯愛紅線的老虎;如果托給太上老君,可能變成一隻成天煉丹的老虎;如果托給元始天尊,大約會變成個成天打坐的老虎;如果托給東華帝君,就是一隻成天下棋亂逛的老虎……
  比起上面的種種……還是變成一隻降妖伏魔的武將老虎比較像樣些……
  東華帝君道:「先試試看罷,不過是托出去養個月把幾十天的。真的學得有些不對你立刻接回去便是了。瞻前顧後此事就做不成了。來來來,我想到了一位仙友,你帶它去一試,就能看出我方才的揣測哪種是真。」
  碧華靈君便和東華帝君一起御雲前行,在天庭中兜兜轉轉,遠遠看到了一角屋脊,碧華靈君在這角屋脊的門前躊躇了一下,還是進去了。
  這角屋脊的殿閣是文司殿,掌文天君陸景正端坐殿上,批閱公文。聽了仙使通報兩位上君來訪,陸景放下手中的硃筆,整衣相迎。碧華靈君向寒暄道:「陸仙不用客氣,本君只是偶爾氣悶,到處走走,無意中走到此處,就進來拜望一番。啊,這隻虎崽就是玉帝托與本君的如意蛋中孵出的靈虎,陸仙你看它長得可好?」
  源珟在碧華靈君懷中撐起眼皮,看了看陸景,卻沒有偏過頭,睜開雙眼,上上下下打量著陸景。
  陸景本是文司殿的掌案,因司文命的衡文清君被貶方才升做了掌文天君,陸景的相貌端正斯文,只是素來太過謹慎,所以瞧起來有些死板。
  陸景看著小老虎,笑道:「果然十分可愛。」聲音也是一絲不苟。
  源珟在碧華靈君懷中探了探身子,像是想了一想,還是將頭擱到碧華靈君胳膊上。
  碧華靈君連忙道:「陸仙正忙於公務,不便打擾,本君與東華帝君先告辭了。」
  陸景躬身行禮,將兩位仙君恭恭敬敬送到門口。
  出了文司殿,東華帝君道:「被本君說中了罷,你看它對陸景倒像有些興趣,你這只靈虎是個好文不好武的。」
  碧華靈君心道,幸虧它對陸景興趣不大,倘若交給陸景,變成只文縐縐的老虎,也挺犯愁的。
  東華帝君道:「其實……碧華……從你這只靈虎情形看來,最合適養它不過的人選當是……」話說到此處,隱約見不遠處一襲素袍淡雅的身影,正迎面走來。東華帝君與碧華靈君急忙迎過去,東華帝君拱了拱手,碧華靈君揣著幼虎,只得歉然一笑,然後道:「天樞星君許久不見,一向可好?」
  碧華懷中的源珟頓時抬頭探出身子,望著天樞星君,嗓子中咕了一聲。
  東華與碧華和天樞星君寒暄了幾句,問起要向何處去,天樞道:「近日要潛修仙道,百年不得出北斗宮,有一兩件事務正待處理,要去老君處拜望。」望著碧華靈君的懷中,笑道:「這只幼虎如此可愛,是靈君養的?」
  碧華靈君道:「就是玉帝下賜撫育的那枚如意蛋中孵出的靈虎,今日帶它出來逛逛。」
  源珟從碧華靈君懷中掙出半個身子,探向天樞星君,水汪汪的雙眼睜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看著天樞,天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源珟仰起脖子,吧嗒舔了舔天樞的手。
  碧華靈君咳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將源珟向懷中按了一把,笑向天樞道:「可惜星君正有要事待辦,不然還可請你去鄙府喝杯新茶,看來只好待你潛修之後再相請了。」
  天樞微微笑道:「多謝靈君,來日定赴貴府拜望,此時還有事,告辭先行了。」道了別過,飄然而去,源珟從碧華靈君懷中探側過身,眼巴巴地望著天樞的背影。
  碧華靈君半憂半喜看它,東華伸手拍了拍碧華靈君的肩膀:「碧華兄,你這只幼虎似乎愛天樞那一類的。」
  碧華靈君的眉頭跳了跳,東華帝君嘆道:「碧華啊,方才我就想同你說,從你這只靈虎的形容來看,你只有托與我說的這一位養,最合適不過。」
  碧華靈君面色憂愁道:「我知道,我就是想到了這一茬,方才有些發愁。可惜天樞要潛修,不然托給他十分合適。看源珟的情形,喜歡陸景身上的文命之氣與天樞身上的清淡仙氣。這天庭上,身繫文命,仙格仙品都無可挑剔的……惟有衡文清君而已。」
  源珟伏在碧華靈君懷中閉著眼睛,耳尖卻輕輕地動了動。
  「只是……」碧華靈君神色有些無奈的悵然,「衡文被宋珧拐了,現在正在孤島斷袖,我若將源珟托給他,源珟也斷了怎好。」

  第十一章

  東華帝君道:「碧華,你忒多慮了罷,這隻虎崽才一點點大,它能懂什麼。只是養一個月,這兩位再怎麼斷,都不至於在你的幼獸面前斷。」
  碧華靈君想了想道:「這倒是。」
  東華帝君嘆道:「唉,不過是斷袖罷了,如今在荒島上住著,若連你這個好友都遠了他們,實在悲涼忒過了。」
  碧華靈君的小良心頓時感覺受了責備,撫摸了一把源珟的絨毛,道:「那就托給衡文罷。」
  碧華靈君本打算即刻動身,到底沒捨得,還是將源珟抱回府中,放在被窩裡又睡了一宿,方才乘一股清風,到了極東的海島上。
  碧華靈君一隻手揣著源珟,另一隻手叩了叩門,少頃,門便開了,宋珧站在門內,一眼看見碧華靈君,頓時笑道:「原來是碧華兄!許久不見,聽說你生產完畢,在府中休養,怎麼此時可以出門了?趕緊算算你出了月子沒有,聽說這種事情最要講究,受了風就不好了。」
  碧華靈君的面皮抖了兩抖,而後正色道:「宋兄,我前幾日在天庭中,偶爾遇見天樞星君,他的近況,你可要我說給你和衡文聽聽?」
  宋珧聽見「天樞」兩個字變了變臉色,立刻眉花眼笑道:「哈哈,碧華兄,許久不見,方才忍不住和你頑笑幾句,你不要放在心上,哈哈。今日來可有事情?」
  眼光留意到碧華懷中黃乎乎的一團,「你懷裡抱的這是?」
  碧華靈君小心翼翼地將源珟從懷中向外託了托,小老虎剛才頭紮在他懷中睡,此時還像沒有睡醒的樣子,扭動了一下,繼續將頭抵在碧華靈君胸前。碧華靈君摸了摸它的毛,宋珧探身仔細上下地瞧了瞧:「這只黃花的,是貓?」
  碧華靈君肅然道:「是虎。」
  宋珧恍然道:「我聽聞你從那枚蛋裡孵了隻老虎出來,難道是它?」
  碧華靈君滿臉得色地道:「正是,其實我今日來,是有件事情想托給你和衡文。」
  碧華靈君跟著宋珧進了內院,遠遠看見衡文清君站在敞廳門前相迎。宋珧大步走過去:「衡文,碧華兄捎著他孵的那隻虎崽一同過來了。」
  衡文清君立刻欣然道:「當真?碧華兄親自孵的虎崽,一定要好好瞧瞧。」
  碧華靈君緊跟著宋珧走到敞廳前,伏在他懷中佯睡的小老虎將左眼皮撐開了一絲縫兒,朝著衡文清君的方向望去,復又合上。
  碧華靈君將源珟托在掌中,源珟打了個哈欠,在清風中眯起睏倦的眼,輕輕地蠕動了一下。
  碧華靈君笑得像朵桃花,托著源珟又向宋、衡的方向舉了舉,道:「宋兄,衡文兄,你看它是不是很可愛?」
  宋珧和衡文圍著虎崽左右端詳,又各自伸手摸了摸毛,都肯定地說,確實很可愛,十分可愛。
  碧華靈君很開心。
  等進了敞廳坐下,一杯茶下肚後,碧華靈君撫摸著臥在他膝蓋上酣睡的源珟,挑明來意道:「宋兄,衡文兄,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事相托。我有些仙務纏身,可否將源珟在你府上寄養幾日?」
  衡文清君立刻道:「碧華兄太客氣了,不過是區區小事,何況這隻虎崽如此可愛,碧華兄就寬心將它留在此處罷。」
  碧華靈君十分欣喜,但宋珧看了看衡文,再看了看碧華靈君膝蓋上的小虎,神色卻有些猶豫。
  碧華靈君擔心的就是宋珧猶豫。許多年前,宋珧和衡文清君因為一件仙務下界時,曾經有一頭不怕死的公狐狸戀慕上了衡文清君,讓宋珧平白吃了許多干醋,這隻狐狸如今已功德圓滿,修成仙體,在下界鎮守一方山脈,據說偶爾也到這座島上拜望一下衡文清君,宋珧每每提到這隻狐狸,都酸到了十分。倘若他因為狐狸的緣故對公的母的毛茸茸的靈獸都有所戒備……
  碧華靈君正在擔憂,宋珧卻開口道:「碧華兄,你知道我從沒養過靈獸,這只如意蛋虎崽養的時候有無什麼講究,你先都給兄弟一一說明,比如它吃葷吃素,幾時洗澡,一天梳幾次毛,你要是寫下來給我最好,我一向粗糙,別將你的心肝養壞了。」
  這話讓碧華靈君覺得方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慚愧萬分,道:「宋兄,你放心,沒什麼講究,它乖得很,很好養。只喝清水,不吃別的。一天洗一次澡,洗完後給它梳梳毛就成。它在我府中,平時也就睡一睡再到院子裡轉一轉,不亂跑也不纏人。」低頭又愛憐地看了一眼膝蓋上的源珟,「我養了這麼多的靈獸,它算是最乖的。」
  宋珧嘿然笑道:「碧華兄,你瞧它那小眼神,跟瞧兒子似的。哈哈,你放心,你兒子就是我侄子,我一定好好照顧!」
  碧華靈君又絮絮叨叨半天,曆數源珟自孵出來之後的一件件小事,敘述到他喝完一壺茶水後,總算告一段落。方才將源珟從膝蓋上抱起來,戀戀不捨地送到宋珧和衡文面前。
  宋珧伸手接,源珟從碧華靈君懷裡抬起頭,水汪汪的雙眼看著衡文清君,胸腔中撒嬌似的咕咕了兩聲,衡文笑道:「呀,它竟會撒嬌。」卻只伸出手來,拍了拍源珟的頭頂。宋珧將它從碧華靈君手中接過,挾在懷中:「碧華兄你放心,一個月後它若少了半兩肉,你只管來找我。」
  碧華靈君鄭重地道:「拜託你二位了。」再嘮叨了一會兒源珟平時都如何如何,將小老虎摸了又摸,方才告辭走了。
  待碧華靈君離去的仙風消失無蹤,宋珧才惆悵地嘆了口氣,向衡文清君道:「你覺不覺得碧華怪愁人的,因為這隻老虎,搞得跟魔瘋了一樣。他以往和我見面十回說的話,都沒有今天說這隻老虎說得多。」拎著源珟的後頸毛,將它的頭抬起,端詳了一下道,「也就是一頭黃毛老虎,靈氣……我看很平常。難道因為是如意蛋中孵出來的,又是他孵的,才覺得不尋常?」
  小老虎撐著眼皮,興味寡然地看了看宋珧,在宋珧懷中扭過身,睜大水汪汪的雙眼瞧著衡文。
  衡文清君笑道:「但它確實可愛,方才碧華說了好養,就留心替他照料一個月罷。」

  第十二章

  宋珧一向是個言出必行的仙,他許諾了碧華靈君留心照料,就確實地開始細心照料。他先在一張軟塌上鋪上被縟,給碧華靈君的小心肝做了個不錯的窩,又特意找出一個木桶,留著給小老虎洗澡,再將擦毛的手巾和梳毛的梳子一一準備齊全。
  待一切準備齊全,宋珧回了廂房內,卻看見源珟正依偎在衡文的懷中,衡文端著碧玉碗餵牠喝清水。
  宋珧卻忽然覺得,小老虎臥在衡文懷中和方才臥在他懷中,有那麼一些些的不同。
  那顆毛茸茸的頭,總不斷磨蹭著衡文的胸口,舌頭舔了衡文的手數次,待衡文將碗放下,小老虎撐起身子,吧嗒一聲,舌尖舔過衡文的雙唇。
  宋珧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直了直。小老虎舔完後,在衡文胸前蹭了又蹭,前爪似乎要漸漸伸進衡文的衣襟。
  宋珧大踏步向前,一把拎住源珟的後頸毛,將它從衡文的懷中拎了出來。衡文向他笑道:「你倒挺快,將東西都預備好了。」
  宋珧拎著源珟皺眉看,道:「預備好了。」將源珟往懷中一挾,到了隔壁廂房的軟榻前,再把它往榻上一放:「這就是你的窩。」
  小老虎卻像看出他的臉色不善,一團天真地抬起頭,目光中帶了一絲委屈,細細地哼了一聲,低頭嗅了嗅被縟,盤身趴下,似乎偷偷地看了看宋珧的臉色,又趕緊低下頭,將身子蜷得緊了一些。
  衡文一直跟在宋珧聲後,看見此情此景,便道:「你怎麼無緣無故地拉下了臉,像嚇著它了。」
  軟榻上的黃毛團兒又蜷了蜷,再細細地哼了一聲。
  宋珧瞧著它的模樣,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齷齪,剛出生不久的小虎崽,能有什麼想法,尷尬地干笑道:「沒什麼,我可能是剛才預備東西預備的有些急,哈哈。」伸手抱起源珟,「來,乖乖,宋叔叔帶你去洗澡。」
  小老虎向後縮了縮,別開頭,不看他。衡文道:「你方才嚇著了它,它記仇了。我帶它去洗罷。」
  源珟果然老老實實地任衡文抱起,蜷進衡文懷中,又委屈地嗚嗚兩聲,頭蹭在衡文胸前,蹭了數次。
  宋珧亦步亦趨跟在衡文身後,衡文抱著源珟來到後院,宋珧方才已經在木桶中預備下清水,源珟泡進水中,宋珧站在衡文身邊,端端清水,遞遞梳子毛巾。衡文替小老虎洗完澡,擦乾了毛,再用梳子將它的毛細細梳順,源珟由始至終眯著雙眼,十分享受。
  源珟膩著衡文清君,膩了一整天。到了就寢時,宋珧拎著源珟的頸毛,將它拎到窩裡,回到臥房中,插上房門。衡文正半躺在床上,宋珧坐到床沿邊:「說是養這隻老虎不費神,今天一天還是挺費事的,難為碧華有精力,你說他養了一府的靈獸,成天都怎麼過的。」
  衡文道:「他喜歡,便不覺得費事。」手握著摺扇在額頭上敲了敲,「宋珧,你看這只從如意蛋中孵出的老虎,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麼?」
  宋珧扯了扯嘴角道:「沒,毛色就尋常老虎的那個樣兒,靈氣稀鬆平常。興許就是從如意蛋中孵出來才顯得金貴罷。」
  衡文握著摺扇又在額頭上敲了敲,打了個呵欠道:「興許罷。」
  第二天,宋珧起身後就拿了一碗清水去喂源珟,源珟倒沒有再像昨天一樣看見他就縮成一團,宋珧將碗放在它嘴邊,它就低頭喝了幾口。宋珧喂完它,端著空碗去小廳,衡文正在廳中喝茶,宋珧將空碗放在桌上,坐到衡文身邊,從桌上摸了個茶盅,衡文端起茶壺替他斟滿茶水,宋珧笑道:「老虎我剛剛喂過,你不用管了。別說,碧華養靈獸還真有一手,這隻老虎崽子喝水都喝得挺斯文。」抿了一口茶水,又道,「但是好歹是隻老虎,只喝清水真能飽麼。不然我拿些別的給它吃吃看?」
  衡文舉著茶杯道:「你省省罷,萬一它吃別的東西吃壞了,碧華一定找你拚命。」
  宋珧摸了摸鼻子:「也是。」就此將這個念頭拋到了九霄雲外。
  上午,宋珧和衡文在院中下棋。這座孤島現如今被宋珧種遍了果樹,果樹們都是從天庭弄來的仙樹,這廂絢爛地開花,那廂熱鬧地結果。宋珧洗了一盤現摘的杏子放在棋盤邊當賭注,誰贏一局,就能吃一個。這種杏子長得比尋常的杏大些,香氣誘人,果肉肥厚,結杏的杏樹乃是西方如來座下的妙法尊者送的,本來只有西天才有。在天庭中也很難得一見。下了半天的棋,杏子被衡文吃掉半盤,宋珧連皮都沒有啃到一口。又一局下完,宋珧拋下手中的棋子:「今天風頭不順。」衡文從盤中拿起一枚杏子,道:「唉,我一直指望你哪天能風頭順一順,這麼多年,半分長進都沒有。」源珟臥在衡文身邊,懶懶地翻了個身。
  正在此時,有敲門聲起,宋珧出去開門,原來是東海龍王的外甥女過幾日出嫁,龍太子親自來送喜帖。宋珧和衡文在廳中陪著龍太子說了幾句話,龍太子告辭離去後,宋珧和衡文再回到院中,宋珧捲袖子道:「你我再殺一盤,我就不信我今天吃不到一枚杏。」衡文笑吟吟地道:「隨你。」再到石桌邊坐下,宋珧忽然道:「咦,盤中的杏怎麼少了一個?」
  衡文揚眉道:「敢情這盤杏子你還記了數。」
  宋珧道:「當然,我洗了十二個,你我下了六局棋,盤子裡面應該還有六個杏,現在怎麼只剩了五個?」起身看了看衡文身邊的石凳上酣睡的源珟,「不會它偷著啃了一個罷。」
  衡文道:「它?你見過老虎啃杏子麼?」
  宋珧皺眉道:「否則怎會無緣無故少了一個。」摸起衡文的摺扇,撥了撥他面前的杏核,「你看,這只杏核啃得格外乾淨,與你吃的其他幾個都不同,一定是它偷著啃了。」斜眼看衡文身邊,小老虎側著身大模大樣地躺著,像是正在酣睡,什麼都沒聽見。
  衡文緩聲道:「可能你我下了七盤棋,你記錯了數罷。我從未聽說過老虎吃杏子,」夾起一枚白子在手指間轉了轉,「我這局讓你三子,你再贏不了,就別怪我將一盤杏都獨吞了。」

  第十三章

  衡文清君有個習慣,愛下午時在迴廊下的竹榻上小睡片刻,不喜歡有人在近處打擾。因此,每天的這個時候,宋珧都獨自去樹林中照看果樹,日日如此。
  今天,衡文清君照例去廊下小睡,宋珧提前將源珟喂飽,放到了窩中,衡文清君在榻上合上眼,聽見大門輕輕一響,宋珧出門去了。
  衡文淺夢之中,覺得有什麼靠近了榻前,面頰與唇上被極柔軟地觸了觸,於是側了側身,再緩緩睜開眼,卻看見茸茸一團黃毛蹲在枕邊,低頭瞧他。衡文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它的絨毛,小老虎立刻靠著枕側,趴臥下,衡文合上眼,繼續睡了。
  到了傍晚,宋珧在房中搗鼓晚飯,他做神仙許多年,仍然改不了凡人的習慣,每天非要吃頓晚飯睡覺才踏實。在島上過了數年,宋珧的廚藝日益精進,頗能搗鼓出幾個小菜。衡文坐在廳中,看他將水煮花生,涼拌野菜之類的一樣樣端上桌,飯桌上居然擺了五六盤,不由得笑道:「今天晚上挺豐盛。」宋珧洋洋得意道:「有哪天晚上不豐盛過麼?」
  衡文只當沒聽見,道:「你既然弄了這麼多菜,乾脆今天晚上再拿壺酒出來小酌兩杯。我記得上次東華送了兩壇凡間的好酒,還沒開封喝過,今天取一壺來喝。」
  宋珧立刻眉花眼笑地道:「好,好。」一溜煙地進了一扇門中,少頃抱了一隻酒罈出來,打開封,頓時酒香四溢。宋珧也不將酒舀進酒壺中了,直接擺出兩隻玉碗,倒了兩碗。衡文端起一碗,飲了一口,脫口道:「果然是好酒。天庭中的酒也沒有如此香醇。」宋珧灌了一口,道:「那個當然,據說這種酒在凡間有個別稱叫『神仙不換』,就是說喝了這種酒,連神仙都懶得當。哈哈,名不虛傳罷。」
  這一罈酒甚大,宋珧與衡文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碗後,方才意猶未盡丟下酒碗,踉踉蹌蹌地回臥房睡了。
  第二天早上,宋珧先起床,端了一碗清水送到源珟窩前。小老虎趴在軟榻上睡得正香,宋珧將水碗放下,揉了揉鼻子喃喃自語道:「昨天晚上果然喝多了,聞著哪裡都是酒味,連老虎身上都像有酒氣。」再徑直去廳內收拾昨天晚上的殘局。正在收拾時,衡文也起來了,懶洋洋地靠在廳邊袖手看宋珧收拾桌子。宋珧抱起酒罈來看了看,只剩下漸漸一層酒底,一面將酒罈封好,一面道:「原以為昨天晚上只喝了小半壇,哪知道咱倆居然喝了幾乎一整壇。」衡文低聲笑道:「只顧著喝了,還真忘了喝下多少。對了,昨天晚上,碧華兄的老虎一直在桌邊臥著,你將它送回窩裡睡的?」
  宋珧道:「你我不是一道進房的麼,啊,昨天晚上居然將它忘了!我剛才去給它送水,它正在窩裡睡。居然知道自己回窩睡覺。昨天也忘記給它洗澡,毛上都是酒氣。」
  衡文道:「沒什麼,上午給它洗洗。」
  上午時,宋珧將源珟按進水盆裡洗了一通,毛皮風乾後,源珟照舊蹭到衡文身邊。待到下午,宋珧將源珟又送回窩中,自己去樹林中轉轉,衡文在迴廊下的竹榻上小憩。
  清風徐緩,四處寂寂,一道影子行到廊下的竹榻前,恰恰此時,有一片樹葉被風吹落到衡文臉側,一隻手緩緩地伸到枕邊,將這片樹葉夾了起來,手指再略略一鬆,樹葉隨著清風蕩到廊下。
  那道身影站在榻前,端詳了衡文片刻,緩緩俯身,正在此時,榻上閉目沉睡的衡文忽然一動,睜開了雙眼。
  衡文睜開眼,只看見碧華靈君的黃毛小虎像昨天一樣蹲在枕前,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天真爛漫。
  衡文站起身,對著榻上的小老虎拱了拱手:「閣下的行跡已被小仙看破,不知可否現出真身,到廳中一敘。」
  榻上的小老虎口中傳出一聲低笑:「我還以為,玉帝而今已經不中用了,滿天庭的小神仙們一個不如一個,一個比一個傻。沒想到竟然還有個能看破本座偽身的。哈哈,看來天庭還有點指望。」
  宋珧正在一棵石榴樹邊徘徊,忽然感到附近仙氣大盛,急忙轉頭看向住所方向,瑞雲四聚,灼灼絢爛,祥光耀眼,直衝雲霄,宋小神仙做神仙許多年,卻從未見過如此強盛的仙光,宋珧來不及考慮是何等的大人物大駕光臨,忙忙向住所趕,闖開大門,進入內院,瑞雲與仙光已斂去多半,但依然光華滿院。一道身影與衡文一起站在迴廊上。衡文正對那道身影恭恭敬敬地一揖:「小仙愚鈍,未辨出尊上法身,斗膽不敬請教尊上名諱。」
  宋珧看著那道身影,呆了一呆。
  他做神仙數千年,這樣扎眼的人物還是第一回看到。他的相貌十分好,好得扎眼,滿天庭的蓮花梨花牡丹花芍藥花以及其他森森雜雜的花,都堆在一起,也扎眼不過他的臉。一身華貴的衣袍雖然有點花裡胡哨,在他身上卻仙氣十足,墨發隨意地散著,不知怎麼的,還是看起來非常扎眼,再配上這位尊上身邊的正在慢慢斂去卻依然刺眼的光華萬道,那就是扎眼中的扎眼,無比扎眼。
  這位尊上此時面露惆悵之色,有些唏噓地開口道:「唉,名諱啊。你認不出我來也情有可原,像我這種可已算是中間死了萬兒八千年的老傢伙,不知道你們這些小神仙都聽說過我沒。」
  但這位自稱老傢伙的尊上看起來只不過是凡人二十上下的年紀,十分年輕,他的聲音也很年輕。用這麼年輕的聲音說出如此滄桑的言辭,扎耳得很。
  這位尊上又嘆了口氣,坐到竹榻上,向衡文和宋珧招招手:「唉,來來,別板板正正地杵著,我看了難受。尤其是你,你的仙銜是叫衡文清君罷,不錯不錯,滿天庭的小神仙,數你長得好,本座喜歡。過來坐在本座身邊,我告訴你我是誰。」
  衡文站在原地,依然恭恭敬敬道:「尊上若不賜言名諱,小仙不敢唐突。」
  扎眼的尊上便道:「好罷,我就先告訴你,本座叫丹絑。你們都聽說過這個名字麼?」
  衡文滿面驚詫,宋珧又呆了一呆。
  當年太虛初現,天庭始立時,除玉帝之外,天庭中以兩位仙帝為最尊,這兩位仙帝便是神霄仙帝浮黎和紫虛仙帝丹絑。
  後來,魔界作亂,攻打天庭,人間幾乎覆滅,神霄仙帝浮黎原身是一條青龍,以自己身軀化成凡土山脈,救扶凡世,龍骨撐起天庭九霄。天庭與魔界大戰時,紫虛仙帝丹絑將自身化成仙火焚盡魔族,魔界從此氣數敗盡。但是丹絑——
  紫虛仙帝丹絑,原身是一隻鳳凰,化成仙火焚盡魔族,等於與魔族同歸於盡。
  兩位仙帝的悲壯事蹟時常被提起,天庭中的每位神仙都銘記於心。
  竹榻上扎眼的仙尊對衡文又招了招手:「本座已經告訴你我是誰了,你可以過來,在本座身邊坐坐了罷。」

  第十四章

  碧華靈君送走了源珟,回到府中,頗覺思念。在臥房裡閒坐了片刻,到涼亭裡走神了一時,又於中庭之中踱步數回。府裡的靈獸們大多在庭院裡各自躺著,碧華靈君打眼看見元路和元休正在花叢邊撲鬧玩耍,便踱步過去,兩隻小虎立刻順服地臥下。元路和元休已半大,不能抱了,碧華靈君俯下身捋了捋它們的毛,觸手處,卻覺得不如源珟的絨毛柔軟,長嘆了一口氣,慢吞吞地踱開走了。
  第二日,東華帝君過來逛逛,碧華靈君府的門前靜悄悄地,沒有小仙童守門,大門虛掩,東華帝君抬腳進府,前庭寂靜一片,東華帝君從迴廊繞向中庭,依稀聽見笑鬧聲,遠遠看去,只見中庭的一個涼亭內身影攢動,飄出一陣陣的喧鬧聲。東華帝君走近涼亭,看見碧華靈君豢養的靈獸們難得都化成了人身,與小仙童們在涼亭的石桌前圍成個圈兒,圈兒中間卻是雲清和儻荻各守著石桌的一方,雲清捲著袖子搖一個扣碗,儻荻穿著一身與雲清搖的那個扣碗相似的白底藍花紋衣裳,笑嘻嘻地抱著手站著,雲清將扣碗猛地扣上桌面,儻荻道:「***。」
  雲清道:「你還***?」
  儻荻道:「為什麼不***。數數你身後的人數,已經輸給我幾個?」
  雲清的神情忿忿然地泛紅,道:「我就不信次次都被你猜著,這回一定是大。」
  儻荻道:「猜不猜得著開了就知道,這次你再輸了,將池生輸給我吧。」
  雲清哼了一聲,正要再說些什麼,東華帝君走近,小仙童們與靈獸們猛然察覺,都紛紛站直起身退到一邊,儻荻從桌前起身垂手站定,笑嘻嘻道:「帝君。」雲清急忙放開扣碗彎腰行禮:「帝君。」
  東華帝君向桌上掃了一眼:「猜骰子賭大小?」
  儻荻極順溜地答道:「是。」雲清紅了紅臉。
  東華帝君笑道:「當年那位宋珧元君來府上串門的時候教你們的罷。拿什麼做注?」
  儻荻道:「稟報帝君,我們輸人數的,雲清那邊十一位小仙,我們這邊二十二位同道,他輸了他那邊的小仙過來我們這邊一個,我輸了我們這邊輸給他兩個,一賠二。」
  東華帝君捋了捋鬍子,看雲清身後的小仙只剩了四個,一個靈獸都沒有,雲清顯然輸得有點急,狠狠地瞪儻荻。儻荻道:「噯呀,你莫惱,這把如果開出大來,我就輸大點,將我們這邊最值錢的葛月輸給你,搭上元路元休,一大帶倆小,怎樣?」
  元休扯了扯儻荻的袖子,滿面茫然問:「儻荻哥,為什麼我們兩個算一個?什麼是一大帶倆小?」
  儻荻道:「方才我不是說要輸大點麼,你們兩個和葛月一樣值錢,人間有句話,叫做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兩兄弟加在一起,便非常厲害,你看我連頂厲害的麝馨姐的都沒說,單說了你們兩個,懂了沒?」
  元休滿臉感動似懂非懂地點頭:「儻荻哥,你真好。」儻荻笑眯眯地拍拍他頭頂。
  雲清冷笑一聲,葛月遠遠站在涼亭的一個角落,一副與己無關的淡漠模樣。
  東華帝君呵呵笑了一聲,道:「你們靈君在何處?」
  雲清身後的池生向前一步道:「靈君他在房中。」
  儻荻接口道:「靈君在房中避靜,參修仙法。」
  東華帝君道:「怪哉,在這個上下兩不靠的時辰憋在房裡,參修哪門子的仙法。」
  雲清小聲道:「哪裡是參修。帝君您給靈君出了個好主意,讓他把那個如意蛋老虎送給別的仙君去養,靈君回來後就眼直直的長吁短嘆不住,一園子的珍獸他挨個兒順毛,順一個長嘆一次,嘆的它們沒辦法都化成了人形,靈君他就進了房裡,沒動靜了。」
  一群小仙們都愁眉苦臉,眼巴巴地看著東華帝君,池生道:「帝君,您可有什麼方法能把靈君扳過來一些?小仙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好了。」
  東華帝君沉思片刻道:「我曉得了。待我想想。那隻小虎因是你們靈君親自孵出來的,他難免重視些,要是能再找個什麼讓他養一養,把那股愛憐之情轉過去些就好了。」
  儻荻笑道:「要找與源珟近似的讓靈君喜歡,第一需找個年幼的才好,我們之中,連元路和元休都是半大不小,再沒有幼齒的了。」
  一群小仙和一群靈獸們又一齊看東華帝君,東華帝君嘆了口氣,道:「待本君去找找看。」
  東華帝君徑直出了碧華靈君府,在天庭裡東尋西找了半天,又到各個仙島上去逛,最後轉道到了西天,好不容易在西天善法尊者那裡借到了兩隻還在吃奶的雲豹,籠在懷裡抱到碧華靈君面前。
  碧華靈君看到這兩隻小豹子,總算稍微抖擻了一下精神,吩咐小仙童們找碟子盛鹿奶喂食,不再到處堵著靈獸順毛嘆氣,靈獸們終於能變回原身,各自尋僻靜的地方打呵欠。
  這兩隻小豹子,一隻非常不怕生,埋頭大口喝奶,喝飽了就一頭紮下睡覺,雲清和池生伸手逗它,它便親暱地抬爪撥動,滾來滾去。另一隻卻像被抱來這陌生的處所不大樂意的樣子,扭頭一動不動地趴著,不吃不喝,任小仙童們怎麼哄,眼皮都不抬一下。
  再一日,碧華靈君一手挾著一隻雲豹在庭院中坐,東海龍太子忽然匆匆來訪,向碧華靈君道:「碧華兄,宋珧兄讓小弟給你捎句話,說你托給他的那尊大神他侍候不起,讓你趕緊把大神請回你府裡。」
  碧華靈君愣了愣,難道源珟有什麼難養的地方得罪了宋珧?在碧華靈君的心裡,源珟一向乖巧伶俐又好養,沒有一絲一毫能討人嫌的地方。向龍太子詢問究竟,龍太子的神色有點莫測,支支吾吾的,卻像知道什麼重大內情又被誰封了口,只是催促碧華靈君快去宋珧住的孤島。碧華靈君便放下兩隻幼豹,急忙忙趕向宋珧處。
  紫虛仙帝現法身時的那陣仙光震懾九霄,四海龍族與天上眾仙多被驚動,有游神急惶惶去稟報玉帝,:「極東海島忽然仙光大現,不知為何。」玉帝只賜了句高深莫測的話:「暫莫驚動。」
  東華帝君卻覺出了有些蹊蹺,隱約覺得與碧華的如意蛋老虎有些關係,上靈霄殿請問玉帝,玉帝也只是道:「暫莫驚動,看他高興怎樣再說。」東華帝君再要問這個「他」是誰,玉帝半閉著眼道:「此次確實有些對不住碧華,唉……」
  丹絑仙帝自報家門時,宋珧尚且不知道他就是碧華孵出來的那隻老虎。直到這位仙帝陛下大模大樣地坐在竹榻上,大模大樣地扇了搧風,大模大樣地感慨道:「隔了萬兒八千年看天庭,確實大不相同了,但就本座做老虎呆在那個小神仙府裡的這些時日看,天庭被玉帝管得挺像個樣子,我見著的新一茬小神仙們,各個都還不錯,有幾個瞧起來頗好,讓我心中十分欣慰。」
  宋珧頓時直了眼:「你你你,你竟是碧華的那隻老虎崽子?!」
  宋小神仙恍若五雷轟頂,目瞪口呆,張口結舌。
  半晌,宋珧誠懇地向竹榻上瑞氣千條的尊上道:「恕小仙冒昧,大不敬問一句,帝座您變化成~呃~幼虎糊弄碧華這種小神仙,不覺著……有些……無~牙麼?」
  丹絑帝座道:「無牙?無牙是什麼?」
  宋珧道:「咳,無牙的意思和無恥有些相近。」衡文側頭涼涼看了他一眼。
  丹絑仙帝滿面驚訝:「喔,那無恥又是什麼?」
  宋珧嘿然笑道:「無恥麼,就是做事不那麼對,不怎麼地道。」
  丹絑釋然道:「這樣啊,唉,死了萬把年,許多詞兒都生疏忘記了。變老虎麼,我是覺得那小神仙費了很大工夫我老人家才能從殼裡爬出來,本座便暫時圓他個念想只當獎賞了,而且我剛出了那個蛋正好也有點懶,以前太白金星等等那些小神仙們看到本座總是閃閃避避的,我不喜歡。模樣,不就是個虛麼,分什麼鳥獸神仙的,本座就愛親切些,不拘什麼樣兒。」
  宋珧聽得雙眼更加直勾勾地,用力抖動臉皮乾笑兩聲:「帝座的見解果然別緻,哈哈……」

  第十五章

  丹絑仙帝闡述完別緻的見解,打了個呵欠:「對了,你們兩個小神仙,住在這個野島上,是因為犯了什麼過錯,讓玉帝發放過來的罷。」
  宋珧立刻道:「咳,帝座,小仙們是因為……」
  丹絑的目光卻直接粘上了衡文:「那個過錯,一定一時半會的工夫也說不完。」再極親切地招了招手,「來來,別站著了,在我面前沒那麼多規矩,來本座身邊這裡坐,慢慢和我說。」
  衡文依然滿臉恭謙有禮,宋珧張了張嘴,正要說些什麼,丹絑又道:「本座說了幾句話,倒有些口渴。」將粘在衡文身上的目光暫時地向宋珧一飄,「這個小神仙,你叫宋什麼來著?你去給本座倒杯茶來罷,還有,你摘的那個杏子,我昨天吃了一個,覺得甚可口,不用太麻煩,再摘十來個來便可。似乎此杏與茶不大匹配,配酒反而更有趣味……那就不用茶了,昨天晚上的酒,取一壺過來罷。」
  宋珧幾乎要僵臉,但見衡文向榻前走去,只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了,總算沒坐在丹絑身邊。宋珧在心中大罵無恥的老敗壞,悻悻去取酒摘杏子。
  宋珧先取了酒放在廳內,再端了個籃子出去摘杏子,一想到衡文正在廊下和老不修聊天,心中就火燎一樣,老傢伙既然能裝成一隻吃奶的幼虎,賣弄天真,一定什麼無牙的事情都做的出。宋珧在心中罵一聲老不修,腹誹一聲玉帝,偶爾同情一下做了冤大頭的碧華,在此種心境下還能分神同情碧華,宋珧覺得自己真重情義。
  剛摘了幾個杏子,遠處忽然一陣海濤拍岸的聲響,宋珧抬頭望去,只見仙瑞聚攏,環著幾個黑影越走越近,居然是品服正裝的東海龍王與幾位龍子一起向此處奔來。
  宋珧拎著籃子迎上去,龍王紅光滿面地向宋珧拱手:「宋珧仙,今日島上仙光大做,定有尊貴仙座降臨,敖廣不敢怠慢,特意帶著兒子們前來拜見。不知是哪位仙座,可還在否?」
  東海龍王一向愛結朋拜友,拜見上仙這種事也總衝在前頭,宋珧望著龍王莊嚴肅穆的華服襯托下閃閃發光的面孔道:「還在,正在內院中坐著。小仙就是出來給這位尊座摘杏子的。這位上仙的尊號,敖廣殿下您一定聽過。就是當年以身化火大敗魔族的那位紫虛仙帝,丹絑帝座。」
  名號說出後,龍王震驚了,幾位龍子也跟著一起震驚,龍王不但面孔閃閃發亮,連鬍子稍都閃閃發亮,「想不到,想不到,昔年的帝座竟能再現仙身……」向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宋珧仙,為何帝座他之前一點徵兆都沒有,驀地冒了出來,難道數萬年間,竟就沉睡在此島上?」
  宋珧道:「徵兆?其實有,龍王你之前應該見過這位帝座不少回。碧華靈君成天抱的那隻從蛋裡孵出的老虎崽子,您經常見吧,正是這位丹絑帝座變的。那個蛋裡真正裝的,是這位丹絑帝座。」
  龍王與幾位龍子再次震驚,宋珧拿起一個杏子,咬了一口,嘆道:「唉——」
  宋珧拎著杏子筐,引著龍王和幾位龍子去拜見丹絑仙帝。丹絑仙帝豪邁悲壯的事蹟一直深深刻在眾仙心中,龍王與龍子們拜見丹絑時,態度極其尊敬。丹絑帝座的目光越過龍王,依次將幾位龍子挨個兒瞧去,眉花眼笑:「東海龍君,本座幾次從東海上過時,都覺得氣澤平和,可見你將東海治理得十分不錯。你的龍子們模樣都好,本座十分喜歡。但本座重生之事,想來玉帝處有安排,待他與眾仙們說罷,玉帝未說之前,我想先清靜過幾天,望龍君與諸位龍子暫時不要洩露。」
  東海龍王立刻叩頭:「承蒙帝座謬讚,小龍惶恐。小龍今日乃是被帝座仙光所驚,唐突來拜見,望帝座諒之,小龍與眾子絕不會將帝座之事洩露。」
  宋珧已趁此機會踱到衡文身邊站著,扯了扯他的衣袖,拉他一齊到廊下站著。
  丹絑笑了笑,眾位龍子們依年紀順序由左自右在龍王身後跪成一排,丹絑的視線落在從右邊數第二位龍子身上:「龍君與幾位龍子無須如此拘謹,起身說話罷。那個叫宋什麼來著的小神仙,你去拿幾把椅子,讓龍君與龍子們坐。」龍王與眾龍子們起身,丹絑對一直望著的那位龍子招了招手:「本座看你挺親切,過來我身邊坐罷。」
  這名龍子乃是龍王的第七個兒子,與其他幾位龍子不同母,是龍王最寵愛的一位側妃所生,名叫摩淵,真身為一條紅龍,他尚未成年,外貌看來像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唇紅齒白,極其俊俏。丹絑仙帝喚他上前,他覺得有點羞怯,低頭應了聲,恭恭敬敬走到丹絑身邊坐下,還好丹絑仙帝做事還有點靠譜,只親切地問了摩淵幾句話,沒做什麼別的。龍王與眾龍子呆了一個多時辰,方才起身拜別,宋珧與衡文並肩站在廊下,啃著杏子,看丹絑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摩淵,浮動七彩流光,極其華美,乃是一根鳳凰毛,應該是現從身上拔的。
  摩淵惶恐驚喜地接了,龍王拉著兒子連連拜謝,丹絑眯眼笑道:「不必這麼拘禮,本座一向愛和年輕的後輩們無拘無束地聊聊,他日可時常過來,你願意麼?」
  摩淵興奮地紅了臉,恭敬道:「願意。」
  宋珧將龍王與龍子們送出門去,龍王大讚紫虛仙帝既沒有架子,又隨和親切,宋珧惦記著丹絑「想清靜過幾天」及讓摩淵「時常過來」的幾句話,難道老鳳凰竟然想在這座島上紮根?在大門處,宋珧一把扯住龍太子,低聲道:「勞駕去天庭給碧華靈君捎個話,讓他趕緊將這位尊大神請走,我這裡光禿禿的孤島,可招待不起。」
  龍太子面露難色:「但帝座吩咐,玉帝未告之眾仙之前,不准洩露他重生之事。」
  宋珧道:「你只說我剛才說的那句話,不指名道姓,哪裡會洩露?玉帝既然將如意蛋托給碧華,一定覺得他服侍帝座最合適,因此帝座還是回碧華靈君府住著最好。」
  龍太子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應承下來,連海中也沒回,直接到天庭去和碧華靈君捎了話。
  且說這廂龍太子去和碧華靈君捎話,碧華靈君將要急惶惶趕來,那廂丹絑仙帝吃了幾個杏子,喝了兩杯小酒,笑眯眯地看衡文,手中忽然托出一根長長的羽毛,遞給衡文:「我方才送給小紅龍的那根,是我真身上尋常的鳳毛,此根卻是我的尾羽,我一向送羽毛極其慎重,得我尾羽的,你是第一個。」

  第十六章

  衡文道:「小仙不敢受此重賞,還請帝座收回,留待賜與其他仙者。」
  丹絑道:「難道你與那碧華小神仙相似,愛獸毛不喜羽毛?」宋珧立刻張口道:「衡文,既然帝座誠心下賜,自然當恭敬收之。天庭裡,也只有碧華有那個毛病,帝座的羽毛,尤其尾羽如此珍貴,一定要恭敬地供在瓶中。不過還好,帝座你下賜羽毛都有擇而賜。小仙方才還在擔憂,若是帝座你見一個便賜一根,到時眾仙來拜,恐怕不大拔得過來。」
  丹絑道:「你言甚是,如果尋常庸庸小仙如你者本座也賞,豈不早禿了。」
  宋珧嘿然笑道:「帝座仙儀光華,豈會隨便禿之,即便偶有一禿,亦有別然仙風,瑞照四方。」
  丹絑道:「此當自然,若偶爾折損羽毛,就變得和你等小仙似的,只能勉強入眼了, 我這個仙帝還做個甚?」
  宋珧道:「帝座言辭精闢,小仙恍然開悟。唉,只因成天困在這光禿禿的島上,除了樹和石頭,見不著別的,見識漸漸地淺薄,有些對不住這個仙字,像如碧華兄等風采飄逸,修為高深的仙友,小仙更是萬難企及了。」
  丹絑揀了個杏子,捏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那個將本座孵出來的小神仙,什麼都挺不錯。只有他愛靈獸不愛靈禽的毛病,我有些不明白。難道曾有過什麼事讓他對羽禽族有些偏見?本座就一向不計較這些,像最近為了獎賞小神仙,做了幾天老虎,覺得做老虎還挺不錯的。」
  宋珧慇勤笑道:「我們這些做小神仙的後生晚輩,有幾個能達到像帝座一樣豁達的境界。碧華兄不怎麼愛靈禽的緣故,小仙沒當面問過他,仙僚中間的謠傳有不少種。其中一種貌似是說,碧華兄曾經發誓,要養靈禽就要天上天下最名貴的,一般的入不了他眼。」
  丹絑轉著杏子,饒有興趣地說:「哦?竟有這種說法?早知如此本座從殼裡出來時就不變靈虎了,看看我的真身能否入得了他的眼。」
  宋珧像是要說什麼,又嚥了,繼而又笑道:「您貴為仙帝,怎敢對您有如此大不敬的評判。」
  丹絑道:「本座的原身確實是隻鳥,評評沒什麼大不敬的。但你剛才分明有句話咽到了肚子裡,後面這句是託辭。嚥下去那句是什麼?」
  宋珧將袖子舉到嘴邊,咳了一聲,吞吞吐吐道:「這個,也只是小仙道聽途說。據說當年西天如來處的大鵬與孔雀大明王都曾頑笑間問過碧華,譬如他們的原身,碧華看得上麼。碧華他……咳……」
  丹絑揚眉笑了笑:「有趣,他的眼光我竟有些欣賞了。」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宋珧轉口道:「對了,有件事忘記請問帝座,您今日歇息,欲回碧華兄府上,還是屈尊在小仙的孤島?」
  丹絑並未答話,似有所思。
  衡文只管笑著不開口,看宋珧又道:「再稟報帝座一件事情,小仙因惟恐孤島寂寞,委屈了帝座,其實已請龍太子向碧華靈君捎話,請他來接帝座回天庭。」急忙忙又道,「當然,帝座吩咐,暫時不要透露您的身份,小仙讓龍太子告訴碧華靈君說靈虎有事,別的什麼也沒說。
  碧華靈君急惶惶趕到了極東孤島,進門劈頭就問,是否源珟惹了什麼事情。宋珧看著他的臉,嘆了口氣,道:「你的源珟在杏子林裡,你去了就知道。」再拍拍碧華的肩膀,滿臉誠懇,「你今日可能會受些驚嚇,要挺著點。」
  碧華靈君被他說得疑雲大生,匆匆向杏子林去。
  衡文在院中向宋珧道:「你今天編了這番故事編得挺緊湊。」
  宋珧道:「我只編了一句,孔雀明王那一段算是斷章取義。碧華兄不養靈禽的真正緣故,當日碧華曾說過不想再提,現在自然不能說,只能胡編。其實我還真想說給丹絑仙帝一聽。就算仙帝本身是鳳凰,會回護羽禽族,聽了這件事,一定也會認定是碧華冤枉。」繼而嘿嘿一笑,摟住衡文,「最要緊是,不管用什麼方法,趕緊將這位大仙請走,咱們清靜。」
  碧華靈君揣著滿腹疑雲,焦急來到杏子林邊。剛踏進樹林,就看見幾棵樹中間的青草叢中,臥著黃毛絨絨的一團。
  碧華靈君喚了聲源珟,快步上前,那絨絨的一團卻縮了縮,怯怯抬頭,看了碧華靈君一眼。那一眼中,包含著些怯意,包含著些慚愧,包含著些自卑……
  碧華靈君走到源珟身邊,俯身想將它抱起,源珟卻又向後縮了縮,低下頭,身上忽然冒出小小的靈光。
  碧華靈君不明所以,皺眉看著,靈光並不強烈,將源珟的小身子團團裹住,待漸漸散去時,黃毛小虎蹤影不見,只有一隻禿毛的小鵪鶉縮頭蹲在草叢中。
  碧華靈君吃了一驚,禿毛小鵪鶉突然口吐人言:「靈君,對不起,我……我騙了你……」是五六歲男童的聲音,十分稚嫩,帶著怯怯的哭腔,「我出殼的時候,靈君似乎不喜歡,我怕你不要我,就變成了一隻老虎騙你。對不起……我,我,我被那兩位仙君看了出來,不能再騙靈君了……靈君只喜歡靈獸,如果養珍禽恐怕也只養最名貴的珍禽……我,我,我不配再被靈君養……請靈君把我扔掉吧……」
  杏子林中,一片寂靜,小鵪鶉閉上眼,縮著脖子,渾身發抖。碧華靈君面無表情,片刻之後,嘆了口氣,蹲下身:「方才宋珧兄和我說的驚嚇,原來是這個,確實嚇了我一跳,有些意外。我多年不養羽禽,看來與羽禽還是有些仙緣,玉帝將如意蛋賜給我,應該是想點醒我一個道理。」伸手摸了摸小鵪鶉身上稀稀疏疏的硬毛,「我既然養了你,只要玉帝不要你回去,本君會繼續一直養著你。」
  小鵪鶉仍在他手下瑟瑟顫抖,將頭插進草叢中:「靈君府上的靈獸都是珍品,我只是一隻鵪鶉,靈君養我不怕丟臉嗎?」
  碧華靈君的手頓了頓,這只禿毛小鵪鶉養著確實有點……但它在自己手下抖得太可憐,碧華靈君想起源珟以前的模樣,心就軟了軟:「修仙者不應執著於皮相,丑些……也無須自卑。況且你既然從如意蛋中生,必有仙根,你變成靈虎數日,本君都沒看得出,可見你其實靈力很強。就算你日後仍是這般模樣,只要你願意留在本君府中,本君一定不會趕你。」
  小鵪鶉從草中抬起頭,忽然長笑一聲:「說得好!」
  聲音清朗,中氣十足,卻是年輕男子的聲音。
  碧華靈君驚得一跳,摸著小鵪鶉毛的手不由得一鬆。禿毛小鵪鶉從草叢中振翅飛起,飛到半空,仙光大盛。
  碧華靈君直著眼慢慢站起身,已經傻了。
  繁盛絢爛的仙光是他見所未見,祥雲繚繞,萬丈斑斕的瑞彩中,飛舞著一隻碩大的朱紅色火鳳。雙翼環著祥雲,尾羽絢麗勝過耀眼的仙光與瑞彩。太陽太陰與天庭所有的星宿可以在這一瞬間全沒了光芒;九重天闕的雲霞,可以在這一剎那全丟失了顏色。
  方才長笑的聲音繼續從火鳳口中吐出:「碧華小仙,其實我本是紫虛仙帝丹絑,數年前與魔族一戰中不慎將自己燒回了一枚蛋。潛修數年後,亦多虧你出力,方才脫殼重生。你助我有功,方才的一番試煉,你能破了成見,我甚欣慰,因此,我便給你一個獎賞。」
  仙光與瑞彩,在一瞬間驀地又收斂住,朱紅的火鳳幻化成一個瑞氣騰騰的身影,飄飄然從半空落到碧華靈君眼前:「碧華小仙,本座賞給你個豢養最珍貴仙禽的機會。本座已然現出真身,便將自己算作一隻仙禽,權且在你府中小憩幾天。」

  第十七章

  雲清端著水盆站在迴廊下,遙遙望向中庭的涼亭。
  涼亭中一個瑞氣千條的身影正斜躺在長椅上,撫摸膝蓋上一隻瑟瑟發抖的兔子,低聲且柔和地道:「乖,再化出你的人形來我看看?」
  整個碧華靈君府寂靜一片,平時橫七豎八臥著靈獸的庭院中空空蕩蕩,連半片毛皮都看不到。
  雲清端著水盆,輕手輕腳走進一間內室,碧華靈君正在一張桌子前坐著,自己和自己下棋玩,正下到一片黑子被吃,雲清在門前低聲喊了聲靈君:「仙帝他正在院子裡乘涼。」
  碧華靈君撿起盤上的黑子道:「喔,今天有哪個被逮住沒?」
  雲清說:「似乎是桂溱。」
  碧華靈君將黑子放入棋簍,哦了一聲。
  雲清放下水盆,愁容滿面:「靈君,我那天問了鶴雲使,丹霄宮早就修繕完畢了,仙帝他老人家幾時能移駕過去?」
  碧華靈君手指夾著棋子,望向虛浮的前方道:「我哪能知道。」挑起一邊眉毛看雲清,「不然你去問問?」
  雲清臉色更慘淡了,揉揉鼻子道:「靈君,我看仙帝他老人家目前沒有想走的樣子,萬一他老人家要在這裡過個萬兒八千年的……」
  碧華靈君將棋子放上棋盤:「那就在此處服侍他老人家個萬兒八千年——」
  雲清的臉抽了抽,低下頭,預備轉身退下,碧華靈君一邊放棋子一邊道:「你去丹霄宮或鶴雲使那裡,隨便找個誰來陪仙帝解悶。讓桂溱趁空閃了。」
  雲清有氣無力地道:「是。」看了一眼像庭院中的大石頭一樣泰然鎮定的碧華靈君,滿面愁容地退下。
  碧華靈君成天蹲在內室中,如此這般模樣不是一天兩天了。雲清十分能體諒靈君,可憐自那位仙帝現出原型住進來後,大家就沒安生過。
  話說,那天,碧華靈君眼睜睜看著心愛的絨毛團兒變成了禿毛小鵪鶉,禿毛小鵪鶉又變成了仙帝老鳳凰,他才驀然發現自己果真做久了神仙,已然到了波瀾不起,雲淡風清的境界。除了眼前被晃出了幾陣金星外,沒再覺到過什麼。丹絑周身的霞光萬道閃閃灼灼,露出親切的微笑:「碧華小仙,你沉默不語,難道聽說要豢養本座,歡喜得傻了?」
  碧華靈君聽見自己畢恭畢敬地答道:「是頓時傻了。」
  丹絑再微笑著問:「那你興奮嗎?」
  碧華靈君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嗓子裡卻呵呵了兩聲:「興奮。」
  丹絑仙帝回天庭,排場自然是要大的,架勢自然也要足的。就算隨從只有碧華靈君一個,派頭亦不能少的。
  於是,當碧華靈君駕起雲頭,宋珧滿臉歡天喜地與衡文一起遙遙恭送仙帝兼帶相送碧華時,丹絑仙帝周身的仙光彷彿澆了豬油的灶火,頓時又耀眼了無數倍,丹絑的身形已完全埋沒在其中,只能看見七彩斑斕無限光亮的一團散發著祥光萬道一路煙霞滾滾地向天庭而去。
  這團光芒,照亮了九霄,照耀遍天庭,也照花了把守天門的天兵們的雙眼。
  在離天門五六丈遠的地方,丹絑仙帝很有派地停了下來,很有派地等著碧華前去讓天兵們閃退。
  天兵揉著眼向碧華靈君道:「靈君啊,那團比昴日星君還亮的,是您從哪裡弄回來的,到底是個什麼?」
  碧華靈君端正神色一板一眼道:「難道玉帝還未降法旨告知爾等?這位乃是紫虛仙帝,仙身重現今日再返天庭,還不快行禮退下。」
  天兵們張大嘴,木呆呆地退後,那團刺目的彩光咻地從他們面前飄過,呵呵笑道:「碧華,尋常小仙不識本座法身乃是情理之中,何必抬出名號來嚇他們,本座一向不愛端什麼架子。」
  天庭中寂寂一片,一個仙僚也沒見到。碧華靈君已然明了,玉帝定然另有打算,丹絑看著空曠的天庭,有點寂寞:「一個來接小神仙也沒有,難道玉帝打算為本座擺個大排場?唉,其實就今天此刻隨便做做樣子便好,不必太聲張,本座一向不愛排場太大。」
  再看著天庭空蕩蕩的雲路,又道:「此刻該先去何處?是了,方才本座已經答允,做一段日子的靈獸讓你養著,那便先回你府中罷。」
  碧華靈君領著霞光萬道的仙帝回到府中時,滿府的小仙童與靈獸們都驚了。
  丹絑仙帝於光芒萬丈中望著一個個木木呆呆的身影,滿足且隨和地笑了。碧華靈君簡潔明了地道:「此位乃是紫虛仙帝丹絑帝座,本君得玉帝恩賜,護持帝座棲身之卵,僥倖為帝座重現仙身盡一二薄力,帝座化身幼虎時,我等眼拙,未識法身,今日帝座恩顧,再宿鄙府,從今後需恭敬服侍。」
  丹絑仙帝略略將周身的仙光收了收,顯出身形,衣袂飄飄,風姿雅然:「莫要像碧華講的一般如此拘謹,本座化成幼虎的一段時日,與你等均已相熟,無拘又自然,我十分喜歡。今後照樣便可。」
  府中的仙童與靈獸們到底達不到碧華靈君的修為與境界,如意蛋小老虎是丹絑仙帝變的這件事情對他們震撼很大,呆呆傻傻了數日,看見仙帝的影子雙眼就發直。
  碧華靈君至始至終神色泰然,舉止紋絲不亂,將仙帝恭敬地請進上廳,讓眼前金星亂冒的池生和雲清等小仙童去端茶端果品,丹絑道:「碧華啊,你怎麼突然之間,如斯拘謹?我方才就說了,和前些時日一樣就好,放得開些。」
  碧華靈君立刻道:「並無怎樣拘謹,只是惟恐唐突,仙帝若想讓小仙再隨性些,小仙就隨性些。」
  丹絑從果盤中捏起一枚杏子剝皮:「前段時日我裝成幼虎一事,難道你覺得被我誆了,有些惱?」
  碧華靈君隨即笑道:「哪能呢。」
  在廳中未做多久,玉帝處便有了動靜。太上老君、太白金星等幾位上仙與鶴雲使等一隊仙者仙從,浩浩蕩蕩地前來迎接紫虛仙帝前去靈霄殿。
  碧華靈君也一同隨著去了靈霄殿。玉帝含笑讚賞他道:「碧華,紫虛仙帝重歸天庭,你功不可沒,待過幾天朕便降旨封賞,你若有什麼想要的,亦盡可開口。」
  碧華靈君站得板板正正,平平緩緩道:「小仙能得玉帝垂愛,得為仙帝和天庭盡些微之力,已不勝榮幸,不敢求什麼賞賜,一切照例請玉帝做主。」
  丹絑坐在殿側的座椅上,笑得挺開心,和玉帝閒話家常。玉帝道:「隔了許多年,再看今日天庭,可有什麼想法。」
  丹絑道:「十分好,玉帝你治理天庭的本事越發不錯了,天庭比當年,更好了許多。而且新一輩的小神仙們出眾者甚多,我很喜歡。」
  僻靜的天庭角落裡,東華帝君終於攔住碧華靈君,滿臉誠懇道:「碧華我對不住你,讓你養如意蛋,確實是玉帝吩咐我和他一起做個套兒讓你養,但我也以為那是一枚如意蛋,千真萬確,我想著你平時就好這個,方才坑了你一回。紫虛仙帝的事情我真的毫不知情。」
  碧華靈君此時才露出陰慘慘的面皮,嘆道:「我曉得,你雖然會偶爾小坑仙友一回,卻不會不夠意思到做那麼大的套子。但橫豎我是被套了,怎麼樣都晚了。」
  東華帝君低聲道:「那位帝座,打算幾時從你府中移駕出去?」
  碧華靈君神色僵然道:「我怎麼知道,大約是他老人家什麼時候膩了,什麼時候就走了。」
  東華帝君同情且憐憫地看著他,捻著鬍子搖了搖頭:「我本也在想,為何帝座他與典籍中的記載相差如此之遠……」
  天庭的典籍中,有關丹絑仙帝的記載,莫不形容他是位品性高潔、仙儀超然、嚴謹端正的仙帝。當日為退魔族,慨然與眾魔同歸於盡的事蹟更讓這位傳說中的仙帝身上多了一抹悲壯的慷慨。眾仙們拜讀仙帝的事蹟,心中都會不由自主地生出敬仰之情。
  東華帝君道:「這兩天我去幾位上君處打聽了一下……唉,此時此刻,他們方才說了實話,其實仙帝他並非變一回卵性情變了,他的種種舉止,都是他數萬年前的真性情……但當日火焚魔族後,列入典冊,喜獵美色、疑好……咳……龍陽……這些事情寫進典冊中總不大好看。玉帝說,丹絑仙帝已然為天庭犧牲,怎樣也要他在記載中光鮮些……」
  碧華靈君皺起眉頭,臉色更陰沉了:「你方才說,仙帝他老人家除了喜獵美色外,還有什麼?」
  東華帝君再低了些聲音道:「疑好龍陽……就是宋珧和衡文似的……龍陽這個詞雖是人間的……你也該曉得什麼意思才對……」
  碧華靈君神色沉重,一言不發地走了。
  東華帝君又在天庭裡四處逛逛散了散心,而後看見了碧華靈君府上的小仙童雲清正揣著件東西顛顛地走來。
  東華帝君迎頭攔住他,笑呵呵地問道:「你家靈君讓你去鶴雲使那裡傳口信?這幾天有紫虛仙帝在府上,都夠折騰的。」
  雲清哭喪臉道:「帝君你不知道,那位仙帝殿下每天都讓那些靈獸們到他面前摸摸抱抱,還非要再變成人形,他們大概都有些怕仙帝,又不慣這樣,都躲了。仙帝有時候確實讓你不知道怎麼服侍好,像他這些天一直都說,他以前都是我們靈君陪著睡的,現在他還是靈君的靈獸,非要再和靈君睡在一張床上。不然他就說靈君記恨他變老虎誆了他。我們靈君哪能違抗,因此這些天晚上都和仙帝同房同榻。儻荻也說,他們只是被摸了抱了,遠比不上靈君這陪睡的慘。」

  第十八章

  碧華靈君的床榻是青石的,鋪著不薄不厚的褥子,只有一床尋常的雲被,碧華靈君對床榻並不講究,床不甚長,也不怎麼寬。
  丹絑仙帝靠在床頭,半閉著眼道:「嗯,床的確窄了些。」
  鶴雲垂手站在床前恭恭敬敬低聲道:「帝座,丹霄宮早已修繕完畢……」
  站在他身邊的雲清插嘴道:「地方比我們靈君府好的多,床也比這張大。」
  榻上的丹絑仙帝睜開眼:「哦哦,當真?那正好,這張床本座與碧華同睡,確實十分侷促,就將丹霄宮中那張大的運過來罷。」
  碧華靈君回到府中時,看見池生雲清等一群小仙童在迴廊上團團亂轉。
  池生道:「靈君,鶴雲使和帝座頂撞上了,正在臥房裡僵著……」
  碧華靈君聽了丹絑疑好龍陽一事,頗為震驚,回顧丹絑近日所做種種,他的心肝寶貝靈獸們,從那兩隻剛斷奶的幼豹到年歲最老的玄龜,全被丹絑揩了油水,碧華靈君十分惱火。
  碧華靈君盛怒之下,本想去找玉帝理論,但再一想,丹絑仙帝在府中蹲了許久,至多只對那些靈獸們多摸了兩下,別的並沒有做什麼。頂多算個調戲,講成對靈獸們關愛有加也反駁不了。
  當日,丹絑仙帝一定要在臥房中與他同睡,碧華靈君自己曾幹過這種事,心知肚明這是種半頑笑的耍弄,樂趣就在於看對方大驚失色而後手足無措再而後拚命設法推搪脫身。於是碧華靈君立刻含笑答應,十分乾脆。丹絑仙帝的神色果然有些興味寡然。
  碧華靈君的床不大,睡他自己綽綽有餘,再加一個就挺擠。碧華靈君坐等著丹絑仙帝受不得擠不睡了,最好能順便移駕到丹霄宮去,萬事大吉。豈料丹絑將將就就地一天天睡下去,雖然憋屈,但沒有要走的意思。
  碧華靈君在一個僻靜處踱步回想,丹絑這幾天與他同榻而眠,並沒有什麼疑好龍陽的跡象。按照丹絑無廉恥愛美色從不半遮半掩的脾氣,他若真是有此種愛好,園子裡的靈獸們恐怕就不只被揩揩油水就了事。
  碧華靈君負手邊踱步邊想,其實老鳳凰可能只是愛美色而已,而且因為時常揩點小油水,於是被當成了癖好龍陽,留下萬年話柄。
  愛美色,喜好揩油水,這個毛病倒還有辦法對付。
  碧華靈君遙遙望向虛空,嘆了口氣,又四處閒步了半晌,才回府去。
  回到府中,就看到了團團亂轉的小仙童們,而後池生說,鶴雲頂撞了丹絑。
  碧華靈君快步進了臥房,一眼便看見鶴雲跪在床前,面色凌然,丹絑躺在床上,打著呵欠道:「小仙鶴,你就算跪一萬年,本座不想去丹霄宮,照樣不會去,快點起來罷……」看見碧華進來,便向地上指了指,神情有點無奈,「你回來的正好,這個小仙鶴說,我不搬去丹霄宮他就跪著不起來,我搬不搬丹霄宮,與他何相干?他這一臉我給了他氣受的模樣是為什麼?」
  碧華靈君站在屋內,皺眉看了看鶴雲,鶴雲垂頭跪著,一言不發。
  池生和雲清蹩在門口,碧華靈君回身問:「這是怎麼回事?」
  池生吞吞吐吐道:「今天鶴雲使又來請仙帝回丹霄宮,雲清他多話說丹霄宮比這裡地方大床也很大,省得仙帝委屈貴體,每天和靈君擠在窄床上。仙帝就讓鶴雲使將丹霄宮裡的大床搬來。而後……鶴雲使就請仙帝回丹霄宮,仙帝道不回丹霄宮要在這裡多住住讓鶴雲使搬床,鶴雲使還是請仙帝回丹霄宮……於是就……」
  丹絑道:「小仙鶴長得單薄性子挺硬的。玉帝並沒有命你務必將我勸去丹霄宮,本座在這裡過得十分滋潤,你口口聲聲說的因我在這裡過得委屈才讓我回去的理由說不通。你為什麼一定非要本座搬回丹霄宮去?我一問你真正原因是什麼,你撲通就跪下了。唉……」長嘆一聲,無奈地半撐起身,「我記得,我老人家壯烈前,羽族的仙靈們都既水靈又乖巧。怎麼萬兒八千年後,彆扭成這個樣子。難道年幼時失於教導?再標緻,彆扭了,也讓人頭疼……」
  碧華靈君面色沉然地站著,鶴雲的神色忽然變了變,垂首道:「稟告帝座,小仙年幼時,曾有幸得靈君養育。但此種品性乃是我天性如此,與靈君絕無關係。小仙冒犯仙帝,自知罪過,小仙請帝座移駕丹霄宮,只是因小仙看來帝座住在此處似有不妥。望帝座應允。」
  丹絑從床上坐起身:「小仙鶴,我還真被你纏得有些暈了。你覺得不妥,要本座移駕丹霄宮,這是什麼道理?」
  鶴雲垂下眼斂,碧華看了看他,緩聲道:「這是歪纏的道理。」
  鶴雲的神色僵僵地凝住,抬頭望著碧華靈君。碧華靈君神色肅然道:「鶴雲使,你暫為丹霄宮掌案使,佈置調度丹霄宮一概事宜,你跪請仙帝回丹霄宮,本君本不應干涉,但你此時所做,實在不合仙規,玉帝只命你協輔仙帝,你現在的作為,是勸諫,還是逼迫?」
  鶴雲的臉色慘白,又垂下目光,碧華靈君道:「仙帝說他頭疼,其實我也拿你這種行徑沒辦法。」向丹絑躬身道,「帝座請先到前廳中坐,待小仙再勸勸鶴雲使,實在不行時,再另想他法。」
  丹絑還未有什麼表示,鶴雲倏地抬頭道:「靈君,小仙知錯了,小仙逼迫仙帝,還自以為有理,罪無可恕……」伏身叩首道,「小仙知罪,立刻退下,再自請其罰。」緩緩起身,退向門外。
  丹絑道:「唉,你肯起來就好,本座的架子沒那麼高,沒什麼衝撞逼迫一說……」
  鶴雲低頭不語。
  碧華靈君也口氣和緩道:「帝座並沒有怪罪,此事也就當沒發生過了,方才本君眼暈稍重,鶴雲使莫怪。」
  鶴雲低聲道:「靈君,我……」
  碧華拍了拍他肩膀:「先回玉帝座前罷。」
  鶴雲神色又變了一變,一言不發退往門外。
  丹絑道:「對了,丹霄宮那張大床,快些送來。」笑眯眯向碧華靈君道,「本座這幾日與你同榻,看你似乎覺得有些憋屈,送張大床給你,你可喜歡?」
  碧華靈君道:「小仙的床確實窄小,帝座委屈與此,小仙每每惶恐,帝座賜贈大床,小仙感激不已。」
  丹絑微笑頷首。
  鶴雲已然退出門外。片刻後碧華靈君出來,剛到廊下,雲清突然從一根柱子後繞出來,撲通跪下道:「靈君我錯了,是我求鶴雲使請仙帝回丹霄宮的。靈君讓我去丹霄宮告知鶴雲使仙帝一切安好,我多嘴向鶴雲使說……說……仙帝他住在這裡我們惶恐的很,靈君你每天還要陪仙帝睡覺……求鶴雲使他請仙帝回去,鶴雲使他才……」眼圈通紅,抽抽搭搭哭起來,「靈君你罰我吧,是我錯了……」
  碧華靈君揉了揉額頭道:「先起來罷,跟我去書房,我寫封賠不是的書信,你再拿點賠禮和信一起送去鶴雲使府上,向他賠個不是。」
  雲清抽了抽鼻涕站了起來,抽噎著和碧華靈君去書房了。
  丹絑仙帝又躺回床上小憩了片刻,而後踱出門去。庭院中一片空蕩,丹絑看見了因當值不得不守在廊下的池生,招了招手。
  池生一步三挨地走上前來,行禮道:「帝座有什麼吩咐?」
  丹絑道:「本座說過多少回了,不用拘禮。本座只是有些悶,想找個誰來聊聊。你和我去涼亭裡坐坐可好?」
  池生心中哀鳴了一聲,跟隨丹絑仙帝進了涼亭。
  庭院中寂靜一片,倒添了幾分別樣的幽靜。池生貓腰坐在丹絑仙帝對面,仙帝說一句,他就應一句,仙帝說了半天天庭變化挺大,風景挺好,小神仙們都挺討人喜歡的話,池生喏喏應著,丹絑若有所地地望著庭中風光道:「我一直都挺奇怪,明明那隻叫鶴雲的小仙鶴與本座同族,又挺標緻,為何本座一直對他都提不起興致。原來其實是因為本座每每見他時,他每每都哭喪著臉,像誰給了他氣受。難道他有什麼不尋常的遭遇?」
  池生神情僵硬,乾笑了幾聲。
  丹絑道:「是了,本座今天看他望著碧華的神色尤其慘淡,難道他這張哭喪臉是因為你們靈君?」
  池生再抖動了一下僵硬的神色,半吞半吐道:「呃……稟報帝座……小的只能說……靈君他看見鶴雲使不慘淡已經夠好了……咳……鶴雲使他這樣也是應該……雖然不關他什麼事……他也是見到我們靈君有些愧疚吧……」
  丹絑道:「愧疚?難道竟是那小仙鶴做了什麼不對的事情?碧華小仙一直看不大上羽族,本座還聽說仙禽他只能看得上最名貴的,還以為小仙鶴在此府中時,碧華嫌他不名貴,未曾厚待過他。」
  池生皺起面孔:「帝座從何處聽來的這種謠言。小的多嘴說一句,我們靈君雖然養靈獸有點喜新厭舊的毛病,但從沒有看不上哪個薄待過的一說。靈君對仙禽本沒什麼偏見,要不是因為鶴雲使的兄長當年……我們靈君怎麼會再不養仙禽了,鶴雲使跟著對我們靈君愧疚了那麼多年,其實挺可憐的。」

  第十九章

  丹絑道:「哦?」
  池生本不想多嘴說太多,但不知為什麼,在丹絑帝座的注視下,他似乎不大能管的住自己的舌頭,實話情不自禁地滔滔而出。
  「鶴雲使的兄長叫鶴瑞,他們兩個本都是在這個府中長大的,靈君待他們兩個一直都極好,但是後來,鶴瑞與麻姑座下的一隻仙禽白鷺女有了私情,那白鷺女偷了天庭的靈丹要和鶴瑞一起私逃到凡間,天兵追捕他們的時候白鷺女被打成重傷,鶴瑞和她一起被抓回天庭,靈君還替鶴瑞求情。結果,沒想到,鶴瑞竟然偷了靈君的靈藥去救白鷺女。」
  丹絑斜斜地半躺在涼亭的石椅上:「那小仙鶴想來是很喜歡他的小情人,偷偷靈藥卻也沒什麼大不了罷,值得碧華記恨仙禽這麼多年。」
  池生道:「那可不是普通的靈藥,靈君他東湊西湊了那麼多年,又搭了自己的多少年的仙修進去,鶴瑞他明明知道那是做什麼用的!」池生眼眶有些發紅,攥緊了拳頭,「那白鷺女受的傷並不是非要這顆藥不可,只是因為她的仙修被打散,鶴瑞想讓她重新得到仙身,但其實也用不了那麼多,哪怕……哪怕他只留下那丹藥的十分之二三,葛月,葛月也不會形神俱散了……那些仙禽,統統都沒有良心,待他們再好,他們眼中也只有自己,連別的死活都不顧,靈君不養他們,再正確不過!」
  池生將話喊出,猛覺不對,看著眼前的丹絑帝座,打了個寒戰,「帝……帝座……小仙……小仙說錯話了……小仙是說有的……有的仙禽……」
  丹絑的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揮了揮:「罷了,看你咬牙切齒,小仙鶴的事情做得確實出格,連累其他的同族替他背罵名兒,這個過錯在他不在你。但……你說葛月?葛月他不是好好的,本座昨日還見他。」
  碧華靈君滿園的靈獸中,丹絑還是挺喜歡葛月,可惜葛月本來就孤僻,自從知道丹絑乃是紫虛帝座後,孤僻之中又帶了層彆扭,丹絑每每撫摸他的毛皮,或讓他在身邊坐坐,葛月都滿臉隱忍,讓丹絑覺得有些寂寞。
  池生低頭道:「葛月之前,本還有一個葛月,那個葛月不如現在的葛月珍貴,是只灰毛小狼,靈君養過的靈獸中,恐怕最不像樣的就是它,但靈君最喜歡的,恐怕也是它,它因為護著靈君,差點魂飛魄散,靈君保住了他的一點靈元,而後花了幾百年才煉好丹藥,可以補出它的魂魄讓它下界投胎,但,丹藥尚未出爐,就被鶴瑞偷走,最後,那一點靈元……也散了……」
  池生抬袖子揩了揩眼角,繼續傾訴鶴瑞當年竊靈藥的卑劣。
  「當日,鶴瑞他逃出天牢,故意先到府門前跪下,聲稱是和靈君借那顆丹藥,靈君自然不給,讓他自己火速回牢中請罪,靈君會另想辦法替白鷺女治傷,鶴瑞便有意和靈君言語頂撞,鶴雲使自然要來替兄長求情,幫忙擋著靈君讓他兄長快走,鶴雲使還和靈君動了手,當時他修為很淺薄,靈君站著不動,他的仙術反彈回去,就將他自己傷得很重,這一鬧大家都聚集在門口,沒想到鶴瑞是故意算計好,哄了靈君也哄了鶴雲使,方便他潛進府內偷了靈丹。葛月的靈元和丹藥爐封在同一仙罩內,平時也靠著煉那顆丹的靈氣護養,鶴瑞偷丹時將仙罩打破,丹藥被盜,靈元也保不住散了……」
  丹絑半眯起雙眼:「敗類。羽族之中竟然有這種敗類。貪狠利己,不擇手段。連鶴白那小仙鶴雖不知情,仍然難脫從罪的責任……」右手重重在石椅背上一拍。池生頭一次看見這位扎眼的帝座寒起面容,忽然覺得一股無形的寒意與壓迫撲面而來,忍不住想瑟縮伏下。
  丹絑捏起石椅上的一片樹葉:「鶴瑞最後怎樣處置了?」
  池生小聲道:「靈君那時因為葛月的靈元散了,十分悲痛,在府中閉門不出,處置鶴瑞時,靈君向玉帝說,鶴瑞他只當沒養過,但就算罰再重,該回不來的,也回不來了,就請玉帝依照天律辦罷。鶴瑞被打入極北深淵中,永世在那個深淵中不能出來,鶴雲使覺得對不起靈君,還差點要自碎仙元謝罪,靈君說他不知情,並不怪他,還將鶴雲使送到東華帝君那裡養傷,再然後鶴雲使就在玉帝座前做了仙使,此事過了很久很久了,現在沒再有誰提過,不過靈君從那之後就沒再養過仙禽。」
  丹絑微微頷首,沉默不語。
  鶴雲使做事確很利落,幾個時辰後,丹霄宮的大床就被送了過來。碧華靈君的床被另抬到別的閒房內,鶴雲顯然已摸清了丹絑帝座的愛好,床上鑲嵌著珍珠寶石玳瑁,七彩絢爛,熠熠生輝。丹絑坐在床頭,撫摸厚厚的雲被道:「碧華,我在你這裡住著,這張床就送給你,你可喜歡?」
  碧華靈君道:「帝座你喜歡就行。」
  就寢後,碧華靈君躺在大床上,覺得寬了很多,確實很好,起碼睡覺時可以伸展手腳,他調整仙息,淺淺入眠,不知過了多久後,碧華靈君從淺眠中微醒,忽然覺得有些異樣。
  被窩中,有毛絨絨的一團,緊貼著他的手臂蜷著,毛皮起起伏伏,像在微微打鼾。
  碧華靈君側首看向身邊,丹絑仙帝的枕上空空,雲被中空空,便慢吞吞伸手,掀開自己身上蓋的雲被。
  而後,碧華靈君看見了一團灰撲撲的絨毛盤在床上,這團灰毛動了動,抬起頭,兩隻短粗的前爪撐起圓滾滾的身子,橢圓的綠眼睛眨了眨。
  一隻狼,一隻灰毛的幼狼。
  碧華靈君注視著那雙湛綠的眼,澀然地笑了笑:「帝座修為高深,想來是知道了那件舊事,特意化做此形象來彌補小仙,帝座的好意,我拜謝心領,但見到這樣的形容,只能徒添傷心,請帝座還是恢復原身罷。」
  幼狼身上光華一閃,霍然變成丹絑側臥在碧華身側,單臂支起上半身,神色難得懇切:「碧華,那件往事,實在是我羽禽一族對你有虧欠,我原本是想變成這個樣子寬慰寬慰你……看來死了萬兒八千年,寬慰的事情我也不大會做了,方才做錯了,是我不對。你……看來我若說要補償你,你也不會要。」
  碧華靈君神色平淡:「此事早已過去,再怎樣,也是無可奈何。何況更與帝座無關,帝座方才是一番好意,我很明白,多謝寬慰。」
  丹絑看了看他,卻沒再說什麼,躺回枕上。
  碧華靈君合起雙目,再調息入眠,許久許久之前的舊事,卻忍不住浮現而出,那時距離現在有多少年,碧華靈君已記不大清。
  當時他偶爾下凡間,偶爾到了人間的一處村莊,偶爾聽說這個村莊中有妖怪作祟,偷光了村子中的雞。
  於是他本著仙家的慈悲,在夜幕深深時稍微動了動指頭,抓到了那個偷雞的小妖。
  是只很不成氣候的小狼妖,它的形容和丹絑仙帝剛才變化的模樣有些相似,它是那種與犬相近的灰毛狼,因為還是幼狼,頭大身子圓,四肢短粗。但它遠不如丹絑仙帝變化的那隻可愛,渾身的毛雜亂乾枯。蜷在山洞的角落裡,低著頭,用前爪刨著面前的泥土,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之前從沒有偷過……我,我今天肚子餓……才忍不住過來偷的……是黃鼠狼精他說偷一兩隻很容易……」它面前的地面已被刨出一個淺坑,它的前爪按在坑中瑟瑟發抖,「大仙……求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如此傻,如此衰,如此不像樣的一隻小妖怪。
  碧華靈君饒有興趣地看著它,笑眯眯地道:「你叫什麼名字?隨本君回天庭,在我府中修煉罷。」

  第二十章

  碧華靈君將灰毛狼崽帶回天庭時,任誰都大惑不解,幾位仙友聽說碧華靈君又弄了只靈獸回來,照例過來瞧熱鬧,待見到那毛蓬蓬灰撲撲的一團,都吃了一驚。小狼妖縮在蒲團上,被看一眼就縮一縮,努力想把頭插進蒲團中去。等到看完出門,仙友們忍不住問:「碧華兄你怎麼弄了這麼個東西。」
  碧華靈君笑眯眯地說:「乃是你們的眼神不到家,看不出它的好。」其中的一位仙友就道:「興許是罷,但橫看豎看,也是凡間最不成氣候的狼精,隨便哪裡抓一抓都能撈出一把比它強的。而且怎麼看著,還有些呆頭呆腦,我確實看不出它何處珍稀了。」
  碧華靈君慢悠悠道:「只要繞過來想想,就知道它哪裡稀罕了。在凡間,修煉成精是項極其不容易的事,但這頭幼狼傻且呆,居然能成了個精,那它不是或天生有特異的靈根,就是有特別的奇遇。不拘哪一種,都極難得罷。」
  送完仙友回到府中後,灰毛狼崽被小仙童抱去洗了個澡,將毛順了順,看起來像樣了很多,碧華靈君滿臉慈愛地摸著它的頭道:「天庭好麼?」小狼精低頭看自己的前爪,碧華靈君又握起它的前爪捏了捏:「你以前的名字不大好聽,本君給你重起個名字,你從今後,就叫葛月罷。」
  許多年後,葛月時常躺在屋頂上感嘆:「天庭真是個好地方啊。」碧華靈君站在他身邊遙望遠處浮雲道:「那你當謝謝本君當日慧眼如炬。」葛月就拍著額頭道:「靈君,此話你念叨了無數年,不嫌累麼。」碧華靈君似笑非笑道:「你既然聽本君念了無數年,為何下面的話我不再念一回你便依然賴著不動?今日的仙修課業還未做完,下去接著修罷。」抬了抬手,葛月的身子浮起,被碧華靈君揪住後領,從屋頂丟到院中。
  葛月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袍子,笑嘻嘻地道:「靈君,你知道我橫豎爛泥糊不上牆,索性別讓我再修什麼仙術了行麼?」
  碧華靈君從屋頂上落到院中:「我將你帶回來,就是想試試能不能將爛泥糊上牆,現在看來,牆糊了一半,成效挺好。所以另外一半,一定也要糊上。」
  葛月假裝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拖著步子去靜室修煉。
  碧華靈君在他身上,確實費了不少心力。
  葛月一開始十分膽小,碧華靈君為了讓其膽量大些,成天將它帶在身邊。不管是約同仙友喝茶下棋,還是談道論經。碧華靈君偶爾喜歡去西天如來處串門,也將葛月帶上。葛月一開始只敢縮在碧華靈君懷中瑟瑟發抖,後來膽量漸漸大了,碧華靈君走到哪它跟到哪已是一種習慣,碧華靈君喝茶下棋,談道論經時,葛月就伏在碧華靈君身邊或將頭插在碧華的懷中,愜意地睡。
  葛月雖然有靈根,但起初有些傻有點呆,等到不傻也不呆時,又養了個懶病在身上,仙道修得七零八落,碧華靈君實在發急就給它塞幾顆靈丹下肚,磕磕絆絆過了百十來年,葛月才能自如化出人身。它是只灰毛狼,人身時便總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袍子,葛月沒什麼大脾性,只是有些懶外加皮怠,愛開溜睡個小覺,他總替碧華靈君跑腿送信,滿天庭溜躂,天庭上下的眾位神仙都挺喜歡他,元始天尊還曾想讓葛月到座下做仙使,被葛月畢恭畢敬地回絕:「承蒙天尊抬愛,但我既入了靈君門下,就不想再換到別處,靈君將我帶上天庭,這份恩情我永遠報答不完,惟願從今往後,隨靈君差遣。」
  事後元始天尊向碧華靈君感嘆道:「狼極不容易養熟,它竟對你如此忠心,實在可貴。」碧華靈君便揀了空閒時,向葛月道:「今天我元始天尊向我誇你,讚嘆你忠心。其實我將你帶在身邊也罷,還是養其他的靈獸也罷,都是我自己喜歡,並非施恩,你們在我府中,亦可算作是一種仙緣,沒什麼恩情之說。你可以思量今後志向前程,投於其他仙君門下或是我舉薦你擔當仙職,譬如元始天尊想讓你到他座下之事,都很不錯。」
  葛月碧綠的雙眼望著碧華靈君,少頃後笑道:「靈君你說的很是道理,但那套什麼報恩之類的話其實,咳咳,是我拿來搪塞天尊的話。總不能直接告訴天尊,我是犯懶不想去罷。唉,靈君你知道我一向都懶,到別的仙君座下也罷,有了仙職也罷,肯定都沒現在舒服。我——我若只想留在府中,靈君你能別趕我走麼?」神色懇切,碧華靈君幾乎能看到他頭上長出尖尖的狼耳來,討好地抖動。
  碧華靈君道:「我自然不會趕你,我只是告訴你,你若有什麼志向意願時,可隨時離去。」
  葛月立刻道:「我沒什麼志向意願,這裡就很好,有吃有睡能偷懶,」露出兩顆尖尖的上獠牙,「我只跟在靈君身邊,哪裡都不去。」
  碧華靈君覺得葛月有些不思上勁,卻也無可奈何。
  這件事之後,葛月倒是忽然比以前勤快了些,在府中跑前跑後,什麼活都干,還時常問碧華靈君有沒有什麼差事派給他跑腿幫忙。碧華靈君對他的上進很是歡喜,偶爾有仙務時也常常將葛月帶在身邊,有意讓他多見識歷練。
  碧華靈君去仙友處喝茶下棋,談道論經的時候,葛月依然跟著,和小仙童們一起來來回回地端茶端果點,而後再變回狼形臥在碧華靈君的身邊打瞌睡,渾身的灰毛在鼾聲中微微起伏顫動。
  直到有一天,碧華靈君又帶著葛月去西天串門,恰逢有尊者誤入魔道,欲作亂叛逃,如來當時在恆河邊講經,西天的諸佛諸菩薩尊者大部分在場聽如來說法。只有和碧華正在閒談的燃燈佛和大慈光佛猛然覺察,開始抵擋,碧華靈君理所當然湊上去幫忙。魔亂的尊者有兩名,但兩佛與碧華都以為只有一個,而且只想將他擒住,不想傷他,出手甚輕。葛月知道這種場面碧華靈君應付綽綽有餘,不敢胡亂上前添亂,只在一旁袖手戒備,猛然之間,發現了還有另一個魔亂的尊者潛伏逼近,正要偷襲。
  碧華靈君察覺動靜急忙回身時,看見葛月被一柄禪杖貫胸挑起,再釘在地上。
  葛月的仙元盡碎,已不可能救轉,碧華靈君只看著他掙紮著想笑一笑,聽著他斷斷續續道:「我……我若能聽靈君的話……勤快些……將仙術煉的好些……就~就好了……」
  灰撲撲的袍子上滿是血跡,葛月周身的仙光漸漸地弱:「靈君……如果沒把我……帶回天庭……我早該餓死了……靈君說……與我有仙緣……我很歡喜……而且到最後……我哪裡也沒去……還在靈君身邊……」
  滿身血跡的灰衣青年在微弱的仙光中化成滿身血跡的灰毛狼,掙紮著將頭搭在碧華靈君的衣角上,仙光散盡,一動不動。
  如來將葛月碎散的魂魄合出了一點小小的靈元,遞與碧華靈君:「雖然練成丹藥,可以讓它重生魂魄,得入輪迴。但其間時日久長,終究還要看它的機緣。」
  後來想,如來當時,已預知了些日後的事情。
  就算是神仙,也有改不了的命。
  碧華靈君躺在床鋪上,舊日情緒湧在心中,說不上來是心痛還是感慨。
  枕邊忽然道:「可惜,當日本座還在蛋裡呆著。若我在場,說不定那隻狼就保下命來了。」
  碧華靈君道:「帝座果然法力無邊,竟連小仙在想什麼都能讀出來。」
  身邊的雲被悉悉索索,似乎是丹絑翻了個身:「我並沒有那麼大能耐,能探到你心中念頭。但你從剛才時一動不動,沒有入睡,氣息之中隱約有些感慨悲傷,十之有十,是在想那隻狼。」
  一隻手伸來,撫摸了一下碧華靈君的肩頭:「無可奈何事,本座也經歷過。你若難受,可以到我的懷中靠靠。」

  第二十一章

  碧華靈君有個小毛病,遇到甚合他意的油滑便宜話,總忍不住要再回敬一句,於是他隨口道:「多謝帝座關愛,小仙不大慣做這樣的事情。不過倘若有誰能此時伏在小仙的懷中,或者可以聊做一點安慰。」
  近日相處下來,碧華靈君已對丹絑的脾氣摸出了幾分,老鳳凰雖然無廉恥愛美色,喜歡揩些油水佔點便宜,但心胸還是蠻開闊的,沒見他有什麼大火氣,碧華靈君便一隨口,討了他點小便宜。
  丹絑果然只是無所謂似的唔了一聲:「這樣啊……」
  碧華靈君聽到雲被又悉索了幾聲,心道丹絑可能覺得無趣,翻身去睡了,沒想到忽然被子一掀,有什麼東西蹭地鑽進了他的被中。
  碧華靈君愕然之時,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拱進了他的懷抱,在他胸前蹭了一蹭,丹絑的聲音在被子中有些含糊:「唉,既然如此,本座就再變成虎崽安慰你一下,你覺得好點了無?再不然,你是不是覺得還是個人形的好些,或者半人半獸的更好?」
  碧華靈君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懷中毛茸茸的一團已經又變成少年的身軀,慵懶地倚在他懷中,頭靠在碧華靈君的肩處,低聲道:「這樣好麼?」
  不能不說,老鳳凰對可愛與美把握精準,品味高超,他變成的這只半人半虎的少年比元路和元休何止美貌了千百倍,肌膚細白,面龐精緻圓潤,琥珀色的瞳仁中像漾著一層水光,頭頂兩隻油亮的虎耳毛絨絨的,虎尾在被中搭到碧華靈君的腿上,輕輕拍打了一下,笑容滿面,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你抱著覺得安慰嗎?要本座在換個模樣否?」
  碧華靈君深深地明白了什麼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丹絑仙帝太強悍,可憐他只是個渺小的小神仙。碧華靈君笑容僵硬:「這樣……就好。多謝帝座。小仙已經十分安慰了。」
  丹絑滿意地嗯了一聲,緊緊摟住碧華靈君,「那本座就這樣安慰你到天亮吧。」虎尾又拍打了幾下,頭蹭在碧華靈君肩處,呼嚕呼嚕地睡了。
  碧華靈君欲哭無淚,認命地合上雙眼。
  第二天大早,雲清匆匆撞進碧華靈君的臥房:「靈君靈君,玉帝有仙諭到,讓靈君你速去……」
  一眼看到床上,後幾個字卡在喉嚨裡,張大嘴。
  靈君,竟然正和丹絑帝座在床上摟在一起!
  丹絑帝座的頭倚在靈君的肩上,長長的頭髮有的還散在靈君的頸旁!
  而且,被子下,他們二位的身子似乎是緊緊地……貼在一起……
  雲清傻了,雲清僵了,雲清不知所措了。
  碧華靈君已被他驚醒,看見雲清痴呆的神色,知道他被此情此景嚇到,半撐起身,裝作毫不知情地問:「讓我速去何處?」
  他撐起身的時候發現,丹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變回了原身,雲清這一驚,恐怕要吃得大到了不得了。
  雲清一時還沒還原過來,仍愣愣地張著嘴,丹絑睡意朦朧地半睜開眼略撐起身,含糊道:「玉帝真是,大早上的,有什麼差事需要這麼急惶惶,晚些不行麼。」帝座他老人家是因為好夢被驚,有些不爽。他睡覺時沒那麼花裡胡哨,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色單袍,領口半敞半合,看在雲清眼中,格外有只恨春宵被打擾的感覺。
  丹絑打了個哈欠倒回枕上,口齒不清地道:「昨夜耗了點精力,要多睡一睡。你不用管我,該忙什麼忙什麼罷。」將被子向上拉了拉,繼續睡了,碧華靈君淡定地將袖子從他身下抽出,起身更衣。
  雲清眼前金星亂冒,萬物一片虛無。
  靈君和丹絑仙帝一起睡了!靈君和丹絑仙帝有***了!怎麼辦!怎麼辦!靈君是會被玉帝發配到孤島?還是會被送上誅仙台?不要啊!啊啊啊啊!靈君就要上誅仙台了!靈君府就要被抄家了!怎麼辦!怎麼辦!
  一片虛無中,只有「***」這兩個大字環繞著亂閃的金星,漂浮在雲清的眼前。
  碧華靈君依然裝作什麼都沒看見,拿扇子敲了敲他的頭道:「你在神遊何處?玉帝究竟命本君速去哪裡?」
  「靈君,我不會說出去的!」等到碧華靈君沐浴更衣完畢,正要出門時,一直跟在他身後的雲清終於雙手握拳,說出了這句話。
  碧華靈君半回過身,挑眉看他。雲清將拳頭握得更緊,斬釘截鐵地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會說出去的!」
  碧華靈君道:「唔?說什麼?」
  雲清雙目炯炯:「靈君,您就這樣繼續裝作沒發生過吧。我絕對絕對不會說出去!」
  碧華靈君忍不住樂了:「你說今天早上?」雲清抿住嘴點頭。碧華靈君含笑嘆了口氣,拍了拍雲清的肩:「丹絑仙帝在府中住了已許久,連本君也已陪著他睡了許久,你怎的還是如此不淡定呢?」
  雲清傻傻地看著碧華靈君乘著雲霧飄飄出了大門,伸手摸了摸鼻子:「淡定?為啥有了***還要淡定?」
  雲清蹲在中庭假山的水池邊,雙眼直直地看著水面,喃喃道:「儻荻,你說,如果有兩個人在被子裡緊緊地摟在一起……就是一個緊貼著另一個的那種……那是不是就是凡間的,那種叫做有了***的……」
  儻荻正臥著水池邊打瞌睡,毛皮變成了和池水上的浮萍一樣的顏色,一聽這句話,立刻蹭地豎起耳朵,一骨碌爬起來,兩眼雪亮:「誰?誰和誰摟在一起了?!」
  雲清連忙支吾道:「沒有沒有,我只是隨便問問……」儻荻已變成了人形,目光灼灼地蹲到雲清面前:「難道是靈君和丹絑仙帝摟到了一起?乖乖,我就知道這二位天天睡在一張床上,非出事不可!」
  趴在池沿上睡覺的玄龜悄悄從殼地探出半個頭,樹杈上臥的一隻雲豹甩了甩尾巴向下伸了伸腦袋,連獨自盤在不遠處草叢裡的葛月都耳根一動,像打了個哆嗦。
  雲清急了:「我沒說是靈君和丹絑仙帝!你別瞎猜!我、我就是隨便問問隨便問問的……」
  儻荻眼珠轉了轉立刻抬起雙手道:「好好好,我知道了,誰也不是,就是你好奇隨便問問是吧。我明白了明白了。」雲清慢慢平復下來,儻荻摸摸下巴:「這個麼,不好說,因為你看見的只是摟著,並不是交歡,那種***的,需要交歡才行……」雲清剛要鬆一口氣,儻荻又滿臉深思道:「但,一般都緊緊地摟在一起了,估計不想交歡不太可能……」
  雲清的臉又煞白了回去,咬住了嘴唇,儻荻拍拍他道:「你別著急,也不一定就交歡了,說不定只是摟著,交歡過沒有,還是能看出來的。」
  雲清立刻睜大眼,儻荻從嘴角的牙縫裡吸了口氣:「唉,如果是平常的人,交歡過沒有可以比較明顯地看出來,但是兩位都是法力高強的上仙和上上仙,就沒那麼容易了。嗯,不過細緻一點觀察言談舉止,大概還能猜到。」
  雲清抓住儻荻的衣袖,嚥了嚥口水:「要怎麼觀察?」
  儻荻惋惜地看了看他:「這個麼,需要經驗,現在的你就算臨時學也不行的。但我說不定能幫幫你的忙。我先問你,今天早上,靈君他怎麼樣?」
  雲清已經將什麼都忘了,脫口而出道:「靈君他,他除了……倒是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話出口,才發覺錯了,臉色青白,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儻荻急忙再拍拍他:「放心放心,你只是為了幫靈君,我絕對不會將此事透露出去。否則,我五雷轟頂,行麼?」
  雲清才慢慢放鬆下來,但他忘了,儻荻在凡間成精時,渡過了數次天劫,早就不知道經過了五雷轟頂多少回。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儻荻道:「靈君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啊。那就只能看丹絑帝座了,帝座他怎樣了?」
  雲清道:「帝座……像有些疲乏,還在睡,說他要多睡睡,讓靈君要幹什麼就干什麼去,不必顧慮他。」
  儻荻張了張嘴,目光裡混合了驚訝、震撼、崇拜、景仰等等種種複雜情緒,滿臉由衷的欽佩:「竟然能拿下帝座他老人家,靈君真強悍!」
  東華帝君今天閒來無事,又逛到碧華靈君府中轉轉。
  府中一片寂寂,只有兔子桂溱在中庭啃草。
  東華帝君俯身摸了摸桂溱的皮毛,桂溱怕生,但不怕東華帝君,豎著耳朵又向他身邊蹦了蹦。
  東華帝君問:「這院中的怎麼如此冷清?」
  桂溱小聲道:「靈君被玉帝叫去辦差,丹絑帝座剛剛起床正在後廳喝茶,雲清池生和儻荻他們分成兩路,有的去靈君房中察看,有的去察看帝座了。」
  東華帝君疑惑道:「什麼察看不察看,為何要察看?」
  桂溱紅紅的眼睛看著東華帝君,一派天真道:「我也不大懂。只聽他們說什麼,昨天靈君和丹絑仙帝緊緊摟在一起睡了,還有什麼交歡……要再去察看一下是否跟猜的一樣之類的……」

  第二十二章

  昴日星君將要回府,天庭中雲靄都染上的一層淡淡的彤色時,碧華靈君方才歸來。
  東華帝君在碧華靈君府前不遠處截住了他,鄭重且肅然地道:「碧華,我有件要緊事要和你談談,你我可否到那邊僻靜處稍微站站?」
  碧華靈君的懷中揣著個什麼東西,鼓鼓的,爽快地道:「好。有什麼要緊事你不能在府中和我說,非要找僻靜地方不可?」
  兩位仙君縱著雲光飄然來到一處僻靜的角落,碧華靈君懷中鼓鼓的東西似乎蠕動了一下。
  丹絑仙帝起床後,到了後面的小廳中,在一把軟椅上坐下,打了兩個呵欠。池生端上茶水,其間明看暗觀察偷偷瞄了丹絑帝座無數眼,丹絑都沒有什麼察覺,端起茶水撥了撥,讓池生去拿些果品。
  儻荻帶著一群仙獸們在門縫處偷偷窺看,丹絑似乎也懶得留意,而後果品端過來,端的人卻從池生換成了雲清,又明看暗觀察偷偷瞄了丹絑無數回,丹絑依然無覺無察,從果盤裡拿了荔枝剝皮吃。儻荻與一群仙獸們縮回去,窩到僻靜的迴廊上,池生和雲清不一會兒也躡手躡腳小跑過來,滿臉緊張道:「怎樣?」
  幾隻曾在凡間呆過的年長仙獸都各自臥著低頭不動,儻荻晃了晃頭道:「你們看今天的帝座是不是比以往懶一些?」雲清點頭:「是。好像沒大有精神。」又瞪大眼道,「沒精神也算證據麼?」
  儻荻咔咔笑了兩聲,弓起身抖了抖毛皮:「待我再去查探查探。」
  雲清摸了摸鼻子看池生:「為啥沒精神也算證據呢?」
  盤子裡擺了十來個荔枝核兒,丹絑仙帝又打了個呵欠,正在此時,儻荻在廳門前探了探頭,而後走到廳中央,甩了甩尾巴,在丹絑的腳邊坐下。
  儻荻的毛皮現在變成了松花色,蓬蓬的,歪頭看了看丹絑仙帝。丹絑懶懶地笑道:「啊,是你這個小狐狸,過來我膝蓋上坐坐?」
  一園子的仙獸中,只有儻荻躲丹絑躲得最不厲害,丹絑挺喜歡它。儻荻輕輕躍上丹絑的膝蓋,盤成一團臥下,丹絑伸手順了順它蓬鬆的毛,儻荻道:「今天看見帝座有點懶,所以猶豫了半天才敢來打擾。」
  丹絑道:「哦,沒什麼,我雖然有點懶,但又有點無聊,正好你過來。」儻荻的耳尖動了動道:「對了,大早上靈君就被玉帝叫去了,現在還未回來,不知道又要做什麼差事。靈君囑咐我們多陪陪帝座,省得帝座悶了,又讓我們別太煩著帝座。」
  儻荻漫天扯謊,眼也不眨,其實碧華靈君一直囑咐他們見到丹絑能跑就跑,免得他的寶貝仙獸們被老鳳凰揩太多油水。
  丹絑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笑意:「碧華竟這樣囑咐你們?他倒是挺細緻。」
  儻荻的尾巴輕輕拍了一下:「我們靈君,本不是個多細緻的,但最近不知道怎麼了,特別細緻。」
  丹絑唔了一聲,道:「唉,碧華小仙,開始本座並不怎的特別覺得他怎樣。我一向愛細緻些文弱些的,他花裡胡哨的我挺喜歡,但樣貌雖好,不大文秀纖弱,不容易生出憐護之心,不過經過近日種種……不知怎麼的,看他最眼順了……」
  丹絑帝座嘴角含笑,似有所思,儻荻的耳尖又抖了抖。
  僻靜的角落裡,東華帝君的神色極其鄭重肅然:「碧華,最近幾天,丹絑仙帝在你府中……」
  碧華靈君道:「在我府中挺不錯,帝座他老人家能吃能睡,過得非常舒心……」
  東華帝君道:「碧華,我知道,凡間也有這麼種說法,成天呆在一起,呆著呆著,就順眼了,再呆著呆著,不知道怎麼就……」伸手按住碧華靈君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天庭的規矩,你是知道的,帝座的脾性,你可能不大瞭解,我也是新近才聽聞,當年丹絑帝座曾經在丹霄宮內,對一位仙者逼迫做……那位仙者不從,最後差點鬧出灰飛煙滅的大事……你我相交這麼多年,千萬聽我一句勸,丹絑帝座他……慎重慎重……」
  碧華靈君按了按懷中的東西笑起來:「你……今天是不是到了我府中,聽了誰說了早上的事情罷。我昨晚偶有感傷,承蒙帝座寬慰了一下,我那幾個仙童傻頭傻腦,你也知道,今天早上看見我從床上起來,可能以為我和帝座有什麼勾搭。」哈哈笑了兩聲,反手一拍東華帝君的肩頭,「東華,你我相交許多你,你看我像個能吃了虧或怎麼著的仙麼?何況,帝座他老人家,哈哈……」
  東華帝君舒了口氣道:「沒什麼……最好……」瞄了瞄碧華靈君的懷中,「但你懷裡那動來動去哼哼唧唧半天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碧華靈君的神色有些複雜,小心翼翼扯了扯衣襟,懷中鑽出一個毛絨絨的腦袋,東華帝君定睛看了看:「你又從哪裡弄了只吃奶的小狐狸,但這個毛色……」
  碧華靈君笑容滿面道:「你要不要摸摸看?」
  東華帝君猶豫地皺眉,伸出手,小狐狸卻閃開它的手,頭在碧華靈君的懷中蹭來蹭去,「嗯呀嗯呀……」叫了幾聲。
  聽了這幾聲奇怪的叫,東華帝君驚異地道:「難道……這是天蝕狐?」
  碧華靈君回到府中,池生和雲清等幾個小仙童一起跑到府門前,結結巴巴笑著說:「靈君,你回來了?」
  碧華靈君望向一張張遮遮掩掩半試探的臉,假裝毫不知情,嗯了一聲向內院去。仙獸們齊刷刷站了一院子,碧華靈君一眼掃過去,笑道:「怎麼今天都在外頭?」
  儻荻蹲在迴廊的欄杆上閃閃爍爍道:「那……那個……」
  碧華靈君揣著懷中那毛茸茸的一團,徑直向廂房去,池生小跑步跟上:「帝座,帝座在後廳。」
  碧華靈君卻先回了趟臥房,不知道折騰啥,半晌後出來,身上的衣裳變作了另一件,但懷中依然鼓囊囊地揣著什麼東西。
  丹絑還在後廳坐著剝荔枝,懶洋洋向碧華靈君道:「你回來了?我今天一天都沒大有什麼精神,剛剛睡了睡,又來這裡坐坐。嗯?你懷裡揣的是個什麼?」
  碧華靈君小心翼翼地將懷中揣的東西露出來,是一隻幼狐,碧華靈君看著它的目光很憐愛,丹絑眯眼道:「又是狐狸麼,這可沒什麼稀罕了。」碧華靈君不答話,依然注視著懷裡的小狐狸,丹絑再眯著眼看了看它,小狐狸的毛色很奇異,是黑灰色,從頭頂到尾巴根部有一條筆直的白道,尾巴稍也帶著抹白色,丹絑道:「喔,毛色卻有些少見,狐狸有這個顏色麼?還是又是只會變色的?」
  碧華靈君這次卻回話了:「本來就是這個顏色。」
  丹絑興趣大增:「能變成人形不能?倒挺可愛的,抱過來讓本座瞧瞧?」
  說著,就向小狐狸伸了伸手,小狐狸卻閃身往碧華靈君懷裡縮了縮,頭在碧華靈君身上蹭了又蹭,「嗯呀嗯呀……」叫了幾聲。
  丹絑收回手,倒也沒說什麼,轉口道:「今日玉帝找你,有什麼重要差事麼?」
  小狐狸將頭抵在碧華靈君胸前,來來回回摩擦著:「嗯呀嗯呀……」
  碧華靈君道:「也沒什麼大事。」
  小狐狸撒嬌地將頭搭在他手上,吧嗒吧嗒舔:「嗯呀嗯呀……」
  丹絑道:「哦,是了,那個東華小仙似乎來找過你一回。我察覺他的仙氣到了府中,後來又走了。」
  小狐狸從碧華靈君懷裡掙扎扭身,頭卻向碧華靈君的衣襟中拱去:「嗯呀嗯呀……」
  碧華靈君道:「我方才在府門前碰見了他。」
  小狐狸的頭在他衣襟中越拱越深,兩隻圓滾滾的前爪在不斷抓撓:「嗯呀嗯呀……」
  丹絑道:「碰見了便好。」
  小狐狸將頭從碧華靈君懷中拔出來,張嘴咬碧華靈君垂下的頭髮:「嗯呀嗯呀。」
  碧華靈君道:「是。」
  小狐狸已經叼住了一綹頭髮,又開始在碧華靈君身上蹭來蹭去:「嗯呀嗯呀……」
  丹絑帝君再次眯了眯眼,站起來道:「本座竟又有些困了,再去睡睡。」

  第二十三章

  池生和雲清與仙獸們蹲在中庭的迴廊和涼亭處,看見丹絑仙帝從後廳出來向廂房中,後廳中依然有那隻幼狐哼哼唧唧嗯呀嗯呀的叫聲飄過來。
  儻荻已經變成了人形,愁容滿面道:「靈君太過了,昨天晚上剛剛……今日就弄了個狐狸崽子回來把帝座晾在一邊,靈君雖然一向喜新厭舊,但這種事情上可不能再有此種毛病,凡間始亂終棄還要遭雷劈的,更何況還是帝座他老人家……」
  池生雲清與一些幼年的仙獸們一頭霧水地聽著,儻荻唉聲嘆氣,葛月和其他的年長仙獸們至始至終閉著眼臥著一旁,假裝此事與自己無關。
  雲清道:「那隻狐狸又是什麼珍稀仙獸?靈君連帝座都愛答不理的。」
  儻荻道:「我們狐族種類太多,我也分不大清,看毛色和靈君的態度,應該是天蝕狐。」
  雲清和池生及其他的仙獸們都吃了一驚。
  天蝕狐他們雖然沒見過,但都聽說過。據說這是種極其稀有的名貴仙狐,天生就是仙品,仙界也極其罕見,它天生仙根就與散仙相似,儻荻或碧華靈君府中的任何靈獸都低於它,連池生和雲清等小仙童在仙階上都比天蝕狐低了許多。
  儻荻喃喃道:「論身價,天蝕狐也只比靈君低了稍許罷了。怪不得靈君這麼珍視。萬一帝座喝起醋,那可精彩了。」
  就寢時,丹絑仙帝躺在床上,半抬起眼簾看了看碧華靈君,那隻狐狸崽子像塊麥芽糖一樣緊緊貼在碧華靈君胸前,碧華靈君一手抱著它,一手掀開雲被,似乎是要帶它到床上同睡。
  丹絑仙帝在還是隻蛋的時候被碧華帶到這個府中,碧華靈君的態度一直都極其鄭重,一開始是極其溺愛,待知道了丹絑仙帝的真身後又變成極其慎重謹慎。總之不管如何,態度中都是帶了個「極其」的。
  但今天碧華從頭到尾抱著這個狐狸崽子,就像當初小心翼翼抱著源珟一樣,對丹絑的態度略有怠慢。
  丹絑仙帝沒什麼大脾氣,惟獨不能忍受忽視,他老人家一向扎眼慣了,今天碧華靈君怠慢的態度讓他老人家微有些不高興。
  他半斜靠在床上,眯著眼睛看著仍然不斷地蹭著碧華靈君嗯呀嗯呀咕嚕的小狐狸:「你今天晚上,打算就這麼抱著它睡?」
  碧華靈君默認一樣地笑了笑。小狐狸圓圓的眼看了看丹絑,立刻扭開頭,又將腦袋貼在碧華靈君的胸前,「嗯呀嗯呀……」
  丹絑笑了笑,他穿著素白的寢袍,周身忽然暈出一層紅色的仙光,逼近了碧華靈君,緩緩低聲問:「碧華,昨日我安慰你,你覺得還好麼?」
  小狐狸周身的毛炸了起來,怯怯地緊貼著碧華靈君:「嗯……嗯呀……」
  丹絑的一隻手繞上了碧華靈君的肩:「還要不要,本座再安慰你一晚?」
  紅色的仙光也將碧華靈君周身裹住,在仙光之中,丹絑的嘴唇輕輕蹭過碧華靈君的頸側。
  小狐狸哀嚎一聲,嗖地躥下床,迅速躥到門邊,跌跌撞撞一頭撞出門去。
  以喙蹭頸乃是羽禽中極親密的表示,亦是宣告佔有的舉動,幼年的小狐狸與丹絑之間實在差了太多太多,丹絑略微放出了一些上位者的威儀,小狐狸就只能落荒而逃。
  丹絑懶洋洋地看著小狐狸逃竄出門,靠在碧華靈君肩上打了個呵欠:「我不大愛一張床上睡三個,有些鬧。」
  碧華靈君卻突然精神抖擻,神采奕奕,滿臉喜色,誠摯地向丹絑道:「方才多謝帝座!」
  丹絑疑惑地皺眉,碧華靈君撲通一聲倒頭睡下:「啊,終於跑了!」
  第二天,靈君和帝座起床都微遲,雲清在臥房外等候良久才聽到傳喚進去,帝座還在睡,靈君神清氣爽站在床前。雲清更愁了。
  昨天被靈君寶貝一樣揣在懷中的小狐狸縮在院子的一個角落地,將頭插在草中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在瑟瑟發抖。
  仙獸們輪流同情地瞧了瞧它,最終還是儻荻走到它身邊蹲下:「唉,還是只小狐狸,就算已成了氣候,和帝座搶靈君,始終是死路一條。」
  將尾巴覆蓋到小狐狸身上,拍了拍,「別哭了,興許你還能留在府中,其實丹絑帝座一向很大度。」
  小狐狸動了動,而後一頭紮到儻荻胸前,緊緊貼著儻荻胸前的絨毛哭起來。
  碧華靈君早飯完畢,神清氣爽踱到迴廊上。
  中庭中不斷傳出儻荻氣急敗壞的吼聲:「一邊去!別粘著我!!」
  一隻黑灰毛白道的小狐狸緊緊揪著儻荻胸前的絨毛,儻荻一吼,它就哭,眼淚將儻荻的胸毛浸染得透濕,儻荻無奈地停下,小狐狸立刻在儻荻的絨毛上蹭乾眼淚,用頭頂蹭儻荻的下巴,嗯呀嗯呀討好地叫……
  碧華靈君笑眯眯地踱到中庭,拍了拍儻荻的脊背:「這只小白練既是你的同族,又極其珍貴,本君就將它托給你照顧,你要念在同為狐族的情誼,好好地帶帶它。」
  儻荻僵了,當年五雷轟頂的大雷劈在腦袋上時它都沒僵。
  白……白練……
  它是只小白練……白練狐……
  儻荻有氣無力地道:「靈君,你為什麼弄回了一隻膏藥狐……」
  碧華靈君負手看天:「唉,長得太像了麼。本君也有失手的時候。」
  白練狐,還有個稱呼叫膏藥狐,它的長相和天蝕狐一模一樣,但它其實是種靈力非常稀薄的靈狐,依靠和天蝕狐相同的長相嚇退一些獵食靈狐的妖族,保住自己的一條小命。
  白練狐的性格異常溫順愛與人親近,但它們還是幼狐的時候,有種很嚴重的怪癖,一旦認準了誰粘上去,會行動坐臥都貼在對方身上,死不放開,揮不掉,甩不脫,像一塊粘力極強的狗皮膏藥。所以才又被喊成膏藥狐。
  碧華靈君道:「唉,玉帝讓本君去辦差,恰好在路上看見它一團天真地覓食,本座一時眼暈,將它當成了天蝕狐,待抱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錯了……」
  小小的膏藥幼狐趴在儻荻胸前,討好地吧嗒吧嗒替它舔剛剛被自己哭濕的胸毛,當然只能越舔越濕,所以它在不斷地舔。
  碧華靈君再拍了拍儻荻的脊背:「白練狐從幼仔到成年,只要一年,這一年,就辛苦你了……」
  儻荻眼直直地望著前方,膏藥幼狐在嗯呀嗯呀地叫,白色的柳絮輕輕落上儻荻的耳尖。
  丹絑仙帝在柳絮飛舞的和風中斜靠在亭中的軟榻上,半抬起眼簾望著中庭,打了個呵欠。

  第二十四章

  丹絑仙帝最近一直懶懶的,不怎麼有精神。
  碧華靈君府中的仙獸們被他摸了個遍,天天看著,都熟悉得很了。
  天庭的諸仙們經常來向他老人家請安,每天流水一樣來來去去,也習慣了。
  每天睡覺看風景垂愛碧華的靈獸們再和來請安的美貌小神仙們說說話,丹絑覺得有點興味寡然,沒什麼新鮮有趣的事情可以讓他提些興致。
  簡而言之,丹絑仙帝覺得最近過得太平淡,他寂寞了。
  某天,丹絑坐在迴廊的長椅上打了個無聊的呵欠,隨口向碧華靈君道:「天天這麼呆著,覺得有點寡淡。」
  當時鶴雲使正好也隨侍在側,立刻恭敬地向丹絑道:「帝座覺得無趣,大概是在碧華靈君的府中住得太久了。丹霄宮早已修繕完畢,仙侍們也已經安排配置妥當,帝座隨時可以移駕返回丹霄宮。」
  丹絑一臉完全沒有興趣,又打了個呵欠。
  碧華靈君向鶴雲使道:「不過,我聽說,丹霄宮的仙侍們大都是年輕的小仙,不知道都是不是穩重可靠,如果毛毛躁躁莽莽撞撞,或者性情羞怯,讓帝座不開心,就不好了。」
  丹絑聽到「年輕的小仙」幾個字,雙目立刻饒有興致地亮了亮。
  鶴雲使垂首道:「因為小仙本身也仙資尚淺,不大會教他們,將來如果帝座能親自對他們教導一二,小仙與眾仙侍們定然都會受益匪淺。」
  丹絑笑道:「這話太過了,本座在教導晚輩小仙上有些無能,而且,率性自然最好,要是各個行動之間都像一個模子套出來的,就無趣了。」
  鶴雲使恭敬道:「帝座教導的很是。」
  雲清和池生遠遠站在迴廊的一角,心中暗自興奮,看丹絑帝座的樣子,像是那群年輕小仙讓他非常興致勃勃,如果仙帝能順順利利搬回他的丹霄宮去,真是什麼隱患什麼憂慮都煙消雲散了,靈君終於能逃出生天了!
  碧華靈君笑道:「說起來,這些在丹霄宮裡做仙侍的小仙,聽說是玉帝親自授意,從各位仙君座下挑出的極其出類拔萃的門生。若是有機會,本君倒想見識一下。」
  鶴雲使道:「倘若帝座回到丹霄宮,靈君前去請安時,自然能見到。」
  碧華靈君再笑笑,沒說什麼。
  丹絑面露沉思道:「唔……回丹霄宮麼……」雲清和池生蹲在角落裡,在心中吶喊,帝座,決定回丹霄宮吧!
  丹絑嘆了口氣:「唉——丹霄宮,還是再說吧。嗯,那些年輕的小仙們,如果在丹霄宮中白白的呆著怕玉帝怪罪,要麼就每天一兩個來此府中,我看碧華這裡仙童們不是很多,過來陪我聊聊天也行。」
  雲清和池生傻眼了,看來丹絑帝座打算在這裡千年萬年地呆下去。靈君!靈君要怎麼辦!
  鶴雲恭敬地低頭道:「小仙領命。」
  鶴雲使勸說丹絑仙帝回丹霄宮再次毫無結果,告退回去了。碧華靈君又有仙務,趕著去辦了。丹絑在迴廊下吃了點果品,喝了兩杯清茶,懶懶地打瞌睡。儻荻忽然拖著黑灰色的一團,到了廊下:「帝座,我,我有事相求。」
  丹絑半撐開眼皮:「嗯?」
  儻荻的毛黯淡蓬亂,毛色變成了枯草色,顯示它內心非常狂躁,看起來十分落魄。那隻膏藥幼狐揪著它的絨毛緊緊貼在它身上,正在不斷地蹭它。
  儻荻抬頭看著丹絑仙帝,目光中充滿了哀求,尾巴祈求地動了動。
  丹絑瞭然地微微一笑,道:「好罷。「儻荻頓時蹭地變成人形,那隻膏藥狐依然掛在他胸前,但丹絑的氣息讓它很害怕,它把頭插進儻荻的衣襟。儻荻歡歡喜喜地抱拳道:「多謝帝座,多謝帝座!」丹絑含笑道:「不必,不過我有件事情問你,我剛才一直在想,本座最近天天對著些同樣的臉,同樣的事情,覺得悶得不行。忽然想起那兩個被玉帝發落到孤島上的小神仙,成天大眼對小眼,過得還挺快活,為何他們不悶?難道有什麼不悶的方法?」
  儻荻撓了撓頭:「呃~這個麼,凡間有句話說的好,叫只羨鴛鴦不羨仙,那二位的話,咳咳~可能因為能廝守在一起,便怎麼都不悶了罷。真心喜歡,互相怎麼看都不會悶,大約也就是這個道理。咳咳~當然,這個是我胡亂猜測,不知是否對了……」
  膏藥狐正拚命向儻荻懷中鑽,爪子不斷抓撓。
  丹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再向儻荻招招手:「那你過來罷。」
  儻荻連忙極其興奮地走上前去,小狐狸哀叫一聲,毛又炸了起來,瑟瑟發抖。
  丹絑撈起一綹儻荻的頭髮,慢慢湊近他的頸項。
  小狐狸卻沒有像貼著碧華靈君那時一樣嗖地逃之夭夭,它鑽進儻荻的衣襟中,縮成小小的一團,顫抖卻執著地貼著。
  丹絑撫著下巴道:「這次卻不大好辦了。」索性伸手慢慢靠近儻荻懷中鼓起的那一團,沉聲道:「出來、」
  小狐狸蹭地露出了頭,它渾身抖得厲害,已經驚恐到了極點,毛炸得蓬蓬的,一隻前爪鉤住儻荻的衣衫,居然從喉嚨中低沉地咕嚕了幾聲,對著丹絑抬起了另一隻前爪,露出鋒利的爪鉤。
  丹絑看著戰抖不止的小狐狸,訝然地笑了:「呀,這孩子準備和本座背水一戰麼?」屈指輕輕在小狐狸威脅的爪子上彈了彈,「年幼而且弱小至極,竟有這份膽量,很難得。好罷,本座不和你搶了。」
  抬眼望著儻荻:「本座幫不了你了,你好好帶著它罷。」
  儻荻嘭地又變回狐形,毛皮更凌亂了,毛色更枯黃了,拖著掛在身上的小狐狸,耷著尾巴走了。
  丹絑仙帝躺回軟椅上,心情忽然愉悅起來。
  他已經想到了一個打發無聊的好法子。
  真心喜歡,怎麼都不會悶。
  聽起來很有趣,似乎值得一試。
  丹絑仙帝打算給自己找個真心喜歡,能夠再也不悶的對象。
第二十五章

  
  碧華靈君又弄了一隻靈獸回來。
  這只靈獸是碧華靈君從太上老君那裡討的,名字很好聽,叫做琳瑯獸,但長得有點猙獰,渾身紫丟丟的,腦袋鬃毛刺刺,大嘴巴,暴獠牙,大鼻孔,眼如銅鈴,身上的皮質粗硬如穿山甲,四隻爪子粗而笨拙,長著尖利的爪鉤。
  碧華靈君抱著它進門,小仙童和其他的仙獸們都被它嚇了一跳。雲清結結巴巴道:「靈~靈君~~你弄回來了一個啥?」
  碧華靈君拍了拍懷中丑獸的鬃毛,道:「沒見識了罷,琳瑯獸聽說過沒?就是它。在天庭也是幾千年難得一見,我今天碰巧在老君那裡見到了。」
  池生和雲清咬著手指看那隻琳瑯獸,它還是只幼獸,正應該是憨態可掬天真爛漫的時候,它現在已經丑成了這樣。如果他日成年後,長開了,還會丑到什麼地步,簡直不能想像。
  這只琳瑯獸本來是北海龍王做為珍稀之物贈送給太上老君的,但因為它實在醜得不行,老君府中的小仙童們都嫌棄它,不愛管他,老君自己事務繁忙,也沒空照拂它。正好今天碧華靈君路過兜率宮門口,太上老君感應到,馬上讓小仙童請他府中坐坐,果然,碧華靈君看見這只稀罕的琳瑯獸,雙眼一亮,太上老君立刻順水推舟:「此靈獸十分罕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養它,還是碧華你對靈獸懂得多些,你如果喜歡,我就將它轉贈給你,如何?」
  碧華靈君歡歡喜喜地答應了,兜率宮的小仙童們感激地目送他揣著琳瑯獸離去。
  碧華靈君將琳瑯獸放在地上,它在兜率宮中被鄙視冷落了很久,幼小的心受了傷,因此它怯怯地趴著,不敢亂動。但「怯怯的」這種纖細的舉止,於它的外表上不大能看出來,在旁人的眼光看來,只是它像塊石頭一樣蹲在地上。
  雲清問:「它為何不動?」池生道:「認生吧。」碧華靈君站在旁邊滿意地端詳它,丹絑仙帝聽見有動靜,從內廳踱過來湊熱鬧:「碧華,你又弄了個什麼回來?」走到近前,來回打量了一下:「嗯?這只醜醜的小獸是何物?」
  丑這個字眼飄進琳瑯獸的耳朵,刺痛了它敏感的心,它努力把臉貼在地面上。丹絑笑道:「不過這孩子倒是挺懂事的,見了本座如此恭敬。應該是只名貴的珍獸。」
  碧華靈君道:「帝座好眼光,它是只琳瑯獸,乃幾千年難得一見的珍獸。」
  丹絑望向他道:「碧華,今後只稱我丹絑就行,其餘的喊法太生疏。」碧華靈君的眼光正膠在琳瑯獸身上,隨口應了一聲,丹絑滿意地微微一笑。
  碧華靈君繼續端詳琳瑯獸,丹絑道:「難道你在想給它起個什麼名字好?」碧華靈君點頭道:「正是,不過我起名一向不怎麼樣,想不出什麼上口的。」
  丹絑道:「府中的靈獸們,你起的名字都很不錯麼,我很喜歡,比如當日源珟這個名字,我就喜歡得很。」
  碧華靈君皺眉喃喃道:「是風雅些好,還是通俗些好?」
  丹絑道:「它既然為琳瑯獸,此名就十分風雅,恐怕也要個風雅的名字方才合襯。」琳瑯獸笨拙的前爪動了動,它在老君府時,小仙童們每天都阿丑阿怪地胡亂叫它,眼前的這兩位仙君雖然也說它丑,卻要給它起好聽的名字,讓它有點感動。
  碧華靈君皺眉沉思,丹絑又道:「既然它渾身都是紫的,叫紫琅罷了。」
  碧華靈君雙眼亮了亮:「紫琅紫琅,真是好名字。」丹絑微微浮起笑容,碧華靈君躬身道:「多謝帝座賜名。」
  丹絑頓時皺眉道:「不是方才你已應了,以後只稱我丹絑麼?」
  碧華靈君這才回過神來,愣了一愣,連忙道:「小仙知罪,方才走神,唐突冒犯帝座,請帝座恕罪。」
  丹絑看了看碧華靈君,又低頭瞧了瞧剛剛得了個好名字喜悅地偷偷抬起頭的琳瑯獸,臉色神色不變,淡淡說了句:「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太惶恐。」轉身拂袖離去。
  池生和雲清幾個小仙童在一旁看著,卻不知怎麼的,都感到冷颼颼的,忍不住想要瑟縮。
  琳瑯獸有了名字後,被放到院子中和其他靈獸親近,因為最近靈獸們也都在掛念碧華靈君和丹絑仙帝的事情,只是探頭探腦地打聽剛才靈君又和仙帝怎樣怎樣了沒有,沒來得及和琳瑯獸搭訕。琳瑯獸孤獨地在院子的青草叢中蹲著,它知道人家會嫌它丑,不敢亂動,蹲在草叢中注視著自己前爪的爪鉤。
  到了就寢時,碧華靈君在床前寬下外袍,丹絑斜靠在床上,道:「碧華,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一直不肯回丹霄宮,只留在你府中?」
  碧華靈君老實地回道:「不知。」
  丹絑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慢慢道:「一則,是我確實不想走,二則,在丹霄宮中,我曾經做過錯事,現在想起來,還心中有愧。」
  碧華靈君走到床邊,掀開雲被,丹絑轉而看向他道:「你難道沒聽誰說過關於我的……一些……不怎麼樣的舊事?」
  碧華靈君道:「哦,不曾聽說過。」
  當然,碧華靈君是聽過的,東華帝君曾經告訴他的一些隱晦傳聞一直在碧華靈君心中惦記著。碧華心中,現在其實早就抖擻精神,想知道丹絑當年不怎麼像樣的舊事。但是碧華靈君深諳一個道理,在這種情況下,越不動聲色,越能聽到更多的內幕。想聽的情緒太過露骨,反而可能讓對方不敢多說。
  在碧華靈君努力的不動聲色中,丹絑果然不負他望地道:「那我如果將當年的事情說給你,你願不願聽。」
  碧華靈君淡定地坐到床上,淡定地道:「只要帝座不嫌棄小仙。」丹絑皺眉道:「你就不願喊我一聲丹絑麼?」
  在這個時候,最好是順著丹絑帝座的意思,不要逆了他老人家的羽毛,萬一他一個不高興不說了,那就不好了。
  碧華靈君微笑道:「只要……丹絑你,不嫌棄我。」
  丹絑滿足地笑了,注視著碧華的目光也變得更柔和:「昔日……唉……只怪我當年太過年輕,不知道喜歡該怎樣表露出來,可能連喜歡都不大知道是什麼……」
  丹絑嘆了口氣:「我,當年,當然這個當年我也記不清是多少年前了,總之那時候我還年輕的很,我也曾以為自己喜歡過一個仙。」
  碧華靈君熱血沸騰,依然不動聲色,聽丹絑繼續往下說——
  「他,他和我同是羽族,原身是孔雀,羽毛白得像最白的雲。他雖然是比我低了很多的仙者,看起來總那麼冷清清的,我年少的時候性情比較急躁,火氣大,所以喜歡這種清冷平和的,而且他就算站在你面前,也像離得很遠,他離得越遠,越想把他抓起來放在身邊,他越看起來平和,我越想看看他不平和的樣子。」
  碧華靈君在一旁不吭聲地坐著,暗道,大概能猜到丹絑後來那個強逼仙者的名聲是怎麼來的了。
  丹絑的口氣很唏噓:「我,我雖然這樣想,但是還是怕惹他不高興,只是小心翼翼地。我其實真的沒幹什麼逼迫的事情,現在也不知道我哪裡逼迫他了。我只不過常常悄悄地跟在他身後,他到哪裡我就到哪裡,在不遠處看看他的身影我就滿足了。我也只不過有時候會在他住的地方徘徊徘徊,再按捺不住時,就將將他喊到身邊,隨便說說話而已。再而後,也就讓一些小仙侍們替我留意一下他的平時舉動,譬如他今天吃了什麼去了哪裡幾時就寢、我,我最多也就是趁他睡著的時候在他床前站站,要是知道他想要什麼,便去替他尋到,再偷偷放在他身邊而已……唉,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越來越害怕我,我明明沒做什麼……」
  碧華靈君默默無言地坐著。
  丹絑更加唏噓地繼續道:「直到那一天,我得到一件十分珍奇的玩器,我覺得他一定喜歡,才初次到他面前,問他願不願意到我府裡看看。我……我當時實在太年輕,以為問了之後他一定答應,沒等他答應我就帶著他到了丹霄宮中,結果,剛到丹霄宮,他就跪下對我說,求我放了他,他說他不能承受我的好意。我很震驚,也很難受,問他為什麼那麼害怕,想先帶他去看那件玩器讓他安下心,然後再告訴他我不會強迫他,如果他不喜歡,我就連小心翼翼做的那些事情都可以不做。結果,還沒等我開口,他就……」丹絑的聲音頓了頓,「丹霄宮在天闕最高層,他直接從丹霄宮的台閣上跳了下去,沒有用任何仙術……若非浮黎正好經過,他可能就……」
  碧華靈君還是默默無言地坐著。丹絑接著道:「後來我才明白,我當時不過是年少好奇,並不明白真正喜歡與如何喜歡。但,天庭之中,後來人人都有些怕我,這也是我自作自受。與魔族那場大戰時,我還在想,如果我就此沒了,會不會天庭也覺得少了個禍害,恐怕沒誰能為我難受一下。沒想到,我沒有就此沒了,又變回了一枚蛋。在蛋中呆了萬兒八千年,漸漸的我醒了,玉帝感應到了,他可能覺得有些頭疼,不知道拿我怎麼辦好,我半睡半醒的時候聽見他做了個套兒,哄著你孵我出來。」
  丹絑又轉而看向碧華靈君,笑了笑:「你歡天喜地將我抱回去,多虧了你的仙氣,我才能又出了殼。我出殼的時候變成幼虎哄你,一來想謝你讓我重新出殼,二來,其實我也想,好不容易又有個誰能喜歡我一下,有點想多撈一陣子的意思。」
  碧華靈君依然沒什麼大反應地坐著。
  丹絑接著道:「碧華,你其實是天庭裡惟一一個沒怕過我,又對我好過的,我最近一段時間思來想去,終於決定了一件事。」
  丹絑望著碧華靈君,雙目驀地深邃起來:「碧華,本座……我如今才領悟,我已喜歡了你,你願不願和我從此相偕相伴,永為仙侶?」

第二十六章

  
  丹絑的手中驀地多出一根長長的羽毛,遞到碧華靈君面前:「碧華,這根是我的尾羽,我將它給你,只有於我最重要者,才能得我尾羽,你可願收下?」
  碧華靈君看了看那根光華燦爛的羽毛,道:「嗯,確實是極其珍貴之物,小仙曾在宋珧處見過一根一樣的,想來是帝座送給衡文的,帝座贈此羽,我惶恐不已。」
  碧華靈君還記得,就是新近兩天,他又到宋珧的孤島上逛了逛,宋珧酸氣撲鼻地向他道:「你家裡那隻老鳳凰仙帝,異常好色,不是只好鳥,你要防著他點,你一園子水靈靈的小仙獸們,小心別被他揩了油水。他揩油的其中一招就是送毛,送過龍王家的太子一根,你看見牆角那隻大花瓶沒有?裡面插的那根鳥毛是他送衡文的!」
  丹絑細細看了看碧華靈君的神色,而後道:「哦,那根麼,確實是我送給那個小神仙的,我當時看他極其喜歡,除了他我也沒送過旁人了,而且,」丹絑的眼神十分懇切真摯,「我送他的那根尾羽是根偏羽,此卻是我最中間的尾羽,從天庭到人間只有這一根,是獨一無二的,與那根的意義大不相同。」
  碧華靈君一言不發。
  丹絑道:「你不相信?還是我送過那個小神仙你不高興?」
  碧華靈君打了個激靈,連忙道:「沒有沒有。」
  丹絑道:「那你,可願意麼?」
  碧華靈君道:「帝座,你要知道,倘若你我真的如此,可能就是觸犯天條。」
  丹絑微笑道:「什麼天條不天條,不然我去和玉帝說說,難道還能將我打回蛋裡不成?天條啊之類的你只管放寬心,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只回答我,你可願意?」
  碧華靈君沉默片刻,忽然一點頭:「好。」
  「好」字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碧華靈君方才在心中審度形式,想來是仙帝他老人家不知道又動了哪根邪筋,恐怕是這段時間悶得慌,想找點沒做過的事情出來解個悶。丹絑打算做的事情,輕易攔不住,最近大概會沒完沒了,而且萬一去找了別的仙或是對哪個靈獸伸了爪,更加不好,不如權且答應,丹絑毛病是沒長性,過不了多久覺得無趣,此事就可以瞭解。
  所以碧華靈君痛痛快快說了個好。
  他說了好,丹絑卻覺得有點空落落的,就好像一隻貓抓了個耗子,那個耗子必定要掙扎尖叫最後才半死不活軟趴趴地認命,現在碧華靈君的這個態度就好像一被按在爪子下就立刻一動不動的耗子,總讓丹絑覺得少了點步驟。
  丹絑道:「碧華啊,你說的,是真心話麼?」
  碧華靈君笑道:「帝座用多真的心問,我就用多真的心答,絕無半點虛假。」
  丹絑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碧華,你以為我剛剛的話是隨便說說,不當真的?我——我確實是真心,你不信?」
  碧華靈君在沉默了片刻,方才道:「要麼,能否再容我考慮些時候?這確實是件大事,我如果貿然決斷,確實是顯得有些輕率。」
  丹絑這才又浮出些笑容:「好。」忽然將頭湊近碧華靈君的肩側,低聲道,「你其他什麼都不必顧及,我也不會強迫你。我希望你能心甘情願地與我一起,相偕相伴。」
  碧華靈君立刻點頭:「嗯嗯,小仙,我,一定慎重。」
  抖了抖雲被道:「那你也先睡下吧。」
  丹絑卻忽然一伸手,勾住碧華靈君,將自己的那床雲被丟到地上,再把碧華靈君的雲被一扯,將碧華靈君和自己一起蓋住,倚在碧華靈君身側低聲道:「碧華,不管真的還是假的,你剛才確實應了我一下,從現在起,你我就再親近些罷。」
  碧華靈君立刻笑道:「也好,親近親近,易於生些感情。」將雲被向上拉了拉,也沉聲道,「但更加親近之事,我恐怕踰越,暫時不便先做。」
  碧華靈君這時是反佔便宜的老毛病又犯了,沒留神就這麼說了,等丹絑頓時緊緊貼上來時,他後悔了。
  丹絑眯起雙眼:「更加親近之事,是……這樣……嗯?」
  碧華靈君與丹絑唇舌糾纏,或急或緩或淺或深丹絑都恰到好處,與碧華靈君倒十分和洽。
  片刻後,丹絑睜開雙眼,卻將唇慢慢移到碧華靈君的頸項處輕輕觸碰:「碧華,要不要索性……嗯?」
  碧華靈君道:「咳咳,這樣做,咳咳,似乎有些快了,這種,要,咳咳,天長日久,一件件地慢慢來,咳咳。。」
  丹絑向後退了稍許,抬眼望著碧華靈君,低聲道:「也是,你還正在考慮著,在更加的要答應了之後才好做。無妨,日久天長,我不心急。」打了個呵欠,倒到枕上,「要麼,今天就先睡罷。」
  碧華靈君這才松了口氣,躺到枕頭上,丹絑又向他身邊湊了湊,碧華靈君剛剛閉上眼,丹絑在他耳邊道:「對了,我有件事情,一直想問你,碧華靈君是你的仙號,因此我一直都喊你碧華,你除了仙號外,可還有名字?」
  碧華靈君卻沉默了片刻,少頃後才緩緩開口道:「有,我是從凡間修道,飛昇到天庭。因此還有個在凡間的名字。」
  這個名字,到了天庭之後就幾乎沒再提起過,沒誰想過要問,連碧華靈君自己都快把這個名字忘了。
  「我在凡間姓沈,名宴,字清席。」
  丹絑念了兩遍:「清席清席。」道,「此名甚好,為何到了天庭不用?」
  碧華靈君在頓了一頓,方才道:「因為……我是修道之後才成了仙,既然修道,當時是做過幾天道士的,自然也有個道號,做俗人的名字已經算拋棄了,我上了天庭後,按理說是應該用道號,那個道號,咳咳……有些……所以我不想用,當時拜在靈寶天尊座下,就請天尊賜名,就叫碧華。」
  丹絑立刻又向碧華靈君身邊挪了挪:「那麼天庭之中,知道你本名的,只有我?」
  碧華靈君默默點頭。
  丹絑歡喜地笑了,緊緊湊在碧華耳邊低聲道:「那我以後喊你清席。」見碧華靈君像默認了,又道:「那麼,你當年做小道士的時候,那個道號究竟是什麼?」
  碧華靈君的神色無奈地抽搐了一下,半晌後才從牙縫裡極艱難地擠出兩個不怎麼清晰的字眼:「如意……」

第二十七章

  
  碧華靈君府裡的小仙童們都覺得,自己家靈君,離著誅仙台一天比一天近了。
  
  他們愁眉苦臉,他們提心吊膽。
  比如今天早上,丹絑仙帝又起床不早,起來後看起來依然有點懶,但又似乎有種不尋常的喜悅與滿足。
  丹絑仙帝走到廊前,碧華靈君今天沒出門,正在中庭坐著,一隻小豹子蜷在他的膝蓋上打瞌睡,小豹子兩隻肉滾滾的前爪抱著碧華靈君腰上一塊流雲佩,叼著玉珮上的穗子輕輕打鼾,碧華靈君伸手輕輕搔著它的肚皮。
  雲清站在柱子旁,看見丹絑仙帝注視著靈君,仙帝的嘴角彷彿不由自主一般浮起一抹微笑,走下台階,向靈君走去。
  丹絑的身影走到了碧華靈君身邊,碧華靈君抬起頭,丹絑再望著他的雙眼微微一笑,緊挨著碧華靈君坐下,也伸出手,與碧華靈君一起,撫摸小豹子的肚皮。
  雲清身上的寒毛一根一根一根地豎起來。
  但他身上的寒意,遠遠比不上在碧華靈君附近的草叢裡臥著的儻荻。
  儻荻身上掛著那隻膏藥狐,蔫頭耷腦地趴在草叢中看熱鬧,慰藉自己焦躁的心,他看見丹絑仙帝親密地挨著碧華靈君坐下,一邊伸手撫摸著小豹子的肚皮,一邊低聲喚了碧華靈君一句:「清席。」
  乍一聽,儻荻不知道這個清席到底是什麼,聽起來像個名字,但那個小豹子的名字又不叫清席。正在此時,他又聽見丹絑仙帝繼續道:「清席,一想到從今後只有我這樣喊你,我就很歡喜。」
  儻荻方才恍然明白,一時間沒有按捺住忍不住要豎起的脊背毛,打了個寒顫,幾乎震掉了他身上掛的那隻膏藥小狐,小膏藥立刻扭了扭,又緊緊貼在他身上。
  再後來,碧華靈君站著,丹絑仙帝就陪他站著,碧華靈君坐著,丹絑仙帝就在一旁坐著,終於,池生去前廳侍奉茶水,看見靈君抬手,替帝座添了杯茶,帝座端起茶杯,雙眼深情款款注視靈君片刻,方才將茶水喝下。
  完了。如果前陣子靈君和丹絑仙帝還只是偷偷摸摸地勾勾搭搭,那麼從今天起已經驀然變成了光明正大地恩恩愛愛如膠似漆。
  雲清和池生等小仙童們團團亂轉:「萬一被發現,靈君被玉帝判做要上誅仙台怎好?」
  仙獸們就趴著嘆氣,葛月等等嘆氣不語,玄龜從殼中伸出半個頭嘆息道:「情這個東西,沾上了就跟魔障了似的,解不了。」
  儻荻掛著膏藥狐道:「那個啥了帝座,罪過肯定不小,但帝座他老人家如此高的仙階,倘若他真的死心塌地看上了靈君,玉帝說不定也不會怎樣。」尾巴拍打一下草皮,「也只是說不定而已。」
  小仙童們擔不住大事,急得有點帶了哭腔:「怎麼好怎麼好,眼下有哪個能幫靈君和仙帝把什麼魔障給解了?」
  卻沒有哪個再接腔。
  左思右想,確實沒誰能幫忙。東華帝君一向最愛幫人,但是當年宋珧元君和衡文清君有私情時,碧華靈君和東華帝君兩個加起來,都幫不上什麼忙,這次只剩下東華帝君一個,當然不可能。
  東華帝君指望不上,其他的仙者們就更指望不上了。
  池生道:「地上的凡夫俗子們有了什麼難處都喊著要老天幫忙,而今我們就在天上,又該喊誰幫忙?」
  也可能是九重天上浮動的莫名的靈氣聽見了池生的哀愁,居然真的憑空中冒出了一位幫忙的神仙。
  那是再一天後,丹絑又坐在碧華靈君身邊,找些話來閒聊,在小仙童們的眼中看來,又是一片恩恩愛愛的景象。
  碧華靈君在心中打了個主意,他知道丹絑一向沒長性,當下只是一時興致來了,所以預備認準了一個「拖」字,左拖右拖,拖得丹絑沒了興趣,此事便煙消雲散。
  丹絑這裡,卻是對碧華靈君有十分的把握,他老人家打從生下來起,就高高在上,後來貴位仙帝,沒幾個能在仙階上壓得過他,更沒誰能贏得了他,除了看上白孔雀時受了點挫折外,沒什麼事情不遂過他意的。
  對於白孔雀,丹絑覺得,那是當年,而今他已不同往日,懂得把握分寸。比如那天晚上,知道碧華原本叫如意,他本來十分想不厚道地笑兩聲,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深情款款地道:「這個名字,確實,咳咳,當時給你起這個名字的凡人不懂好歹,這名字,只當不存在過,清席,我只喊你清席。」當時碧華靈君的神色有點古怪和僵硬。丹絑覺得那是被自己感動了不好意思表露。
  而且,碧華靈君的脾氣也和白孔雀大不相同,碧華靈君性子隨和,偶爾冒出一兩句油腔滑調的話讓丹絑大生知己之感,惺惺相惜。碧華靈君相貌俊朗,本不是丹絑的愛好,丹絑一向愛清秀文弱的,但最近幾天丹絑再看碧華靈君已經怎麼看怎麼順眼,怎麼看怎麼喜歡。他認為這是因為愛。
  相貌般配,脾性相投,碧華靈君一園子水靈靈的小仙獸們丹絑也很喜歡,因此愛好也相同,丹絑如此分析,感覺自己和碧華靈君簡直是滿天界最合適的一對。
  於是,就在這樣一個丹絑真情切意,碧華敷衍拖拉,各自為了各自美好的希望努力之時,和風熙熙中,丹絑一笑,碧華也陪著一笑,丹絑抬手替碧華斟上一杯茶水,碧華靈君舉起茶盅,小仙童來報:「帝座,靈君,凌章宮的華光天君來了,說來拜見帝座。」
  碧華靈君急忙起身道:「快請。」
  華光天君執掌凌章宮,一向不大露面,碧華靈君在天庭無數年,見他也只寥寥幾次,天庭中的眾仙時常過來向丹絑問安,但華光天君確實沒來過,也是他今天過來,碧華靈君才想起似乎還有他沒來。
  丹絑道:「唔,又是哪位小仙麼,讓他到這裡來罷。」小仙童領命而去,等到引著的那個身影出現在中庭時,丹絑隨意看去,神色卻凝住了。
  碧華靈君正要起身迎向華光天君,卻只見他在不遠處停下,丹絑滿臉驚詫,慢慢起身,他二位視線相交,四周的氣息驀地有了一種暗潮洶湧的糾結。
  華光天君銀白仙袍的衣袂在和風中微微拂動,清雅文秀的面容似乎平和淡然,又似乎掩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碧華靈君瞭然大悟,華光天君的原身,好像正是一隻白孔雀。
  凡間有句話說的好,千萬別在背後說人。果然,剛剛聽帝座回憶完他當年苦求不得的悲傷情史,他老人家當年沒弄到手的舊相思就上門了。
  碧華靈君興致勃勃地站在一旁,看丹絑直著雙眼一步步走出涼亭,那銀白的身影也向前幾步,一句清雅和緩的聲音飄來:「帝座,數年未見,可還好麼?」
  丹絑已走到他面前,直直地凝視他:「白華,你……你……肯來看我。你不怨我了?」
  第二十八章

  
  「丹絑仙帝太不是東西!」雲清一拳頭砸在石桌上,滿臉憤怒。「我們靈君,眼看都要上誅仙台了,原來他只把我們靈君當個代替的,用來思念他的舊相好!」
  那天,丹絑仙帝在院子裡與華光天君兩兩相望,以及那聲飽含神情的白華,碧華靈君府的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池生冷笑道:「怨不得當時靈君說,這位帝座裝老虎幼仔的時候喜歡陸景仙又喜歡天樞星君,和那位華光天君有那麼一些些像唄。」
  玄龜嘆息道:「唉,據說當年丹絑仙帝對華光天君求而不得,鬧出了很大的事端。靈君和華光天君沒一絲像的地方,可,名字一個是白華,一個是碧華,唸起來像,就為了這個名字,帝座挑了靈君,唉,可嘆他痴情,可嘆他又算不算無情。」
  儻荻喃喃道:「管他痴情無情,咱靈君真苦情。唉,白華,碧華,當年白的得不到,於是找上了一個綠的。只因為那個華字吧,唉……」
  膏藥狐正在儻荻身上酣睡,儻荻的一根毛戳進了它的鼻孔,小狐狸打了個噴嚏,用前爪撓了下鼻子,蠕動了一下繼續睡了。
  儻荻用前爪搔了搔耳後:「但,倘若華光天君真的又願意和丹絑仙帝好了,靈君豈不是就……」
  池生和雲清忿忿的神情慢慢融化,目光漸漸亮起來——
  當時,華光天君看著丹絑仙帝輕輕地笑了:「當年的舊事早已是當年了。那時我也年少,不懂事,如今想想,其實十分可笑。我一直慚愧,不敢來見帝座,到了今日才敢前來,其實帝座方才問我的話,應該是我問帝座。」
  華光天君的目光清澈如天河的流水:「帝座,當年的事情,你不怨我了罷。」
  丹絑和白華再相互凝望,久久不語,千言萬語,像都在目光裡。
  碧華靈君十分識相地,躡手躡腳地,悄無聲息地遁了。
  丹絑仙帝和華光天君卻在許久之後忽然都一笑,而後一同到了亭中,喝著碧華靈君剛才沒來得及喝的茶水,又說了許久的話,華光天君方才告辭離開。
  碧華靈君遁得不見蹤跡,到了就寢時,方才出現在臥房中,丹絑握著他的衣袖,懇切道:「清席,我當日雖然喜歡白華,但那已經是不知道多少年前,早過去了。今天我和白華不過是……」
  碧華靈君立刻道:「帝座請放心,今天的事情,咳咳,小仙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聽到……咳咳……」
  丹絑皺眉道:「你的話驀然又生分了,你是不是……」
  碧華靈君馬上懇切地道:「那個……方才不過是我一時口誤,丹絑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真的只當什麼都沒看到,華光天君他現在已非當年,你又何妨再……」
  丹絑忽然眉頭舒展,微微地笑了:「何妨再怎麼?」
  碧華靈君又道:「那個,我只是隨口一說,只當沒說過,沒說過。」拎著被子倒頭睡了。
  丹絑在他身邊睡下,卻依然帶著笑意。
  華光天君從那日之後經常過來,小仙童們把他當成了碧華靈君的救命稻草,巴不得他天天過來時刻在丹絑身邊,對他異常慇勤。碧華靈君陪著客氣幾句,便會不留痕跡地遁之大吉。
  這樣一天天地下去,小仙童們的心情一天天地放鬆變好,碧華靈君的閒適一天天上了眉梢,丹絑的眼底嘴角也一天天藏著歡喜與滿足。
  這天,華光天君告辭離去,恰逢碧華靈君閒逛歸來,再府前客氣見禮,碧華靈君忽然道:「是了,小仙有一事,想托天君幫忙。」
  丹絑在內廳中坐,已經感覺到碧華靈君的仙氣到了府門前,與華光天君的仙氣在一起,他合上雙眼,像在養神,碧華靈君和華光天君此時的談話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進了丹絑的耳朵。
  華光天君道:「只要本君能做到,一定盡力而為。」
  碧華靈君道:「並非什麼為難的事。只是——」向前一步,低聲道,「天君也看到了,小仙的這個靈君府,地方小,又狹窄,帝座住在這裡,實在太委屈,不知天君能否勸勸帝座,早日移駕回丹霄宮。」
  解鈴還須繫鈴人,丹絑因為華光天君不願回丹霄宮,如果由華光天君親自勸他,一定可望成功。
  碧華靈君覺得天地開闊一片,輕鬆的日子就在他面前揮著小翅膀。
  華光天君略微遲疑了一下,而後道:「帝座一向隨性而為,本君也未必勸得了他,只能試著一勸,但帝座他是否願意回去,本君實在……」
  碧華靈君立刻道:「只要天君肯勸,小仙便感激不盡。」對著華光天君懇切地抱拳,又寒暄了幾句,方才道了別,華光天君離去。
  丹絑睜開眼,端起一杯茶水。
  就寢後,最近丹絑都沒怎麼貼著他絮絮叨叨地說話,碧華靈君酣然沉睡,丹絑半支起身,望著碧華靈君的睡臉,嘆了口氣。
  碧華啊碧華,我已和你說過,我只是當年年少不懂事,迷戀白華,早已是過去了,你最近這樣總不在府中,難道在吃醋?
  丹絑雖然嘆氣,嘴角卻蔓延出滿足的笑容。
  唉唉,碧華他這樣,一定是醋了,他醋了,那就是對本座已經情根深種,無法自拔了。
  碧華靈君在夢中,忽然有些寒意,打了個哆嗦。
  再一日,丹絑在廊下飲茶,聽對面的華光天君道:「……在碧華靈君府中,確實有些不方便,不知帝座打算何時移駕丹霄宮?」
  丹絑放下茶碗,道:「本座如今還想繼續在這府中住住,因為有件極其重要的事,尚未辦妥。」
  華光天君畢竟許多年前就認識丹絑仙帝,看著他若有所思的神色,忽然有了種誰要倒霉的不詳預感。
  丹絑品著茶,在心裡想,清席這一醋,醋得令本座十分開心,可見偶爾小醋一番,是件甚好甚好的事。
  丹絑決定也醋一醋,讓碧華靈君藉此明白自己的心意。
  但醋一醋,總要有個醋的對象……
  丹絑的目光飄向中庭的牆角一個醜醜的影子,他已經尋到了那個不幸的,讓他醋的對象。
  就是那隻醜陋的琳瑯獸,紫琅。

第二十九章

  
  為何醋的對象要選紫琅,丹絑是經過了一番思考的。
  一來,碧華靈君府上的小仙獸們每個都水汪汪的,丹絑仙帝是個疼惜小輩又憐香惜玉的大仙,對著這些小仙獸們,只有疼愛之心,實在醋不起來。比如那隻曾經被他和碧華一起撫摸過的小豹子,自從那回之後就常常纏著丹絑,爬到他身上用頭蹭他的手和臉,或是在丹絑膝蓋上叼著他的頭髮滾來滾去,丹絑愛它愛得不得了,每每疼愛地撫摸它時,心中都在想,將來它能化成人形,不知道是個怎樣標緻水靈的少年。
  二則,近來,碧華靈君確實對紫琅甚是關愛。每次丹絑和白華說話時,碧華靈君溜之大吉,丹絑感應著他的氣息,多半都是去照顧紫琅。
  紫琅來了之後,一直在牆角縮著,其他仙獸們來找它套近乎,它覺得人家各個都很好看,越發凸現自己的醜陋,恐怕雖然來找它,心裡卻在恥笑它,於是一聲不吭,縮得更緊。碧華靈君只能慢慢溫和地對待它,讓它逐漸地活潑起來。按理說依它的靈性,目前已經可以開口說話,紫琅自從來了後,卻連哼都沒哼過一聲。
  丹絑每每從眼梢裡望去,都能看見碧華抱著那隻醜陋的琳瑯獸,一面輕輕撫摸,一面和聲緩語地和它說話,終於有一天,在碧華靈君膝蓋上縮成一團的紫琅嗯了一聲,碧華靈君笑得跟迎春花一樣,當年他老人家要從蛋裡鑽出來的時候碧華靈君也只歡喜成了這樣。
  不就是嗯了一聲麼,值得麼?對一個醜醜的小獸如此看重。碧華靈君不在時,丹絑就踱到院中,對著紫琅勾了下手指:「過來。」紫琅在草堆中瑟縮了一下,顫抖著挪到丹絑腳邊。看罷,這樣就行,多省事。清席不會教養。
  丹絑再對著那個在他腳邊抖得像篩糠一樣的醜陋小獸說:「來,說句話給我聽聽。本座問你,你現在的名字叫什麼,知道否?」
  紫琅的齙牙齒上下互相撞擊,卻仍然從牙縫中道:「稟……稟報帝座~~叫~~紫琅~~」聲音很小,但是說了。這不就開口說話了?丹絑滿意地微笑,正要再說,方才聽得不甚清楚,說得再大聲點。還未開口,腳邊的琳瑯獸已經雙眼一翻,直僵僵地昏暈過去。
  碧華靈君恰在此時經過,連忙三腳並作兩步趕過來,將琳瑯獸抱在懷裡,丹絑道:「它不是在龍宮呆過,又在李聃府中呆過幾天麼,怎麼在我眼前沒多久就暈了?唉,我以後對著這些小仙獸時,是不是再將仙氣斂一些的好?」
  碧華靈君不急不緩道:「帝座您仙氣不同一般,它這種小靈獸大概承受不住。它在帝座面前大約都會失儀,能得帝座的指教是極大的幸事,但它目前可能還未有這種資格。因此由小仙教養便好,不需勞累帝座。」
  這話說得十分合體,丹絑聽得出這是官話,碧華靈君一口一個帝座,又將以前答應喊他丹絑的事情拋到了一邊,碧華靈君不讓丹絑碰的靈獸,紫琅是頭一個,說話的時候碧華還不忘用仙氣護慰懷中的紫琅,紫琅便醒了過來,立刻又上牙磕下牙地顫抖,拚命往碧華靈君懷中縮。
  碧華靈君的胳膊動了動,將紫琅圈得更緊了點。
  丹絑眯起眼,寬宏大量地沒說什麼,當沒發生過。
  紫琅從此更粘著碧華靈君,碧華靈君不在時它依然蹲在牆角,碧華一出現它便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尤其是丹絑在一旁時,湊得飛快。
  於是,丹絑考慮醋一醋的對象時,眼向庭院的牆角一瞄,立刻就定下是它。丹絑覺得,碧華如此護著這個小東西,這個小東西又如此地畏懼他老人家的威儀,碧華也竟然為了它和自己說過不軟不硬的話,當然寬宏大量如他老人家並沒有將這些放在心上。既然已經如此了,索性就拿紫琅來醋一醋,沒什麼。算是理所當然,合乎情理。
  丹絑如此決定之後,便立刻去做了。小醋怡情,最好抓緊。
  某個空閒的時候,碧華靈君再抱著紫琅時,丹絑踱了過去,深深地凝望著碧華靈君,不說話。紫琅立刻將頭拚命往碧華靈君懷中鑽。碧華靈君站起身,丹絑長嘆一聲,道:「清席啊,你有空成天和它在一起,就沒空陪我聊聊天?」
  碧華靈君道:「是不是今天沒人來向你問安,華光天君今天沒來?如果帝座覺得寂寞,想找哪位陪,我立刻去請。」
  丹絑聽見華光天君,挺高興,果然清席還在為白華的事情酸著,他立刻含情脈脈地注視著碧華,道:「白華,早已是過去了。清席,如今哪個陪著我,能比得上你?可你近來和它在一起的時辰比和我在一處多得多。」
  丹絑的這句話是水到渠成說出來的,他是真心的。
  碧華靈君寒毛直豎,乾笑道:「是我疏忽了,不過算上就寢的時辰,比我教養紫琅的時辰多了許多,你可能忘記算那些時辰了。」
  丹絑覺得這一次醋一醋的目的已經達到,再和那個醜陋的小獸醋下去有失身份,而且它抖得怪可憐的,就沒再說什麼,點點頭,踱走了。
  再一次時,丹絑挑了個碧華不在的時候,又將那隻琳瑯獸喚到自己身邊。醋的再一重境界,就不止於用言語表露,而是開始用手段,將那個扎眼的剔除走。
  丹絑和藹地問琳瑯獸:「你還是只幼獸,但已經能說人言,可見很有仙根。你知不知道,你還要多久才能化成人形?」
  紫琅貼著草皮趴著,顫聲道:「不~不知~~」
  丹絑道:「喔,化成人形後,你就不用在這個府中呆了,本座會考慮給你安排個好地方,從玉帝座下到各位大小神仙身邊,你想去哪裡本座替你辦妥。想來你可能也沒有什麼打算,要麼本座先替你找個好地方吧。嗯,本座可以傳你些法力,讓你化成人身。」
  丹絑抬起手,放在紫琅頭頂,紫琅的渾身頓時仙光大盛,光團之中,醜陋的琳瑯獸漸漸化成一個少年。
  大概紫琅在琳瑯獸這個品種中算是長得不錯的一隻,他化成人形後,居然不醜,頗為清秀端正,穿著一身淡紫的衣衫,臉色有點蒼白,依然瑟縮地抱著膝蓋坐著,看起來比醜陋的獸形順眼太多了,
  丹絑欣慰地笑了,語氣忍不住更和藹了一些些:「你已化成人形,現在告訴本座,你想要什麼?」
  恰好在這個當口,碧華靈君回府,來到庭院,人形的紫琅、面帶微笑的丹絑以及丹絑的那句話都盡數落進碧華靈君的眼裡耳中。
  丹絑瞄見碧華靈君的身形頓了頓,他正在逼迫紫琅,又被碧華靈君看在眼中,清席應該明白,自己因為紫琅,醋了。
  碧華靈君看著眼前的情形,心中極其自然地飄出一句凡間的俗語——
  丹絑這個老鳳凰,真是從八歲到八十歲統統都不放過。

第三十章

  
  紫琅看見碧華靈君,立刻像見了救星一樣,可憐巴巴充滿期待地望著他。
  碧華靈君十分想當自己什麼也沒看到,反正丹絑雖然愛揩油水,但都是小揩一番,幹不出別的。而且,紫琅應該是被丹絑灌了股仙氣,人形都化得出了,不算件壞事。不過,可憐紫琅從沒經歷過,他獸形的時候長得粗糙,內心卻極其纖細,看來丹絑的垂愛讓他嚇得不輕。
  碧華靈君只好走上前去,丹絑悠哉悠哉地看著他走近,不曉得清席對他這一醋,會有何反應?
  碧華靈君剛在紫琅身邊站定,紫琅立刻悄悄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袍角,丹絑的視線輕描淡寫地在那隻手上一掃。碧華靈君對丹絑笑道:「紫琅竟能化成人形了?想來定是帝座垂愛,賜了他些法力。」繼而低頭向紫琅道,「還不快謝謝帝座?」
  丹絑道:「唔,我也是閒來無事,見你最近在它身上用心得很,便將它喊過來瞧瞧。」摸著下巴道,「化形之後,倒頗像個樣子,出我意料之外。」
  紫琅像握著救命稻草一樣,抓著碧華靈君的袍角顫抖。丹絑忍不住再將視線在他的手上一掃,道:「他怕我怕得厲害。清席,你心疼他麼,我做了此事,你怎麼看?」
  碧華靈君有些奇怪,丹絑一向揩油水毫不猶豫,揩了就揩了,今天怎麼揩了後還問自己看法如何?
  碧華靈君冠冕堂皇地回答:「你對小輩這樣關懷疼愛,讓我感動不已。」見丹絑微微皺了皺眉頭,難道馬屁拍到這個程度,他老人家還不滿意?
  丹絑皺眉,繼而道:「唔,清席,我這樣問罷,我,和他,你覺得哪個好些?」敢情丹絑方才揩小紫琅的油水沒有過癮,還想順爪揩自己一揩,碧華靈君立刻懇切地答道:「你在我心目中,勝過天庭中的所有光輝,紫琅不過是一隻小小的琳瑯獸,根本連比,都無法比。」
  碧華靈君早已摸清了丹絑的毛向,心知這句話一定能讓丹絑滿足無比。
  丹絑果然心花怒放地笑了,清席啊清席,想不到你對我的情已經深到這樣的地步,就算我醋了,你也只覺得我是在關懷小輩,實在是情深無限,死心塌地。
  丹絑的周身不受控制地冒出滿足的光暈,碧華靈君趁機一把扶起紫琅,丹絑道:「唉,這個孩子,我剛才不該逗他,有些對他不住,你好好哄哄他吧。」
  碧華靈君拉著紫琅應了一聲,在丹絑尚滿足地冒光時,不留痕跡地迅速遁了。
  紫琅被丹絑嚇了一回,受驚不少,丹絑隨手輸給他的一小股仙氣,對他來說抵得上千年的修為,他不知怎麼運用,傻呆呆地蜷在一邊,也不知怎麼變回獸形。碧華靈君親自教了他半天,紫琅方才變回了醜陋的琳瑯獸模樣,縮到一個角落地睡覺去了。
  但,到了就寢時,碧華靈君看見床上目光熱烈的丹絑,方才知道那一番拍馬屁的話,說得有點過頭了。
  丹絑抬了抬手,碧華靈君只覺得眼前光華一閃,便不知怎麼的已經躺到了床上,丹絑一面伸手進他的衣襟,一面用唇在他頸邊輕輕廝磨:「清席,不用不好意思了,你我還有些該做沒做的,也都該做了罷。」
  丹絑的手已經越伸越不是地方,碧華靈君只得伸手按住他的手:「帝座,且慢。」
  丹絑低聲笑道:「怎麼這時候喊起我帝座了?清席,你放心,雙修之道的樂趣,我會帶你慢慢領悟。」
  碧華靈君道:「帝座,此事需兩廂情願,方有樂趣。」
  丹絑觸了觸碧華靈君的唇:「難道你不願意?」像想起什麼似的隨即道,「我曉得了,難道居於下位,你不喜歡?」忽然將碧華靈君向上一帶,反身躺在床上,「於上於下,我倒不計較。你想怎麼修都行。」
  碧華靈君覺得額頭隱隱做痛,苦笑道:「帝座,看來今天,小仙不能不說清楚了,其實小仙對於帝座,一直都只有景仰之情,而無愛慕之意,當日蒙帝座垂愛,小仙不敢回絕,先用思考一些時候為理由,搪塞應對,實在罪該萬死。近幾日小仙也曾細細思量,卻始終對帝座只有一腔敬仰,別無他意,倘若今天只因應付而與帝座雙修,實在愧對良心,更愧對帝座。」
  碧華靈君一鼓作氣向下說,丹絑慢慢地鬆開了手,碧華靈君趁機後退半尺,恭恭敬敬低頭,丹絑靠在床頭,嘆了口氣:「清席,你不用那麼費力地編些虛話,我已經明白了,你……其實和白華一樣,都是怕我,恐怕心裡還一直覺得我是個討嫌的老東西,可是麼。」
  碧華靈君不知該如何回答,丹絑又嘆了口氣:「可嘆許多年前,我是自作多情,許多年後,我又是自作多情。」抬眼看看碧華靈君,「你不用擔心,當年我年少不懂事,方才用了強逼的手段,如今我已知道,有些事情,強求不來。」
  丹絑一向仙氣灼灼,光芒萬丈,氣勢十足,口氣老氣橫秋,他高高在上,天庭中的神仙們大都對他恭恭敬敬,其實丹絑的相貌,一直十分年輕,只是他平時氣勢太足,讓人不得不將這一項忽略了。
  此時,丹絑的「清席愛上了我」這個美夢粉粉碎了,他倚在床頭,眼角眉梢,透出了頹廢與滄桑,周身的仙氣也弱得幾乎看不見了,他苦澀地嘆氣:「到底,還是我一廂情願罷了,其實沒誰會喜歡我。」
  丹絑的樣貌本就異常的好,他一頹然,忽然便透出了一種虛弱的美,碧華靈君居然不由自主地心生愧疚,道:「其實此事,我有很多過錯,假如一開始……」
  丹絑抬了抬手:「你不必往身上攬了,你沒什麼過錯。這陣子,難為你了。」他忽然起身,站到床邊,「我曾經聽見你和白華說,請他想辦法讓我回丹霄宮,我在你這裡許多時日,其實你很為難罷。這些天與我同睡一榻,你實在很難為。一切自作多情之事,我向你賠個不是。今晚我就不再讓你為難了,去別處走走,明日我便回丹霄宮去,你放心。」
  碧華看他走向窗邊,丹絑白色的單袍飄飄蕩蕩,無限落寞。
  丹絑推開窗,卻又回身對碧華靈君道:「清席,當日我還是個蛋時,與變成虎崽哄你的時候,你對我那麼好,我,實在非常感激。從以前,到以後,大約都沒誰能那麼待我了。」
  碧華靈君的心中沒來由地抽了一下,丹絑再嘆了口氣,一道仙光閃過,蹤跡不見。
  碧華靈君在寬敞的大床上躺下,不由自主也嘆了口氣。
  第二天,丹絑果然移駕回了丹霄宮,池生雲清等小仙童們歡天喜地,年紀稍大的靈獸們湊在一起議論,「難道是帝座和靈君鬧架了,分了?」「不知道是誰惹了誰。」玄龜嘆氣道:「唉,不管是誰惹了誰也罷,分了也是件好事。」儻荻若有所思地點頭,他身上掛著的膏藥狐也跟他一起點頭。
  丹絑回丹霄宮的排場非常大,鶴雲聽說他願意回丹霄宮,欣喜非常,帶了幾十個年輕的仙者和仙童,分成兩列,隨侍左右,華光天君與一些仙者仙君們也同來接迎,碧華靈君恭送丹絑仙帝浩浩蕩蕩地離去,身邊的雲清歡歡喜喜地長舒了一口氣:「總算走了。」
  碧華靈君回想臨行前,他恭敬地恭送丹絑,丹絑只是略微頷首,依然微微笑道:「這些時日多勞你了。」沒再說別的,他昨天后來去了何處,碧華靈君也不知道。
  只見浩浩蕩蕩的一行仙者,越行越遠。
  遙遙將到丹霄宮時,丹絑仙帝忽然嘆了口氣。華光天君於是問道:「帝座何事嘆息?」
  丹絑道:「只是想起莫強求這三個字,覺得很是道理,徒生了些感慨而已。」這句話觸動前事,華光天君笑了笑,不再說什麼。
  丹絑再在心中輕嘆一聲。
  莫強求,莫強求,強求沒有好下場,即便再喜歡,也不能用強的。
  那麼,不用強的,用軟的能不能求得到呢?

第三十一章

  
  丹絑回到丹霄宮後,過得尚算四平八穩。
  丹霄宮裡隨侍的小仙仙童都由鶴雲教導過,端正規矩。丹絑剛回到丹霄宮時,小仙和仙童齊整整立於左右,小仙們身上穿著一順色的白袖墨色袍,小仙童們梳著油光滑亮的髽髻,身穿一順色的白袖墨色褲褂。丹絑看著就不由得皺了皺眉:「顏色有些氣悶,熱鬧亮堂些好。」
  帝座的眉毛稍一皺,鶴雲與其他的小仙便不敢違抗,立刻去辦。好在天庭不比人間,換套新衣不過轉瞬的工夫,轉瞬之後,小仙與小仙童們身上的衣袍就都由墨色變成了水藍色,亮堂了很多。
  丹絑卻仍不滿意:「這個水藍色,還是冷了些。再暖一暖。」
  鶴雲低頭苦思,終於心一橫,將小仙童們的衣裳全換成紅色,連髽髻上綁的繩子都變成了紅的,丹霄宮中頓時喜氣洋洋,丹絑這才微微點頭,眼光又飄向一邊的年輕小仙們,小仙比仙童們年紀稍長,外貌上都已是凡人十五六歲十六七歲的少年模樣,將他們也變得紅彤彤的,鶴雲實在下不了手。
  幸而丹絑在此時開口道:「紅得甚好,卻還要有個顏色配。」像想到什麼一樣浮起一抹笑意,「譬如紅與綠,便最般配。」
  鶴雲垂首道:「帝座說得極是。」將小仙們換成了一色淺綠的長袍,丹絑滿意含笑點頭。
  從此之後,丹霄宮中紅紅綠綠來來往往,丹絑每每看著,每每覺得舒心。
  只是他老人家偶爾會顯得不大有精神。
  按理說,如今的丹霄宮中,小仙們個個清秀端正,仙童們都伶俐水靈,他們都還年少單純,能侍奉在丹絑這位傳說中的仙帝座下,每個都很開心,都希望能時常得到仙帝的教誨。丹絑理應心滿意足,對小仙仙童們誨而不倦才是。但丹絑仙帝搬回丹霄宮後,一直都懶洋洋的,愛獨自在房中坐坐。偶爾負手在樓閣中看遠處的雲靄,身影十分寂寞。
  打從丹絑搬回丹霄宮後,碧華靈君驀然覺得一身輕鬆,每天悠哉悠哉地在天庭中東飄西蕩,丹霄宮中小仙和仙童們他見識過,想來丹絑最近正如魚得水,揩油不疲。可惜沒有關於這些的傳言流出來供他聽。
  這天,碧華靈君在東華帝君處喝了個閒茶,正要回府時,抬眼看見一紅一綠從遠處乘雲而來。如斯扎眼,一看就是丹霄宮中的小仙。
  小仙和小仙童看見碧華靈君急忙躬身行禮,碧華靈君道了不必多禮,隨口又問了句:「帝座近來可好。」
  小仙答道:「帝座一切安好。」碧華靈君笑道:「帝座他一向隨和親切,沒有架子。想來你們最近,必定得了他不少教導。」
  小仙和小仙童抬頭看了看碧華靈君,卻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小仙童道:「咦?難道帝座當日在靈君府上時,是很好親近的麼?帝座一向喜靜,不讓我們打擾,我們都在猜,是不是我們資質魯鈍,帝座不願教導。」
  老鳳凰居然不揩油,碧華靈君很驚異。難道是最近專門瞄上了哪一個,方才連窩邊草都顧不上啃了?
  小仙和小仙童行禮告辭,碧華靈君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勞煩替本君稟告帝座,當日承蒙帝座下賜了一張雲床,但因本君臥房狹小,委實難以容納,只得再恭敬送回,望帝座諒解,不知哪日比較方便,本君好親自將雲床送回。」
  小仙和仙童帶著話回到丹霄宮,轉稟丹絑。丹絑聽完後,隨隨便便擺手道:「本座曉得了,那就讓他五日後送過來罷。」
  小仙童立刻去碧華靈君的府中傳話。丹絑半躺在軟榻上,又打了個呵欠。鶴雲使道:「帝座最近精神欠佳,可是丹霄宮中有什麼地方帝座覺得不舒心麼?」
  丹絑懶懶道:「倒也沒有,就是悶了些。可能是本座前些時日在碧華府上住慣了,這樣罷,也找只靈獸來本座養一養。興許就沒那麼悶了。」
  鶴雲使立刻恭敬地應了,丹絑又道:「不過,尋常的靈獸,在碧華府中本座都見過,興許會膩味。你去尋一隻碧華府中沒有的,更珍奇一些的靈獸過來。要那毛茸茸的,四個爪的最好。」
  要找碧華靈君府中沒有過的靈獸,這確實十分難辦。鶴雲兩天之內跑遍了三界,連地府也沒放過,總算找到了一隻。
  丹絑斜倚在丹霄宮正殿的座椅上,看鶴雲帶了一個仙者進殿,仙者的懷中抱著毛絨絨雪白的一團。
  仙者向丹絑躬身道:「小仙卿州見過紫虛仙帝,小仙乃是玉清天尊座下的使喚仙者,天尊聽聞帝座想養靈獸,恰好近日剛得了一隻年幼的雪獅,特命小仙送來,不知帝座能否入眼。」
  丹絑眯眼瞧了瞧蜷在卿州懷中瞪著烏黑雙眼四處張望的雪獅,抬手道:「看起來十分可愛,抱上前來,本座摸一摸。」
  卿州抱著雪獅上前,丹絑身上仙氣太旺,雪獅縮在卿州的懷中不抬頭,丹絑遂用手指勾住了它的下巴輕輕上抬。
  但,卿州方才忘記說一件事情,這只雪獅是母的。
  丹絑這種類似調戲的行徑讓它異常憤怒。
  不管丹絑是仙帝還是隨便什麼普通的雄性,做出非禮女性的行為總要付出點代價。
  丹絑勾著它的下巴向上抬的瞬間,小雪獅抬起爪子,狠而且准地向丹絑手上重重一抓。
  當然,這種小小力道根本不可能傷得了堂堂丹絑仙帝。
  丹絑道:「喔,它倒有些脾氣。」隨手捏捏它伸出的小爪。
  小雪獅炸起全身的毛,露出獠牙,再一爪毫不客氣地抓向近處丹絑的臉。
  卿州急忙用手按住不斷掙扎的雪獅,伏倒在地:「小仙看管不嚴,帝座恕罪!」
  丹絑擺擺手:「罷了,看來它卻看不上本座。強人所難的事情本座一向不做,既然它不願意讓本座養,你就抱它回去吧。」
  卿州又賠了半天罪,帶著小雪獅回去了。
  鶴雲也伏身在地道:「小仙辦事不力,請帝座責罰。」
  丹絑嘆了口氣道:「你沒什麼錯,不用認罪。記著再找的時候,找個好脾氣愛親近的。」
  鶴雲使應了聲是,立刻又去找了.

第三十二章

  
  鶴雲使來回奔波找珍獸,天庭的眾仙們大都知道了丹絑仙帝想養仙獸的事情,不等鶴雲開口詢問,便主動將豢養的珍奇異獸抱給他看。只用了一天,鶴雲使就又帶回了一隻珍獸向丹絑交差。
  這只珍獸是五雷元帥力薦孝敬丹絑的,為表誠意,五雷元帥親自帶著這只珍獸和鶴雲一起來到了丹霄宮。
  丹絑斜倚在殿上的座椅內,垂眼看了看五雷元帥腳邊的那隻珍獸,銀黑毛色,雙耳豎起,雙眼亮晶晶水汪汪,四爪圓粗,肉肉的。看起來既有些像狼崽,又有點像犬崽,居然還有幾分像狐狸崽。五雷元帥拍拍它的頭:「這只雷狼,不知可入帝座的眼。」
  雷狼,其實全名應當叫做雲雷戰狼,是天狼族中靈氣極其強大的一種,而且十分稀少,天庭偶爾得到一頭,就會由武將豢養在座下,雷狼好戰,須臾之間,便能掃滅無數尋常的魔族。
  五雷元帥帶來的這只雷狼毛色銀黑,是雷狼中血統純正的王族才能有的顏色。確實珍貴異常。
  丹絑道:「本座只是想養只珍獸在身邊,它是只戰狼,只是養一養怕有些委屈它罷。」
  五雷元帥道:「帝座有所不知,它大概是從沒睜眼時就被抱到小將府中養的緣故,一點戰狼的脾性都沒有,見了誰就和誰親近,它在小將府中,也一直就這麼養著。小將聽鶴雲使說,帝座想要只脾氣好愛親熱的,小將立刻就覺得它再合適不過。」
  小雷狼雖然蹲在五雷元帥腳邊,兩隻前爪卻一直不停地挪動著,瞪大亮亮的眼盯著丹絑,目光興奮熱烈。
  丹絑笑道:「聽你一說,它倒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它叫什麼?」
  五雷元帥道:「稟帝座,它叫烏雷。」
  丹絑抬了抬手:「讓它過來本座看看。」
  五雷元帥鬆開一直揪著小雷狼頸毛的手,小雷狼立刻興奮地躍起,向殿上的丹絑直直地撲了過去。
  到了丹絑的座椅前,小雷狼一躍而起,一頭撞進丹絑懷中,砰的一撞後,小雷狼蹲在丹絑的膝蓋上,歪頭疑惑地看看紋絲不動的丹絑,再接再厲地用頭砰地用力撞向丹絑的胸口,又撞,再撞,不斷地撞撞撞……
  丹絑向五雷元帥道:「它這是……想把本座撞翻麼?……」
  五雷元帥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潮汗,乾笑道:「咳咳~帝座,它就是有點小毛病,這是在和您親近的意思……」這只小雷狼有個小愛好,喜歡將它想示好的對象撲翻在地,壓在肚子底下,在其身上打兩個滾,再趴下睡覺,以示親熱。
  而且這只雷狼天生好奇心旺盛,仙氣灼灼的丹絑仙帝讓它很感興趣,熱血沸騰,因此它特別卯足了勁撞上去,居然沒有將丹絑撞翻,它便持之以恆地再接再厲。
  丹絑揪住了它的後頸毛,將它的頭拉離胸前半寸,小雷狼不甘心地嗚了一聲,抬頭看看丹絑,興奮地動動尾巴,吧嗒舔了一口丹絑的臉頰。
  丹絑嘆了口氣道:「唉,看來,親近的意思表示的太熱烈,確實有些難以招架。」五雷元帥急忙伏倒在地:「是小將魯莽,把沒馴好的靈獸帶來,衝撞了帝座,帝座恕罪,小將這就帶它回去。」爬起身,將小雷狼從丹絑懷中拎出來、
  小雷狼在五雷元帥手中掙扎,嗓子裡嗚嗚地咕嚕著,依然想去繼續它未完成的撞翻丹絑大業。丹絑眯眼沉吟片刻,忽然道:「本座倒覺得它這樣十分可愛,想將它留下,不知你是否捨得?」
  五雷元帥舉著小雷狼,呆了呆,而後立刻道:「當然當然,帝座能看得上,小將欣喜不已。」如此衝撞,帝座他老人家不但沒有怪罪,還誇獎烏雷可愛,可見丹絑仙帝果然如典冊中記載的一樣,是位既寬宏,又溫和,又仁厚的仙帝。
  五雷元帥告辭離去後,鶴雲上前帶小雷狼去洗澡,小雷狼瞄見鶴雲,也非常興奮地衝上去,抬起兩隻前爪,用力一撲,再撲,又撲。丹絑看著此情此情,嘴邊浮起一抹微笑。
  丹絑這次命鶴雲使四處搜刮碧華靈君沒有的靈獸,而且要四個爪毛茸茸的,為的就是碧華靈君來還床時能看見,最好就看上了,這樣就可以經常過來時不時過來。丹絑自己對四個爪的靈獸並無什麼興趣,對人形的興趣很多,但最近,這樣興趣丹絑自己覺得也弱了,他的興趣現在只有一個,就是碧華。
  倘若清席他能時常過來走動,日積月累的,總會有點情分吧。能時常見著,總是好的。
  丹絑瞧著正在不斷企圖撲翻鶴雲的雷狼崽,目光有些迷濛,他正想著一幕極好的情景。
  碧華靈君拖著雲床,飄飄然進殿,在他身邊坐下,忽然看見小雷狼,雙眼一亮,小雷狼就像剛才一樣撲向碧華靈君,一頭撞將過去,蹲在碧華膝蓋,不斷地用頭撞撞撞,他老人家及時伸手,將小雷狼拎開,柔聲關切地問:「清席,你的胸口疼麼,我替你揉一揉可好?」
  丹絑摸著下巴笑了。
  假如兩天後的此時自己正把手摸在清席的胸口……
  嗯,清席偶爾有些拘謹,可能不讓摸,只說不用勞煩帝座,不疼。這時候被拎著頸毛的小雷狼一抬頭,吧嗒在清席臉上一舔。那麼他老人家必然要道:「這小東西不大懂事,沾了你些口水。」
  小雷狼被鶴雲拎去洗澡,殿中空蕩蕩的,丹絑仙帝獨自坐在座椅上,望著不知名的某處,別有深意地微笑。
  鶴雲最近在丹霄宮侍奉丹絑,養成了個未雨綢繆的毛病。方才丹絑說小雷狼熱烈的有點過頭,鶴雲便猜測帝座是不是想要一個脾氣既好,又溫和,又愛親近又有分寸的靈獸,說不定等下仙諭便下來了。於是吩咐小仙們將小雷狼按進盆中洗澡後,鶴雲使又出了丹霄宮,打算提前替丹絑將那隻靈獸尋來。
  終於,在南極仙翁處,鶴雲使尋到了一隻大約能讓丹絑稱心的靈獸。
  第二天,丹絑起身後,正在琉璃閣中用些果品做早膳,鶴雲恭恭敬敬捧著一物來到近前,呈給丹絑。
  丹絑有了一番謀劃後,已經心滿意足了,鶴雲又捧上一隻靈獸讓他有些訝然。不過多多益善,稀罕的珍獸越多,碧華瞧上的可能就越大,丹絑還是饒有興趣地端詳了一下那隻靈獸。
  它是一隻淺黃色雲母紋的靈鼠,毛如暖雲一般蓬鬆,像個絨球,恰好能托在掌中的大小。被送到丹絑近前,它居然在鶴雲的掌中蹲起身,抱住兩隻前爪,恭恭敬敬向丹絑道:「小的見過紫虛仙帝。」口氣居然還極其斯文
  丹絑忍不住稱讚了它一句懂禮。那隻靈鼠立刻又抱著前爪道:「帝座謬讚,小的惶恐。」丹絑驚訝道:「啊,不錯,新入仙班的小仙們都未必有它懂規矩。」
  鶴雲道:「稟帝座,它在南極仙翁座下已修煉近千年,通曉詩書,勤奮修道,已算入了仙籍。」
  靈鼠卻十分謙虛地抱著前爪低頭道:「只是偶爾有幸得入仙翁座下,長年累月,沾聞道法,僥倖觸了些皮毛而已。」
  丹絑拋下一個杏核,饒有興趣道:「你可有名號,既已修習許久,應該已能化成人形了罷。」
  靈鼠立刻回到:「稟帝座,小的蒙仙翁恩德,賜了個名字叫漸濛。確能化成人形。」
  漸濛,名字倒有些意思,丹絑道:「那你化做人形本座看看罷。」
  靈鼠應了一聲,從鶴雲手掌中跳下,伏在丹絑腳邊,一陣仙光閃過後,化成一個身穿淺黃雲紋的身影伏在地上,單看身形,卻十分清瘦素雅。
  漸濛伏身在丹絑腳邊拜了一拜,抬起頭,丹絑吃了一驚。
  溝壑縱橫恍若樹皮的一張老臉,灰中帶白的三綹長鬚,鶴雲也驚了一驚,丹絑不忍再看,轉眼瞧著碟子裡的一顆杏子皺眉道:「為何你的人形居然是如此模樣?」
  漸濛抖著鬍子謙謹地笑了:「小的仰慕仙翁東華帝君等眾位仙君的儀表,故而效仿之。」
  丹絑長舒了一口氣道:「這個模樣是你效仿的,並非你本來的模樣?這倒還好辦。」說話間隨便一抬手,一道仙光落在漸濛身上,「本座喜歡身邊都是少年人的模樣,你不過一千餘歲,何必如此老相。」
  仙光裹住漸濛,少頃之後,光芒隱淡,樹皮臉消失不見,換作一個眉目清秀端正的年青男子站在原地,恭恭敬敬抱拳向丹絑道:「多謝帝座賜貌。」口氣依然老氣橫秋。
  丹絑無奈地揮揮手,讓鶴雲帶他下去。
  一路上,漸濛絮絮叨叨和鶴雲攀談,鶴雲方才發現,自己帶回了一隻話癆,漸濛誠懇地向鶴雲討教道法,一路從這個典籍討論到那個典籍,鶴雲的頭嗡嗡作響,他還依然滔滔不絕。
  到了第二天,漸濛居然湊上殿來,虛心向丹絑討教道法,他嘮嘮叨叨說了幾句,丹絑剛想打發他走,忽然小仙童來報,碧華靈君來還雲床,正在丹霄宮外。
  按照約的日子,碧華靈君應該是明天再來,為何會此時就來了?
  丹絑來不及疑惑,也更還沒來得及吩咐乾淨將小雷狼帶上來,碧華靈君已經進了丹霄宮,甫一踏進紫元殿,便看見丹絑坐在殿上,一個身穿淺黃雲紋衫的年輕小仙正緊挨著他坐,不知在說些什麼。
  碧華靈君忍不住揚了揚眉,看來老鳳凰回了丹霄宮後,過得挺順心挺滋潤。


第三十三章

  丹絑一看見碧華進殿,頓時站起身,含笑道:「清席,你來了。」話音剛落,道,「你我不比別的,今後丹霄宮你想進便進,依然和以前一樣,你我不必拘什麼虛禮。」
  碧華靈君笑了笑,還是拱了拱手:「多謝帝座。」目光又往丹絑身邊的那個年輕的黃衣小仙身上瞄了一瞄。
  這個小仙的原身應該是只靈鼠,模樣也就是十七八歲的凡人少年形容,異常清秀,碧華靈君進殿後,他就立刻到一旁垂手站著,十分識進退,但又不怯怯縮縮,很是老鳳凰喜歡的那一口。
  碧華靈君在心中瞭然地一笑,丹絑踱到他面前:「清席,這是我新收到座下的靈鼠,你看它可愛麼?」
  黃衫少年立刻向碧華靈君拱手躬身道:「靈君是見過小的的,不知靈君可還記得了,小的原在南極仙翁座下,名叫漸濛。」
  漸濛?一張樹皮老臉驀地浮上碧華靈君心頭:「你……」
  黃衫少年身上靈光一閃,轉眼間變回了靈鼠的原形,蹲在碧華靈君腳下,依然抱著前爪:「小的這樣靈君應該認得了。」
  果然是南極仙翁座下那個靈鼠漸濛,碧華靈君還記得自己當年曾企圖將它從南極仙翁手裡討過來,但是他那時剛剛弄走仙翁座下的兩隻幼鹿,不好意思再開口。過了一些時日之後,這只靈鼠可以化形,居然變成了一個半老不老的花白鬍子,碧華靈君雖然對靈獸的人形沒什麼執著,還是對它的模樣頗痛心了一陣子,可憐好好的一個年幼小鼠,成了個半截糟老頭子,碧華靈君每每想捧起它摸摸毛,都會想到它人形的模樣,頓時興致全無。
  漸濛的人形居然變成了這副翩翩少年的模樣,不用說一定是帝座他老人家的興致之作,嗯,丹絑將它變成其用意可想而知,不過確實順眼多了。
  碧華靈君瞧著漸濛,笑道:「原來是你,因你的仙身換了個模樣,本君一時沒認出來。」
  丹絑附身,將漸濛托到掌中,再送到碧華靈君面前:「碧華,你看它的樣子可好?」
  碧華靈君抬手在漸濛脊背的絨毛尖上輕輕拂了一下,道:「帝座看中的,自然是極好的。」
  丹絑噙著笑,沒說什麼,只往碧華靈君身邊再站了站,也用手指在碧華剛剛撫摸過的地方捋了一下,而後才又道:「除了它,我還新收了只雷狼,也很討人喜歡,叫上來你看看罷。」
  他這樣站著,恰好能有意無意地觸到碧華靈君的肩膀和手臂,碧華靈君「好」字還沒出口,丹絑已經轉頭吩咐,將小雷狼帶上來,再讓碧華靈君坐下。
  碧華靈君坐了,抿兩口香茶,小雷狼被帶上殿,一眼便瞄上了陌生的目標碧華靈君,頓時不負丹絑期望,興奮地向碧華靈君撲去,瞄準他的胸口便一頭撞了過去。
  丹絑假裝剛剛想起來道:「是了,我剛才忘了說,這孩子喜歡見誰撞誰。」見小雷狼蹲在碧華的膝蓋上,正卯足了勁再要一頭撞過去,替清席揉胸口,立刻便可施行。
  哪知道,小雷狼一頭撞過去,頭皮還沒碰到碧華的胸前,碧華靈君便慢吞吞伸手,拎住它的後頸毛,讓它在自己的膝蓋上翻了個身,肚皮朝天,然後搔搔它的脖頸胸前和前爪的腋窩,小雷狼的四爪在空中蹬了蹬,從嗓子眼裡咕嚕了一聲,再翻過身來後,便在碧華靈君袖口處蹭蹭,乖乖地在他膝蓋上臥下,盤成一團。
  碧華靈君順著小雷狼的毛向丹絑道:「帝座,雷狼乃是戰狼,生來就有捕獵的天性,將對方撞得四腳朝天,固然有示好的意思,但也是種狩獵與佔有。因此只要將其預先翻過來,順其頸腋,它便會從此乖順聽話。」
  丹絑端起茶盅,道:「敢情它一開始竟想把本座當成隻鳥來捉?」
  小雷狼趴在碧華靈君膝蓋上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嗓子裡又咕了一聲。
  碧華靈君立刻按住躍躍欲試的小雷狼的脖子,咳了一聲道:「帝座仙儀威嚴,它這種小仙獸哪敢造次,只是雷狼的天性好奇,仙氣越強它越喜歡,它又是只幼仔,不懂事,忍不住想和帝座親近罷了。望帝座不要怪罪。」
  丹絑微笑道:「我豈會和它計較,何況有你替它說情。」像略沉吟了一下,接著道,「這樣罷,反正我也不會養它,你若喜歡它,就將它帶回府中養如何?只當是幫我的忙,我偶爾過去看看它便可。」
  小雷狼正瞄準了碧華靈君腰上的一塊玉珮,用爪子抓撓,碧華靈君猶豫了一下,丹絑又道:「你如果覺得我養的靈獸有些麻煩,不大方便代養,也但說無妨。」
  碧華靈君只能賠笑道:「哪能呢,帝座吩咐,我一定辦到,我還當多謝帝座將這等珍奇的雷狼送與我養。」
  丹絑的笑意深了些,微微點頭,撥一撥茶水中的浮葉,抿了一口。
  碧華靈君趁機道:「是了,方才一番耽擱,忘了稟告帝座。因小仙明日便奉玉帝仙旨下界,只能今日提早來還床,望帝座諒解。」
  丹絑放下茶盅:「下界?玉帝讓你下界辦什麼差事?」
  碧華靈君忽然浮起一抹憂愁的神色,嘆了口氣:「唉,說起這件差事,其實我現在有些為難,據說凡間有只妖獸作亂,,害了無數條性命。那些被害的冤魂冤氣深重,在地府求閻君申冤,地府查不出那妖獸的來歷,於是告到天庭,豈料連天庭中也查不出,因為玉帝下旨令小仙下去查明並降服此獸。」
  丹絑望著碧華道:「擒住凡間的一隻區區妖獸,對你來說應該是件挺容易的事情,為何你滿臉愁容?」
  那只在凡間作亂的妖獸,讓玉帝十分震怒,據說它附在凡間的一個帝王身上,借他之手殺了千餘條人命,閻羅殿裡冤魂怨氣衝天,按理說能搞出這麼大亂子的妖獸,鎮守一方的土地神和巡視凡間的游神們應該有所覺察,但是追查起來,土地神和游神們都一問三不知,說完全沒有察覺,只知道那個地方的弱小精怪們新近死了不少,應該也是被這只大妖獸抓去做口糧了。這個妖獸能有這麼大的能耐,絕非一朝一夕的修煉之功,天庭中居然一直全無察覺,現在也查不出它的來歷,很丟臉面,那些冤魂們見連地府和天庭都查不出來,自然會抱怨兩句神仙無能,於是玉帝當然大怒。
  天庭中,最擅長對付妖獸的就是碧華靈君,因此玉帝將這次的降妖大任派與他,降下仙旨,命他速速下界,查明此妖後,立刻斬殺,以平地府冤魂們的怨氣。
  碧華靈君卻認為此事有些蹊蹺,有這種本事的妖獸居然能做到絲毫行跡不露便十分可疑,或許有別的緣故。他本著一向愛珍獸的心,不想稀里糊塗拎出個妖來就砍了。但卻由不得他,玉帝這次震怒異常,為了讓他一找出妖獸立刻將其砍了,特別賜了把見妖就斬的仙劍給他。如此一來,只要可疑的妖獸被查出來,頃刻便會被斬於劍下,連個辯解的機會都沒有。碧華靈君覺得不甚公平,又無可奈何。
  碧華靈君特意今天到丹霄宮,一是為了還床,二來還有個別的目的。
  碧華靈君再長嘆一口氣道:「你有所不知,那隻妖獸潛藏多年,連鎮守的土地神等都沒有察覺,可見其妖力強盛。玉帝此次命我獨自下界,我沒有十足的把握。」
  丹絑輕描淡寫道:「區區凡間,能有什麼成氣候的小妖。」
  碧華靈君鎖眉搖頭:「凡間的妖獸,有的確實不可輕看。小仙就曾遇見過一二,他們的人身有的是美豔婦人,有的是清秀文弱的少年,標緻異常,連我都險些被糊弄過去,看不出他們的妖氣。」
  碧華靈君一邊說,一邊看丹絑的神色,只見丹絑露出一抹甚有興致的神情,繼而望著碧華靈君道:「碧華,我在丹霄宮中整日無事,一直閒得發慌,不如和你一起去凡間走走如何?我沒怎麼到凡間去過,正好趁此機會,看看凡間風景。」
  碧華靈君放下茶盅,向丹絑朗朗一笑:「多謝。帝座肯下凡相幫,小仙求之不得,感激不盡。」
  

第三十四章

  
  丹絑聽著碧華靈君的感謝之詞,笑得十分憚定。他本來想說,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想做什麼我都替你做到。順便摸摸碧華的手。但,丹絑繼而想到,清席現在拘謹的厲害,倘若再說一說摸一摸,讓他更拘謹就不好了,這幾天沒見,他就主動過來相邀自己去凡間,可見退一退成效更好些。反正來日方長,摸一摸的事情不能急於一時。
  丹絑一向自認深思熟慮且看得長遠,所以他只是憚定地笑,而後問道:「玉帝命你明日啟程?那你倘若還有什麼要準備,就先回府去吧,趁今天多多休息。」
  碧華靈君起身道:「好,那我明日再來相請帝座。」丹絑微頷首。
  小雷狼一直伏在碧華靈君的膝蓋上打瞌睡,碧華靈君起身時將它放在地上,它蹭在碧華靈君腳邊,咬住他的衣擺嗚嗚叫,十分不捨。丹絑瞧著它笑道:「它倒和你投緣,是了,反正我也不大會養,明天起又要到凡間去,不如它和漸濛都暫時到你府中養幾天如何?我丹霄宮中這些小仙們照料它們總不如你府中的細緻。」
  碧華靈君看了看咬著他衣擺不松口的小雷狼,略猶豫,漸濛又化成了人形,站在一旁文縐縐地拱手道:「倘若能入靈君府中幾日,小的不勝榮幸。」
  小雷狼眼巴巴地望著碧華靈君,嗓子裡又嗚了一聲,碧華靈君心一軟,點下了頭。
  於是,碧華靈君帶著一隻雷狼崽和一隻耗子回到了府中。
  小雷狼初見滿園靈獸,興奮不已,直豎著耳朵撲進了靈獸堆中,筆直地衝向正在花邊臥著的葛月,找到了同類讓它非常激動,一個縱身飛撲,重重壓在葛月身上。葛月慢吞吞抖了抖身體,將它從脊背上抖下,看也沒看它一眼起身到另外一個地方臥下。
  烏雷迷茫地睜大眼,歪頭看了看葛月離去的背影,又鍥而不捨地追了上去,縱身躍到葛月面前,在它眼前來回跳了兩下,抬爪在葛月身上撲一下,討好地歪頭看它,嗅嗅葛月的耳邊,蹭了蹭。
  葛月淡淡地瞄了它一眼,轉身向另一個方向去,烏雷繼續顛顛地跟著它,不斷和葛月輕輕碰撞,葛月無奈地停下,使了個仙術,瞬間遁到某個僻靜的角落,留下烏雷呆呆怔在原地,不明白為什麼眨眼間葛月就不見了。
  烏雷怔了片刻後,繼續四處找尋葛月,幸而它又瞄見了水池邊的玄龜,再次新奇地撲了上去,玄龜正縮在殼裡入定,沒理會它,它的龜殼太滑,烏雷撲上之後一個踉蹌摔了下來,開始不斷繞著玄龜打圈,而後趴在地上,湊到玄龜殼的縫隙處使勁嗅了嗅,將一隻前爪探進縫隙中一掏一掏,再把另一隻前爪也伸進去,企圖將龜殼撬起來。
  撬了幾下之後,烏雷開始在玄龜身邊刨土,玄龜不堪其擾,終於慢吞吞地露出頭,反倒將正在用前爪刨坑的烏雷嚇了一跳,迅速猛地向後一跳,小心翼翼伸頭看了看玄龜,再次趴倒在地,肚皮貼地一寸寸地挪過去,將頭擱在前爪上,用鼻尖碰了碰玄龜的腦袋。
  此時漸濛也正在中庭中,四處與各個靈獸搭訕聊天。
  「在下鄙名漸濛,曾乃南極仙翁座下,有幸結識各位,還望日後多多關照。」
  漸濛搭訕找錯了地方,蹲在元路元休等幾隻小虎和兩隻幼豹身邊,這幾隻靈獸都尚幼齒,能化成人形還沒幾天,聽不懂漸濛文縐縐的句子。漸濛獨自蹲在旁邊念叨了半天,小虎和幼豹們滾成一堆,呼呼地睡著了。
  漸濛脾氣倒好,又換了個地方,繼續搭訕。總算他這次找到了儻荻,儻荻也喜歡搭訕聊天,立刻掛著胸前的膏藥狐爬起身:「漸濛兄,幸會幸會,在下儻荻。」還特意將身上的毛色換成了漸濛一樣的淺黃雲母紋,以示親近。
  漸濛一見他換毛色,果然大驚:「這是何種仙術?我竟不知,還望賜教。」
  儻荻洋洋得意道:「我天生如此,不是什麼仙術。」
  漸濛唏噓讚嘆,讓儻荻十分滿足。他倆蹲在一起,從仙術扯到天庭各仙君的修習法門,再扯到各位仙君門下的種種瑣事秘事新鮮事稀罕事,越聊越投機,滔滔不絕一發不可收拾,以他倆為中心的兩丈之內彷彿有一萬隻蒼蠅蜜蜂嗡嗡嗡嗡個不停,其餘的靈獸紛紛閃避。
  雲清站在迴廊上,眼巴巴瞅著碧華靈君:「靈君,這兩隻仙獸丹絑仙帝就送給靈君你了?」
  碧華靈君道:「似乎只是本君與仙帝下界這幾天,由你們代為照管,要好好照顧,不可疏忽。」
  雲清應了聲是,又吐出一口氣小聲道:「原來如此,還好還好,還以為帝座真把這兩個靈獸送過來了,於是他老人家從此後就可以更有理由常來走動了。嚇死我了。」
  碧華靈君當沒聽見,負手回臥房去。
  第二天,南天門。
  碧華靈君從袖中拿出玉帝下賜的出入靈符,交給守門的天將。
  天將雙手接過靈符,卻一直躬著身子,望著碧華靈君身邊那道瑞氣千條光芒萬丈的身影:「靈君,門符小將已檢驗完畢,並無什麼問題,但,小將聽聞,此次玉帝命靈君獨自下界,這枚靈符也只供一位仙者出入……」話到這裡頓了頓,再望了一眼光芒灼灼的紫虛仙帝。
  丹絑道:「怎麼,本座想到下界走走,你還想向我要出入的靈符不成?」
  天將立刻垂頭道:「小的不敢。只是,只是,帝座您與靈君一同,小將職責所在,不得不……」
  碧華靈君笑道:「帝座只是下界的時候與本君搭個伴兒,到了凡間就分道揚鑣,玉帝並沒規定下界不可搭伴罷。」
  天將猶豫道:「小將明白,可……」
  丹絑道:「本座似乎聽說,仙者可以隨便帶靈獸出入南天門,是否有此事?」
  天將道:「回帝座,是。」
  丹絑再靠近碧華靈君身邊一些,含笑道:「那麼,本座現在是碧華的鳳凰,和他一起下界,有什麼不妥?」
  天將像被雷劈中了天靈蓋,看了看丹絑仙帝,再看了看碧華靈君,木木呆呆怔了半晌,方才顫抖著吐出幾個字:「沒……沒有……」
  丹絑滿意地微笑,攜著萬道祥光,施施然出了南天門。
  到了下界,正值暮色濃重,夜色將臨。
  丹絑變成一個儒衫文士模樣和碧華靈君一起站在京城的街頭。
  人間現在是夏氏一族踞於皇位,國號為梁。本朝皇帝夏敫就是那個據說被妖魔附體,狂殺數千人的君王。
  碧華和丹絑商議,決定先到京城探個究竟,看看皇城之中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妖氣,順便先瞭解一下這位皇帝究竟狂亂到了什麼地步。
  到了京城內,只見暮色之中,燈火萬千,街上商販眾多,店舖林立,行人熙熙,一片太平富足的景象。
  此時正是夏末秋初,傍晚之前下過一場雨,剛停不久,風中微有濕意,夾著樹木泥土與青草的氣味,涼爽怡人。
  丹絑深深嘆息道:「本座許多年沒來凡間,沒想到竟是這樣一番氣象。本座當年初到凡間時,凡人還都腰間圍著獸皮樹葉,赤足散發,住在山洞裡。後來天界有仙者特意下界,教他們織布縫紉,伐木築屋,農耕烹飪。到天魔大戰那時候,凡間已經有些像個樣子了,可惜被天魔大戰所禍,毀了一回,不想如今居然已經如此繁華,有好些東西,我都不認得。」
  碧華靈君道:「帝座你說的想當年時,小仙我還不知道在哪裡。我做凡人之時,凡間已和如今差不多繁華。可惜圍獸皮住山洞的景像我生得太晚,沒見過。也說不定我成仙那輩子之前的幾世曾是披髮赤足的之一。不過現在是不知道了。」
  丹絑負手看街燈,道:「那時已不知道多遠以前,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如今的人間,你熟悉得很,我卻是一竅不通。既然下來查探,你順便也帶我逛上一逛,知道些如今人間的事情,可好?」
  碧華靈君立刻道:「自然自然,帝座肯下界幫小仙的忙,逛逛凡間這種小事,便包在小仙身上。」遙遙向前方一望,「不知帝座此時願不願意去嘗些凡間的小菜,飲兩杯凡間的美酒,再聽一兩支凡間的小調?」
  丹絑果然對凡間一竅不通。
  碧華靈君引他去了一間酒樓,一路上,丹絑對掛的燈籠,街邊的行人攤販,乃至於酒樓門前招呼客人的小夥計肩膀上扛的毛巾都甚有興趣。還好他老人家畢竟是仙帝,架勢氣派都十足,就算甚感興趣也不怎麼動聲色,沒有山溝裡的鄉巴佬剛進城的模樣。
  碧華靈君領著丹絑到了酒樓的雅閣坐下,叫了幾道清雅的素菜,一壺好酒,丹絑吃得大悅,大讚人間是個好地方。結賬出門時,經過大廳,卻迎面碰到一個小夥計向某桌送菜,手托的盤子裡臥著一隻熱氣騰騰的燒雞。
  丹絑看著那隻可憐的肉香四溢的紅彤彤的雞的屍體,眉頭微皺,碧華靈君輕輕咳了一聲,低聲道:「帝座,在凡間……」丹絑面無表情地道:「我曉得。」邁步出門。
  踏出酒樓,剛走了兩步,就聽見路邊有叫賣聲:「茶葉蛋——茶葉蛋——秘製老湯滾煮的茶葉蛋——五文錢一個,十文錢倆……」
  丹絑在茶葉蛋小販的攤子前收住腳步:「茶葉蛋,是什麼?」
  碧華靈君低聲道:「是——一種食物……用茶葉和八角、花椒等材料……」話剛說了一半,賣茶葉蛋的小販立刻熱絡地向他兩位招呼:「兩位公子買茶葉蛋麼?嘗嘗吧,秘製老湯,上等茶葉,絕對用新鮮雞蛋煮出來的!最後幾個了,十文錢我賣您仨,行麼?」
  丹絑走到茶葉蛋小販的鍋前,捏起一個茶葉蛋,注視片刻,輕嘆一口氣,將茶葉蛋放回鍋中,繼續向前走去。
  碧華靈君快步跟上,低聲道:「帝座……」
  丹絑道:「我知道,我羽族在凡間,一向乃是凡人口中之食,只是如今看到,仍忍不住有憐惜之意。唉,我是在想,倘若我當年燒回成一顆蛋時,不慎落入了凡間,說不定也就變成了一枚茶葉蛋。」
  碧華靈君不敢說,凡間除了茶葉蛋之外,還有水煮蛋、荷包蛋、蒸蛋、炒蛋等等各色不同的蛋。他只能順著丹絑的羽毛道:「帝座所變成的蛋,豈會隨隨便便被凡人煮了。世間萬物循環,常常是這環入了那環腹,譬如說這一世是凡人吃雞,下一世說不定就變成了雞被別的凡人吃。塵世間就是這個道理。」
  丹絑道:「塵世確實也有塵世的好處,就譬如此時的街道之上,燈火行人,繁華熱鬧,有天庭沒有的味道,也難怪有的小神仙會想著往凡間跑。」
  丹絑一邊說,一邊饒有興趣地看向不遠處的一棟華樓。
  那棟樓,掛著花裡胡哨的燈籠,飄著五顏六色的輕紗,蕩著又嬌又糯的笑聲,散著濃濃的脂粉香。
  丹絑興致勃勃地看著那裡,問:「清席,那是什麼地方?」
  碧華靈君道:「帝座,那就是凡間的勾欄,又叫青樓,還叫做妓院。」
  丹絑的雙眼閃閃地亮了:「喔,原來那就是凡間的妓院。清席,我們進去看看罷。」
  碧華靈君卻皺眉道:「帝座,你不是說你當年的凡間,凡人還是住山洞裡,圍獸皮,怎麼那時候就有妓院了?」
  丹絑道:「那是一開始。後來又不少年後,到了快天魔大戰的時候,凡間已經很像樣了,我記得那時候還是浮黎告訴我,凡間有個好地方叫妓院,最適合像本座這種的去。他原本說要請我去來著。可惜後來大戰中,我變成了蛋,那老小子也化的沒了影,魂魄都找不到,此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丹絑說到這裡,像有些感慨,往遠處天邊望瞭望:「說起來,這個京城外的那道山,我下來時一聞味就知道是浮黎的身軀化成的山脈之一,所以馬上去那妓院中,我請你罷,只當是浮黎在此,請了我順道再請了你。」
  碧華靈君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天邊,繼而笑道:「帝座想去妓院,我便陪你去,方才已說過,在凡間逛逛的事情都包在我身上,因此,逛青樓一事,依然由我來請你罷。」


第三十五章

  
  碧華靈君引著丹絑進了那棟軟紗繞欄脂香撲鼻的華樓。
  這家勾欄的名字叫做銷魂鄉,名字很銷魂,裡面的姑娘的也很美很銷魂。
  碧華靈君和丹絑呆在銷魂鄉最貴最精緻的房間綿綿閣中,叫了樓裡最標緻的姑娘。雅閣之頓時中軟語喁喁,粉香纏綿。
  一個穿粉紅的姑娘撫琴,一個穿鵝黃的姑娘斟酒,一個穿淺碧的姑娘正用纖纖玉指剝開柑橘的橘皮,將橘瓣用細竹小簽挑起,再由一個穿綠的姑娘接過,送到丹絑口邊。
  銷魂鄉的花魁娘子相思依偎在丹絑身邊,銷魂的素手在丹絑的肩上輕輕按捏,一邊捏一邊嬌聲道:「爺,奴們服侍的還好麼?奴沒有什麼手勁,爺覺得輕麼?」
  丹絑嘗了一口橘瓣,眯著道:「輕的甚好。」相思立刻嬌笑道:「爺喜歡,那就好了。」酥胸有意無意輕擦著丹絑的手臂,衣襟半敞半攏,抹胸之上,露出誘人的雪白。另一位頭牌媚蓮也正依偎著丹絑在軟榻上坐,親自將雲片糕、五仁酥之類的糕點一片片送到丹絑口中,間或用粉拳在丹絑的腰間腿上輕輕地敲。
  丹絑吃下又一塊五仁酥後,感慨地嘆道:「浮黎未曾哄我,勾欄果然是個好地方。」碧華靈君正坐在一旁喝閒茶,微笑道:「你喜歡就好。」
  剝橘子的姑娘掩口笑道:「這位爺說的好正經,就跟你之前沒進過勾欄一樣。」
  丹絑道:「是沒來過。」
  媚蓮笑道:「沒來過不打緊,一回生二回熟,我們從今後可是會天天盼著爺再過來呢。媽媽也說了,像爺這樣的貴客,我們一定要好好服侍。」
  不久之前,碧華靈君和丹絑一道甫踏進銷魂鄉時,銷魂鄉的老鴇何媽媽和龜奴們一眼便看出他二位非同一般,畢竟丹絑和碧華是從天上下來的,尤其是丹絑,雖然斂氣換形,仍有股掩不住的氣度擺在那裡。銷魂鄉是京城中的大青樓,什麼樣的場面沒經過,什麼樣的客人沒見過?何媽媽那雙油鍋裡煉過的老眼一看,就判定這兩人不是顯貴,便是高官。
  但是,京城中的顯貴高官,乃至皇親國戚,甚至是皇上,何媽媽都認得,這兩人卻從沒見過,看起來眼生。這兩位客人的其中一個雖然氣度不凡,但進了門後就不動聲色地東張西望,一看就是沒進過樓子的雛兒,何媽媽立刻想到,最近有番邦前來進貢,恐怕這個雛兒便是番邦的特使,譬如爪哇國的王子蜜瓜國的王爺之流。一直在旁邊對雛兒暗語提醒的青衫公子,應該是替他指路的親隨。
  待進了雅閣之後,何媽媽親自遞上花名牌,龜奴送來茶水點心,青衫公子將一碟五仁酥往儒衫人面前推了推,道:「這是一種糕點,叫五仁酥,嘗嘗看。」儒衫人於是嘗了一塊,頓時嘆息道:「竟有如此美味。」何媽媽在一旁冷眼看著,越發確定這人是番邦來的,可憐在自家窮山惡水的地方沒吃過好的,不曾見識中土天朝美食,小小一片五仁酥就讓他驚嘆成這樣。
  何媽媽揣著對番邦人士同情的心出了房門,先將碧華和丹絑叫的幾個姑娘喊到一邊交代:「房裡的那兩個,大約是前來進貢的番邦佬,頭回進勾欄,你們務必好好招待,讓他們見識見識我們天朝樓子裡的姑娘是怎樣溫柔美貌,多才多藝,這可是件爭臉面的事兒,不能怠慢,叫那番邦佬好好開開眼,知道我們天朝上邦如何物華天寶,人傑地靈。」
  那些姑娘們也是各個什麼客人都見過,進房後一眼便判斷出房裡的兩個人哪個身份高,不約而同使盡渾身解數對付丹絑,反倒顯得有些冷落碧華。
  這廂相思繼續替丹絑捏肩膀,媚蓮繼續服侍丹絑吃點心,何媽媽有意讓番邦佬領略一下天朝糕點的博大精深,桌面上擺了形形色色幾十種點心,媚蓮從雲片糕五仁酥一路喂到杏仁金絲餅,丹絑每吃一樣,神情都十分讚嘆,媚蓮拿絲帕輕輕替他揩拭嘴角:「公子爺,好麼?」
  丹絑頷首道:「甚好。」
  媚蓮媚眼如絲:「公子爺說這糕點好,難道奴家不好麼?」
  丹絑道:「也甚好,」向碧華再十分感慨地嘆息:「清席啊,原來凡間的女子,是這般的貼心。」
  碧華靈君微笑喝茶,沒有回話。
  相思抿嘴一笑:「瞧公子爺說的,什麼凡間凡間的,難道你是天上下來的神仙不成?」
  碧華靈君立刻道:「是一時口誤,咳咳,其實我們是頭一回到京城裡來,見識了許多,都要把京城當成人間仙境了。」
  正在剝橘子的姑娘終於覺得將碧華晾在一旁晾得太過明顯,嬌笑道:「人間仙境?我還當公子爺嫌我們這裡不好呢,只坐在一旁都不理人,是不是我們入不了爺的眼?」
  碧華靈君道:「不是不是,我今天是陪那位爺前來,你們將他服侍好就行。
  剝橘子的姑娘瞭然一笑,又用小簽挑起一瓣橘肉。
  窗外忽然雷聲隆隆,有大雨傾盆而落的聲響。撫琴的姑娘停下望向窗外道:「怎麼又下起來了,最近天天如此,眼看快要入秋,這種陣子雨為什麼反而越來越多了。」
  碧華靈君接口道:「正是,我原本還道今晚明月高懸夜色甚美,卻忽而下了大雨。對了,我們沒來京城之前,曾聽說京城乃天子居處,朝廷所在,瑞氣聚集,時常會有吉祥的異兆出現。到了京城這幾天,我卻沒有看到,想來是沒有碰巧。」
  撫琴的姑娘笑道:「異兆?都是傳言罷,常有人將京城傳得神乎其神,多半都是假的,我自小就在這京城裡的勾欄中長大,並沒怎麼親眼見過異兆,也只是經常聽到謠言而已。」
  剝橘子的姑娘道:「說到異兆,我倒是見過,城外那道山的方位,我親眼見過五彩繚繞的祥雲,還有青紫色的煙霧。」
  撫琴的姑娘道:「就是城外的那座山的謠傳可不少,還有人說,曾在山中的湖泊裡見過大妖怪,說有那些雲霧就是妖怪吐出來的,不過公子爺要看的是吉利的祥兆,要按照這個謠傳說,那些雲霧可不算,只能說是妖兆。」
  接手遞橘瓣的姑娘也插話道:「妖兆吉兆不都是人嘴說出來的,比如還有人說宮裡也……」
  話說了一半,立刻知道說錯了話,噤聲不語。
  其餘的幾個姑娘也都低下頭不再說話。碧華靈君假裝不在意,笑了笑,剛要再開口,軟榻上的丹絑打了個呵欠:「清席,我有些倦了,走罷。」
  相思道:「倦了正好奴家們服侍爺去床上,怎麼要走?難道真的嫌我們服侍的不好?」雙手纏住丹絑的衣袖。
  丹絑目光將她一掃,相思的神情忽然有些愣愣的,鬆開了手,碧華靈君當即站起身,笑道:「今晚委實還有要事,來日還會過來,只要姑娘們肯接待。」媚蓮彎起眼睛笑道:「爺說的太客氣了,都讓奴不知說什麼好,那麼便不耽誤公子們的正事,可別忘了我們從今後會天天盼著二位過來。只是這雨興許還下著,兩位不妨再坐一坐?」
  碧華靈君道:「不會不會,怎可能忘。我們倒有心在此長留,奈何事情緊急,不得不走。」
  碧華和丹絑踏出銷魂鄉大門,何媽媽特意贈了兩把傘給他二位,以表明天朝乃禮儀好客之邦。
  碧華靈君走到雨中,抬手接了點雨水,頓了一頓,撐開傘。
  丹絑已經將傘撐開,在手中打量一下,轉了轉,方才舉起,走到碧華靈君身邊:「清席,我們哪裡去歇?」
  碧華靈君道:「帝座,這雨水似乎有些蹊蹺,不如趁夜查尋?」
  丹絑輕描淡寫地道:「哦,不是時候多的是麼,不急於一時半時,本座有些倦,還是先找個地方歇歇罷。」
  碧華靈君只能從之,沿街找了家看起來過得去的客棧。到樓下櫃檯前,掌櫃的道:「兩位客官要兩間上房?」
  碧華靈君剛要應是,丹絑開口道:「一間罷,今晚雨勢很大,恐怕有不少客人來住店,我們一間便可,多讓出一間給別人罷。」
  掌櫃的愣了愣,哈腰道:「好。」
  碧華靈君自然又只能從之。
  小夥計引著丹絑和碧華進了房,上房中已換了嶄新的被縟和茶具,少頃抬著盛滿熱水的浴桶進來,放在房中央道:「兩位客官放心,這絕對是沒人使過的新桶,小店常招待貴客,新桶就是專為貴客備下的。」
  丹絑微笑頷首道:「甚好。」
  小夥計歡歡喜喜地走了。
  丹絑踱過去插上門,站在浴桶旁,笑眯眯看著碧華靈君道:「清席,你若是乏的厲害,你先洗罷。」
  碧華靈君看了看那個桶,再看看丹絑,也微笑道:「我不怎麼乏,怎敢於帝座之前,還是帝座先請。」
  丹絑也沒再推辭,即刻道:「好。」寬衣跨進浴桶,碧華靈君將他寬下的衣服接過,仙帝沐浴,自然要有服侍的,碧華靈君走到桶邊,挽袖拿起布巾,替丹絑擦拭脊背,丹絑微微眯著眼泡在桶中,道:「清席,我記得我當日做虎崽的時候,你成天親自幫我沐浴,後來我還時常想念。」
  碧華靈君道:「能服侍帝座沐浴,小仙不勝榮幸。」
  說話間用濕水的浴巾在丹絑背部某處敷壓,當日丹絑無恥地裝成虎崽時,碧華替他沐浴,便記得他最喜歡被撫摸此處,果然,敷壓之後,丹絑滿意地嗯了一聲。
  少頃,丹絑沐浴完畢,碧華靈君喊小夥計來換了水,自去沐浴,丹絑原本半倚在床上小憩,半眯著眼盯著碧華靈君進了浴桶,立刻起身走到桶邊:「清席,本座也來替你擦擦背。」
  碧華靈君的「小仙當不起」幾個字還沒出口,丹絑已經撈起浴巾,揩拭他的背部。
  丹絑來凡間之前,預先叫了幾個小神仙到座前問過一些凡間的情況,其中有個叫客棧的地方和妓院一樣讓他嚮往。
  客棧中有床有被,還有一項最好的,就是會送浴桶和熱水到房中供客人沐浴。試想如果只要一間房,到了沐浴和休息的時候……
  先妓院找點樂趣,然後和清席一起住個客棧,這是丹絑對凡間一行的一點小小打算。
  丹絑雖然和碧華靈君在一張床上睡了很久很久,但這樣互相觀摩沐浴,袒呈相見從來沒有過,這次摸到了不穿衣服的清席,雖然只是個後背,但想要下次,不知道要再等到什麼時候,所以丹絑將碧華靈君的後背擦了又擦,盡情一摸。碧華靈君感到肩膀處正在被丹絑輕輕按捏,丹絑溫聲道:「清席,今天在妓院中,那個凡間女子這樣對我,我覺得十分舒服,你喜歡麼,舒不舒服?」
  碧華靈君道:「舒服。」
  丹絑滿足地笑了,又生怕碧華靈君起疑,道:「今日去妓院,我甚是高興,等來日有空,你可願意再陪我去去?」
  碧華靈君的聲音果然很平靜,沒有絲毫起疑的意思:「帝座還想去,小仙自當奉陪。」
  終於碧華靈君沐浴完畢,丹絑戀戀不捨地回到床上半躺著,浴桶被抬走後,碧華靈君插上房門,丹絑道:「清席,快過來睡罷。」丹絑往床的內側讓了讓,碧華靈君在外側躺下。丹絑將預先搭在自己身上的薄被蓋到碧華靈君身上。這張床有些狹窄,丹絑趁著徹底躺倒的時候又摸了碧華兩把,碧華靈君似乎也沒有察覺。
  在黑燈瞎火中躺了片刻後,丹絑道:「清席啊,妓院那個地方,你常去麼,我看今日你似乎很熟路。」
  碧華靈君道:「還好,稍微去過幾回。」
  丹絑道:「你去妓院,想來只是去坐坐,或因有事罷。」
  碧華靈君道:「自然,再深些的事情,小仙就算想,也不敢,要犯天條。」
  丹絑懶懶道:「和本座雙修,不必顧慮天條。你卻不願意,唉!」
  嘆了口氣之後,翻了個身,沒再有什麼動靜。

第三十六章

  
  第二天,日上三竿,丹絑仙帝起床,昨夜摸了碧華無數把,餘味仍在,心中十分滿足,順便打開窗扇,欣賞了一下凡間的朝陽,甚悅。
  而後,清席主動相約,去凡間的街道品嚐凡間的小吃,更悅。
  在第一個攤上,食小米粥一碗,小籠包一屜。
  在第二個攤上,食豆腐腦一碗,油條兩根。
  在第三個攤上,食豆漿一碗,油糕兩個,香菇油菜包一枚。
  在第四個攤上,食油茶一碗,煎餅卷綠豆芽一卷。
  又甚悅,覺得凡間實在甚好甚好。只是在喝豆腐腦吃油條時遭遇攤主推薦品嚐茶葉蛋,只見其的一口小鍋中,熱氣騰騰,煮著起碼幾十個雞族的後輩,鍋下還燃著熊熊的灶火,燉的鍋中的湯汁咕嘟咕嘟的,不禁又微有傷感,幸得清席安慰之,開解之,言語目光暗藏溫柔,便不再計較。
  吃完煎餅卷綠豆芽後,丹絑接過碧華靈君遞來的一條手巾,揩了揩嘴角,碧華靈君道:「這條街已經走到頭,前面便是城門了。」城門外,京郊的那道青山似乎近在眼前。碧華靈君道:「既然已經到了這裡,不妨過去看看?」
  丹絑沉吟地看著那道山,嗯了一聲。
  剛才沿街一路吃過來時,也在各個攤上聽到了不少碎言碎語,那位疑似妖魔上身的皇帝已經將朝中大臣一半以上滅了滿門,他的五個兄弟,三十多名嬪妃,十二三個皇子皇女被他殺了個一乾二淨,據說皇城之中現在已如同煉獄,朝中的大臣們很多都逃出了京城,地方上義軍四起,天下大亂。
  據說這位皇帝是從幾個月前忽然開始大開殺戒,關於其中原因,傳得神乎其神,大都說皇帝被某個大妖怪附了身,還有人說在一個暴風驟雨電閃雷鳴的夜晚曾看見一個黑色的怪影從天而降,落入皇城,從那天起皇帝便性情大變。據說皇帝的某個妃子也曾偷偷地請過法師進宮***皇帝身上的妖怪,第二天那位法師便被開膛剖腹心肺挖盡後扔出門外,那位妃子也被亂刀砍死。
  而且近來京城之中,天氣十分異常,時常這一秒還是豔陽高照明月當空,下一秒便陰雲滿天,雨水綿綿,所以眾人都猜測,附在皇帝身上的這個妖怪,搞不好和水有點關係。
  碧華靈君和丹絑站在那道青翠的山頭下,碧華靈君看了看眼前的山坡,向丹絑道:「帝座,關於市井上那些流言,不知你怎麼看?」
  丹絑眯著眼睛道:「流言?什麼流言?」
  碧華靈君道:「就是在賣小吃的攤子上,那些凡人的碎言碎語。」
  丹絑道:「哦,當時我正在一心品嚐凡間吃食,未曾留意。」
  碧華靈君再看了看眼前的山:「小仙覺得,眼前的山有些不尋常之氣,恐怕有些蹊蹺。不如……」
  丹絑立刻微笑道:「清席你若是想進山裡去看看,我當然陪你。」
  這道山恰如一條龍骨的模樣,蜿蜒盤旋,不算很高。碧華靈君和丹絑向山巒之間的深澗中行去,一路長草及膝,古木參天,鳥獸蟲蛇覺察到濃重的仙氣,都戰戰兢兢地蟄伏在自己的巢穴中,不敢露頭。碧華靈君一路前行,穿過荒草老樹,行到山澗最深處,幾道直立如刀削的山壁上青苔遍佈,環繞著一汪潭水。
  碧華靈君在潭水邊站定,丹絑在他身側止步,碧華靈君彎腰攪了攪潭水:「恐怕就是此處了。」站直身體,忽然向潭水中道:「本君已探得閣下蹤跡,不知可否出來一見。」
  清潭的水面無波無瀾,紋絲不動。碧華靈君又道:「本君乃天庭碧華靈君,奉玉帝旨意徹查凡間帝王狂亂之事,閣下昨日降雨,被本君查得氣息,尋到此處。帝王狂亂,或與你並無關係,但其中緣由,想必你知道一二,還請出來一見。」
  潭水依然像塊鏡子一樣,平平光光的,連個氣泡都沒冒。
  碧華靈君無可奈何地摸了摸下巴,身邊的丹絑忽然嘆了口長氣。
  這口長氣嘆完後,丹絑盯著潭水邊的某一點,慢吞吞地道:「浮黎啊……你怎麼變成了這麼個不上道的模樣……不過還好,本來我還以為你化成股煙了,現在居然還能見到你,就算是這個模樣,也比沒了強。」
  碧華靈君緩緩轉過頭,皺起了眉:「帝座,敢問你在和……哪位說話?」
  丹絑再嘆了口唏噓的長氣,抬袖指向潭邊某處。
  碧華靈君直起眼睛望去,終於看見,在潭水邊的石頭縫隙中,趴著一隻手指般大小的壁虎。
  壁虎的身上疙疙瘩瘩的,和石頭上的青苔顏色相近,所以它趴在石縫中,碧華靈君竟然一直沒有發現。
  碧華靈君直直地盯著它,剛剛丹絑吐出的兩個字在他的腦中飄來飄去飄來飄去——浮黎浮黎浮黎浮黎浮黎……
  丹絑道:「唉,清席,說了你不要怪我,其實昨天一到了凡間這裡,我就察覺出浮黎就在近處,但是我想著他藏了這麼多年,不願意露頭,八成是變的不像樣子,怕被看見,畢竟這麼多年的情誼在,我就沒告訴你,你不會怨我罷。」
  浮黎,神霄仙帝,天庭始成之時,由三帝共治,中央玉皇大帝為首,神霄浮黎仙帝與紫虛丹絑仙帝各居左右,浮黎仙帝在天庭的典籍中,原身乃一條青龍,身軀健碩,首在極東,尾便在極南,吐息間便可遮天蔽日。不過碧華靈君也明白,典籍中的描寫,往往有些誇張,比如他身邊這位紫虛丹絑仙帝,在典籍的描寫之中,是何等的品性高潔,謙和仁德。左邊翅膀扛著太陽那燦爛明亮的光,右邊翅膀閃著月亮那皎潔沉靜的光,頭頂還有一輪聖潔光圈,瓦亮瓦亮的,半點瑕疵都沒有。
  但是青龍和壁虎,這其中的差距實在大了些。像丹絑,不過是從一隻鳳凰變成了一個蛋,總還算靠譜的。
  就在碧華靈君驚愕不已時,石縫之中,傳出一聲甕聲甕氣的冷笑,接著,那隻苔蘚色的壁虎爬到大石頭上,居然開始迅速地膨脹起來。
  碧華靈君眼睜睜地看著它脹脹脹脹脹……終於脹成了一隻連頭加身子差不多有三間房子那麼大的碩大壁虎,本應該是一對芝麻綠豆眼的小眼睛像八月十五的月亮一樣圓滾滾的,眼皮耷了耷,瞄著碧華靈君和丹絑,又冷笑了一聲,甕聲甕氣地開口道:「丹絑,你少假惺惺地裝模作樣,你是故意的,這個小神仙如此之傻,本座就在眼前他還對著水皮子乾嚎,怎可能探的出我的行徑。肯定是你帶著他蓄意來看我的笑話。本來我聽說你變成了一個蛋,還以為你從此就在殼裡過了,昨天忽然察到你的那股雞毛氣,才知道你居然出殼了,就料到你要來找事,果然,你今天就帶著這個小神仙來了。」
  丹絑就只是似乎很唏噓地嘆氣,然後道:「浮黎啊,你這個疑心病的毛病幾時才能改好,別說我是昨天才知道你沒有化成股風,就算我早知道,你我這麼多年交情,我一向的品性如何你該清楚,我怎麼可能帶清席來看你笑話?昨天還是我拖著清席去住客棧,替你拖了他一夜。」
  碧華靈君急忙道:「那個……稟告帝座,小仙確實是自己找來的,丹絑帝座他……」
  浮黎卻似乎壓根沒聽,眼皮再往下耷了耷,冷嗤了一聲:「品性?從你丹絑嘴裡聽到品性這個詞真是怪有趣的。小神仙,你就不用替那個老山雞打掩飾,他可不是一隻好鳥,他昨晚上帶你去住客棧?呵呵,這麼多年,丹絑你的那點小愛好還真一點都沒變。」
  丹絑負著手搖頭:「唉,浮黎,不管你怎麼說罷,見著你我是很高興的,我昨天還特意去了趟妓院,為了懷念你,你記不記得你跟我說過,妓院最適合我去了,所以我昨天在妓院中,看見每樣東西,都會想起你。你看我真的是時刻記掛著咱們當年的情誼。你變成了一隻壁虎,其實無需自卑,當年我就和你說過,萬物眾生,都有其美的地方,要用平和的心來看待,就像你現在,雖然醜,確實是醜的厲害,皮像蟾蜍一樣,眼也綠豆了,趴在石頭縫裡,就像只一般的壁虎,但你畢竟不是一隻一般的壁虎,就比如現在,你脹脹氣,還是能脹的蠻大的,起碼是一隻大壁虎,在壁虎裡,很是出類拔萃了。」
  丹絑說著,浮黎似乎脹得更大了,碧華靈君連忙訕笑兩聲,拱手道:「小仙也向帝座賠個不是,是小仙仙力淺薄,未曾識得帝座真身,方才言語態度多有衝撞,請帝座恕罪。」
  浮黎垂著眼皮,甕聲甕氣慢吞吞道:「無妨,本座在此許多許多年,從天上到凡間,沒有哪個神仙窺到我的氣息,如果真的是你從昨日的雨水中辨出行跡,尋到此處,已經不易了。」
  碧華靈君正對著浮黎碩大的壁虎腦袋站著,從浮黎的言語之間,隱隱察覺出一絲感傷,碧華靈君試探著問:「凡塵之中,諸多濁雜,帝座為何不回天庭?」
  浮黎沉默半晌,方才道:「本座想在此,靜靜休養,回到天庭,定會有許多煩擾,再則……唉,你這個小神仙,又怎會明白。」
  碧華靈君便不再說什麼。
  丹絑又嘆氣:「浮黎,當個壁虎,真的沒什麼丟面子,你看我變成了一個蛋時,不是照樣在天庭呆著。當時就是清席他向玉帝請求照顧我,十分用心仔細,我方才能順利從蛋中出來,出來之後,他還日日照料我起居沐浴,你回去之後,一樣可以如此。你這樣耗,要耗到幾時。你看你如今不但還是個壁虎,而且說話的時候,舌頭都大了。」
  浮黎沉默地趴著,沒有回應,半晌之後,向碧華靈君道:「你來凡間,是奉玉帝旨意來查此朝皇帝之事?」
  碧華靈君道:「正是。小仙也想請問帝座……」
  浮黎眯著眼睛道:「哦,正好,」目光從低垂的眼皮下射出,打量著碧華靈君,忽然轉口道,「剛才究竟是丹絑那隻老山雞吹牛皮,還是確有其事,真的是你向玉帝請求,照顧你旁邊的那隻老鳳凰,還親自服侍他吃飯睡覺洗澡?」
  碧華靈君默默無言地頓了頓,丹絑把自己裝成一隻虎崽的時候,他確實曾經餵牠吃過飯,哄著它睡過覺,也每天親自替它洗過澡,幫它梳過毛,這些確實都是鐵一般的實情……
  丹絑負手站在他身側,眯縫著眼睛微笑著,碧華靈君頓了一頓後,點了點頭。
  浮黎再耷著眼皮打量了一下碧華靈君,目光與剛才有了一絲不同,片刻之後開口,話語中竟含著一絲欽佩:「想不到後輩的小神仙中,竟有如斯強者,既然如此,這次玉帝委派你的事情,你應該能不費吹灰之力便可解決。另外,我還有件事情,也託付給你罷。」
  浮黎碩大的壁虎頭晃了晃,忽然張開口,吐出一樣東西。
  是小小的墨藍色的一團,落到碧華靈君面前,蠕動了一下,微弱地咕了一聲,而後晃動著有些軟的四爪,站了起來。
  竟然是一隻幼小的麒麟,頭上的角還沒成形,像是兩個鼓包的模樣,因為浮黎將它藏在口中的緣故,渾身濕漉漉的,四隻蹄子也像還不大能撐住身體一樣,有點搖晃,抬起一對黑漆漆的圓眼看了看碧華靈君,又微弱地咕了一聲。
  碧華靈君看著它,忽然覺得心裡像是被什麼撓了一下,萌生出一股特別的疼惜……
  浮黎吐出了小麒麟,口齒頓時清晰了許多,不再甕聲甕氣:「這只麒麟就是那皇帝的幾個兄弟之一的護脈麒麟,它護著的那一宅已經全被殺光了,原本它也該丟了小命,但居然命大逃到了我這裡來,我便一直護著它,但,我現在的法力,實在顧不了它,你將它帶回天庭吧。」
  碧華靈君彎腰,輕輕將小麒麟抱進懷中,麒麟在他的臂彎裡蹭了蹭,咕咕了兩聲後,乖乖地趴下睡了。碧華靈君忍不住噙起微笑,片刻之後才想起來連聲向浮黎道:「多謝帝座託付。」再低頭看向懷中,伸出手指,輕輕擦去小麒麟酣睡時流出的口水。
  丹絑依然在他身邊負手站著,眯眼看了看。

第三十七章

  
  碧華靈君輕輕撫摸著懷中熟睡的小麒麟,向浮黎道:「小仙奉旨下界查到今天,在京城中看了一圈,還沒有看出那位凡君狂亂的緣故,不知是否背後有什麼作祟,不過這件事情想必難逃帝座的法眼,不知帝座可能點撥小仙一二?」
  浮黎眯縫著眼道:「呣,你這個小神仙,說話聽起來很順耳,就憑你這份謙謹的態度,本座便看你甚好。」
  碧華靈君立刻笑了笑,丹絑負著手道:「這個自然,我的眼光,幾時出過差錯。」
  碧華靈君咳了一聲道:「那個,帝座……」
  浮黎碩大的壁虎腦袋微微晃動:「丹絑,你這麼大把歲數,說話還是無廉無恥的,我本不想在這個晚輩面前揭你的老底,你的那雙眼除了小神仙們的臉之外,還看過什麼?」
  丹絑大度地微笑:「浮黎啊,今天你我好不容易見面,無論如何我不會和你計較,我一向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不像當年的你,時常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計較,致使時常浮於其表,而不知內涵,所以這麼多年來,對我的瞭解依然如此浮淺。」
  浮黎再晃了晃腦袋,道:「嗯,說你的眼中只有小神仙們的臉,是我浮淺了,你確實看重的不只是臉而已,還有身體。」
  碧華靈君再咳了一聲:「那個……二位帝座……」
  浮黎晃著腦袋吭吭地笑了兩聲,一對壁虎眼又看向碧華靈君:「小神仙,老山雞送過你他的毛沒有?他如果送了,你就要當心些,要是他連尾巴上的毛都送過你,那你就要格外留神了。呣,他該不會已經跟你提過雙修這兩個字了吧……」
  丹絑的臉上終於驀地變了些顏色,碧華靈君再咳了一聲:「那個……」丹絑向碧華瞄了一眼,而後依然負著雙手,雲淡風輕地笑了笑:「哦,我年輕的時候確實做過荒唐事,這些從來沒隱瞞過,如今回頭想一想,只覺得當年可笑,時至今日,知道了一心一意的意義,那些過往,早已如雲煙了……」
  他一面說,一面踱到碧華靈君身邊,也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酣睡的小麒麟的鬍鬚,溫聲道:「清席,你要是想問浮黎正事抱著它不大方便,我先代你抱一抱。」
  碧華靈君卻沒說什麼,由著丹絑接過他懷中的小麒麟,丹絑滿臉慈愛的微笑將小麒麟抱在懷裡,有意無意地看一眼浮黎,然後踱到一邊去,也和碧華靈君一樣,輕輕地撫摸。小麒麟被挪了個懷,蠕動了一下,醒了,察覺到此時抱著自己的和剛才氣味不同,驚慌地咕咕兩聲,掙紮了幾下。
  丹絑依然慈愛地笑著道:「別怕別怕,乖。」扯了扯小麒麟的鬍鬚,小麒麟嗷地叫了一聲,吭哧一口,咬住丹絑的手指。
  丹絑含笑看著它啃,他老人家的鳳爪,當然不那麼容易啃,小麒麟拚命地咬咬咬,咬的牙都酸了,丹絑的手指連個紅印都沒有,只覺得像螞蟻爬過,有些癢。
  另一邊,碧華靈君終於將正題扯了回來,正向浮黎道:「這位君王為何會突然狂亂,小仙愚鈍查不到內情,還請帝座指點一二。」
  浮黎道:「這事其實不算蹊蹺,只因為那個皇帝並不是被妖怪附體,乃是護脈的龍神作亂,沒有妖氣,所以天庭一時之間難以查出緣由。小神仙,護脈靈神,你應該知道的挺清楚罷。」
  碧華靈君頷首。
  護脈靈神,是護佑凡間君主及皇族的靈神,分屬司凡間國運的南明帝君和北斗宮天樞星君座下。護脈靈神有龍神、蛟神、鳳神、麒麟、玄龜五支。龍神護佑一朝國君,蛟神護佑皇子及國君一脈的王族,這兩支靈神歸於北斗宮座下。鳳神護佑皇室女子及皇后或關乎國運的嬪妃,麒麟護佑外姓王侯,玄龜護佑關乎國運的文武重臣,這三支靈神歸屬南明帝君座下。
  國君輪替,龍神也各個不同,護佑的國君讓出皇位時,龍神便回歸天庭,在化龍池中化成一團靈氣,洗去前塵,重擇其主。倘若皇子登基為帝,或是王族奪政,護佑其的蛟神就能化成龍神。如果朝代即將更替,會有麒麟或玄龜化形為龍,凡間偶爾有異能之士,可以預知國運,就是可以感知護脈靈神氣脈的緣故,倘若有雙龍之氣同時出現,皇位和江山便即將易主。
  浮黎道:「這一朝的這個做皇帝的,天生有異能,能看到護脈靈神。」
  碧華靈君道:「哦,想來這便是源頭了。不過按理說,被靈神護佑的凡人絕對看不到靈神,這是天庭的規矩,也從未有過疏漏,此事還是透著蹊蹺。」
  浮黎道:「本座當年,曾經藏身於皇宮的水池中,因為凡間帝王之處,靈氣比別處盛,尤其龍氣旺盛,適宜本座休養。這個帝王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本座仍然在皇宮中,時常看見他,還有一直跟在他旁邊的那隻小小蛟,後來,我看見他竟然和那隻小蛟聊天,才知道他居然有這個能力,惟恐他看出我法身,便立刻搬地方挪到了此處。」
  抱著小麒麟站在一旁的丹絑忽然遠遠開口道:「浮黎,你別說的和身在事外一樣,這個皇帝能看見護脈靈神,恐怕和你脫不了關係。」
  浮黎抬起頭道:「丹絑,就算我剛才在小神仙面前揭了你的老底,你也不用把罪名往我頭上引吧。」
  丹絑冷笑一聲,慢吞吞道:「天庭一直有規矩,受靈神庇佑的凡人絕對看不到靈神,此事從未出過差錯,那麼倘若這個凡夫還能看見靈神,大約是有什麼奇遇了。浮黎啊,你活了大把歲數,為何做事還是這樣浮躁,你雖然變成了一隻壁虎,但你身上的仙氣,豈是尋常的,你趴在皇宮的水池子裡,那池水肯定沾了你身上的仙氣,這個皇帝如果喝上兩口,看到那些微末小神的本事肯定就有了。此事絕對和你有關。」
  碧華靈君道:「帝座,這個也不能說的太絕對,雖然池水肯定會沾上浮黎帝座的仙氣,但凡間生在皇家的,吃穿都講究,不會隨便喝水池中的水……」
  浮黎垂下頭不語了片刻,悶聲道:「小神仙,你不用替我開脫,本座倘若做過就絕對會擔當。丹絑說的是有道理。而且那個皇帝……小時候曾經失足掉進本座休養的水池中……經這麼一說,我回想一下,確實是他掉進池子中之後,我才看見他和那隻蛟聊天……」
  碧華靈君默默無言地站著,丹絑懇切地說:「浮黎,雖然罪魁禍首可能就是你,但你千萬不要太自責。」
  浮黎再悶聲不吭。碧華靈君又咳了一聲,道:「如今,他怎麼看到的已經不重要了,當務之急,是知道事情關鍵,尋出對策,請帝座繼續告訴小仙內情。」
  浮黎方才繼續道:「這個皇帝從幼年時就能看到護佑他的靈蛟,他時常和那隻蛟聊天,後來本座搬了地方,中間十幾年的事情就不大清楚了,再而後他登基做了皇帝,那隻小蛟也跟著化形為龍。這些年一直很安分,直到前段時間,發生了一件事情,這個皇帝因為異能,一向很看重祭祀供奉,專門請了幾個凡人管理此事,其中一個被封為國師,誰知道他的皇后居然和國師偷情,還懷了胎,護佑胎兒的靈神在懷胎時就已成形,因為不是皇家種卻要生在帝王家,便不是蛟而是一條蛇,被皇帝看破,他覺得殺了皇后與國師不解氣,他的龍神應該是曾告訴過他擒住靈神的方法,他居然將皇后的鳳神與胎兒的蛇神擒住,碎而食之。」
  碧華靈君瞭然點頭:「凡人殺神,乃是逆天,殺且食之,他已經不是凡人,卻也不是妖,他的氣脈定然異變,護脈龍神也隨之異變。」
  浮黎接著道:「他殺靈神吞食的情形被嬪妃和幾個皇子看到,於是被妖怪附身的謠言便四起,他就殺了滅口,每殺一個必擒其靈神吞食。」
  碧華靈君接口道:「就這樣殺一個吞一個,就難怪越來越厲害……護脈靈神有異,天庭本應覺察,但是因為天樞星君剛剛去閉關潛修,南明帝君犯了天條仍在關押,天樞星君曾經仙元盡碎重塑仙身,北斗宮其餘六星為了使他重歸主位,耗損大半仙氣傳給天樞,仍在休養,護脈靈神暫時都無主,暫由命格星君代管,唉,命格他……事情太多,難免有些地方有些疏漏……」
  浮黎晃著腦袋嘆了口氣:「本座也是因為潛隱在這山澗中,開始沒有太在意,後來有所察覺時,已經無法壓制,京城的土地山神等小神仙都招架不住,昏死過去了,我的法力恢復的不多,只能救下這只麒麟幼仔,另外再用法力平衡京城氣脈,不讓無辜的凡人遭殃而已。」
  碧華靈君道:「近日京城天氣有異,想來是龍神與皇帝導致京城氣脈大亂,而後帝座再以自身法力抵禦且降雨化解。」
  浮黎頷首。
  丹絑又遠遠道:「這就難怪天庭為何總查不出了,浮黎在此化解,平常的小神仙們大略一看,確實只是一片太平而已。」
  浮黎又悶頭趴下,不再言語。
  碧華靈君抬袖道:「多謝帝座告之緣由,小仙既已明了,便即刻去了結此事。」
  
  丹絑踱過來道:「浮黎,這只麒麟幼仔還是先在你這裡擱擱罷,我和清席前去皇宮,帶著它礙手礙腳。」
  碧華靈君道:「此事不用勞煩丹絑帝座,小仙獨自去便可。」
  丹絑道:「你讓我下來幫你,此事我便會管到底。」微微笑道,「難道清席你覺得那個凡人和小龍傷得了本座?」
  碧華靈君猶豫了一下,浮黎甕聲道:「他是怕你去了,拿捏不住力道,一個不留神將那兩個打得灰飛煙滅,不能押回去向玉帝覆命吧。」
  丹絑凝望著碧華靈君的雙眼,含笑溫聲道:「清席,你放心,我下手一定輕些再輕些。」
  
  丹絑的周身又冒出了七彩的光暈,灼灼地亮,碧華靈君又猶豫片刻,輕嘆了口氣道:「多謝帝座,那便請與小仙同行罷。」
  丹絑頓時歡喜地笑了,懷中的小麒麟被一團彩光裹住,輕飄飄地落到浮黎面前,丹絑已站在碧華身側,依然溫聲道:「清席,我說過許多次,你與我,不需要說謝字。」
  小麒麟拱進浮黎肚皮下,浮黎抬著眼皮看了看丹絑與碧華靈君,晃晃腦袋。

第三十八章

  
  碧華靈君與丹絑一道,乘雲到了皇宮上方。丹絑站在雲頭上,向下看了看:「凡間的皇宮,倒是不算小也挺有點架勢。」碧華靈君道:「這個自然,皇帝是凡人中的最上位者,住的地方理所當然是凡間最好的。」
  碧華靈君凝神向下看,浮黎仙帝不久前剛剛下過一陣雨,把皇宮中的陰氣都沖沒了,碧華靈君只能仔細查尋。丹絑抬袖指向某處:「那裡似有異常。」的45645a27c4f1adc8a7a835976064
  碧華靈君降下雲頭,丹絑隨在他身後,逼近了丹絑所指的那處殿閣,果然察到隱隱的龍氣,看來此處還是那位皇帝的寢宮。龍氣浮動躁亂,那皇帝應該正在殿內。
  碧華靈君剛剛落到殿閣前,一條怪異的長長黑影便從殿閣中猛地躥了出來。
  
  碧華靈君還未看清黑影的長相,丹絑在他身邊抬手輕輕一彈指,那道黑影便像一枚被卯足了勁丟出的小石子,飛向了遙遠的天邊……
  丹絑咳了一聲,歉然地道:「清席,是我的錯,我本以為這個力道已經夠小了。」
  碧華靈君默默無言地站著,丹絑再動了動手指,念了個回字,飛向天邊的黑影在半空中驀地定住,再以流星般的速度一頭紮了回來,碧華靈君急忙揮袖,在那條黑影落地之前用法術擋了一擋,黑影方才安安穩穩落地。
  黑影落地的剎那,碧華靈君看清了它的模樣,一條醜陋怪異的龍。
  說它是龍,其實它已經沒有多少龍的模樣,渾身上下沒有一片龍鱗,反而像蟾蜍一樣,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疙瘩,頭頂的龍角像兩根老樹杈,龍目居然是碧綠色。惟有從身形上,還看得出它是條龍。
  它落回地面時,雖然被碧華靈君用法術接住保得平安,但是方才丹絑那一彈指,似乎仍讓它受了很重的傷。它有氣無力地伏在地面上,半死不活奄奄一息,掙紮著向碧華靈君點了三下頭,以代叩首三次,綠油油的眼睛望著碧華靈君,默默流淚。
  丹絑皺眉道:「這條小龍為何丑到如此地步,難道因浮黎變成了壁虎,凡間的龍也跟著越來越不像樣了?」
  丑龍望著碧華靈君,依然在默默流淚,碧華靈君道:「你便是皇帝的護脈龍神罷,為何會變成這等模樣。」
  丑龍垂淚道:「仙君可是天庭派來的仙使?回仙君的話,我……正是本朝皇帝的護脈龍神,但如今,仙格盡毀,已經再不敢稱一個神字。我方才察覺到有仙氣臨近,便猜到是天庭有仙君到來,本想出來拜見……」
  丑龍的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十分微弱,碧華靈君道:「本君虛銜碧華靈君,奉玉帝之命,來徹查凡間帝王狂亂之事,大概前因後果,已知一二。」
  那條丑龍卻掙紮著向前爬了爬,再次頓首道:「我自知已犯天條,罪無可赦,靈君將我拿回天庭,抽筋剔骨還是斬成煙塵都是我罪有應得,但,靈君慈悲,能否答應小龍一個請求……」
  丑龍趴伏在地面,淚如長河:「求靈君救救商棠……」
  商棠,想來就是那皇帝的名字,碧華靈君望著那條半死不活的龍,嘆了口氣:「你難道是在求本君救那個皇帝。你應知道,他逆天噬神,乃是萬劫不復的大罪。被他殘害的無辜凡人的陰魂尚在地府怨氣衝天,怨氣直達天庭,本君此番便是為拿他而來,如何能救他。」
  丑龍只是流淚哀求不停:「望請靈君開恩,他逆天噬靈,罪過全在我~~~」
  碧華靈君想要進殿去擒住皇帝,無奈被這條龍絆在腳下,丑龍哽哽咽咽地哭求,碧華靈君一時也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又怕它將身後的丹絑帝座給哭煩了,萬一他老人家脾氣上來,恐怕這條龍連斷龍台也省得去了。
  片刻之後,碧華身側的丹絑果然開口了,但他的語氣卻很和緩:「清席,依我看,這條龍丑是醜了些,倒挺實心眼的,一個勁的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拚命求情,單是這份情意,就十分可貴,你不妨看情況之後權且變通一下?」
  丑龍終於將流淚的雙眼看向了丹絑,碧華靈君和丹絑到了殿閣前時,它便察覺到了極其強烈的仙氣,但是因為它如今已經仙元大損,只能覺出那很強的仙氣將這面前的兩個仙一起罩住,究竟是誰身上發出來的,它卻分辨不出。丹絑一直站在碧華靈君身後,所以這條不識貨的龍就把丹絑仙帝當成了碧華靈君的隨侍,只管向碧華靈君求情。此刻丹絑替它說了好話,丑龍方才感激地望向丹絑,也頓了頓首。
  丹絑向碧華靈君微笑道:「浮黎說的話,到底還是有些不清楚,不如等進去看看那皇帝的情形後,再酌情而定?」又向丑龍道,「你便先讓一讓吧,你這樣攔住了我和靈君的路,就算可以通融,我與靈君看不見皇帝,也定不得。」
  碧華靈君尚未回話,那條龍已經慌忙拚命掙紮著讓到一旁,再努力頓首:「多謝這位仙使替我在靈君面前說情。」丹絑有意無意地向碧華靈君身邊又靠近了些,含笑再凝視著他,丑龍流著眼淚繼續道:「這位仙使是鳳族的仙吧。」丹絑負手笑道:「你這條小龍眼力不錯。」丑龍道:「商棠吞噬的靈神中有數位鳳神,想來仙使便是靈君身邊分掌鳳族的仙,居然還肯替我說情,小龍感激不盡。」
  碧華靈君張了張嘴,剛要說明丹絑仙帝的身份,丹絑已先他一步含笑點頭道:「你的眼力果然不錯,看得出我是清席的鳳凰,甚好甚好。」他灼灼地冒著仙光,又笑眯眯地看了看碧華靈君,碧華靈君頓了一頓,卻沒說什麼,向殿內去,丹絑含笑跟上,又靠的近了些、
  進了殿內,碧華靈君便明白了,為什麼那條丑龍要拚命求情求個不停。
  寢宮的龍床上,躺著一個人,穿著明黃的長袍,渾身陰氣纏繞,氣息微弱。
  碧華靈君嘆氣道:「看來就算玉帝不派我下界,這個皇帝也撐不了多久便會自己灰飛煙滅。他以凡人之軀吞噬靈神,靈神的法力沉重,他凡人的魂魄根本承受不住。若不是早年曾得了浮黎仙帝些許仙氣,再加上仙帝時常降雨化解戾氣,他興許早就魂飛魄散了。」
  丹絑道:「那條龍是吸他身上的戾氣才會變成那般模樣罷。」丑龍已經掙紮著爬進殿內,剛剛爬過了門檻,又流淚拚命頓首道:「求求靈君救他一救。」
  碧華靈君道:「此為自食其果。」吞噬靈神,終反噬自身,這是理所應當的下場,碧華靈君看了看那條哀哀痛哭的龍,確實十分可憐,再看看那位皇帝,卻只能搖頭,「被他所殺的無辜之人,被他吞噬的靈神,方才是真的可憐,我若救他,就是逆天而行。他犯下的大罪,就算你想替他扛,你自己,也扛不得。」
  丑龍哭道:「我知道,但求靈君聽我說完前因後果。其實事情的罪魁禍首確實是小龍,其實我原本應該是蛟,其實這帝位上的本不該是他。」
  碧華靈君站在床前,聽那條龍邊哭邊說。
  「我本奉命格仙君之命,做商棠這一世的護脈靈神。原本這一世,他應該是位皇子,我為蛟身,也化不成龍。但是他七歲那年,不知為何,突然看得見我,他……他居然也不怕我,還和我說話。我做護脈靈神,注定和凡人一樣,世世輪迴,所護的凡人,從不知我等的存在,更沒誰曾和我說過話……」
  碧華靈君一言不發地聽。
  護脈靈神,確實是十分寂寞的存在,注定世世輪迴,倘若有一日,所護的凡人居然能看見它,與它說話,寂寞的靈神不由得便會忘記職責,透露不該透露的天機。
  這只小蛟便是不由自主地透露了天機,它告訴了那個孩子護脈靈神和化形的秘密。
  「後來,他漸漸地長大,忽然有一天,他問我,既然人命由天定,為何還要有人,護脈靈神既然已經是靈神,為何仍被天命所拘,是否天定的,便改不了。這些我都答不出,而後他又問我,天命是不是真的不可違,我是不是甘心做一隻蛟。」
  丑龍閉著眼,泣不成聲:「我,我當時說錯了話,我不該說,我當然也想做龍,但是天命定的,怎麼能改呢?」
  碧華靈君道:「於是他便改了天命,讓你化龍了?」
  丑龍哭著點頭:「天命定的皇帝,本是他的兄長,他設計揭發那位皇子的母親與侍衛有染,當時的皇帝便將皇妃殺了,疑心那皇子並非親生,遂尋個理由,將皇子逐出皇族,封了個異姓王。那個皇子的護脈蛟靈,變成了麒麟,他又和我說,連注定要化龍的都可以變做麒麟,可見天命並不是不可違,他也並不是做不了皇帝,我也並不是化不了龍。後來……後來他居然真的成了皇帝,我也真的化成了龍……」
  碧華靈君仍然默默地聽著,丹絑一直站在他身旁,忽然用秘法音向他道:「清席,我怎麼覺得,這條小丑龍有些傻。」
  碧華靈君默默地用秘法音回了一個字:「是。」
  丹絑再用秘法音道:「我本看它一心護著那凡人,實在可憐,想著能否放些情面,但為何越聽它說,越覺得這個凡人……」
  碧華靈君用秘法音接口道:「越覺得這個凡人從小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到了這步田地實在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丑龍仍在哀哀地哭著回憶,碧華靈君與丹絑對望一眼,都在心中嘆氣。

第三十九章

  
  丑龍抽抽噎噎地繼續述說:「我成了龍之後,還以為會遭天譴,但過了很長時間,也沒有天譴,商棠他就說,其實天也沒什麼道理,只要勝就可以,贏了的就是順天,輸了便是逆天。我勸不了他,都是我的錯。乃至後來,他又說,為什麼人要有生死輪迴,難道就沒有脫出輪迴不受任何約束的辦法?後來……他的妃子與別人私通,他吞噬靈神,我,我也……」
  碧華靈君垂目看著床上的皇帝:「原來他吞神噬靈,還有一半是為了超脫輪迴。」
  丹絑微笑道:「凡人有此想法,不足為奇,只是用錯了方法。」
  皇帝在龍床上一動不動地躺著,應該是被那隻龍神用法術定住,於昏睡之中。他身側黑灰的凶戾之氣環繞浮動,看起來不過三旬左右的年紀,蒼白且消瘦的臉,黑且長的眉,倒是一副好相貌。
  碧華靈君搖頭:「可惜,他此生能托生皇家,已是甚有福澤,可惜不肯惜福,卻妄想脫輪迴求長生,乃至誤入魔道,枉害無辜,最後也害了自己。」
  丑龍伏在地上又一次頓首:「他到今日,全是我的過錯,我當初若不告訴他靈神之事,他不會有今日,他雖有過錯,也請靈君大發慈悲,莫讓他灰飛煙滅,他留得一點魂魄,也能讓天庭問罪。」
  碧華靈君微微皺眉,側首又望了丹絑一眼。丹絑回望碧華靈君雙目,再笑了笑,道:「這條小龍說的也有道理。」轉目向地上的醜龍道,「這個凡人已被戾氣反噬,魂靈已飄飄欲散,現在是被你用法術定著罷,你讓靈君救他,是要靈君化去戾氣,再輸些仙氣給他麼?」
  丑龍拚命頓首。丹絑又看向碧華靈君,挑眉道:「清席,你打算如何?」
  碧華靈君負著手,沉思片刻道:「你既然如此苦苦哀求,看在你一片護他之心,本君倒也可以破例通融一次……」
  丑龍目露驚喜地猛抬起頭,碧華靈君走到床邊,抬起右手,掌心聚起仙光,仙光瞬間將床上的皇帝裹住。
  丹絑只管站在一邊看,伏在地上的醜龍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片刻後,仙光漸漸淡去,丑龍的眼中欣喜之色閃動,碧華靈君收回手,仙光散去,床上的皇帝忽然睜開了雙眼,他渾身環繞的黑戾之氣卻依然在浮動,絲毫未減。
  丑龍眼中的欣喜轉為了驚疑,囁嚅地道:「靈君……這……你不是已答應,替他化解麼……」
  碧華靈君浮起一絲微笑道:「本君雖然答應考慮通融,但至始至終都是你在訴說求情,既然本君要通融,也當先問問這位需要通融的人想不想才是。」向床上的皇帝道,「你剛才雖然被法術定住動彈不得,但你吞噬神靈,身有法力,這條龍的法術無法封住你的五感,方才的一切,你應該都聽見了,不知你此刻可有什麼話要說?」
  皇帝慢慢地坐起身,他一舉一動都十分緩慢,看起來異常虛弱。地上的龍直僵僵地趴著,皇帝閉了閉眼,低聲道:「我所做之事,你們都已經知道,我確實逆天而行,如今在神仙面前,還能說什麼。這一回,我早已知道輸定了,後果也早就料到,各位神仙們想如何,就如何罷。」
  碧華靈君道:「方才這條龍所說之話,你也都聽到,你就沒什麼可說?」
  皇帝看也不看地上的醜龍,冷聲道:「沒有,它說的都是實情。它是個好靈神,可惜,可惜護的是我。」
  丑龍顫聲哽咽道:「商棠……商棠……」綠色的雙眼中淚水盈盈。
  碧華靈君嘆息道:「真是十分感人的情形啊。」轉而再看向那皇帝:「這只護脈小靈為一己之慾引誘你逆天而行,篡位奪權,乃至噬靈入魔,如今它唱作俱佳地將罪過全推與你,你為何還要回護它?」
  皇帝驚疑地看向碧華靈君,神色僵硬。
  地上的醜龍驀地渾身一顫,忽然閃電般地躥起身,化作一道黑光,箭一般直撲過來。丹絑慢吞吞地抬起袖子,再彈了彈手指,黑影在半空中跌落到地面,撲騰掙紮著扭動了兩下,便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了。
  丑龍抬起頭,它身上被一根七彩絢爛的法繩緊緊捆住,它盯著丹絑恨恨道:「你是何方神聖,如果是這個什麼靈君座下的仙使,不可能有這等法力。」
  丹絑笑道:「你這個小靈神,自以為吞了幾隻和你一樣的小靈神,就可以進魔道了麼,就算你將整個天庭的小神仙吞下去一半,也很難在本座面前賣弄。不過,一開始,我倒也真的被你糊弄了。」
  碧華靈君嘆著氣接口道:「不單是帝座被你糊弄,本君更是被你糊弄了,但你後來說的事情,紕漏太多,這種謊,無論如何也扯不圓的。」
  丑龍昂著頭道:「靈君說我在撒謊,請問靈君,你覺得我哪裡的話說的不對?」
  碧華靈君道:「就是你說,他為了超脫輪迴吞噬靈神時。在這凡間,凡人為實靈為虛,倘若他要噬靈,必須先修習擒靈與化靈之術,修至可以噬靈,已經是半入魔道的地步,生老病死早已不用顧忌。」
  碧華靈君再看了看那位皇帝,「本君之前聽聞,皇帝殺妃噬靈,是因為皇妃紅杏出牆,所懷的孩子並非他的血脈,但他所吞噬的兩個靈神,一為蛇靈,一為鳳靈,而後又吞噬無數的皇族靈神,倘若他為了修習魔道,必然會將靈神之力化為魔力,以為己用,剛才本君又探了一探,他身上雖然有法力,卻是被強加於身,他到如今,還是個凡身。」
  丹絑點頭微笑:「清席你說的真好。」
  碧華靈君道:「不必誇我,你看出來的一定比我早。」
  丹絑道:「嗯,這個凡人身邊環繞的戾氣是龍靈吐出來的不是他自己身上的,我一早就看出來了,不過你也知道,我呆在殼裡很多年,天上天下變了太多,我還以為是什麼新的保命法門。後來它說擔心天譴卻無能為力時,就假的厲害了。」看著地上的醜龍搖了搖頭,「本來你裝的情深意重,本座十分感動,但你真的如此情深意重,當時擔心他逆天被天譴時,你自己再脫龍骨為蛟,或是去天庭的化龍池自化其身,都可阻止此事。還有他後來吞靈,沒你幫忙,他吞不下那麼多,你要替他頂罪,大可以說都是你吞的,你變成這個樣子,一副替這個凡人化戾氣才被反噬的模樣,卻口口聲聲都說事不關己,本座就算再糊塗,也看出你胡扯了。其實那些小靈神都是你吞的,你的法力無法招架,才變成這個模樣,你將這個凡人用法力定住,再放了戾氣的引子在他身上,其實是引著清席替你把這些反噬之氣化解。你才是主謀,他是從犯。」
  丑龍再掙紮了兩下,咯咯地磨著牙。
  丹絑道:「其實本座,並不是個以貌取人的神仙。丑,不是罪,但是醜,而且不走正道,那就是罪上加罪,不可饒恕。」轉頭又望向碧華靈君,含笑道,「清席,我說的對不對?」
  碧華靈君沒有回應,只向那個皇帝道:「雖然它才是主謀,但協從之事,你也做過,你為何要做,能否告訴我前因後果?」
  皇帝的神色有些恍惚,直直地望著碧華靈君和丹絑道:「兩位真的,都是神仙麼?」
  碧華靈君頷首:「我是天庭碧華靈君,這位……」看了看丹絑,含糊地道,「這位更是位階在我之上。」
  皇帝對位階之上這句話卻沒什麼反應,看著碧華靈君的目光裡卻有一絲迫切:「那麼,我有一件事情想請問兩位神仙,不知道有沒有那位真身是龍的神仙曾到過凡間?」皇帝的臉上竟然浮起恍惚的微笑,「我在幼年的時候,曾經見過一條龍,他應該是神仙吧,他是青色的龍,非常漂亮,我永遠也忘不了……」

第四十章

  碧華靈君慢慢地皺起眉頭,悄悄用秘法音向丹絑道:「帝座,難道這個皇帝……」
  丹絑用秘法音慢吞吞地道:「這個凡人,肯定見過浮黎那條風騷的龍。」
  地上的被擒住的醜龍忽然冷笑了一聲:「青色的龍,哈哈,你們聽見了沒有,到現在,這個凡人還是死性不改地想著那條龍,據說是在御花園的水池裡的龍,哈哈,真的有龍,我怎麼會察覺不到,他做這個夢就當了真,還問我是不是,我說是啊,但是我法力耗費了,變不成龍了,只要你做皇帝,我就能再變成龍,他居然就真的做皇帝。我告訴他,我吞噬別的靈神,就可以變成他看見的模樣,他竟然也相信!凡人就是這麼痴心妄想的傻東西,天庭竟還要派我們護著他們,哈哈哈哈,實在可笑!」
  皇帝的神色依然恍惚,像沒聽見地上龍神的嘲笑,自顧自地喃喃說。
  他說,他小時候,雖然是個皇子,但母妃家沒有勢力,他受盡委屈,後來一個天寒地凍的冬天,他被皇兄隨手推進了御花園的水池。
  水很刺骨,沒有人來救他,他慢慢地下沉,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燦爛的光,還有一條青色的龍。
  那條龍的鱗片閃閃發光,顏色如同碧綠的美玉,他被那青色的光包裹住,而後,那條龍不見了,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人將他托在懷中,那個人的模樣,他已經記得很模糊,只覺得那是平生見過最好看的人,他還記得那人的青色長袍上有金色的花紋,像水草一樣,似乎會游動,他還記得那人長長的如墨玉般黑的頭髮,他更是永遠忘不了那一直裹著自己的,淡淡青色的光。
  他沉沉地睡了過去,只覺得那光一直暖暖地裹著自己,等到醒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岸上了,他看到自己的身邊跟著一隻小小的,半透明的蛟。
  他問那隻蛟,你就是那條青龍嗎?蛟像是非常驚訝,沒有回答他。
  他回到了寢宮,沒有和任何人說,從那天起他發現自己能看到別的東西,能看到皇宮裡的其他人身邊也有和小蛟類似的東西。
  父皇的是一隻金燦燦的龍,和父皇一樣,非常凶,喜歡對他噴氣。
  皇后的是一隻金色的鳳凰,不大愛理人。
  母妃的是一隻毛有點稀疏的花鳳凰,老是蔫頭耷腦的,喜歡哭。
  皇兄們的身邊也有蛟,但是比自己身邊的這只大,也不大愛理人,他去逗大皇兄的蛟,還被它撓了一爪子。
  他不斷地和自己的小蛟說話,終於,小蛟告訴他,它們是護脈靈神,一直都守在每個人身邊,不過他突然能看見它們了這件事很奇怪。之前從來沒有人能看見。
  他仍然不斷地追問小蛟是不是那條青龍,它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它還會變成龍嗎,那隻蛟每次聽到他問都很不高興的樣子,終於有一天粗聲回道:「是,我就是,不過這是天機,我原本不該洩露,我是因為救了你才變成這樣,你只要做皇帝,我就能變成龍。」
  而後他就坑了皇兄,做了皇帝,蛟果然變成了龍,但是不是青龍,是金色的,長的和當年的那條一點也不一樣。
  他問為什麼,龍卻不回答。
  後來,他自言自語,被自己的妃子發現,妃子以為他中了邪,找了個法師進宮,還和法師上了床,懷了個孩子,他看著妃子身邊浮著的那隻小蛇心中就煩躁,龍神一口就吞掉了那條蛇,說,這樣就不用煩了。
  再然後,他殺了妃子,殺了法師,他成了暴君,他還忽然發現龍變了顏色。
  龍說,如果能吞噬更多的靈神,說不定就能變回以前的顏色,還能變成人形。他知道這話不是真的,不過他好像已經收不住手了,殺了一個又一個,看著自己的龍神吞了一個又一個。
  皇帝恍惚地笑著向碧華靈君道:「神仙,你說這件事究竟是我的錯還是它的錯,真的已經說不清了,可能我本來就不清楚,它也不清楚。」
  黃昏時,浮黎趴在潭水邊的石頭上曬太陽,在凡間的這麼多年,它養成了這個喜歡曬太陽的習慣。小麒麟仍然拱在它的肚皮下睡覺,呼哧呼哧的,浮黎打個呵欠,覺得也有點困。
  正在此時,微風起。
  浮黎抬起眼皮,看了看落在身邊的碧華靈君和丹絑,慢吞吞地道:「挺快麼。」
  丹絑沒說話,碧華靈君道:「還好。」
  浮黎再慢吞吞地問:「已經辦妥了?」
  碧華靈君道:「是,是龍神企圖脫胎入魔,蠱惑皇帝,吞噬靈神,龍神已經被擒住,交回天庭處理,皇帝雖是被蠱惑,但濫殺無辜,罪過難逃,他被龍神用術法制住,再加上戾氣反噬,險些魂飛魄散,如今只保留一點微弱的魂魄,小仙也一樣擒住,交回天庭再定其罪。」
  碧華靈君的手中托著一個琉璃瓶,瓶中有一點微弱的魂魄之光,似乎微微地亮了一下。不過浮黎沒在意,看也未看,唔了一聲,繼續眯著眼準備打瞌睡。
  小麒麟在它的肚皮下蠕動了一下,短短的尾巴啪啪拍了拍地面,又呼哧呼哧地睡了。
  丹絑忽然道:「浮黎啊,你做了壁虎那麼多年,還能做龍麼?」
  浮黎道:「我是沒你這個老山雞的本事,能變成一個蛋重頭再來,我這個模樣最不耗費仙力,所謂脫形養氣這種深奧的事情你興許不大能明白。」
  丹絑點頭:「嗯,我是不明白,我怕你做壁虎做久了,真當自己是壁虎了,連自己曾是條龍都忘了,還別說,我真忘記你做龍的時候是什麼模樣了。」
  浮黎哼了一聲,渾身忽然冒出燦爛的青光。
  光芒之中,一條青龍盤旋而現,鱗片燦爛光華,瑞氣環繞的龍身像最通透的碧綠色美玉。
  只是因為浮黎仙帝現在仙氣不足,這條龍不是很大。
  青龍在潭水上空盤旋翻騰,片刻之後,光芒再盛,化成了人形。
  丹絑很花哨很扎眼,浮黎雖然不及他花哨,但也和他差不多扎眼。
  浮黎輕飄飄地落在丹絑身邊不遠處,青色長袍的衣袂微微拂動,宛若流雲,衣袍上的金色雲紋也像是在浮動一般,異常華美。
  浮黎眯眼看了看丹絑:「我一直不肯現出真身,是怕在這個小神仙面前將你襯的更加沒品,畢竟這麼多年的老友,適當的也想幫你一幫。」丹絑笑眯眯地道:「承情承情,你拼了這麼多年攢下來的法力老本風騷這一時,不知道還要做多少年的壁虎。」伸手拍拍浮黎的肩膀,「要不要我傳點仙力給你?」
  小麒麟早就醒了,趴在石頭上愣愣地看眼前。
  碧華靈君捧著琉璃瓶含笑站在一邊,瓶中那點微弱的魂靈又亮了一亮,再漸漸黯淡。

第四十一章

  
  事情已畢,是要回天庭覆命的時辰。
  碧華靈君將琉璃瓶收入袖中,向浮黎道:「帝座何不隨小仙一道同回天庭?玉帝王母與天庭眾仙得知仙帝歸來,一定欣喜異常。」
  浮黎卻神情冷淡,正待要說些什麼,丹絑先一步向碧華靈君道:「清席,此事還是浮黎他自己看著辦吧,浮黎啊,你在凡間這麼多年,想來呆的也習慣了。這個地方雖小,倒也蠻幽靜,你就先在這裡慢慢養著,我得空會常來望一你望。」
  浮黎挑眉冷笑道:「怎麼?你是在譏諷我變成這個模樣不敢回天庭?」
  丹絑道:「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還如此小心眼加多疑?我是當你在凡間住慣了,懶得回去。」
  浮黎望著潭水道:「丹絑,如今你誠心想譏諷,也算說中了,我不大想回天庭。現今已非當年,滄海桑田過了無數,人間都已經是這般氣象,天庭想來也變了甚多,此時我回去,又能做什麼?就像你,現在定然也是閒閒散散地打發日子罷了。還不如在凡間靜靜守著一方幽靜,看著凡人來來去去,也好。」
  浮黎青色的衣衫外浮著隱隱的霧氣,神情很寂寞。
  丹絑拍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會如此想,所以才說隨你。你既然這麼打算,就暫時在此處呆著。不過話也先說在前頭,畢竟皇帝成魔這件事情你脫不了干係,倘若回天庭,即便是你我,也不能壞了天庭法度,還是要讓玉帝他秉公處置,到時候如果拿你回去問話,你可不要偷著先跑了。」
  
  浮黎撣撣衣褶,冷笑一聲:「偷跑的事情,我還從來沒做過。」
  丹絑微笑:「那便甚好。」向碧華靈君方向側轉過身,和聲道,「清席,你我即刻回天庭罷。」
  碧華靈君頷首同意,浮黎卻又道了聲且慢。他還記著將小麒麟託付給碧華靈君的事情。碧華靈君方才似乎是忘了,經他這麼一提醒,又興致勃勃起來,丹絑在一旁眯著眼看。
  小麒麟起先一直鑽在浮黎肚子下面睡覺,浮黎化龍時它還在酣睡,後來動靜太大方被驚醒。光閃閃的龍和光閃閃的青袍仙帝晃花了它的眼,它趴在石頭上傻傻地看了一會兒。但它並不知道這兩個光閃閃的東西就是大壁虎變的,待到浮黎仙帝與丹絑和碧華靈君說話的時候,小麒麟從晃神中驚醒過來,猛然發現大壁虎不見了,便開始驚慌失措地四處尋找。
  它在石頭上無頭蒼蠅一樣團團轉圈,四處找尋,浮黎和碧華丹絑正在說話沒留意它,它沒留神踩到青苔,蹄子一滑,跌進了潭水中。
  浮黎仙帝想起它時,它正在潭水中半沉半浮地撲騰。浮黎用仙術將它撈起,抱在懷中用衣袖擦擦它透濕的身體。小麒麟在浮黎懷中拚命掙扎,哼哼咕咕地。
  碧華靈君伸手接過,小麒麟仍然掙扎不停,丹絑慢吞吞地踱過來道:「碧華,它蹬來蹬去力道挺大的,我來幫你抱罷。」伸手去接小麒麟,小麒麟抬起頭,吭哧一口,又咬住丹絑的手指。
  丹絑就勢用另一隻手將它拎起,小麒麟賣力地啃丹絑的手指,暫時無暇他顧,趴在丹絑的懷中不怎麼動了。
  丹絑向碧華眼前湊了湊,笑眯眯地道:「清席你看,這樣便好。」
  小麒麟咬了丹絑一手口水,碧華靈君伸手揩揩它的嘴角,又輕輕撫摸它頭頂。浮黎在一旁閒站著看,忽然遠遠地道:「小神仙,你很喜歡幼獸?」
  碧華靈君回道:「是,此是小仙的一點小喜好。」
  浮黎道:「那你是老的幼的都愛,還是只愛幼齒的?」
  碧華靈君遲疑道:「這個…………」
  浮黎笑道:「看來你是只愛幼齒的了,這只麒麟幼仔託付給你,正是合適。」有意無意地,瞄了丹絑一眼。
  待到碧華靈君向浮黎告辭完畢,將要回天庭,浮黎又向丹絑道:「丹絑,現如今你在天庭,也把你的毛病改一改,畢竟你都這把年歲了,別讓後輩的小神仙們看了笑話。」
  丹絑站在雲上,似有感慨地道:「這個無需你提醒。我化卵重生,忽覺天地間一切都大不相同,我雖形如當日,又非當日,已是新生。那時候從蛋中出來,我已當作另一個開始,若按這個來說,我現在,不過出殼數月,還是一隻雛鳳。」
  浮黎默默地看了一眼碧華靈君,沒再說話。
  碧華靈君也默默地站著,抖了抖衣袍。
  流雲飄飄,南天門就在眼前。
  丹絑居然這一程路都沒說話,懷裡的小麒麟還在賣力地咬著他的手指。
  快到南天門前時,丹絑向雲霧開闊望瞭望,嘴邊浮著一抹笑意。
  碧華靈君在一旁看到,道:「帝座難道想到了當年往事?」
  丹絑道:「是,看了浮黎之後,在看看這天上,當年的舊事忍不住便想起來。當年,天庭還不像這樣,也沒有這個南天門,我那時候和浮黎打賭,從極東飛到極西,橫跨天界,最後在極西的石樹下賭酒,醉了七天七夜,醒了後趁著殘餘的酒意又平了魔界的一城,剿滅十餘萬魔族。屍骨拋到人間,如今應該是條山脈了吧。」
  丹絑抬起沒被麒麟仔咬住的手,遙指向某處:「看,應該就是在那裡,我與浮黎將魔族首領的殘骸拋到人間,那時候浮黎染了一身魔族的血,戰甲比我的羽毛還紅。」丹絑笑了笑,「唉,如今天地太平了,當年啊,早就過去了。」
  但大戰魔族的那個地方,雲彩似乎還是比別處的紅些,丹絑望著雲際淺淺的紅,當年酣戰淋漓意氣風發畢竟還留有餘痕,南天門的石柱,他曾靠在上面,隨手撕下衣袍的一角擦拭劍上的血跡,染滿血的白布隨便一拋,便墮向人間,輕飄飄地,也化成了一朵紅雲。丹絑忍不住揚眉,再浮起微笑。
  風勢稍急,雲靄隨意流捲,丹絑的衣袍猶如彤霞。
  都是舊事了,確實已經過了許多許多年了,人間滄海桑田無數度,天庭也已早不是那時模樣。
  
  丹絑的笑裡帶了一絲感慨與無奈,向碧華靈君道:「清席啊,我說我已是一隻雛鳳,這話確實是睜著眼說瞎話了。有這些以往在,我再怎樣當作,也實在是個老東西。」
  碧華靈君也微笑起來:「嗯,你此時說的,是大實話。」
  丹絑,再怎樣厚顏地做虎崽,再怎樣無恥地四處揩油,他也是畢竟是丹絑,是丹絑仙帝,是無數年前大戰魔族的帝尊,是用做了一回蛋,換來天上天下太平的鳳凰。
  麒麟仔啃丹絑的手指終於啃酸了牙,轉而去啃他的手臂,丹絑從袖中抽出一塊白巾隨便擦了擦手上的口水,隨手一拋:「方才突然想起舊事耽擱了片刻,清席,趕緊走罷。」
  碧華靈君應了一聲,與丹絑一道踏雲向南天門去,轉身時視線順便向方才地方一掃,那塊白巾已化成一朵浮雲,飄蕩而去。


第四十二章

  
  進了南天門後,丹絑仍是似有所思。碧華靈君帶著凡間皇帝的魂魄與龍靈的魂魄去玉帝那裡交差。半晌後出來,見丹絑在靈霄殿不遠處的蓮池邊亭子裡坐著,品著不知道是哪位仙者孝敬他老人家的茶水,依然像在想什麼。
  麒麟仔趴在他膝蓋上,已經睡著了。
  碧華靈君走進亭中,也在石桌邊坐下,自己拿了另一隻玉盅,執起茶壺倒了杯茶水,端起喝了一口後,丹絑方才慢吞吞地問他:「玉帝怎麼說?」
  碧華靈君道:「那條龍靈上斬龍台施天刑,皇帝的魂魄打入地府第十八層,可能各般刑罰都要一一過一遍罷,畢竟那些被害的冤魂還在地府中,要平他們的怨氣。」
  丹絑唔了一聲,慢慢抿了口茶水:「浮黎的事情,你與玉帝說了?」
  碧華靈君點頭:「說了,玉帝異常驚喜,說無論如何也要將浮黎仙帝請回天庭,還讓小仙來和你商議,玉帝說,他預備親自下界,請浮黎帝座回來。」
  丹絑放下茶盅:「那倒不必,等下我去和玉帝說,先把浮黎原本住的地方收拾出來,要想他回來,請恐怕請不動。碧華你等今日晚上或明日獨自去浮黎那裡,就說這次的事情他是罪魁禍首,你奉命讓他回天庭問罪。」
  碧華靈君拿茶盅的手頓了頓,丹絑抬起眼皮看他:「請著不動打著動,這是浮黎的脾氣,沒辦法。」
  丹絑轉著桌上的茶盅,神色虛浮,像是又回憶起當年的舊事。
  碧華靈君再喝了一口茶,道:「原來當時在水潭邊時,帝座一直在說浮黎帝座難脫干係,又說會問他罪,竟是當時已經埋下引線。」
  丹絑微笑道:「當然,我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他窩在下界做壁虎。」端起茶水又抿了一口,「他的脾氣,我還不知道,當然曉得該怎麼對付。」
  丹絑笑吟吟地舉著茶水,又陷入往事追憶之中,喃喃道:「浮黎啊……」
  碧華靈君默不做聲地喝茶,待杯中茶水飲盡,再執起茶壺,一邊添茶水,一邊既像不經意又像試探地問道:「浮黎帝座的原身,和剛才他化成的那條青龍還是有些出入罷。」
  丹絑探詢地將視線在碧華靈君臉上轉了個圈兒,方才道:「嗯,他人形的時候就是那麼風騷,但是原身其實壯碩得很,固然沒有首在極南,尾在極北那麼誇張,也委實是條壯龍。不過他不愛聽人誇他壯,你可以誇他威武,英俊。就是千萬別說他壯,唔,剛猛也最好別說。」
  碧華靈君疑惑道:「為何?」
  丹絑輕飄飄地道:「風騷麼。他一直當自己是條美龍,還是那種儒雅的,文質彬彬的龍。他最愛聽人家誇他俊美風流之類的,總之只要撿細緻的詞往他頭上按,他就高興。唉,你看他的那個騷包樣子就知道他的愛好。」
  碧華靈君皺著眉,似在沉思,神色間還有些惋惜。
  丹絑又瞄了他一眼,繼續說道:「他現在因為落魄,已經樸素了很多,當年,他每天都把自己身上的鱗片擦的雪亮,能照出影兒,映著光都晃眼。連龍鬍鬚都要用香油擦,每根至少擦三遍。擦少了不會出門。」
  碧華靈君帶著深思的神情喃喃道:「香油,倒不是難弄的東西。」
  丹絑頷首:「是不難弄,他用的香油,是拿當時九重天的烏桑木,南海的太陰海珠,人間岐山的天瓊花等等加在一起煉的,天瓊花,當年大戰的時候貌似被燒斷了種,不知道將來他要拿什麼擦。」
  碧華靈君道:「天瓊花,我見過,南極仙翁那裡似乎有養了幾棵。」
  丹絑道:「唔,是麼。那便好,總之,浮黎當日風騷得一塌糊塗,他化作仙身的時候也一樣,頭髮油光水滑,一絲都不亂,袍子不帶有皺褶,更不能沾一點灰塵,而且他對小神仙們總是冷鼻子冷眼,面孔板得老長,不帶一絲笑,小神仙們都怕他,見他躲的老遠。與他比,我就不那麼講究,什麼都行,對小神仙們都能親切就親切,能關愛就關愛,架子麼,不是端出來的。像我,就算親切又關愛小神仙,他們照樣一般地敬畏我,反而比浮黎更敬畏些。」
  碧華靈君用手摸著下巴,好像已經走神了,丹絑後面的話,恐怕他沒有聽在耳中。
  丹絑終於忍不住道:「清席,你不會連浮黎那個老傢伙都想養罷。」清席看起來實在有些興致勃勃,他不是不喜歡帶鱗片的麼?他不是只愛幼齒的?也不對,丹絑隨即想到,碧華靈君貌似只是不喜歡羽禽,他府中的仙獸,有不少年紀都不算小了,他不是不愛老的,只是相對來說比較喜歡幼齒的。難道浮黎那風騷的一現身已將他迷倒?
  丹絑身上冒出了幽幽的光,碧華靈君像是猛地拉回了神智,緊跟著立刻笑道:「帝座說笑呢,豢養浮黎仙帝,那可是大不敬的罪過,小仙怎敢妄想。」
  丹絑身上幽幽的光稍微淡了淡,碧華靈君跟著又道:「小仙方才其實是這樣想的,浮黎仙帝回到天庭,他的住所一時半刻難以收拾好,小仙與他還算有些熟悉了,極其可能,玉帝就會命小仙暫時隨侍浮黎帝座。」
  丹絑握著茶盅,輕描淡寫地道:「哦,也許並無這種可能。」
  碧華靈君沒說什麼,又在那裡邊喝茶邊思索。
  少頃後,碧華靈君站起身,走到丹絑身側,小心翼翼地從丹絑膝蓋上抱起酣睡的麒麟仔。
  丹絑撣了撣衣襟起身出了涼亭,又半眯起眼看碧華靈君懷中的麒麟幼仔:「看著它,就想到那個凡人皇帝,不過是見過浮黎一回而已,何至於到如今這個地步。」
  碧華靈君道:「帝座沒到過凡間,自然不明白,我是從凡間修行飛昇到天庭,曾做過凡人,那個皇帝的心情,我卻能想透一二。」
  丹絑立刻向碧華靈君身側不露痕跡地站了站,望向他雙眼。
  碧華靈君的視線卻落到蓮池之外,天庭遙遠的盡頭:「生做凡人,誰都曾想過生從何來,死往何去,倘若有輪迴,又因何而起,是否有盡。仙之於凡人,除了高高在上,更是一種嚮往。有極少的,如我這樣,有機緣入道門,參得門徑,飛昇成仙。絕大多數,還是帶著想不透的不明白輪迴反覆,倘若有一天,見到了仙,恐怕大都會像凡間的飛蛾見了燭火一樣,就算明知求不到,依然想追到近前。」
  丹絑只管點頭:「清席你說的真對。」
  碧華靈君笑了那麼一笑。
  丹絑又趁機再站的近些,道:「清席,你當初因為什麼才想做神仙?」
  碧華靈君道:「哦,在天上那麼多年,都快忘了,我做凡人成仙的那一世,家境還算不錯,生在富商之家,後來因祖父病逝,他一生掙了金銀無數,死的時候一樣也沒帶走,那時候我就有點感觸,找了道書來看,也算和修道有緣分,竟悟到了一些訣竅,後來正式入道門,再然後就飛昇成仙了。」
  丹絑微微頷首,這番下界一趟,浮黎算是個意外,但碧華靈君這裡,依然沒什麼變化,不進不退地卡著,丹絑突然間,覺得有點寂寞。
  不能用強的,就用軟的。
  但倘若軟硬都沒有用,又該怎麼辦?

第四十三章

  
  李四是個新天兵,不久前才開始把守南天門。
  他原本是人間的一個普通的小農夫,報名去參軍,想掙錢孝敬爹娘老子,外加娶個好媳婦。結果他他所在的軍隊路過某個村莊的時候,恰好碰見山崩,李四救了20多條人命,最後被亂石砸死在山道上,被砸前還極迅速地推開了一個五六歲的孩童。李四到了地府,還沒來得及投胎時,被他救下的人紛紛在家裡供奉他的牌位,全村還湊錢給他修了個祠堂。但凡在凡間被供奉的鬼魂地府都會將姓名及在陽間的所為稟告天庭,恰好天庭的武德元帥手下正缺天兵,李四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成了天兵,做了神仙,居然還是把守南天門的天兵。
  做天兵一個月,李四長了不少見識,感慨很多。
  他在凡間的爹娘壽限已到,李四還懇求武德元帥,把爹媽的魂魄從地府帶到天庭,逛了一圈,開了開眼界。
  李四對爹媽說:「兒在天庭很好,做天兵跟在凡間感覺沒啥兩樣,而且很長見識,守在這個門口,啥稀罕事都見過。」
  比如,天庭有個愛養靈獸的仙君,經常帶著奇怪的毛茸茸的靈獸來來去去。
  比如,有個很厲害的啥啥仙帝,據說官也就比玉帝小那麼一點點,渾身發光,亮的扎眼,連管太陽的那位仙君都沒他亮,而且太陽是一個色的,那個仙帝身上的光是彩的,還會變色,不愧是仙帝。
  再比如,那個愛養靈獸的仙君明明官比冒光的仙帝小了很多,竟然把仙帝當靈獸養了,仙帝還親口承認了,就在這個門口。
  李四的爹媽站在南天門門口,摸著華麗的柱子,聽的兩眼發直,他爹的魂魄說:「神仙干的事咱們真是搞不懂。」
  正這樣說著,南天門外遠遠有祥光閃動,李四的爹媽急忙伸長脖子看去,只見一個神仙衣袂飄飄踏雲而來。
  他衣衫華貴,真像用雲彩做布料裁剪出來的,只是可惜雲彩沒有碧綠色的,那就是用仙雲縫的吧,仙人的雲彩,應該有綠的。
  他長的應該比說書先生成天掛在嘴上的那個叫潘安的好得多,多麼有神仙樣兒,鼻子眼睛都大不一樣,這叫什麼來著?叫仙氣十足。
  他腳下踩的,真的是祥雲,他身邊,真的似乎有仙氣。
  李四的爹媽崇敬地將眼睜大再睜大,這位神仙的背後,跟著一隻碩大的、綠油油的——
  李四的爹喃喃道:「兒啊,那個東西,是壁虎吧。」
  李四好歹在天庭已經做了一個來月的天兵,不能在爹媽面前一問三不知,於是肯定地道:「是壁虎。」
  那隻壁虎足有兩三頭水牛那麼大,渾身都冒著綠油油的光,皮子平且滑,還跟擦了幾斤香油一樣,油亮油亮的,小眼睛精光四射。它跟在神仙身後慢吞吞地一步步撲撻撲撻往前爬,不知為何,這只惡狠狠的壁虎身上竟然散發著一股濃烈的剛猛之氣,濃烈的威懾之氣,濃烈的霸氣。
  李四小聲地道:「這就是那個喜歡養靈獸的仙君,他這次又帶了個稀罕玩意回來。」
  李四的爹娘還沒來得及點頭,神仙帶著大壁虎已經到了南天門口,李四連忙抱拳,又向那神仙搭訕道:「靈君,這次從凡間帶回來的靈獸真稀罕。這只壁虎看著就威猛無比,可能我們將軍養的白老虎都打不過它。」
  碧華靈君忙看了看身後的大壁虎,而後像是想要解釋什麼,大壁虎的尾巴拍打了一下,將小眼睛眯成倒三角向碧華靈君看了一眼,碧華靈君便什麼也沒說,只是笑眯眯地對李四和他爹娘點了一下頭,向天庭內走去。
  大壁虎跟在他身後,撲撻撲撻從李四和其爹媽面前走過,身上除了綠油油的光之外,尾巴稍還噓噓地冒著白煙。
  天庭內離南天門不遠處的神台前,突然咻地冒出一個光芒萬丈瑞氣千條的身影,望著碧華靈君和壁虎道:「浮黎,你回來了。你怎的回天庭,還是個壁虎模樣?是了,你那天為了以示風騷,化成仙身模樣太久,仙氣耗光,除了壁虎,變不成其他的了罷。」
  浮黎?這個名字似乎有點耳熟。
  李四搔搔後腦,隱約想起剛到天庭時,必須背誦的那本寫著天庭一干規矩的小冊冊上似乎有這個名字。
  是關於啥的內容裡有來著?
  「……天庭初始,三帝共治,中央玉皇大帝,紫虛丹絑仙帝,神霄……」
  仙光萬丈的丹絑仙帝身後,忽然呼啦啦地冒出一堆神仙,躬身行禮:「小仙等奉玉帝仙旨,恭迎浮黎仙帝。」
  大壁虎的尾巴又慢吞吞地拍打了一下,慢吞吞地甕聲道:「免禮。」
  李四的爹娘在天庭開完眼界,回到地府,準備投胎。
  托生到下一世,以前和現在的事情肯定都不會記得了。
  包括他們曾做了一世夫妻,包括他們曾有個叫李四的兒子,成了天兵,很長臉面。
  當然也包括,他們托兒子的福,曾看過天庭。
  天庭真是個奇怪的地方。居然有個仙帝是壁虎。

第四十四章
  浮黎仙帝回到天庭,是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昔日玉帝之下的兩位仙帝在仙魔大戰中俱殞,眾仙們追思這段往事,都不勝唏噓。如今居然一個沒死,回來了,又一個也沒死,也回來了。簡直是意外之喜,而且是大喜。
  浮黎仙帝據說是被碧華靈君哄回天庭的,主意是丹絑仙帝出的。他老人家本來一直不肯回天庭,默默地潛伏在人間休養。眾仙們看著很剛猛很霸氣的仙帝壁虎,都明白他為何不肯回來。
  浮黎仙帝的舊居所浮虛宮還未整修好,碧華靈君誠懇地邀請浮黎仙帝,如果不嫌簡陋,可暫時紆尊到他府中居住。碧華靈君的小愛好眾所周之,因此他這個邀請中不免要帶上點有所圖謀的嫌疑。
  丹絑仙帝一聽碧華靈君的邀請,頓時反對,繼而以深厚的情誼為由,堅持浮黎仙帝一定要到他的丹霄宮中住。
  眾仙們自然也發現,丹絑仙帝的丹霄宮與浮黎仙帝的尊號神霄仙帝重合了一個字,而浮黎仙帝的浮虛宮和紫虛丹絑仙帝也重合了一個字。因丹絑仙帝的一點小小愛好亦眾所周之,他的「深厚情誼」之說不由得便多出那麼一層意思出來。
  推之前些時日,丹絑仙帝與碧華靈君那些林林總總的事情,如今再有浮黎仙帝,驀然地更有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藏之感。
  浮黎仙帝最終進了丹絑仙帝的丹霄宮中居住。
  那股暗流越發顯得澎湃起來。
  「原來如此。」儻荻蹲在碧華靈君府的水池邊上,如是感嘆,「我曾經猜,咱靈君是那位白華天君的替身,是我猜錯了。原來正主兒是浮黎仙帝。」
  背後議論兩位仙帝,有點犯忌諱,因此儻荻把聲音壓得極其低,一旁密密麻麻趴著的其他靈獸們努力地將耳朵豎起來。
  眾靈獸們都默不做聲地趴著,池生在一邊道:「你們就在這裡亂扯吧,仔細被旁人聽到,趁著靈君不在府裡就亂嚼舌根,被靈君知道大家一起遭殃。」
  儻荻甩著尾巴道:「話,不能這樣說。我們悄悄地講,誰會說出去?這也是關心靈君。靈君於我們都有撫養之恩,總不能坐著看他吃虧。」
  池生一本正經道:「吃什麼虧。丹絑仙帝如果真的和浮黎仙帝有那啥,不是正好麼。」碧華靈君座下的一班小仙童中,池生算是個打頭的,故而他一向努力往板正老成的地方靠,口氣一般頗為正經。
  儻荻搖頭:「你沒在凡間呆過,不明白情之一事的玄妙。靈君他,唉,他如今心裡怎麼想,實在很難說。比如丹絑帝座明明已經回了丹霄宮,卻是靈君主動相約,讓帝座與他一起到下界。既然想不沾上帝座,何必主動去招惹他老人家?誰想這趟竟然會尋見浮黎仙帝,實在是意外了。丹絑帝座看起來似乎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又愛上那個,但在凡間,就有個說法,越多情者,其實越無情。真心只有一個,真心之情也只有一種,許多又氾濫的,都不是真的,如帝座這種,大致便是隨興所致,但從來不動真心,可能他壓根就沒有。往深處想,像這樣的,最可怕。他老人家還在對靈君糾纏不休,大約也是因為靈君從來沒讓他覺得當真得了手。天庭上,本來便沒有凡情之說,像帝座這種太祖老上仙,恐怕從來不認得這兩個字罷。」
  儻荻本來只是即興給池生分析當前局勢,結果越分析,越往深處去,分析到最後,它自己也唏噓了,嘆了口長長的氣。
  它身上掛的膏藥幼狐長得大了點,正趴在它的脊背上,兩隻前爪搭在儻荻頭頂,將頭擱在前爪上睡覺,儻荻分析完,膏藥狐就睜開眼,嗯嗯地拚命點頭。
  那隻耗子漸濛就蹲在儻荻身邊,也跟著嘆息道:「吾雖沒在凡間呆過,但經儻兄一剖析,亦覺得甚有道理。此事十分糾結,難以看透。」
  池生皺眉:「經你這麼一說……」他身邊的雲清莽莽撞撞地小聲插進來:「難道你說其實靈君愛上了帝座,但帝座沒真心對靈君?」
  儻荻道:「當然,我也只是這麼一猜。你看,帝座他老人家回到丹霄宮中後,有沒有主動請過靈君,『碧華,到我的宮中坐坐』?」
  池生不語,雲清和其他幾個小仙童搖頭。
  「靈君也曾數次奉玉帝之命到過下界,帝座有沒有問過『碧華他到哪裡去了『,或是和靈君說『你去辦的事情難不難辦,要不要我幫忙』,靈君他回來的時候,帝座有沒有親自去接?」
  雲清又搖頭。
  碧華靈君下界去請浮黎仙帝時,全天庭有目共睹,丹絑仙帝一直在南天門附近徘徊,不斷向下張望,詢問「應該快來了吧」數次,還曾到府中來詢問,碧華靈君去請浮黎仙帝之前,都做了什麼,有無帶什麼東西。明顯是怕碧華靈君怠慢了浮黎仙帝。
  儻荻再道:「浮黎仙帝是什麼顏色?」
  雲清道:「青……碧青色……」
  儻荻道:「那麼靈君呢?」
  雲清不言語,片刻之後道:「但,昨日咱靈君還曾請浮黎帝座到我們府上來著。」
  儻荻道:「所以說你看不透麼,誰知道靈君開口相邀的本意何在呢?昨日浮黎帝座住進了丹霄宮,今天一大早,靈君他便趕著做什麼去了?」
  雲清怔怔地半張開嘴。
  碧華靈君在昴日星君當值之前便早早起身,帶著下界時捎回來的那隻小麒麟去丹霄宮了。
  據說是要將那隻麒麟仔送到浮黎帝座身邊。
  池生、雲清、小仙童們、滿園的靈獸都怔怔地趴著。一個小仙童盈著眼淚道:「為什麼我覺得靈君很不容易。」攥著袖頭,擦了擦眼角。
  粼粼的池水,池邊的青草,徐緩的清風,都淡淡地滲出了感傷的氣息。
  遠處有個聲音遙遙地飄進了一片感傷之中:「清席出去了?」
  小仙童們和靈獸們都嚇了一跳,一個激靈回過神,望見後園門口正站著一個仙光萬道的身影。
  小仙童們急忙撲騰騰地伏下身:「拜見帝座。」
  丹絑笑眯眯地道:「都起來罷,在本座面前,不用那麼多規矩。」
  他抬了抬手,寬大的袍袖微揚,撲地落下一個碩大的包袱。
  滿園愕然的目光中,丹絑慢吞吞地道:「唉,本座的丹霄宮,被浮黎給佔了。如今暫無可去之處,便還來此處暫時小住。」又指了指地上的包袱,「這裡有些本座帶過來的隨身小物。你們哪個小仙童過來替本座拿進房中吧。」
  小仙童們一溜煙地前去拎包袱,都悄悄地在眼角瞄了儻荻一眼。
  儻荻用後爪搔了搔頭皮,嘀咕道:「看不透。」
  池生一面捲袖拎包袱一面道:「帝座,靈君他大早便去丹霄宮了,帝座為何沒碰見他?」
  丹絑的眼光閃爍:「哦?清席他去了丹霄宮?本座之前出去有些事情,沒有見著他。」負起手,似在沉吟。
  碧華靈君此時正在丹霄宮,鶴雲正急切切地問他:「靈君,丹絑帝座清晨便沒了蹤影,靈君可知帝座現在何處?」
  碧華靈君訝然地道:「竟有此事?本君出門甚早,卻沒碰見帝座。」
  浮黎趴在丹霄宮深處的仙池邊,甕聲道:「丹絑這個老山雞一向愛四處溜躂,不用管他。」
  鶴雲愁眉苦臉地團團亂轉,碧華靈君笑了笑,又伸手摸摸浮黎肚皮下麒麟仔的腦袋。
  碧華靈君將這只小麒麟抱回府中後,小麒麟便懨懨地趴在一個角落,不吃也不喝,小仙童和別的仙獸們一碰它,它就抽嗒嗒地眼淚鼻涕一起流,一口咬過去。雲清被它咬了七八口,池生被咬了十來口,那只好事的小雷狼過來用爪撓它,前爪上被啃的都是牙印,鼻子上也被咬了四五口。小雷狼於是瘸著腿滾了塊大石頭,用棍子頂著石頭去碰它,麒麟仔照樣一口咬過去,啃在石頭上,硌掉了兩顆乳牙。
  小仙童們都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帶著一手牙印拎著雷狼崽的耳朵去找碧華靈君,碧華靈君只得道:「先不用管它。」
  浮黎仙帝尊駕回到天庭,住進丹霄宮,碧華靈君早早地揣著麒麟仔趕往丹霄宮。
  丹霄宮的最高處,有個甚大的仙池,紫氣繚繞,丹絑的寢宮就在其旁。鶴雲使親自引著碧華靈君到了仙池邊,道,丹絑帝座大早起便不知道哪裡去了,又道丹絑帝座吩咐,他和浮黎帝座多年情誼深厚,不能委屈浮黎帝座住在偏殿,寢宮位於丹霄宮最高處,仙氣極盛,又有仙池,最適合浮黎帝座休養,便將寢宮讓給浮黎帝座居住。
  碧華靈君在寢宮外與浮黎見禮之後,鶴雲使才驀然想起,昨日丹絑帝座吩咐完畢之後,丹霄宮上下便奉其法旨,忙於侍奉浮黎帝座,丹絑之後去了哪裡,乃至於晚上歇在何處,居然都不知道。
  麒麟仔在碧華靈君懷裡看見了大壁虎,立刻哽嚥著拚命掙扎扭動,碧華靈君將它放在地上,麒麟仔一頭紮向浮黎,鑽到它的肚皮下,拚命地蹭。
  碧華靈君道:「小仙無能,沒辦法養它,它還是想著帝座,帝座不妨就將它帶在身邊罷。」
  浮黎仙帝半閉著眼睛想了想道:「呣,好吧。」小麒麟早已深深地拱進其肚子下,再也不肯出來。
  浮黎許久沒回天庭,感覺一切生疏,便問了碧華靈君如今天庭的事情,碧華靈君一一詳盡作答,這廂在說,那廂鶴雲使找丹絑已經找破了頭,轉回來問碧華靈君,碧華靈君也不知道。繼續團團亂轉時,有小仙來稟報導:「仙使,帝座似乎去靈君府上了。」

第四十五章

  
  碧華靈君和鶴雲使一起趕回府中時,丹絑正半躺在中庭迴廊邊的軟榻上,眯著眼睛打瞌睡,兩三個小仙童侍奉在榻邊,靈獸們三三兩兩地臥在中庭的碧草中,一派閒適愜意的圖景。
  鶴雲使誠惶誠恐到榻前跪下:「昨日小仙疏忽,侍奉不周,望帝座恕罪,特來迎接帝座,請帝座回宮。」
  丹絑抬手擺了擺道:「你起來罷,無須認錯,從今後好好服侍浮黎,便如同盡心服侍本座。本座預備暫在碧華府上小住,讓浮黎好好休養。」
  鶴雲使的神色變了變:「可是……」
  丹絑懶洋洋道:「唉,浮黎他的脾氣,我最知道,他素有潔癖,喜歡獨自霸著住的地方。」
  鶴雲從昨日起侍奉浮黎,發覺浮黎仙帝十分隨和,對床鋪被縟絲毫不挑剔,每道菜都用一些,晚上還和小仙童們說了幾句話,雖然感覺確實有些嚴肅,但脾氣很好。有不知輕重的小仙覺得他壁虎的模樣十分稀奇,趴在門邊偷看,浮黎也不生氣,或假裝沒看見,或對幾個小仙笑了笑,喊他們到旁邊說兩句話。
  丹絑又道:「而且本座屬火,浮黎屬水,有點犯克,不利於他休養。所以本座就在此處暫時避一避。總之,你等要好好服侍浮黎,不用思念本座。」
  鶴雲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依然垂頭跪著。
  碧華靈君在一旁道:「不然鶴雲使就先尊帝座的旨意,或這幾日,玉帝又另有旨意,亦或不多久,浮虛宮便整修完畢了。」
  鶴雲便恭恭敬敬道:「小仙遵命。」起身走了。
  丹絑笑眯眯地看著碧華靈君道:「清席。」
  碧華靈君也笑眯眯地看著丹絑道:「帝座。」
  丹絑道:「清席,你不用擔心,我讓小仙童們另收拾了一間屋子我睡,不會讓你和我一張床上擠著睡。」
  碧華靈君道:「帝座怎能居於偏室,還是小仙自去找別的地方睡。」
  丹絑道:「那不好,別說是我硬過來,把你嚇走了。除非你真的嫌惡我,避之不及。我並非不識相的,即刻便走,隨便再去到哪裡湊合湊合。」
  碧華靈君立刻道:「哪能哪能,得帝座尊駕留宿,鄙府蓬蓽生輝。」
  丹絑看了看他,慢悠悠道:「清席,你幾時才能和我不說客套話。」
  碧華靈君就笑笑。
  丹絑倒也沒說什麼,打了個呵欠,轉了個話頭道:「清席,你是不是會疑惑,為何我的丹霄宮和浮黎的浮虛宮兩個名字裡各有我和他名中的一個字?」
  碧華靈君道:「不知。」
  碧華靈君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小仙童端上茶水。
  丹絑半閉著眼道:「其實啊,丹霄宮以前叫神霄宮,一開始是浮黎住的地方,浮虛宮以前叫紫虛宮,才是我住的地方,我們換了個地方住。」
  碧華靈君對此舊事似乎甚有興趣,道:「哦?」
  丹絑道:「嗯,當年,這兩座宮蓋起來後不久,我和浮黎打賭,各滅多少魔,他滅過了我說的數,我的紫虛宮跟他姓,給他住,我滅過了他說的數,他的神霄宮跟我姓給我住。結果,我贏了他也贏了,於是就……」
  碧華靈君默默地喝茶。
  丹絑道:「清席,事情就是這樣,沒有別的什麼。」
  碧華靈君說:「哦。」
  丹絑於是又在碧華靈君府中住下了。
  他這次住下來,卻和之前不同。小仙童們戰戰兢兢地給他佈置了一間臥房,丹絑住在裡頭,居然沒有到處亂轉,更沒有轉到碧華靈君的房中去。每天在院中來來去去,或者出去逛逛,或者據說是回趟丹霄宮探望一下浮黎,別的並沒有做啥,更沒有讓碧華靈君作陪。
  就這樣過了一兩天,小仙童們幾乎要相信,帝座只是暫時到府中來住而已。
  到了第三日,丹絑沒有出去,又在中庭坐著,手裡拿了一面鏡子,饒有興趣地看。
  碧華靈君從靈霄殿回來,進門照例先問:「帝座在府中還是出去了?」
  雲清回道:「在府中,在中庭照鏡子哩,照了一個多時辰了。」
  碧華靈君走到中庭,果然看見丹絑還在照鏡子,照得很是入神,目不轉睛。待碧華靈君更衣完畢再出來,丹絑像是剛察覺到他,含笑道:「清席,你要來看看麼,有趣的很。」
  碧華靈君走上前去給丹絑湊個趣,丹絑招手讓他到了身邊,讓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而後把鏡子伸到他面前:「你瞧瞧。」
  碧華靈君定睛看去,鏡身上暈著七彩的流光,鏡面中映著一幅景象。
  那是一個碩大的,鋪滿軟草的——鳥窩。
  窩中蹲著一團絨絨的東西,居然是一隻雛鳥。它圓滾滾的,極像一隻雛雞,只是雛雞是黃毛的,這只雛鳥的毛是暖紅色,喙還是嫩嫩的黃。它在窩中跑來跑去,就像一團紅絨球在滾來滾去,小小的翅膀偶爾搧動,雙眼黑漆漆的,有些濕潤,兩隻小爪似乎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還微微打著顫。
  碧華靈君看鏡子的雙眼頓時有些直,神色也變了變。
  丹絑不動聲色地道:「如何?」
  雛鳥在鳥窩中伸著脖子向下張望,一個不穩,一頭跌了下去,碧華靈君捧著鏡子的手似乎也跟著一抖。
  雛鳥的鳥窩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上,它跌到樹下,居然沒有受傷,搖搖頭爬起來,又開始搖搖晃晃地跑來跑去。
  梧桐樹下落了許多肥大的葉片,雛鳥歪著頭打量其中一片,用喙啄一下,再啄一下,而後半蹲著,沿著葉梗邊緣的縫隙,努力地把喙和頭伸到葉片下,小翅膀拚命搧動,像是想把那片葉子用頭頂起來。
  恰好這片樹葉甚大,數次被頂起來一些後,又順著它的腦袋滑落,雛鳥便拚命地再鑽再頂。碧華靈君情不自禁地微笑。
  丹絑遂也浮起一抹笑意。
  半晌之後,葉片再一次滑落,雛鳥懊惱地縮成一團,忽然抖了抖小翅膀,渾身冒出淺淺的紅光。
  紅光越變越大,待消散之後,方才雛鳥在的地方,坐著一個一兩歲大穿著緋紅色袍子的孩童。
  碧華靈君一向只愛靈獸,對人形的倒沒怎麼執著過。但鏡中的這個孩童乃是他做了這麼多年神仙看到的最漂亮的一個,嬌嫩的水汪汪的小臉,黑而且亮而且水汪汪的雙眼。他伸手抓起剛才的葉片,頂到頭上,歡喜地笑了。碧華靈君看著鏡子中的那張天真的笑臉,竟然覺得心抽搐起來,不由得抓緊了鏡子的邊緣。
  丹絑噙著笑意,又道:「如何?」
  碧華靈君只覺有些失態,急忙回神放下鏡子道:「這只雛鳳是帝座的後輩?」
  丹絑道:「你一向不喜羽族,覺得這只雛鳳如何?」
  碧華靈君低頭看鏡子,鏡中的孩童雙手舉著葉片玩耍,又把葉片頂在頭上傻笑,碧華靈君的心中又一顫。
  丹絑道:「可愛麼?」
  碧華靈君情不自禁地答道:「可愛。」
  丹絑摸著下巴道:「倘若讓你養,即使是羽族,你也願意養麼。」
  碧華靈君的目光依然不由自主地飄向鏡子,道:「是。」
  丹絑微笑,忽而道:「碧華,你曾養過許多幼獸,待到大了,是否就覺得不如年幼的時候了?」
  碧華靈君忽地被此一問,怔了一下,而後回道:「並非如此,年幼時,一派天真,憨態可掬,是更可愛些,但總都有長大時。總不能一直養著,大了就要想著有沒有別的去處,而且也和小時候不同,即便我想養,未必養得住,思量前程,都要到恰當的地方去。也有譬如玄龜儻荻一般的,哪裡都不愛去,就還在我身邊留著。」
  丹絑頷首道:「是,待到年長後,確實與年幼時大不相同,故而年幼時好,但到底年長後才是真正模樣。不過往往只看年長的模樣,很難想到幼年是個什麼樣子。」
  碧華靈君點頭,目光仍流連在鏡面上,丹絑伸手撫摸了一下鏡柄:「天庭中本來有處溫泉,當年太陽星宮曾在此處。我前日想起來,忽然想去泡泡,到了之後才發現那地方居然變成了一處府第,有個叫什麼命格星君的小神仙住在裡面,那個溫泉也改了個名字叫天命池。」
  碧華靈君盯著鏡子敷衍地唔了一聲。
  丹絑微微笑了笑:「那個命格小仙,倒十分會做事,我說我偶爾有些思舊,他就送了我這面鏡子,據說叫什麼觀塵鏡,倘若仙術足夠,便可以看見前塵往事。」
  碧華靈君的目光終於從鏡面上挪開,慢慢地移過來:「帝座,這鏡中的……」
  丹絑笑眯眯地道:「唉,這鏡中是我年幼之時的情形。清席,你看我當年還算是只討人愛的雛鳳罷。」

第四十六章

  
  丹絑端詳了一下碧華靈君的神情,覺得這個神情很讓他老人家滿意。
  
  碧華靈君的神情明顯有些愣怔,目光卻仍然忍不住流連在鏡面之上。
  丹絑便傾身向碧華靈君,手臂繞過碧華靈君的手臂,伸手覆在鏡柄,鏡身上頓時七彩流光閃爍,鏡面上又換了一副圖景。
  似乎還是剛才的那棵梧桐樹,還是那個鳥窩,窩中的雛鳥卻換了模樣,不再是絨絨的一團。羽毛以大略長出,全是鮮豔的朱紅色,但尾巴後面禿禿的,嘴角還帶著些嫩黃。
  丹絑緊靠著碧華靈君的肩微笑道:「這是比我剛才那個時候略大了些,已經會飛了。」
  鏡中的小鳳凰跳到窩的邊緣,歪頭向遠處打探。它頸上的毛還是絨毛,雙目依然水汪汪的,又精神,又明亮。
  丹絑甚是自謙地道:「大些可能就沒剛才那麼討人喜歡了,不過尚且過得去罷。」
  恰在此時,鏡中有一滴葉片上的露水滴到了小鳳凰的頭上,它立刻閉起眼甩甩頭,碧華靈君捧著鏡子,不由自主便脫口而出道:「並,並非如此。」
  丹絑嗯了一聲,聲色不動。
  小鳳凰拍拍翅膀,飛了起來。它羽翼剛剛長成,飛得還不算很穩,也飛不高,大約就在一樹高的位置歪歪斜斜忽左忽右地飛著。有幾回眼看要撞到樹上去,碧華靈君的心中忍不住跟著被一揪一揪。
  半晌之後,竟然被它飛出了樹林。小鳳凰在空曠的天空下抖抖翅膀,渾身忽然轟地冒出火光,咻地像一枚被彈弓打出的石子一樣像前射去。
  丹絑在一旁道:「唉,我那個時候,已經粗會些大略的仙法,但在樹林中不敢用,一怕燒了樹,二怕撞樹。因此都是出了樹林才用一用。」
  碧華靈君的視線粘在鏡面上,含糊地應了一聲。丹絑笑吟吟地,又就勢再挨得緊些。
  這廂鏡中的小鳳凰已經飛出很遠,到了一處石頭山邊。石頭山下就是大海,浪擊大石,水花如碎銀,濺起又落下。小鳳凰在石山面海的一處斜坡上盤旋,像是想找個落腳的地方。突然間,它似乎瞧見了什麼,盤旋了一圈落在一塊石頭上。
  丹絑本來只管在一旁閒看,看到這個景象時方才發覺有點不好,這面鏡子他剛到手不久,追溯往事的法力拿捏的尚不得當,比如此時就把不該追溯的給映了出來。
  但要在此時收法,只怕太過明顯,丹絑只得任由鏡中的情形繼續下去。
  小鳳凰落在石頭上後,向前跳了跳,碧華靈君便看見,在小鳳凰不遠處的石縫裡,有個軟草鋪成的小窩,裡面睡著一隻小小的,圓滾滾的幼龍。
  丹絑不能不承認,浮黎這個老東西,幼齒的時候,也還算能看的。
  幼龍身上的鱗片尚未長出,皮色碧青光滑,頭上兩隻龍角還是兩個小鼓包,四隻小爪摟住一顆光滑溜圓的鵝卵石,睡得十分愜意。
  碧華靈君盯著幼龍,眼光又熱切地直了起來,嘴角似乎還露出一絲寵溺的微笑。
  幼龍鼓鼓的肚皮跟著鼾聲起起伏伏,碧華靈君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拂上鏡面,像要想摸一摸它的肚子。
  丹絑瞄著碧華靈君的手指,依然按捺著不動聲色。
  小鳳凰蹲在石頭上,探頭探腦地打量酣睡的幼龍,忽而拍拍翅膀,渾身紅光一閃,變成了一個七八歲大的孩童。
  他此時眉眼中已經可以看出如今丹絑的一些形容,異常精緻漂亮,身上有模有樣地穿著緋紅色的小衣袍。他卷捲袖子,躡手躡腳地走到酣睡的幼龍旁邊,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根羽毛,戳了戳幼龍的鼻子。
  幼龍重重地噴了一口氣,鼻子在懷中抱的鵝卵石上蹭了蹭,仍然緊緊閉著眼,蠕動了一下,繼續呼呼地睡。
  小鳳凰露出牙齒不懷好意地笑起來,繼續捏著羽毛,在幼龍的鼻子邊上戳戳再戳戳。
  
  丹絑咳了一聲道:「那個,清席,我年幼的時候,是有點淘神。誰年幼的時候,都難免這樣,回頭想想,卻也可愛,是吧。」
  碧華靈君沒有應聲,看小鳳凰拿著羽毛將幼龍戳得一個噴嚏接一個噴嚏,終於,一個十分厲害的噴嚏後,幼龍努力地睜開眼,醒了過來。
  
  確認了罪魁禍首後,幼龍大怒,一道青光閃過,也變成一個大約七八歲的男童,捲起衣袖,向小鳳凰撲過去,兩人頓時扭打成一團。
  兩人拳腳齊上,實力似乎不分上下,片刻後都鼻青臉腫,幼龍一把抓住小鳳凰的衣袖,扯下一綹衣角,隨手一拋,衣角頓時變成一簇羽毛,紛紛揚揚飄散各處
  小鳳凰便身上又嘭地一陣紅光閃過,變回雛鳳的模樣,飛到半空中,呼地吐出一簇火焰,直掃向幼龍。
  那廂幼龍也變回龍形,噴出一股水汽,滅了鳳火。繼而搖頭擺尾,咔地又吐出一道閃電,直劈向小鳳凰。兩位年幼的未來仙帝便在半天空中,如此酣戰起來。
  丹絑道:「小孩子麼,都喜歡打架。等大了之後,就不再幹這種事了。」這麼說著,鏡身又光芒閃爍,鏡面上,又換了情形:「你看這時候,就大些也穩重些了。」
  鏡中白雲藍天,一隻鳳凰棲息在梧桐枝上。它嘴角的嫩黃已經褪去,尾羽也已長出,羽毛華彩燦爛,只是體態似乎比如今的丹絑稍微小點。
  丹絑道:「清席,你覺得這個時候,和剛才那些時候比,怎麼樣?」
  碧華靈君道:「帝座的原身,無論何時,都獨一無二。」
  鏡中的鳳凰正優雅地用喙梳理羽毛,一邊的羽翼微微抬起,頸項彎成一個完美的弧度。一片綠葉輕飄飄地從它頭頂的樹梢上落下,恰巧落在它的頭上。
  鳳凰輕輕地擺了擺首,那片樹葉便從它頭頂掉落,它再慢條斯理地要去繼續梳理羽翼,因蹲的姿勢太過優雅,爪下一滑,一頭從樹上栽下。
  鳳凰筆直地向下砸去,總算在砸到地面之前拍打雙翼,飛了起來,打了個彎後落到地面,一陣流光閃爍後化成一個十五六歲模樣的紅衣少年,慌忙四處張望,確定狼狽的形容沒被誰瞧見,右手握拳舉到嘴邊咳了一聲,故作鎮定地整了整衣袍。
  碧華靈君忍不住嘴角向上揚起。丹絑似是帶著慚愧地道:「那時候我剛算變成一隻成鳳,那個年紀麼,都喜歡裝裝樣子,喜好講究浮誇的儀表,言行舉止也非要裝老成不可。在凡間似乎有句話形容這種情形,是不是叫妝門面來著?」
  碧華靈君笑道:「我在凡間,還是少年的時候,也這樣過。那時候大冬天還拿把摺扇在手裡搖,覺得這樣風流的不得了。」
  丹絑道:「我記得我當時,一天要去清泉裡沐浴三四次,而且去沐浴的泉水一定要隱蔽,因為沐浴後羽毛濕透了,太不好看,怕被瞧見了,都偷偷摸摸等晾乾了才出去。」
  碧華靈君道:「沐浴後化成人身不就行了?」
  丹絑道:「哪那麼容易,你看我這時的衣裳,還是紅的罷。並不是我愛紅,我年少時那個年頭,不像如今,有仙法典籍,還有前輩的仙指點修煉,我們那一輩,什麼都還沒有,都是天生有仙力,再一點點自己摸索修煉。我在這個時候,化成人形時身上的衣裳還是我自己的鳳羽變的,羽毛是濕的,衣裳就是濕的。」
  碧華靈君像是想說什麼,微微動了動唇,又嚥了。
  丹絑道:「對我有什麼話還不能直說麼?」
  碧華靈君頓了一頓,方才道:「小仙我……剛才是想,倘若帝座你,那時候脫下衣服,是個什麼模樣……」
  丹絑立刻道:「雖然本座現在早已不是當年了,不過還能變化成當年的模樣。清席你若想看,我可以變回去脫給你看。你要是覺得這裡不方便,便去找個溫泉,一起泡泡,我脫給你看。」
  丹絑的目光灼灼,神情十分懇切。
  碧華靈君道:「帝座千萬不要誤解,小仙的意思是,帝座那時如果脫下衣衫,再變回原身……」
  丹絑道:「本座並沒有誤解,清席你說的脫下衣衫就等於我拔光了毛,沒毛的鳳凰我可以變給你看,估計,也就和那燒雞差不許多罷。」眯著眼微微一笑,「難道清席你想成了別的什麼?」
  碧華靈君道:「沒有沒有。」
  鏡中的紅衣少年彎腰撿起剛才搖落的樹葉,放在口邊呼地一吹,葉片被吹得向上翻飛,在風中打了幾個圈。
  少年揚眉一笑,拂袖離去。
  藍天碧樹,彤日白雲,竟在一瞬間,都變得豔麗無比。
  七色流光再度閃爍,鏡中的畫面再度變幻,狂風怒卷,雲濤翻滾,雲浪之中,一隻碩大的火鳳祥光閃閃盤旋翱翔,它口中吐出烈火,雙翅扇出狂風,風攜火勢,捲向對面,濃煙滾滾,煙霧之中,有魔族抱頭鼠竄的身影,還有……
  丹絑摸著下巴道:「這是本座當年降魔時的情形,當年之勇不應再提,不過權且回顧一下只當是消遣了。清席你看,我這時還算英勇罷。」
  碧華靈君點頭道:「極其英勇,但,帝座你這時是在伏魔?」
  丹絑頷首道:「是。」
  碧華靈君道:「唔,那為何小仙看著,帝座你的鳳火燒的那個,是浮黎仙帝?」
  鳳凰的兩個翅膀在用力搧風,將火扇得分外旺,火焰焚燎著無數的魔族的身影,但火舌直指處,卻是一條鱗片亮閃閃的青龍。
  丹絑道:「說起來有點傷感,當時大家都年輕氣盛,爭滅魔族搶功績,難免有磨擦,有時亦會起點小衝突。我知道燒不死他才那麼燒,這種火浮黎他還扛得住。你沒看他也在噴水喚雷電麼,雷電還都是衝著我的天靈蓋來的,只是我別的毛病沒有,就是肚量寬些氣量大些,一向都不和他計較。唉,現在麼,這些事情早就陳得霉爛了,更不會提了。撇去這個,清席你看,這時的本座和浮黎比,他比幼年的時候走形得更厲害罷。」
  碧華靈君唔了一聲,丹絑滿意地笑了。
  轉眼間,酣戰的場景就變成了一個身影獨自站在雲端的石柱邊。
  烏髮垂肩,平滑如緞,長袍寬袖,華美閒適。他此時的面容,已完全是如今丹絑的模樣,正緩緩地擦拭著沾滿魔血的長劍,就好像在欣賞一枝新折的桃花,一根發了新葉的柳條,既優雅又閒散,根本想不出他剛經過酣戰,更想不出,他就是那個拍著翅膀搧風的大鳳凰。
  碧華靈君端詳著鏡面,丹絑笑眯眯地看他:「清席,你看,其實這樣的時候,也不錯。」
  碧華靈君沒說什麼,鏡中的情形終於都消失不見,變成一面平平常常的鏡子。丹絑拿回鏡子,在手中把玩:「清席,修仙講究隨性,你知道是為何?」
  碧華靈君道:「願聽帝座教誨。」
  丹絑道:「不拘泥,不執著,是以為隨性。且萬事萬物,總有變化。如凡間,有桑田滄海,如天庭,有雲靄聚散。如你府中的小仙獸,總有長大的一日,如當年那個毛茸茸的雛鳳,也就這麼變成了本座。仙者,長生不老,既要以不變之心去待萬變,也要隨變而變。像你也曾說,你府中長大的那些,有的都還是留著,年幼的,總歸要長成大的,但其實你若以不拘泥的眼光來看,年長之於年幼,不過是浮雲的聚之於散罷了,何不用一貫如之的心來對待?這就是以不變對變。而且年幼總要變成年長,也即是證明,長要優於幼。就像本座,如果依然是那個毛茸茸的雛鳳,定然是不行的,還是要現時的現狀,才是最好。因此,於幼要疼惜愛護,你已做的很好,但於長,不妨用更進一步的態度,這就是隨變而變。本座這樣說,不知你是否覺得有道理?」
  碧華靈君頷首道:「小仙如覺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丹絑道:「那我所指的涵義,你可明白?」
  碧華靈君再頷首:「小仙明白。」
  微風拂過涼亭,光華明媚,雲霧淡淡繚繞。
  碧華靈君望著丹絑,慢吞吞道:「聽聞天庭東南,有處仙洲,十分幽靜。其中一座山內,有一汪溫泉。不知帝座可願和小仙一同前往?」

第四十七章
  丹絑淡定地心花怒放了。
  他不動聲色地微微笑道:「呣,我最近正想去溫泉泡泡。那便好罷。我倒是一直閒著,清席你看什麼時候有空,定個日子罷。」

  碧華靈君道:「正好小仙今天就很閒,帝座如果不嫌倉促……」

  丹絑立刻道:「不倉促,怎麼會倉促呢。」

  碧華靈君道:「好,那小仙這便去準備。」
  碧華靈君所說的仙洲,在天界與人界交界的不遠處,四周環著的,是東海龍王所轄的水域。這處仙洲不算很大,青青蔥蔥,除了仙樹仙草之外,還長著一些凡間的花花草草,在萬年長青的仙株之間,瞬生瞬滅。

  仙洲之上,有一道山,幾個山丘連接起伏,都不算高,卻在連綿之間,有一種跌宕之趣。幾個山巒環抱處,有一汪仙潭,遠遠望去,整片潭水就如一塊晶瑩剔透的碧青色美玉,只是這塊玉上,始終繚繞著白色的暖霧。

  因為這汪仙潭的潭水,是熱的。

  它是一汪極其難得的溫泉和仙潭。

  但,這處仙洲因為在天界的邊緣處,而且與其他許多的仙洲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同,所以天庭的神仙們一直沒怎麼在意過它,這裡有處溫泉的事情便也沒發現。

  直到有一天,在凡間的某處,有一隻年老的凡間狗熊無意中到了這個島。它原本是凡間一處山頭上熊族的王,但它後來年紀大了,眼睛昏花,牙齒稀疏,時常腰酸背痛外加風濕疼痛。於是另一隻年輕的狗熊便篡了它的位,奪了它的權,搶走了它後宮之中年輕貌美的母狗熊們,將它打得重傷,拋進海中。

  它扒著一塊浮木載沉載浮,居然漂到了這處仙洲。它爬到這處水潭,本來打算喝口水,不幸一頭栽進了水潭。被迫泡了泡溫泉。

  泡進溫泉之後,狗熊忽然發現,它眼也不花了,牙齒也長齊全了,腰酸背痛全沒了,風濕也好了。它成仙了,變成了一頭仙熊,而且是一隻看起來還不滿一歲的幼熊。

  一頭狗熊忽然成仙,天庭不久後便得知,接仙獸上天庭這種事情碧華靈君向來自告奮勇去做。被碧華靈君抱進懷中撫摸之時,狗熊很害羞,它已經能說話了,誠實地道:「大仙,我不是幼熊,我是頭老熊。」

  碧華靈君凝望著暖霧騰騰的潭水:「於是小仙便得知了這個溫泉。」

  他轉過目光,凝望著丹絑:「來帝座,我們一道進去泡泡吧。」

  丹絑負手站著,也望瞭望潭水,緩緩道:「清席,你是想看看我泡進去後,能不能變成一隻雛鳳麼?」

  碧華靈君笑道:「怎麼會,帝座本就是上仙,怎能還如同凡物一般,變幼還童。」

  丹絑一言不發,緩緩寬下外袍。

  碧華靈君遂也解衣。

  丹絑寬衣寬得極快,將外袍拋進草叢中後,繼而便是內袍,然後是裡衣。

  再然後,他老人家踏進潭水內,潭水不算很深,丹絑泡進水中,眯起雙目:「嗯,果然舒服得很,許久沒泡過了。」

  碧華靈君也踏進潭水內,在丹絑身側泡下。

  丹絑倚在潭壁處,仍眯著眼道:「我方才還想說,倘若這水真的能返老還童,我剛重新出殼不久,怕是沒變成雛鳳之前,先變回一個蛋。」

  碧華靈君道:「那帝座為何輕易便相信小仙的話?」

  丹絑懶洋洋道:「唔,反正我變成蛋也罷,雛鳳也罷,都算你的,大不了就是清席你再重頭孵我一回,或者養我一陣。於我,其實都無所謂。」

  丹絑的神情,在水霧之中,確實很無所謂,更像很享受地無所謂。

  丹絑泡在水中,道:「清席,這個溫泉,我很喜歡。」

  碧華靈君道:「喜歡便好。」

  丹絑接著道:「這裡寂靜清幽無甚打擾,你我在此潭***浴,此情此景,很有意趣,不妨趁此意趣,你我在潭中雙修?」

  丹絑知道,碧華靈君定然會又找個藉口,迂迴拒絕。但要是不把這句話說一說,總覺得對不起此大好情景。

  .他半閉著眼,聽得碧華在他身側道:「帝座願與小仙雙修麼?好。」

  丹絑頓了一頓,確定聽在耳中的確確實實是個「好」字。

  碧華靈君已緩緩挨上了他,一手放在他的腰側。

  丹絑道:「清席,你……願意?你可不是在哄我罷。」

  碧華靈君確實不像在說笑,他的另一隻手已放在了丹絑的肩上,湊近丹絑的頸側,舌尖輕輕觸著丹絑頸肩處:「當然不是,小仙還擔心,帝座方才說的那句話,是當說笑哄我的。」

  清席,這個態度變得,突然太熱烈了。

  丹絑思索,難道是這個潭水另對仙有什麼別的作用?將清席泡壞了?但是本座,並沒有什麼變化。當然,本座確實年紀大了些,法力強了些,興許水就不會有作用了。

  不過清席這個熱烈的態度,實在甚好甚好。

  丹絑便老實不客氣地摟住碧華靈君:「我一直想著與清席雙修之事,怎會拿這個說笑。」

  碧華靈君用唇輕輕觸著他的耳側低聲道:「那小仙,怎樣都可?」

  丹絑心花怒放至極,正巴不得先怎樣後怎樣然後再怎樣,更怎樣怎樣,應道:「嗯。」

  碧華靈君那隻放在丹絑腰側的手,緩緩解開他圍著的最後一塊布巾:「小仙若是犯上……」

  丹絑道:「雙修乃兩情相悅之事,我也曾說過,於上於下,我並不計較執著。」

  他老人家想事情,一直比較深且長遠,譬如眼下,倘若說,我其實更想抱你一抱,萬一清席被泡壞的地方就此正了過來,那便後悔莫及了,所謂不妨先退一步,日後便時日長遠,海闊天空。

  丹絑一邊這樣想,一邊便不客氣地鬆解清席的那塊布巾。

  碧華靈君徹底欺身而上,輕輕咬住丹絑的唇,忽而又鬆開,低低問道:「帝座不覺得,小仙的態度有些突然麼?不想問,是否有什麼緣故?」

  丹絑心道,只盼你從此就這麼被泡壞下去才好,一面微笑道:「凡事如果都追根究底,反倒無趣,突然的,我也喜歡。」

  碧華靈君也笑了笑,雙目中似乎也有霧氣浮動,兩塊布巾在水中纏繞沉浮,丹絑聽見碧華靈君在耳側低聲道:「其實我一直喜歡帝座。」

  丹絑閉著雙目道:「嗯……我……嗯……也一直喜歡清席。」

  恍惚中,似乎是碧華靈君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道:「是麼?」

  丹絑覺得,這個是麼問得很多餘。

  他當然一直喜歡碧華靈君,千真萬確。

  打從他決定要找個讓自己不再寂寞的對象,覺得碧華靈君十分合適時,他就一直十分真心。

  碧華靈君,是他老人家這億萬年來,最用盡心力對的一個。

  下了很多工夫

  即使當年對待白華,也未曾花過如此大的精力。

  當然,白華那一次,也是因為白華太過性烈,往下那麼一跳,讓他頓覺無趣,便就此罷休。

  他老人家真的花心思到底做的事,還沒有做不到過。

  譬如如今。

  丹絑眯著眼睛想,雙修,嗯,修得很滿意。找個伴兒這件事果然沒有決定錯。或者這個決定確實很好。反正,來日方長,可以慢慢驗證。

  碧華靈君替他理平衣襟,丹絑望著碧華的雙眼,來日方長到底有多長,他老人家暫時懶得去想。

  一百年後,北斗宮天樞星君潛修完畢,初次出關。其餘六星皆來恭賀,北斗宮仙光更勝,玉帝在靈霄殿上賜銜,親封天樞星君為天樞天君。

  天樞領封之後,照例要到各上位仙君處,一一拜見。

  玉帝之下,他首要去拜見的,便是丹霄宮的紫虛仙帝丹絑。

  丹絑是在天樞潛修後才現出原身,因此,他雖見過天樞,天樞此次拜見他,卻算是初會。到了丹霄宮門前時,立刻有仙使前來迎接,天樞進入宮內,一路只見殿閣樓台,都極其華美輝煌。在丹霄宮最高處的殿閣中,天樞伏身跪拜,起身後,見殿上的座椅中,坐著一位異常耀眼的仙帝。

  一一拜謁完畢後,各同階或仙階稍低的仙僚或仙友們方才紛紛來拜望天樞,北斗宮中每日連著仙君們來來往往,異常熱鬧。

  頭一日,東華帝君便先來了,隨便聊了幾句後,說起重新拜見之事,東華帝君便隨口問道:「你此次是第一次見到紫虛仙帝罷。」天樞道:「是,沒想到出關之後,便聽說,紫虛仙帝與神霄仙帝皆返天庭,實在甚驚甚喜。可惜神霄仙帝因在靜修中,未得拜見。紫虛仙帝果然仙儀非凡,且十分親切,還與我說了甚說,很是隨和。」

  東華帝君舉著茶盞道:「哦,其實這位仙帝,你見過的,你還記得當年碧華從一顆蛋裡孵出一隻老虎,還曾抱著老虎時遇見你麼,那隻幼虎,其實就是丹絑仙帝所化,他那時故意誆著碧華養他。」

  天樞疑惑地皺眉,東華帝君搖頭道:「唉,碧華啊……」

  天樞道:「我出關後,聽聞碧華靈君的事情,也十分驚詫,他為何竟然會……」

  東華帝君道:「這,實在不好亂說什麼,不過碧華沒上誅仙台,總算如今在凡間的荒山野嶺,還掛著一個土地的虛銜,已經是玉帝開恩了。他和丹絑仙帝之前的事情,又怎好妄論對錯?他原本就該明白,丹絑帝座既是仙帝,與尋常小仙豈能相同。帝座原本就從沒跟凡字沾上過邊,連尋常小仙都拋卻了的凡間之情,帝座又怎麼會有。妄生凡情,本就是犯天條的大錯。」

第四十八章

  

  三九寒冬,雪壓蒼山,冰掛懸滿枝頭。

  它縮在一塊岩石後,半個身體都埋在雪中,肚子下的雪融化成了水又再凍結住,將腹部的絨毛一綹一綹地凍成了小小的冰條。它努力地蜷成一團,不住瑟瑟發抖。

  肚子很餓,眼前像有星星在飄,它覺得有點困。

  就在這個時候,它聽到了悉悉索索的聲音,一角碧青色的衣擺出現在它眼前,一個聲音在它頭頂上響起:「你這隻虎崽,為什麼會蜷在這裡?」

  一隻手伸到過來,似乎想碰它,它下意識地向後一退,炸起毛露出獠牙吼了一聲,狠狠給了那隻手一爪子。

  那隻手居然沒有被抓出一點痕跡,但卻收了回去,它面前的那人蹲下身,笑了笑:「你的脾氣還挺大,乖,我沒有惡意。」再伸過手,手上暈著淡淡的光,很溫暖,「我就是這座山的土地,來,我送你回窩吧。」

  它不安地縮了縮,疑惑地盯著那個人,那人的雙手輕輕伸到它的前爪腋下,將它抱了起來。

  一瞬間,它覺得異常溫暖,落進了一個舒適的懷抱,它扭動一下,肚子下被凍住的絨毛也瞬間乾透了,那隻溫暖的手緩緩地撫摸它的頭頂和脊背,它竟覺得無限心安。將鼻子埋進柔軟的衣褶中。耳後被輕輕搔了搔,它愜意地咕了一聲,閉上雙眼。

  「唉——」

  鶴雲使站在階下,聽見閣中的軟榻上傳來一聲嘆息。

  仙光閃閃的紫虛仙帝正斜倚在軟榻內,端著一盞盛滿瓊露的琉璃盞,望著面前玉案上的一面仙鏡。

  紫虛仙帝染上這個看鏡子的毛病,已經有幾十年了。似乎從他老人家將碧華靈君始亂終棄之後,這個毛病就開始露頭,並且一年兩年的越發變本加厲。

  鶴雲使對帝座的這個毛病不敢妄加評價。他一如既往默不做聲地侍立在階下,丹絑一聲嘆息之後,望著鏡子幽幽地道:「又是一個……」

  繼而飲了一口瓊露,將琉璃盞放在案上,起身負手看著欄外變幻繚繞的仙霧,自言自語般低聲道:「每每看到此時,本座就在想,當年那麼做,確實是對的,對他……唉,對他也好……」

  鶴雲使依然一動不動地在階下侍立,只當什麼都沒聽到。

  丹絑凝望了片刻欄外風景,轉身向迴廊行去,行至鶴雲使身邊時,略停了一停:「本座要去外面走動走動,不必跟了。」鶴雲使應了聲是。

  當年,碧華主動相邀,與丹絑在仙洲的溫泉上雙修一場。丹絑其後微有憂慮,生怕碧華靈君是被溫泉泡得,水汽進了頭殼,等晾乾了冷卻了之後就轉回去了。但自從那時之後,碧華靈君的態度便一直持續下來,丹絑當然大喜,覺得應該是給清席看了一回自己雛鳳的模樣之後,清席便情根深種。溫泉雙修之後,他老人家便趁熱打鐵,向碧華靈君道:「清席,自此之後,你我可算從此天長地久,永為仙侶了?」

  他深諳機不可失的道理,先將仙侶這個名分趁機確定下來,以後即便碧華靈君哪天心竅轉回去了,有這個名聲,他就不好跑了。

  他含情脈脈地注視著碧華靈君的雙眼,一手撈著碧華靈君肩側的發,低聲如斯詢問。碧華靈君也凝望著他,用唇觸了觸他的唇,道:「只要帝座願意,我,求之不得。」

  丹絑再次心花怒放。

  從仙洲回天庭,丹絑立刻親自去找玉帝:「我已與碧華做了仙侶,雙修也修過了,此事在天庭,算是犯天條罷,我雖位階稍比其他小仙們高了一些,也不可因此破例,你不用留什麼情面,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

  玉帝皺眉盯了他片刻,沉默不語。

  丹絑又道:「要麼,便和極東荒島上的那兩個小神仙一樣辦。我與碧華一同去的那個仙洲,我覺得頗不錯,不然我與碧華便從此到那裡去住,如何?」

  玉帝皺眉再沉默片刻,頷首。

  碧華靈君與丹絑仙帝有了私情,此事震動天庭,丹絑的毛病,滿天庭都知道,因此眾仙們紛紛私下去找碧華靈君,含糊隱晦地向他打探原委,婉轉地暗示他不必強忍著屈從於仙帝,倘若當真有什麼,仙僚們都可略盡綿薄之力。其中數東華帝君說得最直截了當:「碧華,帝座的喜好,眾仙皆知,因此你不用顧慮什麼……即便是仙帝……行迫使之事也當受責罰。」

  豈料碧華靈君竟然道:「此事確實不是迫使,乃是自願。真要是迫使,也是我迫使帝座罷。」

  東華帝君大驚,上下打量著碧華靈君,委婉道:「你……竟是自願?你難道真的看上仙帝他老人家?凡情萌動?……你……不是一向不愛長翅膀的麼?」

  碧華靈君微笑道:「並非不喜歡,而是,惟獨只能留一個在心裡,其餘的,便容不下了。」

  東華帝君寒毛林立,再次直直地盯著碧華靈君半晌,方才長嘆一口氣,不再說什麼,飄然離去。

  碧華靈君府中的小仙童們一向的擔憂變成了事實,如被天雷轟頂,都成了木雕泥塑。碧華靈君將他們叫到座前,曰從今後碧華靈君府便不復存在,他們亦將再行入其他仙君座下。小仙童們哭成了一團,不願離去。府中的靈獸們可憑自願,有的去了其餘仙君座下,小雷狼與琳瑯獸隨著池生和雲清到了仍在潛修的浮黎座下。桂溱和兩隻小雲豹被南極仙翁討去,元路和元休去了西嶽帝君府。其餘靈獸們也各有出路,只有儻荻和玄龜執意要隨著碧華靈君一起去仙洲,它們隨在碧華靈君身側比較久,不願再追隨別的上仙。膏藥狐粘在儻荻身上,扒不下來,只能一同捎上,漸濛與儻荻聊得異常投機,情誼深厚,便也自願相隨。出儻荻與玄龜意料之外,葛月居然不願意繼續追隨碧華靈君,懇請去東華帝君座下。十分令儻荻詫異,它便拖著膏藥狐去找葛月:「你我和老玄算是跟在靈君身邊最久,我原以為我們三個一定會走到哪裡都跟著靈君。」

  葛月沒什麼表情,隔了一會兒才淡淡道:「這是我個人的打算。」他一向如此,儻荻也知道說不動他,拖著膏藥狐走了。

  丹絑在丹霄宮中統共就沒有住過多久,因此拔腿便走,毫無需要交代的地方。他先吩咐鶴雲去找幾個仙工仙匠在仙洲上蓋了座金燦燦的府邸,再去和浮黎道了個別,便一揮衣袖,去仙洲了。

  碧華靈君臨下界前,被玉帝召去。碧華靈君跪在靈霄殿上,照例先爽快認罪:「罪仙仙根不穩凡心未清,引誘仙帝,妄動凡情,罪本不可恕,多謝玉帝開恩。」

  玉帝道:「一個接著一個,各個都不肯安生,究竟以為,成仙為何,仙又為何?你這一番,或也是一場歷練。」

  丹絑與碧華靈君同在仙洲,起初,確實十分逍遙愜意,過得十全十美,無可挑剔。

第四十九章

  

  仙洲上的府邸,倚山而建,恰把那汪溫泉劃入了後院,環抱溫泉的山壁恰好因形而用,做了天然的院牆。府邸自然是及不上丹霄宮的輝煌華美,卻別有自然之趣。最適合丹絑與碧華靈君這種幽居的仙侶。

  白天與清席形影不離,晚上與清席在溫泉***浴,丹絑覺得滿足至極,覺得此應該就是所謂勝過神仙的眷侶生活。

  偶爾,他也會和碧華靈君一同去別處轉轉,碧華靈君依然會時不時弄些毛茸茸的靈獸們回來養,閒暇之餘,他老人家與碧華靈君一同在庭院的高閣中坐,看茫茫的滄海風景,丹絑有時也會伸出手,和碧華靈君一起撫摸那些靈獸的毛皮。

  到了夜晚,共浴之後,碧華靈君為他披衣梳髮時,他更覺得愜意無比。

  但過了一些時日,丹絑卻漸漸有了疑惑,有了相偕相伴的清席,他理應不再寂寞了才對,但為何反而慢慢覺得越來越——空虛。

  這座仙洲確實不錯,但呆了兩三年後便覺得小了,有些侷促。

  與碧華靈君成天價在一起,十來年後,能說的話,差不多都說完了。為瞭解悶,他本最不耐煩下棋,也學著下,下了兩三年之後,越下越頭疼。

  其實他們倒是能時常去凡間走走,但不知為什麼,就是沒什麼想去的地方,也沒什麼特別的興致。

  丹絑覺得,日子就像那汪溫泉一樣,不冷也不算燙,永遠溫吞吞的,無波無瀾。
  

  就只有雙修時,丹絑覺得還甚是滿意。不過他最空虛的一樣,便是他覺得,碧華靈君對他和對那幾隻毛茸茸的仙獸,怎麼比較怎麼相似。

  清席白天行走坐臥都和他形影不離,但清席行走坐臥也總有一兩隻或四五隻小仙獸形影不離。

  清席與他夜夜共浴,清席也天天替小仙獸們洗澡。

  清席替他披衣梳髮,清席也給小仙獸們搔癢梳毛。

  ……

  這樣一樣樣比較下來,有天夜晚,沐浴過後,丹絑在床榻之上向碧華靈君道:「清席,你覺得待我容易些,還是待那些仙獸們容易些?」

  碧華靈君俯身親他頸項:「這怎麼能一處比。」

  丹絑眯著眼嗯了一聲,解開碧華靈君的衣帶,這一樣確實是不同,不能比。

  但除卻這一樣呢?

  丹絑越琢磨,就越覺得寂寞。

  他有時候回憶起當年,在天地之間任意來去,快意酣暢。

  手中握的劍,腳下踏的雲,都是真實的。

  眾仙跪拜,魔族的血在劍下濺灑,那也是真實的。

  乃至後來,在丹霄宮中,看小神仙們來來去去,芳香醇洌的仙釀,甘美的果品,都真真切切,能掌握在手中,確確實實。

  他忍不住經常這樣想,想的時候忍不住會嘆息。

  有天晚上,他躺在榻上,心不在焉地懶洋洋合著眼,碧華靈君替他蓋上錦被,忽然問道:「為何嘆息?」

  丹絑道:「哦,沒甚麼,可能方才有些。」

  碧華靈君坐在一邊低首凝望著丹絑,慢慢道:「其實凡間與情相對的,並非只有天長地久,還有一個詞,叫做厭倦。」

  丹絑驀地皺眉:「清席,你在說什麼?」

  碧華靈君笑了笑,一手支首,半斜躺下:「丹絑,你與我在仙洲之上,已過了三十餘年了罷。」

  丹絑應道:「嗯,才三十多年。」

  碧華靈君道:「三十多年,如果在凡間,並不算短,足夠讓一個人從初生到已過而立,也足以讓一個人從少年到白頭。」

  丹絑睜開眼道:「清席,你究竟想說什麼?」

  碧華靈君道:「如果覺得日子沒怎麼樣便沒有了,那正是樂在其中,如果覺得日子越過越長,這種日子就到了該改一改的時候。我想說的就是,三十多年已足夠長,如果厭倦,可以嘗試一換。」

  丹絑直望著碧華靈君的雙眼,一言不發。

  碧華靈君再笑了笑:「帝座,你與小仙在一起,不就是為了不寂寞麼?」抬手將丹絑身上的雲被整了整,「若是已覺寂寞無趣,就換換罷。」

  丹絑繼續望著他,而後閉上眼,嗯了一聲,掀起雲被將碧華靈君也蓋住,扯開他的衣襟。

  碧華靈君似乎也嘆了一口氣:「唉,帝座,你啊……」

  嘆息化在虛空中,最終他還是俯下身,親上丹絑的唇。

  第二天,丹絑獨自在僻靜的地方徘徊,望著虛無的某處,一徑出神。

  老鼠漸濛走到他腳下,仰頭問:「帝座何故出神?」

  丹絑若有所思道:「我常聞俗世中,有夫妻吵架這麼一說,我與清席,算是夫妻,更算是老夫老妻了罷。夫妻了這麼久,昨天晚上終於不和了一回,可能因我的一些態度,讓清席他不愉快了,我該如何哄他回心轉意?」

  漸濛用爪搔了搔耳後:「這個,小的沒有經驗,無法替帝座分憂。」

  丹絑繼續若有所思道:「所謂眷侶,應該都如本座與清席一般罷,也都這樣兩兩相對。結為伴侶,難道不是為了有個伴兒,為了不寂寞?」

  漸濛再用爪搔搔頭皮:「這個……小的也沒有經驗……無法幫帝座判定……」

  丹絑嘆了口氣,繼續走神。

  碧華靈君整好床鋪,替後園中的幾株仙草澆了澆水。到了前廳時,碰見漸濛正和儻荻玄龜等坐在一起喝茶,漸濛道:「帝座說要出去逛逛,就獨自走了,看方向,可能去人間了。」

  丹絑來到人間,初次收斂起扎眼的習性,化成一個面目普通的中年文士,在一處城鎮的市集中踱步。

  他到了一處書坊內,四處打量,他此時雖然樣貌平凡,仍從骨子裡透出灼灼不凡的氣勢,書坊老闆遂親自上前招呼:「這位爺來尋書?」

  丹絑打量著陳列的書冊頷首道:「呣,尋些權做參考。」

  書坊主道:「爺說的參考指的是……」瞧了瞧丹絑,忽然了悟一笑,捻撚手指,「那個?……」

  丹絑唔了一聲。

  書坊主山花爛漫地笑起來,鑽入櫃檯中翻騰片刻,站起身,湊到丹絑近前,將一方墨藍色的書角半遮半掩地露出來:「此書,不知道如不如爺的意。《彭祖秘傳三十六式》,別處可找不到這套孤本。」

  丹絑接過翻開看了看:「唔,是男女雙修之書,我找的,並非這個。」

  書坊主接過書,笑道:「是是,看爺您氣宇不凡,這種當然配不上給您看。那爺要找的書,用來參考什麼?」

  丹絑皺眉思索道:「怎麼說好呢,就是和他在一處,也很久了,但是越久,就覺得越寂寞,總覺得,沒味道,心中空空的……」

  書坊主瞭然笑道:「爺這麼一說,我明白了,您和您的那位,好了很久了,但最近覺得越來越不如以前了,越來越無趣了,是這樣不?」

  丹絑頷首:「是,他說,這叫厭倦了,就換換吧。」

  書坊主道:「唉,爺你的這位可真是個明事理的,她興許也知道和你的緣分盡了,情這個東西,等到沒了的時候就是沒了,勉強不得。勉強大家都沒意思,還不如好聚好散。」

  丹絑道:「情之一事,難道不應是天長地久?」

  書坊主道:「看樣子爺是位重情之人,可這天長地久不過是說說罷了,就算您明媒正娶的夫人,成親的時候別人送句吉祥話,也就是願二位百年好合,白頭到老。白頭到老,那才多少年?百年好合,也不過一百年。可見一百年就是頂頭的長了。什麼都有到頭的時候,情,當然也一樣。」

  丹絑負手,沉思不語,所謂的俗世間的凡情,難道其真相,便不過如此?少頃後,他向書坊主道:「可有關於此種的書冊,我且拿些回去參詳。」

  丹絑回到仙洲,到了房內,從袖中摸出一本又一本的書冊,摞了異常高的一摞,在房中一本本仔細翻看。

  碧華靈君也無甚表示,任憑丹絑在房中研讀。

  儻荻等見最近似乎有異,伺機窺探,見那一摞書冊竟都是凡間的傳奇話本,如《三日緣》、《半晌歡》、《露水奇緣》、《張生巧遇俏寡婦》、《王氏女一夜還宿情》等等。儘是豔遇、一夜風流、露水夫妻、一時相好、紅杏出牆、短頭情緣之類。

  丹絑看得全神貫注,一面看,一面若有所思地出神,儻荻不禁心驚肉跳,難道帝座他老人家有了新歡,要拋棄靈君?

  碧華靈君依然如故,在丹絑身邊來來去去,只當對那些書冊沒在意,替丹絑把手邊的茶水涼的換成溫熱恰好的,果品碟吃空的換成裝滿的,柑橘剝皮杏子剔核,還給丹絑加了個腳凳換了個靠枕。

  晚上,再到溫泉***浴,碧華靈君在丹絑肩部按捏少頃,丹絑十分舒適,披上內袍到池邊的軟榻上閉目養神,碧華靈君拿著玉梳梳順他的濕髮,道:「看了這許多書冊,可有什麼感想?」

第五十章

  
  丹絑知道碧華靈君已明白了他在做什麼,他本也沒打算隱瞞。

  他道:「清席,當年我問你,願不願和我永為仙侶時,你以為,我在想你什麼?」

  碧華靈君笑了笑,拿玉梳的手卻沒停:「那麼帝座當日願與我做仙侶,是想要什麼?」
  

  丹絑道:「清席,我確實喜歡你。」

  碧華靈君道:「嗯。」

  丹絑道:「清席,你與我做仙侶,又是為何?」

  碧華靈君停下手:「那日我就曾對說過,我喜歡你,方才願意如此。」

  丹絑嘆了口氣:「清席,你的喜歡,究竟是哪個喜歡?」

  碧華靈君道:「我的喜歡對你,只有一種。」丹絑睜開雙目,望向碧華靈君。碧華靈君微笑道:「可是這麼多年,我做了許多,卻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

  丹絑站起身:「清席,這三十多年在仙洲上,我過得十分滿足。但,到了如今,我的確覺得時日漸長,越來越寂寞。泡了許久的溫泉,我也未能變成雛鳳。清席,你昨日所說,確實有道理,想來,你也是這樣打算。情至如今,你我便到此為止罷。」

  碧華靈君頷首道:「好。」

  丹絑再嘆了口向院中去。

  碧華靈君至始至終,沒再多說什麼。

  第二天,丹絑起床,床的另一側空空如也,昨天晚上,碧華靈君並未回臥房。

  他起身之後,來到外廳,碧華靈君卻正在外廳,桌上放著剛沏好的香茶。

  丹絑踱到桌的另一側坐下,拿起一杯茶喝。彼時他與碧華靈君都沒說什麼話。

  喝完茶後,丹絑道:「此事是我說了要到此為止,說起來,也就是我始亂終棄,便由我回天庭,去和玉帝說。」

  碧華靈君道:「帝座不必這樣自擔全責,昨日你也曾說,想來,我亦是如此打算。再說……」碧華靈君端著茶碗,揚眉笑了笑,「按照,咳,某些順序來說,帝座這一方,無論如何算不上始亂終棄的。」

  丹絑揚起嘴角:「我一向也說,於上於下我並不介意,乃是因為,於上於下,我覺得都是一樣。因此,我這樣,還是算始亂終棄。」

  碧華靈君笑道:「知道了,敢情是帝座不願意做被始亂終棄的怨夫,交由小仙做。」

  丹絑長笑了一聲:「大約如此。」

  正在此時,一隻前日碧華靈君撿回的山貓蠕動著爬上碧華靈君的膝蓋,丹絑瞧著碧華靈君撫摸著它頭頂的手指,又端起茶盅道:「清席,倘若本座真的在溫泉中泡成了雛鳳,你打算怎樣?是專養本座一個,還是與這些仙獸一樣養?貓兒和我羽族有些犯克,混養起來,不大容易。」
  

  碧華靈君卻沒回答,只又笑了笑。

  茶已飲盡,丹絑舉步出門,碧華靈君似乎是習慣般地拿過外袍披在他肩頭,丹絑穿好外袍,碧華靈君整了整他衣襟處,丹絑凝望著他:「清席,我走了。」

  碧華靈君卻後退些許,微微躬身:「小仙恭送帝座。」

  丹絑拂袖轉身,天際彤雲流動,華美絢爛。

  丹絑仙帝重回天庭,自認已對碧華靈君始亂終棄,此事震驚天闕。玉帝只說了一句話:「此,或正乃一場情劫,意料之中爾。」

  碧華靈君也被召回天庭,其在玉帝面前,再次請罪,自請貶入凡間。

  玉帝卻甚是寬宏,曰:「如此一番,是紫虛之劫,亦可算你之劫。無甚罪責之說。」

  碧華靈君道:「小仙的確凡根未淨,並非劫數。」

  玉帝便道:「於歷練之中,亦可固仙性,你既然自請入凡間,就去凡間山林中,暫時做個土地吧。」

  丹絑仙帝重回仙帝之位,歸丹霄宮,碧華靈君卻又再被貶,去凡間的荒山野嶺做土地。天庭中的眾仙,少不得對此事有所議論,都為碧華嘆息。

  碧華靈君前往凡間之時,丹絑隱身在南天門側,看碧華靈君與東華帝君話別。

  眾仙都與碧華靈君交情不錯,但此時前來,怕他有話不好說,因此只有東華帝君送他。

  東華帝君摸著鬍子道:「唉,此去凡間,你多多保重,我若得空,就去看你。凡間的山林雖然荒涼,不過肯定珍獸甚多,倒合你愛好。」

  碧華靈君笑道:「是啊,說不定我就此因禍得福,掉進了福窩。」

  東華帝君搖頭道:「你的毛病,確實有些要命。」將聲音壓低了些許,「如今天庭可又有一種說法,說你把丹絑帝座哄到仙洲上,其實是打算讓他天天泡溫泉,最後泡成一隻雛鳳……」

  碧華靈君抬了抬眼皮:「東華,是我的歲數大,還是帝座的歲數大?」

  東華帝君道:「當然是帝座。」

  碧華靈君懶懶道:「倘若那個泉真能把神仙也泡回年少,我天天和帝座一起泡在裡面,可能帝座離雛鳳還有十萬八千里時,我已經變成一股煙了。」

  東華帝君詫異,碧華靈君再笑了笑,拍拍東華帝君的肩頭:「多保重吧,就此別過。」瞬息之間,徑下凡間。

  碧華靈君抱著瞌睡沉沉的虎崽,回到土地廟內。

  丹絑隱身在虛空中,隨在他身後。

  他吩咐完鶴雲使後,便踱出了丹霄宮,踱到南天門外,徑直下界,碧華還正抱著虎崽往土地廟去,丹絑隱去身形,遙遙相隨。

  碧華靈君如今已不叫碧華靈君,而改回本名,仙冊的紀錄是土地沈宴。

  他所管的這座山是座十足的荒山,只有在山腳下的十餘裡處,有個異常小的小村莊。

  因此土地沈宴的土地廟已有許多年沒有人修葺,破敗不堪。更無人供奉,冷冷清清。

  沈宴抱著虎崽踏進土地廟,立刻有一道白影從角落中起身:「靈君,你回來了。」

  丹絑隨著進門,見沈宴在一把破椅上坐下,那頭銀狼從他懷中輕輕叼住虎崽的後頸毛,將虎崽叼到牆角的軟墊上。

  沈宴道:「葛月,等雪停了你幫我去查一查,這隻虎崽是哪個洞裡的。」

第五十一章
  
  碧華靈君被貶到凡間做土地後,儻荻等人都不能再相隨,也被其他仙君收到座下。碧華靈君孤身來到所屬山頭就任,將破破爛爛的土地廟大略收拾了一下,睡了一覺,起身後預備出去踏看時,便看見一道銀白色的身影,臥在土地廟門前。
  碧華靈君愣了一愣,那道白影站起身,抖抖毛皮:「靈君。」
  斜落入土地廟的陽光下,它銀白色的毛皮末梢上映著一絲金紅,眯著眼睛沉默地看著碧華靈君。
  碧華靈君詫異道:「葛月,你怎麼……」
  葛月簡短地道:「我下來陪著靈君。」
  碧華靈君皺眉再要開口,葛月又簡短地道:「東華帝君已答應我,讓我下來。」
  碧華靈君只好嘆氣,葛月的脾氣,他一向知道,認準了什麼不大容易回頭。但碧華靈君還是又道:「我此次下界,是因罪遭貶,儻荻他們都不好跟過來,你還是……」
  葛月道:「我想陪著靈君,我不會礙靈君的事。」
  碧華靈君再看了看他,無奈道:「好罷,那你就權且先留下。只是這裡不比天庭,恐怕會苦一些……」
  葛月便一聲不吭地進了土地廟,在泥像前叼了一個蒲團放在牆角,用尾巴掃了掃,在蒲團上趴下。
  此時丹絑正在天庭的丹霄宮內,捧著那面可以看到人間事的觀塵鏡,瞄著碧華靈君在人間的動靜。
  看到破破爛爛的土地廟時,丹絑皺眉,那地方忒不像樣,怎能住得慣。
  再看碧華靈君,只是稍微用仙術將住處稍微佈置了一下,整個地方依然清湯寡水的,丹絑很看不慣。但後來一想,其實碧華靈君的府邸,也不算很華貴,當年臥房中的那張床雖然軟,但不算寬也不算大。看來清席雖然外表一向尚算光鮮,在住所上其實喜好簡樸?當日那張大床他就像不大喜歡,後來還送還給了丹霄宮……丹絑回思起在仙洲上那些年的種種,一向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來,如今推測,清席他對那些並不是很喜歡,說不定已經不耐煩了許久,以至於說就此散了時他才會看起來如此乾脆,沒有絲毫留戀,連句有回轉餘地的軟話都沒有說過。
  丹絑於是微嘆息,再看鏡子,就看見了葛月出現的情形。
  丹絑一向挺喜歡葛月,很中意他的模樣,覺得他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孤僻,很可惜。
  但,此時,看見葛月,丹絑又不禁皺眉,他自己也不大說得清是什麼。再看時,便看見碧華靈君走到門前道:「我要出去,先四處看看。」
  葛月就從蒲團上站起來,道:「我陪靈君一起去。」
  一仙一狼在山野中慢慢行走,丹絑看著,眉皺得更緊了些。
  轉完了半個山頭,天上的丹絑帝座也喝完了一壺瓊露吃下半碟鮮果,碧華靈君在一處山石上坐下,葛月臥在他腳邊。碧華靈君道:「葛月啊,你還是回天庭罷。」
  葛月閉著眼睛道:「我想留在靈君身邊。靈君給我起名叫葛月,也是想讓葛月時刻在身邊罷。」
  碧華靈君沉默了片刻,道:「看來此事是我做錯了。我當初抱你回來時,給你取名叫葛月,其實是想和我自己說,就算名字一樣,這個和那個總還是不一樣的。」
  葛月的耳尖微微動了動,還是閉著眼:「嗯,我知道了。但我還是想跟著靈君。」
  碧華靈君拍拍它的後頸:「那我就不再勸你了。多你和我做伴,確實會不那麼悶。」
  葛月唔了一聲,繼續靜靜地趴著。
  丹絑拈著一枚杏子望著此時鏡中的情形,說不上來心中有股什麼滋味。
  丹絑時常對著鏡子瞧一瞧情形,見碧華靈君在下界似乎一天兩天的過得十分悠閒自在。在山中這裡轉轉那裡轉轉,偶爾還到山下的村莊小鎮中去逛一逛,那座山十分荒涼,因此山中有不少野獸,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從沒有爪的到兩個爪的再到四個爪的樣樣皆有。碧華靈君自然有許多消遣,並且樂在其中。
  丹絑想,清席他能過得好,本座便可寬慰了。畢竟我對他始亂終棄乃是事實,散了之後,他像是十分逍遙,可見我說要散是做對了。
  丹霄宮中的一切都很如他老人家的意,座下的小仙們也很懂得討他歡喜,行走坐臥,沐浴更衣,都有小仙們貼心服侍,不過丹絑還是覺得有些寂寞,當日和碧華靈君在一起時,許多事情他以為是無關緊要的平常小事,等到如今,才發現忽然沒了有些不習慣。
  譬如說,沐浴之時,小仙們都在一旁捧著衣物器皿端正侍立,服侍時也都小心翼翼,當日與碧華靈君共浴時,碧華靈君替他擦背按摩,力道總恰到好處,總是按捏在舒適的地方讓他愜意無比,丹絑喜沐浴,但打從回到天庭後,小仙們沒有一次服侍得讓他如意過。
  再譬如,到就寢時,一張大床,只有他老人家一個睡,總覺得,空得慌。想摸一摸,也沒什麼可摸。
  每每此時,丹絑便暗自嘆息,清席養了那麼多毛絨絨的,果然方法老道,本座這隻鳥被他養慣了,換了旁的也不習慣。
  丹絑就這麼過了一天兩天,一年兩年,漸漸的,分開後的日子比和清席在一起的日子還長了,丹絑依然覺得,有些東西總不習慣,總覺得哪裡空空的,少了些什麼。
  不知道從幾時起,他養成了一個毛病,時常到下界去遛個彎兒,遛著遛著,就到了碧華靈君所在的那個山頭上。他隱去身形,碧華靈君察覺不到他,他便跟在碧華靈君身邊站一站,坐一坐,其實並沒有什麼用,最後還是嘆兩口氣離開,但過幾天,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又下來。
  他這麼不被清席看到地隨在他旁邊,看他給山野小獸們捋毛,看他和葛月說話,看他晚上在月下自己和自己下棋,看他到山下的城鎮中,聽凡人言語。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他這次下來,到了下次,可能凡間已過了好幾個年頭,碧華靈君原本性喜歡華飾,但在凡間做土地,一切依仗供奉,那間小土地廟一年也難得有一次供奉,於是碧華靈君的衣飾越來越簡樸隨意,華服玉冠的碧華靈君,漸漸地變成了清朴衣衫,木簪束髮的土地沈宴。
  過了這許多許多時日,丹絑始終沒看見,清席有過像是回憶過仙洲上那段時日的模樣,甚至提也沒聽他提起過。
  丹絑於是又想,如果許多年前,他說到此為止時,清席如果說了個不字,又會如何?
  當然,這話清席自是不可能說。
  那麼說了散了之後,倒也好。
  丹絑站在土地廟中,看著碧華靈君又走到蒲團邊,把那隻虎崽抱起來撫摸,虎崽從酣睡中醒來,睜開朦朧的眼,忽然怯怯地舔舔碧華靈君的手指。碧華靈君便微笑起來。
  丹絑站在他身側,默然地看。
  雪停之後,葛月找到了虎崽的窩,碧華靈君親自將虎崽送回窩,母虎很有靈性,知道是土地救了自己的虎崽,對碧華靈君連連頓首。這個窩裡共有四五隻幼虎,都在擠擠挨挨地互撲玩耍,只有一隻頭頂著山壁睡得正香,碧華靈君遂伸手摸了摸那隻正在酣睡的幼虎,方才起身離去。
  碧華靈君走遠之後,那隻母虎依然匍匐在地,不敢動彈,虎窩中冒出絢爛的光芒,轉瞬之間,一閃而現。方才被碧華靈君撫摸過的那隻幼虎在光芒中化成一個雍容華貴的身影,瞬間消失,滿窩的虎崽仰著脖子傻傻地蹲著,母虎伏在地上嗚嗚地叫。

第五十二章

  
  丹絑回到了天庭,坐在丹霄宮寢宮的大床上,獨自沉思,方才碧華靈君的手指撫上他變成的幼虎身上的一瞬間,他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愜意,甚至有種難以言喻的滿足。
  丹絑摸著下巴想,不管怎樣,本座在清席面前始終是和別的不同,那一窩的虎崽,他偏偏就只摸了我變的那隻。
  碧華靈君回到土地廟內,嘴角眉梢卻含著一股笑意。
  葛月側首道:「靈君今天像比平日開心。」
  碧華靈君挑了挑眉,朗朗笑道:「不錯。」
  丹絑在寢宮的大床上,只管沉思出神,直到鶴雲使前來請仙帝尊駕去沐浴。
  丹絑一面起身,一面向鶴雲使道:「小仙鶴,本座問你,倘若有件東西,被你丟掉了,丟了之後又覺得,沒它很不習慣,這種的,算是什麼?」
  鶴雲使躬身道:「稟帝座,小仙愚鈍,所言未必準確,不過依小仙之見,帝座所言,應該是拋棄之後,又後悔了吧。」
  丹絑頷首道:「原來這種就叫做後悔,本座從未做過後悔的事,竟不知道原來後悔就是這樣的。」又垂目看鶴雲使,「那,後悔之後,通常又該如何?」
  鶴雲使道:「這個麼,因事因後悔者本人而異。有的便一直後悔下去,也有的後悔著漸漸就淡了,還有的回頭找回來,不再後悔……種種皆有。」
  丹絑若有所思地點頭:「唔。」
  隨即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往外去。
  鶴雲使緊緊跟隨,丹絑疾步而行,卻不是向沐浴的殿閣,而是往丹霄宮外方向。
  鶴雲使站在迴廊分叉處誠惶誠恐地道:「帝座。」
  丹絑側回過身道:「本座有事要到再下去一趟,你且去做其他事吧。」
  話音剛落,變化成一道虹光,直奔南天門。
  丹絑趕到下界時,人間夜正深。
  丹絑走到碧華靈君的土地廟前,這個地方他其實常常來,但這麼光明正大地現出原身,還是頭一次。
  在這凡間之地看,天上的明月正是半圓,月光映著地上皚皚白雪,格外清涼。
  土地廟半掩在老樹之後,積雪壓滿樹枝,風一吹便撲簌簌落下幾點碎雪屑。
  土地廟門扇都關著,丹絑直接穿牆而過,碧華靈君正站在屋子的中央,望著丹絑,應是早已察覺到他到來。
  丹絑在他面前站定,喚道:「清席。」
  碧華靈君微笑道:「帝座。」
  丹絑思索過該如何開口,正是經過了許久的思索,他決定還是直接一些,他渾身冒出幽幽的光,望進碧華靈君的雙眼:「清席,我今日來,是和你說,我後悔了。當日我不該說和你散了,我原本是覺得,你我在一起,已沒了樂趣。但自從和你散了後,這些年我過得更沒有樂趣,我方才知道,我錯了。清席,你我再重新一起,可好?」
  碧華靈君揚起眉:「帝座今天來,就是和罪仙說此事?」
  丹絑懇切地上前一步:「清席……」
  碧華靈君爽快一笑:「好。」
  如此痛快,不愧是清席!丹絑立刻又上前一步。
  土地廟的門忽然吱嘎一聲,丹絑側首,碧華靈君道:「不妨事,是葛月出去了。」
  話畢居然向前一步,親上了丹絑的雙唇。
  丹絑詫異了一瞬,便心花怒放。
  清席,他難道並沒有看起來那麼悠閒,他其實也後悔了罷。
  他後悔本座也後悔,這就是所謂的兩廂情願。
  相互噬咬唇舌之間,丹絑扯開碧華靈君的衣衫,感覺碧華靈君的手也滑入了他的衣襟內,頓時覺察到許久未有的滿足,滿意地嗯了一聲。
  月光清澈,床榻凌亂。
  丹絑半眯著眼懶懶地躺在土地廟的木板床上。
  說老實話,這床太窄,略有些硬,並不很合他老人家的意,但他此刻半蓋著被子躺著,竟有種再也不想起來的念頭。
  碧華靈君握起一縷丹絑散在枕側的發慢慢順直,在他耳側道:「方才……帝座滿意麼?」
  丹絑懶懶笑道:「清席,我知道你心裡可能還有些氣沒消,畢竟,之前確實是我不對。我再向你賠個不是,你別一口一個帝座了。」
  碧華靈君笑了笑,起身,丹絑拉著他的衣袖:「做什麼?」
  碧華靈君道:「我去備水,讓你沐浴。」
  丹絑打了個呵欠,繼續半眯著眼:「不用,我不知怎麼,懶得動,你我先這麼躺躺。」
  碧華靈君倒也從善如流,重新在一旁半躺下。床榻太窄,故而丹絑和碧華靈君這麼躺著就會緊挨著,丹絑很喜歡。
  碧華靈君繼續順著丹絑的散發:「那麼,先把有些事情安排妥當,也好。」
  丹絑應了一聲,也是,又重修舊好,以後當怎麼辦是要計較一下。清席肯定不能再做土地,還回到那個島上去?……
  碧華靈君道:「小仙這裡,倒是沒什麼,反正是個清閒土地,帝座什麼時候有空,什麼時候便可過來,憑著你的意思吧。」
  丹絑道:「清席,你在說什麼?今後肯定你我一起住,就和……那時候一樣。」
  碧華靈君微笑道:「帝座,我此時已是土地,非傳召不得回天庭。做土地乃是我自請下界,斷然不會回去。再說也違反天條。帝座來找我,只為了不悶得慌,小仙這裡沒什麼關係,一切看帝座方便,是一日一至還是兩日一至或者隨性而至,小仙都會盡心奉陪。再況且——恕小仙說句實話,當日你覺得悶了,如今固然又懷念了,但過段時日,還是會與之前一樣,再覺得悶。反倒是目前這樣,帝座才真正多了個消遣,會不那麼悶。」
  丹絑慢慢皺起眉,坐起身:「清席,你說話不用如此曲折,直說罷。」
  碧華靈君也坐起身,凝望著丹絑,嘴邊的笑是無奈的苦笑:「丹絑,你其實並不喜歡我,你以為的喜歡,並非所謂的情。你想要的,實則是在天長地久中能有個做伴的,好解悶。這乃為上仙者的一點想法,並非凡心,更不是凡情……」
  丹絑眯起眼:「所謂凡間情,所謂凡間伴侶,不就是為了相偕相伴。為何這不是情?」
  碧華靈君再苦笑了一聲:「這確實不是,至於為何不是,只有明白真正凡情者,才知道其中差別。」
  丹絑直直盯著碧華靈君。
  月光暈開在床榻上,白且幽涼。
  丹絑忽然嘆氣道:「清席,你果然還是在惱我。」
  碧華靈君嘆息:「沒有,從……未有過……」
  丹絑忽然之間,覺得空蕩蕩一片,像是身邊的東西,一瞬間全都沒了,只剩下他獨自站在光禿禿的天與地中間。
  他覺得有點涼,很頹然。
  土地廟附近沒有溫泉,碧華靈君備下浴桶和熱水,服侍他沐浴。
  沐浴完畢,丹絑覺得確實沒有再留下的餘地,頹廢地準備離開。
  在門前,他想問,清席,你說我對你並非凡情,那你對我究竟是否只是順從而已,有情無情?
  他躊躇了一下,沒問,嘆息離開。
  此時問了,十有八九,清席會說只是順從,更加傷感。
  丹絑頹然地駕雲回天庭。
  清席說的他之本心乃無情說,說得他老人家心瓦瓦的涼。
  當然,他老人家不會因此懷疑,自己對清席的一顆心不叫情。
  雙修之事,可還有個名字叫情愛之事。粗鄙了一些,但足以證明許多。
  而且,清席話說得雖然絕情,他老人家蹲著等沐浴,清席還是拖個桶過來了。丹絑回憶起那雙給自己擦背梳髮的手,長嘆一聲。
  他頹廢地想,想把後悔變成不後悔的路,實在不好走。
  只能另想辦法。

第五十三章

  
  人間的日子如流水如飛梭,眨眼便過。
  只是抬頭間,土地沈宴的小山頭上便殘雪盡消,滿眼春色。
  山桃花也紅了,高樹矮樹都綠了,剛鑽出頭的嫩草翠茵茵的,鋪得漫山遍野。
  自從那個冬天的夜晚之後,丹絑再沒來過,碧華靈君一天兩天還是老樣子,踏看踏看所轄的山頭,撫弄一下大大小小的山獸們,偶爾再去人間轉轉。
  春暖花開,大大小小的山獸們也都紛紛出洞,碧華靈君的樂趣又多了很多。
  當日被他送回洞裡的虎崽如今已經半大了,見到他依然俯首帖耳,十分乖順。
  大山貓叼著自己的小山貓在草叢來來去去,大松鼠領著自己的小松鼠在樹杈上蹦蹦跳跳,大老虎帶著自己的小老虎埋伏在樹後,不懷好意地觀察著大山羊和小山羊,就連大猴子也抱著自己的小猴子與其他猴子爭搶吃食。
  碧華靈君帶著葛月悠閒自在地四處轉,一隻小山貓蹲在草叢中,對著葛月挑釁地炸起毛,葛月只當沒看見,依然慢吞吞地跟在碧華靈君身後。小山貓便跳到葛月背後,用爪子撓向它的尾巴。
  葛月回過頭,小山貓立刻伏在草叢中瑟瑟發抖凶狠地嗚嗚叫,葛月眯著眼看了看它,用嘴叼住它的後頸毛,將它叼回它那也在瑟瑟發抖的娘母山貓身邊。
  碧華靈君負著手在一旁微笑著看,忽然,頭頂側上方有一陣撲撲楞楞的聲音。
  碧華靈君抬眼望去,只見一隻五色斑斕的鸚鵡正在斜上方的樹枝上跳來跳去,不斷撲扇著翅膀。
  碧華靈君看著它,它也歪著頭打量著碧華靈君,依然撲著翅膀,在樹枝上蹦蹦跳跳。
  它體態豐碩,頭頂頸部的羽毛蓬鬆松的,腹部的毛在微風中顯得格外柔軟,油亮卻未長全的翼羽和尾羽以及還帶著嫩黃的嘴角無不昭示著它還是一隻年幼的鸚鵡。
  碧華靈君的笑意更深了,向著樹梢上的鸚鵡抬起了右手。
  鸚鵡撲撲翅膀,再歪了歪頭,向下一跳,飛落到碧華靈君的右手上。
  剛落定時像是沒抓穩碧華靈君的手指,身子晃動了一下,方才穩穩地蹲住。
  碧華靈君將它舉到眼前,它老老實實地蹲著,頭又歪了歪,小眼睛亮晶晶的。
  碧華靈君不知從哪裡變出幾顆松籽餵牠,鸚鵡小心翼翼地用喙啄在口中,還帶著些矜持。
  松籽吃完了,它卻不走。
  碧華靈君用手指撫摸一下它的頭頂和脊背,它立刻拍拍翅膀,跳到碧華靈君肩頭,自來熟地用腦袋蹭了蹭碧華靈君的臉。
  它不走,碧華靈君也不能趕它,帶著絲無奈地道:「你是想和我回土地廟麼?」
  鸚鵡再拍了下翅膀,用頭蹭蹭他的臉。
  過了幾日,被貶在極東海島上的宋珧和衡文一道,來碧華靈君的土地廟串個門,這兩位一向都極其家常,進了土地廟便自己挑了最舒服的椅子坐了,討了最名貴的茶喝了,趁著碧華靈君和衡文閒聊之際,宋珧喝著茶四處張望,一眼便看見一邊的案台上蹲著一個東西,頓時道:「喔,那邊蹲著的那個,是隻鳥麼?怎麼不去一邊的棍子上蹲著,蹲在桌面上?」
  碧華靈君揚眉笑道:「哦,是只鸚鵡。」邊說邊抬起手,案几上的那個東西立刻跳了兩下撲撲翅膀飛過來,落在碧華靈君的手上。
  宋珧摸著下巴瞧了瞧它:「嗯,這樣一看確實是只鸚鵡,剛才遠遠地看見它縮著脖子蹲在桌面上,還以為是個染花了毛的鵪鶉。」
  鸚鵡蹲在碧華靈君的手指上,淡然地一動不動。
  碧華靈君道:「我成天在此處閒得慌,它算是個伴兒。」語氣輕描淡寫,鸚鵡似乎顫抖了一下,跳到碧華靈君肩上,用腦袋蹭蹭他的臉,再跳回他手指上老老實實蹲著。
  宋珧道:「這只鸚鵡的毛怎麼如此花哨,有個詞叫花紅柳綠,套在它身上正合適。肚皮居然是紅的,再看看其他的毛綠得這叫一個綠,藍得這叫一個藍,居然還帶著嫩黃色,紅黃綠藍,都是妙得不得了的顏色,成心配都配不成這樣,嘖嘖,真齊全。」
  鸚鵡耷拉著眼皮聽著宋珧對它品頭論足,巍然不動。
  宋珧又對著鸚鵡勾了勾手指:「會說話嗎?來,喊個宋叔叔聽聽,宋叔叔。」
  鸚鵡依然耷拉著眼皮漠然地蹲著。
  衡文在一旁道:「一天不討便宜,你就嘴癢。」
  宋珧立刻道:「話這樣說就不對了,碧華兄同你我情似兄弟。這只花鸚鵡乃他的愛鳥,就像他的兒子一樣。碧華兄既是它的爹,你我難道論輩分不當是它的叔父?」
  衡文搖著扇子沒說什麼。碧華靈君揚起嘴角道:「說起兄弟兩個字,宋珧兄倒是親切得很,想當年在天庭的時候先不說,就是你後來犯天條差點灰飛煙滅時,我記得我便出過不少力,而後你輪迴幾世,我費了多少口舌,欠下多少人情,再而後你們去那島上,我也沒少抽空過去探望。如今倒好,我住在這荒山野嶺,潦倒得如同凡間一個叫花子,可也沒見口口聲聲自稱與我情同兄弟的宋珧兄你過來看過我幾回。」
  宋珧訕訕地笑了一聲:「你看碧華兄,我和衡文這不就坐在這兒麼,你也知道,兄弟腦袋上怎麼也還頂著被貶兩個字,雖然除了天庭不能隨便上,別處都能去,但也不能到處逛得太勤是不是。如今大家同是被貶小神仙,此種情形,你當能體諒。」
  碧華靈君悠悠地用左手敲著座椅扶手,不語。
  宋珧再賠笑:「那這樣吧,碧華兄,我給你賠個不是。」眼角瞄了瞄碧華靈君的右手,「你的這個鸚鵡——」
  「你的這個鸚鵡,看起來木木呆呆的,耷眼皮,綠豆眼,不精神,依我愚見,可能有什麼病症。」
  鸚鵡從眼角中瞄了宋珧一眼,再飛到碧華靈君肩膀上,用腦袋又蹭蹭他的臉,復飛回他右手上。
  宋珧接著道;「——而且,它時不時又特別親熱,一動一靜,一冷一熱,實在差別太大。我猜測,大約是因春天來了,它也有某些想法——」
  宋珧誠懇地看著鸚鵡,誠懇地向碧華靈君道:「碧華,你應當給它找個母鸚鵡,和它配成一對兒,到時候孵出一窩小鸚鵡,你不但有了兒子兒媳,還有一窩孫子,也算三代同堂,你含飴弄孫,多麼愜意,自然就不覺得此地寂寞了。」
  衡文用扇子掩住嘴咳了一聲。
  碧華靈君似有所思地點頭:「嗯,宋兄你說的倒也是。」
  鸚鵡的小身體又顫了一下,爪子一滑,隨即穩住,再飛到碧華靈君肩膀上,拚命用頭蹭他的臉。
  
  宋珧道:「我說的對吧,你看它聽見要給它找個母鸚鵡,多興奮。」
  鸚鵡側過頭,冷冷地瞥了宋珧一眼,眼中寒光一現。
  宋珧笑道;「果然聽得懂我在說它,呵呵,好乖!」
  衡文從手邊小桌上的果盤中抓起一個橘子,往宋珧懷中一拋。宋珧嘿嘿地剝開橘子皮,掰下一瓣塞進嘴中,不說話了。
  碧華靈君撫摸鸚鵡的頭頸後背,鸚鵡偏過頭,輕輕用喙啄他的手指。
  宋珧叼著橘子搖了搖頭,順手給衡文手邊的茶杯中倒滿茶。
  鸚鵡將腦袋往碧華手上蹭的時候,有意無意又向他們這邊瞟了一眼。
  聒噪半日,又混了頓飯,宋珧與衡文方才施施然告辭離去。
  乘雲離開老遠後,宋珧又回轉身,望瞭望那座小小的山尖。
  衡文笑道:「你今天可是把丹絑帝座氣了個半死。」
  宋珧嗤道:「那隻老鳳凰,真真正正是無恥的極致。一天到晚裝成幼齒的。碧華裝看不出,咱們只能跟著裝作看不出,那我就當它是只真的鸚鵡聊麼。嘿嘿,氣不死它我不姓宋。」
  當年丹絑變成幼虎的事情宋珧始終記在心裡,並對那根仍然插在自家大廳花瓶裡的鳳凰毛耿耿於懷。
  冷笑完畢,宋珧又抬手搔搔後腦:「我對碧華兄的愛好也很不明白,他怎麼就看上了那隻鳳凰,還有他明明知道鸚鵡是老鳳凰變的,為什麼不點破。」
  衡文道:「大概……是情趣吧……」
  半夜,鸚鵡蹲在碧華靈君的床頭,端詳碧華的睡顏。

第五十四章

  丹絑裝成鸚鵡在碧華靈君身邊已經久,他覺得他老人家有足夠的耐心,總有一天會讓清席回心轉意,但這種依然不上不下的情形還是讓他偶爾莫名焦躁。
  清席說,自己對他不叫情。這是為何?
  他一直想不明白。
  但是今天,看到來探望清席的那兩個小神仙,他忽然若有所悟。
  他看見,那個叫衡文的小神仙將一個橘子拋給那個叫宋什麼的小神仙,當時桌上的果盤裡有李子杏子桃子,這個橘子看起來也並不是多好,但衡文卻只拿了這個橘子。
  因為那個叫宋什麼的小神仙最愛吃橘子罷。
  而後,姓宋的小神仙給衡文斟茶時,手在茶壺上碰了一下,那是在用仙法將茶水變熱,也是因為衡文小神仙愛喝熱茶而非涼茶。
  丹絑覺得忽然了悟了。
  一直以來,都是清席在為他老人家做這做那,知道他喜歡吃什麼,喝什麼,洗澡時按捏那裡合適,梳毛時當用什麼力度。
  但反過來想想,他確實沒有對清席做過什麼。
  可能清席便誤以為,他一直要在清席身邊,是貪圖舒服。
  當然,清席做什麼他都覺得舒服,確實是貪圖。
  丹絑反省自己,確實是對清席疏忽了。
  因為一直以來,他老人家都是高高在上的,久而久之,便把別人的種種好都當成理所當然,忘了也要對對方好些。
  他變回原身,站在碧華靈君的床邊,俯身用手觸摸碧華的臉。
  清席,我從今後會對你好。
  對清席好,要從哪裡開始?
  端茶遞果品?擦背梳髮?
  丹絑皺起眉頭,嗯,他似乎好像確實不大清楚,清席喜歡什麼。
  除了知道他喜歡毛絨絨的四爪仙獸之外,他確實不知道清席還有別的什麼特殊的愛好。
  比如他喜歡吃什麼果品,喜歡喝什麼樣的茶……
  全都不知道。
  唉,怪不得清席會質疑本座對他的情不是情……
  丹絑在心中反省。
  不過這也容易,既然不清楚,那就去查清楚。
  丹絑化成一道仙光,回到天庭中。
  他時常出去溜躂,鶴雲和丹霄宮中其他的小仙也都習慣了,更不會唐突仙帝,問他去了哪裡。
  
  丹絑坐在丹霄宮的雲閣中沉思,要如何查好?
  找別的小仙打聽?丹絑覺得這也只能知道些皮毛。他要知道就要知道最徹底的,最好是旁人不知道只有自己知道的,這才夠親密。
  於是丹絑便掏出了那面觀塵鏡。
  觀塵鏡可以看見前塵往事,如果仙力足夠,不但能看見自己的,還能看見一點別人的。
  丹絑帝座的仙力自然非常充足,他握著觀塵鏡,仙力源源不斷地輸進去,轉瞬之間,便在鏡中看見了碧華靈君。
  第一幕,碧華靈君正在東華帝君處喝茶,吃了兩個杏子,喝的似乎是淡茶。
  
  第二幕,碧華靈君正在南極仙翁處下棋,喝的似乎是濃茶,吃了幾個仙棗。
  第三幕,碧華靈君在蟠桃宴上,喝了兩杯酒,吃了一個桃子。
  第四幕、第五幕……
  丹絑只看見碧華靈君什麼都吃過,什麼都喝過,卻沒看清他到底喜歡吃什麼。
  
  看來清席在吃食這方面,並不挑。
  他再要往下看,觀塵鏡中卻模糊一片。
  丹絑捧著鏡子去找送他鏡子的命格星君。
  命格星君道:「稟帝座,觀塵鏡看見其他仙者前塵往事的能力有限,也只有像帝座這樣仙力上上者,才能看到這麼多。」
  丹絑卻已決定將碧華靈君的所有愛好弄個水落石出,因此皺眉道:「那還有無別的方法,能看到前塵往事?」
  命格星君思索猶豫道:「那就……只有……西天門了……」
  天有四個天門,南天門通如今界,西天門通過往界,東天門通未來界,北天門通隨常界。
  這幾個天門都是丹絑變成蛋後才修建的,因此他不怎麼熟。
  命格星君道,西天門雖然通過往界,但即便是進去,也只能觀前塵往事,卻不能更改。
  
  丹絑道:「本座原本就只打算去看看,沒想過要更改。「便一道仙光,疾往西天門。
  西天門的把門天兵當然不敢阻攔紫虛仙帝,立刻打開天門,躬身相送。
  西天門和觀塵鏡相似,要看過往情形,也須得仙法輔助,仙法越高,能到的過往之時就越久。
  丹絑有意從碧華靈君踏進天庭的一瞬間開始查起,碧華靈君做神仙已有許多年,但丹絑卻不知具體有多久,心道越往前越錯不了,便一揮衣袖,縱起仙雲,朝著西天門外電光般疾速向前。
  行了不知道有多遠,丹絑估量應是差不多了,便停了下來,周圍的雲霧和白光在他停下的一瞬間散去。
  他隱去身形,四處打量,發現頭頂藍天白雲,陽光和暖,他似乎不在天庭,而在凡間。
  難道來錯了地方?
  丹絑再四下看了看,他此時站在一棵樹上,樹下有花木圍牆,還有假山池水和亭子,不遠處是房屋樓閣。
  他應該是在一處凡人的居所花園中。
  他站著的這棵樹正在這個花園的一條小徑旁,不遠處正有一高一矮兩個小小的身影,向著這棵樹的方向來。
  

最終話
丹絑正要拂袖離開,忽然有一句話從腳下的小徑處飄到他的耳中:「……宴宴哥,你說他不是雞蛋,那是什麼蛋?」
宴哥?難道是沈宴的宴?難道這裡其實是清席他做凡人的時候?
丹絑立刻凝目望去。那一高一矮凡兩個身影是凡間的兩個孩童,矮的那個,大約六七歲,高的那個十二三歲左右,矮的那個孩子正扯著高的那個孩子不斷的喊著:「宴哥哥……」
丹絑心中一動,眯起了雙眼。
那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尚未長開,但輪廓中已經依稀帶出了如今碧華靈君的形容。
宴哥,沈宴,果然如此。
丹絑忍不住微微一笑。真是無心卻得意外喜。
他原本無心去追查做凡人時的清席,但此刻他居然誤打誤撞,看到了即是凡人又還是孩童模樣的清席的情形。既然已在眼前,當然不能放過。
丹絑微笑著端詳著那個少年的面貌,心中蕩漾不已。
原來少年時的清席是如此的標緻,眉眼,口鼻,身形……丹絑覺得怎麼看怎麼對自己胃口。
他身邊的那個六七歲的小兒欲甚是討嫌,拉著少年碧華的衣袖,腳下一絆一絆的,一雙黑黑的眼睛一眨一眨,倒還算可愛,可惜臉上蹭滿了草屑泥土,一塊一塊的。
他好像還揣著一個什麼東西,咕咕唧唧地喊著宴哥。
走到樹下。少年沈宴彎下腰。用手巾替那個孩童擦掉臉上的污漬:「快中午了。馬上徐媽就會來喊吃飯。要是看見咱們偷偷溜出去的事情被看出來,肯定又要被爹罵了。」
丹絑含笑看著,那個小點的孩童應該是清席的弟弟吧,清席果然從小就這麼乖巧懂事,懂得照顧人。
被擦臉的孩童立刻用力點頭:「哥哥,要不馬上我再去水池邊把臉洗洗,這樣就看不出來了。那麼哥哥……「他將懷裡揣著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向上舉了舉,」要不要先把這個蛋藏到我臥房裡去?」
少年沈宴皺眉道:「哎呀,小八,你還真要留著這個蛋?扔了吧,我聽廚房的阿勝說,蛋放久了會壞掉!」
叫小八的孩童用力搖頭:「不會壞,蛋可以孵出小鳥!」
少年沈宴道:「烏龜蛋也能孵出小烏龜!」
少年沈宴和他講不通道理,氣的揉了揉額頭,重重地擦掉了他臉上最後一塊淤泥:「好,那你就把它抱在被窩裡孵小烏龜吧!」轉身便走。
小八捧著蛋在原地呆呆地站了站,吸吸鼻子,喊著:「宴哥哥等等我……」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一高一矮兩個身影走遠了,丹絑依然立在樹上,神色凝重,一動不動。
那個叫小八的孩童抱著的那顆蛋不是雞蛋不是鳥蛋更不是烏龜蛋。那顆蛋,燒成灰他老人家都記得。
想當年仙魔大戰時他已自身為仙火焚燒魔族,資質可能要被燒回一顆蛋,但這顆蛋如果落在沒有被剿滅的魔族手中,被煮了還是被油炸了這就不好說了。於是他使了
一招金蟬脫殼之計,拔下一根鳳毛化成一顆蛋,自己卻遁形而走,落入天界的仙池中,方才化回成鳳卵,潛息修養。
載那一戰中,魔族沒剿滅的一乾二淨。鳳毛化成的那顆蛋落入了凡間。
那根鳳毛蛋上,丹絑施了仙法,他在沉眠之中,可以感應到鳳毛蛋的所在以及周圍的事情。這原本是假想如果這顆蛋被魔族帶回去之後,還能探查到魔族底細的一點準備,沒想到
蛋落入了凡間,還掉在一汪海水中,什麼動靜都沒查到,丹絑便安安穩穩地在真正的蛋中睡大覺。
很久很久以後,鳳毛蛋掉入的的那片海洋變成了土地,又變成了一個海灘,直到有一天,兩個偷偷溜出來的孩童在河灘邊的泥沙中發現一個蛋,將他抱回家。此時看見鳳毛蛋,丹絑在沉眠時的一些記憶
被勾了出來。他只對那個叫做小八的孩童有些印象,卻想不到碧華靈君竟是他的兄長。
如果從此事來看,本座算是之前就和清席有些緣分。
難道因為這顆蛋的緣故,它才決定求道修仙?
此時的碧華靈君,丹絑確實全不知情。他決定繼續看一看。
他依然隱在空中,跟著少年沈宴的身後。
此地確實是沈府。沈家是富商,府上十分奢華,碧華靈君在家中排行第七,那個叫小八的孩童是他的弟弟。排行第八。沈宴的爹一共有四位夫人,老太爺和太夫人都同在。吃飯的時候
沈家一大家人圍桌而坐,十分熱鬧。丹絑聽著丫鬟僕婦們閒聊的言語,貌似還有一位已經過世的正夫人,乃是小八的親娘,生小八的時候難產而死。她死後,沈宴的娘便扶正,做了正室,將小八視為己出,十分疼愛,所以小八才喜歡糾纏沈宴。
碧華靈君在少年的時候十分刻苦端正。吃完了飯,睡了半個時辰的午覺後,就起來讀書寫字。小書僮在一旁添茶,他卻渾然不覺。茶快涼了也沒喝。丹絑在一旁看著。心道,清席小時候就是個需要好生照顧。
沈宴的書房外幾個丫鬟僕婦在說小聲敘話,「宴少爺讀書又讀的什麼都忘了,依我說,將來一准中狀元!」

「今天八少爺倒是老實,沒有打擾宴少爺讀書。」
一個僕婦掩嘴笑道:「八少爺嗎?我剛才聽那身邊的人說。今天吃飽了飯就去床上睡著。用被子把頭蓋得嚴嚴實實的, 在被窩裡咕咕唧唧地自言自語,可能現在還沒醒呢!這孩子淘神得很,跟宴少爺不是一個娘生的。
丹絑在這裡看了半天少年清席讀書,正覺得有點悶了,聽了這句話,便去看看那個小八。
小八的臥房離沈宴的書房頗遠,還好小八將鳳毛藏在了房中,丹絑憑著氣息尋了過去。小八蜷在被子中將鳳毛蛋緊緊的摟在懷裡,睡的正香。
丹絑忍不住好笑,這孩子,還真的想孵蛋。真的是一枚尋常的蛋。被他這麼摟著。早就擠爛了。
他還記得當時自己正在沉眠,卻忽然感覺到一股溫暖純淨的氣息。像是從那根鳳毛傳來的,他再稍微凝神,便聽見有孩童絮絮叨叨的聲音:」你會不會變成小鳥?你會不會變成小鳥……」
丹絑仔細的看了看小八,他洗乾淨了臉,卻也眉目精緻,十分可愛。
丹絑笑了笑。又踱去看沈宴了。
到了半夜,丹絑看著沈宴睡下,又再到小八的房中站了站,他居然還沒睡摟著鳳毛蛋嘀嘀咕咕的說話:「你會變成小雞嗎?還是小鳥?要嘛是小烏龜。總之我會好好地養你。」
丹絑站在他床邊,忍不住又露出笑意。
一個小小的孩童對撿來的一顆蛋如此愛惜,甚至許諾會好好地養,雖然童言不可當真,但他此時的態度也是一種凡情吧。
少頃,小八抱著鳳毛蛋沉沉地睡了,丹絑在床邊站了許久。
他還記得當時這個孩子抱著鳳毛蛋的氣息,遠在天庭仙池的他感應的非常清晰,可能正是因為這樣。他對溫暖有了種喜愛。才會選中清席。
少年沈宴的每一天都過得十分平和,讀書。吃飯。休息,和其他凶死一起玩耍或帶著小八玩耍。
小八偷偷手拉著少年沈宴看鳳毛蛋,少年沈宴依然對此不屑:「小八,你把它在被子裡悶了這麼多天,蛋早就壞掉了,被爹爹知道了一定打你板子,趕緊丟掉吧。哥哥給你買市集上賣的糖人吃」
小八鼓著腮幫子說:「我不干,他肯定能孵出小雞。」
少年沈宴嘆氣著走了。
丹絑在一旁看著,心道,世事果然十分有趣,此時的清席,對我羽毛化成的蛋如此不屑,小八卻如此珍惜。誰知道多少年後,清席與我是如此,這個小八卻不知道輪迴多少世,又在何方?
鳳毛蛋被小八藏了幾天,終於沒藏住,還是被奶媽發現了。奶媽將此事告訴了沈父,沈父大怒,拿棍子將小八抽了一頓,小八依然抱著鳳毛蛋不肯鬆手。
丹絑站在一旁,看著苦的上氣不接下氣卻依然不肯鬆手的小八,一股異樣的感情突然升了上來。
他貴為仙帝,受到逢迎乃理所當然,但什麼都不是時。還異常盡心對她說的只有兩個,一個是碧華靈君,一個是這個小八。
碧華靈君盡心對待還是個蛋的他嗎,還有玉帝所托的緣故,而小八這個凡間小小的孩童,卻毫無緣故地喜歡著他的一根羽毛變成的假蛋。
小八摟著蛋不松,沈父盛怒難息,將下巴關進了佛堂。
丹絑站在佛堂內,看著小八蜷在佛堂上,撫摸著鳳毛蛋,小聲地說話:「你放心,爹打我也不會扔了你,你肯定能變成小鳥,我知道。爹爹他不喜歡我,因為我生出來所以我娘親就死了,你也沒有娘親,和我是。等你變成了小鳥,以後我們兩個在一起好不好……」
丹絑在一旁皺起眉,他發現,小八的身體越蜷越緊,聲音越來越小,有些斷斷續續,臉色也有些青白。
小八還在小聲地說:「……你如果變成小鳥,是最喜歡吃小米還是瓜子仁?三哥的八哥最喜歡吃瓜子仁……」
他的話音只到這裡。漸漸消失在空氣中,捧著鳳毛蛋的手忽然無力地垂下來,雙眼閉上,一動不動。
丹絑靜靜的站著。他還記得這個小八應該是有心疾,但平時看不大出來。故而他的家人沒有發現,但挨了一頓大棍子之後,突然發作了。
那時候他在仙池中的蛋殼裡沉眠。感到那股溫暖的氣息漸漸消散,一股悲傷的涼意透過鳳毛傳了過來。在那一瞬間。他決定回報一下這股溫暖,他脫出一縷神志。到了凡間。
小八手中的鳳毛蛋冒出了一股淺淺的紅光。紅光越膨越大,最終化成了一個半虛半實的身影。
丹絑看著許多幾年前的自己。覺得十分親切。那個身影坐在蒲團上,華美的紅色長袍鋪在地面,將小八抱在懷中。渡了一口仙氣。
小八的眼簾顫了顫,睜開雙眼,下意識的拉那丹絑紅色的衣袖,呆呆怔怔地愣著。
那個華美的讓人不敢逼視的仙微微笑了笑,抬手撫摸了一下小八的臉。忽然仙光一閃。變成了一個和小八差不多大小的紅衫孩童,對著他再笑了笑,湊到近前。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小八呆呆地用手摸了摸臉,眼前的紅衫孩童又紅光一閃。變成一隻小小的毛茸茸的雛鳥,拍了拍翅膀,再紅光一閃,又變成那顆圓滾滾的蛋。
小八呆呆愣愣地伸出手,觸碰了一下那顆蛋,蛋向另一邊滾了滾。再一道耀眼的紅光閃過。又換化成那個華麗無雙的身影。
那身影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漸漸地消失不見。只有一根紅色的羽毛,從半空慢悠悠地飄落而下。
丹絑卻不想再看下去了。
因為看這些前塵往事,他突然發現他很想走上前去,再把蒲團上的小八抱在懷中。
他跟在少年沈宴身後數日,沒有什麼大感覺,卻對這個當初與鳳毛蛋有些緣分的小八有了種異樣的情緒。這種情緒讓他覺得,有些對不住清席、
他於是踏雲而走,繼續去尋碧華靈君剛成仙時的年歲。
再次停落時,丹絑發現自己還是在凡間。
他這次所在的地方。像是一座山的山頂,他的腳下是個頗為寬敞的大院子,隱隱有股香火的味道。丹絑照例隱去身形落入院中,之間正對著自己的房屋中有幾尊泥像,有點像天庭中幾個小神仙的模樣。
看來此地,應該是凡間的道觀。
恰在此時,有個挽著道士髻穿著藍色道袍的小道士站在一件殿閣的門前喊:「如意師兄~如意師兄~」
如意?這不是清席在凡間的道號?丹絑心中一動,哦。原來此時是清席剛做道士但還沒飛昇的時候。
既然來了,就不妨看一看吧。另一個小道士從迴廊處探出頭來道:「不要喊了。如意師兄大早上就去後山。可能又去喂山貓了吧。第一個小道士便跺腳道:「哎。那我就去後山找吧。他家裡人來看他。他卻沒影了。」
丹絑聞見「家裡人」這幾個字。心中又是一動。
家裡人,不知道是哪個?難道是……小八?清席做了道士,不知道小八怎麼樣了。
小八看起來比少年時的清席皮了很多,估計長大了。應該也不會很規矩,恐怕他老子還是要頭疼。
丹絑忍不住又笑了笑,跟在起初的那個小道士身後。
到了後山。遠遠看見一個藍衫的身影正坐在一塊石頭上。撫摸著什麼。丹絑看到那個身影。心中便蕩漾起來。
小道士快步走著喊:「如意師兄。」石頭上坐著的那人抬頭一笑。丹絑覺得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服。
此時他的身影相貌已完完全全是真正碧華靈君的模樣,丹絑覺得雖然凡間小道士的衣裝十分之傻。但穿在清席身上便有種說不出的清俊飄逸,他老人家怎麼看怎麼滿意。
小道士道:「如意師兄,你家裡人來看你了正在前殿中,」道士碧華靈君便站起身他懷中的山貓噌地跳到地上,轉眼竄到草叢中不見了
。碧華靈君拍了拍手,道:「好,走吧。」
他露出一絲笑容,笑容裡卻帶著些無謂的疲懶,拖著步子隨小道士一起向前殿方向去。與少年時規規矩矩的形容大不相同,卻是碧華靈君該有的模樣,丹絑看到這個笑容。不禁大悅,清席就該 是這樣的。怪不得看少年時的情形總寡淡無味。原來是太規矩了。
前殿的三清相前站著一個穿錦緞長衫的文士,眉眼與碧華靈君有五分相似,對著走到近前的碧華靈君喚道:「八弟……」
碧華靈君挑起了眉,笑道:「宴哥。」
丹絑突然有種當年和浮黎打架時。一道落雷劈在頭頂上的感覺。
八弟……這個如意道士。是小八?
清席明明親口說過,如意是他在凡間的道號,而且眼前的這個如意,變成渣丹絑也認得的的確確是碧華靈君!但是,清席也親口說過,他的名字是沈宴,字清席,
為何欲喊眼前的這人宴哥。還有少年時,小八成天扯著袖子。宴哥宴哥喊那個規規矩矩的清秀少年,為何?
到底誰才是沈宴。誰才是如意?
錦衫文士道:「八弟。我升任廬州知府。赴任途中。特意來看看你。」
碧華靈君拱手道;「恭喜宴哥陞官。」
錦衫文士道:「八弟,你的才學在我之上。如今朝廷正廣納賢才,你為何總不肯還俗、為天下蒼生出一份力?」
碧華靈君笑道:「宴哥謙虛了,我少年時讀書都讀得是歪門邪道。論才學。鮮少有人比得上宴哥。天下有才學之人比比皆是。所謂待拯救蒼生。則能各過各的。如果朝廷不管他們。可能過的還會更好來著、朝廷更是有無數人爭先恐後想出力。我自求我想要。其他人懶得管。」

錦衫文士皺眉道:「仙法道術乃是虛無縹緲之事。難道你求的就是虛無縹緲?「
壁華靈君道:「這便是個人看法不同了,宴哥覺得虛無縹緲,所以你一定不會做道士。我覺得並不虛無縹緲,所以我做了道士。」
錦衫文士道:「你覺得並不虛無縹緲。難道你親眼所見親身所感?」
碧華靈君道:「宴哥怎麼知道,我沒有親眼所見親身所感?」
大殿的角落裡有兩個小道士在一邊觀望一邊小聲嘀嘀咕咕。
「……你不知道……如意師兄的這位兄長幾乎每回來,都要和他這麼吵一回……」
「如意師兄也是。然家那麼有錢。幾個兄長都做了高官,怎麼好端端的就來做道士了。」
「這就叫道心堅固、你看如意師兄和他這個兄長長的這麼像。名字也像。他兄長叫沈言他叫沈宴。唸起來幾乎不差什麼。偏偏脾氣差這麼多……」
沈言沈宴,原來如此。
丹絑幾乎想長笑一聲。
他起初聽到的那聲「宴哥」其實是「言哥」。就因為讀音相似。在少年時他錯把沈言當成了沈宴。卻在盯著沈言的時候。不由自主的看上了小八。
小八原來就是清席。清席原來正是小八。
當年那個摟著鳳毛蛋的孩童。溫暖的氣息讓遠在仙界仙池的蛋中沉睡的他都有所觸動。最終因他一口仙氣,回轉人間。
後來,他就成了許多年之後親自將它從蛋中孵出的清席,那個一邊說他其實不知道什麼叫情一邊讓他無比愜意的清席、那個總像是藏了什麼沒說出來。卻總是他要求什麼就做什麼的清席……
這算是宿緣,由因而生的果,還是從巧合漸漸變成的理所當然?
他是只知道。從很多年前。他已是令清席出洞後的緣由,清席也是讓他觸動的溫暖。
也許就在這一瞬間。什麼都明白。
碧華靈君正在土地廟中坐,葛月臥在他腳邊。
葛月悶聲道:「靈君,鸚鵡已經幾天沒來了。該不會又覺得厭倦了吧。」碧華靈君點頭:「有可能。」
葛月道:「靈君你為什麼不生氣。」
碧華靈君道:「因為實在生不起氣。」
正在此時。土地廟的門突然哐當打開。一顆蛋從門口咕咕嚕嚕的滾了進來。一隻滾到碧華靈君的面前,葛月吃了一驚,立刻跳起來。抖抖毛皮。
那顆蛋在地上滾來滾去。葛月沉默地看了片刻。忽然道:「靈君。我先告辭了。」默默地退了出去。隨手和上門。
來回滾動的蛋身上冒出淺淺的紅光。化成了一隻毛茸茸的雛鳥。
雛鳥拍了拍翅膀,跳上了碧華靈君的膝蓋,腦袋在他手上蹭了蹭,暖雲般的紅色絨毛浮過他的手。他的身上又冒出淺淺的光。在一瞬間。變成了一個出拿著紅色衣衫六七歲大的孩童。和當年碧華靈君在鏡子中看到的孩童一模一樣掛在碧華靈君身上抱住他的脖子。親了親碧華靈君的臉頰。
孩童的身上再次仙光閃爍,耀眼的仙光中浣花出碧華靈君再也熟悉不過的身影,長袍如火,無限華貴。
丹絑輕輕地用唇觸了觸碧華靈君的雙唇:「清席,我什麼都明白了……從今以後。你我一直在一起。你到哪裡我就到哪裡。除非你不想讓我跟。」
碧華靈君微微笑了笑:「丹絑。我從來都哪裡也沒去過。一直在這裡。」
遙記在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年幼的孩童。但那一次相見,讓他永遠難忘。耀眼的紅色長袍與耀眼的容顏,讓他初次明白。什麼是仙。
而後他修煉數年,終於飛升成仙。他天上天下。仙佛各界都找過。唯獨沒有見過他想見的那個仙。
他又在天上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當年所見到的究竟是不是一個夢?
於是他安安心心做神仙。養一養仙獸。四處雲遊,還時常到西天去,談論談論佛法與道法。
直到有一天。玉帝哄他孵一個蛋。
蛋裡有隻虎崽,虎崽卻是假的
當時。在小島上。虎崽變成了禿毛鵪鶉,禿毛鵪鶉變成了一隻鳳凰時,他確實被驚到了。
就在驚愕的時候。火鳳居然落地。變成了一個他已沒想到還能重見的身影。
依然長袍如火。依然華貴耀眼。
在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也許一切是因也是果,也許是早已注定,也許只是要求就有果。
他成為神仙。也許為的就是這一天。
無論如何,這隻鳳凰他一定要抓到手。
丹絑心滿意足地摟緊了碧華靈君。碧華靈君也心滿意足地收緊了雙臂。
碧華靈君養了很多年的仙獸,鳳凰的脾氣他也是知道一些的。
這隻鳳凰從來都高高在上,所以要順著它的羽毛摸,不能逆毛。
這隻鳳凰從來都很隨性。愛怎樣怎樣。所以只能由著他。不能讓他覺得拘束。
這隻鳳凰劣跡斑斑。喜好美色,從來沒有定性。所以要先讓他享受到獨一無二的舒坦,沒有了就會寂寞。
總有一天,他也許會明白什麼是情。
總有一天,他也許會心甘情願收起羽毛,只停留在一處。
如今。天下地下獨一無二的鳳凰終於被套住了。
碧華靈君揚起嘴角。
如意蛋
如意 蛋
如意的蛋
實在是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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