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器圖鑒上部(我和妲己搶男人) by 非天夜翔(穿越,古代玄幻,帝王攻,穿越受)

【文案】
自然環境因人類,國家與民族之間爆發的戰爭,瀕臨崩潰。
主角浩然肩負尋找上古神器的使命,被送回四千年前的殷商王朝。
必須找到天地初開後,散落神州的十件神器:鐘劍斧壺塔,琴鼎印鏡石。再把它們帶回現代,才能挽救這崩毀的世界。不料浩然卻身陷多方神明的棋局中,沉淪於商朝末代君王的愛情裡。
殷商天子,絕色狐妖,江山傾覆,萬仙封神。
浩然是否能力挽狂瀾?本書為你揭露封神之戰真正的起因,結局。
以及一名從未在史實中記載的,來自四千年後的異鄉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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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封神的可以略過楔子與第一章,直接從第二章開始看。
當然您也可以把楔子與第一章純粹當作背景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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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進來之前,我猜您已經被雷倒了!恭喜!
原名應該叫《神器圖譜(上)》,基本上就是以封神戰爭為背景的。
融合宮斗,武俠,修仙,古言,穿越等等情節的故事。
三觀正常,妲己不是炮灰。年代久遠,經不起認真考據。HE。
HE唷~看我怎麼在不篡改歷史的前提下,把它掰成HE。
少量配角外貌設定,參考自藤崎龍大人同人漫畫:《封神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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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下部(戰七國) by 非天夜翔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外篇•傾世元囊(破罐子破摔下)by 非天夜翔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外篇•傾世元囊(破罐子破摔上)by 非天夜翔(穿越,三國同人,2攻1受,穿越受,3P結局)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外篇•六魂幡(武將觀察日記 上) by 非天夜翔(穿越 玄幻 呂布攻 麒麟受)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外篇•六魂幡(武將觀察日記 下) by 非天夜翔(穿越 玄幻 呂布攻 麒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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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逐鹿戰場的穿越者

  逐鹿之戰,黃帝、蚩尤對決,是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戰,也是最後一戰。
  戰場僅餘兩把神兵光芒萬丈,不可直視。
  牛頭狼身的魔神蚩尤,金甲巨人黃帝遙遙相對,戰況已成僵持之局。
  中天烏雲捲起浩瀚漩渦,一道雷光劈下!
  轟雷過後,深坑中現出一個少年身影。
  少年灰頭土臉,一手扒著雷坑邊緣爬出,驚見坑外死人如山,忙轉頭仰望,意識到神魔之戰已進入最關鍵的階段,忙大喊道「不!等等!軒轅氏,聽我說!」
  黃帝與蚩尤同時怒喝,舉起手中神兵,朝對方衝去,狠狠地撞在一起。少年連滾帶爬地衝出陷坑,朝戰場中央奔去。
  少年放聲喊道:「別打了!再打下去你們的子孫就要完了!」說話間黃帝被猛地一推,腳步踉蹌,房屋大的鐵靴「砰」一聲朝著少年踩了下來,直把少年踩得半死。
  「聽我說……」少年抓狂地叫道「我是穿越來的!暫停!中場休息!」不防蚩尤覷到機會,倏然暴起,獸蹄又在少年身上踩了一腳。這下少年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上氣不接下氣地匍匐於地,艱難直起頭,意識逐漸遠去,雙目所望之處,景象模糊不清。
  然而蚩尤卻意識到地面多了一物,轉頭朝他望來,一雙嗜血的紅眼探照燈般掃來掃去,最終轉身伸出妖爪,輕輕握著少年,把他抓起。
  魔神元氣充盈少年身周,片刻他便恢復了意識,睜開雙眼,望見迎面而來的一道金光,喝道:「小心!!」
  蚩尤發出震徹世間的怒吼倒了下去,被金色巨劍透胸而入,雙目紅光一閃,黯滅。劍折,魔神隕。
  黃帝一手扯開頭盔,拋於一旁,身形漸矮了下來,直至與常人無異。方如釋重負,抹去嘴角的鮮血,朝少年走來。道:「你是何人?」
  少年恨恨轉頭,憤怒之情溢於言表,朝黃帝吼道「劍斷了!完了!全完了!你們要斷子絕孫了!」
  黃帝怒道:「放肆!」倏然察覺一絲不妥,忙把手按在少年肩膀上,抽了口冷氣,問:「誰派你來的?」
  少年哽咽道:「東皇,東皇太一。」
  黃帝問:「太一不是主司五千年後的人間?發生何事?」
  少年搖頭,答道:「天地元氣絮亂,百姓流離失所,人世崩毀,東皇讓我來尋太古十器:鐘劍斧壺塔,琴鼎印鏡石。需十神器之力同時發動,方能拯救蒼生於水火之中。」
  他又痛苦抬頭道:「東皇鐘還沒找到,軒轅劍已經斷了!」
  黃帝也不生氣,讓那少年在一塊岩石上坐定,招手間金劍已縮小飛來,他把斷劍置於膝上,沉思片刻,答道:「無妨,蚩尤必誅,否則人間永無寧日。軒轅劍此時雖斷,但……」
  話未完,天頂悶雷陣陣,黃帝自知失言,改口道「我送你去一處,前五件你必能尋獲。」
  少年似絕望中窺見一線生機,抬頭道:「送我去哪?」
  黃帝左手二指在身前虛畫一圓,答道:「女媧的時代。」
  霎時萬古神皇身周元氣流傳,天地歸一,玄門洞開,兩儀圖現世,週而復始,無窮無盡,當即把那少年吸進了時間的亂流裡。
  「等等!你讓我休息一下再穿越!哇啊——!」
  黃帝隨手把兩截斷劍拋進玄門中,道:「穿著穿著,你們就習慣了。」話內儘是溫暖笑意。

卷一 東皇鐘
  初涉殷商

  公元前1068年三月十五日‧黎山女媧宮。
  時正過午,一縷熏香若有若無地環繞於大殿中,隱有冷風從殿外緩緩吹入,吹得滿殿長明燈忽明忽暗。紗帳中,女媧白玉像身影朦朧,身後的壁畫上,詩句墨跡未乾,顯是不久前才題上的。
  兩名僕役各自低頭打掃大殿,冷不防「咕咚」一響,供奉女媧娘娘的內間有重物落地之聲,頓時驚得抬頭面面相覷。
  一名僕役道:「什麼聲音?」
  另一人也是渾然摸不著頭腦,想了又想,不發一語,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輕紗籠著的神像。
  先詢問的那名僕役道:「大王剛走,百官也都退了個乾淨,女媧娘娘就顯靈了?」後者斥道:「別疑心生暗鬼……」話未畢,紗內傳來一聲男子悶哼,這下兩名僕役均是臉色大變,慌忙丟了笤帚,朝殿外奔去,一面大喊「女媧娘娘顯靈了!」
  片刻後那兩僕役帶進一名侍官。侍官定睛一看,帳中直是多了個人影,當下大驚,低聲問道「大王回宮後有人進去了?」
  「沒有。」一僕役猛搖頭答道。侍官靠前一步,心下忐忑,不知該如何開口是好,帳內人影卻是先吁了一口氣。似是頭疼欲裂。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這是男人的聲音,並非女媧娘娘顯聖,侍官鬆了口氣,答道:「過午了,大仙是何方神聖?」
  「什麼年份,月,日。」那男子不答,逕自問道。
  侍官心中疑惑,答道:「帝辛七年,三月十五。座上大仙尊號,從何處來?」
  只聽那男子道,「浩然。現在是殷商的天下,嗯……看來我被丟到封神戰場來了。」說畢掀開紗簾,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是時民間流傳崑崙山,金鰲島中仙道眾多,常有得道真仙雲遊四方,或是哪路道士在女媧宮裡摔了個觔斗也未可知。侍官因此猜測,只是名諱「浩然」的仙道從未聽過。
  侍官恭敬鞠躬,打量那男子的面容。「浩然真君,大王早間來女媧宮上香……」
  浩然打斷了侍官的話,又問道「那詩句是早前題上去的?」他索性坐在祭台旁,與侍官一同望向壁畫上的題詩。念道「但得妖嬈能舉動,娶回長樂侍君王。紂王的胃口也不小啊。」
  那侍官唏噓道:「但願女媧娘娘不罪。真君此行要回山,還是去朝歌?」
  浩然揉了揉肩膀,答道「去朝歌,倒霉到家了,先是被丟到逐鹿戰場,好好的一把軒轅劍斷了兩截,又被黃帝扔到這兒當夾心餅。」
  他所說的話,侍官與僕役們均不解其意,只得目送這名來路不明的仙人離開大殿,心下嘀咕,暗自揣測。
  浩然步出黎山女媧宮,深吸了一口四千餘年前的空氣,倍感神清氣爽,當即朝著茫茫綠野放聲吆喝道。
  「皇天后土,浩然奉東皇太一,黃帝軒轅氏之命,前來尋找虛空五神器,望諸天仙神行個方便,讓我早日回歸,拯救子孫蒼生——!」
  回音於曠野中蕩漾不絕,陰風迷霧似有感應,層層籠上了女媧宮。浩然也不回頭,逕自朝山下去了。
  帝辛七年,神州大陸王公諸侯,庶民百姓尚不知情,一名來自四千年後的行者走出了黎山,而在他的背後,女媧宴畢歸來,發現紂王題詩褻神,震怒之下祭起超級法寶金葫蘆,召集八方妖士,點出狐狸精,玉石琵琶精,雉雞精,著其迷惑商湯王朝的最後一位天子,顛覆江山,塗炭生靈,這場史稱封神之戰的,牽扯仙,道,妖,神,人五界的奏鳴曲便在此拉開序幕。
  此時妲己剛進宮,姜子牙初下崑崙山。浩然簡單地判斷了一下形勢,亂世之中,必須先找到一個能幫助自己的人。該投向封神戰爭中的哪一方,西周,還是殷商?
  出發前老頭子的再三叮囑浩然仍清楚記得:不可隨意改變歷史,不經意的改動也許會釀成大禍。那麼,除了向姜子牙投誠,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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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後,沿路到了殷商都城,朝歌熙熙攘攘,一片昇平之景,浩然站在城牆內側,眼望來來去去的朝歌城民,想到數年後,太平盛世將被一隻狐狸斷送,屆時這城內人又將流離失所,牧野之戰中四萬人被驅上戰場,與牲口無異。不由得心內唏噓。
  浩然沿路問去,根據史實描繪,鬍子眉毛均是花白的老算命先生,朝歌卻是一家也沒有,不由得心下疑惑,難道這時間姜子牙還沒到朝歌,又或者是未離崑崙?
  滿城算命攤子看過,浩然只得隨處尋了間客棧蹲下,正徬徨時,天降暴雨,直把他淋成了落湯雞。
  「這位小兄弟,進來算個命?」客棧內一人說道。
  浩然轉頭望去,見客棧角落裡支著小小一攤,攤前掛了太極招幡,桌後坐的卻是一名約摸十六七歲的少年,眉目間儘是稚氣,估計比自己還小了幾歲。
  那少年攤前冷落,下雨天顯是沒生意,招呼浩然道:「兄台在找人,找東西?來來。」
  浩然心中一動,正好借這機會躲雨,便不客氣,進了客棧,坐於算命攤前道「我叫浩然,小先生叫什麼名字?」
  那少年隨手取過蓍草筒,又端了龜甲,放在浩然面前,答道:「喲,道兄也是仙家的人,不是崑崙一脈?小弟叫姜尚。」
  「……」
  「道兄?」姜尚忙推開桌子,手足並用把昏倒在地的浩然拉起,詫道:「道兄怎了?」
  浩然好半晌才緩過氣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嘴角微微抽搐,問:「你道號飛熊,字子牙……」
  姜尚忙點頭歸位,笑道:「是是是,道兄怎知?」
  浩然哭笑不得,姜子牙竟是個十來歲的少年,這也太雷人了些,又問:「你今年多大?」
  姜子牙醒悟,道:「小弟今年八十二,崑崙修道之人,原是比這芸芸眾生要年輕些。」說畢還露出兩顆人畜無害的小虎牙,朝他笑了笑。
  浩然心想,何止年輕「一些」,史書只記載了姜子牙八十餘歲,卻全然沒描摹外貌,早知如此,也不至於在朝歌城內無頭蒼蠅般亂撞了這一整天。
  姜尚又好奇問道:「浩然兄修的可是那正元天地真氣?這可是三清的秘術,跟的是哪位仙長?」
  浩然知是先前姜尚把他拉起時有所感應,當即也不隱瞞,道:「不,我不會仙家功法,也沒拜師,一身真氣出生便有。」隨即想起史書記載中,姜子牙卜卦極靈驗,便也不再客氣,抽了幾根蓍草,道:「我到朝歌來尋五件上古時代,散落四方的『虛空之器』。」
  姜尚心頭一驚,坐直了身體,問道:「那是什麼?」一句又把浩然嗆得直打跌。姜尚接過撿出的蓍草,當即為浩然細細排算。
  浩然邊等待,邊自嘲道:「我與崑崙山,金鰲島沒有絲毫關係,體內正氣唯一用處,便是修補破損身軀,像個耐打的沙包,也成了我領命來尋鐘劍斧壺塔的倚仗。」聽者頻頻點頭,稱奇不已。
  浩然凝視姜尚,只見姜尚眉目間稚氣不退,面容躊躇,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把面前未到二十的少年,與名震天下的太公望聯繫於一處。
  姜尚推算頗費心神,片刻後像是窺見了什麼,欣喜抬頭。
  「有頭緒了?」浩然忍不住問。
  姜尚如釋重負道「浩然兄說的五件寶物之首的『鐘』,與你來時的神明關係不淺。」
  浩然答道:「沒錯,正是東皇鐘。你推算出在哪裡了?」
  姜尚為難地搖了搖頭,浩然心下失望,仍出言安慰道:「能推出其名,也不容易了。」
  姜尚望向浩然,說「我只推出兩件,心神已不能勝任。東皇鐘若即若離,飄渺不定。『劍』則顯現破落之象,曾經一分為二。」
  浩然心下大悅,忙答道「對,軒轅劍在逐鹿之戰中斷為兩截,黃帝把我……軒轅氏的那兩把斷劍流傳到現在,是令我最頭疼的大麻煩。」
  姜尚又說:「但卦象說,正神有通天之能,早已把它修復如初。」
  浩然頓時激動不已,本憂心軒轅劍斷為兩截,即使尋到也要大費周章把它修好,沒想到軒轅劍早已接上,省了不少氣力,這實在是一個好消息。姜尚沉思片刻,又略有畏懼地看了客棧外的天空一眼。
  浩然蹙眉問道:「怎麼了?」
  姜尚搖頭答道:「我也不知道解得是否正確,軒轅劍便在……」
  浩然吸了一口氣,深知其中凶險,正要喝止姜尚時,後者已不顧天邊悶雷滾滾,搶先說了出口「便在那九五真龍之地。」
  話音一落,轟雷炸響,萬鈞霹靂於客棧上空爆開,瓦釜雷鳴中,浩然驚躍而起,護住姜尚,一同滾到桌子底下。
  所幸姜子牙批卦時仍拐了個彎,天雷轟鳴過後便即隱去,浩然只覺一顆心狂跳,待得確認無事,方與姜尚從桌底爬出,兩人面面相覷。正要說點什麼,客棧外響起銀鈴般一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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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道是今日收了攤呢,原來在桌子底下推來搡去,練這雙修仙功。」笑聲來自一全身縞素的新喪女子,姜子牙尷尬地拍拍衣上塵灰,扶正方帽坐於桌手,正色眼望那未亡人。又是一楞。
  女子容貌美絕,渾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超凡脫俗,一身白衣飄飄出世,雖是額上披麻,雙目微紅,卻絲毫不減其豔麗之色。當即鶯鶯燕燕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不少好事登徒子,頃刻間美人客棧便擠了個水洩不通。
  姜尚雙目與那女子對視,久久不願挪開,圍觀人眾均竊笑不已。唯有浩然與子牙心內知曉,這女子是妖。
  寡婦遲疑片刻,看不出浩然來歷,輕輕坐於與他相對的桌子另一面,並不挨近這男人,轉而朝姜尚道:「聽說道長鐵口直斷,可否與奴家起一卦?」
  話說女媧於萬妖群中遴選軒轅墳狐狸精,琵琶精,雉雞精,狐妖已搶先一步附身冀州侯蘇護之女,蘇妲己身上,並取了其元神,幾日後站穩腳跟,借紂王選妃之機登堂入室。琵琶精王貴人駕著妖雲前來探望姐妹,回軒轅墳時見天雷萬頃,只得按下雲頭,先行躲避。
  然而王貴人朝客棧裡一看,只覺浩然身周正氣充盈,天地元氣浩浩蕩蕩,把她熏得五體舒泰,暖洋洋地欲呻吟出聲,心癢難耐。又見浩然眉宇軒昂,身形修長,實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王貴人便這麼盈盈走了進來。心內思量,要想法把這男人的精元吸乾吸淨。
  浩然尚且不知自己在她眼中已變了金燦燦,香噴噴的烤雞,忽記起傳說中王貴人遭姜子牙打回原型一事,馬上有了計較,史書記載,姜子牙擒住王貴人,後一同進宮,琵琶精於紂王面前被打回原型,正好借這機會潛入宮中。
  姜尚不動聲色,把蓍筒移到一旁,王貴人摸了個空,嬌嗔道「小道長,給奴家算一卦?」說時間又要去拈龜甲,不料龜甲卻被浩然盡數收走,桌上只餘一方硯台,總不好去摸滿是墨水的硯台,於是王貴人一隻潔白玉手尷尬地停於半空,收也不是,取也不是。
  姜尚冷言道「既然與蓍草,龜甲均是無緣,那便看個手相罷。」王貴人淺淺一笑,梨渦頓顯。
  週遭圍觀者紛紛起鬨,姜尚只是不理,一手拉過王貴人柔若無骨的手掌,翻了個面,唏噓道「你身周死氣凝重,可不是福祿之像。」
  「小女子剛死了夫君。」王貴人一顆心卻不在子牙身上,轉而朝浩然頻送秋波道「身周自然怨氣深重。」
  浩然冷笑道:「只怕不見得吧。」
  「人有壞人,妖也有好妖。」姜尚又說:「若是好妖,放你無妨,浩然兄?」旋即反手把王貴人的脈門扣住,琵琶精也不反抗,嬌呼一聲。「道長這麼握著人家的手不放是有何用意?」一面假意掙扎。
  浩然心知肚明,姜尚並不知女媧派遣三妖禍亂朝闈一事,只當王貴人是過路妖精,四周人等交頭接耳。浩然又冷笑道:「只怕是吃人吃太多了吧,琵琶精。」
  身份被一語道破,王貴人與姜尚同時色變,假掙扎的變了真掙扎,假擒拿的變了真擒拿,王貴人渾不料此人對自己來歷如此明了,慌忙站起身來,抽身欲退,無奈被姜尚一隻手扣住了命門,脫逃不得。
  說到軒轅墳,浩然忽起一念,旋即以眼神示意姜尚該做點什麼。後者卻只抓著王貴人的手,侷促不安。圍觀眾人大聲喧嘩起來。
  浩然以唇語傳意無果,只得出聲道「把她打回原型,快!」
  「我……等等讓我想想……別急別急……」姜尚的話不亞於一道天雷把浩然整個劈翻過去,只見王貴人眉毛一挑,大聲呵斥道「小色鬼!快放開老娘!」緊接著與姜子牙扭作一團。
  一時間客棧內圍觀者早已湧了上來,七手八腳要拉開姜尚與那美貌寡婦,而勸架的手全不在姜尚身上,你問在哪?
  自然是摟腰肢的摟腰肢,抓胸脯的抓胸脯,摸脖頸的摸脖頸,直拉得王貴人衣裳凌亂,粉肩半露,春光乍洩,氣喘吁吁,自成精以來頭一遭被扒了個精光,又被粗繭老手數隻伸進懷中揉來揉去,捏來捏去,偏生王貴人命門被制,無計可施,受一群腳伕阿三佔盡了便宜。
  「刺拉」一聲,不知哪個猴急的貨借解圍之便,把王貴人的白裙撕去半截,卜卦變了一場鬧劇,那邊子牙忙轉過頭去,不敢多看,一隻手顫顫巍巍,要松又不好松,浩然終於忍無可忍,隨手操起一物,正是桌面那僅存的硯台,朝王貴人天靈劈頭蓋腦狠狠砸去。大喝道:
  「王貴人!你媽叫你回軒轅墳吃飯!」
  瞬間客棧內靜了。沒摸夠的人一窩蜂朝外湧去,邊跑邊喊「算命的打死人拉!!」  

  火燒琵琶

  翌日朝歌皇宮,午門前禁林軍一字排開,以木樁搭起火台,浩然與姜尚只是遠遠站於殿下,日上中天,殿門處座上容貌看不真切,定是紂王與蘇妲己無疑。
  浩然低語道:「你這時候怎麼想起來了。」
  姜尚尷尬答道:「昨天太慌張,太慌張。」
  兩人交頭接耳間,殿上台階處已發問道:「何事。」
  「回大王。」黃飛虎出列朗聲道「朝歌昨日發生一起命案。」
  說話間武成王黃飛虎把王貴人算卦被石硯擊斃一事朝紂王稟報,末了又道:「浩然,姜尚二人斷言這女子是只成精的妖孽,是有呈大王……」
  「胡言亂語!」座上一女子尖銳聲音指責道,顯是掩不住憤怒,「隨處抓個女人就是妖孽,我看這二人分明是登徒子,借算命緣由造次;猥褻良家婦女不成,便把她打死,把這兩人抓下去問斬,女屍拖出去埋了!」
  蘇妲己仗著身蒙聖寵,不由分說便打斷武成王陳述,後者身為鎮國元帥,何時輪到一名後宮嬪妃頂撞?當下心中極惱,也不動聲色,淡淡道:「大王明察,姜尚自有令這妖精現出原型之法,若事實與妲己娘娘所猜無異,再問斬不遲。」
  殿前天子長身而立,身形雄偉,負手於身後,一派君王氣勢。半晌後紂王點評道:「嗯,這女妖面目姣好,通體白淨……」
  妲己冷哼一聲。紂王忙轉了話頭道「孤也覺得不像良家婦女,這便動手罷。」
  此時王貴人玉體橫陳,身上已被姜尚橫七豎八貼滿了瘟黃符,赤沙符,胸口又被壓了一柄算尺,衣群散亂,半遮半掩,看得衛兵暗吞口水。姜尚示意,便有人拿了火把來,焚燒木台,片刻黑煙蒸騰,風起雲湧,女屍卻絲毫不見焦黑。就連渾身所貼符咒,亦無一燃燒,旁觀眾人均是議論紛紛。
  是個明眼人也看得出妖孽了,紂王走下些許,朝火光中望去,道:「飛虎所言為實,要如何讓它現出原型?」
  妲己只是冷眼旁觀,並不做聲,心下更有計較,不料姜尚朗聲道「須以道家三味真火灼燒,方能令其現出原型。」
  紂王的話中帶了些許笑意,揶揄道「那方才的火都是燒給孤看的?」
  子牙笑而不答,左手小指屈曲,繞過無名指背,以中指箍住掐了個火訣,吁氣朗聲。一聲清斥,引動地底真火撲出,霎時間火焰熊熊衝天而起,比先前乾柴烈火猛了百倍,頓時把一座木台卷為灰燼,晴天朗日,炸雷聲響,嚇得場上眾人均是一個趔趄,心中狂跳不已。
  唯有紂王,浩然與姜尚三人巍然不動。再定睛一看,灰燼中女屍已化為一具玉琵琶。
  蘇妲己又悲又恨,偏生無可奈何,強自收斂心神,嬌聲道:「果然是一隻妖孽。道長功不可沒。」
  紂王回身歸座,黃飛虎把琵琶從灰燼中揀出,交到子牙手中,示意二人上前去。妲己又柔聲道:「大王,不如把這玉石琵琶上了弦,讓臣妾為您彈奏……」
  「嗯」紂王點頭笑道:「便依愛妃所言。」又朝浩然,姜尚二人招手,讓其上殿前來。
  姜尚把琵琶放在台階上,二人距紂王妲己數十步遙,自有內官接過呈上。然而蘇妲己一見二人,卻是不可遏制地抽了口冷氣。
  紂王道:「姜尚除妖有功,著其領下大夫之職。」
  姜尚忙謝恩,週遭一片寂靜,獨有幽香陣陣,沁人心鼻,饒是姜尚七十餘年修為,亦抵受不住,一時間頭腦昏沉。浩然忙伸出一手,拉住姜子牙。朝階前望去,與紂王目光接上。
  二人互視片刻,浩然知曉此時是混入宮內尋找軒轅劍的最好時機,又朝蘇妲己看去。心下尋思該說點什麼,讓紂王也封自己一官半職,方便行事。最後目光落在狐妖玉臂上挽著的一段彩綾之上。
  「你叫什麼名字?」紂王忽問。
  「浩然。」
  「再上前來。」
  浩然依言走了幾步,立於紂王三丈內,蘇妲己一時色變,忙挽住紂王臂膀,不願放開。
  姜尚極小聲道「七***寶之一,傾世元囊,浩然兄當心。」
  話說上古女媧造人,使一綾羅浸於泥水,再隨手揮出,落地泥濘盡化為人,自此人間雌雄配對,女媧被奉為世上撮合男女的情愛之神,那綾羅便是混合先天陰陽濁氣至寶。上附迷魅之力,顛倒眾生。後賜予狐妖,帶到朝歌以方便迷惑天子之用,稱「傾世元囊」,是不亞於雷公鞭的妖族法寶。
  然而這濁氣碰上了浩然的一身先天正氣,竟是冰消瓦解,散於無形。妲己心內疑惑不已,面前這男子修為再高,也不可能令女媧的神器法寶失效,這到底是怎麼了?
  幽香漸不可聞,紂王受魅惑許久,終日不離妲己身邊半步,此時浩然正氣與濁氣互沖,正氣佔了上風,令紂王頭腦恢復片刻清醒,眼神迷離,最終神采一煥。問道:「孤在哪見過你?」
  浩然審視紂王,心中暗想,若無妲己迷惑,不,若這該死的昏君當初不在黎山題詩褻神,當是才貌皆備的美男子。
  紂王三十出頭,正當壯年,目如朗星,濃眉似劍,鼻樑高挺,唇寬厚而神清朗,英姿勃勃,看那身形,卻是比浩然還高了半頭。英俊中帶了一股帝王的神采,只令人不自覺地想臣服於身前。
  再看那狐妖眼神恍惚,魂不守舍。浩然不禁暗自好笑,要沒有傾世元囊,沒了女媧這座大靠山,也不知是誰迷倒了誰。
  紂王又問了一次,浩然方回神答道「沒有。」
  妲己眼珠轉了幾轉,斥道「大膽刁民,如何不跪?」
  浩然掃視狐妖幾眼,心知肚明,懶得再與妲己多囉嗦。正色朝紂王道「我跪天跪地,不跪君王。」
  一語出,殿下眾人紛紛呱噪,當即便有人要沖上前來捉拿浩然。紂王擺手示意不妨,駁道「君王身為天子,是天地派來統領四方真龍化身;普天之下,莫若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既跪天地,為何不跪君王?」
  浩然思忖片刻,紂王於傳說中思辨極是聰穎,文武雙修,看來史書在這一點上的記載無誤。遂答道:「天子是人僕,見自己的僕人何須下跪?」
  這話一聽,連黃飛虎亦為之動容,怒斥道「大膽!還不退下!」
  「神農嘗百草,后羿射日,誅巴蛇,斬大風,何不是以身為僕?」浩然略一沉吟,便答道,「萬古賢王堯舜禹湯,平生所做之事無一不是為了黎民百姓著想;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不是僕性使然,又是什麼?」
  浩然停了一停,又道:「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夏桀把黎庶萬民當作可驅趕的羊群,可揮霍的財產,直到羊群反齧,萬民倒戈,成湯依此而得江山,大王可是忘了?」
  殿下首相商容,亞相比干,武成王黃飛虎等人均是面面相覷,既因紂王沉湎美色已久,今日竟會與一草民互辯而吃驚,又因浩然的「先天下之憂而憂」而群情聳動。
  「錯」只聽紂王答道「天子是為人父,並非人僕。你分不清父與僕,天性使然:為人父者,必全心全意為子女而謀,往往愚昧小兒把父母當成了奴僕,反而不思這背後緣由。你父母可在?」
  浩然全沒料到紂王的思維竟清晰至此,反被說得啞口無言。一時間再抓不到對方話中的漏洞,只得強辯道:「若不以身為僕,何來稱孤道寡?」
  這話說得極無理,矛頭已脫離了廣義的君臣子民,直指向紂王本身,後者卻不生氣,只是哈哈一笑,不與浩然計較。又問道「你父母可健在?修真之人無不拋妻棄子,離母別父,可見你是不懂的了。」
  浩然黯然道「我自小沒有父母。」
  「戰亂?」紂王又問。
  浩然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紂王接著說:「若無君王保護萬民,統領天下,這神州便將置身於水火之中,人民背井離鄉,痛失親人。上古洪荒,共工一頭戧上人間柱不周山,天塌地陷,三皇之一的女媧娘娘造石補天,拯救萬民,你見了她也不跪?」
  浩然被說得心服口服,只得緩緩跪下,紂王再次站起,朗步踱出殿前台階,日漸西斜,天邊白鷺成群,嘶鳴而過。校場上山呼「萬歲」「聖明」之聲不絕於耳。
  紂王手掌寬厚溫暖,十指修長有力,握著浩然的手把他扶起。浩然唏噓不已,又念及自己身世與來時的亂局,肩負使命沉重,不知何時才能達成,心痛難言,說不出半個字來。紂王回位後,伸出手臂,讓妲己挽著,道「不知為何,孤一見你,便心中欣喜。彷彿隔世的兄弟般,不自覺想親近。」
  此言一出,殿下一眾又是心驚不已,連姜子牙亦疑惑抬頭,目光中均是不解。天子竟會當著滿朝文武面前說出這話來,浩然的榮華指日可待。
  然而紂王身側,狐妖早已恨得牙癢,先是姐妹王貴人現回原型,那浩然正氣又源源不絕,壓得她氣息不順,只想先一步把紂王帶離這男人身旁,不受天地正氣干擾,傾世元囊方能繼續迷惑。妲己一隻玉手下意識地緊抓紂王手臂。青蔥般的指甲幾要掐進肉裡,只聽紂王說:「你也留在宮裡,奉個官職,孤與你得空了好好聊聊,就領……」
  眼看木已成舟,妲己又急又氣,終於想到法子,嚶嚀一聲,兩眼翻白,昏死過去。紂王方愕然轉頭,一手抱著妲己,不知發生了何事。當下宣太醫,召宮人,殿前亂成一團。顧不得再與浩然多說了。

  夤夜伴君

  紂王一走,文武百官退了個乾淨,唯剩浩然與姜尚二人並肩立於階下,宮後膳食殿炊煙裊裊,香氣傳來,不覺已是日暮時分。
  武成王黃飛虎望向二人的目光頗有嘉許之意,招手著浩然與姜尚過去,說:「辛苦兩位道友了。」
  黃飛虎身形魁梧,臉龐瘦削,體格健壯清奇,身披青銅甲冑,手執丈許長戟,英偉俊朗。武成王與紂王少時交好,竹馬成雙,又師出同門,皆是當朝太師聞仲的未記名之徒,推其師承來歷,源自金鰲一系,稱姜尚一聲「道友」,倒也親切。浩然抱拳為禮,只覺武成王雙眸中一股溫煦之意,全不似習武之人。
  武成王為二人引薦亞相比干,皇伯微子啟,諫官梅伯,領著場上所餘數人出宮。邊道「今日火燒妖孽,真是大快人心。」
  文臣們紛紛附和,皇叔比干捋著幾縷白鬚道「大王沉湎妲己美色,已有近半月不臨朝,適才聽聞傳言,妲己非要前來觀看二位收妖。」
  微子啟重重咳了一聲,比干卻微笑道「不妨,二位小友是局中人,當該曉得一二。」
  姜尚雖不諳世事,然而思緒聰慧,一推便知,當下猜道:「莫非火燒琵琶精,幾位算準了大王必會出來?」
  比幹點頭不語,片刻後又道:「只是未料大王似對妲己迷戀稍減,放到平時,犯君直諫可是死罪一樁。」
  文武將領不明,唯有姜尚與浩然心中知曉,實是浩然先天正氣壓住了傾世元囊,令蘇妲己迷魅之術無從施展,只怕紂王一回後宮,又要受到妲己魅惑。
  梅伯心直口快,插口道:「燒那妖精,我看蘇妃面有憂色,莫不成妲己也是妖孽……」
  黃飛虎與比干均是色變,連打手勢制住話頭,只聽背後腳步匆匆而過,來了二人,擦身時不忘弓腰招呼,細眼中洩出一絲精光,鼻如鉤,眉如帚,正是奸臣之相。武成王目現鄙夷之色,也不回禮,那二人離去後方唾道「跳樑小丑。」
  浩然心中一動,隨口道:「可是費仲,尤渾兩位大人?」
  比干微有錯愕,反問道:「你也知道?」
  傳說記載,比干被剜心而死後,紂王力排眾議,啟用費仲為士大夫,尤渾為宰相,論起斷送江山的本事,兩大奸臣比起狐妖毫不遜色。
  浩然只是微笑不語,轉眼間到了午門,比干小聲囑咐,無非是妲己一事須得從長計議云云,便上了車駕。黃飛虎方想起浩然,姜尚二人居所不定,浩然雖無官職,看樣子飛黃騰達不遠,總不能再回去住那朝歌城的小客棧。正要出言邀請二人到家中暫且歇腳之時,午門內遠遠奔來一名宮中執事,放開了嗓門匆匆喊道「武成王,下大夫姜尚請留步——!」
  到得近前,執事展開一方鳳錦,念道:「大王念及姜子牙尚無府邸,著其於宮中聽竹閣暫住,交來人帶走。宣:草民浩然至中宮聽旨。」
  黃飛虎示意少等,朝二人解說道:「中宮是姜後居所,姜後身為一國之母,賢良淑德,與我妹素來交好,料想不至為難浩然老弟。」說畢取下腰上佩玉,那佩玉形若鉤月,分為兩半,合於一處,正是陰陽兩儀之象。武成王把一半遞給姜尚,自己留了一半,道:「聽竹閣在御花園,子牙這便去罷。」又攬過浩然,也不避諱那執事,吩咐幾句,轉身跨上五色神牛,離了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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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尾隨執事東拐西走,來到正宮,宮闈內燈火輝煌,兩名美豔少婦閒閒倚於塌上,一名身著金錦綾羅,袍帶上金鳳栩栩如生,正是中宮國母——東伯侯姜文楚之女姜氏。姜後生有二子,年過四十,卻風韻猶存,眉目間自有一股母儀天下的威嚴。見執事來了,二女停了談笑,一齊瞥向浩然。
  右首那妃嬪容貌端莊溫麗,粉色妃袍層層疊疊,拖曳於地,三千青絲隨手挽於腦後,劍眉漆目,有七八分黃飛虎的神韻,定是武成王先前提及的妹妹無疑。
  「浩然參見兩位娘娘。」
  浩然先是作了個揖,轉念一想,反正早已跪過,索性給姜後與黃妃行了個大禮。此舉逗得黃妃與姜後笑了起來,笑畢黃妃眉毛一挑,譏諷道:「你不是只跪天地,不跪君王的麼?」
  浩然聽了心內厭煩,但在史書記載之中,不久姜後將被妲己嫁禍,剜去一目,炮烙雙手。黃妃更與長嫂賈氏一同墜樓而死,念在面前已是將死之人,實不必與兩個婦人計較太多。當即忍氣不答。
  「道長是方外之人,原可不必朝我們凡人行此大禮。」姜氏吩咐道,望向執事。
  那執事會意,回道:「武成王與下大夫,浩然道長,皇叔比干原在一處。」
  姜氏點頭揮退了執事,吩咐賜座,說:「正午壽仙宮前除妖一事,還請道長為我們細細分說一番。」
  浩然實不懂與深宮婦人應對之策,只想早點脫身,把火燒琵琶精之事簡要說來,只略去正面頂撞紂王一事。黃妃知浩然已被兄長視為自己人,不可刁難太多,正要出言為浩然謀個職位時,姜氏又問道。「聽說道長犯顏直諫,諫的何事,說來我等也聽聽。」
  浩然見瞞不過,便一字一句說了,聽到君為民僕時,姜後黃妃均是變了臉色,成湯天下,以王為尊,何時聽過此等駭人言論!
  「你……」姜後實不知該如何評價這種直諫,半晌腦中一片空白。
  浩然反笑道:「怎麼?大王辯才無礙,最後自是我輸了。」說畢又嘆道「可惜了。」
  座上王后與黃妃自是不知浩然在可惜什麼,黃妃又驚又奇,低聲道:「說出這等忤逆的言語,也沒被大王推出午門問斬,這世道是怎麼了?」聲音雖小,浩然卻聽了個清楚,並不解釋。
  姜後稍稍定神,道:「自古只有臣子死諫,從無侮罵君王的道理。浩然此話從今不可再提,本想給你領個諫官之職……」
  姜後正猶豫間,黃妃口利,嘲道:「只怕當了諫官,你的小命保不住三天。」
  「撲哧」浩然冷笑出聲,忍不住還口道「這江山不定比我小命還……」話未完,殿外夜空忽地電閃橫空,驚雷大作,浩然自知失言洩露了天機,遂閉了嘴。然而最後這句姜後與黃妃聽得清清楚楚,出言詛咒江山社稷可是死罪!
  姜後涵養再好也怒不可遏,隨手操起桌上胭脂盒,只想劈頭朝浩然擲去。浩然索性長身站起,只等那胭脂盒摔到臉上便轉身走人,自覺進宮一日,這宮廷內全是說不住的壓抑與桎梏,大不像與姜尚在客棧內卜卦行醫來得自在。
  所幸姜後終究未失了儀態,恨恨把胭脂盒朝浩然身前一摜,嘩啦一聲,粉色胭脂散了滿地。
  雷聲漸遠,鳳顏稍霽,姜後冷冷道:「既是大王能容人,又喜你個性,領御前司墨一職,這便去吧。」
  黃妃已嚇得不知所措,浩然只道:「謝王后娘娘恩典。」也不跪拜,便轉身離了中宮。
  司墨是何職?天子平日批閱奏摺,簡板,便需有人站於一旁磨墨伺候,除此之外,司墨不得識字,不得出聲,與一樁燈座沒什麼區別。更重要的是,司墨向來由女人擔任,讓浩然堂堂七尺男兒,去侍奉紂王潤筆磨墨,實是把他看作閹人女子無異,是為極大的屈辱。
  浩然想起姜尚的推演之術,要找到軒轅劍,便得蝸居宮中,期待早日有線索。妲己,王貴人與胡喜媚三妖出自軒轅墳,這裡面會有關聯?軒轅劍,軒轅墳,或是妲己早已找到,隨身攜帶?要真的如此,就棘手了。浩然思緒如麻,軒轅劍是上古天女旱魃親手鍛冶,金劍一出,四方臣服。若妲己真得了軒轅劍,唯有向仙界三清求助,說不定能與狐妖打個平手,然而這與史實出入又甚大,難道是自己穿越而來改變了歷史?久思不得,浩然決定先以言語試探蘇妲己,再作計較。
  怎知隔日換過袍服,領了司墨一職,卻是在壽仙宮中從早站到晚,紂王從不臨朝,也不來書房,別說紂王,就連妲己的身影也不曾見過。浩然白天逕自前去站崗,立於天子金案前與一樁木頭無異,夜晚回到聽竹居與姜尚唏噓幾句,兩人都是領了閒職,都是胸無大志。
  姜尚也不著急,下大夫本就無事可做,無本可參,夜裡對著燈影,彼此所談之事不過宮中八卦,又談些仙界趣聞,來來去去,光陰轉瞬即逝,離浩然與姜尚進宮已是半月有餘。
  這日浩然依舊站在金案前發呆數手指,門外傳來一陣幽香,忙自收斂心神,知是正主兒來了。果然片刻後鶯言軟語,聽得人雞皮疙瘩掉一地的招牌笑聲再現,無非便是追我啊追我啊來追我啊,小乖乖不要跑孤看這次還制不住你一類的摧人心智的妖魔音波,那音波捲著紂王與妲己一陣風似地奔了進來。
  狐妖嘻嘻掩嘴,天子眉開眼笑,到得案前,紂王兀自道。「孤來給你畫個……」話未畢,摸上金案,紂王一手摟著妲己,心神一震,神智清明,朝浩然看去。
  浩然把墨棒擱在一旁,推出硯台,道:「大王請。」
  紂王記起半月前之事,鬆開箍著妲己細腰的臂膀,整了整衣領,正襟坐於龍椅上,也不抬頭,便道「浩然?你到御書房來了?」
  浩然微笑道:「姜後命我領司墨一職,侍候大王批閱奏摺。」在批閱奏摺四字上特意加重了語氣,望向妲己。
  真是日值月破,諸事不宜!妲己索性把傾世元囊一挽,折了幾折,收進袖內,朝紂王大腿上款款坐下,一手摟著紂王脖頸,嬌聲道「大王要給臣妾畫條龍?」同時微微轉頭,朝浩然使了個眼色,香唇微動,以唇語無聲道「你要什麼。」
  浩然不答,身前紂王已提筆在硯台上稍蘸,輕描淡轉,筆鋒曲折,於絲錦上勾出蜿蜒長線,或勾或撇,連著繪出兩條細長龍鬚與一個龍頭,又以枯筆刷刷幾下,雲霧繚繞,托出半截若隱若現的龍身,頃刻間長龍騰雲駕霧,躍然紙上。
  妲己連聲稱讚,紂王笑道:「孤畫得像麼?」
  「像,像極了,大王丹青之術真是……」妲己未捧完龍腳,紂王又打斷了她的話,道「孤畫得像?」
  妲己臉色一變,伸手朝紂王衣領內摸去。紂王置之不理,轉頭又問,「孤的畫如何?」眼中隱見笑意。浩然方醒悟過來,紂王是在問自己,只得答道「還可以。」
  「還可以?」紂王啞然失笑,又問道「浩然卿想看孤畫什麼?」
  妲己幹咳一聲,一手沿紂王脖頸滑下,浩然窺見那隻玉手撫摸紂王健碩胸膛,不由得倍感尷尬。朝金案前堆疊起的奏摺一指。
  紂王微有不悅,意興蕭索,隨手把絲綢捲了幾卷,丟到一旁。取過奏摺,懶洋洋翻了翻,又拋了回去。說「愛妃先回去,孤看看摺子。」
  妲己無奈,只得一步三回頭地去了。浩然心下好笑,暗嘆狐妖遇到自己,也是飛來橫禍。驅走妲己後,紂王不發一言,埋頭批閱,被妲己弄得凌亂的王服也不知整理。
  那領子翻了一半,沒翻個完全,浩然看在眼中,只覺說不出的彆扭,幾次忍不住想伸手把天子衣領理順,卻總伸不出手。扯開的領內又隱約可見天子古銅色胸肌,褐色乳 頭,這等敞胸之態,滿室春光,浩然縱使不想看也沒處躲去。
  銅鐘滴漏聲不絕,日冕沙盤西傾,浩然窮極無聊,只得把目光落在紂王手中的奏摺上。上古文字扭扭曲曲,生澀莫名,連猜帶蒙只認得一個大概。自然,天子墨寶看在司墨大人眼中也是歪瓜裂棗,無跡可尋。但他批註極多,一目十行,墨筆寫完又換硃筆圈點,估計是為哪位不學無術的大臣改錯別字。浩然想到此處,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怎麼?」紂王停了筆,浩然忙伸手為他拉好衣領,總算把這頭等大事解決了,鬆了口氣。紂王問道:「你認得字麼?」
  浩然嗯了一聲,紂王點頭道「傳聞上古倉頡造字之時,天雷震,百鬼哭。」
  浩然好奇道:「為什麼?」
  紂王笑了笑,也不回頭,十指交握,擱於面前,拇指略分,揉了揉太陽穴,道:「眾神不願人類識字,倉頡犯了天規,自此愚昧蠻荒之眾開化,人間爭鬥不止。」
  浩然明白了,道「信息開始在大地上傳播,關於神的傳說,將以文字的方式記載,神的權威被削減,人類不斷進化。」
  紂王從未聽過這些新鮮的詞,但略一思索,仍能猜到個大概,點頭道「所以,神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浩然一聽,頓時閉眼,朝後縮了些許,兩手交錯擋在身前,一腳屈曲,紂王愕然轉頭朝他望來,道「你做什麼?」
  等了許久,沒有預料中的天雷炸響,浩然詫異,看來天子褻神是不會打雷的。心中稍定,擺手道「沒什麼。」
  紂王知浩然行事不似尋常宮人,也不多在意,金案上堆積半月的奏摺已消去大半,遂伏於桌上,道「給孤按按肩膀。」
  浩然指間真氣充盈,隔著一層黑色王袍觸到紂王肩背時,對方立有所感,嘆道:「修真之人仙家正氣到底是流暢,孤每日呆在宮中,不思騎射,老了。」
  浩然答道:「臣從未修習仙家功法,一身真氣生來便有,不懂如何應用。大王則是從小勤學苦練,先天資質配合後天勤勉,臣如何能比?」
  像這等讚美之詞紂王平日聽得極多,但浩然之言實是發自內心,不知為何,兩人心內似有一層線牽著,這廂輕扯,天子便有觸動,當下浩然心中所想,紂王知得一清二楚。話中帶了幾許欣喜與溫暖之意,道:「你對孤知道得倒是不少。」
  不等浩然接話,殷紂又稍稍側過臉,說:「孤付出了太多時間去做不想做的事,娶不想娶的人,當天子也不是這麼容易的……」
  萬籟俱寂,窗外更鼓遙傳,浩然指尖在紂王后腦輕力推拿,先天真氣流轉,源源不絕地灌入天子風府,靈台,紂王只覺氣海如浸於暖水之中,四肢筋骨說不出的舒適,眯起雙眼,不到片刻,卻是睡著了。
  紂王熟睡的面容渾不似史書所述的一代昏君之相,直是變了個人般稚氣十足,終日微鎖的濃眉至此時方得舒展,唇角稍稍上翹,像個在父母照拂下入夢的孩童。
  然而這江山社稷終將傾覆,英俊天子終將自刎,鹿台華廈付之一炬。浩然念及數年後封神之戰的結局,只覺一陣酸楚堵在心頭,或許這便是置身於歷史之中,看著一切不可改變,衝向崩毀結局的無奈之感,遂嘆了口氣,拾起紂王揉成一團的白布,塞進袖內,離了壽仙宮。

  天子臨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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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濛濛亮,五更剛過,六更未響,聽竹居的木門便「吱呀」一聲開了。一臉倦容的姜尚茫然注視兩名站在門口的宮內執事,不知發生了何事。
  浩然昨夜二更方歸,此時正睡得迷糊,依稀聽見樓下傳來「大王臨朝,傳司墨侍候,下大夫議事……」頓時一個激靈,草草系好腰帶,尋得扔在塌下的兩隻靴子,與迎上前的姜尚並肩穿過後花園,朝午門奔去。
  偏殿內百官等候已久,涇渭分明的兩派朝臣各聚一群。太師聞仲遠征北海未歸,左側以上大夫費仲,尤渾為首,右側比干,黃飛虎站於中央,浩然一眼掃去,不見三朝元老商容,知是月前已告老還鄉,便與姜尚朝黃飛虎一派走去。
  浩然身材頎長,站在老氣橫秋的百官中頗有鶴立雞群之感,黃飛虎一見是他,顧不得與姜尚招呼,急匆匆地拉過浩然來,邊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浩然不解,反問道;「怎麼?今天不是上早朝?」
  武成王啼笑皆非,道「下大夫上早朝,你這司墨到偏殿來做甚?快去御書房服侍!」
  話未畢,午門處奔來一人,宣道「司墨浩然何在?」黃飛虎暗道糟糕,忙攔住那人,正是中宮姜後派來抓人的執事,執事清了清喉嚨,正要斥司墨擅離職守,卻見黃飛虎護著浩然,一時間也不敢造次。丞相比干,諫官梅伯湊近來,紛紛詢問何事。
  皇叔比幹不聽還好,一聽頓時氣得吹鬍子瞪眼,斥道「大王昨晚在御書房過的夜,司墨走得不見人影,這是什麼道理?!還不快去!」
  天子半月不問政事,竟獨自一人在御書房熬夜,今日又有此等好心情臨朝,實是自妲己入宮後聞所未聞的奇事。飛虎忙把浩然推出偏殿側門,這邊廂已敲起鐘鼓,偏殿大開,群臣依序進了午門,列隊朝九間殿走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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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說浩然扶正黑冠,朗步奔向壽仙宮御書房,知姜後是蓄意為難,領職前並無派人前來教導,昨晚又心神恍惚,竟把紂王一人丟在書房內過了整夜。然而浩然走後,紂王何不去寵幸妲己?這又令其心下好生不解。
  剛想到妲己,長廊下幽香撲鼻,紅漆柱前的妖孽不是妲己又是誰?浩然只得停了腳步,在離狐妖十步遠之處站定。
  妲己身形窈窕,楚腰一握,手挽傾世元囊,倚著柱子儘是說不出的依人風韻,時值盛夏,壽仙宮近旁荷塘內飄著片片浮萍,清晨露水七色光華流轉,映得蘇妲己一張粉臉柔弱動人,浩然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心下轉了無數計策,沉聲道:「狐妖。」
  妲己嬌軀微震,雙目秋波似水,轉頭朝他望來,悠悠嘆了口氣。浩然心下不耐,道「把傾世元囊收了,我有事與你談談。」
  好不容易遇上,浩然也不管殷天子還在書房,百官於九間殿內苦等,索性背靠廊柱,朝蘇妲己招了招手。後者風情萬種,倚了上來,一手按著浩然胸口,另一手環過浩然脖頸,溫言軟語道「道長是崑崙山來的?」
  美色當前,浩然不為所動,單單一掌抵住蘇妲己湊到嘴邊的丹唇,兩人呼吸近在咫尺,低聲道:「狐妖,你奉女媧之命前來魅惑紂王,斷送成湯江山,這是天命,我本不應插手。但我要尋一物,名叫軒轅劍,與你大有關聯。」
  妲己全身柔若無骨,媚眼如絲,盈盈笑道:「道長……」
  「閉嘴,我不吃這一套。」浩然不耐道「你妹王貴人原型尚在,假以時日,再度修煉為人,不是什麼難事,我與你並無解不開的仇恨。」
  妲己忽地驚呼一聲,錯身回頭,與浩然一同望向長廊盡處,那裡隱約有個人影一閃,似是發覺自己行跡暴露,急忙進了壽仙宮。
  浩然暗道糟糕,認出正是黃妃帶著一名婢女。此事定是妲己安排無疑,再怎麼小心,也著了道兒。不由得心下憤怒,正想狠狠扇那狐妖一耳光洩憤,不料妲己又款款退了一步。傾世元囊一抖,變了模樣。
  浩然嚇了一跳,妲己所變之人自己全然不識,未想狐妖還有這等隨意幻化外型的本事,只見妲己身形拔高,直與浩然平齊,變作一名年輕男子,目如古井,眉如折刀,膚色白皙,面容英俊,渾身上下散出一股唯我獨尊的氣勢。
  是妲己幻化了,還是面前的妲己本就是個假貨?浩然收斂心神,不住打量那男人一身裝束。
  男人半身□,道袍脫去一半,垂於腰間,露出白皙胸膛,袍袖無風自飄,浮於半空。腳踝上金環叮噹作響,兩隻手臂均是奇異符文刺青,偏生雙眼又如死海千里,直是世間萬物,均不在其眸中。
  君王英偉容貌與其一比,直是雲泥之差。浩然心中也不知念了無數次不可慌張,不可慌張,那男人已靠得近前,右手把浩然霸道按於庭柱之上。左手覆上浩然側臉,鼻樑反覆摩挲他的唇角,挑逗之意,盡現無疑。
  浩然一顆心跳得劇烈,好幾次正要把不知來歷的男人推開,瞥見那人唇角含笑,鼻息交錯,卻不自覺地怔了。當此心猿意馬之際,半空中忽有人幹咳一聲,浩然忙掙了一掙,倏然間望見男子道袍上繡的正是八卦圖。
  道德經云: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無生有,有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浩然瞬間心智澄澈,想起一氣化三清的傳聞,別過頭去,冷冷道:「你褻瀆三清,可是死罪。」
  妲己試探之意被一言道破,所化之人正是三清之一,當即收了傾世元囊,恢復女身,淡淡道:「既是金鰲道友,奴婢今夜三更在御花園恭候。」話音落,逕自朝殿後一轉,消失無蹤。
  這宮前還有別的男人?浩然想起半空中那聲咳嗽,轉頭望去,晴空萬里,不見異狀。
  浩然本想試探妲己,怎知被戲弄的人卻成了自己。當下火冒三丈,恨恨一拳擊在庭柱上。穿八卦袍男子定是三清之一無疑,妲己又判斷自己是金鰲島一系,莫非方才半裸道人型態是通天教主?午門處鐘鼓響起,遙遙傳來,浩然方記起往御書房一事,忙大步進了壽仙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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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黃妃前腳進了御書房,浩然後腳便到,四名婢女正跪在紂王腳邊整理袍服,黑袍金帶直拖到地,紂王一見浩然來到,微有不悅,正要出言責問時,黃妃側身為挽起紂王腰帶,先一步冷冷道「到中宮去等候發落,自有王后娘娘治你。」
  那句自然是說與浩然聽,然而紂王卻極其不耐,半身轉過,道:「孤還沒吭聲,何時輪到黃妃問罪了?」
  黃妃一聽此言,立時跪下,道「臣妾不敢。」
  浩然尷尬無比,正要下跪,紂王又道:「免了。這書房本不是你們嬪妃該來的地方。」
  浩然會意,此言是在驅黃妃走,後者卻兀自昏昏沉沉,起身正要接著服侍紂王,紂王道:「孤說得不夠清楚?都滾出去!」
  黃妃心有恨意,面上只得裝作惶恐,帶著四名婢女退了出去。紂王又說:「還等什麼,浩然你要百官把氣都出在孤身上不成?」
  浩然只得快步上前,躬身伸臂,環過紂王虎腰,低頭為天子系好真龍袍帶,匆匆手中不停,邊低聲問道:「大王昨夜睡得可好。」
  紂王不答,卻道「黃妃自幼隨武成王習槍弄棒,缺了溫柔,你不必介懷。」
  「臣擅離職守,原是該罰,只望板子打得輕點。」浩然答道,隨手把紂王頭髮一挽,取過天子冠扣上,又順著衣領把龍袍拉直,當即轉身捧了奏摺盤,跟在紂王身後邁出壽仙宮。
  壽仙宮至九間殿,不過數百步之遙,浩然在路上說道:「臣知大王定不忍自個睡覺,任臣罰站,便自作主張,翹班回聽竹居去了。」
  紂王背對浩然,嘴角扯了扯,當是忍著笑,板著臉道:「難得今日孤精神好,上個早朝,滿朝文武該謝你那仙家真氣才是。」
  清晨暖日照於一君一臣身上,浩然驚覺,紂王微笑是背對他的,雖話中不帶些許笑意,自己卻一清二楚,不禁詫異無比,何時自己與商天子間默契達到此種境界了?
  紂王放慢腳步,問道「怎麼?」依舊是不回頭。
  浩然驚訝更甚,把心下所想說了,紂王笑道:「孤說過,有的人,天生心神便被無形之線連於一處,彼此間雖遠隔萬里,從未謀面。但得有朝相遇,亦倍感熟悉,似是前世造就的……」
  紂王忽覺失言,岔開話道:「滿朝文武,不,成湯天下,唯你浩然一人而已。」又唏噓道:「冥冥之中,運數已定,只是我等愚鈍凡人不可知……」
  浩然全沒想到引出紂王這些話來,正要說點什麼,已到九間殿後門處。執事唱了喏,揚起木錘,一錘擊於銅磐上。
  珠簾開,黃紗啟,百官山呼萬歲。
  紂王落座,浩然毛手毛腳地把奏摺堆於金案上,黃飛虎於群臣之首忙使眼色,示意浩然須一手捧著,不可放下,無奈浩然只是不見,紂王看了心中好笑,也不理會,咳了一聲,道:「有本奏來,無本退朝。」
  「臣有本奏!」座下百官隊中,諫官梅伯出列。
  浩然終於把竹簡堆好,末了還滑落一卷,只得裝作若無其事,站直面朝百官。方看見黃飛虎連打手勢,右手平攤,左手握拳,不斷作磨墨之意,才醒悟過來,取了硯台墨棒,於桌角小心磨著。
  梅伯先磕了個頭,跪伏於地,捧著笏板道:「臣聞:『國之將興,必有祥瑞;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大王半月不朝,日日飲宴,夜夜歡娛……」
  浩然一聽此言,差點把墨棒杵到紂王手上去,暗想梅伯這不是找死麼。天子好不容易才上一回早朝,你就指東說西,不來還好,一來便得挨罵,趁早說點北海軍報,運河工程才是正經。如此下去,縱無妲己傾世元囊在旁,指不定這直腸子也得被紂王吼個灰頭土臉。
  然而諫官一職設來有何用?浩然實不知情,諫官自湯王在位時便代代相傳,作用與後世「御史大夫」相似,專管天子出軌之舉,行教導之責,百官不敢說的話諫官得說,可謂激怒天子,唱黑臉的第一人。
  紂王早料到坐上九間殿,第一件事便是挨梅伯罵一頓,心內已有準備,閉起雙眼,不置一詞。只聽諫官又續道:「聞太師北伐未歸,天子荒廢朝政……」
  及至梅伯唸到:「後宮妖氛凝重,沉湎美色,誤國誤民」時,紂王臉上終於掛不住,待得要出言打斷,梅伯卻厲聲道「望大王痛思悔改!為時未晚!」便奏完了。
  紂王睜開龍目,淡淡道:「孤這不是來了麼?哪位愛卿還有本奏?」言下竟是讓梅伯繼續跪著,比干又出列道:「臣有本奏。」
  比干身為皇叔,上朝可不跪,只弓腰捧笏,立於梅伯身旁。殿上唯有浩然感覺到紂王怒氣極大,心中祈道老傢伙別再來掀天子逆鱗才好,所幸比干奏的都是民生之事,紂王聽了半晌,龍顏稍緩,取過前夜所批奏摺,一五一十,談了個大概。又墨筆圈點,下了幾道御旨,分發至主持官員。浩然卻見殿下滿朝文武,目光均是集於自己身上,渾身說不出的不自在,只得取過墨棒,藉故低頭,不與百官正面朝向。
  擼來擼去,磨了滿滿一大盤墨,直要從硯台邊溢出,昨夜又沒睡足,倦意漸生,精神恍惚,忽聽比干朗聲道「軒轅墳」三字,不由得一個抖擻,墨棒「啪」的斷為兩半,手中持著半截,另半截受力一激,帶著點點墨水橫飛出去,打在紂王臉上,留了個黑眼圈,拖出一道墨跡。
  這下滿朝文武競相嘩然,幾個把持不住的,當場便撲哧笑了出聲。
  死罪!這可是死罪!浩然心下哀嘆一聲,自進宮後只覺無論做什麼都是死有餘辜,只想索性把傳國玉璽捧來囫圇吞進肚裡,拚個全屍,殿旁執事已手忙腳亂,取了絲布前來擦拭。不想紂王喝道:「慌張什麼!」隨手取過絲布三兩下揩過,接著道「軒轅墳有何物?」
  不見天子怒髮衝冠,實出百官意料,若換了別人造這糗事,不誅九族也得被拖出殿外亂棍打死。百官既惶又恐,皆驚嘆這司墨的闖禍本事實乃爐火純青,受寵程度也是無以復加。
  比干當即藉機續道:「軒轅墳中野狐成群,骸骨眾多,日久天長,恐有狐成精,老臣懇請大王派兵前去探查。」
  話說軒轅墳是妲己,王貴人的老巢,比干顯是對妲己早已心存疑惑,自狐妖進宮後,朝歌常有野狐出沒,每到月圓之夜,必有狐精循宮牆離去。黃飛虎發現此事,通報比干,比干又派人跟隨野狐足跡,查出軒轅墳中住了上百隻狐狸,這蹊蹺與蘇妲己決脫不了干係,是以特意朝紂王啟奏。
  紂王道:「如此便依皇叔所言,武成王帶一隊兵前去看看。」黃飛虎領了諭令,百官再無本奏,紂王道:「退朝。」於是掛著個黑眼圈,把自家冒失鬼領走了,黃飛虎領兵前去軒轅墳,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曉。

  三更秘會

  紂王拂袖退朝,面上墨痕依舊,離了九間金殿,不回壽仙宮,沿偏殿小徑朝後花園走去。浩然只得跟於天子身後,不出聲,也不敢悄然遁走。
  初夏日照煦暖,滿園芍藥開處,放眼儘是說不出的爛漫繁華,浩然被繁花盛開之景吸引,心生感觸,不防紂王已停在花圃前,險些撞上天子虎背,忙收了腳步站定。
  紂王道:「有何惆悵?看你不像傷春悲秋之人。」
  浩然只是望著滿園芍藥爭紅鬥豔,搖頭道:「你不懂。」
  「我不懂?」紂王嘲道。
  浩然方驚覺出言不遜,忙謝罪,又道:「在臣的家鄉,從未見此花盛開。」
  紂王點頭,問道:「有何名花?」
  浩然嘆了口氣,道「七合龍爪。」
  紂王緩緩道:「七合龍爪花毒性不淺,觸後肌膚紅腫難耐,花粉入體,少則喉嗓出血不休,量大則致死。種了多少?」
  浩然未料紂王博覽群書,連醫理藥性亦精通,答道:「遍地都是,漫山遍野,在人屍上長出的七合龍爪花。」
  說話間紂王走進芍藥叢中,那處以磚石砌了塊石地,方台周圍樹著幾塊木架,上有十八般兵器,紂王隨手揀了兩把木劍,拋給浩然一把,笑道:「孤從小便與飛虎在此習武。」
  浩然掂量手中木劍,雖沉重亦能抬起,當即挽了個劍花,劍尖不敢對著天子,斜斜別開。
  紂王說:「聞太師教我與飛虎練劍,第一式便是『四方臣服』。」
  說畢一劍橫掃而去,浩然忙挺劍相迎,雙劍相交,如擊敗絮。浩然知道天子要教其防身劍術,當下凝神謹記,片刻你來我往,拆了十餘招。日上中天,浩然練得汗流浹背,不知不覺紂王已把一套劍法演完。
  浩然天資聰穎,紂王只教一次,便過目不忘。為師者最大的愜意莫過於徒弟一點便明,何況兩人更心意相通。紂王教得興起,解了上身九五龍袍,任其搭在腰間,一身汗水在陽光下閃著點點光澤。換了木戟,一招鳳點頭朝浩然頸側划來。
  只見紂天子赤膊上陣,健壯英偉,掛著半邊熊貓眼,笑逐顏開,正像個好不容易找到玩伴的大男孩,哪有半點史書中的一代昏君模樣。
  「累了?」紂王笑著朝他道。
  浩然忙搖頭,紂王收了木槍,隨手拋到一旁,擦了把汗,道:「今日教得有點多了,有空好好習練,其他招式擇日再演。」
  回到壽仙宮,紂王顯是盡興舒暢,吩咐浩然在旁等著,自己徑前去沐浴。
  浩然立於龍榻旁,內心天人交戰,百味雜陳。自小開始,所識之人,所經之事,無一不是為著自身利益,生存爾虞我詐,浩然全憑冥冥運數與天賦,方得在幾千年後的亂世中艱難存活,又受欺詐無數,好幾次險死還生,只覺身周無一個朋友,從未有真正值得託付,信賴的人。
  一時心中衝動,便要把成湯六百年的江山歸所,紂天子的結局和盤托出,然而千頭萬緒,這事又從何說起?
  「多日未動,今天難得筋骨痠痛,痛快出了一身汗。」紂王的聲音從紗帳後傳來,對鏡更衣,片刻便換了件乾淨的絲袍,信步坐於金榻上。浩然一見之下,頓時尷尬非常,先前所想之事盡數拋到天外。
  黃帝興邦,嫘祖養蠶,蠶絲紡成綢,純絲綢在上古是極其珍貴的布料,輕柔如無物,冬暖夏涼。極薄絲袍披於紂王身上,以布帶鬆鬆挽了個結,內裡全無衣物,竟是如赤 身裸 體一般,全身肌膚看得一清二楚。
  浩然的臉直紅到耳根,目光移開,不敢直視紂王,後者似有察覺,笑道:「把木屜裡兩個盒拿來。」
  浩然依言做了,不等天子吩咐,開了一盒,裡面裝著幾塊龍誕香,心神領會,取了一塊,置於沉香爐中,香菸裊裊飄起,滿室芬芳醉人。再看另一盒中,卻是不知有何用的固體羊脂。
  那邊紂王淡淡道:「過來給師父按肩膀。」
  教了幾招劍法,便厚顏自稱為師,浩然不禁啼笑皆非。取了一小片油膏,於手心化開,紂王脫去半身絲袍,伏身在床,讓浩然塗了少許油,坐在床上反覆推著。
  紂王沉聲道。「孤與你獨處這幾日,常能感到你把孤當作親人,伴君時你是真心欣喜。但時時歡樂未過,便轉為哀傷,可是觸景生情,懷念雙親?」
  浩然不料天子把自己看得如此透徹,心中翻來覆去,難以抉擇,紂王又道:「昨夜孤難得安睡一晚,你走時又為何嘆氣?」
  霎時間浩然靈台清澈,更知紂王心如明鏡,對自己愛護之意當是出自一片真心。只覺鼻前發酸,即是犯了天條也再無所懼,終於道:「我憂大王黎山題詩褻瀆神明一事。」不知不覺,話中卻是帶了些許澀意。
  紂王側過頭,望見浩然停了手,雙眼發紅,遂微笑道:「天子也是人,自然也會有犯錯的時候。不知為何,我一見女媧娘娘之像,便不由自主生出這些念頭。」
  「孤錯了。」紂王淡淡道。
  短短三字,浩然只覺心內有股說不出的無力感堵著,只可惜木已成舟,你題下的詩已斷送了自己,斷送了江山。
  紂王又道:「傳人宣飛虎來。」旋即醒悟黃飛虎已被派去軒轅墳調查狐妖一事,自嘲道:「忘了,忘了。宣殷破敗。」
  浩然不解,走出壽仙宮門,著一執事傳來御林軍統領殷破敗,紂王依舊伏著,不看殷破敗,只吩咐道:「你帶幾個人,到黎山媧皇宮去,把我題在壁畫上的詩洗了,出宮有人問起,不必多言,就說孤吩咐你去辦點事。」
  浩然心中一凜,手足發冷,回頭遙望宮殿簷廊,傍晚晴空如洗,卻無絲毫天譴之像。自己改變了歷史?史書上當無商天子擦去題詩一事。殷破敗領命去了,這道御旨卻如晴天霹靂,震得浩然不知所措。
  紂王笑道「做錯事自然要彌補,孤也是人。明年三月十五,女媧誕之日,孤再去祭拜一番,於女媧座前好好謝罪,帝王之言上達天聽,女媧娘娘是人類之母,想必不會介意兒子的一點……」
  浩然搶道:「大王。」
  紂王莞爾道:「這便解了你的心結?」
  浩然又驚又喜,喜的是褻神之事得了補償,陰霾消散,紂王得保江山,不再發生鹿台自焚的慘劇,只要協助姜子牙把妲己驅走,或是設法破了傾世元囊;再退一萬步,自己時時留在紂王身側,便能保住紂王不受魅惑。
  然而更驚的是,來前東皇的叮囑仍在耳旁,不可改變歷史,否則定有大禍,這便輕鬆扭轉了天數,更無雷殛天怒,難道洗詩一事注定發生,只是史書並無記載?但若不是自己穿越而來,紂王又怎會悔過,派殷破敗前去洗詩?
  正精神恍惚間,紂王又說:「你要把孤晾多久?」
  浩然忙把手掌覆上紂王背脊,紂王道:「這便定了,以後不可向旁人提起。給孤說說你的家鄉。你的朋友?」
  浩然搖了搖頭,把那複雜的因果,時間等事驅逐出去,答道:「在我住的時……地方,有一種仙術叫『核』。」
  此時浩然與天子再無隔閡,決定把自己來歷身世盡數交代清楚,便揀紂王能聽懂的方式說道:「核是一種技術,能造福百姓,也能作為威力強大的殺人兵器。」
  紂王不禁好奇道:「有多強大?」
  浩然答道:「一發下去,能毀掉整個朝歌,在我的家園,大大小小,勢力眾多,有的部落使用核能發電……發電就是供暖,提高百姓生活質量。當然也作為武器。」
  紂王似懂非懂,但思維聰敏,一聽便聽出要點,評道:「雙刃劍。」
  浩然點頭道:「對,雙刃劍。在各種利益爭奪中,私心矇蔽了良善,核戰爭爆發,摧毀了所有的環境,就是……」
  浩然不知如何形容,雙手比劃道:「天雷毀了一座村莊,這便完了,留下的只是廢墟。但核武器毀掉一個地方後,它的污染還在,連帶著周圍數萬里的人類區域都會受到影響,被輻射過後的母親,會生出怪胎般的嬰兒,頭有這麼大,或是連體嬰……」
  紂王翻過身,難以置信地望著浩然,彷彿他所說的是憑空捏造出來的一般,又道:「那便如何?」
  浩然拉過紂王的手,在天子臂膀上順著握推,又道:「怪物,到處都是核戰爭造成的怪物。一次核輻射的影響要數十年,天地環境才能把它們緩慢消除。但你發射了核武器,毀了我一個城邦,我自然不甘示弱,要以牙還牙。」
  「就這樣,核彈越來越多,到了最後,污染積累到幾千年都無法消除的地步。人類被輻射斷絕了生育能力。不再有新生兒出世,青壯年相繼死去。沒有花,沒有樹……唯一的植物就是異化了的龍爪花,曼殊紗華……它們覆蓋了整個硝煙瀰漫的戰場,人類沒有未來,沒有明天。」
  紂王只聽得不發一言,忽又問道:「發生這麼大的事,都斷子絕孫了,神明就看著不管?女媧娘娘,東皇太一,三清都去了哪裡?」
  浩然答道「管,雖然只有很少人祭拜神明,但東皇大人也是人類的神。」他的思緒像被一把尖刀切斷了,紂王一言觸及了他從未想過的領域,神呢?打發他來尋十神器的只有東皇太一,在那個核戰爭摧毀了世界的時代,女媧,伏羲,三清呢?莫非都在核戰爭中死了?科技與道術,仙人之間有什麼脫不開的關係?
  浩然為紂王按到手背,道:「我便是奉了東皇之命,來找太古十器,才能淨化我的家園。」
  紂王又問:「十器之名?如何淨化?」浩然對此也是一知半解,搖頭道:「聽東皇大人說,鐘劍斧壺塔,琴鼎印鏡石,十神器齊聚,共鳴而『諧律』,便能製造無窮無盡的天地元氣,散掉核輻射造成的污染。」
  浩然又說:「我……臣進宮來,是懷著私心的,聽說軒轅劍在朝歌天子座旁……」
  紂王擺手,沉思不語,似全無聽到浩然的話般,半晌後說:「孤明日便詔令天下,為你尋找。」
  紂王又說:「你找齊十神器後,又要如何?回家去?」說話間朝浩然看來。
  浩然只覺天子目中有股說不出的意味,呆呆地說不出半句話,手掌與紂王手心相對,紂王心中一動,手指收攏,兩人十指交扣,緩緩說道:「孤為你找到那十神器,你帶著回去,事完了便回朝歌來。」
  浩然許久後方答:「是。」
  紂王拉著浩然的手,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左胸,閉上雙眼,鬆了手,不再說話。浩然當即明白了天子沉默的背後,是一個不可反悔的承諾。
  窗外御花園蟲鳴陣陣,殿中沉香燃到盡頭,化為灰燼。紂王閉著雙眼,彷彿在聆聽入夜的這點樂曲,又像是已入睡,赤著身軀,男子肌膚略顯黝黑,全身塗滿了羊脂油,像尊極美的刻像。
  浩然不敢起半點他想,動作生澀,沿天子小腹按下,摸到其大腿,右手按著丹田,正欲運轉真氣時,紂王緩緩伸出一手,覆在浩然手背上,沿茂密體毛推下丹田,讓浩然握著。
  浩然滿手是油,不知如何作好,只得以掌心反覆摩挲。紂王呼吸粗重,片刻後竟是洩了。浩然滿臉通紅,取過絲帕擦了滿手滑膩油脂,又幫帝君揩乾淨,拉過薄被,蓋在紂王身上,走到寢殿外,於台階上坐了下來。
  紂王閉著眼,道:「過來睡。」
  浩然也不回頭,記起今夜三更與妲己之約,答道:「臣不敢。」仍是心神不定,只見天幕漆黑,月星隱曜,山嶽潛行,御花園中蟲兒皆停了鳴聲,遠方如有雨雲滾滾而來,悶雷陣陣。
  紂王也不在意浩然的無禮,問。「你可知孤為何要教你武藝?」
  不等浩然回答,紂王又說:「你是孤的身邊人,若有刺客,孤身為天子,總不能自己動手,就只好用你這徒兒出面收拾了。」
  話未完,浩然已笑了,道:「世上哪來這麼多刺客,臣還得寸步不離守著大王,領一份俸祿,干四個人的活兒,既當伴讀,又做司墨;既做侍衛,又當妃……」忽覺失言,忙掐斷了話頭,訕訕不語。這話說得極是放肆,但浩然只覺與紂王之間不似君臣,更似摯友。知自己如何說,天子都不會計較。
  果然紂王也笑了,要與一男子行房事,終究覺得有些彆扭,便不再提,然而半晌後又忍不住嘆道:「我商湯從未有男妃。」
  一言出,直把浩然嗆得打跌,忙擺手道:「臣方才失言,大王切勿介懷。」
  紂王聲音漸小,道:「既是親近的人,原不必在乎這些……」半晌後氣息平穩,當是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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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近三更,浩然傳來一名宮中執事,吩咐了幾句,便朝御花園深處行去。這雨當下未下,一股悶熱到處壓著,壓得人心中抑鬱,浩然卻像窺見一片新天地,心內擠著說不出的愉悅。尋思該把武成王清剿軒轅墳一事告知蘇妲己,令其歸巢帶著全家老小前去避禍,一切都未成型,重臣未逐,姜後未死,悔之未晚。
  沿小徑走到假山後,遠處黑暗中站著一人,浩然停了腳步,依稀能辨出那身影不是妲己的形狀。
  「今日被通天教主褻玩得還盡興麼,老弟?」是個男人聲音!
  浩然收斂心神,冷冷道:「你是誰?狐妖呢?」
  男人轉過身來,天際一道閃雷劃過,浩然看清了他面容。那男人只與姜尚一般高,約摸六尺,頭上戴著一頂奇形怪狀的尖帽,一雙貓瞳在黑暗中瑩瑩發綠,手中更執一把寸許來長的骨錐。
  男人道:「這麼快便把我忘了?」聲音恍惚帶點熟悉,浩然頓時醒悟,日間那聲咳嗽,正是申公豹!
  浩然暗道失算,仙道實力與史書記載大有不同,竟忘了妲己陣營中還有這人!

  暗箭難防

  月黑風高,閃電橫空而過。
  申公豹一雙貓瞳閃爍,於黑暗中說:「浩然老弟不是這世上的人。不,你甚至不是人。」
  浩然心中一凜,記起姜子牙提過申公豹是仙界三大天才之一,行事瘋瘋癲癲,毫無道理,自己來歷又被一語道破,只得答道:「是。」
  申公豹又說:「既不是這世上的人,又何必插手這世上的事?」
  浩然自知理虧,只得置之不理,岔開了話題道:「你現讓妲己出來,一切還來得及。」
  申公豹嘲道:「你想挽回何事?以一人之力抗著這江山,護著那天子,以一人之力應對滿天神明?」
  浩然正欲辯駁,申公豹又說:「都道妲己得勢,黎民置身水火,生靈塗炭,戰亂紛呈。便有好事之人要替天行道,滅了那妖孽。」
  申公豹微微抬高下巴,凝視浩然,浩然此時方發現他□騎著一隻通體漆黑的異獸,只是那靈獸閉著雙眼,四肢與黑暗融為一體,知這就是黑點虎,當即右腳微微往後挪了一步,做好隨時逃跑的應對。
  申公豹也不怕他逃走,徑直問道:「替天行道,何謂天道?須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浩然老弟,你行的可是天道,證的可是天道?」
  浩然低頭沉默半晌,復又開口道。
  「黃飛虎。」
  「軒轅劍。」
  申公豹卻似是料到什麼,一句便堵住了浩然的話,申公豹眯起貓瞳,說:「軒轅劍是上古神器,狐狸精雖出身於軒轅墳,卻從不知有此威力強大的存在,否則又怎任由你留在宮內?即使是我橫行三界,也對這神器下落全不知情。」
  浩然猶如被潑了一盆冷水,申公豹又石破天驚地抖出另一個包袱:「但有另一件神物,論其威力排第三,只遜於東皇鐘與軒轅劍,名為『盤古斧』,下落我倒是知道的。」
  申公豹橫端手中那把骨錐,雙手緩慢平分,任由骨錐浮於身前,不等浩然出聲詢問,便說:「盤古開天巨斧,於混沌分家後流落世間。被鴻鈞教主取去,鴻鈞是天地初開第一位證得大道的聖人,盤古斧一分為三,斧刃化作盤古幡,能抖開利氣,撕裂虛空。」
  浩然吸了口氣,記起史書上傳盤古幡正是元始天尊法寶。
  果然申公豹續道:「後由鴻鈞教主傳予元始天尊。盤古斧斧背化為太極圖,包羅萬物,融會兩儀,傳予太上老君。斧柄化為誅仙劍……」申公豹一手虛虛握住石尺,睜大雙眼道:「誅仙劍便在令你心猿意馬的……通天教主手裡。」
  浩然不去理會申公豹佔這口舌便宜,喃喃道:「那就只得去找三清了。」
  申公豹又譏諷道:「老弟既要保這成湯天下,想必不畏三清,何時殺上玉虛宮,取元始天尊人頭,記得知會小弟一聲,好讓我送你……」
  話到此處,天邊一聲炸雷,打斷了申公豹的話,也不知是雷譴還是天象,大雨傾盆而至,鋪天蓋地的落了下來。
  申公豹雖冷嘲熱諷,浩然卻毫不動怒,微笑躬身道:「多謝道兄,小弟會去的。」
  申公豹手中骨錐發出幽幽藍光,於暴雨中映出滿是水珠的一張臉,卻是如十餘歲孩童一般,嘴角揚起惡作劇般的笑容,問:「浩然打算獨自前去上三天?」
  浩然道:「這本是我的事,不勞煩道兄了。」知道盤古斧下落,如窺見一絲光明,又早知截教通天教主定會在封神之戰中落敗,元始天尊與太上老君均是好說話的人,所以毫不擔心。
  不防申公豹倏然道:「浩然老弟請走好。」
  說時遲那時快,浩然剛抬頭,申公豹手中骨錐引動天頂萬丈雷光,電龍奔騰,雷電化為實體,竟是一鞭抽向浩然,把他抽得飛上天去!
  緊接著,申公豹雙腿一夾,□坐騎黑點虎衝天而起,追著浩然而去,申公豹冷冷道:「果然不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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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再說殷破敗出了午門,快馬加鞭馳離內城,遠遠一看,一輛馬車迎面而來,車內人掀起簾帳,朝外張望。正是丞相比干。
  「殷破敗將軍,夜深人靜,暴雨將至,出城何事?」比干朗聲道。
  比干身為皇叔,又是丞相,殷破敗無法,只得翻身下馬,按紂王旨意,一五一十交代了,就連紂天子與浩然二人獨處殿內也不隱瞞,單單略過洗詩一說,只道是天子吩咐,前往黎山媧皇宮辦事。
  殷破敗問道:「皇叔此時進宮,為的何事?」
  比干未答,身旁又有同坐一車人接過話頭,卻是梅伯,徑直說道:「北海連日大雨,聞太師大軍受阻,發來軍報。」
  殷破敗微一蹙眉,實不想與這硬骨頭諫官多言,梅伯卻燥怒難抑,喝道:「我殷商大軍連連失利,大王還有心思派將軍去媧皇宮?!三月十五題詩褻神不夠,現還要把女媧娘娘玉像搬回朝歌不成!豈有此理!先有亡國妖孽美色迷主,後又有奸佞小人讒言惑君!豈有此理!」
  比干連聲止了梅伯喝罵,道「未必,我看司墨不似奸邪之人。此事方得從長計議。」
  殷破敗心中嗤笑,卻固守王命,偏生不提半點洗詩之事。當即兩老所乘馬車搖搖晃晃穿過午門,朝壽仙宮去了。
  壽仙宮寢殿內,沉香已散,一縷幽芳於窗縫內透入,紂王熟睡中頭腦昏沉,滿額是汗,淅索聲傳來,似是涼風翻著草葉,又似是那妖狐極輕柔地踏於毯上。
  猛然間雷霆一道,白光閃現,天頂霹靂聲與那把雪亮匕首同時落了下來,紂王忽地圓睜龍目,怒吼一聲,抓住刺客手腕,憤然把那黑衣人甩得摔出老遠,稀里嘩啦。殿內木架歪傾,倒成一團。
  殿外侍衛,宮人此時方驚覺異動,前呼後擁衝了進來,紂王劍眉擰起,沉聲道:「拿下。」
  「皇叔比干,諫官梅伯跪求面聖!」
  這廂刺客一事未完,午門外又有一報遞了進來,紂王心下疑惑,當即換了王袍,坐於龍床上,宣皇叔進殿。
  比干進了壽仙宮,一見刺客被五花大綁,扔在牆角,嚇得手足冰冷,忙跪伏於地,疾呼道:「老臣救駕來遲,實……」
  「行了行了,黃飛虎與殷破敗外出公幹,刺客選在此時前來,必是早有準備,孤自有打算。」紂王十分不耐,揮袖道。問:「皇叔深夜前來何事?」
  比干把軍報呈了,正要陳述雨災阻了行軍一事,庭廊外忽聽女子尖叫,幽香大作,妲己裹著傾世元囊便奔了進來。梨花帶雨,嬌容失色,直撲進紂王懷中,拍著胸口問長問短。傾世元囊抖出,紂王瞬間便覺神智恍惚。
  妲己道:「殷破敗呢?!武成王呢?!大王遇刺,這可怎生是好!」
  紂王忙道:「愛妃,愛妃,孤沒事!」所幸日前浩然兩次與天子肌膚相觸,正氣充盈,灌入紂王體內不少,心神仍有大半清醒。
  比干見妲己來了,本應在場的司墨浩然卻不知所蹤,心中疑惑,生怕妲己又耍手段,便道:「梅伯與老臣一同前來,現在雨中跪著。」
  妲己親眼見到浩然被申公豹一鞭抽上九霄雲外,除掉這隻眼中釘肉中刺,紂王重回掌心,當下不再懼誰,接口道:「梅伯一個諫官,進內宮來是什麼道理?」
  紂王本已憎厭梅伯,白天足足罰他在廷上跪了兩個時辰,此時聽這又臭又硬的石頭來找麻煩,斥道:「諫官是外臣,皇叔是國戚,梅伯跟著像什麼樣子?不見!」
  言下之意,竟是隱隱怪罪比干把梅伯帶到午門候旨,妲己此時逾加放肆,嬌聲道:「大王等等,臣妾倒是覺得,觸犯宮規歸觸犯宮規,急諫歸急諫,兩事不該混為一談,先聽梅伯所諫何事,再治罪不遲。」
  紂王點頭道:「也對,這便宣梅伯。」
  話說梅伯深夜進宮,本非打著觸忤龍顏的主意,而是自覺日間話說得過分,想藉機朝天子賠個不是,又遇上比干來呈軍報,想自己人在午門外跪著,皇叔進壽仙宮與天子說明,紂王定會讓自己回去,這便揭過了。
  未想內城門處遇見殷破敗,馬上把本意忘得一乾二淨,恰巧天降暴雨,直把諫官淋成落湯雞。一時間狂雷大作,風雨交加,梅伯悲從中來,大呼道「先王吶!成湯江山吶!」似個瘋子般無異。
  片刻後梅伯跟個水人似的進來了,一進壽仙宮便雙膝下跪,不見牆角捆得粽子般的刺客,眼中只有妖嬈的妲己,不等比干斡旋,就開始哭號。
  紂王一聽之下險些肺也氣炸了,你道梅伯諫的何事?未及詢問,一口咬定紂王派殷破敗前去媧皇宮,把女媧玉像搬回朝歌褻瀆,板上釘釘,證據確鑿。說得商天子直與玩弄充氣娃娃的變態無異,又指責妖女誤國,江山傾覆。
  紂王幾次想分辨,話到嘴邊,卻又總說不出,梅伯已如竹筒倒豆般越說越多,紂王怒極反笑,只是置之不理,權當瘋子在發癲,倏然天際奔雷隆隆作響,沒來由地心中一緊,想起浩然,忙問道。
  「司墨浩然呢?」
  妲己自是不答,手臂繞來轉去,緊緊摟著紂王虎腰,傾世元囊重重裹到天子身上,又細心在其背後打了個蝴蝶結。
  不提還好,紂王一問浩然,梅伯跪在殿前,直起半個身子大罵道:「昏君!你寵信小人也罷了,六宮國母你不見,單與一男人夜夜相伴,可是要壞了祖宗的倫常!」
  這話瞬間刺到紂王痛處,天子半是心虛,半是惱羞,龍顏大怒,破口吼道:「放肆!國母又如何!你們還要孤怎麼做!」
  比干聞言大驚,身為皇叔,自知紂王本就對姜後並無愛慕,十四年前還是太子之時,聞仲便自作主張,為他娶了諸侯姜恆楚之女姜氏,那年姜氏比紂王足足大了六歲;紂王未登基,只得全聽長輩安排。後又為穩固朝臣,娶了三世武勳世家幼女,黃飛虎之妹黃氏,這兩樁姻緣都非出自本心,但也盡到夫責。梅伯說出此言,勢必引動紂王真火。
  果然紂王狠狠一腳踹去,木案直飛,把梅伯砸得頭破血流,仆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紂王憤恨方稍解,冷冷道:「押下去,待我審完刺客再治。」吩咐執事道:「去把司墨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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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殊不知此時要找到浩然,就算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也是艱難無比。申公豹祭起雷公鞭,浩然受那狂雷電殛一轟,頓時整個昏死過去。那雷公鞭是何物,得以躋身封神之戰中七***寶之一,與女媧傾世元囊不相上下?
  傳說天地鴻蒙,萬物初開之時,南方有一地名雷澤,雷澤棲了一隻怪鳥,嘶鳴有風雷之聲,某日雷澤一女子見奇異腳印,單足踏了上去,頓時腹有所感,受感而孕,三年後誕下一對龍鳳胎,蛇型人身,便是女媧與伏羲兄妹。千年後,雷神不知去向,鴻鈞教主於雷澤尋得一堅硬趾骨,疑為怪鳥余留,便是申公豹手中所執雷公鞭。追述起源,雷鳥實為女媧伏羲之父,即是屍骨極小的一部分,威力仍非同小可。
  雷公鞭一擊之下,浩然如斷線風箏飛向高空,即使有天地正氣護體,也已眼前發黑,失去意識,然而申公豹並不打算就此結束,騎著黑點虎追趕上去,又是一鞭,雷光把浩然左臂撕得粉碎,抽陀螺般抽向半空,一鞭接一鞭,每次不等浩然落地,又再次飛起,半空中只見一隻不斷崩壞的布偶射出朝歌城,在茫茫大雨中朝遠方飛去。
  不知不覺,申公豹已追出朝歌幾千里,像個瘋子般玩得膩味,直到浩然雙手雙腳均被化為粉末,剩了一個身軀,墜下地面,方嘲道:「這下老弟可以直接去上三天見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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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珠轉世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天地有正氣,萬物化生,浩然不絕。」
  「是我一夢成了蝴蝶,還是蝴蝶一夢成了我?」
  「你並非無父無母,而是天生地養,這茫茫蒼天,便是你父;山川流水,便是你母。」
  「賜你一名『浩然』,取『正氣浩然』之意;只有你,才能救這病入膏肓的父母,山河淪敗的天地……」
  浩然猛地睜開雙眼,東皇之聲在耳旁遠去,一醒過來,全身如遭千萬幼蟲咬齧,劇痛不休,幾欲再次昏去。只覺雙手雙腿鑽心似地疼痛。殘破的四肢已緩慢生出軟骨,肉芽,嫩紅色的新肉蠕動不停,極是恐怖。
  再回想起狂雷暴雨的前夜,自己知曉盤古斧下落,一時麻痺大意,竟是中了妲己與申公豹的暗算,不由得呻吟一聲,羞愧交加。
  清風拂曉,日漸東昇,遠方關所處依稀有孩童嬉鬧之聲傳來,浩然以手肘支起身體,緩慢爬到一處堆起的乾草垛前,筋疲力盡,背靠軟草靜靜地躺著。此時衣不蔽體,斷手斷腳,只得耐心等候肢體再生的痛苦過去,想起黃飛虎剿妲己老巢一事不知如何,申公豹未聽自己說完便驟下殺手,這實是妲己的命數使然,當即搖頭苦笑。
  背後衣領倏然一緊,不知何處無聲無息地伸來一隻手。浩然大喊一聲,整個人被提了起來。轉頭看去,卻是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
  少年幾與浩然等高,上身赤膊,挽著一條深藍色絲綾,下身穿著一條長褂,頭戴鋼圈,一頭短髮刺蝟般朝後豎起。這是什麼怪異的打扮?人類絕無這著裝習俗,定又是仙道一派無疑。
  浩然又朝下望去,發現自己被那少年提在手裡,兩人同時飄於距地丈許高的空中,那少年腳下踩著兩隻緩慢旋轉的浮輪,輪側隱有火舌流竄,心頭一凜,他知道這人是誰了。自己竟被申公豹踹皮球般丟到了離朝歌三千餘里處的陳塘關門口!
  他抬起頭,與那少年對視,發現對方眼中竟是不帶絲毫情感,一雙眼呆滯無神,面上更是不顯表情。
  兩人便這樣對視半晌,那少年終於開口:
  「你壞了。」
  「等等!」浩然未及說半句話,那少年已倒提著他,於半空中一個打滾,朝陳塘關內激射而去。
  只覺天旋地轉,少年與噴氣式飛機不逞多讓,提著他翻來倒去,期間聽牛嘶犬吠震耳,婦孺慌張叫喊不絕,似是一路上橫衝直撞,招惹了不少無辜百姓,最終一面紅漆大門越來越近,撲向自己。「砰」的一聲巨響,浩然又失去了知覺。
  浩然再睜開眼時,已是身在一間狹隘的小木屋裡,週遭物事七零八落,儘是機關、木輪等物。自己被平放在一張木桌上,手腕陣陣麻癢感傳來,未成型的五指通紅,被那少年叮叮噹噹地套上兩件鋼鐵護腕。少年又彎腰檢查他的腳底,一手握著腳踝處,見浩然醒來,說道:
  「你壞了,修理。」
  「我叫浩然,你……喂喂!不要亂來!」浩然抬頭叫道「我自己能修!你不要亂動!」
  腳踝被那少年不由分說地箍上一隻木做的假腿。少年依舊不帶絲毫表情道:「好了。」
  少年看著浩然,雙目間彷彿沒有焦點,似在看一件靜物,室內寂了半晌。浩然正開口道:「哪……」
  話未落,窗外風雷聲大作。難道是申公豹追來了?!浩然忙手腳並用,撲下桌去,少年一手支著他臂彎,把他扶起,浩然望出窗外,天邊半空停著一人,卻非申公豹,忙問:「那是誰?」
  沙啞叫聲遠遠傳來,卻是另一變聲期少年的嗓音,只聽那人喊道:「哪吒!滾出來,再打一場——!」
  浩然定睛一看,那人背後展開一對黑翅,正要轉頭問哪吒那人是誰,只見兩扇木窗來回拍蕩,哪吒卻已沒了身影,竟在電光火石的一瞬從窗檯衝了出去!
  浩然氣不打一處來,喝道:「回來,混蛋!」
  浩然一手支著木拐,踉踉蹌蹌地走出那間雜物室,驀然發現自己所站之處是蜿蜒萬里的陳塘關城牆,半空中哪吒聲音不大,卻清晰傳來。
  「逃生子,今日休戰。」
  「你娘親!」那鳥人,不,翼人破口大罵道「老子叫雷震子!」
  哪吒一頭黑髮於陽光中桀驁直立,頭頂銀色寬鋼箍光華一閃,翼人眼望哪吒,先是怯了。復又提氣喝道:「老子……」
  哪吒不待雷震子說完,打斷道:「我兄弟來了,今天不與你打。」
  雷震子詫道:「你是靈珠托生,何來兄弟?」
  哪吒不言,轉頭飛落,雷震子眼望城牆上站著那人,伸出一手,指甲尖利如鳥爪,指著浩然捧腹笑道:「你兄弟就是這殘廢?」
  浩然方意識到哪吒口中「兄弟」說的是他,卻不知為何這千古第一闖禍精會把自己認作兄弟。朝迎面過來的哪吒道:「道兄會飛,麻煩送我回朝歌,我有急事要辦。」
  說話間哪吒與雷震子同時望向城牆末端的牌樓處,那邊已有數百衛士齊聲喧嘩,從城內兵營湧了出來,為首一人鐵盔紅翎,持戟在手,正是陳塘關守,哪吒生父李靖,大聲喝道:「豎子!」
  雷震子尚未離去,嗤笑道:「你那多管閒事的老爸又喝高了。」
  哪吒渾然不把雷震子與陳塘關精兵放在眼中,問道:「現在?」
  浩然忙道:「對。」
  哪吒一把抓起浩然放在背上,身形微微後躬,把風火輪一踩,疾速飆射。浩然大呼「慢點!」瞬息間已消失在白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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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珠子,你兄弟是什麼來頭。」
  「你帶著這斷手斷腳的傢伙上哪去。」
  「喲,手會長出來,跟土豆苗似的,這可真稀奇。」
  衝出陳塘關後,哪吒刻意放慢些許速度,雷震子則一撲風雷雙翅,不緊不慢跟在二人身後,沿路絮絮叨叨,儘是問些沒要緊的事,哪吒聽得不耐煩,腦門上鋼箍嘩啦一聲散成片片銳葉,齊刷刷朝雷震子刮去,雷震子一個盤旋躲了,又跟了上來。好奇地問著這那。
  浩然四肢已緩慢復原,鬆了口氣,說:「你認錯人了,哪吒,我與你不是兄弟。」
  哪吒沿路半晌不言,此時開口道:「你也是天地所生。」
  雷震子怪笑道:「我是法寶所生,你怎不認我為大哥。」
  哪吒道:「你是半個。」
  浩然眼望雷震子,只見他膚色黝黑,兩隻虎牙即是閉著嘴唇也伸出半點來,粗眉朗目,一派山賊頭頭模樣,背後插的顯然是雲中子之寶:風雷雙翅,心下疑惑,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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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講述起哪吒與雷震子身世,實牽扯到仙界數百年來一個極重要的秘辛。崑崙一脈奉元始天尊為闡教教主,座下又有十二金仙,其中雲中子,太乙真人二仙從元始天尊處習到煉器之法,並專攻製造各類法寶的仙術。兩人均是膽大無比,在研究肉身成聖,凡人升仙一事時,雲中子提出把法寶與人結合於一處的構想。
  然而天道因果循環,萬物都有其「理」,怎容你隨意改變物種?構想遭到元始天尊怒斥,錦書被封存於玉虛宮深處,最終不了了之。
  雲中子於下界找來一名孩童,那孩童正是西伯侯姬昌的第一百個兒子,其母身份不詳,出生後便遭到遺棄,雲中子把他帶回崑崙山,養了十八年,融合風雷之寶,化出雙翅,賜名「雷震子」。
  太乙真人從雲中子處聽得構思,拍案叫絕,不顧元始天尊嚴令,煉出一仙界寶物,名「靈珠」,又趁遊歷人間時,找了一名女子試驗,把法寶化入其腹中,成為胎兒。
  那女子便是李靖之妻殷氏,腹中被仙人種了法寶,仍懵懂不覺,懷胎三年有餘,誕下一面癱幼兒,便是哪吒。起初李靖以為妻子生下一隻怪物,提劍欲殺,太乙真人研究好不容易有了成果,自是掐准了時間飄然降世,力保哪吒性命,並收之為徒。
  誰知靈珠所化之物全無七情六慾,暴戾無比,把陳塘關弄得一團糟,先殺了東海龍王幼子,又砍了金鰲島石肌娘娘首徒,給李靖惹了不少麻煩,不折不扣成了封神之戰中破壞力最強大,惹事能力最彪悍的闖禍精一名。
  仇人幾乎踏平了李靖家的門檻,至此太乙才知道已釀成大錯,只得借來普賢真人的獨門法寶遁龍樁,把哪吒鎖了,交到李靖手中。李靖殺了兒子,以平四方之怒。太乙面對失敗之作,自然心中不忍,後又東拼西湊,找了幾朵蓮花,藕節,把靈珠置於中央,重塑哪吒肉身。
  哪吒剛一活轉,隨手抓住蓮台旁幾件法寶,便把太乙的金光洞轟得稀巴爛,連帶著把崑崙山好幾個仙人的居所夷為平地,放出雲中子的實驗品——那鳥人,一前一後地溜了。太乙不想自己製造出的人形兵器如此恐怖,與雲中子面面相覷,最終無法,只得任由那兩隻傢伙下世。
  至此哪吒與雷震子繞來繞去,盡在陳塘關門口玩那官兵抓強盜的遊戲,李靖乍見親手殺掉的三兒子死而復生,嚇得魂飛魄散,好幾次上崑崙山朝太乙真人與雲中子求助,後二者卻是發揮了烏龜戰術的精華,把洞門一關,童兒回道:「師尊雲遊去了。」便把李靖打發下山。李靖日日叫苦不迭,這天以酒壯膽,提著戰戟前來懲罰逆子,卻見不到片刻,哪吒與雷震子朝西面去了。頓時陳塘關守軍歡聲雷動,肉牛滿面,只差列道歡送這兩名祖宗,滿城黎庶均是喃喃禱祝,願他倆不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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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只知哪吒是法寶化成,暗道史書上所記與現實相差甚遠,哪吒帥是帥了,一頭刺蝟發像個問題少年般,顴下還有貓紋數條,這都是自己畫上去的?怎的沒有半點感情,與機器人無異?又問道:「哪吒,你怎麼知道我是天地所生。」
  「自然認得。」哪吒答道。
  雷震子嘲道:「你見哪個人斷手斷腳,還跟蚯蚓般能活的。」說畢一轉身,堪堪避開哪吒轟到耳邊的腕輪。遠遠道:「殘廢,你進朝歌何事?」撲騰翅膀又追了上來。
  浩然知雷震子與哪吒是友非敵,答道:「我去阻止人犯錯。」
  他像是對哪吒說,而更多卻是對自己說:「我去以一人之力,逆天而行,我去救人。」
  雷震子好奇問道:「救誰。」
  浩然微微抬頭,雷震子朝不遠處逐漸清晰的朝歌城看去,明白其意,呸了一口,說:「我在崑崙山聽妖道們說,姜子牙下山,狐妖現世,封神台什麼的,又說殷商離死不遠了。」
  浩然嘆了口氣,雷震子又嗤道:「要死救不活的東西,你管那麼多做甚。既然是兄弟,跟我們走罷。」
  說話間已到朝歌城外,哪吒停了下來,遙望城牆外兩人一騎,正朝他們飛奔而至,手一揚,「咔嚓」聲響,腕輪已轟的一聲飛出了出去。
  浩然忙勒住哪吒脖頸,「停!那是我的朋友!」哪吒如一匹桀驁野馬被扯了韁繩,硬生生拉停於半空,兩隻腕輪飛向地面那武將。
  「來將通名——!」悍勇武官正是武成王,只見武成王回身一掄,鋼槊斜指向天,「當啷」作聲,兩個腕輪盡數被穿在武器上,又旋手甩去,砰砰大作,腕輪直飛向天,套回哪吒手中。姜尚方從武成王背後探出身,抬頭望來。
  雷震子吸了一口氣,落於地面,朝姜尚抱拳施禮,道:「子牙師叔。」
  姜尚略有不自在地還了禮,拿眼瞥向哪吒背上的浩然,浩然忙跳下來,正想說幾句,哪吒卻率先開口道。「大哥,保重,以後有事,找我。」話畢掉頭飛走了。
  場中三人皆是一怔,雷震子的下巴幾乎要掉在地上,隨即緊緊追著過去,「你叫他大哥?我該叫那殘廢什麼?喂!靈珠子!你可是大腦回路燒了……」
  聲音漸漸遠去,武成王不知哪吒與雷震子來歷,遂出言詢問,浩然如實答了,武成王莞爾道:「方才那便是李靖家的逆子?」
  「這事稍後再提。」姜尚目送雷震子隱沒於天邊,轉而朝浩然道:「浩然兄,你這次不告而別,朝歌麻煩大了。」
  浩然一凜,忙問:「妲己又怎了?」旋即意識到武成王便在身前,也就是說,軒轅墳已破!妲己一家老小已死!驀地驚出一背冷汗。
  果然姜子牙答道:「大王要挖去姜後雙眼,炮烙梅伯,妲己傾世元囊一抖,無人制得了她,你快與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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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浩然離了朝歌後,紂王遍尋不得,直把宮中翻了個遍,匆匆召來子牙,問不到行蹤,只得暫時作罷,審起那名刺客。妲己傾世元囊馬力全開,滿殿幽香,天子精神恍惚,總覺得有絲不妥,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浩然真氣存於殷紂腹中,隱隱抵著妲己傾世元囊的濁氣魅惑,兩股氣息把天子虎軀當作戰場,彼此較力,令紂王胸煩氣悶,心內怒火不得宣洩,那刺客幾次被毆打得昏死過去,又被冷水淋醒,紂王方恨意稍解,喝道:「說!誰派你來行刺孤的!」
  此時又有宮廷護衛隊長惡來尋到證據,呈於聖前「回大王!刺客名叫姜環,乃北伯侯姜恆楚家將,年前護送一批禮品到朝歌。」
  紂王冷冷道:「姜後?給她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行刺於孤,再查!」妲己裹著彩綾斜斜臥於龍床上天子身側,不由得掩口輕笑。
  「你笑什麼。」紂王峻聲道。
  妲己菊花一緊,不敢造次,端坐了身姿,答道:「姜恆楚的家將,自是姜後的人,這毫無疑問……然而姜後不敢刺殺大王,亦是實情,要派也不會派這種學了點三腳貓功夫的家將來找死。」
  紂王聽了方緩了聲調,道:「姜後是孤的結髮夫妻,孤便是從此處推斷,刺客不可能受姜後差遣,定是有人嫁禍。」
  說時那刺客倉皇抬頭,妲己卻又道:「我猜這姜環潛進壽仙宮,並非為了刺殺大王,而是為的其他什麼人。」
  事實紂王不知,姜環正是王后所派遣,然而妲己如親眼所見般猜了個正著,昨夜姜環潛伏於壽仙宮中,見浩然與殷紂二人獨處,天子座前不好下手,便摸向側殿欲暗殺妲己,誰知狐妖知得清清楚楚,傾世元囊一抖,頓時把薑環迷得失了神智,朝紂王寢殿掩來。
  妲己話只說了一半,紂王便推知下半截,既不是為了殺自己,那便是為妲己或浩然而來了。當即理清思路,便朝那刺客問道:「姜後可是吩咐你殺妲妃與孤身邊的司墨?」
  姜環一聽之下,渾身如篩糠般抖個不停,紂王又道:「那你又何以失了心竅,要把龍床上的孤也一併刺死?」
  姜環畏道:「臣……小的……罪該萬死,那時直似被狐狸精魘了,就想一刀,一刀……」
  紂王沉聲問道:「姜後為何要殺孤的司墨?」
  姜環又道:「黃妃……黃妃與主子言談,宮人們都說……撞見,撞見……罪臣不敢說」
  紂王以為姜後亦知自己專寵浩然一事,變了臉色,一步上前揪住姜環衣領狠狠喝道:「撞見什麼!」

  炮烙之刑

  紂王拳頭抵著刺客喉管,姜環不敢再瞞,閉著眼說道:「撞見妲己娘娘與那司墨在一處……在一處……」
  妲己倏然間笑了出聲,紂王方把那刺客拋在地上,轉身坐於龍床上,出了口長氣。妲己笑畢,把半個身子倚了上來,胸脯在紂王手臂上反覆磨蹭,嬌聲道:「大王信臣妾不?」
  紂王不置可否,冷哼一聲,妲己又道:「臣妾原不敢管大王的事,但想浩然遍尋不得,就如插翅飛了一般,便是要當面對質,也……」
  紂王道:「浩然決計不會如此,這點孤是相信的。」一言只把妲己氣得牙癢,妲己眼珠轉了幾轉,正要做聲時,紂王又道:「這便隨我到中宮去。」
  紂王單手把前襟一抖,隨手取了天子劍,踏出壽仙宮,末了回頭又道:「刺客留著,明日於午門前車裂處死,以儆三宮。」說畢竟是帶著妲己,徑直朝正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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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己幾步追上,挽著紂王手臂,柔聲道:「車裂輕了,臣妾有一計,名喚炮烙,是用中空銅柱置以炭火燒紅,再把人按上去……」
  一路上妲己說個不停,紂王只是鐵青著臉,轉眼已到壽仙宮,那宮前執事見了紂王前來,正要唱喏,紂王揮劍一甩,劍鞘化作黑影橫飛出去,擊中執事眉心,把他點昏在地。妲己拍手小聲叫好,忙奔上前取得劍鞘來,如此一路點倒了數名宮人,無聲無息到了姜後寢殿之外。
  時正破曉,宮女們早已遣得不剩一人,姜後卻一宿未睡,與黃妃坐於塌上,小聲談著什麼,又是憂愁滿面,燈火於殿內照出,妲己徑直拉了紂王,二人站於屏風後,姜後與黃妃之聲依稀傳來。只聽姜後憂道:
  「若是被大王知道了……」
  黃妃忙接過話頭,道:「姐姐,我哥道那妲己是個極厲害的主,又是心思慎密,你用尋常宮規,絕治不了她的罪。」
  姜後嘆了口氣,道:「我又何嘗不知大王被那妖孽迷得暈頭轉向,連著半個月不臨朝,大臣們議論紛紛;若能除了妲己,保住成湯江山,縱是大王把我凌遲碎剮,亦死不足惜,只怕妖孽未除,便走漏了風聲……」
  黃妃道:「妲己一弱女子無縛雞之力,自是手到擒來,唯有那司墨與大王寸步不離。倒是棘手。」
  姜後道:「原可不必殺他,但宮人傳說大王夜宿御書房,是對那小子起了念頭,早知我便不把他留在宮裡;我倒是寧願相信大王不會專寵一男人,做此齷齪骯髒之事。」
  這話聽得屏風後的紂王怒火中燒,正要推翻屏風,一劍砍了姜後與黃妃時,卻被妲己死死拉住,又聽姜後把心一橫,道:「也罷,姜環既已遣去,唯有看老天的意思,若是失手被抓,只得來個抵死不認了,我身為正宮國母;父親又手握東疆二百諸侯,重兵十萬,料想……」
  話未完,姜後自知言之過早,忙岔開話頭,傾身小聲問道:「武成王當真出宮去了?」
  黃妃道:「絕無虛假,我哥去了軒轅墳,剿皇叔報的那一窩狐狸……」
  妲己一聽這話,只覺天旋地轉,立時便倒了下去。紂王忙伸手攬住妲己,又聽黃妃續道:「殷破敗將軍前去黎山搬女媧娘娘玉像回宮,供大王與那司墨褻玩……」
  這下連紂王也幾欲暈去,姜後卻是悠悠哀嘆一聲,泣道:「大王何時成了這樣的人……」紂王氣血攻心,此時已不作他想,遂抱著妲己出了正宮,口中兀自喃喃念道:「你便抵死不認罷了,既有東伯侯撐腰,又何須懼孤?直要把孤的人都殺個幹盡,你才……」
  紂王離了壽仙宮,當即吩咐惡來把薑後拘了,黃妃掌嘴兩百,連個理由亦未給,坐在榻上,呆呆望著妲己出神。
  半晌後,妲己方虛虛醒轉。先前狐妖原是把三魂七魄化作一縷青煙,飛向軒轅墳老巢探查去了,見得狐子狐孫死的死,焦的焦,更有被火焰熏死的後代,極寵愛的幾隻小狐兒,珍貴毛皮盡被兵士扒走,留了一副血淋淋的骸骨曝屍地道之中,遊魂怨鬼,哀嚎著向朝歌飛來,於是放聲大哭,肝腸寸斷。
  一炷香後,妲己無法再撐,只得渾渾噩噩地魂魄歸位,一雙美目中淚水盈盈,淒然欲絕,與紂王對望片刻,只覺萬念俱灰。
  紂王自不知何事,只以為妲己受人冤枉心中苦悶,遂沉聲道:「方才那炮烙,再給孤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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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日早朝時,午門外便澆鑄起了妲己所道之巨大銅柱,並以乾柴烈火燒得通紅。朝臣議論紛紛,不知那物有何用,紂王直令百官等了足足三個時辰,到日正中天時方帶著妲己臨朝,掃視滿朝文武一眼,山呼萬歲過後,御林軍便押著幾人出來,推在九間殿前。
  群臣一見嚇得魂不守舍,那幾人是誰?左首第一人已被毆得面目全非,認不出相貌,當是刺客姜環;第二人卻是頭破血流,昏昏沉沉的諫官梅伯;這也罷了,第三人卻是殷商國母,貴為正宮的姜後!
  這三人因何事牽扯於一處?!比干頓時不問原由,悲呼下跪,道:「大王!今日是出了何事!要把六宮之主押到九間殿來問罪!」
  百官跪伏,哀慟之聲不絕,皇叔比干又道:「姜氏乃東伯侯姜恆楚之女,姜恆楚鎮守北疆,有功無過,縱是我商湯國法,祖宗家規,也不可對王后施刑,大王千萬不要被妲己妖言,迷了心智!」
  頓時文臣武將又是一陣狂呼,紂王不想登殿後還未開口,便被堵住了話頭,怒氣上湧,難以抑制,喝斥道:「都給孤閉嘴!這就讓你們看清楚賤人的真面目!」
  旋即令刺客姜環仔細道了昨夜行刺一案,百官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在做夢一般,連驚嘆的聲音均是省了。待得九間殿中眾人啞口無言,姜後低頭沉默不語,紂王又道:「如今司墨浩然不知所蹤,幸而妲己安然無恙,陪侍君側,孤前些時候是荒廢了政事,然而你們今日親耳所聞……」
  比干直起半個身子,呼道「大王不可過早定論!此事疑點甚多,老臣不解,這刺客既是姜後派去行刺妲己,又何必冒犯大王?大王文武雙全,膂力過人,能以手格獅虎,這些莫非姜後一無所知?」
  比干所述實是疑點,群臣又紛紛交頭接耳,然而紂王此時已顧不得這麼多,姜環親口招認,又聽了王后與黃妃一番話,焉有虛假?當即道:「縱不是行刺孤,要殺孤身邊的人,她還有理了?!」
  話音未落,姜後跪直了身子,轉頭朝姜環淒聲尖叫道:「逆賊!誰教你來誣陷我!」國母一言出,滿朝文武俱靜,紂王早已料到姜後會這樣說,冷笑道:「你可要抵死不認?來人!把刺客拖出去炮烙!」
  姜環早知必死,閉著雙眼任由御林軍拖出午門前,背脊一觸那燒得通紅的銅柱,立時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慘叫,幾息後皮開肉綻,全身焦黑,露出一副血淋淋的人骨,鮮血一遇高溫,又冒青煙,最終臭氣蒸騰,把一個大活人燒成灰燼。
  百官驚得面容失色,不知此物竟是刑具,當即膽子小的便駭得雙腳發抖,然而梅伯卻似當庭清醒,大喝道:「昏君!你慘無人道!聽信讒言,貪戀妲己美色也就罷了,妖婦不足為患。惜你寵幸小人,與一男子行那苟且之道,視六宮粉黛為無物,白日聽那齷齪之言,夜半行那下流之事!亂了人皇始神,商朝祖宗的倫常,你必受天地唾棄!九泉之下……」
  梅伯怒喝如一聲驚雷,紂王又被狠狠戳中了死穴,浩然下落未明,不知是生是死,本想於九間殿前嚇得梅伯與百官三緘其口,不防這件大醜事被當場抖露,氣得七竅生煙,恨恨道:「逆臣口利!孤便不敢治你的罪不成!」
  紂王先前實與親信詳細吩咐,如此這般,本想嚇唬梅伯,一到九間殿上開口時,衛兵便會意,拖起梅伯朝那通紅銅柱走去。
  梅伯卻也倔強,並不求饒,雙足被拖於地面,兀自「昏君」「昏君」辱罵不休,紂王聲音洪亮,迴響於九間殿中,卻是以絕世辯才,滔滔回應梅伯之辱。
  只聽紂王憤道:「自古聖賢有三戒,一戒不辨是非,妄斷罪行;二戒燥怒難抑,利口損人;三戒寬以待己,苛以律人。諫官梅伯,你可知罪!孤寵信小人,與男子行苟且之事,你可是親眼所見!孤派殷破敗前去黎山,搬女媧玉像回宮褻玩,你可是親耳所聞!」
  「如此不辨是非曲折,一口咬定孤齷齪不堪,散播謠言,九間殿前侮辱於孤,孤不能治你罪,你便能治孤的罪,是什麼道理!!!」
  「你身為外臣,夤夜擅闖壽仙宮,違了宮紀,不察自身之錯,反而陷孤於不仁,三戒齊犯,你真以為孤不敢炮烙你不成!」
  天子一怒,蒼穹隱有雷聲陣陣,紂王幾是要把數十年的憤恨一次吐出來方甘休,又喝道:「你們直把孤當了木偶,中規中矩,不能越雷池一步,否則便是昏君!是否想過孤獨自一人……」
  說話間梅伯已被拖到銅柱之前,全然忘了自己先前的辱罵,與振振有詞的直諫,距銅柱五尺,頭髮已被烤得蜷曲焦臭,睜大雙眼,不認識般地看著九間殿中龍案前,君臨天下的商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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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紂王話未完,午門外卻是響起「噹」的一聲,震耳欲聾,卻是金鑼自響,把天子怒氣蓋了過去。鑼聲兀自在耳邊嗡嗡不絕,又有人輕聲道:「你不是孤身一人。」
  妲己幾要控制不住,尖叫出聲,午門外有一男子長身而立,緩緩走來,衣裳襤褸,衣袖,褲管被撕去半截。然而卻氣宇軒昂,眉間正氣凜然,不是浩然又是誰?!
  紂王一時怒火全消,呆呆看著走近殿前的身影,正要招手讓浩然進殿,浩然卻走到炮烙柱前便停了。抬頭遙望三層樓高的巨大火爐,嘆了口氣。拋了手中鑼錘,緩緩跪下,道:
  「浩然懇請大王,饒了這心直口快的梅伯罷。」
  梅伯只覺一口氣堵在胸口,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求情,疾呼道:「亂臣賊子!昏君的男寵!我只求一死!但求君王警醒,我——死不足惜!!」話畢竟掙開衛士,翻身朝炮烙撲去!

  竹林夜曲

  話說梅伯自取一死,浩然飛身搶上,然而為時已晚,諫官梅伯本與炮烙離得極近,一撲上去,立時手腳牢牢抱住了銅柱,慘聲狂喊。浩然使力拖拉,梅伯卻是鐵了心絕不松開,短短一瞬,手足盡被燒著粘在炮烙上,浩然無力回天,只覺頭疼欲裂,史書所記之事最終仍發生了。又驚覺姜後未死,忙轉身望去,待要出言求情之時,午門外一報接一報傳了進來。
  「太子殷郊——二殿下殷洪到——!」
  兩名太子於史書中記載,先是忤逆紂王,而後被武官救出,再被崑崙十二仙之赤精 子,廣成子收為傳人,性命無虞,浩然倒不如何擔心,只嘆息終究救不了梅伯性命,猛然轉頭,沉聲道:「姜後刺君一事,還請大王重新斷案,還國母一個清白!」
  紂王陰沉著臉,緩緩走出九間殿,陽光萬縷,照得天子黑袍上一層金輝流轉,卻無人敢應聲,唯恐龍顏大怒,出聲之人當了替死鬼。
  那邊殷郊、殷洪已衝到銅柱前,手提長劍,顯是有備而來,紂王一見之下,怒氣上湧,罵道:「逆子!誰讓你們帶劍入宮門的!」
  殷郊不答,望見自己母親雙手捆縛於背,目眥欲裂,但仍不敢挑釁天子,只是囂張道:「妲己,你迷惑我父王,今日本太子便要殺了你這妖孽……」
  「好膽!」紂王一聲爆喝,嚇得殷郊,殷洪不敢作聲,又喝道:「你母后有錯於先,不分是非,擅使刺客謀殺后妃,還不給我跪下!」
  紂王聲音雄渾,只道:「王后,你當真要抵死不認?」又在『抵死不認』四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森寒,直欲擇人而噬,浩然暗自心驚,當即不顧天子震怒,搶道:「臣求大王饒了王后!」
  浩然又見妲己跟隨在側,猜想紂王受傾世元囊操縱,情緒失控,遂大步邁向前去,直到離紂王五步之遙,方再次跪下,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求大王饒了王后。」
  紂王似是有所觸動,道:「一夜夫妻百日恩……」繼而搖頭苦笑,不令浩然起身,逕自說:「你求情,昏君的罪名孤來抗。」
  「孤這便成全你。」
  浩然只覺渾身血液冰涼,莫非狐妖的修為,傾世元囊的濁氣已到了這地步,連自己的真氣亦無法壓制。又吸了一口氣,奮聲道:「大王!你炮的是天下萬民,烙的是成湯江山!請大王三思!」
  紂王道:「抬起頭來。」
  浩然茫然抬頭,只見天子眸中依舊是御書房伴讀時,熟悉的那眼神,心下難以索解,只是呆呆地注視殷紂雙目,半晌後紂王又道:「所諫之事,可曾三思?」
  至此浩然方醒悟,天子神智未失,這下是真的怒了。正要分辨,紂王已痛喝道:「來人!姜氏你再不認罪!便炮烙雙手!」
  浩然不自覺地跌坐於地,只見妲己一手挽著紂王胳臂,傾世元囊早已收起,居高臨下地微笑著。
  姜氏哭號不休,兩名王子尖叫,百官亂成一團。比乾哭倒於地,爬到殿外,死死抱著紂王一足,浩然只覺身處這喧囂九間殿前,萬事與自己毫不相干,胸膛內一顆心似被纏了千萬無形絲線,天子晨星雙瞳在陽光下微微縮小,心頭無形的線一緊,劇痛傳遍全身。
  孤說了,有的人,天生心神便被無形之線牽於一處……
  陽光下,天子英容朦朧,看不真切,浩然神智昏沉,耳邊悄然無聲,只見紂王雙唇動了動,似在下令。兩名太子高舉長劍,沖上殿前,紂王一手提起一個,把自己的親生兒子朝外摔去,拂袖大聲說著什麼,有御林軍搶上,又被兩名從殿內衝出的武將推開,武將護著太子沿午門逃去。
  紂王一指武成王黃飛虎,後者抱拳下跪。
  姜後雙手被按在炮烙上,發出慘叫。
  聲音回到耳內,方才那一瞥,已是萬年光陰,浩然長嘆一聲,站起。
  皇子造反,以劍弒君,姜後冤屈不得昭雪,雙手被炮烙。
  武官方弼,方相力保王子,於九間殿前,天子座下反節,逃出午門。
  浩然退了兩步,紂王道:「怎麼?」
  浩然搖了搖頭,笑道:「既然大王不願饒了姜後……」
  說畢從懷中掏出一物,握在手中,輕聲道:
  「那便把臣也一併炮烙了罷。」
  「不——!」
  紂王未抓住司墨的袍角,浩然已轉過身,乾淨利落地側過臉,一手攬上那炙氣襲人的銅柱。
  茲的一響,左手,左臉,胸、腹,腿,全身化為焦炭,衣裳盡燃,垂於身側的右手緩緩鬆開,手心握著那物飄然落地,繼而被風吹起。
  火焰從絲布的一角燃燒,於空中展開,正是天子畫的墨龍。
  暴雨傾盆,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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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後。
  清涼藥材敷上左臉,浩然只覺全身滾燙,說不出的難受,勉強睜開一目,映入眼簾的正是姜尚的稚臉。浩然輕輕呼出一口氣,鼻息裡仍帶著滾燙的炭味,小聲問道:「姜後死了?」
  子牙點頭答道:「她以頭撞柱,自盡了。」
  浩然痛心無比,顫聲道:「那昏君的兩個兒子呢。」
  子牙答道:「方弼,方相帶著皇子逃出朝歌,申公豹早已堵在城外。」浩然一聽之下,立時坐起,難以置信地看著子牙,後者又緩緩道:「我護著太子,本擬與殷郊同死,但我師元始天尊彷彿早知天命,截下申公豹,把太子與二殿下帶回崑崙山去。」
  又是與史實有出入,浩然百思不得其解,只覺半身劇痛,悶哼一聲,子牙忙讓他躺好,敷上氣味刺鼻的藥膏,道:「你體內先天真氣耗費過度,已衰竭至低谷,現下身體復原力有不繼,要臥床一段時日。」說畢子牙眼眶卻是紅了,道:「你不過是個司墨,何苦如此。」
  浩然精神恍惚,躺回床上,無力笑道:「果然是崑崙山仙家草藥,清涼受用。」說畢又疲憊睡去。
  子牙只道:「這便是你說的那昏君,親手調的藥方……」
  如此浩然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日只進食少量米粥,燙傷漸漸好轉,肌膚逐步復原,但一身流轉的真氣卻是遲遲未覺,盡不知散去了何方。浩然既惶又恐,只怕是自己強逆天命,被上蒼所譴,收回了自己唯一的憑藉——先天正氣。
  這日夜深,子牙已歇下,浩然正胡思亂想時,忽聽竹林中似有樂聲傳來。當即緩步下了樓,推開聽竹居前門,邁出御花園去。
  夏末秋初,夜間隱見涼意,竹濤似海,萬籟俱寂。樂聲穿過竹林,令人心曠神怡,只覺天地間玉盤朗照,直為萬物披上一層銀紗,浩然感慨萬千,赤足踏過冰涼石徑,林內曲聲婉轉柔和,是哪位后妃在此吹奏樂器?
  然而林中人影英偉,卻是一身高七尺有餘的男子。
  月影朦朧,看不清相貌,只聽笛聲暗啞低繞,似在傾述衷腸,瞬息間拔地高亢,嘹喨入雲,隱有金鐵憤鳴之聲,霸道睥睨天下之怒,浩然聽出曲中金戈鐵馬,儘是獨力抗起山河,護著懷中一人的意味,竟是聽得痴了。
  直至曲終風散,一縷如絲尾音似在哀嘆,最終若有若無,漸不可聞,那男子方嘆了口氣,轉過頭來,銀月光輝照於臉上,正是殷紂。
  浩然也不跪拜,只是站著,冷冷道:「臣從不知大王精通音律。」
  紂王聲音沙啞疲憊,道:「孤自小精通樂藝,書典,只像個扯線木偶,從未有真正感到快樂之時。自登基之日起,老臣們說:音律之道,除祭祀列祖時不宜沉迷。孤便不再動這橫笛,今日吹這一曲『月前殤』,權當是孤為你身受炮烙之苦,賠個不是了。」
  浩然本想直斥其非,勸紂王迷途知返,不想對方貴為天子之尊,竟會向自己迂聲降氣地道歉,直諫之言被紂王的話一堵,頓時忘得一乾二淨,鼻前酸楚難抑,又聽紂王道。「幸而你是上三天來的仙人,雖受皮肉之災,性命終究無虞,否則孤必會自責一世。」
  浩然聽得紂王於月光下的這番話,竟是要不顧一切剖露心跡,當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脫口而出道:「大王何出此言?臣為君死,本是天經地義。」
  浩然吸了口氣,心中作了決定,不能再如此下去,遂續道:「臣為大王諫的是天下蒼生,國家社稷,大王眼中翻來覆去,卻只有浩然一人,終日沉湎於這兒女情長之中,何時是個了局?」
  紂王心頭一凜,朝浩然看來,只見浩然淚水已順著臉龐流淌而下,哽咽道:「浩然孑然一身,大王何必唸唸不忘,卻又對臣所做之事視而不見,所諫之言充耳不聞?臣何德何能……」
  紂王卻沉默不答,伸出溫暖手掌,攬著浩然的肩膀,把他拉到胸前,低聲道:「孤知你從無私心,一言一行,均是為了孤著想,也正是如此方無法割捨。」
  浩然再忍耐不住,埋頭於紂王胸口,放聲哭了出來,紂王長嘆一聲,悠悠道:「該捫心自問的是孤……」話未完,低下頭去,男子氣息灼熱,與浩然吻在一處,那微咸淚水交錯融匯,再辨不出是誰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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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殘廢哭哭啼啼作甚,似個女人沒完沒了……」
  「閉嘴。」
  竹林另一側,卻是兩名不良少年在***中,哪吒忽有所覺,輕飄飄一個轉身,頓時把第三名***犯提了起來。後者正欲驚呼,卻與哪吒打了個照面,當即心照不宣,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
  姜尚一見哪吒要把他拋進御花園池塘中,忙手足並用,阻得一阻,道:「慢,靈珠子,別亂來。」
  雷震子賊笑道:「子牙師叔,你偷看什麼?」
  姜尚尷尬非常,道:「你們看什麼,我便看什麼。」
  哪吒微微側過頭,一臉迷茫,問道:「他眼中流出的水是何物?」
  姜尚正色道:「放我下來,靈珠子。」
  哪吒鬆了手,子牙落地後方道:「那叫『淚』。」
  哪吒又問:「為何我沒有?」
  姜尚答道:「太乙師兄只造你體,未鑄你心,天道浩然,自會為你補全;我有一事交予你二人,現下去辦,切莫他想。」當即小聲吩咐,雷震子一聽正中下懷,領命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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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服私訪

  浩然病癒歸朝,仍舊是垂手侍於君側,做那磨硯捧摺子的司墨。
  然而滿朝文武此時已不敢小覷這人,紂王荒***無道,濫施酷刑,忠臣直諫,不惜身試炮烙,性命都不要的人,謀來富貴有何用?那時偏又天降暴雨,淋熄了銅柱內的火炭,可見老天亦不忍眼睜睜看著這不要命的司墨死去。
  天子榮寵,上天恩眷,當即無人再敢指其為「小人」、「男寵」。
  但姜後已死,終究無法挽回,六宮不可無主,浩然歸朝後第一日,比干與微子啟便是奏的此事。
  黃飛虎有妹為妃,為避嫌遂稱病不朝,翻來覆去,群臣儘是頌揚黃妃賢良淑德,溫柔端莊,足以統領後宮,浩然聽得好生無趣,又拖過石硯,低頭磨起墨來。
  浩然只覺一身正氣自受申公豹雷殛後,散了大半,遲遲未復,心下忐忑,所幸妲己知其法寶無效,也不再自討沒趣,不知背地裡又在謀什麼陰招。
  思來想去,忽聽比干絮叨驟停,殿內靜得落針可聞,一時詫異,抬頭看了一眼,只見文武百官視線均是盯在自己身上。
  紂王不悅道:「孤的終身大事,你們要做主,做不了主也要強出頭,份量不夠便要拖司墨出來頂缸?」
  浩然嘴角微微抽搐,方醒悟過來百官勸說紂王不得,一注押在自己身上,期望自己再勸紂王一次,天子不耐,警告自己不得輕言,浩然只得清咳一聲,小聲道:「臣……腳酸了。」
  離得最近的比干惶恐抬頭,只見紂王忍著笑,道:「孤自有打算,這便退朝罷。」
  自古司墨有這等能耐,既作出頭鳥,又當擋箭牌,浩然實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眾臣還未反應過來,紂王已拂袖道:「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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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壽仙宮,紂王道:「取了銅鏡之後的長袍來。」
  浩然依言做了,看那衣料非絲非麻,不解其意,為天子除去一身玄色龍袍,換上那襲粗布長衣,繫緊腰帶;紂王帶著浩然於偏門處出了後宮,笑道:「宮裡呆得氣悶,托你的福,出去走走。」
  浩然不禁好笑,未想國君如個好動的小孩一般,又看雖換了麻布粗袍,天子仍龍行虎步,霸氣四溢,哪有半分尋常人家男子的模樣,知紂王準備這身行頭已久,為的就是偷溜出門散心,當即笑答道:「大王半點也不像朝歌百姓。」
  紂王微微駝背,裝出一副庸庸碌碌的神態,眼中笑意盎然,轉頭問道:「如此呢?」
  「自小受了聞太師管教,一言一行,均要為天下表率。」紂王唏噓道,復又挺直腰桿,搖頭說:「無法,無法,待會切記不可露餡,我們不是君臣……便是……」
  浩然笑道:「父子,大王不是說,君為人父麼?」
  紂王板起臉,道:「孤就這麼老了?」又想起二人初見時自己辯得浩然啞口無言,不料今日作繭自縛,哭笑不得。
  浩然不答,微笑端詳紂王,紂王卻已有所覺,伸出手來,握著浩然的手掌,道:「父子可是大不倫,便兄弟罷了。」說話間已把五指略分,與浩然十指相扣,又說:「待會你等著,那人定會滿口諛贊。」
  紂王緊著嗓子,直把奸臣費仲的神態學了個十足,說:「大王穿什麼都十足天子氣派——」
  後門處已有馬車等候,車內探出一人頭張望,忙不迭地賠笑把紂王與司墨迎上車去。浩然一見便倒了胃口,正是那朝中大奸臣費仲。
  待得君臣坐定,費仲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大王可是穿什麼都十足天子氣派啊!」
  這下二人再也按捺不住,倏然爆笑出聲,費仲則一臉茫然,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話,馬車離開皇宮,於朝歌城內穿梭,尋那熱鬧人多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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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人只道商朝末代君王昏庸無道,百姓流離失所;卻不知封神大戰前,朝歌實是神州大陸的貿易,文化,經濟中心,後世職業「商人」指的便是中原商丘一帶,販賣各種產品的貨郎,流傳幾千年後,成為對這一職業的固定稱謂。
  時值初冬,昨夜小雪於長街上積起一層薄冰,人來人往,市集熱鬧非凡,儘是擺著青銅器,繩藝編織品與臘醃食物等等的地攤,更有獵戶帶著山珍野味大聲叫賣,一派繁華熙攘景象。
  浩然在宮中一住便是近半年,當即如脫了套的猴頭般興奮不已,反正君王有費仲服侍,不再操心,幾個轉圜消失在市集裡。
  費仲可不敢效此彪悍舉動,知君王雖是微服,意實不在玩樂,當即恭恭敬敬,亦步亦趨跟於紂王身後,隨時回答天子各種提問。紂王也不著急尋回那脫韁的司墨,只是莞爾喊道:「雪天地滑,當心摔掉門牙!」便不再管他,沿路走來,勘察民情,又不時回頭向費仲詢問朝歌城內經濟,民政之事。
  浩然在販賣赤銅製品的一攤前忽地停下腳步,那貨郎招呼道:「小哥,看看罷。」
  浩然難以置信地俯身揀出一把通體金黃的短劍,把它高高舉起,對著陽光仔細端詳,抽了一口冷氣,問道:「這是何物?」
  貨郎滿臉堆笑,答道:「小哥好眼力,這是西岐姬二公子姬發親手打的。」
  浩然依稀只覺這劍說不出的熟悉,劍身龍紋纏繞,符字圈圈,劍尖卻是鈍圓型,於陽光下綻放出無數金色光芒,正是自己第一次穿越時,親眼於皇帝手上見到的軒轅劍仿製品!
  「怎麼?」那邊紂王已走到近前,與浩然一同端詳手中金色短劍,笑道:「上古神器於地攤上尋得,莫要說笑話了。」
  浩然知自己心念一動,天子便曉得,只得搖頭笑笑。紂王接過劍,一手拇指在短劍邊緣反覆摩挲,道:「重劍無鋒,大巧不工。你既想要,孤……我便買了,正好當件贋品,方便日後尋得那劍時作個對照。」
  「姬氏一族傳承自黃帝姬軒轅,會有此劍圖樣也是意料之中,待得歲末諸侯朝拜之時,為你安排時間,問問姬昌。」
  浩然點頭,把劍收進懷裡,費仲忙把錢付了,三人離了那攤,紂王沉吟片刻,道:「近來西岐大興冶鐵,時有耳聞。」浩然想到西伯侯姬昌被羈押一事,忙道:「大王過慮了,西伯侯姬昌頗有賢能……」
  紂王停下腳步,凝視浩然雙目,認真道:「諸侯分封之事錯綜複雜,浩然凡事跟著孤,只聽不言,你還不到明白權術之爭的時候,切記。」
  費仲聽得暗自心驚,聯繫姜後身亡一事,揣測君意,心內已有計較,忙岔開話題道:「佩劍入宮,除了深受恩寵的黃妃,職在保護大王的御前侍衛,司墨大人實是……」
  紂王臉上微微一紅,不讓費仲說完,只打斷笑道:「刀劍不可露眼,否則被朝堂上老頭子們抓到把柄,又有人要找孤的麻煩了。」
  浩然尷尬應了,三人已走到一間客棧內,費仲識趣自去打點午膳,紂王一抖布袍前襟,坐於桌旁,道:「今日你便做得很好。黃妃是斷然不能封后的。」
  浩然想起史書上記載妲己封后一事,忙道:「你既不愛妲己,為何又……」
  紂王饒有趣味地反問道:「你可知妲己對你評價如何?」
  浩然搖頭,心下茫然,只聽紂王又笑著說:「妲己與費仲尤渾二人勾結已久,孤當然曉得,你以為孤真是那昏君不成?」見浩然眉毛微蹙,憂心忡忡,紂王把一手放於桌上,覆住浩然手背,緩緩道:「黃妃不似你們表面所見般只愛習武,天真不通世事,這原不必向你多說,孤只告訴你一句,那女人工於心計,覬覦後位已久,又有黃氏武族撐腰,於這選後一事,原是大忌。」
  此時費仲已交代完,回到桌旁,俯身恭敬坐下,紂王把手鬆了,望向費仲。知費仲已聽到後半句,示意接口。
  費仲會意道:「大王英明,黃飛虎跋扈專橫,又是皇親國戚,本已無人能制,臣自知此話不該說,然而臣以為,六宮眾妃之中,若要封后,唯有一人可選。」
  紂王點頭道:「妲己為蘇護之女,蘇護勢力不廣,遠在北疆,於這權勢制衡一道上,確是只有她方能擔任王后人選,只是東伯侯失了愛女,必不甘罷休,此事還要從長計議……」說畢沉吟半晌,不再吭聲。
  浩然只在書中讀到紂王暴虐,殺了姜後,又逼死黃妃,從不知真實歷史中竟有這些內情,又牽扯到權臣勢力,只覺腦中儘是解不開的亂麻,想阻撓妲己為後,卻又偏生沒了半點說辭。
  紂王嘆了口氣,道:「孤登基時國力虛空,四侯不穩,否則也不願屈服於這強加的姻緣,未料黃妃攛掇姜後前來行刺你與妲己,孤正好借此來由,再行廢立之事。」
  浩然心頭一震,抬頭望去,紂王卻只淡淡道:「姜後脾氣倔強,含恨而死。孤已不想追究黃妃之責,你卻毫不體諒孤的難處,直是令孤兩面不討好,當了昏君。」
  費仲一聽此言,忙老淚橫流,哀嘆道:「大王何出此言!司墨縱直諫犯了龍顏,也是一片真心愛君,為臣之人,絕不可能有半絲怨恨之意。日後是對是錯,當有千秋史書裁斷。」
  這話說得極是圓滑,紂王受用無比,浩然卻覺得言中儘是說不出的諷刺意味,幸好菜已上席,紂王親用銀筷試過,方給浩然挾了。
  費仲又連聲拍馬道:「這筷子原是大王發明的,大王英明神武,隨意所想之物,便是造福萬民的……」直聽得浩然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君臣三人飯後回宮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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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說姜子牙把雷震子與哪吒遣去何處?
  自夏桀覆滅以來,殷商沿襲舊制,分封諸侯八百,東、西、南、北四大諸侯各率兩百,稱為「伯侯」。伯侯定時朝拜天子,繳納歲貢,稅收。後宮姜後已死,娘家東伯侯尚不知情,到得歲末,姜恆楚依舊率了三千家將前來朝歌探望女兒,面謁天子。
  四伯侯路途遠近不一,卻似商量好般的同時抵達朝歌。女兒貴為一國之母,姜恆楚自是意氣風發,一入城外驛站,便邀了西伯侯姬昌飲酒作樂,稍後南侯鄂崇禹,北侯崇侯虎相繼來到。
  四侯自商湯起承襲封地,面和心不和,寒暄幾句,便揀那沒要緊的領地要聞談談,酒過三巡,殿外忽聽傳令報:「宮中來人求見西侯爺。」
  姜恆楚疑惑道:「姬兄與天子座前有來往?」須知姜恆楚之女身為王后,北侯崇侯虎又與朝中費仲、尤渾二人素來交好,往年到了朝歌,宮中來人都只秘會東北二侯,告知宮廷內各種動靜,龍顏喜怒。不防今年女兒把自己晾著,宮中來使只宣毫無干係的姬昌,這是什麼道理?心下不悅。
  姬昌也是毫不知情,起身時宮中兩名來人已進了驛站,卻不施禮,只是冷冷掃視四侯。姬昌見後頭那人面容黝黑,粗眉高鼻,嬉皮笑臉,渾不似宮廷侍衛打扮,定睛一看,有幾分熟稔,又從未見過,這可奇了。遂道:「二位兵哥有何見教?」
  後頭那人正是姬昌親兒雷震子,一副憊懶模樣,嗤道:「旺財見過侯爺。」
  領著雷震子前來的卻是哪吒,哪吒撩起武服,遞出一封密函,姬昌接了信,正欲詢問時,雷震子又道:「侯爺這便滾出朝歌去罷。」
  姬昌聞之色變,哪吒卻微微側過頭,似在辨認窗外動靜,姬昌正要怒斥其出言不遜時,只見雷震子與哪吒原地轉身,一陣風過,兩個大活人卻是消失在眼皮底下,沒了蹤影。
  夜已深,朝歌城內馬蹄作響,卻是又有另一隊人馬疾馳而來,內間姜恆楚喝得醉醺醺的,放聲問道:「姬兄,可是我女兒遣人來了?」姬昌好生不解,拆開手中密函,只見布上字跡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只有兩句題詩:
  今日傳杯歡會宴,明朝鮮血染市曹。

  妲己封后

  烏雲緩緩飄來,遮沒了明月,雷震子與哪吒並肩蹲在房頂上,前者齁聲陣陣,張著口,腦袋在哪吒肩膀上歪來歪去,顯是困了。哪吒卻紋絲不動,靜靜聽著腳下傳來的對話。
  半個時辰前,費仲領著一隊人進了驛站,把薑後屈死一事道了,姜恆楚頓時倒在席前放聲痛哭:「我為國為民一片忠心,何以至此!」
  費仲又道:「四位侯爺切記不可輕舉妄動,大王派下人來,殷破敗將軍此時便在驛站外候著,明日開庭待武成王,皇叔比幹上殿,眾臣力保,大王定不會迫害忠良。」說畢又朝西伯侯望了一眼,知其與黃飛虎交好,料想當知如何處理,便逕自走了。
  當下姬昌傳了密函,四諸侯面面相覷,膽顫心驚,都道:「難道明日天子要在廷上……」
  「什麼天子!」姜恆楚憤然道:「鳥盡弓藏的的昏君!我這便殺出朝歌去,回頭率了兵馬前來與這昏君……」
  話未完,姬昌忙掩了姜恆楚口,惶恐道:「事未定,王后有冤在身,明日待早朝時我等四侯聯名保奏,定能水落石出。切勿衝動!」
  哪吒聽了半晌,自言自語道:「子女在你們眼中,既是可交換的貨物,此時又何必激憤?」雷震子猛地一動,擦去嘴角的口水,茫然望向哪吒,問道:「幾更了?」
  一晚無話,天已濛濛亮,四侯皆是徹夜未眠,要逃亦逃不掉,只得六更時分跟了殷破敗入午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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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鑼響,百官依序進殿,紂王登朝,往那龍椅上一坐,四伯侯被帶到午門前,侍衛把戟交叉搭住,竟不讓姜恆楚等人走進九間殿,黃飛虎抬頭一看,見金案前缺了一人,頓時大駭。
  比干低聲問道:「司墨失寵了?」
  黃飛虎心下轉了無數個念頭,只答道:「大王今日要除姜恆楚,丞相千萬不可多言,免得引來殺身之禍。」
  只聽御前天子遠遠道:「姜恆楚,你可知罪?!」
  姜恆楚自是不願認罪,大呼道:「臣多年治理東疆,勤勤懇懇,何罪之有!」
  三侯心中大驚,忙聯名保奏,奉上摺本,紂王鐵了心要殺姜恆楚,也不吩咐接本,只是冷喝道:「把薑恆楚拖出午門問斬。」
  群臣正要為其求情之時,不料紂王又發一句:「西伯侯姬昌,你可知罪?」
  姬昌年屆花甲,跪於殿前,直起身子哀嘆道:「大王不看奏摺,便如此定罪,姬昌何勞大王動怒,指處刀斧刑台,姬昌自前去罷了!」
  紂王冷笑道:「你西岐煉鐵之道大盛,家家融礦,戶戶冶鋼;意欲何為?」
  姬昌忙分辨道:「農耕一事,鋤犁之器,本須鐵業……」
  紂王又道:「你二子姬發所鑄之劍已傳到朝歌,這又如何解釋?!」說畢自有人端了御前銅盤,盤上正是浩然於貨郎處購得的赤銅劍。
  「此劍形似上古姬軒轅之器『軒轅劍』,自古相傳,人皇軒轅劍一出,四方臣服。」紂王不待姬昌出言,緩緩道:「鑄此劍何用?還是說,軒轅劍已在你姬家手中?」
  紂王原不想斬了姬昌,只打算先行以言語試探,繼而關押,再作打算,便道:「押下去……」
  話未落,午門外已響起驚雷一聲爆喊,驚得滿殿文武瑟縮,只聽雷震子喝道:「誰敢斬我父親!」
  只見哪吒似出水蛟龍,雷震子如天際電光,瞬息間越過近百里路程,衝至午門前。
  雷震子反手挾了姬昌,哪吒那面無表情的英氣臉龐眨眼間已到得金案前,九間殿轟的一聲,煙塵大作,庭柱竟是被毀了大半,百官亂成一團,抱頭鼠竄。
  紂王卻不慌張,怒斥道:「逆賊好膽!」旋即一手抄起逾百斤的金案,朝哪吒甩去!
  哪吒避開迎面飛至的金案,於半空中斜斜後仰,單手指向紂王,半身受後座力一震,乾坤圈脫手,已高速飛至,不料橫裡又竄出一人,單掌擋於紂王身前,大喝道:「慢!」
  哪吒定在空中,腰間混天綾飄揚,眯起一眼,辨出那人,又聽廷下雷震子縱聲嘶喊,手中提著姬昌幾次騰空欲走,卻被武成王一柄戰戟拍下地來,摔得眼冒金星。
  哪吒嘴角微動,似是想說句什麼,終究沒說,轉身瞬間衝到殿外,迎著日光甩出乾坤圈,打在雷震子手腕上。
  雷震子痛嚎一聲,鬆手撤了姬昌衣領,腳踝被哪吒抓住,二人疾速旋轉,沖上天頂,卻是逃了。
  紂王方吁了口氣,一手搭於浩然肩上,先前使力過度,手臂脫勁兀自發抖不休,浩然忙把天子安頓好,紂王緩緩道:「姬昌暫且羈留,改日再議。姜恆楚大逆弒君,聚眾九間殿上謀反,其女姜氏鞭屍三百,廢去後位!」
  殿前眾臣看得明明白白,斬姬昌時方有刺客驚駕,何以把罪名安在了東伯侯頭上?紂王道:「妲己溫柔賢淑,內無國戚,外無侯親,足擔王后之責,孤意已決,不必多言。司天監擇日完禮。」
  封后之事如同晴天霹靂,然而於這混亂局中,朝臣已再無計策,天子一錘定音,道「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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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昌被囚押於朝歌西面羑(you)裡,東伯侯姜恆楚當廷斬首,南北兩侯被嚇得不敢再求情。
  浩然此時方見識了殷商最後一名君王的霸氣,史書所記儘是虛言,蘇妲己傾世元囊已收,紂王削去四侯權利,實是出自本意。
  只能說,中央集權過程中,狐妖作了無辜的替罪羊。本該被一併處死的南伯侯鄂崇渙未死,他的存在會帶來什麼歷史的改動?浩然心知姬昌小命得保,有一半可謂托福於自己,只是哪吒與雷震子的出場卻是萬萬預料不到,待得有時間,定要向姬昌詢問明白,當然,還有那柄姬家流傳下來的軒轅劍。
  然而現在卻是不可能的,寒冬臘月,除舊迎新之時轉眼便至,司天監擇的婚期便是大年初一,宮裡宮外忙得焦頭爛額,是自紂王登基後的最隆重一次慶典。
  明知妲己登上後位名不正言不順,百官心下不服,卻又不得不送來禮單;群臣來賀,腹誹的腹誹,怨恨的怨恨。聞太師遠征北海未歸,黃飛虎託辭缺席,朝廷兩大武官均是未到,唯有比干領著眾文臣不情不願向天子道賀,遂被打發出長生殿喝酒去,不提。
  紂王自下午祭過祖宗牌位,便坐於壽仙宮正殿前自出神。浩然立於一旁,知天子心內諸多感慨,不得宣洩,也不多言,只靜靜眼望宮內燈火輝煌,不知何處宮女歌聲娓娓而來,間伴著幾縷絲竹之聲,四處均是紅綢大彩,鑾金龍鳳,一時間覺看不真切,朦朧如夢。
  紂王忽地問道:「什麼時辰了。」
  浩然望向銅壺,道:「亥時了。」
  紂王又道:「浩然,你說,祖宗泉下有知,會不會唾孤不肖。」
  浩然笑了笑,不再言語,答道:「子時便要受百官朝拜,祭祖宗,祭天地了,臣把婚服為大王換了罷。」
  說畢也不等紂王答話,徑去取了黑紅二色婚服來,隨手一抖,紂王嘆了口氣,除下玄色王袍。展開雙臂,讓浩然為其系好胸下帶絛,又說:「孤與姜氏成婚那夜,也是這般神情恍惚……」
  浩然打斷道:「大王何出此言?」一面低頭,於身後把雙手圍過紂王虎腰,又說:「臣以為,千古功名均是過眼雲煙。臣曾聽說,大王是受妲己魅惑,方做出許多常人難以理解之事來。」
  倏然感到紂王不自在地動了動,浩然卻不放手,只道:「天子為這江山放棄了太多。大王既神智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臣便再無可諫之言,對妲己為後一事……」
  浩然摟著天子的腰,把頭伏在紂王背上,緩緩道:「臣絕無半分不滿,大王不必介懷。自古情愛所恨緣由,千言萬語,終不離四字:『身不由己』而已。」
  紂王點頭道:「你既體諒孤,這婚便成得不冤枉。」旋即把手覆在浩然手背上,說:「王后著你子時前去見她,她有話與你說。」
  浩然疑惑抬頭,正與側過頭來的紂王視線交匯,見紂王眼眶微紅,朝他笑道:「現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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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夜白雪如晝,屋簷上掛滿了長長短短的冰棱,妲己站於落地銅鏡前自恍神,於鏡中見到浩然到了,隨即吩咐道:「沒你們的事了,都退下。」
  正為其整理鳳袍的婢女驚道:「娘娘,還有一個時辰便是吉時了,這婚袍……」
  妲己不悅道:「有司墨擔待著,誤了吉時,大王也不會說半句,都滾出去!」
  待得婢女們惶恐退出偏殿,反手關門,妲己又道:「過來給我插釵兒。」
  浩然啼笑皆非,殿中已再無別人,這話不是吩咐自己,又是吩咐誰?卻站在門口,腳也不挪,答道:「浩然不敢,還是叫人來侍候王后娘娘。」
  妲己轉身道:「司墨大人只服侍大王,自不會把我這王后放在眼裡的了。」
  浩然無計,只得走上前去,在木盒中揀了一根鏤金鳳釵,眼望妲己鏡中面容,心下只怕這狐妖又使什麼手段陷害自己。
  只見妲己粉臉嬌嫩,淡妝抹得兩頰生紅,黛眉飛展,一頭青絲三千如瀑,唯有雙眼卻是隱有淚痕,當是傾國傾城,楚楚可憐的絕代風華,浩然看了半晌,感慨道:「盛名無虛。」手中拈著鳳釵,道:「說吧,你喚我來何事,總不會是要我給你戴鳳冠。」
  妲己抬起下巴,凝望鏡中的自己,輕聲道:「你也不願我為這狐狸,髒了自己雙手。」
  浩然不為所動,答道:「你不僅僅是一隻狐狸。」
  妲己依舊是極輕聲道:「我也是身不由己,這事我不做,自有別的妖來做。枉費我三千年修為,若違了女媧娘娘的命……你不是凡胎,自曉得的。」
  浩然心中一動,道:「那軒轅劍下落,你當真不知?」
  妲己面現悲傷之色,卻強笑道:「我全家老小,屍骨無存,你道軒轅劍真是在墳裡,會容得比干與黃飛虎……」
  浩然嘆了口氣道:「你現離了朝歌,尋去崑崙山躲著,一切還來得及。」
  妲己不答,半晌後道:「我做錯了什麼?」
  浩然無言以對,進宮以來,只覺一切事情與史書記載大有不同,妲己雖有傾世元囊在手,卻並沒做多少傷天害理之事,即使後世評這妖孽,指其斷送江山,禍國殃民,也不得不為她受女媧之命另作批註。若追述根源,這一切不幸的開頭,實是紂王自作孽,狐妖縱然罪惡滔天,也是受人類之母操縱,情有可原。
  然而能怎麼說?把心一橫,你要毀便毀罷,你並沒有錯?
  只聽妲己幽幽嘆了一聲,說:「尋去崑崙山躲著,你道崑崙、金鰲是這麼容易進的。仙家名門,會收容一隻違抗正神命令的狐狸?!」
  妲己又悲道:「況且我若不成禍害,人間豈有戰亂,人間既無戰亂,又怎容得萬千仙人道士修這成聖的大功德……」
  話音未落,寒冬之際,夜空中竟是悶雷炸響,妲己花容失色,忙緊緊抓著浩然的手,金釵刺破玉指,亦是毫無察覺。幸而及時打住話頭,浩然經此一解,方明白過來,這其中關竅尚未思索通透,妲己已一手掩面,痛哭失聲。
  浩然說:「你便……你便……」連著幾句,明知妖狐之命非出自本心,卻是無計可施,只得安慰道:「罷了,你切勿造太多殺孽,待得來日清算時,亦可保住性命。」
  許久後,妲己方抹去眼淚,緩緩站起,浩然不語,取過鳳冠,為妲己戴了,妲己淡淡道:「你可知我為何不再用傾世元囊?」
  浩然手指一僵,望著妲己鏡中雙眼,只覺這千古第一美人的眼中蘊含了太多無奈與悲涼,只聽妲己又說:「你是真心,我亦是真心。只惜我生而為妖,不能自做主。」
  「縱然難逃一死,我也情願轟轟烈烈與他過這短短一世,而不願到手的皆是虛假。」
  浩然氣息為之一窒,為妲己戴好鳳冠,躬身道:「臣知道了。」
  妲己芳唇微啟,閉上雙眼,把那刺破手指湊到唇邊,抹得丹唇血紅,輕聲道:「女人心,海底針。既知道了,這便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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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離了妲己處,心想紂王與妲己祭過天地後當再用不到自己服侍,便朝長生殿走去,鑼鼓作響,已趨封后吉辰,浩然卻只覺腳步虛浮,位於這亂世漩渦中,無人是真正該死的命,心下躊躇,未來籠著一片迷霧,不知日後該如何是好。
  長生殿上,百官分了幾桌,費仲,尤渾二人與親信談笑風生。比干與一眾大夫卻面有忿色,席上缺了黃飛虎,定是對妲己成後一事心中不滿,視與紂王同窗情誼不顧,浩然嘆了口氣,知這是在天子心頭捅了狠狠一刀,日後嫌隙說不定便是因此而起。正思索間,忽見費仲連招手著自己過去,隨即搖頭笑了笑,徑直於丞相比干身旁坐了下來。
  這一坐,正是表明了派系,比干雖對司墨與紂王關係親密有所不滿,也不再多言,浩然與眾臣紛紛打過招呼,隨口寒暄幾句,比干只道:「今夜大王封后,六宮可定,是件大喜事,司墨日夜侍奉君側,憂勞得解,老夫先敬浩然一杯。」
  浩然知比干是警告自己:紂王已有王后,男寵須好自為之,也不生氣,接過酒便喝了。比干又道:「老夫特為王后娘娘尋來一禮,望司墨代為呈與大王。」說畢招手,便有小廝捧了木盤過來,上蓋著一方紅布,浩然只笑道:「老丞相辦的禮,想必是極好的。」
  然而比干未來得及把那木盤交到浩然手中,長生殿門口便響起男子沉厚之聲,卻是怒斥道:「誰讓你來喝酒的!」
  浩然被嚇了一跳,轉頭望去,竟是紂王等了許久,不見浩然,親自來尋!百官嘩然,紂王只是不理會,拂袖道:「眾愛卿不必拘束,喝酒。」
  浩然忙三步並作兩步奔到君前,笑道:「臣的酒剛下肚,大王這時候便要發怒不成?」
  紂王板著臉道:「孤的龍冠未戴,以為你又要溜去睡了。」君臣二人說話慣了,渾不顧百官瞠目結舌,帶著浩然便回壽仙宮。
  少頃吉時已到,鑼鼓一響,眾臣依序排於殿下,祖宗牌位請出,正要行那祭天地的大典,妲己紂王並肩站於壽仙宮前。浩然卻不協調地杵在紂王身側,幾次想走,又被紂王強留下來,心想這拜天地進洞房,昏君還要三人同行不成。脫身不能,終於破罐子破摔,不再掙扎。既要我當燈泡,便燈泡到底吧。
  商朝婚禮體制尚未完全,紂王與妲己站著,百官跪拜,呼完萬歲後又呼千歲,紂王只道平身,牽起妲己轉身面朝歷代君王靈牌,咳了一聲,道:「這便開始。」
  浩然立正幾秒後改為稍息,紂王又道:「浩然,開始。」
  「……」
  浩然笑容僵在臉上,左右尋不見監禮官,妲己淺笑道:「司墨大人會的可真多呢。」
  浩然只覺五雷轟頂,縱是申公豹的雷公鞭也無此威力,監禮官被遣走定是紂王的玩笑!封后大典開這玩笑……紂王是腦子進了水麼!
  紂王又道:「你說如何,便如何了。」
  這一下,文武百官炸了鍋,浩然睜大雙眼,深吸一口氣,朗聲道:「一拜天地——!」
  那聲音傳出殿外,於銀妝大地上迴蕩不休,百官肅靜,紂王二話不說,撩起前襟,決然跪下。
  「二拜高堂——!」
  妲己跟著紂王盈盈下跪,一王一後,前額碰地。待得起身後,浩然又道:「夫妻對拜——!」
  紂王與妲己相對一躬。
  浩然眼神迷離,只覺這世間均是化不開的大雪,絮絮揚揚,直欲把天,地,人都遮沒,把這塵世徹底化為冰寒一片,終於緩緩道:「牽入洞房。」
  「娘娘請留步!」
  壽仙宮前群臣之首,比干朗聲道:「老臣日前辦得一物,現作恭賀娘娘封后之禮。」托出先前要交給浩然的那個木盤。當下便有宮人接過,恭恭敬敬呈了上來,浩然忽起一念,忙驚道:「不可揭。」
  妲己卻笑道:「皇叔費心了。」玉手纖纖,掀開木盤上的紅布,正如浩然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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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盤中是一襲以數十隻狐狸毛皮拼湊而成,華貴無比的狐裘。

  姬昌演數

  壽仙宮寢殿。
  壺內烈酒傾入青銅爵中,形成一道琥珀色的水線,紂王端起飲了,示意浩然再添。
  妲己藉口身體不適,告罪離了壽仙宮,也不言明何時回來。只有浩然知道,妲己大婚夜受此奇恥大辱,撫摸自己子孫毛皮拼成的狐裘,定是悲慼到極點,心如刀割,自去尋一偏僻處放聲哀哭,從此與比干黃飛虎結下深仇大恨。
  浩然心中同情,看了那狐裘,縱是妲己也不可能再有心情侍奉紂王,當即不再想離開的事,權當給妲己一個哀慟的機會。便取來酒杯,與紂王揀些後世的婚宴習俗隨意聊聊。期望能把紂王灌醉,當夜便萬事大吉。
  紂王微有醉意,問道:「竟有如此荒唐事,要揭紅蓋頭,那新郎官豈不是要到洞房之夜,方知道新娘樣貌?」
  浩然點頭笑答道:「這事臣也未經過,只從書上看來。」
  紂王只搖頭笑道:「婚前全無感情,便憑著媒人一言成親,可真荒唐。」
  浩然又笑道:「先結婚,後戀愛罷了,男子本可三妻四妾,若愛不起來,還可娶小妾,唯可憐新娘閨怨夜夜,紅燭新停,便被晾在侯門大院深處……」
  浩然忽又有所感慨,道:「淚盡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
  「自古被強配姻緣耽誤的人,是極多的,大王亦不必介懷。身為男子,又君臨天下,原比女人要幸福多了。」這話浩然本意是同情妲己與黃妃,姜後,只覺後宮嬪妃均是身不由己,作了這權利鬥爭中的犧牲品,一切均情有可原,遂拐彎抹角勸諫,希望紂王對可憐的妃子們態度稍作改變。
  紂王只不語,片刻後又問:「你說那交杯酒如何喝?」
  浩然心想,待會妲己痛哭後回殿,若紂王能溫言安慰幾句,交杯酒喝了,說不定能稍解悲慼,便取過一杯,斟滿烈酒,放在桌上,道:「待得王后娘娘回返,大王不妨一試。」紂王一手端著杯,浩然空手挽過紂王,學著喝交杯酒的模樣,手指湊到嘴邊「便這樣喝。」
  紂王失笑道:「這麼個毛手毛腳的,你能把酒喝進去?來來先喝一杯給孤看了。」
  浩然無計,只得取了滿滿一杯烈酒,挽著天子臂彎,仰頭喝了,紂王笑了笑,把自己那杯也喝了,調侃道:「這便成親了?」
  浩然微微喘氣,嗓中火辣,咳了幾聲道:「是,揭過蓋頭,喝了交杯酒,這儀式就已結束,可以洞房了。」
  紂王點頭道:「既然交杯酒也喝了……」旋即竟是把浩然攔腰抱起,走向龍床,大笑道:「那便洞房罷!」
  浩然被那酒氣一衝,尚未回神,忽地騰空而起,思緒如雲裡霧裡,忙掙扎道:「大王莫要開玩笑!」話未落,已被紂王重重放在床上,緊接著天子一身酒氣,撲了上來,按著浩然一手,紂王膂力原本極大,浩然被按住掙脫不得,又被吻住,忙奮力推開。
  「大王……等等……」浩然喘了幾口氣,朝龍床內側爬去,「大王。王后現下……」
  紂王看著浩然,眼中儘是掩不住的笑意,只道:「妲己不會回來了,孤答應封她為後,她亦答應孤,不會來擾了孤的新婚夜。」
  紂王又調笑道:「今夜原是封她的後,洞你的房,浩然可是明白了?」
  那「洞你的房」四字,即是雷公鞭威力全開,七***寶現世,十大太古神器同綻光華,疊於一處,效果也不過如斯,萬頃天雷直把浩然三魂七魄劈到九霄雲外,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想仰天大喊,噴出三味真火滾滾,把這神州大地毀成焦炭方罷休,未及說句什麼,紂王帶著酒氣的熱唇又封住浩然雙唇,半晌後浩然驚魂略定,呆呆凝視紂王。
  紂王正色道:「你忘了孤與你心意相通,此時你也要效那矯情妃子,假意掙扎一番?」
  浩然再無他法,紂王又道:「放你走自是可以,你要孤『斜倚熏籠坐到明』?」
  這話一出,浩然又好氣又好笑,知再掙扎也是無用,只得索性閉上雙眼,為天子寬了衣帶,二人抱於一處,紂王取過羊脂油,在浩然股間抹了,浩然只覺毫無來由的一陣驚懼,旋即被紂王於背後抱住。
  一時間如撕裂般脹痛,浩然冷哼一聲,死死咬著錦被,俯面於枕上。紂王察覺懷中人吃痛,放慢了幅度,不作言語。又以一腳架起浩然長腿,直把整根沒入其體內,浩然按捺不住,但覺麻癢難耐,便要呻吟出來。紂王鼻息沉重,直在浩然耳旁不住撩撥,二人卻似在暗自相較般,誰也不吭聲。
  許久後,紂王呼了口氣,鬆開握著浩然的一手,掌上已儘是濕滑。浩然赧得無以復加,忙取了絲布來手忙腳亂地擦了,紂王方緩慢抽離,帶出一灘白液。
  紂王又把手伸去,後者朝被裡縮了縮,紂王道:「不妨,別躲。」
  說畢以手指輕揉,浩然不知天子此舉為何,面紅耳赤,抬眼時正與殷紂目光對上。
  只見紂王紅著臉,正色道:「孤與妃子夜宿,若不想令其懷上……宮人便要以手指按摩,讓……流出來……」話聲漸低,如蚊子哼哼般。浩然大窘,別過頭去,紂王遺的元精已緩慢淌出,流在布上。
  紂王手勁恰到好處,按得浩然方才洩過一次的那物再次抬頭,又嘲道:「沒夠?」
  浩然忙道:「不不……你……」
  紂王把布拋下床去,將浩然摟在懷裡,以鼻音「嗯」了一聲。說:「明日記得喚孤上早朝。」
  浩然方緩緩合上雙眼,那懷抱溫暖,且充滿安全感,那是他第一次毫無擔憂的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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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充滿了殺戮與黑煙的戰場再次朝他撲來,一朵巨大的蘑菇雲在城市上綻開,鮮紅色恍若黃昏的血,又如地獄的火,呼嘯著毀滅了道路。房屋像火柴盒般被捲起,人類驚惶的叫喊變得逐漸清晰,那是臨死的慌張,與面臨災難的恐懼。又一聲巨響,最後一扇門被強力踹開。哭聲傳到耳中。
  「何事驚慌?」那個沉穩,有力的聲音傳進他的夢裡,浩然不自在地朝被中縮去,絮亂的思緒漸漸回到腦子裡。
  「皇叔比干遇刺。」黃飛虎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傳來。
  紂王身軀為床上的浩然擋住了滿殿燃起的火光,浩然在陰影中渾身作顫,滿頭冷汗涔涔而下。
  又聽腳步聲響,黃飛虎走上前來,紂王扯過錦被一角,蓋在腿間,問:「何處尋得此劍?」
  黃飛虎沉默半晌,答道:「據費仲稟報,短劍先前由御前司墨攜入宮內,今夜末將在殿外巡邏,見皇叔胸口插著此劍,心臟已被剜去。」
  紂王抬眼望去,也不斥責費仲,只道:「這劍確是浩然之物。那便如何?」
  黃飛虎又道:「老丞相臨死之前,手指於布袍上以血作字,正是『司』字。臣知今夜大王封后,典禮方停。然而老丞相身為皇親,又是三朝老臣,聞此噩耗,還請大王與飛虎同出城去,捉拿逆賊浩然。」
  紂王沉吟片刻,說:「絕無此事。」
  寢殿內來了數名大臣,微子啟,費仲,尤渾等權臣均在,一國丞相遇刺,此事非同小可,一聽君言,幾是同時大驚,黃飛虎上前一步,怒道:「何以見得!」
  紂王抬頭,凝視黃飛虎,道:「今夜是浩然侍寢,此事再查。」
  說畢又小聲道:「浩然,孤也是無法。」
  浩然於那錦被中輕嘆一聲,見無法再瞞,遂坐起身,黃飛虎一見之下,當即退了一步,顫聲道:「王后何在?」
  紂王不答,只冷冷道:「既是查明司墨與此事無關,便退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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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群臣退後,紂王方起身披上絲袍,站於昏暗燈光下,望著那柄金色短劍出神。
  天地間一片寂靜,唯有窗外綿延大雪「沙沙」聲細密傳來,許久後,紂王才開口說:「小時候皇叔常抱著孤在御花園中玩耍……」
  浩然知此時紂王心中難過至極,需要一個宣洩,便不接口,只保持了沉默,紂王又道:「聞太師常責罰孤,那鞭子抽下來又狠又痛,直抽得肩背皮開肉綻,是皇叔屢次為孤求情。」
  「父王本想立皇兄為太子;比干,商容眾老臣力保孤,說什麼為君者須……」
  「大王。」浩然打斷道。
  紂王搖頭道:「若不是他,孤也不當這勞什子的皇帝,保了孤為太子,皇叔此時卻被生生剜心而死。」
  「大王!」浩然決然道:「事已至此,丞相死得不明不白,該做的是查明凶手,徒自軟弱,又有何用?」
  紂王心中一凜,答道:「你這話,竟是有幾分聞太師的氣魄。」
  浩然起身把劍擦拭乾淨,道:「人終須一死,大王不可太傷心了。你看鵝毛大雪,春到之時盡化成水,來年又是這般,無窮無盡。死者已去,生命循環,不必耿耿於懷,你還活著,便須做點什麼,只求讓他死得不冤而已。」
  紂王望向窗外,那雪無休無盡,似要掩蓋了世上一切污穢。知曉這一切內情的只有浩然,然而他終究未說出真相,比干在長生殿中,要讓自己把賀禮呈於妲己,實是借刀殺人之計。御花園外被妲己挖心而死,卻也是命數使然,怨不得自己。這紛繁亂世,神明假手人類,布下如此多的暗棋,何時是個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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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干靈樞停於北門,六日後下葬,滿城披麻戴孝,朝臣黎庶哭得死去活來,十里長街,到處都是相送的百姓,個個慟哭欲絕。紂王與王后妲己扶靈而出,直走了幾十里地,到得歷代宗室安葬之處。
  浩然尾隨出殯隊伍,放眼望去,天地間黑壓壓的一片,烏雲籠罩,似在預兆殷商王朝暗無天日的未來。耳邊又有百姓議論紛紛,說的卻是紂王專寵一男人之事。
  「聽說老丞相是觸忤了大王,才被賜死。」
  「忤的何事?」
  「大王新收入宮內一男子,奉職司墨,老丞相嚥氣時,胸口還插著那司墨的劍。」
  「無知之徒,自黃帝一統四方以來,哪有男人與男人行房的齷齪事?!我與你說了,不可亂猜,大王原是寵愛妲己,拿一男人當擋箭牌……」
  「聽說妲己是妖孽所變,騙得大王剜了老丞相的心出來。」
  一語出,路旁百姓滿臉駭色,浩然轉頭望去,只見散播謠言那人於圍觀人群中躲了,尋不見人,其餘人等皆是散去。
  百官中無人再與浩然說話,封后那夜,紂王寵幸的竟是一男人!先前梅伯廷上直言非虛,身受炮烙顯是枉死,紂王果然是個至祖宗倫常於不顧,行齷齪無恥之事的昏君。懼天子積威,眾臣敢怒不敢言。唯有期待當朝太師聞仲班師回朝之日,誅奸邪,斬男寵,方能勸君懸崖勒馬,解決這世間第一大醜事。
  此時饒是費仲尤渾等奸臣亦不敢對司墨示好。浩然只覺身周熙熙攘攘,如處鬧市,然而這喧擾世間,又與自己無半點關聯,心下悲哀,在山下站了片刻,見靈樞入土。便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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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一路走來,棄送葬隊伍於不顧,過了個土坡,見到坡下幾條籬笆圍著三間茅舍,旁又養著軍馬,便無意識地走下坡去,摸了摸那印有官家火漆的馬匹。瘦馬轉過頭來嘶鳴一聲,茅屋內有老人聲道:「門外是哪位?進來喝杯茶罷。」
  浩然正走得口渴,也不客氣,便把斗篷除了掛在門口,低頭走進那簡陋茅屋中,只見一老人戴著手銬腳鐐,坐於榻上,似是囚犯。這房間四壁漏風,一床被絮破了角,內裡填的卻是蘆花。又轉頭審視房屋角落,地上炭爐燒著一壺雪水,桌上幾星發霉的茶葉。當即心中詫異,問道:「老丈人是被關押的?」
  老人咳嗽幾聲,奇道:「小哥五官清整,眉宇正氣凜然,當是修仙得道之人的面相,何以屈身來到老朽這處?」說畢下榻要去提那煮沸的雪水。鐐銬叮噹碰響。浩然忙伸手阻了,道:「我來。」
  浩然把茶葉揉碎,拋入壺中,眼望茶葉沉浮。老者兀自咳嗽不休,道:「老朽行動不便,這烹茶之事原該親為,怠慢小哥了。」
  浩然忙道「不妨,老人家身體不好,本應小輩代勞。」轉頭朝老者望去。一面思索,此處關押的老人會是誰。
  當日九間殿前,紂王怒斬東伯侯姜恆楚,西侯姬昌遠遠跪於殿下,只打了個照面,看不清楚,此人定是被紂王關押的西伯侯姬昌無疑。當下心中一動,道:「老丈人是西侯爺?」
  老者嘆道:「什麼侯爺,不過是個死囚罷了。」」
  浩然提壺把兩個破杯內注滿茶,馨香化開,眼前皆是霧氣,把一杯捧了,恭敬呈於姬昌,道:「在下浩然。任御前司墨一職」
  姬昌喝了口茶,伸出枯樹般的一手,搭在浩然脈門上,詫道:「浩然此等人品,身屈司墨?」又道:「你身內正氣流轉,源源不絕,隱約切合天圓地方,萬法天成,大道無形之意。老朽一生觀人無數,從未見像你這般天生良材。天子座前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可惜,可惜。」
  浩然脫口道:「是我立場搖擺,意志不堅,所見之事盡成憂慮,天性使然。」
  「哦?」姬昌又問道:「此話何解,憂的何事?」
  史書中記載,姬昌識賢辨能,是流芳千古的周文王,縱是唐太宗,漢武帝亦不敢自比。浩然此時已不再懷疑,只道:「憂人言利如刀,天地間儘是桎梏,喘不得氣,脫不得身。」
  姬昌微笑不語,指了指榻上幾片龜甲,道:「老朽日前研習八卦,略窺門徑,司墨大人不妨取甲卜之,心事便豁然開朗了。」
  浩然會意,取那龜甲搖了幾搖,散在榻上,姬昌看也不看,隨手以棉被掩了,浩然一愕,不解其意,朝姬昌雙眼望去,只聽姬昌道:「浩然是信,還是不信。」
  浩然笑道:「素聞侯爺精通術數之道,自然是信的。」
  姬昌道:「是信我,還是信這八卦之術?」
  浩然答道:「都信。」
  姬昌又道:「既信八卦卜言,我便問你,為何相信?」
  浩然答道:「太極,八卦傳自三皇之一的伏羲,萬物化生,天人合一,均是依這規律而行,宇宙萬物,都脫不開……」說到此處,忽地覺得朦朦朧朧,抓住了什麼,卻又說不清。止了話頭,眼中顯現迷離神色。
  姬昌笑道:「宇宙萬物,都脫不開天數,天數包羅萬象,你便身在其中。所作所為,均是天命使然。」
  浩然吸了一口氣,難以置信地看著姬昌,姬昌又說:「依老朽所言,我們都是這浩瀚塵世的一顆沙礫,是天命的一部分。不管過去,將來,你欲何為,都離不開這八卦之術蘊含的大道,既是如此,何必束手縛腳,終日唯恐逆天而行?」
  瞬間靈台清明,五感通徹,浩然也不再關心那龜甲上卜言,翻身落榻,朝姬昌匍匐下去,道:「浩然明白了,謝侯爺點撥。」
  姬昌正要扶起浩然時,窗外忽的響起一男子聲音:「你徑前來此處,讓孤一頓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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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腸毒茶

  君臣二人同乘一騎,在小雪中絕塵而去。
  「妲己呢?」
  「回宮了。」
  「殷破敗,黃飛虎呢?你就單人匹馬來找我?」
  「縱是單人匹馬,這天下又有誰能殺得了孤?你要撒野,孤便只能奉陪到底了。」
  浩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道:「姬昌住的那處太寒冷。」
  紂王答道:「依你。」
  浩然略覺欣慰,伏在紂王背上,回到朝歌城外;帝王一抖馬韁,於百官注目之下,逕自入城。
  殷天子把浩然帶走,姬昌方揭開棉被,細細端詳那幾片龜甲,驚道:「粉身碎骨,魂飛魄散,天人永隔之象,這少年到底犯了何錯,要受此天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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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朝野之中,竟是齊心協力,矛頭直指那男寵司墨,妲己反成了受同情的冷宮新後。浩然在姬昌處得到明悟,不再介意這四面楚歌之景,每日行使其責,督促紂王批閱奏摺,日日臨朝登殿不提。
  數日後,西岐接到黃飛虎密信,姬昌被囚,當即派出長子姬伯邑考日夜兼程,攜黃金珍珠納貢,於天子座前陳詞,欲換回被羈押的西伯侯。
  這天伯邑考到得午門外,苦候已久,紂王方傳其進殿,伯邑考見殿上百官畏縮,無人敢言,心下忐忑。當下恭敬拜了,費仲接過貢品禮單,呈於天子座前。紂王看也不看,只問道:「今歲西岐幾戶?農田幾畝?鐵坊幾座?兵士幾人?」
  伯邑考不敢造次,知紂王疑心姬氏父子有不臣之心,遂答道:「回大王,西岐十二萬戶,農田二十七萬畝,軍內已解甲歸田八萬人,余一萬四千擔任城防之責。鐵坊一事,均是伯邑考管教無方,二弟鼓搗的玩意,我姬家世代奉商天子之命管理西陲。大王威震四海,八方臣服,姬家絕不敢有絲毫自大。」
  又道:「罪臣之父姬昌素來口無遮攔,在位不理政事,終日以八卦術數為樂;歲前受奸人蠱惑,殿上冒犯大王之舉實屬無心,懇求大王念姬昌年老體衰,放其回歸西岐。伯邑考願代父贖罪,服這勞役之刑。」
  紂王只道:「你一路風塵僕僕,前來朝歌,可見孝心,這便退下罷。」卻對釋放姬昌一事不置可否,傳令退朝。
  群臣退後,受了賄賂的費仲一拉伯邑考衣袖,道:「蘇後有事與你相商。」
  伯邑考聞言大喜,姬氏長子與蘇妲己少年交好,本擬定下婚約,不料妲己卻被紂王納入宮內。此時姬家落魄,父親被囚,妲己宣見無異於天降甘霖,要保住姬昌性命,唯著落於這紂王寵妃身上,唏噓間,費仲傳來一名宮侍,領著伯邑考朝中宮去了。
  銅盆裡炭火燒得正旺,滿室春意融融,從妲己一身輕紗下傾灑而出,傾世元囊披在膝前,殿內幽香大作,伯邑考眼見蘇妲己裙底露出半截粉琢般的玉腿,一根青簪挽起滿頭秀髮,頓時看得忘了行禮。
  妲己也不見怪,倚在榻上,側著身子,自搗著一個小碗,碗中裝的卻不知是何花,花汁濺了些許出來,染得指尖殷紅,道:「你來了。」
  伯邑考一抖前襟,紅著臉,跪拜道:「參見王后娘娘。」說話間幽香源源傳來,只覺腳步虛浮,精神恍惚。
  妲己笑了笑,朝他招手道:「故人得見,摒去這宮中繁複之禮,你我依舊兄妹相稱。」
  伯邑考只道:「罪臣不敢。」當下有侍婢取過椅來,伯邑考便坐了。
  正不知如何開口,妲己卻道:「西侯原被囚在羑裡,大王幾日前著殷破敗,把他押回朝歌,現軟禁在午門西側的一間房內。大哥可有前去探望?」
  伯邑考道:「罪臣初到朝歌,並未前去探望,還請娘娘在大王面前美言幾句,免了父親這牢獄之苦。」
  妲己幽幽嘆了口氣,憂道:「談何容易,大哥只道妲己身蒙聖眷,天子對我言聽計從,然而說到底,小妹也不過是個深宮棄婦而已。」
  伯邑考詫道:「娘娘何出此言?」
  妲己也不隱瞞,便把紂王專寵一男子之事細細說了,其中枝節,自是誇大百倍,最後道:「大王是決計不願釋放西侯爺的,把他移到午門外,本就是為了讓那司墨浩然,盤問姬家軒轅劍一事,待得問出下落,只怕……」
  伯邑考沉吟半響,答道:「我已決意換父親性命,此次來朝歌面謁天子,便不抱絲毫驍幸之心,若大王要斬,我便粉身碎骨,以命直諫。望大王念我一片孝心,放父親回西岐罷了。」
  妲己悲道:「大哥千萬莫效仿那硬骨頭梅伯,天子行事,不可以常理忖度,去年至今,朝中已死了兩名大臣,只怕你就是舍了性命,也救不得侯爺,那便如何是好?」
  二人對視良久,均是無話,妲己美目中已淚水盈盈,泣道:「惜小妹身為女子,否則便當誅了那小人……」
  伯邑考嘆了口氣,道:「談何容易。」
  妲己又道:「小妹本有一計,當保得侯爺性命,除去天子座前小人,奈何這宮中全是他人耳目……待我現去求大王……與那孌寵拚個死活。」說畢就要起身,伯邑考忙拉住妲己,道:「不可!我孤身入宮,宮內熟識之人唯有你一人而已,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必自責不已,你說那計,又是如何?」
  妲己哽嚥著,輕聲把那計說了,伯邑考聞言變了臉色,說:「蘇妹,我只道你嫁進朝歌,身為人婦,性情已有改變;如今一看,你這脾氣,仍如從前般剛烈,當真是……」
  伯邑考當即下定決心,道:「既是破釜沉舟,那便由臣去罷。」
  妲己淚流滿面,哀道;「如此害了大哥性命,又陷你一個不忠罪名……」話未完,卻聽伯邑考道;「非也,若那司墨如你所言,我這便是大忠。」妲己已轉身取過一個小小木盒來,交到伯邑考手中,又泫然道:「小妹這就著人,領大哥去見侯爺一面,浩然身具仙家真氣,切記不可魯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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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花園中,天子身形若矯健游龍,大喝一聲,持槍橫掃;浩然側提短劍,金鐵交鳴,堪堪攔住那長槍,紂王只覺一股大力沿槍尖傳到腕內,震得虎口隱隱發麻,收槍立定,笑道:「你實在是極好的練武資質。再教下去,只怕孤有朝一日便打不過你了。」
  浩然會心一笑,收起兵器,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原本是尋常事,聞太師教大王習武時,也如此小心眼不成?」
  紂王笑道:「聞太師天生良材,當世除了三清,無人能比。只怕我練上百年也不及他。」
  浩然方知這名殷商太師竟有如此高的修為,暗自詫異之時,紂王又道:「看你一日神情恍惚,可是殿前被誰勾去了魂魄?」
  浩然先是一愕,後才明白紂王是指伯邑考上殿一事。史實記載非虛,伯邑考面如冠玉,儀表堂堂,瀟灑大氣,是西周第一美男子。比起紂王,伯邑考多了幾分儒臣之態,少了幾許帝王霸姿,紂王雖言語調侃,心內卻是有醋意。
  浩然心中好笑至極,停了片刻,才答道:「臣在想軒轅劍,上回未及仔細詢問,便被抓小雞似的揪走了。」
  紂王正色道:「伯邑考要代父贖罪,姬昌卻決計不可放。你可明白?」
  浩然不知天子之言何意,聽紂王又說:「此事孤自有決斷,其中內情,來日再與你詳細解釋。你要問軒轅劍,這便去,切記不可言及釋放姬昌之事。」
  浩然只得道:「臣知道了。」紂王又說:「孤知你心軟,待會莫要被求幾句……」說話間湊了上來,吻住浩然雙唇,少頃唇分,凝望浩然清澈黑眸,續道:「便仗著孤離不開你,又來求情。」
  浩然心內溫情頓生,笑道:「臣不敢,臣再不看那伯邑考一眼了。」
  君臣二人分了手,紂王方笑著回壽仙宮,浩然穿過御花園,朝午門前關押姬昌那處偏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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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伯邑考先一步到了姬昌居所,父子二人抱頭痛哭,正不勝唏噓之際,門外侍衛報浩然來訪。
  浩然與迎出門來的伯邑考打了個照面,彼此都是一楞,見姬昌拖著腳銬坐在案前,便恭敬行禮,道:「浩然來探望侯爺了。」
  姬昌眼眶通紅,點頭道:「這段時日,有勞大人照拂,伯邑考,過來拜見司墨大人。」
  妲己所說先入為主,伯邑考本就對這男寵無甚好感,但父親有命,只得忍氣吞聲朝浩然跪下,道:「伯邑考無能,但求大人鼎力相助,我西岐上下,必將永世銘記大人恩德。」
  浩然本只想前來打聽軒轅劍下落,不料伯邑考開門見山,行此大禮,忙躬身把他扶起,坐於案旁。浩然想了想,答道:「浩然不想欺瞞兩位,這次伯邑考兄或許能回去,但要勸服大王,讓他放歸侯爺,只怕極難。」
  伯邑考一聽色變,妲己所言非虛,只道紂王真要殺自己老父,躊躇間又聽浩然說:「伯邑考兄切勿過於執著此事;小弟想,天子既不願放走侯爺,也不想殺侯爺,唯有先拖著,再行計較。」
  紂王只言明不得求情放人,浩然心想,先保住姬昌性命是可以的,遂真心誠意作此承諾,反正來日方長,卻不知狐妖早給伯邑考灌下迷湯。浩然說的話,聽在伯邑考耳中已是變了味道。
  姬昌卻對自身性命看得極淡,說:「生死在天,唯順應天命而已。」又道:「伯邑考,奉茶。」
  浩然與姬昌寒暄幾句,伯邑考去了,片刻後提著一個瓷壺回轉,浩然也不多看,由得伯邑考為他倒茶,對姬昌道:「我聽說,上古軒轅帝與西岐姬氏本是一家?」
  姬昌苦笑道:「司墨大人莫要折煞老朽了,姬昌淪落到這等地步,均是拜此事所賜,家中逆子無知……」
  伯邑考聽得暗自心驚不已,低下頭去,浩然不察,笑道:「侯爺萬勿起疑,浩然絕不是為套話而來,大可放心。」
  姬昌點頭道:「司墨大人若要害我父子,當不用套話,這點老朽是清楚的。」
  浩然略覺尷尬,索性從懷中掏出那金劍,正是姬昌第二子:姬發打造的軒轅劍贋品。問道:「浩然今日有一事求解,便是為這劍來歷,還請侯爺不吝賜教。」
  伯邑考大駭之下,正要出言阻撓,姬昌卻道:「不妨,為父相信司墨大人。」
  姬昌伸手取過桌上贋品,浩然心中緊張,注意力均是集中在姬昌手裡,西伯侯思索良久,後悠悠道:「軒轅劍乃上古神器,傳說以西崑侖烏金打造,出自天女旱魃之手。黃帝與蚩尤逐鹿中原,戰了十年,未見勝負,天女為人皇冶煉軒轅劍,一劍穿透蚩尤胸膛,取了它性命。自此奠定神州大地,萬古盛世。」
  浩然知此時不可打斷,便靜靜聽著。身旁伯邑考卻是汗如雨下,端過茶杯,恭敬放在浩然面前。
  只聽姬昌又道:「黃帝誅蚩尤時,軒轅劍受魔神先天血氣激盪,碎為兩段。」
  這正是浩然親眼所見,忙問道:「這我知道,後來呢?」
  姬昌奇道:「此事只記於姬氏世家古卷中,司墨大人何以得知?」
  浩然不知該如何回答,總不能說自己到過逐鹿戰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茶葉浮於翠綠杯麵,味道酸澀。
  姬昌一笑置之,不再追問,續道:「斷劍當時不知所蹤,然而三十年前,姬家祭祀先祖黃帝時,玄門洞開,黃帝顯靈。」
  黃帝顯靈?!浩然知道此事最關鍵的一處便要揭曉了。
  只聽姬昌道:「那時老朽還是少年,只見天地玄門大開,白日間星辰閃爍,實乃萬年難見的奇觀,那兩截黃金劍於玄門中落下……」
  浩然吸了口氣,坐直身體,緊張得胃部隱隱作痛,他知道所謂的「玄門」便是時光隧道,黃帝在把自己拋進時光隧道之後,又把斷掉的軒轅劍也扔了進來?為何不索性把斷劍一起交給自己?
  姬昌似是沉浸在回憶中,片刻後說:「斷劍落於祭台前,無人敢動,只道是祖先賜予姬家的物件,然而,此時虛空中又傳來女媧娘娘的聲音。」
  浩然睜大雙眼,問道:「侯爺怎麼知道是女媧?」
  姬昌朝浩然微笑言道:「天地間恍惚變了個模樣,一道紅光從萬里之外,黎山媧皇宮飛來,大地回春,鳥語蟲鳴;身處其中,腳下均是祥雲,放眼望去,壯麗河山收於眼底。不是先天至寶『山河社稷圖』又是什麼?」
  「山河社稷圖?」浩然奇道。
  姬昌點頭,說:「天地初開時的遺物,大神盤古眉心那點硃砂印,所化的無上先天靈寶。女媧娘娘以山河社稷圖收走兩截斷劍,朝先父說;『此劍關係到數十年後,萬仙封神的一場大功德,我須以補天所餘五色石膠把它接續。』先父自是應允,那斷劍便被女媧娘娘取走了。」
  浩然鬆了口氣,終於查到了軒轅劍下落,腹中疼痛未消,心情卻已變好,答道:「原來是被女媧娘娘取去,又補好了,難怪。看來我還得再去媧皇宮走一趟。那山河社稷圖……」
  姬昌微笑道:「山河社稷圖便在玉像身後,被天子題了詩,浩然不妨去把它擦了,聊表敬神之心。」
  浩然失聲道:「什麼?那壁畫就是先天靈寶?是盤古眉心的硃砂印?」
  姬昌點頭笑道:「自然,女媧娘娘沉睡之時,那便是死物。」
  浩然放下一塊大石,心中寬慰無比,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早知當時便……」
  「無論如何。」浩然朝姬昌恭敬一拜,「感謝侯爺指點。」
  伯邑考終於出聲問道:「你尋那軒轅劍有何用?又是天子的吩咐?」
  浩然搖頭笑道:「那本是我肩負使命之一,侯爺實在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言畢正欲起身,卻覺腳下一軟,提不起氣,五臟六腑,疼痛無比,滿身真氣亂成一團,正錯愕間,只聽伯邑考冷笑道:「你想篡位?」
  姬昌驚道:「司墨大人可是身體不適?伯邑考,快送大人回壽仙宮。」
  伯邑考一臂拖起浩然,卻一腳踏上木案,桌上杯壺傾倒,金劍飛起,在半空中劃了個弧線,伯邑考伸手攫過,架在浩然脖頸處,沉聲道:「送他回去,再帶人來殺我們?父親!跟我走!」

  東皇鐘‧天道之源

  午門外,武成王黃飛虎於第一時刻便調動了全城守軍,把皇宮圍得水洩不通,鐵桶般的防線中,二人站,一人跪,跪著那人正是老淚縱橫的西伯侯姬昌。
  伯邑考把金劍架在浩然脖上,後者只覺腹痛如絞,似有一把尖刀插進臟腑內來回攪動,痛得變了臉色,全身真氣渙散,一股毒息在丹田中來回亂竄,直是要衝破億萬毛孔,把自己炸成碎片。
  浩然強忍著痛,斷斷續續道:「你不可……不可……」
  伯邑考低聲道:「我便與你一同赴死,黃泉路上,做個伴了。」旋即抬頭望向九間殿前長身而立的天子,朗聲道:「伯邑考自知罪孽深重,只求天子一言九鼎,現便放了我父親。」
  紂王不敢相信般地看著殿下二人。以為這是一場玩笑,許久後方說:「浩然?」
  「大王不可!」黃飛虎遙遙站於午門前,阻住退路,喝道:「司墨身受炮烙亦能復原,絕不可能被一柄短劍制住。此事顯是合謀!西伯侯……」話音頓得一頓,顯是下定決心,道:「西伯侯是否有罪,姑且不論,大王若是受此要挾,一國之君,顏面勢必蕩然無存!」
  紂王只是充耳不聞,又道:「浩然?」
  黃飛虎怒斥之聲如暴雷般炸開:「大王!你可是忘了聞太師的教訓!」
  「誰敢上來一步!我父子二人便與他同死!」伯邑考大怒道。
  午門東側,百官俱是驚悚無比,不知西伯侯長子何以行此險著,那偏僻之處,蘇妲己挽著傾世元囊靜靜看著,半晌後方道:「你猜殷受德會如何?」
  身後申公豹奇道:「你給他吃了什麼?頃刻間便把這絕世靈物弄得如此萎靡。」
  妲己輕聲笑道:「不過是幾片斷腸草而已。」
  申公豹唏噓道:「連魔皇神農都能毒死的草藥。你膽子也太大了點,這次若弄不死他,來日自有無數麻煩。」
  妲己道:「你那多管閒事的師兄再不插手,我看殷受德便找不到台階下了。」
  話音未落,午門外忽的風雷大作。武成王看清狂風中衝向廣場中央的雷震子,一振鋼槊,爆喝一聲:「賊子好膽!」
  申公豹籍著這狂風猛的一甩雷公鞭,一道電光朝黃飛虎奔騰而去,直把武成王擊得口鼻溢出鮮血,摔下地面,瞬間雷震子抓了姬昌,轉頭飛得不見蹤影。申公豹只出一鞭,便隱沒身形,道:「我回去覆命了。」
  浩然只覺頭暈目眩,廣場上圍攏過來的人影搖搖晃晃,氣息無以為繼,背後伯邑考鬆了手,浩然一頭栽倒在地上,體內腸穿肚爛,鼻孔溢出鮮血,內臟碎塊於口中吐出。
  撐著最後一口真氣,抬頭望向九間殿前時,卻聽紂王之聲朦朧傳來。
  「浩然,你讓孤失望透頂。」
  「大王。」浩然奄奄一息道:「那妲己原是狐……」
  「來人!把伯邑考與司墨拿下!」
  「你題詩褻神……觸忤神明……女媧派來妖孽……禍亂江山……」浩然嘴唇微動,瞳孔開始擴散,聲音微弱至極,卻又清晰無比傳到紂王耳中,殿前天子睜大雙目,肩膀顫抖,正要走下台階奔向躺在地上,七竅流血的浩然時,天頂烏雲捲成漩渦,雷電轟的一聲劈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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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譴!」群臣中有人恐懼地喊道,霎時午門前萬人皆跪,雷電擊落,把地面轟出一個大坑,靠近來的御林軍兵士頓時死無全屍。伯邑考未及閃避,已被雷電燒成焦炭。
  紂王奔得幾步,被那天雷之威一沖,朝後摔去。大喊道:「浩然!」
  浩然身處天罰正中,被那雷電一擊,胸***裂,血如泉湧,睜著一雙無神的眼,望向天頂饕餮般的漩渦,喃喃道:「西岐起兵……武成王叛逃……岐山兵敗……」
  又一道雷光落下。
  「姬發自立為王……聞仲死於絕龍嶺……天子自焚於鹿台……我……不忍見到……」
  刺目雷光從那一點發出,於眼前緩緩擴大。
  剎那天地收於心中,神智回返,五識如鏡。
  「我是這耀眼的瞬間,我將熄滅,永不再回來,我愛……」
  最後一道天雷,浩然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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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鐘聲轟鳴,撼天震地。
  「噹」的一聲巨響擴散開去,天地萬物,神州根基,動搖不休。
  剎那炮烙倒下,牌樓折斷。遠在萬里之外的崑崙,金鰲兩島震顫,聞仲班師回朝,腰間雌雄金鞭哀哭不已。
  上三天劇烈搖撼,萬千仙人道士,法寶齊齊哀鳴,觸發無數彩光衝向天際。
  哪吒浮在半空,猛地一手按住左胸,只覺那本命靈珠便要衝破胸口飛出。
  妲己驚呼一聲,挽在臂彎間的傾世元囊倏然收緊,勒得雙臂生痛。
  媧皇宮壁畫上,干漆碎成片片,如蝴蝶般飛向蒼穹,現出山河社稷圖全貌!
  申公豹遙遙於雲端勒停坐騎,按下發出萬般電光的雷公鞭,低聲道:「竟有如此威力!」
  雷雲消散,坑內唯余一口手掌大的玉鐘。
  虛空中,三大仙人之聲傳下,清晰傳遍神州大地。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天道萬法,正氣浩然。」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
  先出聲那人嘆道:「竟是東皇鐘。這又何苦?」
  玉鐘飛起,通體溫潤光華流轉不息,白光層層收攏,裹著這太古十神器之首,消失無形。
  ——卷一‧東皇鐘‧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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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回概要:
  聞仲凱旋,逕自領著徒弟上了金鰲島。人間天子之尊,在截教仙道面前,卻是一文不值。當尋找浩然的最後一絲希望亦破滅,又該如何?置諸死地而後生,殷受德與東皇鐘,始終緊密聯於一處。
  岐山之戰開始,崑崙山與金鰲島的第一場正面衝突即將展開,天子落難,浩然再次現身。茫茫神州大陸,天地之大,何處是這二人的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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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登場法寶說明:
  超階法寶:
  東皇鐘:凌駕於萬器之上。統領世間元氣。亦稱白龍鍾,傳說是天地未開時混沌所化。與天,地是同一材質,後被東皇鯤鵬尋得,煉化成鐘。太古十大神器之首,匯天地正氣於一鐘內,破萬物之理,法,能。鐘聲響起時一切靈物失效,近者毀棄。
  軒轅劍:威力,排名僅次於東皇鐘,作用未明。天女旱魃於西崑侖處尋得烏金,為姬軒轅親手打造。
  頂階法寶:
  傾世元囊:七大先天靈寶之一,女媧造人時手中所執綾羅化成,匯天地陰陽濁氣為一體,抖開時幽香能迷惑眾生,後交予妲己。
  雷公鞭:七大先天靈寶之一,傳說為南澤雷神屍骨,由鴻鈞教主尋得並煉化而成。出手能引九天雷殛,寰宇電光於一鞭中,為申公豹法寶,來路不明。
  品階不明:
  山河社稷圖:先天至寶。女媧持有,包羅世間萬象,社稷江山,虛空間寶物。用途、威力、來歷皆不明。
  高階法寶:
  紅纓槍:太乙真人之物,後被哪吒復活時順手牽羊取走。形似背甲,翻轉時可架於肩上,噴出烈焰,氣團。
  混天綾:(哪吒)避世間一切水,能翻江倒海。哪吒曾以混天綾鬧海,誅殺龍王太子。
  風雷雙翅:雲中子之物,後與雷震子肉身融合,可發出颶風,狂雷。
  中階法寶:
  風火輪:(哪吒)飛行法寶,輪周有三味真火。
  乾坤圈:(哪吒)高密度合金,環狀套於手腕,可點射傷敵,衝勁強大,摧筋斷骨。
  凡兵:
  鋼槊:武成王黃飛虎兵器。
  天子劍:紂王兵器。

卷二 煉妖壺
  聞仲班師

  新的轉機和閃閃星斗,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北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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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仲回來了。
  聞仲揮軍北海,所向披靡,誅七十二路諸侯,毀大小村鎮,城池四十四座,滅叛軍十萬,所過之境,寸草不生,大軍鐵蹄踏至,良田頓成焦土,無論老幼婦孺,一律格殺。錦河飄滿浮屍,河面被染成暗紅,三月後方恢復清澈水色。
  這就是反叛的下場。
  萬民夾道歡呼,迎接太師凱旋的百姓從朝歌城門處排到宮前。黃飛虎跟隨於聞太師身側,小聲逐件稟報,在他遠征後,朝廷的諸多變故。
  聞仲只是靜靜聽著。黃飛虎眼望師尊面容,仔細算起,聞仲已活了二百餘年,卻因修習金鰲島仙術,依舊是那副中年人的模樣。眼角不顯半分皺紋,鬚髮均是濃黑,雙目清亮,不見絲毫渾濁,正是仙家真氣充盈流轉的地仙之態。
  不會老,也永遠不會死的江山保護神,想到此處,飛虎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聞仲親手選出,並教導了四代商朝天子,把他們一個個扶上龍椅,又看著他們接連衰老,死去,再冊立新君,如此不斷循環……或許他才是王權的象徵,凌駕於真龍之上的第一人。
  九間殿前群臣肅立,落針可聞。金龍案前空無一人,聞仲道:「天子何在。」
  黃飛虎道:「師尊,大王因日前司墨身死一事,心情抑鬱,獨處深宮已有月餘……」
  不待黃飛虎說完,聞仲已一手平撫過身前,殿外金鑼震耳欲聾,一聲接一聲,催命般地敲響,響徹全城。最終那金鑼竟是聲音暗啞,被激成碎銅,鋒利銅片呼嘯著從午門外飛來,齊齊釘在龍案上,聞仲爆喝一聲。
  「要在壽仙宮裡躲一輩子麼!微子啟!去把大王架出來!」
  「此二者又是何人?」聞仲轉身朝文臣之首一指,費仲,尤渾頓時嚇得魂不附體,雙腳發軟,朝柱後躲去。
  「說!」聞仲喝道。
  「回……回太師……臣費仲,尤渾……」
  黃飛虎目現鄙夷之色,小聲道:「老丞相死後,費仲領代相一職,尤渾填了諫官空缺。」
  微子啟匆匆從後殿回轉,聞仲不再搭理兩名奸臣,轉而面朝緩步登殿的天子。一時間似是有點難以接受,看著疲憊坐上龍椅的紂王。
  時隔浩然身隕已是一月有餘,紂王不上朝,不理政事,每日盡在壽仙宮獨斟獨飲,喝那悶酒。此時上朝雙眼通紅,鬢鬚不整,一身王袍邋遢油膩,直是頹廢得與破爛垃圾無異,哪有半分昔日帝王神采?
  天子伸手摸了摸案上釘著的鋒利碎鑼,手指被刮破,流出血來,搖頭苦笑。繼而抬眼,終於辨出廷下之人,渾渾噩噩道「太師班師回朝,勞苦功高……」
  聞仲不待紂王說完,便打斷道:「一國之君成了這模樣,你被迷了心竅不成?」
  紂王醉意昏沉,不顧百官在殿,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聞太師,片刻後悲不自勝,聲音沙啞,道:「太師,你為何現在才回來……」
  「軟弱無能!何以統領天下!」聞仲已是怒極,直斥道:「我為你遠征北海,離了朝歌這段時日,你竟捅出天大的漏子來!置我平日教誨於何處!!」
  紂王被這當頭棒喝激得清醒少許,未及分辯,瞳仁中已映現捲到面前的一道金光,緊接著腰上一緊,脖頸被勒得生痛,卻是被一股大力橫拽,拽得直飛出殿去!
  「師尊不可!」黃飛虎一見聞仲金鞭出手,忙求情道。
  這一鞭,直是把滿朝文武驚得呆了,尚未回過神,只見聞仲袍服一揚,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午門,聲隨鞭至,怒道:「慘無人道,設那炮烙之刑!此為第一鞭!」
  紂王連哼都聽不見,被那鞭子抽上午門高處,聞仲雙鞭出手,霎那金光萬道,兵戈肅殺,狂風怒號。
  一時間只見鞭影漫天,如濁浪排空,又如山崩海嘯,九間殿前誅伐之氣大作!
  「明君之鏡!一國諫官被你賜死!此為第二鞭!」
  天子還未落地,又被聞仲一鞭抽上半空,斷線風箏般朝殿外飛去,聞仲身形消失於殿前,下一刻,無聲無息地漂浮於高處,喝道:「丞相遇刺!死得不明不白!身為君王不為比干報仇!此為第三鞭!」
  紂王直被抽得皮開肉綻,一身王服撕開,血如泉湧,又朝九間殿摔去,轟的一聲把屋頂砸出一個坑,瓦片零落,塵灰四溢,天子重重摔下九間殿正中央。聞仲卻仍未罷休,落地後緩步走來,腳步聲沉穩,堅決,在大殿中迴響不休。其聲如晴天霹靂。
  「六宮國母含冤而死!誰教你行此無情無義之舉!!!」
  紂王掙紮著要爬起,又是一鞭抽到。登時飛過金案,背脊狠狠摔上龍椅後的壁畫,口吐鮮血,頭朝下重重摔落。
  終於,聞仲手腕一抖,金鞭如靈蛇般回捲,纏於臂上,冷冷道:「傳太醫。」話音落,卻是頭也不回,轉身朝午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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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仲走後,妲己與申公豹方膽顫心驚地從庭柱後轉出,妲己粉臉煞白,一手掩著口,顫聲道:「這……反了,反了。」
  太醫已疾步奔上九間殿,黃飛虎抱起紂王,匆匆回後宮去。妲己眼中儘是不敢相信的神色,話中滿是恐懼之意:「我道除去那人便萬事大吉,不料……不料……聞仲竟是不責他專寵……專寵……」
  申公豹嗤道:「情愛一事,昏君原本便極有擔當,聞仲深知自己徒兒脾性,罰也無用。你若不毒死東皇鐘,說不定此時還能與聞仲互相牽制。縱是我雷公鞭出手也不敵,狐妖,你好自為之了。我暫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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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赤天‧太清境‧兜率宮
  「師尊,一切已安排妥當,姬昌正在逃回西岐的路上。」
  「現唯剩姜子牙了。你須得小心避開那聞仲,這便去罷。」
  先說話那男人的聲音,浩然總覺得在哪聽過,卻一時想不起。五感盡失,然而聲音又何以鑽進腦中?身體虛虛浮於半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滋味甚是彆扭。伸出手,感覺不到,四肢彷彿盡數離開了自己。
  就像是身處於一個不由自主的夢裡。不知過了多久,週遭逐漸變亮,不再是一團黑暗了。清風拂過,自己竟是置身茫茫花海之中。
  浩然輕輕拍打翅膀,翅膀從何處來?他疑惑地想轉頭眺望,卻覺一陣天旋地轉,忙使力撲騰,伸出細細的腳,揪住一片花瓣,不對!這是怎麼了?!
  「我……我變成什麼了?我變成蝴蝶了?」浩然又驚又疑,朝遠處望去,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陽光照得那男人身形朦朧,浩然抖開一身鱗粉,渾然忘了自己,向那男人飛去。
  蝴蝶停在他修長的指尖,天子微笑仍是那般溫暖,正如這御花園中的春風。他把手指湊到唇邊,浩然的翅膀微微顫抖,一切景象砰然碎裂,飛向遠方。
  浩然猛地坐起,五感又回到了身上,他伸出一手,對著白光仔細端詳,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身處之地是一個空空蕩蕩的巨大宮殿,走出宮外,放眼望去,沃野千里,綠意盎然。
  這是一個無邊無際的大草原,羊群咩咩叫著,朝遠方湧去,草原的中央躺著一人。
  「喂!」浩然叫道。
  這難道就是死後的世界?他奔到躺在地上的那人身前,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
  男人閉著雙眼,表情安詳,身上穿著黑白兩色的睡衣,睡衣扣子未系,露出從脖頸直到小腹處的肌膚,甚至隱約能見到私 處的一從毛髮。
  他在睡覺?浩然不禁咋舌,於那男子身旁緩緩坐下。著裝也太暴露了點,浩然伸手摸了摸他的睡衣,又幫他把胯間長褲的扣子繫上。這人的衣服像個小丑一般,袖子與褲腿奇長,就連頭上的睡冠,亦是小丑的雙角帽。
  除去怪異衣服,男人卻是神清氣朗,鼻樑高挺,兩道濃眉如墨一樣,五官均是雕琢出般的細緻。浩然又看了一會,倦意慢慢襲來,平原上綿羊各自散開,三三兩兩地吃著草。
  浩然也不叫醒他,緩緩躺在那男人身旁,望藍天中白雲飄過,眼皮逐漸變得沉重,便睡著了。
  「鐘兒。」
  浩然坐起身來,又見那男人蹲在一旁,笑眯眯,像摸隻狗般地反覆摩挲他的短髮。
  「你醒了?你是誰?」浩然詫異道,「這是什麼地方?」
  男人微笑著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答道:「不是我醒了,是你睡了。」
  浩然忙轉了個身,怔怔看著那男子身上黑白二色的睡衣,正要伸手去觸,睡衣倏然縮短,把那男人包裹起來,袖歸袖,襟歸襟,領口收攏,成了一件寬大的道袍,道袍上依舊黑白分明,黑與白的分界線斜斜伸過腋下,一條腰帶迎風飄揚。
  那男子長身站起。道:「鐘兒,你正事不辦,卻終日沉湎兒女私情,竟連自己性命也不要了,可對得起五千年後的蒼生?」
  浩然滿背冷汗涔涔而下,頓時明了這男人的身份,忙翻身跪伏,額頭貼著草地,道:「浩然知錯。望老君賜我一條明路。」
  年輕男人正是玄都太清太上道德天尊,此處卻是大赤天太清境。只聽道德天尊笑道:「罷了,你與那廝,本就有剪不斷的羈絆,原怪不得你。軒轅劍無須再找,待你回返東皇座前那日,我自予你。」
  浩然疑惑抬頭,卻覺面前白光萬丈,照得雙眼生痛,又聽道德天尊於那白光中緩緩道:「闡教,截教均要修成聖的大功德;你可去找元始或是通天,看他們如何說,若此時不便予你,就須等我兩個師弟分出勝負之日,如此,誅仙劍,盤古幡不難得。」
  白光逾盛,直欲灼瞎浩然雙眼,浩然不自覺地抬起左手,摀住雙目,手背卻是燒燙的疼痛,倏然白光斂去,全身清涼,手背上仍刺痛陣陣,低頭一看,手背上被燙出兩道紅痕,顯現陰陽兩儀紋路。
  「這是……」
  「太極圖。」道德天尊答道。
  浩然吸了一口氣,太極圖便這樣被烙在自己手背上,欣喜不勝,道:「謝老君成全!」
  忽地想起一事,又問道:「昊天塔,煉妖壺卻是在何處?還請老君指點。」
  道德天尊不答,只道:「清微天玉清境,禹餘天上清境,你選一處去,切記不可再自暴自棄。」
  「等等,老君!」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天尊的最後一句話在腦中迴蕩,浩然已猛地醒了過來,睜開雙眼,老君依舊睡在身旁,浩然抬手一看,太極圖的烙印仍在,轉身朝老君磕了個頭。回憶最後那句話,緩緩站起身來,眼望遠方,那裡已開了兩扇光門。
  一扇四象環繞,隱有風火地水之聲,另一面八卦飛轉,雷音陣陣,當是通向玉虛宮、碧游宮兩處的通道,浩然明白了,老君要讓他選擇封神之戰中的陣營,一旦選定,立場不可再搖擺。
  崑崙山、金鰲島。
  玉虛宮、碧游宮。
  闡教、截教。
  元始天尊、通天教主。
  西周,殷商。
  站在歷史的分岔路,一條是平坦大道,而另一條是崎嶇迷途。

  初涉玉虛

  禹餘天‧上清境‧金鰲島‧碧游宮。
  金鰲島十天君懶懶散散,或臥或坐,散於碧游宮四處,拿眼瞥向碧游宮正中央站的那人,與跪著的另一人。
  跪著那人與站著那人是師徒。而站著那人,又與身穿八卦袍,懶洋洋倚在高處玉椅上那人是師徒。
  玉椅上之人正是截教至尊,盤古開天呼出最後一口氣,「一氣化三清」的禹餘天無上主宰:通天教主。教主身後是一隻發著紅光的巨眼,眼旁八卦符文旋轉不休。那正是通向大赤天的光之門。
  浩然此時便站在門後。
  殿旁一側,老婦人隨手攪著一盆藥水,藥水發出刺鼻氣味,頭也不抬,譏道:「那爛泥般的物事,便是人間天子?你的徒兒?」
  孟天君聲音嘶啞,鳥嘴嫗面,操起拌藥石杵,朝聞仲點了點,怪笑道:「聞仲,你縱是金鰲的異類,收個徒弟,也是多情種……」
  話音落,十天君各自笑了起來。一時間碧游宮內笑聲不止,嘲諷譏刺之意盡顯無餘。
  聞仲冷聲道:「聞仲百年未入碧游宮一步,今日到師尊座前,不是來與宵小之輩逞這口舌能耐。還請師尊念在弟子……」
  「聞仲」話未完,又被王天君打斷道:「想來便來,想去便去,你把金鰲當作殷商御花園不成?」
  通天教主背靠石椅扶手,一條腿架在另一扶手上晃蕩不休,卻是正眼也不看聞仲,道:「說。」旋即伸出小指,在耳內掏了掏,似是頗為不耐。又道:「徒孫兒,說罷。」
  教主發話,十天君當即靜了下來,各自凝神靜聽,聽這商朝天子有何不甘。
  除了商朝列祖,紂王是第一次向人下跪,他緩緩抬起頭,誠聲道:「弟子求祖師指點一條明路。」
  「弟子此生所念,唯浩然一人,當日浩然身受雷殛,粉身碎骨。師尊道靈物神器,總有吸收天地元氣,回覆人身之時,只求祖師開恩,賜予弟子東皇鐘,或施展奧妙仙術,令其恢復人形,弟子願以一切交換。」
  通天教主不答。
  座前王天君調侃道:「你拿江山來換,便予你罷了。」
  紂王只俯下身去,額頭貼著碧游宮冰冷地面,道:「既是如此,這山河社稷,自由得祖師處置。」
  話音落,十天君先是一楞,繼而同時爆出大笑。就連通天教主嘴角亦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旋即道:「你可知東皇鐘是何物?」
  紂王未答,聞仲已躬身與徒弟一同跪下,道:「弟子不知,還請師尊解惑。」
  通天教主未置可否,王天君卻長身走到聞仲與紂王身前,懶懶道:「萬物造化,盤古開天的傳說,想必聞仲你也明白。開天時混沌並非一分為二,而是一分為三。」
  饒是聞仲見多識廣,對此事也是一無所知,當即疑道:「此話何解?」
  「盤古開天之時,天地斷裂,地下沉,天上升,然而在那天與地的分界處,撕裂時力度顫抖,卻是撕出一小團浮氣,那浮氣與天地未開時的洪荒雞子本是一體。稱為『混沌』。」
  「東皇鐘便是混沌所生?」聞仲問道。
  王天君道:「混沌之氣受虛空崩裂之力激盪,旋轉不休,最終亦斷裂,分為一黑一白二氣,白氣升天,黑氣落地。那白氣歷經幻化,被鯤鵬尋得,千萬年後方煉成『東皇鐘』。」
  「東皇鐘在天地未開之時便已存在,遂稱『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你道這等靈物,只與你那地攤貨金鞭是一般物事?」
  王天君又嘲道:「東皇鐘集天命於一身,得道於天,還道於天,你拿江山社稷來換……」遂微微眯起雙眼,躬身伸出食指,抬起紂王下巴,道:「天子倒也儀表堂堂,然而,妄想得東皇鐘,卻是高攀了。」
  紂王沉默良久,終於道:「原……是我高攀了。」
  事已至此,再無他法,聞仲起身,欲把紂王拉起,後者卻依舊跪伏於地,紋絲不動。
  一滴水落於玉磚地,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天子喘息聲在靜悄悄的碧游宮內四處迴蕩。
  聞仲嘆了口氣,逕自走到碧游宮外,坐在台階上。紂王壓抑著哭聲,就如籠中的困獸,雙肩不斷顫抖,不片刻卻是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十天君無人再發出嘲笑,各自靜靜做著手中的事。
  通天教主彷彿在等待著什麼,過了許久,終於開口道:「你與東皇鐘無緣。」
  「師尊。」聞仲背對通天教主,嘆息道:「看在徒兒的份上。」
  通天教主似是乏了,把頭側靠於椅背,伸手朝孟天君指去,道:「那便是明路。」
  「那便求孟天君,賜碗湯罷。」聞仲沉聲道。
  孟天君嘻嘻笑著,把盆中刺鼻藥水舀出一碗,交到聞仲手中,聞仲俯身跪在徒弟面前,道:「喝了它。」
  繼而不由分說,一手扼住天子喉嚨,把那藥水灌進紂王口中才松了手,辛辣藥水入喉,紂王的瞳孔倏然收縮,猛烈咳嗽,口鼻間溢出藥水來,雙目卻緊緊盯著通天教主背後,懸掛於碧游宮高處的那隻巨眼。
  「當啷」一聲,瓷碗落地,聞仲橫抱起渾身抽搐,手足滾燙的紂王,大步邁出碧游宮。
  浩然站在八卦門後,抬手擦乾眼淚,輕聲道:「好好照顧你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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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微天‧玉清境‧崑崙山‧玉虛宮。
  「把我兄弟交出來。」
  「你既是靈物托生,何以不見絲毫靈氣……」
  「把我兄弟交出來。」
  「暴戾之氣不改,太乙當真是……」
  「把——我——兄——弟——交出來!!」哪吒騰空而起,乾坤圈脫手,紅纓槍猛然從背後飛起,兩道火龍轟的一聲朝元始天尊射去!
  太乙奔到玉虛宮前,只見盤古幡層層擴展,絞住那火龍,頃刻間便把它撕得粉碎!元始天尊聲若洪鐘,震得玉虛宮顫抖不休,道:「玉虛宮內你也敢撒野!退下!」
  太乙駭得變了臉色,一路奔進大殿內,高喊:「師尊手下留情!」
  哪吒卻不知退後,深吸一口氣,一蹬風火輪,朝端坐於玉椅上的元始天尊衝去。大喝道:「你們把他藏在哪裡——!」
  「孽障!」元始天尊重喝道,幡布飛揚,捲住哪吒,後者縱聲叫喊,咬牙一踢,甩出風火輪。
  剎那四象之門大開,落下一人,手腕翻轉,堪堪抄起旋射而至的風火輪,手背太極圖案光芒大盛,道:「哪吒,不得無禮。」
  哪吒雙目渾無焦點,被盤古幡裹得嚴嚴實實,只待元始天尊回手一拽,就會被割成千萬碎片,浩然轉身,手持風火輪,抱拳躬身,道:「弟子浩然,參見元始天尊。」
  抬頭看時,只見元始天尊相貌頗有威嚴,雙瞳一紫一金,唇薄如刀,顴骨高聳,身著四象道袍,一手虛拈紅丸,另一手握於半空,無數紫色絲絛從指尖朝外流竄,便是超級法寶開天刃,世間第一利器——盤古幡。
  元始天尊端坐於座,見浩然落下,旋即鬆開手掌,裹著哪吒的紫綢倏然退回,收攏於腕上,形成一道奇異紋身,覆於掌底。
  此時崑崙十二仙方盡數趕到玉虛宮,各站本位,眼望浩然,均是面露欣喜神色。浩然恭敬後退,把手中風火輪朝後丟去。
  哪吒單腳跳了幾跳,踩上滾到身前的另一隻風火輪,沒事人般地冷冷看著元始天尊。
  「東皇鐘。」元始天尊道。
  「弟子在。」浩然躬身,一手放在身後招了招,示意哪吒下跪。哪吒只是看不懂,伸出一手,也朝浩然招了招。十二仙中便有幾個笑了起來。
  元始天尊視而不見,只道:「這廝便交予你,須得認真調教。」
  浩然又道:「是。」正欲開口詢問盤古斧一事時,元始天尊卻像猜到了浩然心思般,先一步出言道:「下山後你須得深思熟慮,不可再行荒誕之事。」說完閉上雙眼,不再發話。崑崙十二仙同時躬身,唱喏道:「師尊洪德。」
  浩然道:「弟子明白,那盤古斧……」旋即抬頭察看元始天尊臉色,見天尊毫無動靜,又重複了一次:「盤古斧……」
  「……」
  自古能裝死裝到這份上,來使立於殿下,老大閉著雙眼,直是入定般不吭聲的,闡教教主可謂是破天荒第一人了。
  浩然嘴角微微抽搐,本打算拂袖離去,然而此事關乎自身重大使命,只得再三道:「弟子求天尊開恩,賜予……」
  只見崑崙十二仙中,有人咳了一聲,浩然轉頭望去,見那人伸出一手,指了指宮外,作了個「請」的手勢,浩然只得跟著那人走出玉虛宮去。
  崑崙山虹霞處處,白鶴穿雲,無數巨大石碑環繞山體懸空,碑上刻有銘文,銘文彩光流轉,緩慢漂移。
  浩然深吸了一口氣,這山上空氣與塵世相比,直是多了些東西,彷彿天地元氣,造化靈秀,都以玉虛宮為中心,被吸扯了過來。難怪此處是萬古出名的修仙勝地。再看腳下,驀然發現自己所站之處,卻是半截懸浮於高空雲層之上的山頭。
  身後那男子長身而立,笑道:「東皇鐘,你與我那小徒頗為相似,都是未得交代,不肯罷休的少年脾氣。」
  哪吒眼望遼闊雲海,沉默不語,浩然轉過身來,朝把自己帶出玉虛宮的仙人抱拳為禮,道:「不知道友名諱?」
  那男子眼神友善,眉清目秀,約摸也就是三十來歲的凡人年紀,穿一件貼身短褂,腰間圍著一條銀鱗長裙,腳蹬亮白鐵靴,背後負著一柄未出鞘的五尺長劍,回禮道:「在下玉鼎。」
  浩然道:「原來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小弟多有得罪。」
  玉鼎忙道:「浩然說哪裡話,今日之事,並非師尊蓄意為難,而是盤古幡關係到數年後的一場大功德,所以不便宣諸於口,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浩然本就心情抑鬱,不想多說,只是敷衍答道:「我知道,只得等到一切妥當後,再來求元始天尊罷了。」
  玉鼎不察,只微笑道:「浩然你是神器托生,東皇鐘得道於天,還道於天,本就是天命所歸,這次你進了玉虛宮,當與我闡教是一家……」
  浩然倏然只覺心頭火起,一腔怒火難以抑制,譏道:「那不知浩然身受炮烙之時,闡教在何處?於天雷下粉身碎骨之時,眾位道友又在何處?浩然從來只知命途多舛,卻不知何為天命,若我命即是天命,這神州大地,也要被抓來炮烙,挨雷公鞭,受天殛,吃斷腸草不成?!」
  玉鼎瞠目結舌,不知自己哪句話觸了神器的霉頭,正解釋道:「太公望年前下山……」
  浩然卻冷冷道:「不勞各位道友掛心了。浩然自有打算。後會有期。」說畢逕自轉頭,帶著哪吒離了玉虛宮門。
  玉鼎本想親自送浩然下山,再為殿上之事解釋一二,不想撞上浩然火氣,偏生無法強留,只得目送浩然與哪吒朝山下走去。
  浩然再聽到殷紂聲音時,心內如被萬刀刺貫般的痛苦,了斷感情後,又聽哪吒悍然衝進玉虛宮冒犯闡教教主,未及悲傷,便邁入四象門,攔住正要下殺手的元始天尊。
  此時方有餘裕緩慢咀嚼那魂斷神傷的滋味,只覺痛楚比吃了斷腸草更甚,所見崑崙之景,均引不起絲毫興致,眼前時而發黑,時而模糊,緩步在崑崙山的小徑上,不分方向地走著。
  不知不覺,已走到東崑崙後山,四周空空蕩蕩,山谷處立著一方祭台,祭台後樹起高大石碑,浩然在台旁坐了下來。
  四周皆是一片寂靜,身邊只一個啞巴哪吒。
  浩然眼望晴空如洗,落日西移,玉虛宮處飛出一隊仙鶴,朝著北方去了,呆呆看了半晌,緩慢低下頭,抱著兩腿,把臉埋在膝前,嗚咽起來。
  哭了許久,悲慼稍解,再抬起頭來時,發現哪吒的臉湊得極近,一雙大眼空洞無神,浩然微怔,問道:「怎麼。」
  哪吒不答,身子水平浮於離地幾寸處,在浩然唇上吻了吻,旋即退後幾尺。
  浩然撲的一笑,道:「你做什麼?」
  「淚」哪吒不帶表情地答道。「上次你出淚。」
  「流淚。」浩然糾正道:「不是出淚。」
  「那男人便這樣,這樣。」哪吒雙手比劃了一個摟抱的手勢,臉又靠近,在浩然唇邊亂親亂蹭,「流淚。」
  浩然忍俊不禁,忙推開哪吒道:「好了好了,流淚和接吻沒有關係……」
  哪吒似懂非懂,伸出舌頭意猶未盡地在唇邊舔了一圈,浩然倏的笑出聲來,心情好轉不少,長身站起,道:「謝了。」又嘆了口氣,轉身看著那面石碑。
  「這裡是什麼地方?」浩然問道,旋即自嘲問錯了人,哪吒怎會曉得?
  「這裡是師尊造的封神台。」
  哪吒尚未回答,山谷外卻有笑意盎然的男子聲音傳來,那人走近前,道:「玉鼎師兄說你們朝後山離去,我想浩然兄初上崑崙山不識路,便一路尋過來了。」
  人畜無害的微笑,外加兩顆虎牙,太公望——姜尚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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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谷怪客

  浩然與姜尚二人同乘一騎,搖搖晃晃飛下崑崙山,身下那靈獸肥頭胖腦,長相憨態可掬,尤其長了個豬鼻子,兔耳朵,浩然一見,心頭最後的一點陰霾也隨之消散,當即被姜子牙邀了下山。
  「玉鼎師兄為人惇厚,誠懇……」
  「我當時心情不好。來日再見他時,會向他道歉。」浩然略有歉意,道。
  子牙一笑置之,微微別過頭來,又道:「師尊賜了我兩件好東西。」那神情像足新得了寶貝,迫不及待要炫耀與友人。浩然莞爾道:「元始天尊賜的東西,定然是非同尋常的。」
  其實浩然早從史書上得知姜子牙此番回山,元始天尊授予封神榜與打神鞭,封神榜上記載三百六十仙道之名,打神鞭則是仙家法寶。裝作好奇道:「是何寶物?」
  果然子牙探手入懷,摸出一面黃錦,轉身一手在浩然面前抖了抖,道:「我也不知有何用,師尊並未詳細說明,但是想必……」
  浩然見那封神榜抖開,榜首便是申公豹的名字,當下哭笑不得,心想要把申公豹抓去封神,除非給他灌上兩包家庭裝三鹿,方有希望。
  正要稱讚幾句這封神榜黃得高貴,黃得典雅時,冷不防哪吒身影一側。
  三人一獸,身在高空,倏然竟是雷霆萬鈞,霹靂千道,雲層內奔出一隻灼眼長龍,咆哮著衝向浩然與姜尚!
  浩然猛地抓住姜尚衣領,朝哪吒使力甩出,喊道:「保護好他!」
  子牙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未及喊出聲來,哪吒已牢牢抓住他腳踝,避讓開去。天空中的電網密密麻麻,朝浩然籠了下來。
  太極圖包羅萬象,霎時間便有感應,浩然只覺渾身發熱,手背上兩儀符文蔓延開去,眼前一恍,自己已被生生挪了個位置。從電網中移出。
  太極圖是空間法寶?浩然未曾想明白,雲層中已躍出一人,騎著黑點虎,手持骨錐,飛向遠方被哪吒倒拖著疾速飛離的姜子牙。
  「申公豹!」浩然喝道,太極圖再次化開,剎那便把他無聲無息地移了上千尺,還沒反應過來,人已被移到申公豹身後。申公豹大驚,正轉過頭時,浩然已變掌為拳,狠狠一拳揍向申公豹。
  「這拳是還你上次的一鞭!」
  申公豹急忙抄雷公鞭相迎,然而這電光火石的一瞬,浩然拳頭已至面門,把他擊得飛出老遠,「唰」一聲於千里高空摔了下去。
  坐騎黑點虎一見主人落下,顧不得旁的事,一個旋轉,衝下地面。
  浩然凝神遙望雲下,重重煙霧掩來,遮住了申公豹落點,偷襲得快,逃得更快,申公豹恃強想搶封神榜,被浩然阻住,片刻後落荒而逃,再不見人影。
  姜尚心有餘悸,落地時兀自站立不穩,倚著四不像喘了半天氣,眼望四周,卻看到平原上一列長長的隊伍,疑道:「那是什麼?」
  那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逃難隊伍,人拖著板車,板車上是幾件棉被,衣物,被縟中又裹著各自的孩子、妻子。老人們拄著手杖,行於隊伍的最末端。
  他們從朝歌來,背井離鄉,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要走多遠,只知道一個地名——西岐。
  浩然與子牙挨個詢問,把面有菜色的朝歌流民,講述的故事一點點拼湊起來,才知道,紂王在離開金鰲島後,籌劃起一個龐大的工程,搭建鹿台。
  「你什麼也不知道?」浩然詫異地朝子牙問道。
  子牙略有點尷尬,回答說:「當然知道,只沒想到會有如此多人,因那昏君的鹿台離開朝歌。」
  姜子牙回崑崙山正是托鹿台之福,紂王回了朝歌,妲己奉上圖紙,進言建造此樓可請到天上仙人云雲,紂王叫來姜子牙,詢問鹿台一旦開建,何時能完工。子牙自是極力勸阻紂王不要造這勞民傷財的玩意,妲己抓到把柄,百般刁難,最終哄得紂王治了姜子牙欺君之罪,姜子牙可不像梅伯般忠心耿耿,會逕自前去抱炮烙送死。當即拍拍屁股,一溜煙奔出午門,跳進九宮河,水遁,逃了。
  眼看朝歌再也混不下去,姜子牙只得回崑崙山待命,這正中元始天尊下懷,闡教教主揀了兩件破爛,一隻非豬非兔的靈獸,便又把薑子牙打發下世。姜子牙身無武技,仙術修為又是一般般,渾身法寶沒件能用,一見東皇鐘蹲在封神台處自悲,便二話不說,吃定這上古神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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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聽了半晌,蹙眉不語,問:「殷受德還是那番模樣?」
  子牙答道:「他……似是全然忘了你,又似是精神恍惚,被妲己的傾世元囊制住……」
  浩然心中一痛,打斷道:「子牙有何打算。」
  子牙眼中閃過一絲同情之色,別過頭去,看著蜿蜒的長隊,答道:「朝歌不能再去,我們與這隊伍去西岐罷了。你手背上,可是大師伯親賜的太極圖?」
  當下二人跟著隊伍向西走去,浩然也不瞞他,點頭說:「你可知太極圖如何用。」
  一談起法寶,姜子牙登時來了精神,道:「這太極圖可是先天七大靈寶之一。浩然你得此圖,可見與大師伯福緣非淺。」
  不待浩然再問,姜子牙已如數家珍道:「太極圖,雷公鞭,傾世元囊,師尊的盤古幡,通天師叔的誅仙劍,聞仲的雌雄金鞭,再加趙公明的金咬剪。昔時盤古斧一分為三,想必你是知道的。」
  浩然道:「與你初識之時,我問你盤古斧下落,何以說不知?」
  姜子牙被這句一下噎住,半晌後方訕訕道:「那是師門秘辛……師尊……」
  浩然會心一笑,道:「不妨,你再說說看。」
  子牙略定,道:「盤古斧開天闢地,作用便是斬破虛空,解體後的法寶也帶了空間威力,像盤古幡,便能重重包裹一切實物,把它們絞得粉碎。誅仙劍則可砍開任何存在,任你是大羅金仙還是金剛不壞之身,山川,河流,誅仙劍都能斬斷。」
  浩然點頭道:「太極圖也有空間異能,這點我剛才領悟到了。」
  子牙道:「是,太極圖包容萬物,以至柔克至剛,如何克制,我並不清楚。太上道德天尊極少出面,我至今仍未見過他使用法寶。」
  那麼太極圖的作用定是空間轉換無疑,浩然明白了。
  子牙又道:「三清的親傳弟子中,像金鰲島聞仲,實力強橫,修為極高,又有先天靈寶雌雄金鞭,除了三大仙人與女媧娘娘,幾乎沒有敵手。」
  浩然「嗯」了一聲,對這仙界實力排名,倒不怎麼關心,只言道:「那申公豹,自然是元始天尊的親傳弟子了。」
  不料子牙似是受了屈辱般分辨道:「師尊的親傳弟子是我!是我!浩然兄!」
  浩然被噎得直翻白眼,忙安撫道:「失言,失言了。」正想轉移話題,問道:「太上老君的親傳弟子又是誰?」
  子牙搖頭道:「從未聽說。興許你便蒙老君喜愛……」
  浩然打斷道:「有的,老君有親傳弟子,我在夢中……」忽地打住了話頭,隱隱約約覺得自己窺見了仙界的一件大秘密,正不知該如何向姜子牙提起,後者又賭氣般道:「申公豹兩面三刀,名為元始天尊弟子,實則傾於通天教主,闡教十二仙看他不順眼很多年,這次竟然膽敢來搶封神榜……」
  浩然失笑道:「放心,有我在,那廝不敢再亂來了。」旋即把手搭在姜子牙肩膀上,子牙感激不勝,朝他微笑道:「總之,既蒙大師伯親賜太極圖,以後還仰仗老兄了。」
  浩然才明白過來,姜子牙拐彎抹角,說了這麼多,話的重點卻是在最後一句,忍笑忍得正辛苦,不料子牙卻黯然道:「若不是子牙無能,這曠野中數萬人,只需土遁之術,便能送至西岐城外。」
  浩然暗嘆姜子牙也有這悲天憫人的胸懷,心生愧疚,安慰道:「我空有一身真氣,不知如何使用,子牙你若有何吩咐,只要用得著浩然的地方,宣我或哪吒去便了。」
  哪吒緩緩浮於浩然與子牙身後,默不作聲,彷彿二人所談之事與他全無關係。子牙笑道:「那是自然。靈珠子心地也是好的。」
  下一刻,子牙又朝浩然笑道:「那麼,既知太極圖用法,把這兩萬餘人送到西岐的事,就有勞浩然兄了。」
  「……」
  浩然的笑容僵在臉上,道:「我只知道太極圖能讓我自身……」
  姜子牙忙說:「我知,我知,這先天靈寶作用均是大同小異,你須釋出法寶,把這些人盡數籠罩……」
  這時,浩然終於知道了什麼叫扮豬吃老虎。
  「朝我這裡聚攏!」子牙舉起打神鞭,在頭上揮來揮去,週遭人不明所以,像是看怪物般地看著三人。
  浩然又好氣,又好笑,隨手摸了摸四不像的豬鼻。流民從他們身周經過,聚集了一小群人,詢問不已,同時有更多的人與他們擦身而過,視若無睹。姜子牙又喊道:「我是崑崙山的仙人,到我這來!」
  這話引起參差不齊的嘲笑,浩然道:「這樣太慢了,哪吒,有辦法麼?」
  哪吒一語不發,沖上天去,浮於半空,四肢舒展得筆直,背後紅纓槍「卡擦」聲響,繞了過來,「啪」的一聲搭在肩膀上,露出兩個漆黑的炮口,浩然瞠目結舌,忙喊道「別傷了人!」
  半空中傳來冷冷的一聲:「知道了。」瞬間哪吒肩頭紅纓槍噴出兩道烈火,轟然衝向地面,繼而哪吒高速橫移,火舌沿著人群外圍一路噴去。頓時荒野中無辜難民哭爹叫娘,彼此推搡,亂成一團,朝火焰噴不到的地方逃命。
  被火龍圍起的區域,正是數十頃的曠野中央,以浩然、子牙為中心,哪吒似驅趕羊群般把他們趕到一處,才在浩然頭頂停了下來。
  子牙無奈,搖頭不知嘆息什麼,收起打神鞭,道:「浩然兄請。」
  浩然閉目凝神運氣,右手握著左手手腕,覆於面前,太極圖光芒萬丈,旋轉著飛上天空,繼而擴為無邊無際的一層紗,落在人群頭上,週遭景物高速掠過,所有人只覺眼前一花,睜眼再看時,已身在另一處田野中。
  遠方奇蹟般地出現一座巨大城市——西岐。
  流民散了,子牙卻不入城,騎著四不像,在空中兜了一圈,朝下喊道:「浩然,那山谷中景色不錯!」
  浩然笑了笑,子牙又道:「我們去山谷中走走?」
  送上門去的,未必便是最好的,這個道理子牙懂,熟知史實的浩然也懂。殷商的歷史中,商與周的衝突剛開始,已被他攪得一團糟,伯邑考慘死於天雷之下,姬昌被雷震子挾回西岐。浩然的嫌疑尚未洗清,此時尋上門去,實不是好主意。姬昌縱是賢王,他手下的文臣武將,甚至後宮、兒子或許不這麼想,浩然已吃足了送貨上門的苦頭,當下不打算便這樣進城,遂跟著姜子牙在離西岐二十餘里的山谷中暫且安頓下來。
  時值初春,谷內桃花處處,開得甚是絢爛,浩然終日向姜尚討教仙界諸般法寶外型,並與煉妖壺,昊天塔對照,除此之外便無事可做,整天躺在溪邊,眼望姜子牙垂釣。
  山中雪水融化,冰塊從上流處飄來,春日煦暖,萬物復生,子牙依舊坐在溪邊岩上,甩出釣竿,眼觀鼻,鼻觀心。浩然在冰水中洗了個澡,頓覺神清氣爽,正要上岸時,卻發現對岸多了個人。
  「子牙?」浩然不回頭,只盯著那人看,那彷彿是懸掛於樹林中的一片紅色,紅色的臉?
  「怎麼?」子牙抬頭問道。
  那人從樹林內走出,坐在一塊岩石上,與姜子牙遙遙相對。浩然正處於河中央,疑惑道:「那人是誰?」
  他看清楚了,岩石上坐的是個男人,身穿青色道袍,領口直扣到脖頸,臉上卻戴著一塊鮮紅色的鬼面具,子牙只詫道:「你說什麼?」
  浩然回頭看了姜子牙一眼,又轉頭望去,戴著紅色面具那人仍端坐於石上,奇道:「你看到了麼?」
  「看你洗澡?」子牙笑了起來。
  那人起身,沿著樹林離開,浩然忙上岸穿好衣服,太極圖一閃,渡過溪流,赤足朝那男子追去。
  在姜子牙垂釣之處數十米外,浩然停了腳步,戴面具的男子亦停了腳步。卻不回頭,道:「三月十五,殷天子前往黎山媧皇宮上香,東皇鐘,你可想去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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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山再會

  「女媧著實不是好東西……」
  浩然哭笑不得地答道:「是是是,伏羲也不是好東西……都不是好東西。」從遇見這人並跟著他上路以後,自己便迎面撲來的無數歪理邪說淹沒。
  赤紅色面具,眉線被誇張地直描到額角,猙獰的獠牙,於開口處露出鮮紅的薄唇,脖頸被緊束的領口遮去大半,一頭長發隨意用粗繩結起,腰間黑帶束著長袍。腰帶上別著一柄長劍,檀木製的劍鞘古色古香。渾然一副得道劍仙的浪蕩模樣。
  這位仁兄告訴浩然,他名叫「銅先生」。
  銅先生自數日前於西岐城外,山谷中露面,便把浩然吃得死死的,算定他必會跟著自己前往黎山。
  於是浩然便乖乖跟著他走了。
  然而這人腳下走路,嘴巴卻不閒著,一張嘴滔滔不絕,能說會道,紂王與銅先生一比,簡直就是個結巴的廢柴,口吃的窩囊。
  「你道伏羲為何發明八卦?他原本便是極喜歡八卦的。八卦乃萬物之源,不八卦,毋寧死。」
  浩然摔了個大觔斗後,對銅先生的理論就有免疫力了,俗話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然而銅先生卻似是天地間巨怪的祖宗,任你如泰山端坐不動,那突如其來的洗腦言論仍是源源不絕鑽進耳內來。
  「軒轅氏也不是好東西,天女旱魃為他采西崑侖烏金,造太古神劍,那黃帝卻過橋抽板,與螺娘娘夫妻上了床,媒人丟過牆,把旱魃關進寸草不生的山海界裡……」
  「至於后羿,就更不是好東西了……」
  「那個,銅先生。」浩然已被這男人侃得神志不清,扶著一棵樹吐了片刻,道:「天色已晚,剩幾個時辰腳程到黎山,不如我們露宿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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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下,照得滿樹林中均是橙紅色光彩,還有一會便天黑了,銅先生也不著急趕路,二人便在樹林中尋了處乾淨地方暫宿。浩然拾來幹柴,銅先生隨手打了個響指,乾柴上便騰騰燃起火焰來。
  不需指訣,不需法寶,這人至少比姜子牙道行要高,浩然心想。
  「尿尿?一起去?」銅先生問。
  浩然大窘,忙朝銅先生擺手,面具男轉到樹後,一陣水聲響過,抖了抖道袍,回來了。剛坐下,又說:「伏羲與女媧本是兄妹,卻結為夫妻,你說這行徑是不是……」
  浩然忙道:「停!銅先生!」這沒完沒了,絮絮叨叨的洗腦言語如蒼蠅般在腦邊縈繞已久,若懂得如何操縱真氣,浩然只想「噹」一聲過去,把那搖頭晃腦,說個不停的男人甩出九霄雲外。
  銅先生拂了拂衣袖,拂去塵土,道:「如何?東皇鐘,你現下對這三皇五帝的真面目,是否有一個清晰的認識了。我們要通過現象看本質,辯證地,系統的……」
  浩然一聽此言,驀然大驚,失聲道:「你是從哪一個時代穿越來的?」
  銅先生道:「我從何處來,又去往何處,並不要緊,接下來我再補充幾個要點……」
  浩然翻倒了。
  「真理往往是掌握在一小部分人手中,然而在真理未曾揭曉之時,這一小部分人就成了……」
  「你的真名也叫銅先生?」
  浩然終於成功地掐斷了那男人的話頭,面具後的那張臉似是一怔,停了長篇大論。
  浩然問道:「你從哪個時代來的,誰送你過來的?」
  銅先生沉默片刻,浩然此時思緒已如一團亂麻,並不催問,只是靜靜坐著,半晌後又俯身抬頭,彷彿在面具的雙眼中看到一點晶瑩之色。
  銅先生從懷中取出一件巴掌大的蛋形之物,蛋內中空,外殼有六個小孔,吸引了浩然的注意力。
  「這是何物?」
  銅先生道:「這是『壎』。」(xun)
  說畢把壎湊到面具嘴部的開口處,吹了起來。
  浩然原沒料到,這小樂器竟能吹出如此高亢的音色,吹響的瞬間,萬鳥齊飛,衝出樹林,於半空中盤旋往復,鳴叫不休。薄暮冥冥,樂聲直傳出幾十里地,卻是那夜殷天子在竹林中為浩然所吹的月前殤。
  浩然正聽得動情處,壎聲忽轉為暗啞,銅先生修長十指間彷彿有奇異的魔力,把直衝雲霄的樂聲一扯,高亢嘹喨之樂如輕紗般被拽回手中,最終重重摺疊,於那顫音間消失無聞。
  鳥雀歸林,日暮西山。一輪明月於黎山後冉冉升起。
  「月前殤。」浩然嘆息道。
  銅先生把壎交到浩然手中,道:「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便是我名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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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霞流轉,旭日東昇,黎山腳下禁衛軍統領殷破敗開路,武成王黃飛虎保駕,率領浩浩蕩蕩的車隊開始登山。
  九纓金頂龍車位於隊伍中段,車簾被春風時而撩起,隱隱可見蘇妲己粉嫩的玉臂。此時這只玉臂正搭於紂王脖上,妲己一張傾國傾城的臉與天子挨得極近,吹氣如蘭,柔柔說著濃情話兒。
  黃飛虎回頭看了車旁一眼,數日前因鹿台一事,天子新冊封的國師正半睡半醒,在坐騎上打著瞌睡。國師五短身材,容貌更如十餘歲的小孩般,手裡握著一把骨錐,尖帽歪歪滑到一旁,任此跳樑小丑為國師,殷商顏面何在?
  聞太師不知去了何處,否則當一鞭把這小丑般的申公豹抽出朝歌去。
  朝露仍凝結於道旁草葉上,行至半山,一縷若有若無的樂聲傳來,龍車內紂王掀開車簾,目現迷茫之色,道「飛虎,停。」
  妲己道:「哪個野漢在山中妄弄音律,傳殷破敗去把他抓來?」
  紂王一手攬著妲己,笑道:「不妨,且聽聽那是何曲。」
  文臣武將於半山中聽了片刻,紂王方詫道:「竟是月前殤。從不知除了孤和太師,還有誰會吹這曲子。」
  見妲己不明所以,紂王解釋道:「幼時聞太師教孤習五音,第一曲吹給孤聽的,便是月前殤。然而孤足足學了三十餘年,方理解曲中涵義……」說話間,竟是朦朦朧朧地想起了什麼,卻又想不真切,劍眉緊鎖,滿腹狐疑,道:「我何時……」
  妲己忙打斷道:「這樂聲是以何演奏?」
  紂王不顧妲己挽得緊緊的手,走下車來,道:「此人是用壎在吹奏,音律生疏,錯音處處,當是新學未久。」一時興起,離了車隊,沿那樂聲尋去。
  妲己微有不滿,朝申公豹使了個眼色,黃飛虎正要跟上,卻被天子止住:「你們在此處少等,我片刻便回。」帶著妲己與國師申公豹,穿過樹叢,朝山腰上闊步走去。
  是時漫山花紅,清風中只見少年坐於青石上,神清氣朗,風度翩翩,眉目間卻又蘊著一股化不開的哀愁,十指握著一壎,指法生澀,樂音斷斷續續。
  紂王立於這微風中,凝望那少年,只覺心曠神怡,許久後方發現,那少年身後還站著一人,背對自己,負手而立,當下心中好奇,索性走近前去。
  那少年停了吹奏,並不起身,只朝紂王望來,天子愣住了。
  許久後,浩然才打斷了這沉默,微笑道:「山中無酒,不然此時聽聽小曲,斟上一杯,倒是極風雅的。」
  紂王方回過神來,正色道:「聽此曲不宜飲酒。」
  浩然淡淡道:「為何?」
  紂王答道:「我師聞仲教習月前殤時,曾告知曲中深意:古時有一名大將,於那金戈鐵馬,萬里沙疆上遭遇危機,四面是敵;明月朗照,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懷中始終抱著摯愛之人,不忍獨生……」
  浩然接口道:「當是以一人之能,力敵天下;捨棄了功名,榮華,富貴,江山;只為懷中愛人的悲壯意味。」
  紂王點頭道:「自然也是無裕飲酒的。」
  一陣幽香傳來,浩然抬眼望向紂王身後瞠目結舌的妲己與申公豹,笑了笑,深邃如夜的黑眸中現出那二人的身影。旋即微微蹙眉。
  他看到妲己與申公豹緩緩跪下,行了一個大禮,繼而默不作聲,退出桃林。
  紂王不覺,只問道:「小兄弟可是修仙之人?」
  浩然笑道:「他日有緣,必有相會之日。阻了天子祭神,本已是大不敬。大王請回。」說完作了個「請」的手勢,不再理會紂王,把壎湊到唇邊,紂王正欲再說點什麼時,始終背對天子的那男人抬起左手,一陣風挾著萬千花瓣吹來,桃樹倏然合攏,把浩然與青衣男子掩在樹叢深處。
  待得紂王離去後,銅先生才轉過身,拂乾淨青石,坐於浩然身側,一手搭著他的肩膀,說:「這本是聞仲——」
  「且慢!」浩然打斷道,知道銅先生憋了這許久不吭聲,若任其開口,八成說到天黑也不能閉嘴,搶先問:「蘇妲己、申公豹跪的是你?你究竟是何人?連申公豹都要下跪?」
  說完不等銅先生回答,伸手便要去揭其面具,銅先生忙按著浩然那隻手,道:「你只道揭了我面具,便知我是誰?」
  又道:「現下正經事未完,殷破敗把山河社稷圖上題詩洗了,你又去寫那混賬東西,不想上媧皇宮去看看百官臉色?」
  浩然記起清晨作的一事,險些笑出聲來,忙道:「對對,差點錯過好戲了。」
  銅先生面具後的目光隱現笑意,道:「殷受德應該已到媧皇宮,這便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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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媧皇宮內焚起蘇合香,到了萬妖之皇殿中,妲己不敢再挽傾世元囊,遂把它折好小心收入袖內。紂王邁出一步,站於紗縵前,幾名禮官捧著三牲於玉像下放好,眾臣跪妥,妲己與申公豹也跟著跪下,輕聲交頭接耳道。
  「怎麼回事?」
  「老君為東皇鐘重鑄肉身。」
  「我知道」妲己微有不悅地打斷道:「這事你已說過,我問的是為何那人會與東皇鐘在一處……」
  申公豹壓低聲音道:「我又如何得知?東皇鐘本已入了闡教,按理不該……」
  紂王朗聲念頌祭詞,申公豹與妲己均是一凜,不再說話。
  天子聲音洪亮,遙遙傳出殿外,浩然與銅先生此時卻躲在柱後,伸出頭來不時張望,只聽天子唸完後,卻不便拜,百官肅靜。
  紂王站了片刻,喃喃道:「受德前番題詩,實乃一時精神恍惚,無禮之過,還請女媧娘娘恕罪則個。」
  百官一聽此話,面現欣喜之色,議論紛紛,黃飛虎放下心頭大石,笑道:「既然如此,就請大王親手把那不敬的詩洗了罷。」
  紂王神色迷茫,不知在想何事,申公豹低聲朝妲己道:「孟天君那碗忘魂湯的效力強極,昏君竟連這事也忘了。」
  殷破敗跪著大聲道:「大王年前已派末將前來,把壁畫上的詩洗去了。」
  眾臣喧嘩,紂王卻疑惑轉頭,問道:「有此事?孤何以不記得了?」
  殷破敗答道:「千真萬確,末將不敢欺君,大王掀開紗帳便知。」
  紂王搖頭笑道:「孤確實不記得了。」旋即一腳踏著玉像下的祭壇,伸手去掀那籠於女媧玉像前的紗帳,一時間殿內數百雙眼,齊齊盯在紂王的手上。連妲己與申公豹此時均是忘了交談。
  掀開紗帳的一刻,天子笑容凝固了。
  只見那先天至寶——山河社稷圖上已不再有褻神的題詩,然而右下角卻多了兩行歪瓜裂棗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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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證:殷受德。
  手雞:壹參捌零壹參壹肆伍貳零

  夜訪朝歌

  山谷內俱是靜物,唯一動著的,只有汩汩溪水,與哪吒腳下兩個不斷旋轉的風火輪,倏然哪吒抬頭眺望,道:「怎麼走了。」
  浩然笑道:「這不回來了麼,子牙呢?」
  經哪吒簡要解釋後,浩然才知道,朝歌處逃出的難民,把神仙的故事帶進了西岐,並添油加醋地誇張數倍。
  姬昌沿著流民描述的方向一路尋來,遇見溪流邊獨自垂釣的姜子牙。昔時四侯聚於客棧內,那張傳遞消息的紙條便是子牙親筆所書。西伯侯性命可謂有一半是子牙所救,當即恭敬把子牙請入西岐,本擬邀請哪吒同行,後者卻堅持留在山谷中等待浩然歸來。
  「信。」哪吒揚手拋出子牙的便箋。
  浩然展開那信,笑道:「我不過說了句客套話,就得為這傢伙賣命個沒完……真小看他了。」
  哪吒不語,微微側過頭,認真端詳浩然的神情。
  浩然收起信箋,道:「昨日我去了結一番心事,此刻十分舒心。」
  紂王題詩被洗去,浩然又在山河社稷圖上留了個莫名其妙的墨寶,為的便是完全遮掩紂王褻神一事,把女媧的不滿轉到自己身上。至於女媧是否會動怒,再派個狐妖來找自己麻煩,便不得而知了。
  浩然笑著解釋道:「反正我一無所有,再如何,也不過是一條命。」
  哪吒突然道:「他也不過是一條命。」
  這話倏然令浩然不知如何反駁,撓了撓頭,道:「不是你想的這樣……」
  「信上說什麼。」哪吒問。
  浩然道:「又要到朝歌去一趟,你須在潼關外接應。」說完又轉頭道:「銅先生,你也去朝歌?」
  銅先生答道:「正合我意。」
  浩然點了點頭,哪吒卻疑道:「你在和誰說話?」
  姜尚算準了妲己除去比干後,下一個目標便是武成王,自己被姬昌邀進西岐,西岐勢力龐雜,文有上大夫散宜生,武有鎮都將軍南宮適,要想站穩腳跟,便要在西岐發展自己的親信。此時便把浩然接進西岐城內,顯然是不明智的,正好打發其與哪吒回朝歌去,嘗試說服武成王加入己方陣營。
  然而黃飛虎與紂王自小一同習武,私有聞太師同門之誼,公有君臣大義,要讓忠心耿耿的武成王倒戈談何容易?子牙留信中特意囑咐浩然不得過早露面,必須等到黃飛虎受妲己陷害,走投無路時方可出手,籍太極圖來無影,去無蹤的異能,於刑場上救出黃飛虎,餘事等待回到西岐後再談。
  浩然初見此留言,幾乎以為姜尚也是穿越者之一,何以對歷史走向的把握如此準確?根據史實記載,黃飛虎確實因軒轅墳圍剿一事,遭到妲己迫害,最終叛向西岐。只是這信,實是令人毛骨悚然,浩然看了信,便隨手燒了,把哪吒留在潼關外,自己與銅先生再度回到朝歌。
  闊別朝歌三月,卻似已過了數十年之久,城內少了許多人,想必是因紂王建造鹿台一事,背井離鄉,逃避苛役。若說一年前浩然初進朝歌時,此城是個朝氣勃勃的青年,這時間卻已顯出疲老之氣,昏昏沉沉。放眼望去,王宮頂上妖氛繚繞,陰雲密佈。
  壽仙宮內,妲己玉指如蘭,緩緩鋪開一副畫卷,笑道:「鹿台明早便能竣工了,臣妾卻不知大王想請來哪路神仙?」
  紂王一手抿著唇,另一手環著妲己的腰,許久後方笑道:「孤八成是失心瘋了,一時心血來潮,建這勞民傷財的玩意,此時再認真想,竟是忘了原意。」
  妲己端起銅爵,盈盈喂紂王喝了一口,紂王又說:「孤總覺得,天上不知有何物,聞太師躋身仙班,可見神仙鬼怪之言不虛,本已身為人間天子……」
  妲己笑著打斷道:「仙人長生不老,臣妾只望大王能……」
  紂王搖頭道:「不,孤建這鹿台,原不是為了自己。」說畢眼望御花園,神智迷糊,道:「前日孤在黎山上,偶遇兩名仙人。愛妃,孤也不知中了什麼邪,心中只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催促,只想請來天上真仙,但要尋何人,孤卻又說不清楚。」
  妲己暗自心驚,忙嬌嗔道:「這些臣妾原是不懂的,聽說武成王夫人賈氏,師從於西崑侖一位極厲害的道君,明日喚她前來,便可為大王解惑了。」
  紂王笑道:「孤聽說過,賈氏之師是與鴻鈞教主齊名的一位道君,也不知是真是假。」說話間妲己把燈挑暗些許,調笑聲中,嬌吟不絕,聽得御花園中的人紅了臉。
  御花園中的浩然面紅耳赤,朝銅先生看去,心想戴著面具也是有好處的。正思忖是否攀在這樹上過夜時,銅先生卻道:「飛虎之妻是陸壓道君未記名之徒。」
  「陸壓道君?」浩然好奇道。
  銅先生把浩然抱起,輕飄飄落地,一個轉折,朝宮外飛去,浩然忙問道:「去哪?」
  銅先生道:「自是找地借宿,你要在御花園裡聽一夜***不成?」
  銅先生胸膛堅硬,穩固,身上有股淡淡的藥草氣味,浩然也不掙扎,便任由他抱著自己,在朝歌大街小巷內穿梭,進了遠處一間華宅的後院。
  「陸壓道君乃西崑侖散人,與鴻鈞教主同階,數千年前成聖,有詩道『先有鴻鈞後有天,陸壓道君還在前』,但他並未廣收門徒,後人是以不知其名。」
  浩然於銅先生懷中下地,二人站在花園的假山後,攜手沿著門廊走進宅邸中。銅先生又道:「陸壓道君之徒,出師後所作之事,與其毫不相干……」
  浩然望見宅內燈影綽綽,油燈昏黃,似是有人,小聲笑道:「不像其他當師父般護短。」
  銅先生似有感觸,道:「所以他是個異類,自古為師之人,鮮有幾個是不護短的。」
  亭台長廊如迷宮般交錯,銅先生卻彷彿對此地十分熟悉,拉起浩然的手,左一拐,右一轉,找到宅邸深處的一間房門前,房內有人。
  燈火把那人的側影投在窗紙上,銅先生看了片刻,道:「我這面具原是一件法寶,喚作『陌路』。」
  浩然詫道:「有何用?」
  銅先生的話中帶了幾許笑意,答道:「不想現身,便無人得見。相逢如陌路。」
  說畢銅先生牽著浩然的手,輕輕推開那房間的木門,門「吱呀」一聲開了。是間書房。
  房中之人是個約摸三十來歲的男子,浩然屏住呼吸,不知銅先生來見此人有何用意,只得跟了進去。男人抬頭看了一眼,目光穿透浩然與銅先生身軀,落在漆黑的花園中。旋即起身上前來,把門關上。
  浩然方明白過來,那男子看不到銅先生,也看不到自己。男子關好門,坐回案前,低頭研讀桌上堆的竹簡。
  浩然仔細端詳那男子,只見男人面容剛毅,唇角轉折,於燈下如刀刻的石像般俊美,濃眉大眼,帶著一絲軍戎之氣,當是一員大將。身後披風直拖到地,浩然卻從未在朝歌見過此將領。
  銅先生只是靜靜站著,默不作聲,面具內有一滴溫熱的水落了下來,濺在浩然手背上,浩然正轉頭時,書房外卻來了人。
  「張奎?」那男人沉聲問道。
  「末將在。」
  書房門被推開,一武將進來跪了。男人道:「西方澠池缺一守將,文書在此,三日後你去上任。」
  張奎拜道:「是。」
  那男人又說:「須得時刻注意西岐動向,姬昌若有異動,當及時向朝廷傳遞軍報。」
  張奎又道:「末將謹記聞太師囑咐。」
  浩然正要驚呼出聲,銅先生的手掌卻無聲無息伸來,把他張開的嘴掩了。張奎接過任命書,退了出去。
  這就是聞仲?!這就是滿朝文武恐懼無比的聞仲?!案前坐的男人就是四朝殷商帝師,聞仲!!浩然曾聽過聞仲之聲,然而卻是在那碧游宮的八卦門之後,那時間聽不真切,只覺聞仲聲音渾厚有力,那麼銅先生又是誰?銅先生聲音也有些微熟悉,銅先生與聞仲是什麼關係?
  聞仲似有所察覺,朝銅先生與浩然所站之處望來,看了許久,看不出異狀,又低下頭去,把手中竹簡捲起,繫上牛皮索放好,嘆了一口氣。
  銅先生一手攬著浩然肩膀,與他走到書房側旁的書架處,默默坐下,讓浩然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那邊聞仲尚不知書房內多了兩人,呆呆出了半晌神,從懷中取出通體漆黑的一物來,湊到唇邊。
  那是一個壎,大小,形狀,均與銅先生親手送給浩然的壎一模一樣,只是聞仲手中樂器漆黑,而浩然獲贈之物雪白。
  聞仲試了試音,片刻後「嗚嗚」地吹了起來。調子沉緩而哀傷,卻是降了音階的「月前殤」一曲,暗啞沉重之意盡顯無疑,浩然恍惚間只見月下沙場在面前鋪開,銀光遍野,折槍沉戟,那溫柔月光籠在自己身上,倦意忽起,便這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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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傍晚,鹿台竣工。天子下令,朝歌大慶三日,家家張燈結綵,菜餚香氣傳遍全城。王宮西側的高樓上更是燈火輝煌,星星點點的火把沿著樓梯一路點上,仙樂聲隱隱飄來。
  浩然與銅先生走進王宮,午門外擺滿筵席,杯觴相碰之聲不絕,認真看去,今日殷商大臣,卻不剩幾個熟面孔了。而紂王與妲己早就離席,在鹿台頂樓坐定。
  二更已響,兩人坐在紅漆柵欄上,眼望長身而立的殷天子。銅先生低聲道:「東皇鐘,我本不想讓你前來,但稍後之事,卻與你大有干係。」
  浩然問道:「殷受德已把我忘得乾乾淨淨,又有何干係?」
  說話間只見兵士從樓下引上來一女子,跪拜道:「賈氏帶到。」
  那女子一身藍錦長袍,袍上繡著無數花蕊,烏黑長發,面容白皙,卻不跪下,只道:「賈氏參見大王。」
  「陸壓小師叔的這名弟子,十年前下山,嫁了一個凡人,外柔內剛,脾氣如烈馬般難以駕馭……」銅先生輕聲道。
  浩然疑惑轉頭,道:「你喚陸壓道君作什麼?」
  銅先生咳了一聲,面具後看不清表情,賈氏又道:「不知大王喚妾身來有何事?」
  紂王吩咐左右賜座,又有人斟上酒來,賈氏只坐了,天子便把請仙之事細細說來,最後道:「孤長居宮內,頗感寂寞,盼得仙人降臨,一解心結。聽聞你是西崑侖仙人陸壓道君之徒……」
  賈氏淡淡道:「師尊從不理會人間盛衰,任由門徒自生自滅,妾身只問一言,大王心結卻是在何處?」
  浩然一聽此言,心頭微微一痛。紂王搖頭笑道:「孤也不知……不知在何處。」
  賈氏答道:「如此心不誠,傷春悲秋,小題大做,是請不到仙人的。」
  妲己插口道:「心誠不誠,當是黃夫人說了算?」
  紂王忙笑道:「孤近日來也覺得……這理說不大通。」
  賈氏起身道:「既來了,妾身便與大王試試,本有王后娘娘在,這仙人卻是……」語未完,截了話頭,朝那供在鹿台正中的青銅大鼎走去,鼎中香火繚繞,賈氏雙手攏袖,袍服拖地,秀髮微散,閉上雙目,竟不再言語。
  紂王聽不懂賈氏話中本是在譏嘲妲己,狐妖卻是聽得懂的。浩然與銅先生依舊是坐於那欄杆上,輕聲交談道:
  「你怎知道飛虎老婆的脾性。」
  銅先生答道:「她嫁了人,脾氣已有收斂,沒用法寶萬花袍把妲己一籠,抓了去,已是溫和多了。片刻後有任何異狀,你切記不可衝動,否則一旦錯過機緣,我再幫不了你。」
  浩然點頭不語,只見賈氏在銅鼎紅案前站了許久,更壺滴漏去了大半,已是四更,午門外群臣各自散了,紂王與妲己起初還是正襟危坐,不敢妄言妄動,少頃等得不耐煩了,便逕自勸酒飲酒,低聲談笑起來。
  賈氏就如一尊極美的泥像般站著。直站到夜色濃郁,全城熄了最後一點燈火。鹿台上油燈燃到盡頭,頹然滅去,四週一片漆黑,當是破曉前最黑暗之時,紂王方醉醺醺地起身,道:「黃夫人好意,孤心領了,看來的確是孤的心意不誠……」
  賈氏身上長袍於暗夜中隱隱發出金光,冷風把袍袖微微帶起,紂王正要再說點什麼時,倏然間萬花袍上金光逾盛,大鼎中森然燃起烈火,那火綠瑩瑩一片,把整個鹿台頂樓照得陰森無比。
  火焰朝空中捲去,似是撕開了夜色,賈氏此時方圓睜雙眼,蹙眉喝道:「何人?」
  鼎內之火不知受何力一激,朝賈氏身上回捲,萬花袍上金光抵住綠火,黑暗中亮起一雙眼,緊接著「嘻嘻」笑聲傳來,一名少女緩緩浮於半空,懷中抱著一物,笑道:「我道何人喚我,原是你這妖孽。」
  浩然失聲驚呼,目光死死落在那少女懷中法寶上。
  那是一個青銅所造的長瓶,瓶身刻著無數古樸文字。
  煉——妖——壺!

  飛虎叛離

  藍色錦袍上,千萬金花霎時飛起,於半空中旋轉不休,一齊向浮於半空那少女飛掠而去。伴隨著賈氏一聲冷喝:「何方妖孽!」
  陸壓道君不問世事,所造法寶也從未有人聽聞,但賈氏身上所穿萬花袍,卻是采西崑侖冰蠶之絲,配以南方火澤鳳羽編織而成,若以威力而論,本是極厲害的一件寶物。然而太古神器煉妖壺卻足足比這寶貝高了兩階,賈氏心驚之下,面對這來歷不明的銅壺,竟是無計可施。
  只見少女揚手的瞬間,銅瓶內倏然捲出無數風索,迎著漫天金光衝來,賈氏咬牙苦撐,片刻後,終於不敵,轟的一聲鹿台高簷爆成千萬片,飛出夜空去。妲己在紂王身後連使眼色,那少女會意,當下喊道:「本大仙乃胡喜媚是也,妖孽——!快快現出原型!」
  「住手!」紂王終於喝道:「此乃我臣鎮國武成王元配之妻,何以成了妖孽!大仙請手下留情!」
  妲己此時又驚又喜,驚的是本與胡喜媚串通好,要借此請仙之機把雉雞精召入宮中,名正言順地培養自己勢力,然而賈氏竟會有此強力法寶!喜的卻是胡喜媚不知從何處得來的那銅壺,觀其威力竟是還在萬花袍之上。霎時狐妖心頭轉過了幾百個主意,當即尖叫道:「大王!黃夫人一定是被妖魔附體了!快請大仙驅妖!」
  萬花袍受那風索一絞,登時碎成粉末,露出皎白肌膚,賈氏一頭黑髮凌亂,喉嚨被無形之力死死扼住,圓睜雙目,緩緩拖出鹿台去,直與一女鬼無異。胡喜媚卻是身在高空,一手好整似暇地虛推煉妖壺,那天地間萬物化生的巨力困得賈氏喉中「荷荷」作響。
  紂王此時已被唬弄得半信半疑,為何賈氏親自請來的仙人會誅殺自己?再看賈氏恐怖模樣,卻是被冤魂附體一般,情形詭異到了極點。
  浩然深吸一口氣,把先前銅先生交代之事盡數拋到腦後,正要躍下柵欄,營救賈氏之時,卻被銅先生死死按著肩膀,喝道:「不可妄動!你若驚跑雉雞精,煉妖壺就……」
  賈氏若死,其夫黃飛虎必將叛離,這事最終再無轉圜餘地,姜子牙信上交代,銅先生耳旁囑咐,若以史實記載,賈氏必將墜樓身亡,黃妃為嫂報仇,怒斥君非,被拋下鹿台而死,至此黃飛虎破釜沉舟,反出朝歌。
  浩然肩膀顫抖,鼻前酸楚,要依言按兵不動,卻終究不忍紂王遭此愚弄,剎那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狠狠甩開銅先生緊抓著的一手,衝向鹿台正中,吼道:「雉雞精!把煉妖壺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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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光火石的一瞬,紂王反手抽出柱邊天子劍,妲己放聲大喊,胡喜媚手中煉妖壺吸力源源不絕,把賈氏拖到半空,卻被橫裡衝出的不速之客喝破身份,驚得手中一抖,銅壺翻轉,浩然已籍太極圖之力衝到面前。
  胡喜媚嚇得魂飛魄散,朝後逃去,浩然伸手抓來,卻全然忘了賈氏已被拖出鹿台邊緣。
  浩然抓胡喜媚,紂王一劍卻是直指浩然後心,喝道:「來者何人!」
  亂局中,最終的贏家終於出手,妲己一甩傾世元囊,綾羅伸長了十餘丈,朝摔落鹿台的賈氏捲去,無聲無息地捲住她喉嚨,瞬間勒緊,把賈氏求救的一聲尖叫生生扼住。
  浩然只覺背心劇痛,再不回頭,天子劍便要刺穿自己胸口,只得於半空中竭力轉身,避開這一劍。
  瞬息二人對視,身在半空,紂天子看清浩然樣貌,楞了一楞。
  「你這昏君……」浩然輕聲道,不顧利劍架在頸側,伸出一手,攬著紂王脖頸,閉上雙眼,把唇湊了上去。
  蜻蜓點水的一吻,熟悉感如電殛般傳遍天子全身。
  緊接著,紂王反手收劍,抱著浩然,二人從數十丈的高處一同摔下。
  賈氏揪在脖上的兩手無力放下,氣絕,粉頸被傾世元囊勒住,幾近全 裸的嬌軀於鹿台邊緣搖晃。
  太極圖化開,紂王只覺眼前一閃,已是身在鹿台頂樓。妲己收了傾世元囊,台下傳來一聲屍體落地的悶響。
  「武成王夫人墜樓了——!」遠方宮人倉皇叫喊傳來。
  紂王兀自怔怔回味唇邊的溫熱,與那點略帶咸意的淚痕。
  破曉時分,天際一抹白亮,宮內亂成一團,宮女慌張叫喊從鹿台下隱約傳來,黃妃尖叫劃破夜空,王宮中一片混亂,無人再顧及背靠宮牆,坐於午門外的二人。
  「你既要救武成王之妻,何以那時昏了頭?當斷不斷,枉自害了你自己,煉妖壺於胡喜媚手中,就如掌中之物,你臨到決斷之時,又要回身去顧那昏君……」
  「閉嘴!」浩然心中煩躁,直斥道。
  銅先生卻怒斥道:「你再如此行事,我便不再管你了!」說畢扳過浩然肩膀,要查看他背心被紂王刺穿的傷口。
  浩然吁了口長氣,不與銅先生交談,於宮牆下抓了一把土灰,反手按在背上,朝午門內走去。
  銅先生匆匆追上,把浩然一拉,二人躲進偏殿背陽一面,只見煙塵滾滾而來,黃飛虎接到報信,雙眼通紅,沖得御林軍人仰馬翻,殺進午門。大喝道「昏君!我妻在何處!」
  武成王狠狠擲出手中長戟,長戟飛向殿前金鑼,發出震耳之聲,那戟已把金鑼穿在牆面上,兩隊御林軍從午門外掩來,把黃飛虎與其部屬圍於一處。
  「我放不下。」浩然眼望殿前天子,天子眼中紅絲密佈,默不作聲。
  黃飛虎拼盡全身力氣大吼道:「昏君!我父黃袞為你鎮守界牌關!訓練兵士,未得安枕!我妹入宮為妃,受你連番冷落,不發怨言!我為你南拒蠻夷!東征海寇!」
  「你君欺臣妻……」
  「飛虎!」紂王憤然道:「我對你妻從無半分非分之想……」
  「昏君!」黃飛虎大罵道:「我妻被你剝盡衣袍,慘死於鹿台之下,事到如今,你還在騙誰!」
  「昏君荒***無道!你成湯社稷倚仗的是誰!枉費我與你自小同出一師,這便殺了我罷!我黃家滿門忠烈!均要死在你這昏君手下!」黃飛虎情緒再無法自控,橫手奪過親信鋼槊,便朝殿前殷天子殺去。
  「飛虎!你冷靜!信我!」紂王閃身避過黃飛虎一戟,喝道:「休要動手!聽我解釋!」
  浩然沉聲道:「你覺得,這公平麼。」
  銅先生緩緩嘆了口氣,再看九間殿前,黃飛虎已棄了鋼槊,飛身撲上,一手扼著紂王喉嚨,二人從數十級台階上翻滾下來。
  「聽我說!飛虎!」紂王狠狠把黃飛虎推開,喘息幾聲,接過侍衛遞來的劍,「把武成王拿下!」
  「誰敢拿我!」武成王被擁上前來的軍士,逾拖逾遠,掙扎不休。仰天怒喝,額上青筋跳突:
  「啊啊啊——!」
  黃飛虎猛地掙開護衛,手持匕首衝向紂王,紂王剎那間抽劍,揮劍,抬頭,天子劍迎著匕首直指!
  眼看二人便要同歸於盡之際,場中悄然無聲地出現了一人。
  浩然右手握著紂王劍鋒,左手抵住黃飛虎匕首,太極圖光芒泛起,兩儀符文旋轉。
  黃飛虎瞳孔倏然收縮,認出這名自己曾親眼所見,死於午門前的司墨。
  「是你……」
  浩然眉頭緊鎖,深深呼吸,身軀一震,「噹」的一聲巨響,音波所到之處,把紂王與黃飛虎推得疾飛出去!
  銅先生一手抓著浩然,另一手揪著黃飛虎衣領,遙遙飛出朝歌,背後又有一股極強的氣勢壓來。
  浩然氣息不繼,道:「那是誰……」
  銅先生見無法再躲,緩緩落地,殷破敗率著上萬御林軍追出城外,午門處又有一聲怒喝,如晴天霹靂炸響。
  「何人斗膽!在天子腳下撒野!」
  銅先生沉吟片刻,道:「你們先走。」旋即伸出一手,手掌下壓,頓時衝到身前的數百軍士人仰馬翻,摔成一團,黃飛虎見狀忙上前拉起一匹戰馬來,把浩然扶上馬背。
  銅先生道:「我在此阻那聞仲,飛虎帶東皇鐘朝西去。」
  黃飛虎本已一心尋死,不料死裡逃生,再不萌自絕之念,正要出言時,銅先生已在那戰馬腿上一按,戰馬載著黃飛虎與浩然二人一通狂奔,消失於平原盡處。
  黃飛虎護著浩然逃出城外,城內灑出漫天鞭影如浩瀚汪洋,鞭海朝茫茫荒野上一匹奔馬捲來,氣勢恢宏到了極處,只見眼中儘是金光繚亂,黃飛虎猛地一催馬韁,殺戮之氣於背脊處一觸,橫裡一道鞭抽,竟是跨過數十里之遙,狠狠地抽中黃飛虎肩頭!
  霎時武成王背後護心鏡被這一鞭抽得粉碎,吐出一口鮮血,撲倒在浩然身上。
  聞仲追出城外,胯 下坐騎黑麒麟浮於空中,冷冷凝視逃進樹林的武成王,回手揮鞭,正要把雌雄金鞭再次甩出之時,臉色一變。
  極輕的聲音傳來。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
  聞仲大驚之下抬頭,卻找不到那男子之聲來處,身周空氣倏然凝重有如實體,氣息一窒,金鞭之海被破去,只覺身重了百倍,連人帶坐騎,被狠狠按下地面。「轟」的一聲,把朝歌城牆壓垮了一個大洞!
  「自古為師者,不僅護短,還是偏心的……」那極輕的聲音依舊在虛空中笑道,漸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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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家四將

  話說武成王黃飛虎與浩然一路逃出朝歌,背上挨了聞仲一鞭,當即昏死過去。一日後五色神牛憂主心切,逕自追來。浩然此時也不知身處何方,把黃飛虎扶上神牛背,只朝著日落的方向沒命奔逃。
  銅先生卻似消失了一般,但既是聞仲舊識,料想道行當不會差得太遠,若說此時他便戴著面具,尾隨於神牛之後,倒也極有可能。
  遲暮時分,浩然於山林中生起一堆火,讓黃飛虎歇了,把真氣灌入武成王丹田,助其恢復傷勢。不知為何,九間殿前那聲鐘響,竟是把自己一身先天真氣耗去九成,此時催動片刻,已是汗水涔涔,不堪負荷。
  黃飛虎呻吟一聲,醒轉過來,眼望浩然。
  浩然知道黃飛虎妻妹已死,背離君王,叛出師門,此時定是百感交集,生怕飛虎萌生死念,便在他身旁抱膝坐下。
  飛虎只是怔怔看著浩然,後者醒覺過來,武成王是把自己當成了鬼魂,遂笑答道:「浩然本已身死,太上道德天尊憐我使命深重,為我重塑肉身。」
  飛虎點了點頭,浩然不再言語,片刻後,武成王一大男人竟是悲不自勝,嗚咽起來。足足哭了近半時辰,哭得嗓音乾澀,那男人哭聲聞之令人心酸。許久後悲意稍停,武成王方緩過神來,嘶聲問道:「封神台在何處?」
  千算萬算,也料不到武成王開口會問這一句,浩然呆了呆,方答道:「封神台在東崑崙後山處。」
  武成王又問:「你可知昏君如何對我妻下手。」
  浩然最不願回答的便是這事。飛虎醒轉前,自己心下已轉過無數計策,萬一武成王要求自己說出真相,該如何是好?若直言內情,賈氏並非被紂王猥褻而死,黃飛虎定會醒悟冤枉天子,一旦轉頭回朝歌,姜子牙招攬黃飛虎之計便化為泡影。然而若謊言欺騙,卻又對紂王與飛虎實在不公,浩然一時間頭疼無比,沉吟半晌後答道:
  「此刻我不能說。待你到了西岐,姜尚會為你解惑。」
  黃飛虎聽在耳內,卻當是浩然默認了此事,紅著眼道:「昨夜五更時分,她鬼魂顯靈,道已是身死,奔往封神台。」
  「封神台?」浩然想起飛虎之前一問,道:「她被封神了?」
  飛虎疑問諸多,那戴著面具的是誰,封神台有何用,賈氏身死真相,偏生浩然一個也回答不出,只得放到脫離險境後,再作打算。
  天濛濛亮時,二人同乘一騎,離了樹林,一路西去。
  不料走到半路,背後卻有馬蹄聲隱隱傳來,浩然真氣未復,飛虎帶傷在身,眼望遠處追來的那人單槍匹馬,並非前來捉拿的大部隊,當下浩然勒停五色神牛,立於平原上,與那騎遙遙相對。
  「黃飛虎,留步!」
  浩然一聽此聲,翻身下騎,難以置信地看著遠方那個小黑點,走了幾步,微微喘息,定神朝那人看去。
  平原上荒風如刀,黎明曙光灑於大地,背光身影孑然一身,立於曠野中央。
  紂王眼中佈滿紅絲,疲倦無比,顯是從朝歌星夜兼程而來,終於在此處截住了黃飛虎與浩然。
  紂王卻不下馬,遠遠道:「黃飛虎,孤與你自小情同手足。你黃家為孤與這成湯天下做的一切,孤從不敢忘。」
  浩然猛地轉頭,卻看黃飛虎騎於神牛背上,只靜靜聽著天子渾厚之聲響徹曠野。
  「殷受德一生行事,堂堂正正,七尺男兒,以信立於天地;孤不曾欺你,你妻墜樓身死,實有內情。」
  「天子行事,本無須向臣子交代,然而你不是臣,你是孤的兄弟。至此孤已言盡,你自去西岐,來日兩軍交戰,若仍是冥頑不靈,孤的人頭,等你來取罷了。」
  「兄弟,保重。」紂王沉聲說完最後一句,便調轉馬頭。
  黃飛虎滿腔悲痛被這話一激,再難控制,破聲喊道:「昏君!你背信棄義!謊言欺騙!姜後梅伯之事!比干之死!你這世人撒了多少謊!此時又來惺惺作態——!」
  「別說了!」浩然朝黃飛虎喝道。
  紂王身影於朝陽中頓得一頓,唯有浩然知道,此時天子內心已痛到極處。
  他不再解釋,形單影隻,於茫茫曙光中向東離去,那小黑點越行越遠,終於不再得見。
  浩然與黃飛虎又行一日,到得潼關前。五色神牛四蹄騰空而起,浩然眼望腳下層巒疊翠,想起後世元人張養浩之曲,道:「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怒。潼關果然不負盛名。」
  黃飛虎傷勢好轉些許,答道:「此地乃是天險,由陳桐鎮守,我有傷在身,浩然不可貿然闖關,須得繞行方為上策。」
  於是二人共乘五色神牛,於潼關上空一躍而過,陳桐卻是接到朝歌軍書,在關前等候已久,火龍標脫手擲出,霎時近千畝方圓之地頓成火海,浩然無計,只得拚力催動太極圖,瞬息間把飛虎送到百步外,自己卻隻身衝向陳桐,期望能阻得片刻。
  法寶烈焰熊熊,附的又是三味真火,浩然空手一抓,把火龍標抓在手中,手掌被燒得皮開肉綻,陳桐幾次催動法寶,不見飛回,再聽噹啷一聲,浩然鬆手撒標,那兩截法寶已被破去火氣,成了廢鐵。
  哪吒於潼關外等候已久,見浩然來到,當下乾坤圈脫手,紅纓槍火力全開,登時把陳桐轟了個稀巴爛。關內守將嚇得閉門不戰,浩然忍痛朝哪吒喝道:「走!」當下尾隨黃飛虎朝佳夢關而去。
  「你壞了。」哪吒依舊是面無表情道,浩然哭笑不得,接過飛虎撕下的半截披風,把雙手裹好,終於舒了口氣,心想與這彪悍三太子匯合,安全係數大大增加。
  不料哪吒又遠遠一指,說:「他們也在等你。」
  浩然循哪吒所指之處看去,只見半空中虛浮著二人。
  左首那人上身穿一件夾克,敞著紐扣,露出健碩胸膛,雙手抱於胸前,腰間皮帶上別著短短一把劍柄。
  右首那人卻是正眼也不看浩然,一身道袍緊束到領口,寬袖飄飄,橫坐於一隻靈獸身上。
  身穿夾克那男子道:「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弟子,黃天化。來人通名。」
  武成王虎軀一震,沉聲道:「可是我天化孩兒?」
  黃天化卻不過來,只疑道:「正是,母親何在?我弟天祥何在?祖父何在?父親,一別十載,何以落到如此落魄地步?」
  黃飛虎受此當面頂撞,卻不動怒,只嘆道:「天化,你於崑崙修道之時,你母被昏君逼死,為父倉皇逃出朝歌,天祥獨自一人留於城內,想必……」
  黃天化如中雷殛,半晌後方回過神來,朝武成王吼道:「母親死了!你把十二歲的天祥扔在城內!!」
  「夠了!」浩然吸了一口氣,大喊道:「小心!」
  剎那間黃天化只覺眼前一花,浩然無聲無息地出現,人影在面前一閃,又一閃,沒了蹤影。
  緊接著背後一陣大力傳來,男子身軀狠狠地撞上自己背脊,黃天化轉身,接住了摔到面前的浩然。
  浩然為天化擋下那招後,身穿道袍那人方喝道:「偷襲!」
  偷襲者一擊不得手,當即後退,佳夢關前已多了四人。
  「武成王,黃天化,哪吒……」陰陽二色的巨傘一收,現出魔禮紅蒼白的臉:「楊戩,卻還有一人是誰?」
  魔禮紅怪笑道:「擋了我混元傘的小子卻是從未見過,報上名來,若是截教中人,我魔家四兄弟倒可放你一馬。」
  魔禮紅:法寶混元傘,傘骨收攏時可作利刃,傘面撐開時可作強盾。
  魔禮青:法寶青雲劍,劍影重重,一化千萬,千萬歸一。
  魔禮海:法寶黑琵琶,七弦九音,奏響時能迷人心智。
  魔禮壽:法寶花狐貂,可大可小,隨心變幻,有饕餮巨口,能吞噬活物,體內有強酸。
  楊戩:道號清源,法寶三尖兩刃戟、哮天犬。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之徒。
  浩然心頭閃過這幾人名字,看來佳夢關魔家四將是極難對付的角色,己方二人負傷,武成王又是凡人,絕不可貿然行事。與黃天化一同出現的仙人是清源妙道楊戩?曾聽姜子牙提過,楊戩是崑崙仙界三大天才道士之一,師從被自己大大得罪了的玉鼎真人。
  浩然所猜分毫不差,那年輕道士正是楊戩,魔禮紅於自己眼皮底下偷襲,顏面甚是難堪,當即再不顧旁的事,一亮法寶三尖兩刃戟,便朝魔禮紅衝去!
  浩然忙喝道:「不可妄動!以保護武成王為要務!回來!」
  楊戩哪理會這無名之輩,三尖戟旋手揮出,只聽黃天化冷冷哼了一聲,道:「你去顧我父親。」便回手把浩然甩向地面,抽出腰間劍柄,加入了戰團。
  哪吒疑道:「現在怎樣。」
  浩然也是頭痛無比,只見戰場中魔禮青對黃天化,魔禮壽對楊戩,已打得混亂,魔禮紅卻負手而立,朝他們這邊虛指,黑琵琶聲大作,浩然色變,未及安排,哪吒已迎了上去。
  本想己方有二名生力軍助陣,要安全抵達西岐不難,未料這兩人卻全不聽自己主意,話才說得三句,場內便亂成一團。又見魔禮海棄了哪吒,朝武成王衝來,浩然只得咬牙把魔禮海堵住。
  先是靈珠轉生的哪吒,後又杵上太古十神器之首,浩然與哪吒本不是人,這也是魔禮海不敢與哪吒交戰緣由,遂朝著浩然而來,不料這少年亦是不受音律干擾,到底是何原因?
  浩然本就脫力,雙手尚未復原,掌刀砍去,痛徹心扉,魔禮海於半空中摔了個趔趄,堪堪轉過身來,狠命一揪,黑琵琶七弦全斷,空中數道虛線飛出,纏住浩然。
  制住這少年後,魔禮海方稍稍定神,一手端著黑琵琶,彈動七根斷弦,把浩然身軀扯得筆直,正要用力拉扯,把他分屍時,卻見浩然嘴角微微上揚。
  「你笑什麼。」魔禮海嘲道。
  浩然不語,深呼吸,身軀一震,「噹」的一聲,剎那間共鳴傳出,七弦一抖,黑琵琶碎為粉末,浩然與魔禮海同時大喊,一者遙遙墜地,另一者被巨力一堆,口噴鮮血朝遠處飛去。
  魔禮青把那本命法寶一晃,已是灑出無數劍影,虛虛實實,不知何方是真正劍鋒,當此險境,天性使然,黃天化卻是越戰越勇,渾不顧全身浴血,狠狠朝魔禮青身上撞去。
  魔禮青冷笑道:「這便是那莫邪寶劍?於你手中實是暴殄天物。」
  黃天化怒極,剎那青雲劍鋒銳無數,在身上縱橫交錯,一身儘是傷口,然而面前此人悍不畏死,魔禮青卻是先自怯了,正要抽身而退之時,黃天化已覷到兩劍中的空蕩,莫邪劍化為一道光柱,平削過去,魔禮青大聲痛嚎,手腕連著法寶已被整隻削了下來!
  「哪裡跑!」哪吒一見魔禮紅欲轉頭相救,風火輪一蹬,窮追不捨。
  魔家首將混元傘抖開,遮住紅纓槍轟來烈焰,魔禮紅伸手抓住魔禮青,哪吒卻發憤大喊,雙手竭盡全力甩出乾坤圈。
  「別追了!」浩然提氣喊道,只覺眼前發黑,黃天化已渾身噴血,從高空摔了下來。
  然而戰場另一頭,楊戩戰到酣時,豈容你便退走?當即也不顧同伴傷勢,催動哮天犬,便緊追魔禮壽而去。
  哪吒停步,似有所疑,最終還是一揚混天綾,回頭朝浩然飛來。一手托在浩然肋下,浩然正踉蹌走向黃天化,低頭查看其傷勢時,佳夢關處傳來一聲巨響。當是楊戩追上了。
  那巨響卻非楊戩誅了何人,浩然一手按著黃天化腹部,抬頭望時,只見一人如炮彈般激射而出,狠狠摜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那是誰,是楊戩?」浩然忙轉身道:「哪吒,去把他帶過來。」
  佳夢關處響起一聲尖銳鳴叫,震得四人耳膜劇痛。
  一隻怪鳥通體放光,四頭三足,張開巨喙,朝關內之人撲來!
  「楊戩!」浩然拚勁最後一點力氣,籍太極圖之力躍過空間,抓住楊戩衣領,再次橫移,那巨鳥尖爪抓下,擦著邊把楊戩道袍撕去半截,差點便把清源妙道一撕兩半!
  「那是……魔家四將的原型?」浩然耗盡全力,遙遙倒下,見那四頭怪鳥窮凶極惡,巨首朝自己胸口釘來,使力把楊戩推開,望向巨鳥腦後,懸於高空的那人,鬆了一口氣。
  那人青袍飄揚,腰間繫著一把長劍,臉上戴著赤紅鬼面,銅先生終於趕到了。
  那是浩然第一次見到銅先生出手,只見半空中男子手持長劍,劍未出鞘,劍鞘上兀自刻滿古樸花紋。
  銅先生把那劍朝著怪鳥隨手一揮,縱是未出鞘的神兵,便把那凶獸的一個頭砍了下來!
  浩然瞳孔收縮,難以置信地望著鳥頭飛落,轟然拖出近十步之遙,大地上出現一道深溝。
  橫貫數十丈,深不見底的溝壑。連鞘帶劍的一揮之威,竟有此能耐!
  怪鳥仰天長嘶,扇起城樓般的巨翅轉過身去,正要撲向銅先生時,仰面又來了一劍。
  這一劍把它砍成兩截,震天巨響中,魔家四將合體後的怪物爆開,化為無數碎塊,散落於平原上。
  銅先生轉身,消失於天際。

  文王歸天

  朝歌王宮。
  「報——!」午門外軍報遞了進來,一路快馬馳至壽仙宮門口。
  「武成王黃飛虎,司墨浩然二逆斬潼關守將陳桐,破佳夢關魔家四將,現已進入岐山……」
  「慢。」紂王放下奏摺,道:「司墨浩然?」眼神迷離,似是想起何事。
  妲己心頭一驚,忙拿話來岔,笑道:「聞太師征戰無數,又是黃飛虎之師,要追緝武成王……」
  「報——!」午門外又一奔馬馳至壽仙宮門口,馬上軍士翻身跪下,大聲道:「東海平靈王反叛!聞太師已於城外點兵!」
  這下連妲己亦坐不住了,窺那天子臉色時,卻見紂王不露喜怒,只沉聲道:「聞太師又要出征?」
  「是。」那兵士答道:「太師請大王不必憂心。待得太師再回朝歌,必將上規天子,下清朝堂!」
  妲己嬌軀劇震,抽了口冷氣,正要發話,紂王已揮退了那傳令兵,收起奏摺,道:「傳費仲,尤渾,張桂芳。」
  妲己不明所以,道:「大王?」
  紂王不答,把妲己丟在壽仙宮內,朗步邁出殿外,眼望西面。妲己幾步追上,急切道:「大王不可意氣用事。」
  紂王搖頭道:「你不懂的,孤自小與飛虎情同手足,這個結,須得親手解開。」
  妲己蹙眉道:「大王,請聽臣妾一言,聞太師即將出征,朝中無人坐鎮,天子身繫江山命脈,絕不可以身涉險!」
  「閉嘴!」紂王怒斥道:「蘇妲己,孤本以為理解孤的只有你一人,若是浩……」
  妲己與紂王俱是同時愣住。
  蘇妲己咬著下唇,直咬得那紅唇幾欲滴出血來,許久後方道:「既是如此,大王便請做自己想做的事罷。」話畢留下紂王站在宮前,逕自回了榻上,低頭飲泣不已。
  紂王悠悠出了口長氣,唏噓道:「孤也是會帶兵的,除了太師與飛虎,這朝中無人再比孤能征善戰,怎不知不覺,就成了這籠中虎。」
  妲己輕聲道:「於此事上,臣妾若有私心,當天誅地滅……大王既是執意御駕親征,臣妾只求一事。」
  紂王問道:「何事。」
  妲己答道:「把喜媚帶上,喜媚身有通天教主欽賜法寶,上古神器煉妖壺,她便是臣妾所托。」
  紂王緩緩道:「准了,不必憂心,孤是真龍天子。」旋即離了壽仙宮,朝那九間金殿而去。
  妲己幽幽嘆了口氣,低聲道:「只怕天底下,肯認這真龍的已不多了……」
  
  一隊傷兵入了西岐,黃天化失血過多;楊戩胸骨受怪鳥一擊而碎;浩然先天真氣不繼,雙手無法復原;黃飛虎挨了聞仲一鞭,內臟出血。若不是銅先生及時出現,營救組便要全軍覆沒。
  殘兵敗將,令姜子牙始料未及,當即為五人安排妥當,頗有深意地看了浩然一眼。
  浩然自知統帥能力欠佳,調度不周,是以有此狼狽,只得搖頭苦笑,暫住養傷。縱是崑崙仙道協力,卻個個心高氣傲,指揮得動的只有一個哪吒,又有何法?武成王雖受重傷,仍平安抵達西岐。實是不幸中的萬幸。
  在驛站內修養數日,真氣漸復,子牙同時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人固有一死。」浩然唏噓道,自己與姬昌見第一面時,便知這名睿智老者所餘時日不多了。
  史實記載,姬昌回到西岐後不久,傳位於二子姬發,便撒手西去,姬發便是周朝近八百年的開拓者,稱為武王,後更追諡其父為「文王」。
  子牙沉吟不語,許久後方道:「他想見你。」
  浩然知道姬昌是為伯邑考之死耿耿於懷,想當面與自己談談,遂不作推辭,跟隨姜子牙來到姬昌病榻前。
  房內跪了滿滿一地人,儘是西周王室與政權核心成員,姜尚領著浩然邁入,眾人卻均是不知這少年為何人。
  姬昌已是彌留之際,房中諸人慟哭不絕,子牙也不理會眾人,朝倚在床邊的伯侯夫人太姒行了禮,便拉著浩然的手,引到榻前。道:「侯爺,浩然來了。」
  姬昌喉中悶響,浩然心頭一驚,忙掀開被縟末角,見西伯侯雙腳腫脹,腳穿靴,命不長。姬昌竟是已到了這時間了!心中懊惱,蹙眉朝姜子牙望去。
  子牙卻退了一步,撒手不理,擺明要把這燙手的山芋扔給浩然,浩然無計,只得拉過姬昌枯藤般的瘦手,灌入源源先天真氣,本想吊得西伯侯一時半會之命,不料姬昌卻從彌留中清醒過來,緩緩出了一口濁氣。
  「老爺!」
  「侯爺醒了!」當即便有王子痛哭流涕,要撲近前來。
  「都散了。」姬昌緩緩道:「出去,留夫人,相國,浩然在此。」
  待得眾臣退出外間,姬昌方悠悠道「浩然……」
  浩然忙道:「臣在。」
  姬昌竭力坐起身來,子牙與太姒忙安頓妥當,姬昌方道:「我的不肖子伯邑考害了你……」
  浩然道:「侯爺切勿介懷,浩然從未怨恨伯邑考兄。」說話間握著姬昌手掌,想到這老人臨死前,仍對當初九間殿前之事唸唸不忘,心中絮懷,不得安死;感觸良多,一時間反說不出話來。
  伯侯夫人太姒卻道:「殿外大臣均跪著,老爺還未吩咐……」
  姬昌卻打斷道:「不妨。」
  浩然方醒悟過來,姬昌竟到這時候還未立下繼承人!
  只聽姬昌道:「伯邑考已死,罪孽終究無法償清,幸得浩然胸襟坦蕩,不計前嫌。浩然,我兒本與你同死,你卻命不該絕。」
  不待浩然回答,姬昌又道:「我二子姬發,終日沉湎玩樂,雖頭腦聰穎,究竟難以擔當大任。庶子姬旦,本是極好人選,卻可惜了……」
  終於,姬昌道:「浩然,我欲收你為義子,你可願意。」
  姬昌蒼老虛弱之聲卻是驚得房內三人均是色變,西伯侯要把世襲領地傳給一個外人!太姒與子牙不約而同地伸出手,按在姬昌手臂上。正要出言勸阻時,浩然卻搶先一步道:「侯爺!」
  浩然心下轉過無數個念頭,歷史的分岔路再一次呈於面前,終於道:「不是伯邑考害了浩然,而是浩然拖累了伯邑考。若不嫌棄,侯爺可視我為子。」
  姬昌露出欣慰笑容,緩緩道:「如此,這西岐便……」
  浩然又道:「不,伯邑考之弟便是我弟,浩然必將全心全意,扶助新王。」
  姬昌似是一怔,片刻後道:「我實憂心姬發年幼,易受言語左右。既是如此。」
  姬昌勉力抬起一手,止住夫人啼哭,緩緩道:「便託孤與丞相,浩然二人了。我姬家世襲西岐,深蒙聖眷,切記不可令姬發妄動刀兵。須安守本分……商雖無道,身為臣子,依舊不可行那以臣弒君之舉……」
  姬昌斷斷續續道:「本想浩然繼位,天子定會念及舊情,不忍發兵西岐……這便……」
  說到最後,姬昌已是氣息不繼,浩然忙把真氣再次輸進老人體內,然而人命終有天斷,神器縱有通天之能,也挽不回文王性命,只見姬昌白眉緊鎖,深深籲出餘氣,絕了呼吸。
  浩然想起數月前,羑裡那間小屋中情景,姬昌語重心長,為自己指點迷途,此刻臨死前更收自己為義子。人在亂世,舉目無親,縱是這短短幾息間的義父子關係,亦隨著文王死去而瓦解,一時間不由得悲從中來,伏在榻旁大聲痛哭。
  文王歸天,那卷《周易》仍靜靜躺於案上,子牙嘆了口氣,把竹簡捲起,太姒已哭得幾次昏死過去,又醒轉過來,正要去端那銅錘,子牙忙阻道:「且慢。」
  子牙勸慰道:「浩然與侯爺夫人切勿過於悲慼,死者已矣,現仍未到發喪之時。請聽姜尚一言。」話畢,從懷中抽出一封軍報,放在案上
  太姒展開那信,卻是一封戰書。
  五日前,姬昌已病重,無法處理政事,姜子牙暗自扣下了從岐山遞來的戰書。
  喪鐘傳出,滿城皆慟;家家披麻,戶戶帶孝,浩然坐於侯府最高處的屋簷上,望向那蒼茫大地,心頭滋味難言。
  羽翼聲響起,雷震子撲扇雙翅,落在浩然身旁。
  「你父親死了。」浩然道。
  「知道,死了就死了貝。」雷震子懶懶答道,不見半分觸動。
  浩然說:「天下三分,二已歸周。如今殷受德要親徵了。」說話間順手為赤膊的雷震子理了理那截麻布,一片白紗捆在黝黑胳臂上,顯得甚是突兀。「你不難過?」
  雷震子嗤道:「勞什子的難過,我娘死時不見他難過。」
  浩然又道:「你那祖母,實在是個厲害角色。」
  姬昌之母太任,年九十有七,西伯侯死時,她並不在房內,或是身為母親,難以目睹兒子在面前死去。但在一封殷商天子的討伐書前,最先揭案而起的卻是這名九十七歲的老婦人。
  「不可妄動刀兵,便要西岐數十萬人為一個已死之人陪葬不成!」
  太任的怒斥依舊在浩然耳旁迴響。
  浩然與姜尚,兩名受姬昌託孤的臣子垂手立於太王太後面前,殷天子御駕親征,兵發岐山,天下三分,周得其二,無論如何不能再愚忠。這便是太任的意見。
  當即太任發下文書,不計前嫌,黃飛虎領征東大元帥一職,與上將軍南宮適各管內防,外攻之職;浩然身為姬昌義子,行諫官太傅,隨兵參軍責務;姜子牙為軍師。
  西岐尚未在姬昌歸天的悲慟中平復過來,太任已宣調全城兵士八萬人眾,於城外點兵備陣,三日後兵發岐山,力抗天子。
  「打便打,怕他娘的。」雷震子嘲道,這話與那九十七歲的老女人所言,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此時浩然的唯一希望,便是聞仲沒有跟來。
  三天後,大軍浩浩蕩盪開拔,所幸東海平靈王亦反,聞仲率軍前往平叛。領軍前來攻打西岐的只有紂王。先行官張桂芳,軍師費仲,聞仲不隨軍,卻從九龍島請來了四聖。那四聖乃是海外仙島修道之士,修為比起魔家四將強了不止一階。
  縱觀西岐將帥,黃飛虎領軍,先行官哪吒,軍師姜子牙,主將楊戩,雷震子,黃天化。
  這勢必是一場血戰,即將以無數人的鮮血,劃出殷商與西周的疆土界限。
  而決戰點,便在岐山。
  
  鳳鳴岐山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遠觀岐山東段籠於黑暗中,星火之炬佈滿整個平原,尚不知殷商天子帶來多少兵馬。
  姜子牙傳令熄了灶火,周營似是沉睡巨人,浩然站在大營之外,思索後世流傳的兵法之道,太公望是否真為用兵強者?
  「那日,多謝你了。」
  浩然轉頭,發現是黃天化,遂笑道:「哪裡話,戰友本該彼此照應。」浩然深吸了一口這晚春的青草氣,又道:「我不比子牙,來日兩軍交戰時,天化兄切記要聽他的。」
  黃天化嘲道:「他?」又頗為不屑地說:「你不是崑崙的人,少管闡教的事。」
  說畢竟是轉身沿著大營外圍離去,於黑暗中傳來一句:「我欠你一條命。」
  浩然也不計較,暗自搖頭,看來崑崙仙道第三代,均是不聽宣調的傢伙,一個個心比天高,來日姜子牙還有得頭疼。雷震子與哪吒追逐的聲音遠遠傳來,八萬兵士似已歇下,哮天犬的吠聲也漸平息下去,浩然沿大營另一側漫步走著,無數回憶接連於腦海中閃現,碎片中繫著無形的線,線的末端,卻是拽在山的另一面,殷商大營中央的帥帳內。
  不知不覺,已沿外營走了半圈,黑暗裡隱隱有男子喘息聲,浩然停下腳步,遲疑半響,道:「武成王?」
  本以為是黃飛虎觸景生情,獨自一人在大營外悲泣,浩然終於還是舉步走去,卻發現地上躺著那男子並非武成王,而是不久前離開的黃天化。
  黃天化於地上蜷成一團,呼吸粗重,似是十分痛苦。
  「天化兄?」浩然伸手扳過黃天化,觸手冰涼徹骨,一陣寒意直傳到浩然丹田,縱是東皇鐘充沛先天元氣,亦為之一窒。
  浩然慌了手腳,觀天化情形,極像得了什麼怪病,忙俯身下去,把手掌按在黃天化小腹上,背後又有一道光亮起,照亮了黃天化的臉。
  「寒毒。」楊戩手持三尖戟,戟頭螢光閃爍,道:「他小時被玄凜冰蛇咬過,身上毒性強烈,縱是清虛道德真君也無法消除。」
  浩然轉頭,楊戩又冷冷道:「夜夜子時毒發,日昇之時便好。」說畢騎著哮天犬,飄上高空,朝著岐山東面去了。
  「你要去哪!楊戩!」浩然來不及招呼,楊戩已與夜色融為一體。黃天化氣息帶了冰霜之氣,眼神迷離,渾身凍得發抖,縮成一團,失去神識。
  世間闖禍精無數,太乙與哪吒這對師徒卻是極品中的極品,話說十年前崑崙山上,太乙真人豢養神蛇逃出,竄至朝歌,咬傷武成王長子。
  黃天化那時仍是個十二歲孩童,一中蛇毒便即昏迷,全身凍為冰塊,武成王師從聞仲,若推其師門,當是通天教主的徒孫。禍已闖下,清虛道德真君只得親自下山,為闖禍精師弟收拾這個爛攤子。使盡渾身解數,靈丹妙藥不知喂了多少,終把黃天化救醒,然而卻落下了一個病根,蛇毒無法除淨,時時發作,清虛真君只得把黃天化收為弟子,帶回崑崙山教授仙家真氣,到得黃天化二十二歲時,寒毒之病已不似小時強烈,方敢讓其下世。
  那玄凜冰蛇,原是太乙真人於神州大陸極北之處,北溟之海中尋得,本又是要煉稀奇古怪的法寶用,殊不知東皇真身「鯤鵬」便是那海中的上古神獸,古曰「北溟有魚,其名為鯤。」浩然身上自帶了這同源真氣,一觸之下,黃天化體內寒毒被吸走些許,微有好轉。浩然便一手扶起天化,彼此眉心相觸,把先天元氣輸送過去。
  片刻後黃天化毒性稍解,卻依舊神智不清,猶如身陷冰窟中人窺見了一團火焰,緊緊抱著浩然,唇凍得青紫,貼著浩然鼻翼處來回摩挲,喃喃道:「冷……冷……」
  浩然嘆了口氣,二人在一處,浩然鼻息溫暖,男子肌膚灼熱,自眉心,氣海,至小腹下丹田處真氣流轉,黃天化方稍稍平定,只是緊抱著浩然不松手。
  那冰冷軀體令浩然想起許久前的一夜,紅燭錦帳依稀在眼前,英偉天子卻遠在山的另一面。
  恍惚間,黃天化渾身是傷的身軀,卻與某個人重合,月如紗,蟲鳴如夢,浩然手指觸到黃天化帶著涼意的雙唇。並撥開黃天化額上亂發,輕聲道:「人都是怕冷的。」
  黃天化稍定,閉上雙眼,沉沉入睡,哪吒在營地內轉了幾個圈,不見浩然,朝營外飛來,見到月光下的二人:天化全身傷痕纍纍,如一件破敗玩偶;浩然卻籠了一層銀輝,如緋玉般完美。哪吒怔怔看了半晌,解下腰間混天綾隨手拋去,蓋在天化與浩然身上,旋即轉頭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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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浩然把混天綾系在哪吒腰間,並拍了拍他肩膀,道:「軍師何時入山?」
  「不知道。」哪吒漠然答道。並頗有敵意地看了黃天化一眼。
  昨夜之事,浩然不說,黃天化亦不提。天化只是手搭涼棚,朝日昇之處望去,那裡一片死寂,不見商軍來襲之象,答道:「清晨進山,馬上要擂鼓了。」
  山內一小黑點搖搖欲墜,待到得近前,眾人方看清是鼻青臉腫的楊戩,甫一露面,除了哪吒,將領們均是面現怪異神色。
  楊戩冷哼一聲,逕自騎著哮天犬入了帥營,浩然與黃天化才爆發出一陣不可抑制的大笑。
  大軍正要拔營,忽聽萬聲齊喊,商軍如潮水般湧來,已佔據岐山出谷之處。戰鼓一通狂擂,帥台拔地而起,帥台下眾將一字排開,一將當前,騎棗紅大馬,當是張桂芳。
  張桂芳身後四將尾隨,三人各騎異獸,唯有一孩童趴坐於巨大浮球上,緩緩漂於半空,定是九龍島四聖無疑。
  「黃飛虎!」張桂芳爆喝道。「出來領死!」
  武成王一揮鋼槊,正要上前,卻被姜子牙拉住,道:「不可,張桂芳生有異能,喚名落馬,你須在此等候,待哪吒前去會他。」
  浩然朝哪吒低語道:「稍後開戰時,切記聽你子牙師叔吩咐。」
  哪吒應了,那時間殷商帥台上又推出二人。
  黃飛虎一見此情形,怒髮衝冠,那二人是誰?正是武成王老父,鎮守界牌關的黃家老將黃袞。黃袞鬚鬢斑白,雙手被牢牢捆縛於身後。另一名十歲孩童,四肢被綁於木樁上,啼哭不休,卻是黃飛虎幼子,黃天化之弟天祥。
  只聽高台上費仲抖出黃錦,朗聲洋洋灑灑一大通,儘是指責黃飛虎叛國,西岐身為臣子包容庇護之意,姜子牙只不應對,暗地裡交付哪吒,浩然,楊戩,黃天化四人開戰後如何,黃袞在那高台上卻已破口大罵。
  「不肖逆子!你徑來手弒老夫,我黃家滿門忠烈,出了你這孽障,為一婦人叛君投敵……」
  聲音遠遠傳來,黃飛虎聽得魂斷神傷,便要折戟自戕之時,姜子牙見不能再拖,一拍浩然肩膀,道:「這便去,當心行事!」
  浩然點頭,黃袞正大罵間,倏見面前驟然多了四人,一愣之時,浩然已收了太極圖,狠狠一拳朝費仲擊去,把他擊得摔落帥台,不知死活。黃天化莫邪寶劍一揮之下,木樁頓時斷裂,黃天祥大聲尖叫,遙遙墜了下來,哪吒一手撈住一個,霎時轉身。楊戩與天化卻腳踏高台,斜斜倒下,轟然落於商軍大陣正中。
  西岐軍內一聲炮響,兩萬軍馬疾衝而至,殺入岐山谷口內。
  戰局一開,天地間儘是煙霧飛塵,岐山口濃煙滾滾,刀兵互戮,血肉橫飛,慘叫之聲不絕,浩然已失了方向,只得朝人多那處奔去,張桂芳洪聲如當頭一棒,震得眾人心境膽顫。
  「楊——戩——!」
  一聲喝至,楊戩已落下坐騎,卻不怯陣,舞開一把三尖兩刃戟,於身側劃了片血域,浩然正要前去相助時,只聽谷內隆隆風聲不絕,奔出一隻足有宮殿般大的蛇來!
  那巨蛇頭上坐著一少女,少女手中抱著一個銅瓶,正是胡喜媚與煉妖壺!
  頃刻間巨蛇首尾拍打,擊潰周軍攻勢,巨蛇身下策馬奔出一騎。騎上武士喝道:「黃飛虎!」
  浩然心中一揪,商天子出戰了。
  只見一道金光飛至,天子劍,金甲鎧,四目青驄,黑色披風如滾滾烏雲,連人帶馬撞進了酣殺正陣中。
  雙方數萬人發得一聲吶喊,主帥對決,殘兵紛紛後退,讓出一片空地,黃飛虎一拍五色神牛,手振鋼槊,單戟上撩,要把紂王撇下馬來之際,不料後陣張桂芳喝出武成王之名,頓時落馬。
  當此混亂之時,浩然轉身前去搭救,卻被一人截住。
  那人長發束了一條馬尾,直拖到地,單掌朝天,掌上虛浮一顆深藍明珠,笑道:「你是何人?」
  浩然抽身疾退,凝神道:「高友乾?」
  九龍島四聖之高友乾:法寶,混元珠。一珠雙生,母珠置於方外九龍島海底,能汲取汪洋之水,子珠隨身攜帶,雙珠連通,橫移滄海。
  高友乾祭起法寶,滔滔洪流衝來,一股巨力擊中浩然胸口,把他推得直飛。浩然幾次籍太極圖之力橫移,卻無論如何擺不脫這如鬼魅附身的水柱。高友乾正定睛尋那浩然下落時,冷不防胸口一緊,已被一雙手臂死死抱住。
  高友乾心中大驚,猛力掙扎,身後那人卻同時吸氣,只聽轟天震地的一聲鐘響,音波所到之處,一切法寶均是瞬時失效,離得最近的混元珠爆成粉末,飄散於天地間。
  混元珠中大水失控,無止無境,頃刻便淹沒了大半個戰場,朝黃飛虎與紂王捲去。洪水沖散場內亂軍,遠處巨蛇在鐘聲下驚得慌忙逃竄,遁入山谷,胡喜媚尖叫一聲,摔了下來。
  高友乾七竅流血,落於地面,浩然不再看一眼,旋即轉身朝胡喜媚撲去。
  胡喜媚於那汪洋中連著喝了幾口鹹水,嗆得半死,忙催動煉妖壺把場上洪水吸走,身周形成一個巨大漩渦,也不知捲進了多少屍體,兵器,正慶幸無事,要召回那夔蛇時,頭髮一緊,已被提了起來。
  胡喜媚吃痛,放聲尖叫,鬆手撒了煉妖壺,浩然輕巧一抄,煉妖壺得手,旋即身如翩鴻掠過水面。
  「抓賊——!」胡喜媚歇斯底里喊道。
  紂王與黃飛虎決戰之處,被那突如其來大水一衝,頓時亂成一團。雙方士卒前來搶下主帥,西岐軍後陣「叮」的一聲鳴金,子牙傳令收兵,大軍當即疾速回撤,商軍救回紂王,朝山谷中潰逃。
  黃天化本擬退回,忽見殷天子被挑飛頭盔,退向山谷,殺母之仇未報,一口氣難以下嚥,大喝道:「殷受德!你荒***無道,逼死我母!今日我黃天化便要替天……」
  楊戩正回陣時,聽黃天化一喝,回身舞起三尖戟,朝紂王殺去。三尖戟,莫邪劍,光芒萬道,兵氣嗡嗡作響,護衛被仙界法寶掃得筋骨斷折,紂王被那涼水一激,閃躲不及,眼中只映現一劍一戟刺到胸前!
  正以為今日便要死於岐山之時,那戟於離心臟半尺之遙,被硬生生截了下來。
  「你……」紂王尚未回神,浩然已猛地一撥,單手抓住戟頭,鮮血直流中,把三尖戟推開半寸,緊接著,背後透出莫邪寶劍半截劍鋒。
  浩然嘴角流下鮮血,左手揪著紂王衣領,右臂反手抓著刺進肋骨下的莫邪劍,艱難抬頭,面朝黃天化,緩緩道:
  「替天……天道不作數……我說了,才作數……」
  「我才是天命!」浩然猛地爆喊,手背上太極圖光芒萬丈,抓著天子,於這戰場中央消失了。
  第二次鳴金,只一聲,卻響遍戰場,楊戩與黃天化被那鳴金聲一驚,抽身飛向高空。姜子牙之聲於背後傳來。
  「祭九天九地!風冰穿谷,死海萬里!」姜子牙清喝道,隨即把打神鞭朝汪洋中重重一甩,第一塊堅冰成型,剎那以閃電之速,擴展到岐山谷口。
  天地間吶喊之聲盡數靜謐,從西岐軍直到數里外的岐山商營,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岐山如龍,蜿蜒近千里,岐山西側一戰,損去上萬生靈,天降雷怒,烏雲從四面八方湧來,遮沒晴空,暴雨瓢潑,洗去拖過無數峰巒的斑斑血跡。
  距戰場百餘里的一處深山中,兩儀符文散開,浩然氣力耗盡,與紂王二人重重摔進了山澗裡。
  一隻雉雞飛來,於山洞口探頭探腦,窺視片刻,方化為人型。
  胡喜媚小心翼翼地看著山洞內,倚在一處,筋疲力盡的紂王與浩然,伸出手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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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煉妖壺‧萬物化生

  浩然倏然扣住胡喜媚脈門,先天正氣如萬針摜刺,衝入雉雞精氣海,後者「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你這個賊你這個無恥的賊我一不偷二不搶好不容易得了這件寶物你揪我衣服抓我頭髮打我搶我東西哇哇哇哇啊!!!!!!」
  浩然訕訕鬆了手,胡喜媚兀自跪坐在地上,面朝天嚎啕不休。
  「那寶貝是我的你憑什麼說拿就拿……」
  「閉嘴!」
  「教主親手交給我的那是我的……」
  「閉嘴!!」紂王喝道。
  胡喜媚一下止了哭聲,山洞內一片寂靜。
  血水從二人身後源源滲出,匯於低處,又流出山洞,被嘩嘩大雨沖盡。胡喜媚抹了把眼淚,怯怯道:「王兄,你……」
  浩然掙開紂王搭在肩膀上的一手,於洞壁扒了些許苔蘚下來,把帶泥的一面按在自己傷口上。
  紂王道:「給孤一點。」
  浩然渾身劇痛,側躺於冰冷石地上,淡淡道:「連抓把泥土也要人服侍?」
  紂王不答,片刻後學著浩然抓下泥土,胡喜媚上前去為天子卸下護肩,銅甲,浩然此時方藉著光線,依稀看清了紂王的傷。天子□胸膛,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許是黃天化那把劍,貫穿了浩然身體,又刺入紂王心口。
  「誰交給你的?」浩然忽問道。
  胡喜媚不料浩然有此一問,朝後縮了縮,答道:「通天……通天教主。」
  胡喜媚躲在紂王身後,又道:「教主囑我,把這個……寶貝好生保管,若被搶去了,便不,不……」
  浩然道:「我就搶了,你又如何?」
  胡喜媚眼眶一紅,又要哭時,紂王低聲說了句話,方令這小女孩安靜下來。
  許久後,胡喜媚方小聲答道:「也罷,送你了。」
  浩然冷笑道:「你不知這是何物,留在你手中,只會惹來橫禍。」
  胡喜媚不服氣道:「你莫要太囂張了,王兄說,你救了他一命,無以為報,這銅瓶既是你要,便給你了。別以為我……」
  浩然抬眼朝紂王望去,後者閉上雙眼,似是睡了。搶一個小女孩物事,自己終究理虧,也不再反駁,便尋了處略乾之地躺下。胡喜媚只怔怔望著洞外暴雨如瀑,水流似銀練般穿梭來去,扳著手指,喃喃自語。
  雉雞精不似史書記載般,成為紂王后妃之一,倒是出乎浩然意料。
  籮莉有三好:清音,柔體,易推倒。胡喜媚天真爛漫,一副十歲小女孩的外型,卻又與歷史記載不符,看來妲己一黨,也不全是***,明顯這雉雞精跟雷震子便是絕配,倆二百五拉一起,正好湊個五百,浩然正胡思亂想間,卻聽胡喜媚那話甚是好笑,忍不住背過身子輕笑出聲。
  胡喜媚小聲自言自語,說的儘是花兒草兒之物,過了一會,「呱呱」叫聲不絕,雨天青蛙蟾蜍避水,從洞前三三兩兩蹦過,雉雞精便來了精神。
  「一隻蛤蟆來了。」
  「蛤蟆走了。」
  「又一隻蛤蟆來了。」
  「又走了。」
  「又一隻蛤蟆來了。」
  「閉嘴。」紂王與浩然異口同聲道。
  胡喜媚閉嘴了,半晌後,洞口處呱的一聲,蛤蟆瞪起黑豆般的眼,頷下來回鼓脹,望著洞內三名不速之客,胡喜媚又道:「公蛤蟆來了。」
  「母的也來了。」
  「公蛤蟆把母蛤蟆領走了。」
  「又回來了。」
  「閉嘴!」紂王與浩然又同時斥道。
  胡喜媚笑了起來,朝紂王說了幾句什麼,後者擰著劍眉,許久後雨漸小,紂王道:「喜媚,你用仙家法術出去看看。尋費仲,張桂芳來。」
  胡喜媚「哦」了一聲,眼望浩然,紂王道:「不礙事。這便去。」
  胡喜媚采來不少野草,樹枝,把山洞遮擋嚴實,才不放心地走了。
  雨又下了起來,浩然把頭枕在手臂上,望向閉著雙眼的紂王。
  殷受德瘦了不少,黃飛虎叛逃對他的打擊太大。縱是昔日霸氣仍在,卻多了一絲憂慮之色,只有浩然知道,自妲己入宮後,紂王被冤枉,誤解的次數諸多,心內沉痛實不在自己之下。若讓浩然選擇,往往寧願身上帶傷,也不願默默吞下這許多難以解釋的誤會,那種不得宣洩,不能分說的窒悶感,往往能把一個人逼上絕路。
  或許他的壓力,遠遠比自己沉重,至少浩然曾經有過親手選擇的機會,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悔。而紂王卻似永遠被牢籠囚禁著,坐在不想坐的位置上,做著不情願的事。
  「鎮國武成王……」
  紂王突然出聲,打斷了浩然的思路。
  浩然道:「他問過我。」
  紂王道:「不,孤並非說黃飛虎,你回到朝歌,可憑救駕之功,領武成王一職。」
  浩然方明白過來,忍不住嘲道:「你此時自身難保……」
  紂王不待浩然說完,卻道:「你言不由衷。」
  浩然駁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言不由衷。」
  紂王睜開眼,認真道:「孤與你,曾經見過?」
  浩然與紂王對視片刻,道:「黎山,桃花林。」
  紂王搖頭,緩緩道:「更早。」
  浩然心中一痛,道:「未曾。」
  紂王微笑道:「有的人,天生心神便連於一處,即使遠隔千里,見了面,依舊倍感親切,孤與你便是如此。」
  浩然忍著鼻前酸楚,轉了個身,背對紂王,眼淚終於無聲地落了下來。
  「你在兩軍陣前救了孤,崑崙,西岐勢必視你為敵,你不可回去……」
  「別說了。」浩然哽咽道。
  紂王不理會,逕自道:「今日你替孤擋了這一劍,孤此生必會認真回報,君無戲言。」
  「你殺了高友乾,又屠我殷商士卒,我師聞仲不會善罷甘休;但不必害怕,孤一力承擔罷了,只要你跟著孤走,再沒人能傷你……」
  「閉嘴!」浩然痛哭道。
  浩然擦了一把眼淚,勉力站起,跪在紂王面前,一手抹去天子胸膛上的濕泥,劍瘡上仍不斷滲出血來,浩然咬牙撕了一截天子的黑色披風,繞過肩膀,為他包紮好。紂王溫暖的手掌覆上浩然側臉。
  「你這昏君……」浩然嗚咽道:「你這昏君!」埋頭在紂王肩上,再控制不住情緒,放聲哭了起來。
  紂王只是微笑不語,反手抱著浩然,許久後方道:「前世孤與你,定是有段說不清的故事,在黎山一見到你,孤便心生親切之意……」
  「那夜鹿台上,孤似是想起何事,卻又說不真切。」
  「你喚何名?」紂王啞然失笑道:「孤糊塗了,到此時還未問你姓名。」
  「浩然」浩然仰躺於紂王懷中,望著濕漉漉的山洞頂壁,天子雙手環過浩然身前,男子氣息溫暖,安全。依稀又回到書房那夜;回到御花園中,那個離別的吻;回到大赤天那扇天人永隔的門後。
  或許從那一刻起,自己便錯了。一步錯,步步錯。
  「我叫浩然……」
  「有物渾成,先天地生……」
  只希望這懷抱是一生一世。洞外雨聲不絕,浩然身體忽覺寒冷,便蜷在天子懷中,疲憊閉上了雙眼。
  「大王讓我當個司墨罷。」浩然喃喃道:「浩然別無所求。」
  寒意陣陣襲來,天地間彷彿儘是茫茫大雪,直欲掩蓋了一切,把他與殷受德冰在一處。嘴唇被凍得疼痛,手足均是冰冷無比。
  「人都是怕冷的。」
  那是浩然失去意識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西岐軍派出的追蹤隊如一張網,於茫茫大雨中罩進了岐山。雨中漫山遍野均是逃兵,亂軍中費仲,高友乾下落不明,應是身死,殷天子失蹤,張桂芳帶著殘兵倉皇退回佳夢關外。
  姜子牙本不想再追,道:「天意如此,殷受德命不該絕。」
  然而黃飛虎卻殺紅了眼,如何甘心?「天意?!我妻身死便是天意?」傷勢未復,一振鋼槊,便逕自衝出帥帳,喚來長子天化,點兵追去。
  姜子牙搖頭苦笑道:「東皇鐘之意便是天意,我又有何法?」
  楊戩沉默良久,忽問道:「東皇鐘為何救那昏君?」
  子牙不答,沉吟片刻後道:「也罷,你與哪吒各領一隊,入山搜尋,彼此接應,若見殘兵,不可交戰,以尋得浩然為首任,務要護得武成王周全。」
  當即黃天化,黃飛虎父子,哪吒,楊戩各率兩千騎入山搜索。哪吒背上兀自背著黃飛虎幼子天祥,自從高台上救下這十歲小孩後,天祥便受了極大驚嚇,啼哭不休,死死箍著哪吒胳膊,不願下來。哪吒也不在意,腰間混天綾一甩,漫天雨水紛紛飛開,便背著天祥在天上飛來飛去,撇下地面兵士不顧,徑前去尋浩然。
  天祥究竟是孩童心性,騎在哪吒背上,不到半晌,啼哭漸止。問道:
  「我們現在去做什麼。」
  「找人。」哪吒冷冷道。
  天祥又問「找誰?」
  哪吒不答,嫌天祥囉嗦,忽地一個俯衝,本想嚇得他不敢出聲,天祥卻興奮尖叫不止,哪吒先是平飛,後又在高空迴旋來去,黃天祥大聲呱噪叫好,直把這殺人兵器當成了坐騎。一大一小越過數十座峰巒,在岐山北側停了下來。
  天祥好奇道:「找到了?」
  哪吒不答,「噓」了一聲。只見暴雨中一隊西岐軍對商兵窮追不捨,兩方各數百人,打打停停,進了一個山澗。那山坡高處又依稀見得一人身影。
  西岐軍十停去了八停,只餘二三十人時,山坡高處等候已久的人衝下,手持大劍,如旋風般衝進戰團內,砍瓜切菜般放倒了近半。
  「找到了。」哪吒道。
  那人正是殷天子,紂王單手揮劍,憤然吶喊,懷中抱著一人,山谷盡處又有一隊上百人分軍聽到打鬥聲,遠遠趕來。
  只見紂王奪過一匹馬,把浩然扶上馬背,浩然卻是嘴唇青紫,神智不清,倚在紂王胸前,哪吒心中疑惑,示意天祥不可出聲,只遠遠觀望著。片刻後一臂直伸,遙遙瞄準了山林中的另一名旁觀者。
  紂王撥轉馬頭,頓得一頓,那追來西岐軍已把二人一馬團團圍住。
  「是那昏君!」
  「抓住他!」
  西岐軍各挺刀槍,縱聲吶喊,虛張聲勢,卻無人敢上前去搦戰。殷天子騎在馬上,喝道;「孤便在此,儘管上來領死!」
  天子睥睨四方,霸氣四溢,受這真龍之威一懾,霎時間散兵游勇竟是站立不穩,紛紛朝外退去,讓出一條路來。縱有擒王之心,也無那膽識,紂王正要策馬離開時,不料那山坡上樹後又轉出一人。
  三尖戟刷然一揮,戟柄,手腕,肩背成一直線,遙遙指向紂王脖頸,戟尖鋒芒距天子眉心不足半尺。楊戩背持戰戟,額上第三眼睜開,道:「殷受德……」
  天地間暴雨如瀑,澆得所有人全身浸濕,雨水順著天子額發滴落,更有源源不絕水流,沿三尖戟流下,戟鋒白芒閃現,微微顫抖。
  楊戩此時手心已滿是汗,汗水雨水混於一處,幾乎便拿不住武器,三尖戟不斷顫動,紂王冷喝一聲,反手揮劍,架住戟頭,狠狠一撩,兵刃交接之聲如龍吟,於山谷內迴蕩不休。
  劍戟同時脫手飛出,絞得楊戩虎***裂,紂王一手摟著浩然,把脫力那臂背到身後,抽出腰上系的匕首,楊戩在空中退了幾丈,伸手一招,三尖戟飛回掌中。
  「你走」浩然恢復些許清醒,掙道:「讓他帶我回去……」
  紂王持匕當胸,沉聲道:「莫要辱了孤,你若身死,孤豈能獨生?」
  楊戩看了片刻,道:「天化所攜寒毒無藥可解,你這蠢貨……」旋即轉頭,一拍哮天犬,遙遙飛走。
  哪吒此時方鬆了口氣,瞄準楊戩的左手收回身側,半空中一個盤旋,載著黃天祥,向大營方向飛回。
  天子竟是對滿地散兵視而不見,一驅戰馬,「駕!」快蹄踏過雨水匯成的溪流,朝北面疾馳而去。
  雷鳴陣陣,雨水湍急,呈於面前的,卻是一片新天新地。
  ——卷二‧煉妖壺‧終——

  附錄:仙界派別及人物關係表。
  洪荒時代,鴻鈞教主第一個證得大道,本書中以「鴻鈞講道」為依據劃分封神之戰中各派系,略有出入。
  第一層:鴻鈞教主。
  第二層:太上老君(老子),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女媧,紅雲(打醬油人士),鯤鵬,准提(西方教祖師,打醬油人士)。
  盤古一氣化三清,所以三清(老子,通天,元始)繼承開天大神的先天元氣,比女媧高了半階。鴻鈞教主則是這所有人的師父。數萬年後,三清開創了自己的派系,在人間廣收門徒,具體如下。
  第三層:
  人族:
  崑崙山:以元始天尊為首。
  元始天尊(玉清)——燃燈道人、龍吉公主(兄妹關係)——崑崙十二仙——以楊戩,黃天化、土行孫為代表的第三代弟子。
  分支:親傳弟子薑子牙。
  金鰲島:以通天教主為首。
  通天教主(玉清)——趙公明——金鰲十天君(孟天君,王天君等仙)——第三代弟子。
  分支:親傳弟子聞仲。
  兜率宮:以太上老君為首。
  無門徒。
  分支:神秘弟子(???身份不明)
  妖族:
  以女媧為首,轄下有無數妖精——妲己,喜媚,王貴人等。
  本卷登場法寶說明:
  超階法寶:
  盤古斧:十大神器中排名第三,為盤古開天巨斧,盤古死後,斧鋒化為盤古幡,斧背化為太極圖,斧柄化為誅仙劍。均帶有空間特性。
  煉妖壺:十大神器中排名第四,傳說十二大巫之「后土」所造,能吸納妖魔,強行融合併製造新物種。壺靈乃是上古妖獸夔蛇。
  頂階法寶:
  太極圖:七大先天靈寶之一,盤古斧斧背,玄都太上道德天尊法寶,具有空間傳送異能,傳說能以至柔克至剛,其餘用途不明。
  盤古幡:七大先天靈寶之一,盤古斧斧刃,崑崙山元始天尊法寶,抖開時可纏繞一切實物,並撕成萬千碎片。
  雌雄金鞭:七大先天靈寶之一,通天教主法寶,後交予親傳弟子聞仲。一雌一雄,抖開時漫天鞭影,鞭鋒如鬼魅附體。敵人無處可逃,物理打擊系寶物。
  品階不明:
  莫名其妙的劍(帶劍鞘):銅先生法寶,威力恐怖,連劍帶鞘,一劍能把大地斬出深溝。
  陌路:通體赤紅的惡鬼面具,戴上時能讓敵人無法發現自己與接觸到的同伴。
  高階法寶:
  打神鞭:元始天尊之物,後交予親傳弟子太公望,融四象之力於鞭內,四十九道符節,甩出時可牽引風,火,地,水之力,兩兩相輔,以四象威能傷敵。
  莫邪寶劍:青陽山清虛道德真君鎮山之寶,後交予弟子黃天化。常態唯有劍柄,遇敵時方幻化出光體劍鋒。
  哮天犬:玉鼎真人法寶,後交予弟子楊戩。
  混元珠:九龍島高友乾法寶,能引汪洋之水倒灌。
  混元傘:魔禮紅法寶,收時可攻,撐開可守,反彈敵人能量衝擊。後被哪吒所破。
  黑琵琶:魔禮海法寶,九音七弦,彈奏時可迷惑人心智。
  中階法寶:
  三尖兩刃戟:(楊戩)百煉鋼,物理攻擊兵器。
  青雲劍:魔禮青法寶,劍刃幻化,虛實相間、
  花狐貂:魔禮壽法寶,長有饕餮大口,能吞噬活物。體內有強酸。

卷三 昊天塔
  險境求生

  住在布達拉宮,
  我是雪域最大的王。
  流浪在拉薩街頭,
  我是世間最美的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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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一騎越過縱橫交錯的水流,馬蹄踏起四濺泥濘,朝遠方村落馳去。
  浩然迷迷糊糊地睜眼,體內寒毒未盡散,言間仍帶幾許瑟縮之意:「這是哪裡?」
  紂王答道:「西岐北面。」
  浩然抽了口冷氣,坐直身子,只見茫茫草原上,零落立著幾個村莊,紂王猜到他心中所想,又道:「西侯軍定會在岐山以東堵截,唯有沿路向西北,繞過西岐方有逃生之算。」
  險境反能求生,浩然明白了。此乃「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道理,正思忖間,紂王一勒馬韁,眼觀那草原上村落,問:「你寒毒緩了?」
  浩然「嗯」了一聲,漸覺體內真氣與寒毒相消,一如冰雪溶於日照,身上只是乏力,神智已是無礙。紂王翻身下馬,道:「你在此等候。」
  片刻後天子回轉,牽著馬韁,二人進了村,尋到一處食店坐下。
  紂王身著青銅甲冑,滿身泥水,披風濕透裹在浩然身上,揉成一團,客棧內人等只道是西岐來的尋常武士,並不多問。
  天子策馬疾奔一日,此時已疲憊得無以復加。隨手解去盔甲拋在地上,那護肩,護腕,胸甲落地,竟是「砰」的一聲,顯有四五十斤重。浩然一聽之下,不由得暗暗咋舌。心想幸虧紂王體壯如牛,否則若是半路昏了過去,自己也得被這鐵罐頭壓扁。
  紂王道:「笑什麼。店家,來兩碗麵,與他們的一般。」指向隔壁桌。
  那老闆應了回身,浩然只伸手解開綁在紂王腹上的那條繃帶,長途跋涉,馬上顛簸牽動傷口,那劍痕隱約又有血水滲出。當即蹙眉按著天子肋下,把所餘無多的真氣竭力運去。
  紂王又道:「仙家真氣究竟不同,孤……我看你受那一劍,不到半日竟是已好轉。等等,算了,浩然!」
  浩然本就失血過多,此時一運真氣,更是臉色蒼白,紂王眉頭緊鎖,握著浩然的手,道:「莫要胡來。」
  少頃店家把兩碗熱騰騰的湯麵端來,紂王方放開浩然手掌,憂道:「我不過是皮肉傷,無大礙,你不能……」
  浩然笑答道:「好好,你越來越囉嗦了。」
  紂王取了筷子,從自己碗裡挾了些許到浩然碗中,搖頭笑道:「孤怎覺這短短一日,竟是如相識已久一般。」
  浩然笑而不答,奔波已久,飢寒交迫,二人不顧半點君臣儀態,各自狼吞虎嚥,淅瀝呼嚕,把面吃了個乾乾淨淨,連湯也喝了個底朝天,正意猶未盡時,紂王又問道:「再來一碗?」
  浩然實是吃了一人份還有多,撐得難受,忙笑著擺手道:「算了,省點錢……」
  倏然二人笑容均是僵在臉上。各自伸手去摸腰包,浩然先是訕訕道:「大王……我沒帶錢……」
  紂王探手去掏隨身腰袋,卻不知客棧內人聽到「大王」二字,已有人交頭接耳。
  「那便是西岐追尋的殷商天子?」
  「不像,不可妄動,在此處穩住那二人,待我去與西岐守軍傳信……」說話間便有人奔出客棧,去找那村鎮守兵報信了。
  紂王渾然不覺,取過腰袋抖了抖,是時商朝以青銅刀幣為通貨,那腰袋中非金非玉,叮噹作響,浩然忙伸手奪了過來,倒在桌上,頓時大失所望,袋內是一個通體漆黑的壎,與一把金光閃閃的短劍。
  黑色玉壎卻是聞太師所執之物,果然紂王笑道:「出征前,聞太師交予我的。這短劍卻是孤何時獲得?」
  浩然正色道:「大……那個,老大,先不要懷舊,怎麼辦?」
  紂王臉上一紅,尷尬無比,天子出門不帶錢可以理解,畢竟天下都是他家的,然而放到此時,卻是個大麻煩了。浩然哭笑不得,下意識地朝懷中摸去,除了新得的煉妖壺外,別無他物,總不能拿上古神器去抵兩碗麵錢,遂瞥向紂王那套青銅甲冑。
  紂王會意,雖不情願但也只好如此,道:「可惜了,孤的戰甲遠遠不止……」便取過護腕來,招呼客棧老闆道:「這枚青銅護手,抵我們……」
  浩然正好笑,接口道:「我們父子。」
  紂王怒道:「抵我們兄弟的飯錢。」
  浩然笑得拍桌,那店家面露憂色,說:「客官,不是小人不願,這村裡哪有典當之處?且看這護手……」
  天子無計,只得又取來一個護腕,道:「這兩件都予你罷了,莫多言了。」
  浩然剛吃飽便被笑得肚疼,不想紂王平日威嚴無比,也有出這大糗的時候,一國之君與這客棧老闆爭來爭去,實在看不過眼,忽想起胡喜媚得了煉妖壺許久,那壺又似是有吸納萬物之能,籮莉會不會在壺中藏了值錢物事?
  浩然忙掏出煉妖壺,翻轉壺底,朝下抖了抖,期望能「當啷」一聲抖出金燦燦之物來,至不濟,幾條銀塊也是將就。
  這邊之事未完,那客棧外頭卻又喧嘩起來,只聽馬匹嘶鳴,刀兵交響,人聲鼎沸,隱有人喝道:「別讓他們逃了!」
  紂王二話不說,一掌推上桌沿,把木桌與那客棧老闆推得直飛出去,一手抓過盔甲,另一手亮出短匕,擋在浩然身前,沉聲喝道:「快走!」
  「啊?」浩然轉過頭去,只見數十西岐兵士,各自手執長戟戰刀,源源不絕從客棧門外擠了進來,浩然尚未回過神,手上仍持煉妖壺,壺口朝下。
  三、二、一。
  東皇鐘從煉妖壺裡倒出了一隻夔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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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歌王宮‧九間殿。
  九爪真龍金像輝煌,龍椅上卻坐著一個矮子,矮子兩腳在椅外來回搖晃,若有所思地望向九間殿外,午門上空陰雲密佈的天際。
  矮子抽了抽鼻子,聞到女人的氣味。片刻後,女人從柱後轉出,笑吟吟地看了申公豹一眼。
  一國之後挽著傾世元囊,幽香盈殿,慵懶無比,打了個呵欠道:「你膽子真不小。」
  申公豹笑道:「我不過好奇,這龍椅是怎麼個舒服法。」
  妲己放眼望去,九間殿上空空蕩蕩,紂王親征,午門外連御林軍也不見幾個,又道:「怎麼個舒服法?」
  申公豹斂了笑容,正色答道:「如履薄冰,戰戰兢兢。」旋即站起,扶正尖帽,走到殿前回頭望去,「就連殷受德自己,也坐得甚是不舒服。」
  妲己又問:「百官都放假了?」
  「不放假,等著朝拜你這狐狸娘娘?」申公豹調侃道。
  妲己又打了個呵欠,盈盈笑道;「既是放假,那奴婢也回家省親去了。待得聞仲平叛歸來,國師你可得好生擔待著,岐山一戰,損兵折將不說,連天子都戰丟了。」
  申公豹接口道:「堂堂正正對戰,我不是聞仲對手,耍點陰招總是可以的。」
  妲己失笑道:「虧你倆還是教主座下,自窩裡還鬥成一團。也罷,朝中就請國師多費心了,我這時回家,不定還能救駕。」
  待妲己走後,申公豹方朝那空蕩大殿嘲道:「教主座下?聞仲和老不死的都想得太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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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山個頭的夔蛇現出真身,一尾拍下,客棧登時垮為一堆瓦礫,浩然眼冒金星,已被不由分說拖上馬背。又一通疾馳,把慌張哭喊,磚瓦陷落之聲拋在背後,奔出了村莊。驚鴻一瞥,窺見村外正張貼著天子的畫像。
  「孤就知道喜媚那個惹禍精……」
  「有你的畫像。」浩然忍不住指道。
  紂王頭也不回,馬上顛簸,一手緊緊攬著浩然,笑道:「下次出門該帶著高友乾。」
  浩然先是一楞,方大笑道:「高有錢已不知死活,有再多的錢也沒用了……」
  戰馬朝著夕陽的方向奔去,浩然疑道:「向西?」
  紂王「嗯」了一聲,解釋道:「西岐在方才那村鎮的東南面,接到信報後,定會遣來先行官,沿東追捕孤,此行西北,不易撞上。」
  但一路朝西北方,只會離朝歌越來越遠,何時才能回都城?
  紂王似是猜到浩然心意,又道:「到了安全之處,再沿北繞行向東,只要抵達王后之父蘇護領地,便能脫身。」
  日已在荒野的盡頭沉沒,漫天紫光朝著地平線斂去,北極星現出光輝,沿路野草稀少,離了人煙之地,竟是進入了廣袤大漠。
  戈壁東面,一輪明月緩緩升起,紂王拾來幾截枯木,尋了一處小河邊,在背風的戈壁攤上燃起一堆火。
  遠方天空中,似有一座巨大浮島,矗立於黑暗之中。又似是雲團,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浩然走到河邊,彎腰把手中披風浸濕,起身時抬頭看了一會,問:「那是何物?」
  紂王緩緩道:「那便是仙家正統,一群名門正派聚集之處。」
  浩然失聲道:「崑崙山?我們到崑崙山下來了?」
  紂王笑道:「怕了?」
  與姜子牙翻了臉,此時卻站在闡教的老巢下,浩然料想身為東皇鐘,元始天尊當奈何不了自己,天子卻是闡教中欲捉拿的第一人。不由得心生畏懼。
  紂王正色道:「來時之路凶險,此地卻是最安全之處。孤便在他們眼皮底下來去,無人能發現。」
  這膽識令浩然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得沉默不語,轉身回到火堆旁。紂王髮色濃黑,頭髮頗短,未披到肩,浩然解去紂王發上細繩,以濕布小心揉拭。又把天子脖頸上塵泥擦乾淨,順著肩背一路抹下。
  紂王起身,解下腰甲,除掉戰靴,竟是一絲 不 掛,浩然心神蕩漾,強自收斂,為天子細細擦乾淨全身,天子胸膛上那道劍傷已癒合,唯剩一條淡淡紅痕。
  篝火燃到盡頭,頹然滅去,赤身裸體的紂王站在月光下,銀輝流轉。戈壁灘上只餘漫天月光,與輕柔風響,紂王掏出聞仲所贈之壎,試了試,吹起曲子,又是那首月前殤。此刻再聽,比起竹林那時,卻更為婉轉,溫柔。
  浩然聽得動情時,心中哀傷忽生,碧游宮前,通天教主座下,那句「既是如此,這江山社稷,自由得祖師處置」恍惚仍在耳邊。當即雙手環過紂王的腰,把頭伏在天子肩前。
  許久後,曲停。天子呼吸在額前亂了節奏,再抬頭時,只見紂王凝神看著自己,眼神迷離,伸出手指,輕揉浩然眉毛,小聲道:「浩然,孤似是想起了何事。」
  浩然輕聲答道:「臣不敢,臣再不敢看那伯邑考一眼了。」
  旋即紂王虎軀微震,那正是半年前,二人於御花園中的最後一句話,此後浩然受天雷所殛,真身被三清帶走,一吻已近隔世。
  天子心中一蕩,低下頭去,輕輕觸了觸浩然雙唇,那吻淡漠,卻又堅定。浩然把手臂環過紂王脖頸,忘情吻了起來。
  頃刻間二人情難自禁,呼吸急促,正抱於一處時,卻聽戈壁遠處有男人戲謔聲依稀傳來。
  「縱使是天地所化的靈物;在崑崙山下做這事,也有點不太妥當罷。」

  賊神降世

  說話間,浩然與紂王猛地分開,天子赤腳挑起匕首,抓在手中,不顧自己尚且雄軀赤 裸,把浩然護在身後,目光如嗜敵獵豹,便要沖上前去。
  「慢慢慢!」那男子離了紂王與浩然上百步,忙擺手道:「莫要衝動,我不是來……」說畢嘴角微牽,竟是霎時轉身,一溜煙地逃了。
  待得男人身影消失於夜色中,紂王方疑惑問道:「你認得那人?」
  浩然哭笑不得,搖頭道:「不認得。」此時方忙撿起衣服,抖去沾上的細沙,服侍紂王穿上。纏綿時分被這不速男子打斷,兩人都是尷尬無比,暗自內心咒罵。浩然把天子安頓好,自尋了一處乾淨地方,抱膝坐下,呆呆望著夜色中的巨大浮島出神。
  「過來睡。」紂王閉著雙眼,說。
  浩然笑了笑,坐到天子身旁,紂王伸出一手攬著浩然的肩,兩人靜靜倚在一處,隨意閒聊了幾句。
  浩然倦意襲來,正要睡時,卻見夜色中身影再現。
  不是先前男子,而是個十來歲的少年,只比申公豹高一點,穿著不合身的白色道士袍,袍袖直拖到地,默默站於月光下,似在猶豫,最終還是湊上前來。
  少年眉目清秀得如女孩一般,一頭短髮清爽,乾淨。
  這又是誰?紂王警覺摸過匕首,一手卻被浩然按下,後者示意不妨。只聽那少年怯生生道:「兩位大哥……」
  「兩位大哥剛才可見到一個賊……這般高,凡人樣貌二十來歲……嬉皮笑臉,腰間別著一把奇型異狀的刀……」那少年哭喪著臉,就差給浩然與天子磕頭了。
  又是抓賊的,最近世道可不太平,浩然正要告訴他,那名男子朝東面逃了,紂王卻沉聲道:「小兄弟,你是崑崙山中人?那賊喚何名?」
  少年似是壯著膽子上前幾步,倏然一愕,道:「東皇鐘?」
  浩然本想過去安慰幾句,聽到此話抽了口冷氣,問:「你是誰?」同時心中泛起不祥預感。
  「我……普賢。那趙公明偷了我吳鉤劍……東皇鐘,你不是去助小望伐紂,怎會在此處?」
  「……」
  紂王忙拉住直挺挺摔倒的浩然。
  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闡教十二仙之一,法寶:吳鉤劍(後傳予木吒)。與姜子牙同年修道。
  「你就是普賢真人……」
  「嗯……嗯,對」普賢點頭笑道:「那天在玉虛宮,我見到你了,東皇鐘,呵呵。」
  「……」
  一日前,趙公明上了崑崙山,故事便從這裡開始。
  話說浩然對此人完全沒有半點概念,唯一知道的,便是趙公明在封神之戰後,領了龍虎真君神職。
  然而按普賢的描述,此人卻是罪大惡極,犯下滔天罪行的,闡教人人欲誅之而後快的……傢伙。
  為什麼?趙公明不請自來,徑上了崑崙山,遊歷大好仙山不說,參觀各仙家洞府不談,還順手牽羊「順」走了無數府內擺設,清單如下:
  燃燈道人的定海珠、文殊廣法天尊的遁龍樁、懼留孫的捆仙繩、清虛真君的七禽扇、太乙真人的九龍神火罩、慈航道人的玉淨瓶、南極仙翁的羽翎冠、龍吉公主的霧露乾坤網……
  「停!」浩然被這一連串法寶名,仙人名弄得頭昏腦脹,連打手勢道:「你只要告訴我,趙公明把你們十二仙偷了個遍就行了……」
  普賢忙道:「玉鼎師兄並未遭殃。」
  浩然啼笑皆非道:「老實人玉鼎竟沒事,他制得住趙公明?」
  普賢又搖頭道:「他太窮……只有一把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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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賢帶著殷天子,浩然穿過小半個沙漠,來到一處村落前。
  普賢道:「此處喚月牙村,從前我和小望修道時,常到這來……」
  紂王不待普賢絮叨完,打斷道:「你不可告知崑崙山上仙道,我二人在此歇腳。」
  普賢疑惑,又小心翼翼問道:「這位大哥……怎麼稱呼?」
  紂王沉默,顯是不願洩漏身份,浩然牽起普賢的手,笑道:「喚他小受。」
  「好」普賢笑逐顏開道:「小受兄。」
  天子哭笑不得,尷尬咳了一聲,好好一名帝王攻被當成小受,實屬無妄之災,偏生又無法反駁,名字是「受德」不叫小受叫什麼?只聽正太普賢又續道:「趙公明身上有數十件法寶,幸虧在此遇見東皇鐘,否則我回去便要被師尊……」
  浩然大感頭痛,這普賢真人不愧是太公望的同窗,一般的扮豬吃老虎,一般的牛皮糖,黏得上身,甩都甩不脫。趙公明不知是何厲害角色,把崑崙山上法寶偷了個精光,十二仙分成數路,下山搜尋,普賢這小身板,落了單能制得住趙公明?該不會是期望倚仗絮叨神功,把毛賊唸得七竅流血,想到此處,當即一個頭兩個大,只得先滿口應了,跟隨普賢進村,尋個過夜處再說。
  三人借村民家宿了,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村中居民一見普賢,便熱情前來招呼,送上麵餅清水若干,沒再在錢一事上糾纏來糾纏去,紂王終於鬆了口氣,與浩然二人坐於井欄旁吃著食物,眼望與孩子們嬉戲的普賢真人。
  浩然為天子結好腦後武士辮,拍了拍銅甲上的餅屑,就著清水,細細幫紂王修起鬍鬚,見天子沉默不言,知其是觸景生情,於這月牙村孩童面前,想起自己的兩個兒子。遂安慰道:「殷郊,殷洪兩名王子,當初出了朝歌,被元始天尊帶走,此時應也少有修為了。」
  紂王笑了起來,道:「闡教中人,若均是普賢真人這心性,又如何指望那孽子治國安邦?」
  又唏噓道:「孤殺了他二人之母,修得正道回來,只怕第一件事便是為母報仇。」
  浩然心中難過,正要出言打斷,不料紂王又說:「殷郊若有君主之風,孤把王位讓予他也不妨,有聞太師在,料想那逆子當是中規中矩,不敢逾雷池一步。孤便與你浪跡天涯罷了,如此可好?」
  天子短短幾句話中,卻令浩然聽得辛酸無比,果然這商王當得如坐針氈,片刻不得安寧。這時間只聽村口處傳來喧鬧聲。
  「變戲法!戲法!」
  數名孩童當即棄了普賢,朝村口奔去看戲法了。普賢小孩心性,便追了過去,浩然抬眼張望,只見村口處紅色一閃。
  「銅先生?」浩然失聲道。
  紂王尚且不覺,起身道:「誰?」浩然已奔向村口處。只見柵欄後立著一人,反手來來去去,拋著一堆物事,正是耍著戲法。
  那男子一身戎裝,腰上別著兩把交叉彎刀,正應了普賢描述。然而,他卻是戴著銅先生的面具!
  浩然奔跑改為行走,緩緩停下,沉聲道:「趙公明,陌路你從何得來?」
  趙公明心頭一驚,不防浩然竟是在此,轉過身,正欲拔腿逃跑時,卻見普賢抿著嘴唇,堵於出村道上。
  前有崑崙真仙,後有上古神器,趙公明無計,只得把那鬼面摘了下來。立於原地,停了片刻,倏然道:
  「喲——荷荷荷荷!兩位小哥怎跟見了仇人似的!」
  「這位莫非就是浩然小弟,喲荷——那這位一定是崑崙山普賢真人了……喲這位又是誰?大哥儀表堂堂,霸氣十足,當是人中之龍……」
  紂王沉聲喝道,舉起短匕遙遙指著趙公明:「把你所偷之物交出來!」
  此時,不知情況的孩童們紛紛恐懼退開,剩殷天子,浩然,普賢三人成犄角之勢困住了趙公明。
  趙公明左右張望,見脫逃不得,索性攤手道:「唉唉,我可是奉了教主嚴令,必須保得你倆周全,才下金鰲島來尋你這沒用傢伙,奔波千里,追著東皇鐘足跡到了崑崙山下,你怎的這麼凶呢?!」
  紂王擰起劍眉,道:「通天教主讓你來的?」
  趙公明聳肩,無辜道:「當然。否則你以為我堂堂趙公明,會賣你那便宜師父的面子?」
  普賢此時道:「既是如此,你……你為何上……」
  浩然冷冷道:「別跟他廢話,趙公明,把你偷的東西交出來。」
  趙公明面有躑躅之色,浩然又道:「東皇鐘,太極圖,煉妖壺;你想用腰間先天靈寶來試試威力?」
  話音落,浩然緩緩抬起雙手,置於身前,掌心相對,一團氣勁在幾寸內旋浮,散發潔白光芒,趙公明身上數十件法寶受這上古神器之力一激,頓時共鳴不休,各自震顫。
  趙公明哂然一笑,抖出包袱,大大小小法寶「當啷」聲不絕,落於地上。四周孩童大聲尖叫,上來哄搶。
  「那是我的木人兒!」
  「我的小石塊!」
  浩然滿頭黑線,想不到趙公明竟是連看戲法的小孩也不放過。那邊普賢袍袖輕拂,已把幾十件法寶盡數收入袖中,鬆了口氣,結結巴巴道:「謝,謝了,東皇鐘,這次多虧……」
  浩然又好氣又好笑,示意不妨,普賢方擦了把汗,道:「我得回去覆命。」
  浩然問:「這賊呢?」
  普賢擺手,道:「還是算了。」頗有深意地看了紂王一眼,轉身離去。道:「小受兄,東皇鐘,前途凶險,若有用得著普賢之處,讓……小望給我捎個話,我這便去了……」
  「嗯」浩然笑道:「多保重。」
  趙公明臉上微微抽搐,顯是到手之物再次吐出,肉痛不休,道:「你放心『去』吧,去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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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朝歌。
  那股氣勢直似摧枯拉朽,要把九間殿毀成廢墟,申公豹頭上尖帽朝後倒去,落於殿前台階,滴溜溜打了個轉。一滴汗沿著臉龐滴下。
  聞仲道:「全軍覆沒?」
  申公豹抬眼直視聞仲,心有不忿,答道:「聞仲,我雖非與你同出一師,然而均是教主座下……」
  聞仲舉起一手,金鞭遙指申公豹,後者瞳孔倏然收縮,雷公鞭一揮,重重電網擴散,把自己護在中央。
  「折損,折損兩萬餘人……高友乾、費仲戰死……」申公豹顫聲道:「東皇鐘於陣前搶出殷受德,張桂芳、胡喜媚點了殘兵,正在尋天子下落。」
  聞仲冷冷道:「一群廢物。」
  申公豹退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氣,道:「教主已派出趙公明,向北接應,蘇王后歸家省親。」
  「廢物!」聞仲斥道,一鞭抽去,申公豹正要祭起雷公鞭逃命時,倏然發現那金鞭並非朝自己飛來,而是纏上午門前屹立高柱,把那玉石巨柱抽得粉碎!轟鳴聲中,煙塵消散,整座分宮坊竟是垮了一半下來!
  「此事無須金鰲插手。」聞仲披風一抖,轉身朝王宮外走去:「我領三萬兵馬,明日出征。申公豹,你坐鎮朝歌,一應糧草調動,若有怠慢,便等著被送去封神台罷了。」
  申公豹問道:「你那徒兒又是如何?」
  只聽聞仲冷冷哼了一聲,話音與腳步消失於宮外。
  申公豹此時方收了護體雷光,汗流浹背,喃喃道:「你也知封神台之用……」
  金光一閃,剎那間越過大半個朝歌城,一鞭飛至!
  申公豹措手不及,當胸挨了那一鞭,口吐鮮血朝後飛去,摔倒於龍椅前!
  矮子一手撐地,搖搖晃晃站起,知道那是聞仲給予自己的警告,勿要再打什麼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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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馬兩匹,板車一輛,載著殷天子,浩然,趙公明於那稀落雜草中尋到路,朝北方去了。此時浩然仍未意識到與己同行的是何等人物。
  話說自闡教廣收門徒起,玉虛宮隱有人間朝廷派系之分,教內便以元始天尊為師,天尊座下有崑崙十二金仙,更有親傳弟子太公望,門徒申公豹等人。然而在那十二仙之上,元始天尊之下,還有一仙——燃燈道人。
  自古稱「虛君實相」。可見君權相權,實是相輔相成,不可或缺的互補體制。燃燈凌駕於眾仙之上,身處天尊之下,隱隱有與元始天尊彼此制約之勢。
  元始天尊——燃燈道人——崑崙十二仙——眾二代弟子,這便是仙家地位的金字塔,與此相似的是,金鰲島仙班亦如此。通天教主之下的第一人,就是趙公明。
  趙公明有不容小覷的實力,又有超級先天靈寶——金咬剪在手,竟比燃燈道人還要強了三分。趙公明不似十天君般奉通天教主為尊,身為金鰲島散人一名,除了實力強悍的聞仲,可說於崑崙,金鰲兩界罕逢敵手。
  此時下山前來充當保鏢,一是賣通天教主情份,二是對這東皇鐘心生好奇,天性使然,素愛搜刮寶物,浩然便如一件長著兩腿自由行走的法寶般,且還是超階太古十大神器之一,隨身又攜煉妖壺,太極圖二寶,怎讓趙公明不垂涎?
  即有趙公明一力拍胸脯擔保,有他在,當再無崑崙山中人堵路,浩然與紂王均心存疑惑,在這半信半疑中,板車拖過大半個北方,冀州侯蘇護領地,終於出現於遠處。
  胡喜媚坐在城樓上,兩腳晃蕩,望向遠方,笑道:「姐姐神機妙算,大王哥哥果然來了,還有,疑,那是誰?」
  胡喜媚倏然嚇得變了聲調:「趙趙趙趙……姐姐……趙趙趙……」
  「喜媚!快下城樓去!爹爹!關大門!開小門!沿路百姓散了!」城牆上,一國之母妲己、紂王義妹胡喜媚慌張無比,花容失色,幾乎便要尖叫出聲。
  妲己再不顧半點端莊賢淑之態,歇斯底里,跺腳道:「開條小道!迎聖駕!!派兵把道兩旁封住!無關人等都躲起來!」
  「娘!把府裡值錢細軟都收好鎖進箱子,沉到花園池塘裡——!!」
  胡喜媚與蘇妲己,大難臨頭般地尖叫道:「趙——公——明——來——了!!!」

  蘇侯家宴

  「喲荷——親愛的喜媚——王后娘娘金安!」趙公明站在城樓下張開雙臂,感嘆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胡喜媚面露懼色,縮到蘇妲己身後,二女戰戰兢兢,不認識般地來回打量那賊祖宗,趙公明只得尷尬咳了一聲,訕訕道:「喜媚長大了啊。」
  四周兵士一見紂王入城,頓時山呼萬歲,競相朝拜。冀州侯恭敬接駕,抑揚頓挫一通救駕來遲,罪該萬死云云,紂王只淡淡道「罷了。」便由蘇侯開路,護著天子,王后一行人進了侯府。
  胡喜媚與妲己小聲議論道:「果然物以類聚……兩個賊在一處,兩個賊……」
  浩然嘴角微微抽搐,偏生不得辯解。跋涉多日,終於得一處安穩之地,冀州侯蘇護府邸雖是清簡,一應物事倒也俱全。蘇護當即排出筵席,迎紂王上了君位,自垂手於一旁伺候。
  天子只道:「不妨。」又著眾人入席,一頓晚飯辦得如家宴一般,蘇護全家,貴為天子的女婿,胡喜媚,蘇妲己紛紛坐定,紂王又道:「浩然也坐了。」
  按君臣之禮,外臣原不該與天子同席,浩然無法,只得擇了一處坐下。趙公明不請自來,大大咧咧朝浩然身旁一坐,談笑風生,渾不顧浩然心下好生不是滋味。
  浩然抬眼望向蘇妲己時,只見妲己頻頻勸酒,觥籌交錯,一顰一笑均嫣然,本是狐妖,卻以身代入,直把自己當作了蘇家女兒。
  蘇妲己察覺到那目光,朝浩然看來,盈盈一笑,端起銅爵,浩然舉杯為禮,默默喝了。
  「……聞太師既已出征,孤便率軍前去岐山接應。」紂王沉吟片刻,道:「兵力一事,便勞煩蘇侯打點了。」
  蘇護自連聲應允,道:「我冀州滿城子弟兵,共兩萬之數,當追隨大王討伐逆賊,肝腦塗地,絕無半句怨言。」
  紂王又道:「一萬足矣,孤沿路而來,見冀州頗有饑荒之迫。今歲不可再行徵兵之事。明日便啟程……」
  浩然詫異道:「明天就去?」
  紂王答道:「你隨妲己,喜媚回朝歌,一路小心,公明既奉通天教主之命前來助我……」
  浩然道:「不行,我放不下心。」
  紂王微有不悅,道:「孤已安排妥當,你舊傷未癒,必須回朝歌修養。」
  浩然卻搶道:「你莫要輕敵,西岐軍背後是整個崑崙山……」
  紂王把酒杯朝桌上重重一放,怒道:「孤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君臣二人一番對話,聽得蘇護家人膽寒無比,這是什麼臣子?妲己忙笑著拿那沒要緊的話來岔,卻見浩然長身站起,一聲不吭,轉身離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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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秋初,夜間已有寒意,浩然蹙眉在花園中站了一會,酒意稍解,終究覺得不妥,喚來一名小廝,問清回房道路。徑去尋天子。
  天子喝得半醉,衣未更,靴未脫,躺在榻上,幾名侍婢掩口輕笑,站於庭廊下議論著。浩然知這府邸中人終不似王宮中明規矩,也不去責罰,只問:「醒酒湯預備了?」
  「喝下了。」一侍女柔聲笑道。「大王不願讓我們侍候呢。」
  浩然方明白過來,到榻旁為天子除了外袍,脫去長靴,紂王顯是疲極,由得浩然擺佈,只是不醒。
  浩然見天子胸口那道劍痕泛紅,縱是睡時,英氣眉目,如個半大少年般安靜,祥和。一時間心內柔情忽生,湊上去吻了吻紂王厚實雙唇,又隨手拉過錦被為天子蓋了。
  「明天你回朝歌。」紂王閉著眼,沉聲道:「聽孤的話。」
  浩然不料天子竟是詐睡,事前想好的反駁之話都忘得一乾二淨,訕訕道:「不……」
  紂王嘆了口氣,微微睜開眼,一手覆上浩然側臉,手指刮了刮浩然唇邊,道:「孤要與聞太師匯合,帶著你,有諸多不便,聞太師性子剛烈……待孤與他先行談妥,如此方不至於……」
  浩然此時才知道,紂王原是怕聞仲對二人之事有成見,只得應了,服侍紂王入睡,方小心拉上紗簾,出了侯府後院。夜幕中明月隱沒,星辰稀落,浩然站在花園內,依稀想起那夜銅先生的壎音。
  又想到聞仲,聞仲竟是有如此威懾力,連而立之年的天子亦是懼他三分,史書記載聞仲在絕龍嶺戰死,那麼又是誰殺了他?總該不會是元始天尊親自出馬。聞仲一死,引發了闡教與截教的最後大戰,通天教主設誅仙劍陣……聞仲是通天的徒兒,那麼銅先生……
  「截教……」
  正想到此處,假山後隱有人聲傳來,正是一男一女於花園內談事,浩然疑惑,躡足上前幾步,聽得清楚了些,正是妲己與趙公明。
  只聽妲己道:「我何嘗又想四處樹敵?這深宮便如虎籠,不是我吃了他,便是他吃了我。」
  趙公明道:「你要算計何人與我無關,我不過是帶句話;教主嚴令,不許再動那東皇鐘,此話我已帶到,你若不及早收手……」
  妲己語中帶了絲不忿,聲音不知不覺大了些許,道:「既是如此青睞那小子,當初何以不先一步收羅於門下?」
  趙公明緩緩答道:「教主原是多愁善感之人,此事在金鰲已非奇聞,依我看,教主卻是極喜歡那小子,縱是東皇鐘投了崑崙,仍把他當作自己弟子般,護短之心可見。況且現下,東皇鐘跟著殷受德,便是叛了崑崙;你更不可因著私情,從中作梗。」
  妲己悠悠道:「教主對我們這些小妖亦是關懷備至,本是極好的一個人。」
  趙公明片刻後又道:「三教既已簽押封神榜,未來之計便著落於這靈物身上,你若輕舉妄動,擾了大局……」
  妲己輕笑道:「小妖不過是女媧娘娘的一顆棋子,如今與我說這話,卻是太抬舉了。」
  妲己極輕聲道:「娘娘隨手一攪,這闡截兩教便爭鬥不休,連帶著人間也如渾水一般。」
  趙公明冷冷道:「教主早有應對之策,女媧不過是個准聖,你道封神台是建好看的不成?」
  妲己忽地又道:「只怕申公豹那廝不願善罷,此次聞仲出征,他必會趁機……」
  趙公明笑道:「那廝虛虛實實,至今我仍不知他奉了誰的命,但想必總是三清一派,不會投向女媧。」
  「他日教主,元始那老頭兒,老君三仙借這兩教大戰,斬去三屍成聖,女媧已不足為慮,縱是放出萬妖肆虐世間,亦撼不得炎黃根基分毫。東皇鐘雖搖擺不定,終究是三清一脈,反來反去,還是自家人。你若與他為敵,再來添亂,到時莫怪我下狠手……」
  妲己嘆了口氣,道:「我只道女媧娘娘造人,原是對這眾生一視同仁。」
  趙公明冷笑道:「造人?不過是造點排解寂寞的玩物罷了;你現下隨手捏個泥偶,便當作兒女了不成?只可惜她未想到,親手造出這堆泥偶,竟是結對成群,敢對他們的造物主……」
  假山後的浩然如中雷殛,趙公明與妲己之間對話雖極隱晦,卻似是抖開了一個驚天包袱!三清與女媧有嫌隙?封神之戰,真正原因是為何?依趙公明之言,竟是女媧籍機挑動內鬥,通天教主與元始天尊,均是睜隻眼閉隻眼,聽憑這亂局成型?
  思維一岔,妲己與趙公明之言便聽不真切,狐妖又斷斷續續說了幾句,離了假山後,浩然正遲疑是否該追上去,問個明白時,趙公明卻掛著曖昧笑容從假山後轉了出來。
  「喲荷——寶貝兒——」
  浩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退了一步,險些被絆倒在地,趙公明撥開額發,伸出一手,低頭勾了勾浩然下巴,行徑輕佻,直與調戲女子無異,浩然正要怒斥,月盤卻於烏雲後轉出,照在趙公明臉上,那五官俊秀,眼波蕩漾,柳眉高挑,卻是個極英俊的美男子。
  「偷聽什麼呢,啊?」趙公明趁那一怔之時,順手攬過浩然,轉過身去,二人貼於假山上。趙公明身形修長,手勁卻奇大,浩然一時竟不得掙脫。趙公明籍著月光,仔細端詳浩然面容,嘖嘖聲不絕,道:「果然是造化靈秀。」
  浩然毛骨悚然,趙公明那神色,直是把自己當成了玩物一般,娘娘腔的語氣令人反胃。偏生這男人像是理直氣壯,表情亦不帶絲毫猥瑣感,頓時臉直紅到耳根,深吸了一口氣:「你……」
  趙公明調笑道:「乖乖,動靜這麼大,生怕沒人知道咱哥倆偷情不成?」
  浩然正想以鐘響把趙公明震開,至不濟也得把這混蛋震個七竅流血,卻被趙公明先一步點破,馬上洩了氣,訕訕道:「你待如何?」
  不待趙公明回答,浩然收斂心神,問道:「『斬三屍』是什麼意思?什麼是『三屍』?」
  趙公明鼻息灼熱,在浩然耳旁不斷撩撥,一手更緊緊攬著浩然的腰,二人身軀於假山前貼在一處。只聽趙公明輕聲說:「不過是爭地盤,收小弟的事兒,你如此擔心,可是對教主動了真情?」
  浩然仍未反應過來,又問道:「我已入了闡教,通天教主何以仍如此……唔……」
  不待浩然問完,趙公明竟是把唇湊了上來,火熱之舌交纏,給了浩然一個突如其來的濕吻。
  浩然狼狽不堪,狠命把趙公明推開,趙公明卻舉起雙手,正色道:「東皇鐘,聽我一言。」
  「教主憐你孑然之身,使命深重,福緣淺薄,方命我去偷封神台。又廣發詔令,金鰲島出身仙道,均不得與你為難。」趙公明眼中隱現笑意:「如今,你可有悔意?」
  不待浩然駁斥,趙公明又道:「你捫心自問,闡教眾仙,哪一個不是為的這神器之命朝你示好?」
  「浩然老弟,愚兄別無他意,你愛去崑崙山,誰也不攔著你。」趙公明又笑道:「知你對教主之行素有疑惑,在此釋你所疑,莫要冤枉了他。」
  「普天之下,唯有他不在意你是東皇鐘,還是一隻土狗。自聞仲一別金鰲,教主雖孤獨卻從未宣諸於口;見你行事頗似他少年時意氣,遂心內喜歡,把你當作親傳弟子般對待。此事與崑崙那恬不知恥的滿山仙道對你示好,絕不可混為一談。」
  「你可在此等候,看愚兄說的對否。」趙公明笑著轉身,揚長而去。
  浩然抱膝背靠那假山坐下,心跳終於緩得些許,咀嚼趙公明話中意味,最後那句卻是不解其意,只覺金鰲之人,行事實是隨心所欲。
  正思忖間,背後樹影內卻又是走出一人。
  浩然轉頭望去,見到一雙劍士靴。
  抬頭時只見那男人穿著一件敞懷外套,叼著一截草根,露出健碩胸膛,不是黃天化又是誰?
  「你……」浩然忙眼望趙公明離去之處,所幸已過二更,花園中無人,否則黃天化若被捉住,後果不堪設想!又想起趙公明最後那句,方知曉原來這廝一直知道有人在暗中窺視。
  小小一個花園內,竟是聚了四人,今夜當真熱鬧。
  「笑什麼?」黃天化疑惑問道。
  浩然搖頭道:「沒什麼」旋即意識到情形凶險,忙拉著黃天化,繞過庭廊,躲進自己所宿客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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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隱有侍衛巡邏腳步傳來,浩然把燈火挑暗少許,問道:「你寒毒緩了麼?」
  黃天化不答,只道:「子牙師叔著我來尋你回去。」
  浩然本以為黃天化一路追著二人,到冀州來為母報仇,不料這劍士卻是開門見山,要勸自己回營,當即怔了怔。黃天化道:「東皇鐘,你可是在商充作奸細?」
  浩然蹙眉道:「姜子牙告訴你的?」
  黃天化搖頭,道:「我猜的,你跟我回西岐,我可力保你不受責罰。」
  浩然心中疑惑,既是姜子牙讓黃天化來追蹤自己,回到西岐當是無事,何以又有「力保」一說?未想明白,便答道:「不,我現下不能回西岐。明日我須去求公明,混進他親兵隊裡,跟殷受德一同出征。」
  浩然又喃喃道:「天化,你可聽過『斬三屍』這說法?」
  黃天化似是壓抑著怒氣,道:「東皇鐘,聽我一言,你身是天道皈依,絕不該……」
  浩然忽地心頭火起,嘲道:「東皇鐘。你是來尋東皇鐘的,你可知我叫何名?崑崙上至元始天尊,下至三代弟子,從來只喚我作東皇鐘,何時知我真名?」
  黃天化被這話一激,頓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浩然又斥道:「我在你們眼中,不過是件會走路,會說話的神器罷了,既是如此,何不用強,一棍下來,把我綁回西岐去?!」
  不知不覺聲音變大,門外有侍衛敲門道:「大人,可是有事?」
  黃天化尚未回答,浩然連打手勢,讓天化躲上榻去,道:「無事!我自言自語。」
  又見油燈昏黃,想是把人影投於窗紙上,當即桌前不敢再坐,浩然嘆了口氣,坐於榻邊,長腿架於床尾欄上,不再說話。
  許久後,侍衛步聲遠離,浩然才道:「或是用你那莫邪寶劍,把我手足削去,如此我必不能掙扎,你把我帶回西岐去領賞,反正我受皮肉傷後,不到一日,盡可復原……」
  說話間那無盡哀傷襲來,浩然心智通澈,明了趙公明之言,嘴角勾起一絲微笑,似個無賴般躺在床上,閉上雙眼,把手腳攤開,道:「但憑天化兄動手,小弟絕不敢有任何怨言。」
  等了許久,不聽黃天化回答,那呼吸近在咫尺,浩然心頭一蕩,正要睜眼時,卻被黃天化轉身輕輕抱住。
  正尷尬時,黃天化已鬆開雙手,躺回枕上,枕著自己手臂,眼望帳頂羅紗,沙著嗓子道:「東皇鐘,誠不欺你,子牙師叔未曾吩咐,天化是離了大軍前來的。」
  浩然明白黃天化話中意思,這魯莽戰士實是擔心自己,方違了軍紀,獨自來尋。當下心中感動,不再生氣,遂溫言道:「對不起,方才我……」
  黃天化道:「東皇鐘,你可是染了我身上寒毒。」
  黃天化小時寒毒發作,其師清虛真君曾以仙家真氣竭力化去,然而那寒毒毒性猛烈,反連累為師者身染劇毒,調理數年後方逐漸康復,苦不堪言。天化擔心浩然,是有此一問。
  浩然微笑道:「發作過一次,現已與我真氣互消。天化兄不必憂慮。」
  燈引燃到盡頭,沉進油去,悄然滅了。一室銀光無聲無息灑了進來。
  「我不忍見你助商為虐,走上歧路。」
  「我助商為虐,又與你何干?」
  「你有恩於我。」
  「報恩之道,便是把恩人抓回去?」
  「東皇鐘……」
  「我叫浩然,不叫東皇鐘。」
  「浩然,你身為上古神器之首,何以自甘墮落,伴昏君之側……行此逆天之事。」
  「你不懂,天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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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極輕聲道:「我是他的過客,他卻是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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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徒比劍

  聞仲揮軍西指,姜子牙作的第一個決定,便是把主力部隊盡數撤出岐山區域,騎兵,步兵,撤得乾乾淨淨,一隊不留。
  唯余弓兵若干,零星潛伏於山嶺高處,靜觀其變。雷震子,楊戩,哪吒於空中巡邏,每日回報殷軍動向,所幸聞仲沿路收編上役敗軍,走走停停,拖慢行軍之速。
  一騎奔馬南下,穿過兵營外欄,當即有人截住,接過文書,跨上駿馬,一路馳入營內,翻身下馬,文書遞於哨兵之手,哨兵快步奔入被重重木欄圍住的帥營區,雙手高舉,把文書呈於副將張桂芳面前,張桂芳伸手取了,高聲道:「加急軍報,請聞太師過目!」
  「進來。」那男子聲音於帥帳內淡淡道。
  聞仲低頭於羊皮地圖上勾繪,山川,河流,均用筆點出險要之地。九龍島四聖中,高友乾已身死,所餘王魔、楊森、李興霸三聖垂手立於聞仲身後,小聲交談。
  張桂芳一躬身,聞仲道:「念。」
  「聖恩浩蕩,四海歸心,冀州侯蘇護屬下兵馬……」
  聞仲並不抬頭,打斷道:「多少?」
  張桂芳答道:「一萬。」
  聞仲擱了毛豪,又取過炭條,道:「何人統帥?」
  「大王。」
  「副將?」
  張桂芳嘴角微抽,似全然不信,聞仲又問:「何人擔任副將?」
  「趙趙趙……公……」
  九龍島三聖頓時色變,一手下意識揣入懷中。
  「……明。」
  聞仲手中炭筆「啪」的一聲斷為兩截,抬頭看著張桂芳。
  片刻後。
  「傳令全軍!一應軍需之物盡數登記!營門緊閉!留偏門小路接駕!派兵士把道兩旁封了!!現去!」
  張桂芳忙不迭地滾了,九龍島三聖似是見了鬼般,逃出帥營,聞仲深深吸了口氣,冷汗直冒:「又是那廝。」
  縱觀神州大地,聞仲從未怕過誰,即是教主通天,元始,老子,甚至女媧伏羲等聖,均不在聞仲眼中。就連這茫茫蒼天,聞仲亦從未懼過。
  然而只有趙公明他是怕的,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趙公明這等賊神,殺也殺不死,防又防不過來,萬一結下樑子,說不定哪天睡著時,被扒了個精光也不得而知。既不能怠慢著,又不能結仇,當真是頭痛無比。通天教主會派此人來協助破周,實是掐准了聞仲的死穴。
  大營前炮聲一響,山呼萬歲,眾武將下馬,列隊恭迎天子。聞仲把紂王與趙公明讓進了帥帳。
  趙公明所站之地,週遭自動形成一丈見方的空地。「喲荷——」熱情賊神走到哪,九龍島三聖便躲到哪,張桂芳早已傳令,帳外只留幾名親隨,其餘人等,撤得一乾二淨。聞仲最不願見到的便是這傢伙,當即寒暄幾句,打發趙公明回營歇下不提,只餘天子在帳內,二人簡單交換彼此所掌握的軍報後,又見帥帳門簾揭起。
  師徒二人行出帳來,在帥營外一片空地上各選一處立定,遙遙相對。
  「大王要與太師練武!」
  「太師要……」
  消息不脛而走,傳至大營每一處,當即便有無數空閒兵士湊到內營柵欄外,裡三層外三層把校場圍得水洩不通,柵欄上扒滿了圍觀之人。
  聞太師取過木劍,道:「你終日身處深宮,料想武技已荒蕪了八成,此時再來臨陣磨槍,已是無用。」
  紂王笑道:「太師言之過早了,孤近日頗覺體內真氣充盈,是以有此一請。」
  聞仲道:「你並未修習仙家道術,何來真氣之說?」
  紂王不答,提起木劍,聞仲只是偏過頭,不知在看何處,手中木劍斜指,竟是毫不把天子放在眼裡。
  「太師當心了!」紂王喝道,旋即掄起木劍,剎那閃身斜掠而去!
  木樁後二人交頭接耳。
  「昏君膂力本就極強,不料身法也如此迅猛……」
  「若以崑崙仙道實力而論,他能排到何處?」
  正是身穿商軍戎裝,混在趙公明親兵中隨行的浩然與黃天化二人。黃天化本是劍士,一見聞仲與紂王比劍,當即被吸引了注意力,拉著浩然跑來觀看。黃天化凝神觀摩半響,道:「這昏君劍法著實有造詣。」
  浩然又問道:「與你相比?」
  黃天化答道:「若有名劍在手,當與我師清虛道德真君不相上下。不,說不定只有玉鼎師叔方能……」
  說話間紂王一連六劍,出的儘是虛招,聞仲看也不看,隨手一劍橫拍,重重拍在劍身上,紂王倏然後躍,聞仲接連唰唰兩劍,均拍在紂王劍身舊力已疲,新力未生之處,天子虎口劇震,長劍險些落地,忙吸了口氣,退後站穩。
  浩然又小聲問道:「聞仲呢?」
  黃天化搖頭道:「看不出,聞仲武道造化已超出我見識……」
  聞仲眯起雙眼,在那薄暮中望向遠方山巒,道:「確有真氣,何處得來?」
  紂王挺起木劍,一劍直刺,聞仲終於轉過身來,單手橫持木劍,迎上紂王那當胸一式,雙劍將觸未觸之時,妙到毫釐地劃了個圓。
  剎那間數千兵士均是縱聲驚呼!
  聞仲劍鋒上綿延之力不絕,紂王欲抽劍變招,卻只覺劍柄上傳來一股大力!那旋力帶著劍身偏去些許,再一轉,絞得紂王木劍脫手,朝高處飛去,「砰」的一聲釘在瞭望台柱旁!
  四周靜謐,少頃,數千人一聲轟雷般喝彩。
  比武過後,兵士盡數散了。唯余浩然與天化站在原地,待得聞仲與紂王一路交談後回帳,浩然方拍了拍天化肩膀,示意他蹲下。藉著天化背脊躍上高空,拔下紂王先前手持那把木劍。
  天化端詳那劍,見劍身隱有碎紋,道:「真氣貫於劍身,縱是草木之器,亦成鋒銳神兵。」
  浩然點了點頭,天化又道:「師父教習劍時的第一句。」
  「然而那仙家真氣,卻是極難修習。」天化隨著浩然回去趙公明營帳,沿路道:「縱是師尊修百年金仙之體……」
  浩然心中一動,問道:「殷受德體內是與我同源真氣,你呢?」
  黃天化愣住,片刻後俊臉微紅,答道:「拜你所賜,那夜……」
  浩然明白了,隨口調侃道:「天化兄英偉男子,一表人才;被浩然摟摟抱抱,吃豆腐,佔便宜,換點東皇鐘的真氣,大家算是扯平了。」
  黃天化赧得無以復加,片刻後竟是說:「浩然,我……」接著不再言語,一手摟著浩然的肩,便低頭湊了上來。
  「等等……」浩然心中大驚,本只是開個玩笑,不料黃天化卻當真了,此處距趙公明營帳極近,又不可叫喊,正想分辨幾句,黃天化卻紅著臉,在浩然額上吻了吻,旋即放開手臂,別過頭去,不再做聲。
  浩然大窘,這是示愛?抑有其他意味?只見黃天化走了幾步,卻又倏然回轉。拉著浩然躲於一處帳後,道:「噤聲。」
  浩然未待詢問,已被天化抱住,二人躬身蹲在一處,抬眼望去,趙公明帳內有人掀簾走出,卻是聞仲!
  「他要做什麼……」浩然嘴唇微動,無聲問道。
  黃天化脖頸乾淨,身上男子氣息強烈,微微湊到浩然耳旁,道:「不知。」
  浩然心跳得厲害,聞仲身形被二人掩身的帳篷遮住大半,看不真切,又偏過頭去,疑惑無比。
  這一轉頭,與黃天化挨得極近,彼此呼吸交錯,黃天化情不自禁,卻是湊近,想吻上去,浩然忙伸出手掌,要把天化推開,當此旖旎之時,聞仲屹立於暮色之中,遙望遠方迭起層巒,解下腰旁金鞭,朝著天際重重一揮!
  窺探中的二人頓時忘了旁事,險些驚呼出聲,聞仲那一鞭橫跨千里,竟是抽至岐山頂峰處!金光遙遙一閃,聞太師回手急扯,那遙遠山頭上竟是有一團紅雲朝商營內衝來,如炮彈一般轟的一聲墜於聞仲腳前!
  落地那一霎,浩然方看清楚,那少年頭朝下,渾身被金鞭纏繞,動彈不得,把地面撞出一個大坑,坑外鮮血蔓開,與那混天綾同成一色。
  正是哪吒。
  「喲喲喲,這是誰?賊孫子?」趙公明從營內鑽出,聞仲不待賊神說完,答道:「把此人綁了,系到東營外,待我再審問。」
  那聲巨響驚動巡邏兵士,當即便有人一窩蜂擁上,把哪吒從那坑底拖出,哪吒掙了幾掙,奈何已摔得手足折斷,滿面鮮血,額頭爆裂,渾不似人形,只得任由兵卒綁了抬去東面。聞仲方收鞭回臂,朝西面帥營去了。
  「大哥,救我……」
  哪吒雖為蓮花轉世,外骨依舊為血肉之軀,聞仲金鞭外附了無數倒刺,幾乎把哪吒半個臂膀上的皮肉撕了下來,血流如注,在木樁下呈紫黑色,逐漸漫成一灘凝膠。
  哪吒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只睜著一雙無神的大眼,看著面前兵士來去。無人敢靠近,那目光恐懼萬分,如看怪物般。
  哪吒雙唇動了動,小聲道:「救我。」
  浩然忙打了個噤聲的手勢,那邊黃天化已繞了一圈,把五名看守放倒。
  浩然心中一揪,疾步上前,為哪吒扯開繩索,哪吒「咚」地一聲摔進血泊中,試著動彈,唯有一隻腳未損,其餘三肢均已折斷,以一個詭異且恐怖的形狀,支在地上。
  浩然忙問:「痛麼?」
  哪吒搖頭,道:「你去哪了。」
  「別問,你還能飛?」浩然雙手發抖,為哪吒接好斷肢,腳踝處發出「嗒」的一聲輕響,聞之令人汗毛倒豎。
  「淚。」哪吒一手手指觸到浩然眼角。
  浩然把哪吒攬到肩前,小聲道:「你回去,莫要告訴子牙我在這裡……」
  說時遲那時快,浩然把哪吒一推,二人錯身避開抽來的那鞭,旋手拋出風火輪,哪吒一腳踏上,搖搖晃晃,眼望空地外站著的那個男人,似在遲疑是否該回身支援。
  浩然吸了一口冷氣,肩頭衣服被撕得粉碎,轉身面對鬼魅般的聞仲。
  「你何時混進來的。」聞仲冷冷道。
  浩然眼望聞仲手中金鞭如毒蛇,跳躍不定,那鞭影已幻化成海,把自己重重圍住,黃天化已倒在聞仲腳邊,不知是死是活。當即吸了一口氣,道:「哪吒你快走!」
  哪吒方轉頭去了,聞仲卻不便追,只冷冷看著浩然。
  霎時浩然只覺全身被一股重壓籠罩,彷彿舉手投足,都被那強大氣勁鎖住,動彈不得,勉力抬起左手,手背上,太極圖泛起光芒,聞仲又是一鞭抽至,在那一瞬間,浩然消失了。
  那金鞭卻如有靈性般掉頭轉至,太極圖光芒一收,浩然剛在聞仲背後現出身形時,又一鞭猛地抽至!浩然被那大力一撞,肋骨頓時劇痛,「哇」的一口鮮血噴在聞仲背後。
  再次橫移時,逃到半空,浩然驚懼無比,終於掏出煉妖壺。
  聞仲並不抬頭,嘴角揚起一抹詭異的微笑,剎那鞭影如滔天巨浪,重重於天頂壓了下來。浩然剛祭起煉妖壺,壺身卻是一抖,金鞭已毒蛇附體,把神器捲了去。
  浩然瞳孔猛地收縮,正要發出鐘聲那刻,後腦已挨了一鞭,登時似被一柄巨錘轟然擊頂,頭腦劇痛,眼前一黑,摔落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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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沉厚男子聲音傳入黑暗中,把浩然喚醒。
  「孤總覺得,與他曾相識,卻又無論如何想不起,是在何處遇見此人……」
  聞仲淡淡道:「大王多心了。」
  聞仲坐於案後,只埋頭看著軍報,紂王卻是立於帳中央。
  天子站,大臣坐,也唯有聞仲方敢如此。
  然而紂王在聞仲面前,卻拘束無比,話語遲疑,幾次想開口,又不敢提浩然之事。
  浩然呆呆看著屏風,天子睫毛與短髮之影投於屏風上,那武士辮,還是臨行前自己親手所編。浩然輕輕掙紮了一下,手足均被繩索緊縛,捆綁自己的粗繩不知是何材質,聞仲一鞭抽得極狠,全身真氣渙散,提不起氣勁。
  只聽聞仲道;「有何話想說,不妨直言,一國之君,到此時仍是畏首畏尾,成什麼樣子?」
  紂王嘆了口氣,道:「孤……想把浩然帶在身旁,孤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他在一日,心內就說不出的愉悅;少了他一日,心神竟是不得安寧,終日神智恍惚,時時唸著他,想著他……」
  聞仲道:「情愛罷了,說這歪膩。」
  紂王竟如個少年般的難以宣諸於口,又過了許久,道:「師父說的是,弟子不肖,對一個男人起了情愛之念。」
  「求師父成全。」
  聞仲緩緩抬起頭,凝視紂王片刻,天子低下頭去,聞仲道:「成全?如何成全?你君臨天下,誰成全得了你?」
  紂王似是提起勇氣,道:「師父在金鰲修行時,亦是對情之一事,陷得極深,料想……」
  聞仲道:「你可知那浩然是何人?」
  紂王抬頭道:「弟子不知,也不想知,過去種種,都作塵世浮雲,弟子只想時刻與他在一處……」
  聞仲吸了口氣,道:「你亦是陷得極深了。」
  紂王道:「師父,你當明白弟子此刻心情,當初你與通天……」
  聞仲勃然大怒,喝道:「滾出去!」
  紂王似乎早已知這怒火,卻依舊立於聞仲面前,倔強道:「既已深陷,一力擔當又何妨?你連——」
  緊接著,是聞仲如狂雷瀚海般的怒吼。
  「滾——出——去!」
  旋即一鞭飛至,把紂王抽得直飛出帳外,遠處兵器架、營篷響成一片,似是沿路撞塌了五六座兵營,聞仲方平緩喘息,收回金鞭坐下。
  待得帥營外喧鬧漸息,顯是侍衛護著天子離去,聞仲方回過神來,伸手解開案前的一個小布包。道:「把屏風後那人帶來。」
  浩然心頭一驚,已有兩名親兵繞到屏風後,擺了一把木椅,把浩然放在椅上,雙手反過椅背捆實,聞仲又道:「口上佈巾取了。」
  親兵依言施為,聞仲方令侍衛退去,抬頭端詳浩然。
  浩然出了一口濁氣,直視聞仲,毫不畏懼。視線於他有力胳臂上滑下,落於手中的一件潔白之物上。
  藍布攤開,內有煉妖壺,與銅先生所贈的白色玉壎。
  聞仲問道:「此物從何處得來。」
  浩然嘲道:「明知故問。」
  聞仲隨手一揮,金鞭如靈蛇出洞,筆直朝浩然激射而去,在他肩膀上開了個血洞,緊接著收回金鞭,一來一回,連帶著撕出一塊肉。
  鑽心劇痛中,浩然直抽了口冷氣,卻是不喊出聲。傷處血如泉湧,順著手臂流下,眉頭緊擰,全身不住發抖。
  聞仲只看著浩然肩上血洞,過了片刻,那血似是流光,又似是止住,傷口漸漸癒合,最終於皮膚上留下一圈紅印。
  「你身為東皇鐘。」聞仲冷冷道:「不死不滅,便自以為天下無敵了?」
  浩然一怔,卻聽聞仲冷笑道:「只需讓你粉身碎骨,打回原型,再以萬鈞巨石鎮於高山之巔,或沉於東海之底,你縱是天地神器,也無法再逞絲毫能耐。如今你還囂張?」
  浩然吸了口冷氣,先前失血過多,臉龐蒼白,清秀眉眼間儘是沒半分血色,聞仲卻似打量一件死物般看著浩然,道:「你到朝歌,所圖何事?」
  浩然只是不答,聞仲又道:「鐘劍斧壺塔,琴鼎印鏡石。殷受德曾與我明言,你為尋這太古十器而來,為拯救蒼生而來……」
  「聞仲。」浩然抬頭冷冷道:「你要殺便殺,要沉便沉,我絲毫不懼。」
  聞仲充耳不聞,只道:「我曾於金鰲深處,三皇遺卷中窺得隻言片語,太古十器齊聚,鐘劍斧壺塔是為『虛空之陣』,琴鼎印鏡石為『失卻之陣』……」
  浩然心頭一凜,聞仲是知情人!只聽聞仲又道:「『虛空』『失卻』二陣一為天,一為地;諧律時將散去十神器中蘊含元氣,還予自然,亦稱『諧律』,取還道於天之意。」
  聞仲眯著眼,緩緩道:「散去十神器自身天地元氣,自以你東皇鐘居首,亦是說,諧律後十器將毀為廢鐵……東皇鐘,你尋到太古神器後,便要去送死。」

  一將功成

  浩然眉毛一挑,嘲道:「聞太師博學多才,連這事也曉得,浩然尋齊所需物件後,便會成為廢鐵,確實是在送死。」
  聞仲愣住了,室內一陣難堪的沉默。
  許久後,聞仲方道:「你受何人指使而來,元始天尊?」
  浩然嘲道:「你不相信?不相信我明知必死,還來攪這渾水?」
  聞仲意在試探,只想抓住浩然話中漏洞,進而拷問幕後主使,浩然之言確實無法相信。
  浩然又道:「若世間凡人均是貪生怕死之輩,你此刻大軍已可開入西岐,坐享人頭。」
  「金鰲島,崑崙山仙人長生不老,永葆青春,自不會想到這層;然而浩然是凡人,或曾經是凡人……浩然是不怕死的。」浩然緩緩道,望向聞仲的眼光中,已多了點嘲笑、同情的意味。
  聞仲沉默了許久,終於嘆了口氣,起身走到浩然面前。
  浩然心頭一凜,方才鑽心疼痛未過,不知聞仲又要如何折磨自己,當即心有慼慼,卻不見聞仲揮鞭,聞仲只親手為浩然解了繩索。浩然舒了口氣,活動酸麻的手足,知聞仲已相信,不會再難為自己。
  聞仲回位後又道:「你從何處來,終須回何處去;我那天子頑徒對你死心塌地,又該如何?子辛曾言,你帶著神器回家,完成任務後會回到他身邊,此言何解?」
  浩然想起第一次在龍榻前的親口承諾,半響說不出話來,鼻前一酸,只道:「我沒說實話。我只想他安安穩穩,坐在龍椅上。只想保住他的江山,讓他快樂一時三刻,也是好的……」浩然紅了眼眶,微笑道:「我若離開,便不會回來,其實自始至終,都是我的錯,我騙了他。」
  聞仲沉聲道:「既是如此,你當知如何決斷。」
  浩然看著聞仲,強笑道:「我……嗯,我本就心中有數。」
  聞仲又道:「不可過激。」
  浩然點頭道:「他雖是一國之君,心性終究如小孩一般。」想到紂王那些孩子氣的言語,面露微笑。忍不住問:「你與銅先生,曾有一段往事?」
  聞仲拾起煉妖壺,玉壎,交到浩然手中,答道:「你至今仍不知他是誰?」
  浩然茫然搖頭,想起趙公明得了陌路,又奉命下山幫助自己,忽然靈光一閃,失聲道:「銅先生就是通天……」
  聞仲道:「他便是我師父。」
  果然是通天教主!只有誅仙劍方能一劍砍開大地,浩然想起通天教主那時沿路照顧,又為自己尋得煉妖壺,心中感動與悔意交疊,卻聽聞仲道:「你那崑崙山的同伴,我已著人綁去給公明,切記不可惹出事來,這便去罷。」
  浩然應了,轉身離去,聞仲又在身後說:「我放了你,並非因你身為東皇鐘;觀你之言,不是那信口雌黃的宵小之輩,這天下能在我聞仲面前毫無畏懼的,唯你一人而已。」
  浩然並不回頭,答道:「浩然非是為了私念而來,自問行事無愧於天地。」
  縱觀玉虛,碧游二地,乃至更高層次的上三天;茫茫神州大地,聞仲是第一次遭遇像浩然這樣的人,聞太師嘆了口氣,道:「趙公明。」
  帳篷一角那人摘下面具,靜靜站著。
  聞仲說:「教主已把煉妖壺給了那孩子,昊天塔該如何?」
  趙公明似是沉浸在一些回憶中,許久後方道:「我失手了,未曾獲得。」
  趙公明彷彿想到什麼事,又說:「你若能牽制崑崙山注意,我與浩然再上崑崙一次,不定能得手。」
  聞仲問:「誰來統領冀州軍?」
  趙公明道:「你那痴情徒兒當可。」
  聞仲淡淡道:「這便預備下,明日我率軍入山,你三人往崑崙山去。浩然就勞煩你多……」
  趙公明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戲謔道:「不料聞仲你也有求人的時候。」說畢轉身出帳,道:「你何時回金鰲?」
  「此戰勝了便去。」聞仲冷冷道。「慢,把這廢物一併帶走。」
  趙公明忍俊不禁,探身到帳篷一側,掀開毯子,把黃天化抓在手裡,提出帳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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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兵分兩路,聞仲率三萬人進了岐山,紂王率一萬人繞過東岐南面,緩慢推進。趙公明卻與兩名親兵無聲無息消失了。
  楊戩側坐於哮天犬背,漂浮在空,眺望山谷內密密麻麻的大軍。蹙眉不語。
  聞仲領重兵壓在谷口,傳令下去,商軍四散,搶佔高處與險要之地。姜子牙傳令鳴金,一聲清響下,周軍盡數撤回,兩軍之間留了一大片空地。
  數月前冰封岐山戰績已打掃乾淨,那平原上延至谷口處卻是寸草不生。楊戩扶著哮天犬落地,問道:「聞仲有三萬兵馬,子牙師叔要如何應對?」
  太公望笑了笑,答道;「無計。」
  楊戩只道姜子牙在開玩笑,遂默不作聲。哪吒日前身受重傷,回到周營,子牙當即令雷震子背著哪吒回崑崙山,唯有製造者太乙真人方能治療其傷勢。黃天化又擅離職守,此時周軍只餘楊戩與太公望二人,面對實力強橫的聞仲,如何能敵?
  只見聞仲於谷口停下,按兵不動,傳令就地紮營,楊戩猜測姜子牙會行劫營之計,樂的享這一時三刻清閒,便不再多問。
  不料到了夜晚,子牙卻仍是無動於衷。烏雲遮沒明月,平原上隱有淅淅索索之聲傳來。楊戩飛入帥營,報:「聞仲派來刺客!」
  子牙只笑道:「果然來劫營了?」
  楊戩疑惑更甚,立於帥帳前,子牙正出聲招呼,楊戩卻已再次騰空,此時聞仲派遣之軍,已挨近了大營。姜子牙部署了甕中捉鱉的陷阱?自己何以全然不知?
  片刻後,一聲慘叫駭得楊戩幾乎摔下地去。
  那是來自己方軍士的,臨死前的掙扎,緊接著,火從大營一頭熊熊燃起。
  屠殺開始了。
  沒有預料中的金鞭之海,甚至不見法寶光芒,近千人衝進了周軍大營,舉起兵刃,便開始這一場大屠殺。王魔、楊森、高友乾、張桂芳,修道之士無一露面,聞仲要以兵對兵,展開殷商的反攻。姜子牙早已推知此結果?
  楊戩忙落下地去,大喊:「集隊!勿要慌亂!」
  剎那一道熱血噴在脖頸中,背後倒下己方一人,山谷盡處發得一聲轟雷炮響,近萬人掩殺出來。
  楊戩生平首次遇上這萬軍衝鋒的場面,當即不知所措,奔向帥營:「軍師!軍師何在!」楊戩憤然挑開帥營門簾,愣住了。
  營帳內燈火通明,空空蕩蕩,姜子牙已不知所蹤。
  下一刻,聞仲之軍如洶湧巨獸,瞬間便沖垮了駐紮於平原外的西岐軍陣地,兵敗如山倒,周軍再無法抵抗,於平原上遠遠潰逃,楊戩如身墜冰窟,看著面前血肉橫飛的一幕幕,仰天長嘯,揮起戰戟,朝窮追不捨的殷軍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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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十分不耐,道:「你回去。」
  天化雙腳如釘在地面般,答道:「不,我須與你同去。」
  浩然頭疼無比,這傢伙怎的跟個驢子一般?轉身走了幾步,黃天化又大步追上,浩然終於忍無可忍,道:「我求你了天化,你回去罷。」
  黃天化深吸了一口氣,誠懇道;「浩然,我絕不會阻你之事,讓我與你一同上崑崙山。」說畢眼望遠處站著的趙公明,趙公明笑意盎然,調侃道:「喲喲喲,別跟個牛皮糖似的成不?」
  黃天化與浩然均是尷尬無比,只聽天化又道:「浩然,你與那賊子上得崑崙,你可知道路如何走?」
  「崑崙山上仙家洞府數百座,天尊四象之眼到處林立,雖不知你二人上山要偷何寶物,但有我帶路,起碼安全些。」
  浩然眼望趙公明,又轉頭凝視天化雙眼,道:「你可是失心瘋了,這是背叛師門之舉,若被元始天尊發現,只怕你就……」
  黃天化笑了笑,拉起浩然的手,道:「走罷。」
  趙公明眼中笑意斂去,沉聲問道:「你想清楚了?」
  黃天化不答,翻身上了戰馬,坐在浩然身後,扯過韁繩,喝道:「駕!」馬匹離開岐山區域,朝西北馳去。
  趙公明與浩然均想不到,黃天化竟是如此執著,在未知目的之前,會甘冒身敗名裂的下場,帶著二人上崑崙山去。想來想去,趙公明終究覺得不妥,策馬跟於黃天化與浩然身後,道:「不想自詡為名門正派的崑崙一脈,竟也有這痴性,不如入了我截教……」
  黃天化怒道:「滾!」
  趙公明長笑,撥轉馬頭,奔在天化前面。三人二馬,於荒原上飛奔,跨越滾滾黃河支流,一望無際的戈壁灘如畫卷般展於面前。
  浩然嘆了口氣,道:「我心中不安,如此行險,終會害了你。」
  天化眼望遠處河流曲蜒,亂石處處,呼息在浩然肩旁撩撥,耳旁儘是男子的溫暖氣味,浩然仍能感覺到,背後那赤 裸胸膛中的堅定心跳,道:「你何苦如此……」
  天化問道:「你究竟去尋何物?」
  浩然一怔,遂道:「封神台。」
  浩然想起自己來前所讀史書,三清簽押封神榜,後命姜子牙建造封神台,凡戰死仙道,均是榜上有名,待到姬發攻陷朝歌後,天下已定,姜子牙在封神台上親手冊封三百六十五路神明。
  「到了。」天化依舊摟著浩然。「浩然,你看,那便是崑崙山,我修道之地。」
  那夜月色中匆匆一瞥,並未細看。此時重遊戈壁,只見白沙萬里,大漠綿延,伸到天與地的交接點處,融為一體。
  悠悠天地間均是一片乳白色,天在高處轉為淡藍,如一塊潔淨幕布。崑崙山正懸浮於天際,四周雲霧靄靄,虹霞環繞,實是鬼斧造化的仙家奇景。
  遼闊大漠中,又有隱約嘹喨歌聲傳來,似是牧民驅著騾馬,於山下路過。
  「真漂亮。」浩然情不自禁道。
  天化漠然道:「再漂亮的地方,清心寡慾,住個上百年,也是無趣的。」
  浩然笑道:「你不過住了十年而已。」
  天化笑了出聲,道:「修了十年道,此時認真想來,卻如沒活過一般……」
  倏然只見東方天際一道白光飛來,三人同聲驚呼,白光如盛夜流星,又如繁華焰火,拖著明晰尾線跨越大半片藍天,衝向崑崙山,繼而沒入山體東面。
  浩然一怔,忙問道:「那是何物?」
  流星來自千里之外的岐山戰場,是第三顆逃逸的靈魂,生前之名,喚作李興霸。
  九龍島四聖之李興霸:法寶拌黃珠,折射光線,聚日照為鋒芒,切割血肉之軀。
  楊戩無法眼睜睜看著己方兵士遭此血災,是以加入戰團,掩護周軍撤退,不料對方卻似等候已久,一見楊戩上場,便派出李興霸,要把他牢牢困在此處。
  楊戩錯身避開那道細光,腿側道袍連著皮膚被割裂,在半空中噴出鮮血。
  李興霸身形瘦小,如七歲孩童,腦後蓄著兩條長辮,懶懶坐在那巨大圓球上,嘲道:「清源妙道,忍不住出手了?」
  楊戩背持三尖戟,冷冷看著李興霸。
  旭日初升,照亮了皮毛染得鮮紅的哮天犬與它的主人。李興霸嗤道:「姜子牙已棄這兩萬大軍而去,你若投降,興霸可向太師求情,饒你一命罷了。」
  楊戩冷笑道:「好一個金鰲島,欺我崑崙山無人不成!縱是戰到最後一人,楊戩絕不投降!」
  東面烈日光華萬道,拌黃珠鋒芒不可抵擋,霎時於楊戩身上破開無數細密傷口,楊戩一喝之後,卻是飄然退去,李興霸窮追,只見楊戩回身一戟,堪堪閃過後,墜下大地。
  李興霸唾道:「逞這口利,不過一張破嘴。」驅拌黃珠遙遙朝地面降落。
  是時戰場中千軍萬馬掩了上來,煙塵滾滾,再分不清哪處是潰逃周軍,哪處是追擊商軍。戰馬揚起無數粉塵,遮沒楊戩身型,李興霸貼著地面左右迴避,心下煩躁,拌黃珠光芒一閃,週遭頓有無數兵士摔下馬來。
  只見落馬騎兵惶恐無比,拾起武器又朝遠方奔去,李興霸心中一動,何以拌黃珠失了效用?
  李興霸尚未想明白,又縱聲喝道:「楊戩!出來領死!」
  說畢光芒於滾滾濃煙中四處飆射,正尋不到人,欲再次騰空時,冷不防後背一涼。
  一柄長戟透心而過,楊戩手持三尖戟,把李興霸串在戟鋒前,冷冷道:「你輕敵了。」
  李興霸至死方想起,那拌黃珠之光在煙塵中被削弱,傷不得楊戩分毫。旋即楊戩隨手一抖,李興霸孩童似的身軀被甩出三丈,落地之處,一道白光離地而去,衝向雲霄。
  楊戩騰空而起,拖著一身鮮血,追上潰逃的西岐軍,朝腳下吼道:「跟我走!」
  正要轉入岐山南段,暫避鋒芒,組織陣勢再行反擊之時,卻見山後又轉出一隊兵馬,為首副將肩抗玄色王旗,繡有金線真龍,紂王親兵!
  前有天子親兵,後有聞仲鐵騎,殘兵再無抵抗之力。周軍無處可逃,接連放下兵器,曠野中,降兵跪了一地,只餘楊戩浮於半空,嘴唇微微顫抖。
  商軍排開兩側,天子策馬緩緩上前,眼望這黑壓壓,漫山遍野的凡人。
  紂王頭戴九龍金盔,身披火雲戰袍,腳踏千疊金靴,騎四目青驄,披風於秋晨中獵獵作響,斜執一把丈許來長的破天巨刃。
  天子猶如金甲戰神降世,敗軍皆為這真龍霸氣所攝,跪伏於地,低下頭去。無人敢應聲,山外一片死般的靜謐。
  紂王沉厚之聲響徹曠野,道:「何人是將?前來歸降,孤便放這萬餘人一條生路。」
  紂王倏然回臂,破天刀虛指向空,抬頭道:「來將通名!」
  楊戩心知縱然自己脫出戰場,這滿地降兵依舊無路可逃,遂答道:「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之徒,清源妙道,楊戩。」
  紂王沉吟片刻,顯是認出了楊戩,當日冰凍岐山,正是楊戩率兵入山追捕,卻放了自己一馬,斟酌再三,天子方凝視半空中渾身浴血的楊戩,道:「你去罷,傳話予姬發,若顧念黎庶性命,當自獻西岐。孤四萬大軍,指日便到。」
  楊戩卻不離去,許久後,道:「楊戩願以己身換此萬人性命。」
  紂王別過頭去,掃視那荒原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答道:「孤原欠你一命,既是如此,便兩清了,來人,收押叛軍,戰後再行處置。」
  那過萬周軍同時鬆了口氣,楊戩拿不定主意要走要留,紂王又道:「君無戲言。」
  聽得此話,楊戩離了岐山,掉頭朝西岐而去。
  楊戩剛走,遠方又有一員將領——張桂芳縱馬急馳而來。
  「報——!」
  紂王坐於馬背上,張桂芳匍匐於地,道:「太師請大王前去議事。」
  紂王道:「張桂芳,此處交由你接管,叛軍暫且收編。」
  張桂芳恭敬道:「臣遵旨。」於是紂王一夾馬肚,單人匹馬朝聞仲軍方向去了。張桂芳眼望紂王馳遠後,抹了一把汗,傳來副將諸屬,道:
  「太師有命,所有叛軍,一概就地格殺,屍體不得掩埋。」

  眾仙圍城

  聞仲大破西岐軍,殺敵萬餘人,子牙率數百殘部一路回撤,楊戩領九千西岐兵士遁入岐山,不料遭殷天子大軍埋伏,一舉全殲,殺敵一萬九千四百四十七名。西岐軍曝屍荒野,未得入土,時有鬣狗成群,啃食其屍,岐山陰風籠罩,百鬼夜行,怨魂不得歸宿。
  西岐王宮,後花園內,池塘飄滿血似殘楓,水面倒映出一個眉目間帶著稚氣的少年,少年坐於池旁石上,嘆了口氣,毛筆於池塘中輕點,那縷墨跡隨著漣漪化開,消散於水裡。
  少年抬頭,把寫滿蠅頭小字的白絹撒出,那信離了姜子牙之手,被風帶往天際,輕飄飄飛向崑崙山去了。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楊戩滿身是傷,一襲道袍破敗不堪,立於花園外。
  子牙轉頭笑道:「辛苦了。」
  楊戩瞬間沖上,揪著姜子牙衣領,二人撲通一聲墜入水裡。
  姜子牙被那涼水一激,頓時狂咳,楊戩卻不待子牙轉身,抓起他便狠狠朝岩石上撞去!
  子牙劇喘,掙扎開正要逃離,楊戩卻一拳擊中姜子牙後腦,接著又一拳搗在子牙腹部。後者頓時蜷曲抽搐,縮成一團。
  「我……我……」子牙仰臉,斷斷續續道,眼眶被撞得爆開,鮮血順流入池,楊戩仍不罷休,再出一拳,杵在姜子牙面上,登時鼻血長流,楊戩方收了手,冷冷看著姜尚。
  楊戩吼道:「你送了一萬人性命,為何不戰!為何不戰!!」
  姜子牙於泥濘中掙扎片刻,秋風吹落一片楓葉,落於面前,子牙拾起那片落葉,蘸了些許水,按在青腫左眼上,爬到岩石旁,張開口大喘,嘶啞著嗓音道:「必須如此,崑崙山方……師出有名,否則……你以為我甘願……」
  「怨魂夠數,崑崙山上方能派兵相助?」楊戩難以置信道:「如此行事……你們竟是如此……」
  「凡人……仙人……」子牙閉上雙眼,艱難道:「若無慘絕人寰之災,崑崙山何以插手世事?縱這二萬人不死……傾西岐全城之力,亦難抵聞仲金鞭。」
  「況且。」
  子牙又是一陣劇咳,吐出一顆碎牙,緩緩道:「不是一萬,而是兩萬,聞仲屠了一萬降兵。」
  五雷轟頂,楊戩倒抽一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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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崑崙山頂忽的光芒萬丈,虹霞「嗡」一聲擴至全山,十道顏色各異的光柱,於玉虛宮處飆射而出,在高處轉了個彎,齊齊朝東面飛去!
  浩然忙轉頭問道:「那又是什麼?」
  天化吸了口氣,道:「人間界發生了何事?十二仙去了十個!」
  浩然又問:「有誰留守崑崙?」
  黃天化辨認出光體尾炎色澤,道:「普賢,燃燈。」
  浩然鬆了口氣,正思忖該先去向普賢求助,還是徑去封神台時,趙公明已朝西面崑崙走去,回頭道:「我去引開元始天尊注意,你帶他去。」
  黃天化帶著浩然朝東崑崙後山走去。那拉著浩然的手掌心濕滑,滿是汗水,顯是緊張到了極點,浩然本不是容易慌張的人,卻被黃天化那顫抖不穩的手臂影響,舉步亦如履薄冰。想說點話來調節氣氛,便笑道:「我不是在送死,便是在去送死的路上。」
  黃天化勉強笑了笑,耳旁聽到風聲,忙把浩然帶到石壁凸處,二人背靠山體,卻是身處半空,軀體緊貼在一處。腳下雲霧繚繞,數塊浮岩緩慢飛過。浩然被天化抱得渾身不自在,小聲道:「若是被抓住,天尊會如何處置?」
  天化微微低下頭來,凝視浩然雙眼,答道:「粉身碎骨,元神俱滅。」
  浩然方明白天化是冒了極大險在幫助自己,遂小聲安慰道:「十二仙下山十名,崑崙守衛薄弱,只要小心一點,想必不會被抓住。」
  黃天化帶著浩然繞過崎嶇小徑,轉來轉去,崑崙山直似一個巨大迷宮,浩然正慶幸有他帶路,否則就連趙公明亦尋不到那封神台。這時只會如沒頭蒼蠅亂撞一氣。
  天化忽道:「浩然你那夜與聞仲所談之事,可是當真?」
  浩然先是一怔,天化又問:「尋齊十神器後,你便身隕……」
  浩然微笑道:「是。」
  轉眼到了東崑崙後山,天化與浩然攜手站在漆黑石碑前,天化道:「到了,就是此處。」
  浩然已來過一次,認得這物,當即上前一步,道:「封神台到底有何用?」
  天化疑道:「你到此處來,不是已有對策?總不會是來白看看。」
  浩然茫然搖頭,上次來時精神恍惚,一時不察,此刻再站於石碑下,卻是覺得有股說不清的熟悉氣息,於那石碑週遭環繞,嗡嗡作響。又有三個光點,圍著直指向天的劍形巨柱縱橫飛舞,通天教主尋此物有何用?難道那巨柱便是軒轅劍?
  浩然緩緩走上前去,剎那間萬里之外的遠方,一道流星似的白芒直衝而來,黃天化忙奔上,擋在浩然身前,二人均是睜大了雙眼,那流星身周雷光萬道,正是申公豹!
  然而申公豹借力一躍,甩出另一人。
  紂王身穿金色戰甲,狠狠摔了下來,撞上封神台去,浩然忙大喊道:「天化!退開!」
  一個時辰前。
  楊森祭起闢地珠,西岐城外大地顫抖,滾石紛飛,離了山林朝城內一路衝去,摧枯拉朽般毀了半面城牆。頓時城中兒啼婦喊,哀慟之聲不絕。
  聞仲與紂王各領一軍,圍在城外。
  殷受德鐵青著臉,眼望西岐,怒火已是到了極處。
  「報——」張桂芳於戰軍右翼策馬急奔,穿過大半平原,手執令旗,拜於天子身前,大聲道:「聞太師請大王圍堵西岐北門,主軍午時全力在南面攻城……」
  張桂芳倏然心中一涼,只聽紂王冷冷道:「滾。」
  張桂芳抬頭,道:「太師請大王莫要動怒……」
  「滾!孤說滾!」紂王怒氣無法遏制,朝張桂芳吼道:「他把孤當成了什麼!孤前腳剛走,聞仲就把一萬降軍屠得乾乾淨淨!把孤當作隨意擺佈的木偶不成!」
  紂王狠狠一腳把張桂芳踹得摔下高台:「張桂芳!滾回去!告訴他,孤才是王!他不再是孤的師父了!」
  紂王雙手握拳,肩膀兀自顫抖不休,抬頭憤恨望著聞仲軍陣,那處煙塵滾滾,太師戰旗已抖開,在高處翻飛有如陰雲,紂王渾然似失控般地朝南面大喊:「聞仲!你讓孤如何再取信於天下!你讓孤如何再作君王!你既如此行事,成湯江山便一併取去……」
  「大王!」身旁副將見紂王如瘋虎一般,忙上前勸阻道:「大王不可再出此言,聞太師為國為民……」
  「好一個為國為民。」紂王冷笑道:「只有孤是昏君!!!」
  戰場的另一面,聞仲只是朝那點將台上一瞥,嘆道:「這般孩子氣,如何治國?」
  楊森正連番催動闢地珠時,天際終於出現十道閃光。
  聞仲道:「收兵,傳楊森回營!」
  孰料張桂芳未及傳令下去,崑崙十二仙已飛至西岐上空,聞仲抽出腰間金鞭,一鞭揮去,擊中百丈外銅磬,一聲悶響,大軍收攏隊形,朝後退去,那楊森卻不知進退,正要轉身時,只見無數仙家法寶迎面飛來,剎那被打得口噴鮮血,拖出一道紅線墜入商陣,魂魄離地,朝著極西封神台飛去。
  城頭姜子牙已揮起杏黃旗,一時間城內衝出數千人,眾仙依八卦之位站定,西岐軍士氣大振,憤然發得一聲喊,如脫牢猛虎般衝出城外!
  只見金鞭重重,如浩瀚狂洋,朝那漫天橫飛的法寶捲去,城內鳴金,城外鳴金,一萬兵士列隊背對主城,各舉刀槍。崑崙仙道收了法寶,一同望向兩路排開的商軍。
  那後陣中轉出一人,騎黑麒麟,手執金鞭,身穿龍鱗戰鎧,頭戴饕餮銅盔,目如旭日,眉如利劍,血色披風於煙塵中翻滾不休,正是殷商當朝太師聞仲!
  黑麒麟四足騰空,目現凶光,飛至高處,聞仲緩緩道:「文殊、清虛、雲中子、懼留孫、玉鼎、赤精 子、廣成子、慈航、道行,黃龍。崑崙十二仙來了十名。」
  「燃燈、靈寶、太乙何在?」
  左首第一仙手執黃金三環,環環相扣,環身有金龍旋繞,風雷之身隱隱,正是那文殊廣法天尊的鎮山之寶——遁龍樁。只聽文殊道:「靈寶師兄因身犯殺劫,應雷殛而元神俱滅,崑崙仙班已再無此道號,新任十二仙之末,是為普賢真人。」
  右首又一矮胖仙人,長鬚飄飄,怒斥道:「聞仲!你盡屠西岐二萬降兵……」
  聞仲嘲道:「懼留孫,你這廢物不抵我一合之鞭,如今崑崙唯有燃燈,方能於我手下走得幾回,廣成子……」
  聞仲舉鞭點去,十仙人均是面有懼色,下意識地退了半寸。只聽聞仲又道:「當年我與師尊上崑崙拜山時,你,黃龍道人,太乙,仍是少年心性,現便好了傷疤忘了痛?」
  十仙已洩了士氣,文殊尋思片刻,朝姜子牙打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只見城牆上又戰戰兢兢,登上一人。
  那少年頗有幾分伯邑考的樣貌,風度卻直是雲泥之差,面對這滿目大軍,漫天仙道,先自失了銳氣,姜子牙低聲道:「莫怕,我師兄們俱在此,無人取得你性命去。」
  那少年未及開口,殷陣中,遠方將台上,紂王卻發出炸雷似的一聲大喝:「可是逆賊孽子姬發!」
  姬發被喝出姓名,腳下一個趔趄,嚇得險些摔下城去,仙道眼見西岐繼承人竟是這番懦弱模樣,均是暗自皺眉。只見太公望,楊戩二人護於姬發身前,玉鼎足踏巨劍,緩緩落於城牆上,道:「無須懼怕,崑崙山今日會還你一個公道。」
  姬發立於城牆,紂王立於將台,歷史上,殷與周的兩名王者第一次相遇。
  「殷受德……你荒***無道……」姬發被紂王一吼,先自膽寒了三分,那聲音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周軍士氣均是低落無比。
  姜子牙抽出打神鞭,於風中一揮,姬發聲音大了些許,饒是如此,亦提不起半絲士氣。
  只聽姬發又道:「你逼死黃飛虎之妻,殺我兄,囚我父,我父帶病歸天……」
  紂王冷笑道:「如今西岐,便交付於你這黃口小兒身上了。」
  姬發被倏然打斷,卻忘了先前擬好的說辭,思忖片刻,道:「先父託孤於丞相姜尚,太傅浩然,惜浩然已為我西周出戰,身死岐山……」
  紂王擰起劍眉,手中破天刀翻轉,姬發兀自於城牆上唏噓不休,聽得不耐,天子猛然一刀揮去,刀氣破空而來,說時遲那時快,玉鼎拔劍,揮劍,利刃呼嘯而去,與天子刀氣撞於一處,發出裂帛巨響。
  姬發卻抬頭道:「太傅曾道,你們是仙,我們是凡,凡人自無法與你這漫天仙道抗衡。」
  「然而……然而……那便如何?」
  姬發顫抖不休,盯著將台上恍若戰神一般的殷天子。道:「仙人是雲,凡人是泥,無法寶;無神兵,連自己之命亦是難保,兩軍交戰,仙道開了殺戒,我西岐子民便是那待宰的羊羔!」
  空中眾仙先是一楞,不料姬發竟是對崑崙一脈毫不容情,玉鼎卻放開了放在姬發肩膀上的一手,道:「不妨,莫怕。」
  姬發越說越快,雙眼含淚,話聲發抖,道:「殷受德,聞仲,你殷商屠我降軍兩萬眾,崑崙金鰲兩地開戰,無辜凡人盡為炮灰!你出爾反爾!不守承諾!」
  這話竟是說得紂王啞口無言,只聽姬發已激動難以自抑,喊道:「聞仲!你身為修道之士,無人教你要善待生靈?!我西岐軍既已降了你,何以又大開殺戒!這兩萬性命,在你眼中便是螻蟻一般不成!」
  「凡人有凡人的戰場!仙人,滾!」姬發如個潑皮般大叫道:「來戰!殷受德!你要戰,便來戰!堂堂正正,兵騎戰馬!分個勝負!孬種才使那仙家道家法術!孬種才搬救兵!」
  姬發無賴式的痛喝,拉開了攻城戰的序幕,西岐城門大開,千人衝鋒,紂王於點將台上一聲長嘯,手中破天刀金輝流轉,躍下高台,騎戰馬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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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殊等十仙依舊浮於半空,廣成子卻轉頭朝西岐飛去。
  懼留孫渾然不懼,吹鬍瞪眼,喝道:「聞仲!你多行不義,視生靈如草芥,今日我崑崙金仙便要替天行道!」
  聞仲只冷笑道:「若不如此,何以引得你等下世?只不知又是何人,先用那仙家道術屠殺凡人!!!」說畢一揮金鞭,漫天金光朝九仙捲去!
  天上地下,只分了兩個戰場,聞仲竟是絲毫不懼,抖開雌雄金鞭,獨力面對九仙之陣。剎那漫天法寶齊飛,金光瀚海閃爍,聞仲強悍氣勁捲起一團颶風,摧枯拉朽般破去捆仙繩,遁龍樁,淨璃瓶三寶。把懼留孫抽得口鼻溢血,筋骨斷折,摔下地去。
  玉鼎見己方被壓制,旋即一劍劃過長空,身與劍合,衝向聞仲。
  「上來領死!」聞仲高喝道,一鞭揮去。
  崑崙金仙九名,一交手頃刻折損過半,廣成子退回城內,半晌後又驅出一孩童,策馬狂奔,衝進了地面兩軍交戰那大陣中。
  楊戩抽了口冷氣,道:「翻天印?你……廣成子師叔!」
  那孩童奔入陣內,頃刻間如砍瓜切菜般殺了上千殷商兵士,只見一道血光於萬人中來回盤旋,每到一處,便引起無數慘叫。孩童大叫道:「無恥昏君,殺我母后!今日我便要為母報仇!」
  那孩童正是廣成子門徒,姜後死後,於朝歌午門逃脫的殷商太子——殷郊。廣成子把鎮山之寶交予徒兒,計謀實是毒辣到了極處,殷郊本是修道之人,卻又身具殷商太子的另一身份,那法寶抖開後,無人能指崑崙山先破了規矩。然而殷郊便如虎入羊群,無人能擋!
  紂王見己方兵士在那犀利法寶下慘死無數,奮然發得一聲吼:「逆子!你身為太子!竟屠殺自己子民!」破天刀脫手擲出,把殷郊擊得摔下馬背來,四周軍士重重擁上,又爆出漫天斷肢鮮血,殷郊收了翻天印,血光於身周來迴旋轉,爬起身來,便朝紂王衝去。
  紂王奪過一把長戟,翻身下馬,殺開一條血路,雙眼通紅如猛虎,一戟橫揮,把殷郊掃得手骨折斷,摔落於地。繼而遙遙以戰戟虛指,抵著殷郊喉嗓,天地間似是一切靜止,紂王雙手顫抖,無法刺得下去。
  殷郊已惶恐無比,雙目映出渾身浴血的父王,嘴唇微顫,似是想罵,卻又罵不出聲。
  虛空清響,似是天音傳來,戰局再變。聞仲已脫了仙道之圍,凝神朝大地上望去,只見茫茫戰場上鮮血縱橫交錯,似是脈絡般連接於一處。繼而如活物般蠕動不休。
  聞仲喃喃道:「這是何物?」
  短短片刻,那血網已成型,崑崙金仙已盡數退去,週遭仙樂頻響,兩軍茫然四顧,只聽天際傳來女聲,道:「父殺子,君屠臣……殷受德行此不義之舉……」
  聞仲抽了口冷氣,大地上那張血網已撲了上來。
  楊戩一見戰局已改,驚道:「那是何物?」
  姜子牙緩緩道:「女媧娘娘的法寶——冤血天地網。」
  聞仲於半空中發出一聲清喝,抖開金鞭,剎那間天地金光處處,與那紅色血網纏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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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紂王收了長戟,道:「逆子,你既不念情份,便……」
  「臣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紂王猛然轉頭,見雷光散盡,申公豹面露微笑,端起雷公鞭,道:「大王,跟臣走罷。」
  平地一聲雷響,那雷網裹著紂王與申公豹,化作一道流星,飛向崑崙山。
  流星竟是衝向封神台,週遭雷光隱隱,電芒亂竄,浩然正驚慌抬頭時,申公豹已從流星中飛了出來,停在半空,浩然轉身朝天化喊道:「快跑!那是申公豹!」
  不同以往靈魂入碑,那道白光卻是狠狠朝石碑上撞去!轟然爆響中,封神台光芒大盛,斂為一團。
  「昊天塔!」浩然驚呼道。
  只見封神台化為一座玲瓏小塔,浩然沖上前去,把它搶在手中,半空申公豹卻笑著,朝浩然作了個「再見」的手勢。
  昊天塔週遭禁制被破,崑崙山劇震。祭壇坍塌,浩然被一股巨大吸力拽住,摔入那個無底深坑中。
  黑暗中伸出一手,緊緊抓住浩然手臂。
  「勿驚慌,孤在你身旁。」
  「大王?」
  浩然稍稍安下心來。
  殊不知那一墜,便是千載光陰,萬年歲月。

  千年後世

  血紅天空,灰黑大地。
  七合龍爪花觸目驚心,一條條的紅線縱橫交佈,如臨死之人渾身爆裂的血管。
  風帶著一股腐屍氣味,肆虐於這世間,沙塵呼嘯而來,卻被雲層中的雷電阻住,雷電如連接天與地的異獸,又如蜿蜒長龍。龍捲風在地平線上游移,滿目瘡痍,四處廢墟,死人於漆黑的河水中浮蕩,順流而去,飄向遠方。
  「這是何處?」
  「我家。」浩然答道。
  紂王與浩然二人站在一座黑色石山中,山體中空,風嗚嗚作響,穿洞而過,紂王道:「孤方才還在西岐城外,怎一瞬便來到此處?」
  浩然搖頭道:「不知,昊天塔下鎮著時光隧道……」見紂王不解,又改口道:「玄門,穿梭於兩個時代的通路。」
  「孤被送到你家來了?」
  浩然苦笑道:「看樣子確實是。」忙轉身道:「你沒事罷。」
  紂王咬牙一臂撐地站起,倚在石上,道:「摔落時左手似扭傷了。」
  浩然回想離開時間隧道的那刻,紂王抱著自己從數十米高處摔了下來,自己未受半點傷,紂王卻是墊了底。盔甲重力撞在嶙峋石山上,只見左護肩處已凹下去一塊。忙為天子仔細檢查。
  卸除護甲,為紂王接續臂骨,又把元氣灌入些許,紂王面色如常,料想無礙。忽又道:「你不是與喜媚妲己回朝歌了?怎……」
  浩然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紂王一手攬著浩然脖頸,接了個吻。凝視浩然雙眼,道:「孤要治你欺君。」
  浩然柔情忽起,紅了眼眶道:「想我了麼。」繼而席地坐下,道:「歇會兒罷,好不容易回一次家。」
  紂王答道:「天天想著你。」又吁了口氣,道:「是該歇一歇了。」
  浩然把頭倚在天子肩上,問道:「西岐戰況如何?」
  紂王緩緩把二人分別後之事說了,浩然聽得心驚膽顫,問道:「聞仲便把那兩萬人都殺光了?」
  紂王不語,許久後又道:「孤氣的不是此事,慈不掌兵,孤心中明白;但如此一來,孤勢必要受天下人唾罵。」
  浩然道:「聞仲……聞太師是為了我們,我與趙公明上崑崙山去,偷……」說話間往懷中摸去,幸好昊天塔仍在懷裡。
  紂王疑道:「偷何物?」
  浩然拿出昊天塔,道:「這便是封神台,死者魂魄被吸進來。通天教主令趙公明去……」
  紂王思維聰敏,順此推測,便知其中關竅,道:「聞太師屠了降兵,崑崙山便可義正言順,派出金仙協助,把守西岐。」
  浩然點頭道:「對,所以我們上崑崙山時,十二仙去了十個。」
  紂王又道:「國師不由分說,把孤帶上崑崙,莫非他早知你會遇險?不對,國師又何以認得你?」
  浩然茫然無比,二人討論許久,一時也想不出其中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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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孤來了,否則你又要走得不明不白。」紂王道。
  浩然撲一聲笑了出來,抬頭問道:「你為什麼要說『又』?」
  紂王不答,許久後道:「那日你身受雷殛,粉身碎骨,孤只想……」
  浩然呆住了,半晌後問:「你……想起了?」
  「孤只想與你一同去了,勝過在這世上受那無止盡的煎熬,受那無止盡的刀割。」
  浩然伸手拭去天子熱淚,喃喃道:「你何時想起的?」
  紂王微笑不答,道:「眼閉上。」
  浩然閉上雙眼,心跳得劇烈,紂王溫暖雙唇已吻了上來,一隻手在身上摩挲,片刻後二人褪去衣物,抱在一處。
  浩然睜大雙眼,望著血紅色天空,兩手摟著紂王滿是汗水的脖頸,呼吸天子那熟悉的雄性氣息,他無法抑制地堅硬了,喘息道:「慢點……」
  他的瞳孔深邃漆黑,映出天邊糾結於一處的雷電,那陣撕裂般的劇痛過後,被酥麻感撐滿,紂王如獵豹般伏在他身上,輕微抽離,又緩緩捅入,直頂到浩然體內最深處。
  浩然渙散的瞳仁中現出紂王英俊的臉。
  撕咬,吮著,唇與小腹均充滿了幾乎爆發的情感,浩然呻吟出聲,緊緊抱著天子寬厚的肩膀,道:「殷受德……」
  「嗯?」紂王鼻樑蹭著浩然的側臉,喃喃道:「如何?」他堅實且健美的小腹壓著浩然的堅硬,籍插入與抽出的動作,有意地反覆摩擦,每一次都擦得浩然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大喊,那堅硬前端已被磨得通紅,流出液來。
  浩然的前端被蹭得漲滿且泛紅,並微微顫抖,他快要窒息,雙手竭力推開紂王些許,大口喘氣道:「輕點,我快不行了……」
  紂王極快地抽離浩然身體,顯是到了極限。二人對視,唇舌糾纏於一處,各自陽根均是不受控制地顫了許久,方從爆發的邊緣稍稍平息下來。
  紂王讓浩然枕在自己右臂上,再次頂入,浩然無法抑制,於那深呼吸中連連哀求,幾次要伸手到身前,卻被天子按住。
  數下淺淺插進,緊接著一捅到底,浩然直起身軀,大聲喘著,紂王每次緩慢抽離,再進入時,在自己體內的摩擦感都帶來全身酸麻的愜意,浩然恥辱地小聲求饒,前端漲得難受,卻又無論如何不能解決,那情潮積至邊緣,終於一點一滴地流了出來。
  「翻身。」紂王喘道,摟著浩然,仰面轉身。
  這一翻,整根插到最深處,再無餘地,浩然難受地呻吟,二人望向天空中翻滾的紅雲,紂王喘息道:「浩然,孤與你是前世注定的。」
  溫暖,粗糙的手掌順著浩然胸口而下,按在小腹上,浩然瞳孔倏然收縮,失聲吶喊。
  最後的快意積聚到頂峰,白色液體順著浩然筆挺根部流下,流過腿後,又流到紂王緊密插進的根部,天子環抱浩然的雙臂一緊,勒得浩然幾乎喘不過氣來。那晶瑩液體與身後淌出的白色液體匯為一股,滴在岩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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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肩傷剛好……」
  「莫要多囉嗦。」
  「不行,你不認識路,聽我說……」
  紂王笑道:「別動!」旋即大步躍過融了污血的水窪,正色道:「這已非孤的天下,我不是君,你也不是臣。」
  紂王又吩咐道:「抱緊。」
  浩然只得摟住天子脖頸,任他背著自己,二人行走於這茫茫世間,彷彿這邊殘破的大地上只有他們,浩然童心忽起,一手伸入天子胸膛內摸了摸,又來回舔那男人的耳朵,紂王只笑道:「想再來?」
  浩然忙道:「不!」瘋狂雲雨後的脫力感,令他第一次覺得如此疲憊,卻又舒適安寧。
  那迎面而來的風,似是攜著宇宙中燦爛的塵埃,鋪在紂王赤 裸乾淨的腳踝旁。
  他們走過浮屍處處的沼澤邊緣,走過澀紅而龜裂的干地,走過那稀稀落落的墓碑林,與暗淡天光灑落的廢墟荒野,隨口說著綿延的情話。彷彿地獄般的景象只是一張飄向遠方,燃燒殆盡的畫卷。
  「不管你愛與不愛……都是歷史的塵埃……」
  紂王嘲道:「五音不全。」
  浩然撲哧笑了出聲,答道:「我們的音律,與你們的音律不同,我的世界有七個音……不再是宮商角徵羽了……」
  紂王問:「這便是你家?」
  二人攜手立於那塊頂天立地的玻璃罩前,一面巨大的半球型能量網,隔開了人類居住地與外界,水晶宮內燈光變幻,僅百步之遙的曠野中,核磁風暴四處肆虐。
  「這就是神州僅存的七處人類居住地之一。」浩然喃喃道。
  「像崑崙仙境。」紂王道。
  浩然搖頭道:「進去以後,你便不覺得了,這裡曾經有個很好聽的名字。」
  浩然微笑著輕唱道:「我已等待了千年,為何城門還不開……」一手覆上能量防護罩的邊緣。
  一個不帶任何感情的女聲響起:「旅人身份確認,七三三四一五零號,歡迎回到香港。」
  「身份不明,男,亞人類,一百九十公分,七十九公斤,入城後請至人類遺民局登記,資料已送達,歡迎進入香港。」
  浩然疑惑道:「亞人類?」
  紂王問道:「她說什麼?孤為何一句也聽不懂。」
  「不。」浩然笑道:「你聽得懂才有鬼。」
  「她說何事?」
  浩然笑道:「說你很高,很帥,體形勻稱。」說畢拉起紂王的手,走進城內。
  紂王站在路口,剎那間瞠目結舌,浩然道:「現在要去租一輛船,買淡水,食物,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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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轟隆鐵獸是何物?」
  「汽車。」
  「那是樓房?竟有這般高?」
  「已經廢棄了,第一次核爆炸時把樓毀了上千座,現在留下的不及從前一成。」浩然解釋道,帶著紂王轉過一條小巷。
  「有這麼多人乞討為生?」
  一眼望去,巷子兩旁背靠磚牆,排滿了衣衫襤褸,身染重病的人,或躺或坐,蒼蠅圍著瘦得如骷髏般的乞丐「嗡嗡」作響。浩然嘆道:「別問了,這些是從外地來逃難的人。」
  紂王擰起英氣劍眉,又問道:「此地無君?」
  浩然道:「沒有,絕對的權利等於絕對的腐化,現在已沒有人能***了。」說畢又道:「這種時候,反而需要一個鐵血***的君王……」
  二人小心翼翼,穿過那條充滿惡臭與污水的小巷,卻是一片高樓林立的商業區,紂王又道:「貧富如此懸殊。」
  「臨死前的燈紅酒綠罷了。」浩然答道:「你在這等著,我去買淡水。」
  一聲車鳴,把紂王嚇了一跳,旋即側過身,為過路汽車讓出一條道。他抬頭望去,那座大樓足有數十米。不知不覺,紂王身旁已聚了許多人,一同抬頭仰望大廈側面的電視牆。
  「人類最後一名新生兒山本正龍於四月十二日,在東京一場恐怖 襲 擊中喪生,死亡時年僅十九歲,遺民組織決定,把此稱號交予二十歲的……」
  紂王茫然轉頭,發現周圍的人均是眼眶通紅,雙目含淚,片刻後散了。
  浩然回來了,手持一張卡片。
  「浩然!你怎的去了一會,面色蒼白如此?」
  浩然腳步虛浮,笑道:「不礙事,流了點血而已。」旋即找到一處水龍頭,把卡片在機器上劃過,自言自語道:「河裡的水不能喝,有污染,現在的水和食物都貴得要死……賣500CC血只能換到……」
  「飲用水十二公升,請珍惜水資源。」那機械女聲從機器內傳來,浩然擰開水龍頭,取出煉妖壺,水流源源不絕地灌了進去。
  紂王全然不懂,看浩然滿額冷汗,伸出一手覆在他額上。心痛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怎可拿血去賣?」
  浩然搖頭道:「人尚且能吃人,何況血。」接水時又抬起頭,與紂王望向大廈。
  「那巨大匣子是何物,裡面怎的有人?」
  「那叫電視。」浩然解釋道:「幻象,幻景,不是真的人。山本死了?」旋即唏噓道:「最後一個新生人類死了,真可憐。」
  浩然笑著轉頭望向紂王,紂王沉默不語,不知在想什麼。
  浩然又笑道:「其實我才是最後一個,我十九歲,他二十歲,我比他小,幸虧沒人知道,不過我也不是人……」
  紂王緩緩道:「那便……斷子絕孫了。」他明白了先前周圍的那片慟哭。
  「嗯」浩然道:「人不能再生育,只能等著整個種群滅亡。二十年前就開始了,像一個陰影。」
  像一個陰影般籠罩於人類的頭頂,又像是一把鈍劍,把萬物之靈一步步送向毀滅,待到大地荒蕪一片,這世界又會怎樣?浩然沉浸在過往回憶中,無數景象撲面而來。喃喃道:「所以,就算死,也得找齊這十件神器,還有希望。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
  紂王的話打斷了浩然的回憶,天子問道:「那拱門是何意?」說話間雙手比劃。
  浩然笑了起來,道:「那叫『M',是很好吃很貴的東西。」
  水已流完,浩然使勁拍打水龍頭,拍出最後幾滴水,把煉妖壺交給紂王,道:「你在這裡等一會,我去給你買好吃的。」又跑向那個「M」。
  半晌後,浩然遞來一個紙袋,兩人並肩坐在一棵枯死的樹下,拆開那個牛皮紙袋,吃起紂王來到公元3041年後的第一頓飯。
  「這是……咳!咳!」紂王被嗆得連聲咳嗽,浩然先是大笑,後才會意,辣椒,胡椒是在清朝才傳至中土神州,紂王從未吃過帶辣味的雞肉,忙遞過可樂,喂天子喝了一口,後者滿臉古怪表情,哭喪道:「你們就吃……吃這些!」
  浩然一面笑得打跌,一面把帶辣味的肉揀了,留下兩塊面包與一片生菜,紂王方悶悶不樂地吃了,又道:「這小方棍兒味道倒還不錯。」
  浩然噴出一口可樂,道:「那叫薯條,你太可愛了。」
  紂王怒道:「稀奇古怪的,喝口水還要賣血,趁早跟孤回家是正經。」
  浩然停了笑,認真道:「我蠻喜歡殷商的,如果有下輩子,只想留在那兒,吃點好的,每天睡覺不用提心吊膽……到處都能喝到新鮮的,沒污染過的水……」
  紂王斥道:「什麼下輩子,說這喪氣話。」伸出一手,使勁揉了揉浩然的頭髮,道:「天下是孤的,孤是你的,等你找齊十神器後,不許再回這處了。」
  「嗯。」浩然忍著悲傷,強自笑道:「現在已經湊齊兩件……加上我自己,三件,等這事辦完,就永遠留在你身邊了。」
  紂王突然想到一事,蹙眉問道:「你既是東皇鐘……」
  話音未落,二人身後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商業廣場上的汽車一齊鳴叫,紂王瞬間抱緊了浩然,被衝擊波掀翻在地。四周均是哭喊,尖叫,馬路上汽車「砰砰」聲大作,撞成一團。
  待得濃煙漸散,紂王方心有餘悸地爬起,說不出半句話來。
  浩然吸了口氣,眼望那間火舌四竄的「M」,塑料招牌被燒融,繼而落下,淹沒於火海中。
  浩然緩緩道:「每天都有,習慣了就不稀奇了。」說著拾起未吃完的漢堡包,拍了拍上面的塵灰。眼望人群哭喊著散開,一老婦人躬嶁身形,走上前來,揀了灑落於地的可樂杯,浩然把未吃完的半個漢堡遞過去,老嫗感激涕零地接了。
  浩然帶著天子,繞過馬路上撞在一起的車輛,又一聲巨響傳來,那接了漢堡包與可樂的老嫗額頭上多了個血洞,倒了下去。
  「她……」
  浩然站定回頭,忙拉住紂王,喝道:「不要過去!」
  二人看著數名男子把那老嫗的屍體抬到一部手推車上,慌忙跑了。浩然方輕聲道:「那是『槍』,很厲害的武器,別管了。」
  紂王怒氣難抑,問道:「為何殺一個手無寸鐵的老婦人?!」
  浩然小聲道:「割肉,晾乾,做成肉乾吃……」
  離開商業區,到得碼頭,浩然走進一件光線昏暗的小屋,道:「租一艘小船,買夠吃三天的乾糧,淡水我自己預備下了。」
  「浩然?」老水手於櫃檯後抬頭,詫道:「又要出海了?」
  「嗯。」浩然微笑道,「這是我外地來的朋友。」
  老水手眯起眼,打量站在浩然身後的殷受德,點了點頭。回身取出鑰匙。浩然又道:「不要黑肉……順便借一下煤油燈。」
  老水手嘆道:「浩然,你還在做白日夢呢。」
  浩然接過鑰匙與油燈,指了指角落的木箱,示意紂王搬著,笑道:「謝了。有夢可以做,起碼比坐著等死強。」
  老水手撒了手掌,那銀色沉甸甸之物打著轉,順櫃檯一路滑來,浩然接了,道:「不用這玩意兒。」
  老水手道:「收著,總比沒有的強。」
  浩然笑著收進懷裡,道:「謝了。」
  「這銀晃晃的鐵器是何物?」紂王問。
  浩然答道:「沙漠之鷹,槍,殺人用的法寶。」
  關上棚屋的門,紂王搬起木箱,放在碼頭的小船上,問:「黑肉是什麼?」
  浩然笑道:「你不會想知道的,相信我。而且這不是黑肉。」
  那小船隻容二人位置,紂王把浩然抱在懷裡,兩人身體貼於一處,浩然道:「現在,我們去見東皇大人,他在海裡,我有很多事情要問他。」
  紂王正色答道:「女婿自然也是要見岳丈的。」
  「女婿。」浩然為這稱呼好笑,長腿蹬著船尾油箱,猛力一拉,笑道:「回家了——!」
  小船突突突轉了個向,激起白色浪花,朝那茫茫黑色大海中馳去。

  弒神金鞭

  小船泊岸,浩然解下纜繩,系在一根木樁上。
  紂王四顧,道:「你住之處便是這孤島?」
  浩然笑道:「對,歡迎來我家做客。」
  黑色珊瑚島位於外海,四周濁浪排空,颶風呼嘯,到了此處,卻是盡數散去,彷彿又有一層無形屏障籠著。島嶼很小,紂王把戰靴系在腰旁,跟隨浩然走向島嶼中央。
  零散礁石中掩著海鷗與魚的屍體,海浪一波又一波,把它們拍得支離破碎,塞入石縫內。浩然點亮了手中油燈,走進島嶼中央的山洞中。
  洞內爬滿蛞蝓,發出綠色螢光,浩然躍上一個丈許見方的石台,道:「上來。」
  紂王於背後抱著他的愛人,後者朗聲道:「浩然回來了,東皇大人。」
  回聲於山洞中滾動不休,石台朝下轟的一陷,載著二人沉入地底。
  這是一個漆黑的空間,唯一的光源,便是浩然手中昏黃的油燈,油燈照出他與他耳畔紂王英俊的臉。石台沿路下降,浩然輕聲道:「昏君。」
  「嗯?」紂王似是很享受這個稱呼,環抱著浩然,側臉摩挲他的脖頸,迷戀地嗅著。
  浩然深邃的瞳孔中,映出遠方一團旋轉的星雲,喃喃道:「抬頭看,我相信,你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幕。」
  紂王愕然抬頭,於是那團星雲散了。
  宇宙中最瑰麗的一刻,混沌化為千萬星辰飛來,消散於他們的身旁,火焰燃燒了那空曠遼闊的世界,雲霞分開。
  一片黃色大地上,巨人站了起來。
  紂王吸了口氣,道:「開天。」
  「開天。」浩然輕聲道:「每次我來此處,都會看一遍。」
  天與地在面前斷裂,黑暗分開了,無限的光明籠罩了他們。天地的分界點,正是浩然與紂王所立足的平台。
  天空上升,大地下沉,人間界出現。巨人全身□,雙目如旭日般發出溫暖之光,雙手上舉,巍然屹立,直至天與地發出轟然巨響,巨人緩緩倒下。
  紂王緩緩道:「盤古開天闢地。」
  浩然點頭道:「他是我最敬仰的神明。他開拓了天地,最後死了……」
  血從盤古的身體下蔓出,蜿蜒而成江河,他的骨骼化為山川,雙眼飛上天空,成為日月,長發披散,成為樹木,碎肉化為無數野獸,在曠野中四散而去。
  盤古呼出了最後一口氣,那道紫氣盤旋,一分為三。
  浩然似是怕驚醒了這位世間最偉大的神祇,輕聲道:「他創造了新世界,卻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雲霞飛舞,遠方朝輝萬縷,仙樂飄來,大地一切生靈翹首望去,高山拔地而起。有人聲隱約傳來,於是生靈朝著那創世後的第一句話奔去。
  「我是鴻鈞,現已證得大道,欲修功德者,可來紫霄殿。」
  紂王問道:「鴻鈞傳道?」
  浩然點頭不語,片刻後,七道光芒於紫霄宮頂飛出,一道光化為女子,盈盈落於大地。那女子人形蛇身,面容美得令人窒息。
  「人類之母,女媧娘娘。」浩然微笑道:「看,她要造人了……」
  女媧認真捏了幾個泥人,那泥人便有了生命,唧唧呱呱,奔走不休,女媧又抽出腰間綾羅,浸了泥水,隨手揮去,泥濘落地,俱化為人。
  大地西北方燃起了一團火,生靈在火中掙扎,逃向南方,落地的泥人躲到東面,海中衝出藍色的巨人,與那烈火滾成一團。
  「水神共工與火神祝融。」浩然話音剛落。那藍色巨人已一頭撞上不周山,天塌地陷。
  天火落下,女媧補天。萬靈齊聲歡呼,然而短短幾息間,一同避難的人與妖、魔三族又爭鬥不休,大地似是被搗毀的蟻巢,無數黑點分為涇渭分明的兩派。
  浩然又緩緩道:「炎黃逐鹿。」
  金甲巨人揮起長劍,把妖族,魔族驅至西南,女媧嘆了口氣,護著那倍受欺凌的子民離去。臨走時仍回眸看了黃帝一眼。
  蚩尤發出震天動地的大吼,倒了下去。
  大地現出一條裂縫,妖魔兩族鑽進裂縫中,消失了。
  紂王疑道:「他們去了何處?」
  浩然搖頭道:「我亦不懂這炎黃之戰的結局。」
  女媧化作一縷青煙,飄向中原,落地之處,正是黎山。
  西北大漠上,雲霧中飄出一塊巨石。
  東南汪洋中,漩渦裡浮起一座島嶼。
  「崑崙山,金鰲島。」浩然緩緩道:「封神之戰的兩大陣營。」
  一切都暗了下來,正如舞台戲落幕,光線離他們遠去,最終只餘浩然手中搖晃的油燈。石台「砰」一聲,落到地面。
  浩然道:「到了。」旋即拉起紂王的手,星塵於遠方飛來,排於腳下,他們踏上那道銀河般的道路,緩緩走向潔白的光球。
  走到盡頭,浩然熄了油燈,站在白色光球前,道:「東皇大人,浩然回來了。」
  那是一座虛浮於空中的平台,平台四周環繞著十道石柱,上古文字刻於柱身。紂王問道:「這便是供奉十神器之處?」
  浩然答道:「對,神器取回來後,要放上去,然後由東皇大人……」
  浩然愣住了。
  紂王沉聲道:「這位便是東皇太一?」
  浩然睜大雙眼,難以置信道:「不……這不是……我從未見過光團內……」
  自浩然被東皇太一喚到此處,它便是一團浮動的白光,就連浩然自己,亦從未見過光團內是何物。然而此時,白光卻在二人面前黯淡下去,現出光團內的一人。
  那是一個男人,他閉著雙眼,浮在半空,五官精細,眼睫毛上掛著一棵淚珠,身穿黑白二色的睡袍,扣子隨意敞著,直到小腹之下。
  他戴著奇異的雙角睡帽,袍袖,褲腳拖得許長,飄蕩於空中。
  「為什麼……」浩然退了一步,顫聲道:「竟是太上老君?」
  太上道德天尊眼睫毛微顫,繼而睜開雙眼,微笑道:「鐘兒,你可知封神之戰為何而起?」
  「昊天塔為何化作封神台?」
  「你為何會來到此處?」
  浩然猶如五雷轟頂,手心滿是冷汗,幾乎站立不穩,不敢相信地搖頭道:「老君,你就是東皇?不可能,東皇的聲音不是這樣……」
  太上老君笑了笑,伸出食指,作了個「噓」的手勢,續道:「蚩尤已死,神農已退,女媧何以仍留在人間?」
  老君又道:「五大神器,我三清得其三,女媧得一,東皇得一,煉妖壺在通天手裡,他已轉交予你。盤古斧一分為三,由我們各自掌管,唯可惜了軒轅劍,落入女媧手中,後投向人間……」
  浩然瞳孔倏然收縮,只聽老君說:「昊天塔關係到三教存亡,非我不願,實是無法贈你,暫且還我,待到諸天仙神歸位,再交由你帶回,如此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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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西岐城外。
  冤血天地網便是紅繡球,話說萬年前混沌初開之時,鴻鈞教主證得大道,於紫霄宮中講道,座前七個蒲團,依次為老子,元始,通天,紅雲,鯤鵬,女媧,准提。講道後四象崖分寶,女媧因有天命在身,獨得了紅繡球與金葫蘆,後以造人補天之大功德,身為準聖。
  三清本是盤古一氣所化,沿襲開天闢地功德,證道後成了聖人,女媧雖是准聖,那紅繡球終究非同小可,在戰場上一抖開,頓時汲取滿地怨魂,化作無數凌厲血光朝聞仲撲來。
  聞仲不避不讓,揮起金鞭,剎那天空金光大作,地面冤血陰嚎,燦爛輝霞與那無窮血海撞在一處!
  崑崙仙道各收了法寶,驚得面無人色。
  楊戩難以置信道:「聞仲竟敢與上古正神……」
  子牙道:「世間原無他不敢做的事……快下去救人!莫要殃及凡人!」
  只見天邊一道火光隆隆飛至,紅雲翻滾,卻是又一金仙加入了戰場。那仙停於高空,朗聲道:「如此大戰,無辜兵士何苦!」說畢揚袖拋出一團祥雲,那祥雲倏然變大,籠於戰場上。正是鴻鈞的最小師弟,陸壓道君的獨門法寶,五色神光。
  五色神光護住場上數萬人,西岐,殷商均停了互戮,一齊望向高處。
  紅繡球所化千萬血線已挾著怨念,污血重重纏上聞仲與坐騎黑麒麟,只聽聞仲一聲爆喝,朗朗乾坤,雷音轟鳴,那金鞭把血網擊得粉碎,漫天似血桃花紛飛。
  「沉睡的——都給我覺醒!」
  聞仲爆喊道,揚起雌雄金鞭,朝那茫茫天際抽去!
  那一鞭,激開浩瀚雲海,越過蒼茫大地,直飛向遠方。
  那一鞭,橫跨神州大陸,帶著排山倒海的勁氣衝向崑崙!
  那一鞭,挾著不屈鬥士的最後血氣,衝破無數仙家禁制,擊穿了崑崙山!
  元始天尊猛然站起,未曾祭出盤古幡,那道金光已來到面前,玉虛宮前白石牌坊被聞仲一鞭抽得粉碎!
  那一鞭,猶如汲取了星雲間的震怒,一頭紮入四象之門,鞭氣摧枯拉朽,捲入大赤天!直抽向草原中央沉睡的太上老君!
  那一鞭,狠狠抽中太上道德天尊的胸口,老君於夢中劇震,吐出一口鮮血,飄向遠方。
  那一鞭,撕開了浩然與紂王的夢境。
  太上老君之言被硬生生扼住,雙目睜大,一道金光從胸前透出,伴著聞仲的嘶吼,與漫天的殺戮之氣,砰然碎成千萬片。
  浩然終於明白了。
  聞仲怒吼道:「覺醒——!」
  商朝太師聞仲,以畢生修為抖出一鞭,悍然擊碎了太上老君的幻象,抽進浩然的精神世界裡。海洋,天空,地底,洪荒,混沌,在那一鞭之威下如破裂的鏡面,嘩一聲垮了下來,
  一切幻境消離,崩裂的世界飄開,羊群咩咩叫著散去。
  浩然站在空地上,一手仍緊緊攥著昊天塔。
  原來都是夢。
  從封神台化為昊天塔的那一刻起,從紂王被申公豹扔下的那一刻起,他們便同時墜入了太上老君的夢境禁制中。
  浩然笑了笑,道:「原來是夢。」又黯然小聲道:「還以為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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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岐城外,聞仲決死一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氣勢,待得回手之際,冤血天地網已被徹底擊碎!崑崙金仙窺到時機,飛身搶上,聞仲收鞭再抖,頓時把懼留孫一鞭抽得粉身碎骨,半空中炸開無數血霧,屍骨無存,魂魄飛往封神台去了。
  一見同門身死,各仙均是紅了眼,不顧性命衝向聞仲,聞仲力竭,卻是毫不畏懼,任那六七件法寶同時打在身上,金光繚繞,鞭聲隆隆作響,絞入戰團,舉手間又殺了慈航道人與赤精子。玉鼎抽劍救出清虛道君,不防卻被巨力撞中胸口,肋骨折斷,悶哼一聲摔入城內,不知死活。
  聞仲劇喘間望向天際,女媧冤血網被毀,惱怒至極,天地間萬景俱變,陰風如墨,飛舞翻滾捲上。
  聞仲提氣喝道:「好個正神!要殷商數萬戰士作我聞仲陪葬不成!」
  那最後一件法寶,正是凌駕於七大先天靈寶之上的盤古眉心硃砂印,山河社稷圖!聞仲朝岐山退去,遠離戰場,那廂僅存金仙卻是膽寒無比,竟無一人敢追擊。
  聞太師油盡燈枯,那一鞭幾是耗盡平生修為,當即棄了戰場中數萬人死鬥不顧,遠遠退開,只想把女媧的最後一擊引到山谷之內,怒喝道:「既是鐵了心要誅聞仲,便來罷!」
  「請女媧娘娘息怒。」
  陸壓道君之聲於乾坤中朗朗送出,五色神光離了地面,展成一面壁壘,阻住絞向聞仲而去的山河社稷圖。僵持片刻,只聽虛空中女聲冷哼一聲,那煉獄江山消失無形。
  姜子牙方揮起杏黃旗,指向遠方,高喊道:「追!」
  西岐城中戰鼓狂擂,都道聞仲不敵而退,士氣一時間大振,城門洞開,周軍排山倒海般朝城外殺去。頃刻商軍人仰馬翻,連番撤退,張桂芳幾次整隊,卻苦於亂兵如潮。敗局已成,主將失蹤,天子不知下落,殷商軍被一沖,朝山谷中撤去。
  清虛、黃龍身受重傷,玉鼎生死不明;雲中子,廣成子雖是膽怯,卻仍不得不祭起法寶,朝聞仲脫逃方向追去。
  聞仲渾身是傷,真氣耗盡,幾次勉力提勁,險些要從黑麒麟背上摔下。全憑一股意志撐著,飛進了岐山。山深樹茂,卻不見女媧法寶籠下,先前如附骨之蛆的陰風消散,週遭鳥雀鳴叫,因這不速之客蒞臨而一瞬間沖上天去。
  聞仲出了口長氣,落地,倚著靈獸黑麒麟之背,坐了下來。迷離雙眼望向那午後日光,背後陰影籠上了自己。那頂尖角帽的投影出現。
  似是早已料到他會來,聞仲冷聲道:「你擅離職守,何以不留於朝歌?」
  申公豹眯起雙眼,微笑道:「在下前來送聞太師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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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矛盾嗎?聞仲先殺了2萬西岐軍,女媧在戰場上放超級法寶時又朝東面逃了,不想讓兵士當陪葬。
  其實我覺得不矛盾,因為西岐城外有好幾萬殷商兵,自己一方將士的性命是要保護的

  將星隕命

  雲中子與廣成子二人遠遠立於山下,二仙俱是背冒冷汗。
  本以為聞仲身負重傷,逃到此處,已再無戰力。
  不防橫裡竄出申公豹,落井下石,偷襲得了先手,雷公鞭電光萬丈,剎那天地間烏雲滾滾,陰風怒號,九天雷電均被牽引過來,這強絕寰宇的實力令雲中子與廣成子均是色變。
  然而那聞仲竟是還有餘力!
  電光傾盆,聚為咆哮真龍之型,在峰巒間來迴游竄。聞仲怒斥聲遠遠傳來。
  「申公豹,你這奸細!」
  申公豹握著骨錐之手劇震,雷網重重壓縮,爆聲不斷,絕龍嶺上,樹木均被電得漆黑,一排排朝外倒去,雲中子忙祭起九龍神火柱,把自己二人護在中央。
  廣成子嘆道:「申公豹竟有這修為!」
  只聽申公豹清喝一聲,蜿蜒雷電匯成一股,奔騰衝向聞仲,漫天遍野均成了白光之海。
  聞仲怒道:「你為何叛我!」
  電海中,一道金光無聲無息衝出,申公豹連番催動雷電之威,已到了極限,金鞭卻似窺準了時機,冷不防狠狠一鞭抽來,擊在申公豹鎖骨上。
  霎時間聞仲搶到戰機,金鞭再次抖開,左臂被狂雷電得粉碎,唯剩一隻焦黑右手,揚起雌雄金鞭,金光茫茫,決死一擊轟然發出,破去雷公鞭之威,電海散去,塵煙滾滾,申公豹拖出一道血線飆射而去。
  坐騎黑麒麟已死,化為一塊巨石,聞仲倚著那黑色巨岩緩緩坐倒,抬頭望向天空,那處仍是陰霾密佈。
  雲中子喃喃道:「師兄……上,上。」
  廣成子抽了口冷氣,接過九龍神火柱。飛上山頂。
  聞仲七竅源源流出血來,一頭長發披散,焦炭似的右手仍緊緊握著金鞭。
  雲中子飛到峰頂,喝道:「聞仲,你多行不義,今日……」
  聞仲睜開雙眼。
  雲中子被這積威一懾,竟是不敢做聲,半晌後又提起勇氣,道:「這絕龍嶺便是你歸天之處!」
  聞仲嗤道:「無恥鼠輩。」
  雲中子大怒,欲上前去,卻被廣成子死死按住,後者拋出九龍神火柱,那柱分八面,落地生根,柱身有火龍盤繞,一齊朝陣中聞仲撲去。
  「聞仲!」
  天際有清音傳至,楊戩,哪吒二人飛落。
  只見火龍盤旋來去,陣中聞仲額上第三眼睜開,火龍竟似是怯了般的不敢上前。
  雲中子喝道:「殺了他!不可放虎歸山!」
  哪吒抬起一手,乾坤圈遙遙瞄準了聞太師額頭。
  遠方傳來一聲大喝:「慢!」
  浩然疾速飛來,撲住哪吒,乾坤圈失了准頭,沿著聞仲脖側劃過,留下一道觸目驚醒的疤痕,然而那疤痕中卻不流出血來。
  「東皇鐘?」聞仲勉力提氣道:「你已得手?」
  浩然走上前去,身周嗡嗡作響,如鐘磬長鳴,九龍神火柱轟然倒下,雲中子色變道:「不可!」
  浩然跪在聞仲身側,道:「昊天塔就是封神台,為何不先與我言明?」
  浩然眼望聞太師脖頸處的傷口,那處泛著紅色。浩然輕聲道:「我已入了闡教,燃燈道人交予我封神台。公明帶著子辛下山去了。」
  聞仲氣息不續,道:「那我便心安了……送我一程罷……」
  浩然取出腰間金色短匕,雙手交到聞仲掌中,緩緩道:「你有何話想對子辛說。」
  聞仲搖頭笑了笑。
  聞仲實力強絕天下,那卻是浩然第一次見到這絕世強者的笑容,聞仲道:「無話可說,我的血已為他的江山流乾。」
  「倒是你……浩然……你行事不可違背本心……即使是這漫天仙神與你為敵……即使是……你要相信自己……只要無愧於心……天地間,誰也不能左右你……」
  那一刻,漫天陰霾竟是散了。晴空如洗,萬卷白雲茫茫,天際卻隱有仙樂傳來。
  浩然抹了一把淚,道:「我明白。」
  聞仲瞳內映出碧藍天穹,雲卷雲舒,提起最後一口氣,道:「我此生唯一憾事,便是負了……師父。」
  旋即一手握著浩然左手,朝後輕推,把那黃金短匕刺進了自己胸膛。
  浩然把手掌撫於聞仲面上,合上了他的雙眼。
  白光平地而起,激起一道颶風,把所有人掀翻在地,卻不奔入浩然手中的昊天塔,只遙遙飛去東面。
  黃天化掙紮著站起,問道:「他去何處……」
  浩然漆黑雙眼中現出流星的尾線,喃喃道:「他去金鰲島,見他的愛人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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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仲不死,殷商不滅。
  然而,聞仲死了。
  黃飛虎,黃天化,天祥,浩然。跪於西岐城外,聞仲衣冠冢前,一國太師身隕,除了遠在朝歌的天子,便只有這四人有資格戴上黑紗。
  聞仲膝下無嗣,一生勤勤懇懇,為國為民,鎮壓叛亂,蕩平賊寇,四海歸一,江山穩固。卻未給自己留下半點香火,甚至未來得及指定一名繼任者,便撒手西去。一代將星隕落,無論是己是敵,就連崑崙山金仙道士,亦哀嘆不休。
  乃至參與西岐之戰,逃得性命的七名崑崙上仙,想起聞仲那驚天動地的金鞭仍是面露懼色。
  玉鼎真人身上綁著繃帶,散發出刺鼻藥味,一手搭在楊戩肩上,另一手端著瓷杯,道:「聞仲,我是真心欽佩你。」旋即把烈酒灑於黃土上。
  祭歌遠遠傳來,在這平原上如風裡白綢,飄向天空。
  「師公會冷麼?」天祥問道。
  黃天化不答,背起天祥,與浩然並肩走在回城路上。
  浩然微笑道:「他就像一團熾陽,像聞仲這樣的人,有用不完的力量,是永遠不會冷的。」
  天祥又怯怯問道:「你是師公的什麼人,為什麼也要戴黑紗?」
  浩然道:「我……是他的半個師弟,也算他的半個徒弟,還有……」
  說這話時,他又想起遠在萬里之外的殷受德。不知紂王此時是否傷心欲絕,是否放聲慟哭,是在壽仙宮內喝得爛醉,還是伏於妲己懷中流淚,抑或是在他們練武的芍藥園內,躺於地上,與自己仰望這同樣灰白的蒼穹。
  「淚。」哪吒蹲在浩然面前,輕聲道,抬起手指,拭去浩然眼角一滴晶瑩水珠。
  黃天化與楊戩來了,並肩坐在浩然身旁。
  浩然問道:「都回去了?」
  楊戩「嗯」了一聲。出戰的崑崙仙人已各自駕起彩光回山,一時間七道焰光從城內飛出,射向極西之地。
  楊戩道:「東皇鐘,你在想什麼。」
  浩然把頭靠在背後的城牆上,呆呆看著遠方連綿起伏的山巒。道:「我在想,比干,聞太師,梅伯。甚至是奸臣費仲,還有飛虎,還有我,都離開他了。」
  「殷受德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王位上,一定很寂寞。」
  大戰過後的西岐城百廢俱興,搖搖欲墜的城牆於這晚秋風內顯得悲涼無限。
  哪吒索性蹬開風火輪,坐了下來。天祥於城內跑來尋哪吒,當即規規矩矩,坐在哪吒身旁。
  一排順著五人過去,楊戩,黃天化,浩然,哪吒,最小的天祥。均是倚著城牆,長腿或屈或直,懶懶伸著,各自想著一些心中解不開的結。
  若在封神榜上再加一筆,這五人均是崑崙乃至整個神州大陸上,才貌皆備的美少年集合。
  各有各的英俊,各有各的氣質,浩然眉間那抹凜然之氣,令他隱隱成了崑崙三代弟子的統領,即使這統領不久前反覆倒戈,如一棵牆頭草,卻無人能指責他的半分不是。彷彿設身處地,自己也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
  夕陽西下,普賢在城牆高處看了片刻,道:「小望,我們也去坐會罷。」
  楊戩許久後又道:「浩然,你在玉虛宮發生了何事?為何會與普賢師叔一同回來?」
  浩然沉浸在回憶中,片刻後方嘆道:「天意不可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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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前的玉虛宮。
  十二根石柱倒了三根,光點於殿中來迴游移,昊天塔出現的那刻,三道光點撲向浩然手心,沒入昊天塔內。
  大殿正中坐著闡教教主:元始天尊,殿旁立著一男一女,均默不作聲,那男人頭髮鮮紅,約摸三十歲上下,赤著半身,火焰紋身於手臂上纏繞至胸口,卻是一隻振翅欲飛的紅鳳。
  女子一襲深藍長裙,身周水滴凝繞。
  殿下站著一名少年,當是普賢,普賢一手捂著口鼻,淚水不住滾落,低泣不已。
  「慈航,懼留孫,赤精 子已隕,魂魄回歸封神台。」元始天尊於玉椅上緩緩道,那莊嚴聲音在玉虛宮中迴蕩:「東皇鐘,我闡教待你不薄,你行如此荒唐之事,真以為我下不了手不成?」
  浩然冷冷道:「放了他,殷受德與此事無關。」
  紂王沉聲道:「浩然!昊天塔絕不能交還。」
  盤古幡層層飛展,分作兩路,血色幡巾把浩然與紂王各自捲住。那一刻,浩然發現,這闡教掌門握著盤古幡的手在微微顫抖。「把紅丸交出來。」元始天尊道。
  「紅丸?」浩然微怔,旋即手心不知被誰塞進一件圓型珠子,正要回頭時,卻聽趙公明的聲音在耳旁極輕聲道:「冷靜應對,不可慌張。」
  元始天尊嘆道:「可惜了你這天地造化的靈物。」
  「師尊!」普賢跪於石地上,求饒道:「東皇鐘為後世蒼生而來,偷竊昊天塔一事,並無半點私心……」
  「閉嘴!」元始天尊怒斥道。
  普賢抬頭道:「師父!人間界這諸多爭端,原怪不得浩然,師父請手下留情!」
  浩然冷笑道:「你要殺便殺,說這廢話,等普賢為我求半天情,再順著找個台階下不成?」
  「你大可殺了我,那法寶紅丸,卻不知我藏到何處。」浩然又嘲道:「一教之掌,怎的如此磨磨蹭蹭,像個婦人……」
  剎那極強的氣勢湧來,盤古幡倏然勒緊,浩然只覺全身劇痛,五臟六腑,血肉如被萬把利刃切入,身周湧出噴泉般的鮮血來,喉管被一勒,再說不出半句話。
  那邊卻是殷受德喝道:「休傷了他!」
  紂王道:「戰亂均因我而起,闡教若欲替天行道,誅了我便是!東皇鐘與你們有何仇恨!犯得著痛下殺手!」
  正僵持不下時,殿上一側女子緩緩走出,絲袖如風,面靜若水,一頭緞藍青絲飄散,正是那龍吉公主。只見龍吉身周水珠環繞,清冷水氣撲面而來,法寶霧露乾坤網纏上盤古幡,水滴順著血色綢幡一蕩,消去了割裂之力。
  「龍吉請天尊大人三思。」龍吉公主柔聲道:「東皇太一畢竟身為聖人。」
  未待元始天尊出言,龍吉公主又道:「哥哥。」
  燃燈道人上前一步,微微朝元始天尊躬身。
  創世火,末世冰,燃燈道人一頭紅發燦若朝霞,身合九天之火,而龍吉公主靛藍長發飛舞,卻集九地之水之一身。這對超然於崑崙十二仙之上的兄妹求情,元始天尊只得收了盤古幡,當下浩然狠狠摔在地上。
  浩然全身衣裳被撕得破碎,肌膚上新傷舊傷萬道,一齊迸出血來,那顆紅丸落地,噹啷一聲滾到天尊腳前。
  燃燈道人拾起紅丸,交到天尊手中。
  龍吉公主道:「紅丸失而復得,天尊是否看在這份上,放東皇鐘離去?」
  龍吉玉指撫過浩然破損皮膚,那傷口上凝了一層薄薄冰霜,血止住了。
  天尊道:「東皇鐘畢竟是仙家一脈,此乃自家事。然而你殷受德!你犯下無數殺戒,倒行逆施,無論如何不得放你離去!」
  「且慢。」燃燈道人終於開口了。
  大殿內落針可聞。
  燃燈道:「扶他起身。」
  龍吉扶著浩然站起,普賢欲上前來,卻被龍吉公主袍袖一拂,柔軟水汽蕩去,隔在數步之外。
  燃燈道:「東皇鐘,你既皈依我闡教,何以出爾反爾。」
  浩然沉默不答,那眼角生澀,卻是流出淚來。只聽燃燈又道:「此戰不結,你亦不得軒轅劍,盤古斧,我現下奪去昊天塔,殺了殷受德,打發你往金鰲島去……」
  「不要殺他。」浩然掙紮著掏出昊天塔:「還你,都還你……還給你們……」
  「浩然!」紂王拚力掙扎,無奈卻被那盤古幡裹著,稍一動,手臂便滲出血來,天子怒道:「你身負重任,怎能如此行事!人終有一死!死便死了!太師自會為我報仇!」
  燃燈不接,又道「你雖是天地靈物,究竟有人性,為人者需信守承諾,從前之事便作罷,此刻起,你須全心全意,護我崑崙一派,從此便是闡教中人,需與玉虛宮同生死,共存亡。」
  「今日之事,還請天尊勿再追究,來日闡截兩教,商周二國,於戰場上見個分曉。如此解決可好?」
  龍吉蹙眉,吸了一口冷氣,道:「哥哥,你……你太……」
  玉虛宮中如死一般的寂靜,許久後,浩然方道:「黃天化呢。」
  燃燈道:「那叛徒現鎖在青陽山,此為末節,你若歸順,饒他不妨。」
  「浩然!」紂王喝道。
  「好的。我接受。」許久後浩然吁了一口氣,道:「是浩然錯了,請天尊恕罪。」又緩緩跪下。
  燃燈沉聲道。「從此你須與截教為敵,與殷商為敵。」
  「是,浩然明白。」
  「從此你須竭盡全力,為我崑崙一戰。」
  「是。」
  「從此你身負天命,助周伐商。戰場上再見此人時。」燃燈轉向被盤古幡制住,憤怒喘息的紂王:「不可心慈手軟。立場搖擺,再行倒戈之事。」
  「……」
  「是。」浩然答道。
  紂王話聲顫抖:「你等著……浩然。」
  「浩然,你在此等我……」天子紅了雙眼,全身劇顫道。
  燃燈對紂王那憤怒視而不見,只轉身道:「既如此,便請天尊放了人間天子。」
  元始天尊沉默半晌。
  燃燈上前一步,凝視元始天尊紫金雙瞳,緩緩道:「還請天尊,饒了這兩個孩子,打發子辛下山去……」
  元始天尊終於道:「也罷。」旋即反手收了盤古幡,消失於玉椅之上。
  紂王方一膝跪地,俯身落下,龍吉拂袖,柔力把天子推出殿外。浩然別過頭去,那令自己心酸難耐的男子聲音依舊傳入耳內,清晰無比。
  「浩然!你在此等我!」
  「我殷受德……」
  聲音漸遠,片刻後又傳來一聲怒吼,震得浩然內心顫抖不休。
  「——必將率軍蕩平了崑崙!!!帶你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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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我便跟著普賢回來了。公明帶子辛回了朝歌。」浩然微笑道:「聞仲一鞭把我救出夢境,我本以為他不會死。」
  眾仙道俱是沉默了,那沉默寂靜得可怕,過了良久,楊戩道:「浩然,你不可自暴自棄……」
  浩然輕聲答道:「我知道的。」
  浩然非是不明自己無論如何,不能與殷受德在一處。於大局上,殷商注定在歷史長河中滅亡,紂王不過是個被安上無數罪名的昏君,闡教將取得最終勝利。再於自身,尋獲神器後便要回到未來,諧律之陣啟動後,自己也將身死,此時承諾均是鏡花水月,山盟海誓皆為虛幻。
  「但我聽到他說要蕩平崑崙,接我回家的時候。」浩然又道:「那些使命,亂世,蒼生,都是枷鎖,我雖是十大神器之首,卻圓不得自己卑微的願望。就像有隻手,扼住我的喉嚨,沒辦法喘息,我頭一次憤恨,且膽怯。人一旦有了牽掛,就會恐懼。我甚至想在玉虛宮前一頭撞死,讓殷受德帶著我的屍身回去,勝過反反覆覆,受那鈍刀割肉之苦……」
  楊戩嘆了口氣,道:「師父曾說,人一生最大的敵人,便是自己。」
  「嗯。」浩然微笑道:「我便是勝不了自己,方連累了大家。」
  天化斥道:「說這勞什子的鬼話,什麼叫『連累』。」
  楊戩緩緩道:「捫心自問,若與你易地而處之,亦不能比你做得更好;浩然不可過於介懷,非是你負了崑崙……而是崑崙負了你,如今無計,只得見機行事。來日遇那昏君時,再作計較罷了。切不可……」
  浩然笑道:「我自是隨口說說,再如何也不能效那無知懦夫,自尋短見。」
  「況且,聞太師教會了我很多。」浩然想起聞仲臨死前的吩咐,緩緩答道:「我不能再遲疑下去了……我要做的事情還遠遠未完,崑崙也好,金鰲也好,我要在離開之前,盡力為你們做點什麼,方不至於白來這時代一趟……」
  楊戩又道:「你不必太介意與那昏君之事,崑崙若能攻陷朝歌,放過殷受德一命,原是不難,空了我與你求求師父,看他有何法子。」
  「嗯」浩然不料這楊戩亦是性情中人,絲毫不責自己倒戈一事,反願意相助,心頭感概良多,半晌無話,復從懷中取出玉壎,吹起那首月前殤,暗啞曲聲順著秋風遠遠飄去。
  曲停後,方有人從城內尋出,探頭探腦望了一眼,發現城牆下坐著的七人,道:「尚父、哪吒師叔、天化師叔、楊戩師叔、天祥……小師叔。」
  天祥「哈哈」笑了起來,道:「師叔?」
  浩然收起玉壎,道:「什麼事,姬發,這許多人都是你師叔?你拜誰當師父了?」
  那少年正是姬發。
  子牙笑道:「當局者迷,也不知是誰領了太傅一職。」
  浩然方醒悟過來,以太傅職責定,姬發正是自己徒弟,然而若要一層層推上去,東皇鯤鵬與三清同輩,自己比元始天尊低了一階,應是與子牙、十二仙同輩才對,這亂七八糟的稱呼越理越糊塗,只得先應著。
  子牙又道:「把你家的領走罷,盼著你回來盼了許久,連師父的面都沒見過,可憐徒兒。」
  楊戩黃天化一齊笑了起來,紛紛數落浩然的不是,浩然想到崑崙金仙對門下弟子均是十分照顧,縱是闖禍精哪吒,也有太乙罩著,不由得尷尬笑了笑,心生愧疚,道:「過來,徒弟。」
  姬發眼望子牙,子牙點頭微笑,姬發方恭恭敬敬拜了,跪在面前,給浩然磕了三個頭。這下浩然逾發尷尬,隨手摸進懷中,笑著道:「師父是個窮鬼,可沒什麼見面禮給你……」旋即愣住了。
  半晌後,浩然蹙眉,從懷中掏出一件亮銀色的物件。
  眾人停了嘲笑,一齊好奇望向那銀色物件,問道:「那是何物?」
  浩然喃喃道:「那不是夢境?」深吸了一口氣,道:「這叫沙漠之鷹,是一種叫『槍』的法寶。」浩然在眾人的注視下推膛,上保險,用手槍瞄準遠處,道:「只能用六次,予你防身用,你未學過使用,遠距是打不中的。」
  「須得貼身肉搏時,用這槍口對敵,再扣動此處。」浩然拉過姬發的手,放上扳機,道:「六次,你要妥善使用。」
  姬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浩然又取出另一把金色短劍,姬發一眼認出,失聲道:「這是我所鑄之物!」
  浩然笑道:「對,它從西岐流傳至朝歌,其中波折無數,義父與你大哥伯邑考,均跟這軒轅劍贋品有說不清的關係,直至絕龍嶺……它刺進了聞太師胸口……」
  浩然把那金劍鄭重交到姬發手中,認真道:「希望你時時銘記為君之道,當一個好王。」
  眾人聽到這話,均是心中一凜,許久後,普賢才道:「東皇鐘,你集天命於一身,如此說來,西岐興起指日可待了。」
  浩然微笑道:「是啊,天意如此。」
  是時夕陽西沉,星辰隱曜,只餘一輪滿月把銀光灑向大地。
  浩然唏噓道:「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皆是天意。」
  數人眼望那皎白明月,只覺今晚月光渾不同往夜。那滿地戰後凡人英魂,均化作無數白點,於月夜中纏繞,飛往天際。
  子牙笑道:「不知不覺,又快到中秋了。大家都是累了,明日我們便設宴,聚在一處,好好過個節如何?」

  中秋夜宴

  西岐二世祖姬發,年方二八,荳蔻年華,游手好閒,不務正業。終日以蒐羅奇珍異寶,發白日夢為樂。
  身高:一百七十六公分,不高不矮,長相尚屬俊秀,然而全無王者之風,就像個痞子。用後世的話來說,叫做:「穿起龍袍也不似太子。」
  法寶:無。
  武術天賦:偏低。
  真氣天賦:不適合修煉。
  智商:平均水準以上,尚不詳。
  人格魅力值:不高。
  體質:孱弱。走路喜歡駝著背。
  辯才:偏低。緊張時會結巴。
  幸運值:+∞
  浩然心下哀嘆,這到底是個什麼徒弟!!崑崙十二仙之徒無一不是良材美玉,怎麼自己門下唯一的、開山大弟子、名傳千古的周武王,竟是這樣一塊【嗶——】的朽木!
  難怪姬昌會寧願認自己為義子,實是算準了這二兒子是個無緣當皇帝的命。
  毫不誇張地說一句,即使把十大神器盡數掛在姬發身上,兩軍對陣時會不會逃跑都很難說。
  留在西岐的這段時日,浩然終於開始行使太傅之責,姬發對這便宜師父倒是十分敬重,每日恭敬前來聆聽教誨。浩然早已見過直腸子諫官是如何不討喜,總不至於像梅伯比干般絮叨,只揀著些不氣悶的話說了。
  文韜武略,兵法治國,浩然雖所知寥寥,然而那些知識卻來自幾千年後,在這時代可謂新奇無比,是歷史長河中人類智慧的結晶,當聽得姬發嘖嘖稱奇,瞠目結舌。
  姬發自小便頑劣不羈,在整個西岐眼中,均是個草包二世祖,上至親父姬昌,下至朝中眾臣,從未受過正眼看待,何嘗有人似浩然般和顏悅色,教這許多學問?
  但隨著對姬發性格的深入瞭解,浩然逐漸明白到,並非這傢伙無心學習,只是耀眼無比的伯邑考始終壓著一頭,又從未有人把他當作繼承人培養,方破罐子破摔,缺了管教。以至當伯邑考命隕後的現下,西岐王者與朝歌正統君王,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紂王如果掛了,殷商立馬完蛋;但姬發若掛了,西周卻是頭好壯壯,不受影響。區別就在此處。
  當然,浩然不知道姬發在城牆上慷慨激昂的那段戰詞,否則此時也許會對他略作改觀。
  此刻看著姬發在銅鏡前,興沖沖地把一件件衣服穿好,在腰間佩上青玉吊墜,戴好方冠,如個好動的猴頭一般,又問道:「師父,徒兒這身如何?晚上中秋宴,穿這樣合適不?」
  浩然啞然失笑,答道:「這才中午時分,晚上才賞月,怎的就如此興奮。」
  浩然停了一停,又正色道:「雖說人靠衣裝,然而衣裝能起到的作用,終究有限,與其花時間在這衣裳搭配上,不如多讀書,多練武,風度便自然顯現出來了。」
  姬發聞言摘下王冠,笑道:「徒兒不比師父,師父本就極英俊,穿什麼都是好看的。」
  還拍自己馬屁,浩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覺這傢伙的聰明全沒用在該用的地方上。旋即認真道:「跟我來。」遂帶著姬發離了深宮,朝御花園內走去。途中又道:「走路時挺直脊樑,你是西岐之主,怎成日這不自信的德行?」
  姬發訕訕笑著,跟到花園內一處空地上,浩然於牆邊兵器架上揀來兩把木劍,拋了一把給姬發,便隨意教了姬發幾式。
  那花園內楊戩正與黃天化切磋,見浩然師徒來到,一齊停了手,笑道:「教徒弟呢。」
  浩然臉上一紅,知道楊戩師從絕世劍仙玉鼎真人,黃天化更是以莫邪寶劍為護體兵器,在此二人面前教徒弟學劍,簡直是魯班門前弄大斧。
  浩然只得束手縛腳,揀自己從紂王那學來的,印象深刻的劍法教了姬發幾式,便不再言語,免得說多錯多,惹人笑話。
  黃天化認出那式,笑道:「四方臣服。通天教主獨創,金鰲劍法。」
  浩然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道:「嗯。」心知這式定是通天教給聞仲,聞仲又教給紂王,傳到自己手裡,不料卻讓姬發學去,他日又奪了殷商社稷,「四方臣服」之名,真是造化弄人,成了極大的諷刺。
  黃天化笑道:「卻不知崑崙正統劍法,比起金鰲一系如何?」
  浩然知天化在激自己比武,不為所動,道:「浩然所學之技,自是狗屁不值的。」
  姬發一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黃天化略覺尷尬,咳了一聲,道:「小心了!」說畢便撩起木劍,朝浩然刺去。
  浩然只得拔劍招架,天化斂了神色,認真道:「劍乃百兵之祖,重劍無鋒,大巧不工;混元正氣,劍式圓融,方為使劍上道。」浩然會意,知天化是在籍機傳授自己崑崙劍術,當即凝神拆解,琢磨天化一招一式中深意。
  是時秋意盎然,只見劍風交錯,激起如血殘楓片片,猶如漫天紅花飛舞,楓葉中兩少年身若驚鴻,如穿花蝴蝶般你來我往,美妙到了極致。
  黃天化劍法頗得清虛道德真君真傳,大開大合,一派劍仙氣勢,劍鋒抖到酣處,呼出仙家真氣,人與劍合,挑起楓葉迴旋,朝那碧藍晴空中捲去。
  天化喝道:「著!」旋即一劍刺出,浩然卻不閃不避,退了半步,反手順著那迎面之劍撩了上去,劍鋒劃圓,卻是先前觀聞仲與紂王比劍之時的巔峰一式,然而浩然終究力有未逮,只架住了前半劍,卻無法把天化之劍以綿延之力甩出。
  天化笑道:「怎麼!」眼看那劍已堪堪刺到浩然左肩,浩然手中運勁,再退一步,不想二人不知不覺已退到池塘邊,浩然踩上池邊泥,腳底一滑,朝後摔去。天化忙拋了木劍,一步上前,一手來抱浩然,道:「當心!」
  緊接著,二人抱於一處,「撲通」一聲摔進了水裡。
  待得浩然狼狽不堪,在楊戩與姬發的捧腹大笑中爬出池塘,冷不防被天化伸手一拉,又摔了回去。
  「你……」浩然咬牙切齒,只想把天化一拳扁飛到九霄雲外,黃天化方大笑,抱著浩然躍出池塘,浩然窘得無以復加,忙不迭地下地。
  天化幫浩然揀開頭髮上的枯葉,浩然忙拍開天化的手,正色朝姬發道:「今日先教這些,有空好好習練,其餘的,來日再教你。」
  姬發諾諾稱是,浩然忽覺那話依稀熟悉,卻發現自己連教徒弟時,亦帶了殷受德的幾分影子,當即心內微酸,道「走罷。」也不顧黃天化在側,紅著臉把姬髮帶走了。
  回到內殿,浩然解去外袍坐定,姬發喚人擺上火盆,慇勤捧著師父濕衣,蹲在火盆旁烘烤,浩然坐下怔了半晌,心神略定,那火焰似是不斷燃燒著一些記憶的碎片。
  姬發回頭,看了浩然一會,笑著道:「天化師叔帥極了!」一面握拳上下揮舞,抖了抖長袍,過來蹲在浩然身前,道:「師父,你空了誆那天化師叔多教徒兒幾招罷。」
  浩然大感頭疼,擺手道:「休要多提,你這牆頭草。」
  一時間火光映得兩頰微紅,黑髮半濕,浩然隨手撥開額發,道:「看什麼?傻徒弟。」
  姬發呆了片刻,方道:「天化師叔又高又俊朗,劍也使得好。」停了一停,又笑道:「那昏君有什麼好的,配不上師父。」
  浩然一呆,欲說點什麼遮掩過去,卻又想到自己與紂王的戀情,定是傳得風風雨雨,也不再在意這些了,便打趣道:「到你攻陷朝歌那日,不妨把昏君抓來殺了,把師父與天化師叔配成一對,如此便遂了你們的流氓意。」
  姬發轉身取了烘乾的長袍來,侍候浩然換上,笑道:「若真有那天,打死我也不敢殺殷受德,當交到師父手裡,放他走罷了。」
  浩然心中一動,道:「此話當真?」
  姬發點了點頭,認真道:「師父是天地所生,連仙人都說……」遂覺失言,打住了話頭。
  浩然此時方明白過來,姬發原是從崑崙仙道處聽得自己傳聞,少年心性終究是崇拜強者,自己又比伯邑考性子溫和,不知不覺已成為他心目中的長兄人物,心內略覺感動,答道:「嗯,師父承你的情,日後當記得今日所言。」
  一師一徒離了後殿,朝那前宮行去。中秋時節,月已初升,西岐王宮內燈火通明,擺上幾桌筵席,太任與太姒坐定,瞥向宮前走出的二人。
  浩然長身而立,如無暇美玉般風度翩翩,登時吸引了庭間數十道目光,姬發身為君主,卻是垂手侍立於浩然身側,如此一比照,更顯得浩然地位超然。姬昌老母太任便心生不滿,吩咐侍婢道:「去請太傅與王兒入席。」
  太任冷冷道:「浩然卿總算回來了,先前我西岐尋你可是費了不少力氣。」
  言下之意你食我大周俸祿,卻去救那無道昏君。浩然自知身為姬昌義子,雖無情份,仍不可造次,恭敬道:「浩然年少不經事,令家裡擔心了,還請祖母恕罪則個。」
  太任本聽說此人是個硬骨頭,不料這道歉卻是十分誠懇,一聲「祖母」又拉近了二人關係,點了點頭,不再刁難浩然。
  是時子牙、楊戩、天化、黃飛虎等人依次入席,普賢不食人間煙火,自與哪吒另坐了一桌虛應著光景,天祥卻似是片刻不離哪吒,便黏了過去。太任那桌以姬發為主位,將軍南宮適,上大夫散宜生作陪,一桌前崑崙勢力竟是佔了過半。
  席間上了菜餚,瓊漿入杯,太任咳了一聲,道:「今夜中秋歡會,諸位愛卿當不必拘束。相國,請。」
  諸人舉杯應了,姜子牙正欲祝酒時,浩然卻先道:「大王有何想說,不妨與我們談談?」
  姬發冷不防被問了這一句,事先全無準備,結巴道:「孤……」
  太任與太姒看在眼中,卻是暗自皺眉。姜子牙與浩然互換了個顏色,會心一笑,浩然低聲道:「莫慌張,隨意。」
  「孤、孤蒙先父傳位……此……」姬發先自緊張無比,看到姜子牙溫和笑容,方順了些許,道:「此時西岐面臨大敵,實是危急存亡之秋,然孤內有賢臣,外有猛將,曾聽太傅言,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
  「這江山社稷均是死物,爭奪的便是人心。姬發不才,本無賢能,倚仗的……便是眾位愛卿。還請各位念在姬發年幼,若有錯失,切勿見怪。還請……請眾卿居……廟堂之高不忘憂其民,處江湖之遠……不忘憂其君」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姬發努力憶起浩然所教之話,這話說得不倫不類,慘不忍睹,聽得浩然一手覆於眉前,欲哭無淚,只想祝酒快點完畢,姬發卻是越說越來勁,又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浩然再抬頭時,卻見眾臣俱是愣住了。浩然所誦讀之書,均是神州大地去糟粕,存精華後的經典詩文,雖教予姬發時特別說明,並非自己所作,此時一拋出來,卻仍是警醒四座。群臣紛紛不認識般地打量著姬發。
  許久後,上大夫散宜生方道:「好一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大王有此仁心,料想天下一統,指日可待。」
  南宮適本是粗人,當即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正是臣等畢生所念!末將敬大王一杯!」
  姬發笑了笑,舉杯喝了。酒過三巡,太任太姒方離席回宮歇下,散宜生、南宮適,黃飛虎三人有巡城公事在身,俱是退了,余崑崙諸小輩與武王姬發。
  子牙傳人呈上一物,物上蒙著紅布,卻不揭開,只笑道:「牛飲無趣,浩然來點音律如何?」浩然會意,掏出玉壎,悠悠吹起一首長歌。
  四席均是停了行令,一齊靜聽。
  月上中天,萬籟俱寂,桂香順風飄來,樂聲如絲飄散於夜空中,淒而不絕,哀而不傷,聽者只覺天地間儘是清約之聲,胸中酒氣一掃而空。
  許久後浩然停了,黃天化嘆道:「這是何曲?」
  浩然笑道:「天雷之曲,凡穿越必奏,必唱的『但願人長久』。」
  一時間眾人露出古怪表情,以為這太傅又在說甚瘋話,浩然自好笑,擺手不語,道:「小望可是要行令?」
  姜子牙忙招呼普賢,哪吒與天祥三人過來坐了,侍婢撤去殘酒,換上新酒,楊戩起身折了一枝桂花,姜子牙掀開那紅布下的一物,卻是覆盅。道:「大家既都是仙家中人,非射覆不得考這功力。」
  浩然嘴角微微抽搐,射覆是以八卦易經為基礎,猜測所覆之物的遊戲。果然子牙隨手佔了一物。
  楊戩笑道:「所射何字?」
  子牙閉目不語,嘴角抿起一抹壞笑,片刻後道:「鹿。」旋即以玉筷擊起酒杯,叮叮清脆之聲不絕於耳,楊戩忙把桂花丟給天化,天化拋給天祥,天祥丟給哪吒。
  哪吒拿著那枝桂花發呆。片刻後問道:「幹嘛。」
  「快傳,呆子!」楊戩與天化笑成一團,連聲催促道:「猜不出要罰酒的!」
  姜子牙依舊閉著眼,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青銅爵,浩然忙道:「哪吒給我給我。」
  哪吒道:「哦。」把桂花丟了過來。
  浩然一接那桂花,子牙便停了,浩然馬上知道又被這傢伙陰了,看子牙那壞笑,只想揮起桂枝給他臉上留個紅印。
  浩然冥思苦想道:「鹿……」
  子牙伸出一掌,五指逐一屈曲,浩然越發緊張「鹿鹿鹿……」
  姬發沒的也陪著浩然窮緊張起來:「鹿鹿鹿鹿鹿……師父,完了完了……」
  「別催我!」浩然恨恨道,那邊子牙已數完十,奸笑道「來來,太傅喝一杯。」
  楊戩笑吟道:「呦呦鹿鳴,食野之蘋。」子牙掀開蓋盅,內裡正是一塊萍葉。
  浩然哭喪著臉,道:「這什麼亂七八糟的,也太生僻了好嗎。」只得端起銅爵,把滿滿一杯喝了,那酒本是烈酒,一激之下,頓時面現潮紅,咳個不住。眾人嘲畢,子牙又籠了一物,叮叮叮開始傳花。
  浩然叫苦不迭,自己從未讀過詩經,對這時代的典故也幾乎是一無所知,這射覆明擺著就是在整人。
  楊戩普賢接過花,隨口便猜到了,黃天化偶有錯漏,罰的亦不多。
  哪吒隨便喝,不見半點醉意,索性連天祥的份兒也一併罰了。姬發是王,自不能窮追猛灌。
  幾輪下來,唯有浩然卻是來一杯,喝一杯,沒一次猜得準,也沒人出聲提點半句,似都等著在看這太傅出洋相一般。
  月落西梢,那花傳來傳去,又到了浩然手中,子牙「嘿嘿」笑道:「混沌初開!」
  浩然看著那滿滿一大杯酒,叫苦不迭道:「相國,饒了浩然吧。」
  黃天化已喝得面有醉意,抬手招呼道:「來來,哥們兒替你喝了。跟個女人似的,沾不得半點酒。」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紛紛揶揄浩然天化,天化紅著臉,不知是酒意還是赧色,催道:「端來罷。」
  浩然此時只逃命要緊,哪顧得著撇清干係了,當即把酒遞過去。
  那一刻,朝思暮想的聲線在耳旁響起,依舊是那個沉厚男子帶著磁性的嗓音,依舊是那溫暖的氣息。他挨得如此近,以至浩然能清晰感覺到耳畔若即若離的一個淺吻。
  只聽紂王壓低了聲音,話中笑意盎然,道:「雞子,笨蛋。」
  浩然心頭劇震,一杯酒,潑了半杯在黃天化手背上。

  昊天塔‧英靈之樞

  席終人散,三更時分,月光映著幾根斜枝,投在殿前白紗上。
  銅爐添香,一縷幽香若即若離,浩然終於對著空曠寢殿,道:「趙公明帶你來的?」
  人影忽現,紂王取下鮮紅面具,道:「孤來看看你。」片刻後又道:「中秋月圓,孤本以為你獨自一人,倍感寂寞,便……」
  浩然心知紂王在朝歌睹月思人,定是自覺孤單,方不顧一切,千里迢迢來見自己一面,本擬好的話一時間說不出口,只道:「坐罷。」
  二人相對沉默許久,紂王方緩緩道:「聞太師……」
  「已經葬下了。」浩然輕聲道:「大王可要去看看?就在西岐城外。」
  紂王搖了搖頭,道:「公明帶孤去過了。」
  浩然問:「什麼時候去的?」
  紂王答道:「早上。」旋即嘆了口氣,苦笑道:「孤在戰場上,與師父最後說的一句話,竟是『孤不再是你的徒弟』。」
  「而後跟著趙公明下山,方明白他的深意,想當面謝罪,師父卻已為這江山犧牲了。」
  浩然心頭一揪,怔怔看著這落魄天子。紂王黑了些許,又瘦了些許,來前似認真整理過儀容。
  然而聞仲之死帶給他的震撼,卻依舊無法掩飾,那深鎖劍眉下,雙眼中蘊含的痛苦與悲傷,恍若變了個人。
  殷受德定是自責已久,那決絕的離別,對聞仲的誤解,以及戰場上自己的離開,都造成了這樣一個無法挽回的悲劇。浩然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得道:「大王請節哀。」
  紂王笑了笑,認真道:「太師歸天,孤明白了很多事,有些人,一旦離去,便不再歸來。你在午門外身受雷殛的那一刻,孤以為自己明白了,卻遠遠不懂……所以……」
  「大王。」浩然道:「浩然已身屬崑崙,入了闡教,當初於燃燈道人面前立下重誓,如今逃得性命,已不可再反悔……」
  「孤失去了太師,不能再失去你,孤一定會……」
  「我們已是敵人,殷受德。」
  死寂般的沉默,許久後,浩然方緩緩道:「殷受德,我的背後是西周,是闡教,是崑崙。」
  殿外窗門響起極輕微的「叩叩」幾聲,浩然道:「誰?」
  「師父……」姬發十分緊張的聲音:「天化師叔醉了,他想……你去看看?」
  浩然沉聲道:「不去。」
  「師父,天化師叔他……」
  「滾!」
  窗外靜了,姬發腳步漸輕,緩步離去。
  月光照在紂王側臉上,浩然細細看著,他的側臉曾經英俊且充滿決然,充滿最令他迷戀的堅決與剛毅。然而那卻是在許久之前了。
  那時候,整個天下都是他的,他願意愛誰,便愛誰,曾經信誓旦旦地抱著自己,在朝歌百官目光中,漫天雪花下,疾馳入城。
  如今的殷受德卻帶著幾分憔悴與不甘,眉頭的「川」亦如解不開,化不去的悔恨。像一隻被壓抑著的猛獸。
  「飛虎長子黃天化。」紂王揚眉嘲道:「枉對你死心塌地,亦是個可憐人。」
  「說起姬發。」紂王又悠悠道:「還得謝他饒孤一命,看在這份上,他日西岐城破時,孤亦饒他一命罷了。」
  浩然輕聲道:「你饒不了他,最後死的是你,子辛。你會死,我也會死,我們都會死,唯一活下來的只有姬發,他將是這場戰爭中,最後的勝利者,我們都是歷史的塵埃。」
  「我們只有等下輩子了,如果有的話。」
  深夜一道霹靂炸響,浩然全然不知紂王之怒會如此爆發,案几被掀翻,茶水飛濺,尚未回過神時已被紂王緊緊扼在地上。
  「你……」紂王如野獸般低聲咆哮,把浩然按倒於地。
  浩然不再掙扎,只閉了雙眼,微微喘息。許久後,一滴滾燙的淚水落在臉上,他睜開雙眼,只見天子雙手緊緊抓著自己臂膀,哽咽道:「你從未……你從未……說過,孤對你……孤對你之心……你為何屈服……」
  浩然嘴唇微動,正要說句什麼,紂王雙唇已狠狠堵了上來,浩然緊閉著雙眼,那苦澀血腥氣在舌上蔓延,呼吸不暢的窒息感令彼此都是一陣暈眩。
  浩然勉力抬起一手,衣衫被殷受德扯開,他不再掙扎,只伸出修長食指,撫過他濃黑的劍眉,緊接著,那陣劇痛幾乎令他全身痙攣。浩然大口喘著氣,只覺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紂王停了動作,把臉俯在浩然脖頸旁,沉聲道:「痛?」
  「痛?!」紂王低吼道,狠狠抱緊了浩然,突如其來的大力幾乎讓他肋骨劇痛,浩然道:「不……不……」
  那一刻,他唯一的希望便是死在他的懷抱裡,然而總在接近窒息之時,呼吸卻不由自主地接續。
  紂王堵住了他的唇,如野獸般洶湧的衝撞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疼痛,欲感,撕裂與鮮血一波又一波襲來,浩然幾次失神暈去,瞳孔沒有焦點地看著身上那瘋狂的男人,卻又被那狠狠地一頂,再次喚醒。
  「你知道痛?」紂王深深吸了一口氣,壓抑著咆哮:「孤以為你從不知道痛是什麼滋味。」
  浩然氣息一窒,雙手攬著紂王脖頸,吻了上去。
  「我……」浩然喘息道:「我說過……」話未完,抓著紂王的手指倏地一緊,無法再說下去。
  殷受德使出全力捅進最深處,雙臂緊箍著浩然,沉聲道:「你從不知痛,你從不知……你每一次都在孤的眼前尋死……自毀……你不知痛,孤心裡的滋味……孤為了你什麼也不顧……你卻從未說過……」
  「我說過……在山河……」浩然喃喃道,只覺胸口一揪,眼前發黑,情 欲爆發的那刻,殷受德又狠命吻了上來,在那崩潰的邊緣,被一個決絕的吻封住。
  劇痛與纏綿,鮮血的鏽味與□的腥氣匯為深不見底的黑暗;彼此以瘋狂的吻止住呼吸,任由那欲潮在黑暗裡衝到頂峰,又逐點逐滴地流淌出來。
  那是浩然第一次體驗到這決堤的瘋狂,也許亦是最後一次。
  浩然全身顫抖,卻死死抱著殷受德大汗淋漓的身軀,迷戀地嗅著他脖頸處的氣息,許久後,紂王吻了吻他的唇,鬆開雙臂,輕輕推開了他。
  那一吻蜻蜓點水,紂王取過地上的長袍,蓋在浩然的身體上,旋即一語不發,戴上面具,消散於風裡。
  浩然瞳孔微微擴散,望著那虛無的空氣,伸手去摸,指尖卻留不住絲毫溫暖。
  他側過身,身下流出混著鮮血的白色液體。
  他躬起身子,攏著雙手,緊緊抱住那件外袍,似是十分懼寒。
  他在那無邊無際的寒冷中,極輕聲道:「我說過的,我說過愛你,在山河社稷圖上。」
  「一生一世,直到我死……」
  朝歌‧御花園。
  絕代佳人挽著傾世元囊,靜靜立於花園中,湖如鏡,月如盤,桂花香隱隱約約,催人斷腸。蘇妲己兩眼微紅,把那殘酒潑在桂花樹下。
  胡喜媚小心翼翼扶著申公豹坐定,蘇妲己方回轉,道:「大王與公明今夜不在朝歌,唯剩我姐妹二人與國師賞月了。」
  申公豹笑道:「可惜了,早知不殺那聞仲,這時間不定還熱鬧點。」
  妲己抬頭凝視申公豹,道:「國師大人,你究竟是哪一邊的?」
  申公豹懶懶笑道:「再如何,也不是你那女媧娘娘的人……」說話間牽動與聞仲交戰時,胸口的舊傷,忍不住又冷哼一聲。道:「狐妖,你頗不容易,我敬你一杯。」說畢舉杯。
  妲己笑道:「難得你這矮子,亦有正經時候。」便與申公豹幹了杯。咳了幾聲,嫩頰飛紅,楚楚道:「該死的都死了,只可憐金鰲那位,在這團圓時分魂斷神傷……」
  申公豹嗤道:「老頭子給了你什麼好處,叛了女媧娘娘亦幫著他。」
  妲己緩緩道:「你不懂的……教主收容妖魔無數,哪一個不是視為弟子?況且當年若非教主救了我性命,臣妾早已死在聞太師金鞭之下……女媧只把我們小妖當作炮灰使喚,換了是你……」
  申公豹嘲道:「他對魔家四兄弟,下起辣手可是毫不容情。」
  妲己嗔道:「那本是娘娘的內應,須怪不得他。」
  片刻後妲己舉首望向天際明月,道:「受德與那東皇鐘在一處……」
  「狐妖。」申公豹打斷道:「那昏君亦非凡人,怨就怨你投錯胎,下世為人,再好好擇個郎君,也就是了。」
  喜媚好奇道:「這話怎講?王兄一無真氣二無法寶,明明就是個凡人。」
  申公豹笑道:「說來話長,你二妖不懂,混沌初開,盤古揮斧之時,天地一分為三,中央有一小團浮氣,浮氣與那天地本是同一材質,繼而化為黑白兩儀,白氣上浮,黑氣落地。」
  妲己蹙眉道:「那又如何?」
  申公豹狡黠一笑,道:「白氣升天后,被鯤鵬尋得,後煉成東皇鐘……便是那不死不滅,集九天之命於一身的靈物——浩然。」
  「至於黑氣,落於崑崙之西,荒漠窮盡之處,化為一塊曠世烏金;便是那昏君原型。」
  妲己與胡喜媚幾是同時睜大了雙眼,申公豹喝得微醺,輕晃杯中瓊漿,懶懶道:「這可是師父告知我的一件,極隱秘的仙界秘辛:烏金被天女旱魃尋得,冶煉成劍,於炎黃之戰中斷為兩截,後被女媧娘娘所獲,修補後投向人間……軒轅劍化作那痴情昏君,終其一生,均在苦尋與自己本是一體的白氣東皇鐘,二者均化為人,唯憾彼此不知這其中關竅……」
  「這事連通天教主,元始天尊亦不知,師尊只告知我……此戰未結,不可驚動了女媧……」
  申公豹抽了口冷氣,頭腦忽地清醒片刻,望向妲己,後者方會心一笑,收了傾世元囊。
  妲己緩緩道:「原來如此,難怪子辛與浩然……」
  申公豹苦笑道:「千提防萬提防,終是著了你這狐妖的道兒。酒不是好物,被你這傾世元囊一迷,竟全無知覺。」
  申公豹扶正尖帽,又正色道:「你若不是教主安下的暗樁,此刻我便要誅你二妖了。」
  胡喜媚好奇道:「既是如此,那他日女媧娘娘放萬妖入人間時,王兄與浩然均要赴死了?」
  申公豹嘲道:「師尊自有安排,否則你當昊天塔是玩物不成?女媧要挑得三清爭鬥,通天與元始便鬥了,這人間本無穩坐萬年江山的道理,此時歸殷,後世歸周,再過個幾千幾萬年,又不知是誰家天下。唯師父看得明白,方設那封神台,以免白白耗了這許多天地元氣,無辜冤魂,女媧若真敢放出萬妖,肆虐人間,封神台解禁時,自然也有萬仙……」
  妲己道:「此事我亦早知,只是這時機……」
  申公豹眯起雙眼,道:「快了,聞仲一死,金鰲必不罷休,三清只要死一個,或讓通天元始同歸於盡……」
  喜媚與妲己皆是抽了口冷氣。
  申公豹續道:「這棋局便到了分出勝負之時,女媧至今還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才是真正的贏家……」
  胡喜媚終於明白了,道:「國師原來是太上老君弟子。」
  申公豹一笑置之,答道:「正是親傳弟子。」
  妲己幽幽嘆了口氣,淒然道:「東皇鐘,軒轅劍。果然是上古良配,我一隻小小的狐妖,只有等來世了。」
  「只能等來世了……」浩然喃喃道。
  許久後,門被推開,清晨日光無聲無息捲了進來。
  「浩然。」
  「我不去。」
  「浩然?」
  「讓天化死心罷。」浩然掙紮著坐起道:「我不會去的。」
  楊戩手中空無一物,穿著單衣站於門口,高大身影擋住那縷耀眼晨光,浩然下意識地伸出一手,擋在面前,昏昏沉沉。
  楊戩蹙眉道:「你房內怎變這樣了?」
  浩然略定了定神,出了口氣,道:「什麼事,太早了。」
  楊戩道:「昨夜趙公明那廝潛入西岐,把我們法寶偷去,你那笨徒兒被擄走了.」
  ——卷三‧昊天塔‧終——

番外‧雷公鞭
  仙界新聞聯播

  (背景音樂,八卦旋轉,兩儀圖放大)
  燃燈道人:各位觀眾大家好。
  龍吉公主:大家好。今天是帝辛九年八月十五。歡迎大家收看今天的仙界新聞聯播。
  燃燈道人:在今天的新聞聯播中,您將瞭解到以下主要內容。
  元始天尊於玉虛宮會見前來友好訪問的趙公明。
  崑崙山發生特大盜竊案,治安部長玉鼎真人正在調查中,失竊原因尚未查明。
  第六屆仙界代表大會召開。
  元始天尊親切慰問孤寡仙人。
  兜率宮外交部發言人申公豹對西岐獨立事件發表評論。
  崑崙山維和部隊於西岐城內受到襲擊。
  太乙真人研究所發生了起爆炸,爆炸原因尚不明。
  錢塘關海嘯,殷商有關部門已發起賑災捐款號召。
  燃燈道人:下面是新聞的詳細內容。
  今日午時,元始天尊在玉虛宮親切會見金鰲島代表,前來崑崙山考察的友好使節趙公明,雙方對闡截兩教的外交問題,貿易問題進行了新一輪磋商與深入會談。元始天尊強調,雙方近年來在仙術技術交流上取得一定進展,兩教關係有賴於雙方的合作,希望互惠互助,再上新台階。
  會談結束後,旅遊部長普賢真人陪同趙公明在崑崙山進行參觀。
  龍吉公主:
  今天下午崑崙山發生特大盜竊案,懷疑這是一起有組織,有預謀的團夥犯罪作案。失竊仙人洞府共計一百四十一間,失竊法寶數量達到八百餘件,損失預估黃金五千萬兩,是崑崙山歷年來丟失法寶最嚴重,範圍牽連最廣的一起犯罪案。有關部門接到報案後便展開行動,以求儘早偵破案件。
  目前大多數失竊仙人情緒穩定,並表示相信玉鼎真人的辦案能力。
  燃燈道人:
  第六屆仙界道人代表大會召開,會上王天君提出了《人間界主權草案》,但受到與會代表全票否決。仙界聯盟主席,常務理事會會長陸壓道君表示:要長遠,與時俱進,發展地看待問題。不能以歪理邪說煽動,甚至以封建迷信確立人間界領導人統治地位,一切政權都是為人民服務的。
  龍吉公主:
  中秋佳節,元始天尊與文殊真人親切慰問懼留孫,黃龍道人,慈航道人等崑崙山老幹部。海外學子紛紛發來賀電,祝本教繁榮昌盛,教泰民安;祝元始天尊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千秋萬載,一統天下。
  燃燈道人:
  兜率宮外交部發言人申公豹,就西岐獨立事件發表看法。申公豹始終堅持一個殷商的觀點,認為一切分裂殷商主權的行為都是不可取的,並對崑崙山向西岐派出維和部隊一事,表示強烈譴責。崑崙山對此事則不發表回應。
  龍吉公主:
  日前西岐城內發生一起自殺式 襲擊,少數武裝分子攜帶冷兵器刺傷無辜民眾,並襲擊維和部隊成員,造成六死十一傷,武裝分子逃跑未遂,被維和部隊成員抓獲,後自殺身亡。西岐領導人姬發對此表示遺憾。
  維和部隊隊長楊戩強調,一切妄圖挑撥崑崙山與西岐親密友誼的行為,都是螳臂當車,以卵擊石。
  崑崙山仙道勢必團結在以元始天尊為中央的領導班子周圍,高舉道可道,非常道的大旗,幫助西岐穩定國內動亂。
  燃燈道人:
  太乙研究所因神秘氣體洩漏發生爆炸,無人受傷。元始天尊特別指示,要系統,有效,節能,環保的進行研究,不能急功近利,好高騖遠。務必實施安全生產,發展仙術就是發展生產力。
  太乙真人表示會自我反省,加強研究所防禦措施。
  龍吉公主:
  華東地區錢塘關發生一起災難性海嘯,負責人李靖正在統計傷亡報告。
  接到災情初步報告後,元始天尊在第一時間指示,全崑崙山動員起來,為錢塘關災民籌備生活物資,並由清虛道德真君盡快送達。
  詳情請見八點中秋晚會《同一個崑崙,同一個夢想》錢塘關賑災義演。
  燃燈道人:下面是體育,娛樂新聞。
  馬術大會落下帷幕,殷商參賽選手殷受德因尿檢出興奮劑含量過高,被取消金牌資格,大賽冠軍改授予西岐選手黃飛虎。
  新晉女演員蘇妲己聲淚俱下,控訴其夫馬術天才,殷商領導人殷受德有外遇,二人婚姻遭遇危機。日前崑崙山記者採訪時無意拍到殷受德與一男子共乘一騎,到朝歌城外吃宵夜,並且關係親密,殷商及西岐民眾則紛紛表示失望。
  龍吉公主:
  由崑崙山電視台舉辦的「快樂童聲」節目遴選出前三甲,崑崙選手姜子牙獨得頭籌,亞季軍分別為黃天祥,普賢真人。評委太上老君表示,PK落敗的金鰲選手胡喜媚唱歌像兜率宮外的綿羊,十分可愛。未進前三甲令人惋惜無比。
  燃燈道人:鎖定崑崙山電視台中秋晚會,快樂童聲獲獎選手將為您登台獻藝。
  龍吉公主:今天的新聞聯播到此結束,感謝您的收看。
  燃燈道人:明天同一時間,再會。

卷四 盤古斧
  太子歸朝

  許多年之前,花正好,月正圓。擺上一壺美酒,三四個小菜。天海開闊,浩浩一色。那時候,日子也正長。過了今天,還有明天;過了今年,還有明年。過了春還有夏,過了夏還有冬。過了冬又能望見來年春到,依舊桃花滿梢油菜黃。
  最歡喜不過,最完滿不過。
  ——《又一春》
  一葉扁舟,順流而下,馳向茫茫未知大海。小船搖搖晃晃,姜子牙卻穩坐於船頭,那截魚鉤隨著水流飄蕩。
  黃天化狐疑觀望半晌,道:「師叔,你腦子昏了,這魚鉤是直的。」
  浩然沒好氣地岔道:「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姜子牙正想故弄玄虛一番,不料台詞被浩然搶去,先是一愕,繼而大笑,道:「正是願者上鉤,趙公明已知我們會上鉤。」停了一停,又曖昧笑道:「一船五人,皆是彎的,唯有魚鉤直……」
  浩然坐在船頭,一聽這話,差點摔進水裡去,姜子牙也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趙公明是不敢對浩然下手的,煉妖壺,昊天塔無恙,哪吒不用睡覺,終日睜著雙眼,自也偷不到法寶,除此二人以外,西岐城內諸仙道竟是被偷了個精光,一國之君姬發被擄走。實是崑崙一脈的奇恥大辱。
  太公望這次卻是當機立斷,打點好西岐一切事務,交代黃飛虎如此這般,又請普賢真人坐鎮;便領著浩然、天化、楊戩、哪吒四人一路向東出海,去尋趙公明。
  浩然微有不悅,道:「趙公明所處蓬萊仙島,便在金鰲外圍,你確定通天教主會坐視我們欺上門去。」
  子牙笑道:「不妨,我早已安排下計策,只要姬發不死,金鰲無暇顧及我等,此行正好收拾趙公明那廝……」
  黃天化,楊戩,浩然三人似是看怪物般看著姜子牙,太公望隨口一句話,直似已取了趙公明項上人頭般的輕鬆愜意,趙公明於截教中地位僅次於通天教主,又有超級法寶金咬剪在手,縱是燃燈道人亦懼他三分,自己這群人兩手空空,便上蓬萊去踢館,簡直就與送死沒區別。
  只見姜子牙狡黠一笑,道:「有東皇鐘跟著,怕他區區一個趙公明作甚。」
  浩然哭笑不得,抬眼望時,蜃樓之景屹立於天邊,蓬萊亭台樓閣已清晰可見,那海外仙山瑰麗無比,隱有得道真仙洞府的氣派,當即心下忐忑,不知自己一行人是否並未靠得岸,便會被仙家禁制掀翻,當了海魚腹內的蚯蚓。
  子牙卻似猜到浩然所想,咧嘴笑道:「不礙事,趙公明本就等著我們……」
  「啊——到了嗎,憋死我了——」那船艙底又爬出一人,抬頭張望。
  這下連子牙也笑不出來了。
  楊戩、浩然、天化異口同聲道:「天祥!你何時爬進船裡的!」
  天祥怯怯道:「我來找……哪吒哥。」
  哪吒漠然道:「哦。」
  一個時辰後,沙灘上。
  子牙抬頭眺望一片仙霧繚繞的蓬萊列島,撓了撓頭,道:「這蓬萊看上去甚大……」
  眾人神情木然,圍著子牙,浩然道:「你從未來過?」
  子牙咳了聲,正色道:「本軍師自有對策!這樣,集中推進只會浪費戰力,入得那仙閣中,地方定是狹小,束手縛腳,反施展不開,各位師侄,我們不妨分為三隊。於東,南,西三向推進……」
  「至於如何分隊,本軍師就與浩然一隊,其他人……自選。」
  哪吒與天化均是齊聲道:「不行。」
  天化怒道:「我和浩然一隊。」
  哪吒木然道:「我與大哥一隊。」
  「……」
  楊戩嘴角微微抽搐,道:「我……就不湊熱鬧了。」
  姜子牙斂容道:「我手無縛雞之力,只能跟東皇鐘一隊,師侄們,須尊敬師叔……」
  浩然終於爆發了,兩手死死掐著子牙脖頸來回搖晃,狠狠道:
  「姜——子——牙!!你屁本事沒有封神榜打神鞭被偷兩手空空打個凡人都打不過現在還要分成三隊你是要去送死嗎!!!」
  「哪吒有法寶我不管,你說,他!他怎麼辦!」浩然指向天祥,天祥嚇了一跳,連忙躲到哪吒背後。浩然又怒道:「黃天祥僅十歲,也能算戰鬥力?你把他也算進去!!」
  子牙被搖得氣虛,斷斷續續道:「壺……」
  同時間,蓬萊最深處。
  「喲——荷荷荷荷,妹妹們。」趙公明在一面大鏡前賊兮兮笑道:「內訌了——內訌了!」
  天都水月鏡五光十色,綻放華彩,鏡中顯現的正是崑崙營救小分隊於海灘上掐架的情景。趙公明端著酒爵,翹著二郎腿,坐於金椅上。
  趙公明之妹,蓬萊三仙女雲霄,瓊霄,碧霄站於天都水月鏡下,眼望鏡中景象。
  雲霄鄙夷掃視了姬發一眼,道:「這廢物就是西周天子,愚蠢至極。」
  姬發被綁得似個粽子一般,卻王八之氣釋放,痞態盡出,耍潑大罵道:「老子就說了!師父會來救我!你們這群爬蟲小蟻!賊廝鳥的娘炮!石頭魚女人!等著被我師父一拇指捏死……唔……」話未罵完,已挨了瓊霄一巴掌。口中又被塞進一團布巾,當即悲慘蠕動,空有一肚子惡毒言語不能宣洩。
  雲霄冷笑道:「罷了,我去會那子牙一會。」見那海灘上眾人分為三隊,道:「正省事了。」
  趙公明笑吟吟把著那金盃,道:「二妹,三妹也一同去罷,為兄正想看看那姜子牙有甚伎倆。」
  雲霄問:「盡數殺了?」
  趙公明笑道:「不妨,教主只著我們困住姜子牙,方便金鰲島行事。能留得性命,自然是最好的。」
  蓬萊島外:
  煉妖壺分與哪吒,黃天祥。第一隊。
  昊天塔分與楊戩,黃天化。第二隊。
  東皇鐘,姜子牙,第三隊。
  浩然分畢法寶,悶悶不樂地與同伴作別,千叮萬囑,方不放心地跟著子牙舉步。三隊於海灘上散了,各擇一方,潛入蓬萊仙境,只見仙山中瀑佈陣陣,虹橋如畫,嶙峋怪石林立,二人方走了不遠,那石層層掩來,把退路遮了。
  浩然驀然回首,發現海灘已不可見,驚道:「這島是活物?」
  子牙笑道:「奇門八卦之術而已,彫蟲小技。」說畢也不顧浩然情願,手足並用扒了上來,如章魚般掛在浩然身上,伸手遙指:「高處,那塊石,去!」
  浩然無可奈何,只得舉起一手,太極圖光芒閃過,已把二人橫移百丈,到了高處,冷不防一聲轟然巨響,地面劇震,險些摔下峰去。
  剎那白晝盡去,陰雲密佈,漆黑不見五指,浩然舉目眺望,方見天際隆隆作響,光線倏然變暗,是源自頭頂一塊巨大無比的黑影。
  「那是何物!」
  姜子牙拉著浩然,示意伏身,二人見頭頂那無比巨大之石緩緩飄過,東海熾陽再度出現,方舒了口氣。
  「那是金鰲島。」
  「金……金鰲島?!!」
  浩然雖知崑崙山,金鰲島均是集仙家真元,造化靈秀於一府的修仙之地,然而島嶼說走就走,整個浮起,飄向大陸仍是難以相信之事。當即背脊發涼,想到一事,道:「通天教主想做什麼?」
  此刻浩然尚且不知,金鰲島浮空而起的同時,崑崙山亦離了原本之位,朝中原大地飄來。封神之戰中最慘烈的一場戰役,即將開始。
  子牙不答,望向大海中金鰲島拔根而起後的巨大深洞,剎那蓬萊仙山之外海水盡數褪去,瘋狂湧入洞中,浩然瞠目結舌,看了許久,子牙方微微一笑,道:「現在就比誰更快了,下一塊岩,離震之位,走。」
  此時朝歌午門外,申公豹領著一少年緩緩行來,那少年頗有點君王的氣勢,卻不是君王。那九間殿前,又站著另一人,頗有點君王的面容,卻亦不是君王。
  走進午門的,正是紂王之子,太子殷郊。
  「王叔?」殷郊小聲道:「我回來了。」
  立於九間殿前的,正是紂王之兄,微子啟。
  微子啟端詳木架上的金鑼,卻不轉身,只呵道:「太子藝成下山了?殷洪王子呢?」
  殷郊不答,卻問道:「王叔在看何物?」
  微子啟方緩緩轉過身,道:「王叔在看這金鑼。」
  殷郊不明道:「自祖先開拓成湯江山,金鑼架便杵在九間殿前,有甚好看?」
  微子啟笑道:「太子有所不知,這金鑼,已非彼時金鑼。」
  微子啟頓了一頓,認真道:「曾有一名司墨,於姜後娘娘被炮烙那日敲響金鑼,真龍醒了一次;聞太師於北海班師回朝那日敲響金鑼,把它毀成碎片,真龍亦醒了一次;武成王叛出朝歌,一戟穿鑼而過,真龍又醒了一次。」
  殷郊輕聲道:「那時之事,我還記得,若司墨留在我殷商……」
  微子啟笑道:「人各有志,往事便隨它如浮雲去了罷。」旋即轉身,從木架上取下銅錘,恭恭敬敬,雙手捧著,交到殷郊手中:「如今,輪到太子了。」
  殷郊接過銅錘,狠狠一錘擊於金鑼上,鑼聲響徹朝歌王宮,殷郊運足中氣,大喊道:「西岐叛亂!不孝王兒歸來!」
  「黃飛虎率軍逼至佳夢關下!關守鄧九公求援!」
  「請父王臨朝!傳百官上殿!!」
  「西——岐——叛——亂!」
  「父——王——臨——朝!」
  殷郊回聲不斷,直蕩出午門外,駿馬奔騰,御林軍就位,那縷日光照於殷商最後一名太子臉上,帶了三分期待,三分忐忑,三分慚愧,與一絲果敢——從父親處繼承的果敢。
  終於,壽仙宮門開了。
  天子登殿,眾臣跪伏。唯殷郊靜靜站著。
  紂王昏昏沉沉,眯起眼掃視九間殿,群臣瑟瑟發抖。他朝那龍椅坐了,第一句話卻不是問太子。而是頗有點意外,道:
  「只剩這點人了?」
  尤渾戰戰兢兢,捧笏出列,跪著道:「大王,西岐出兵十萬……」
  紂王打斷道:「孤知道了,國師何在?」
  申公豹出列道:「臣在。」
  紂王道:「說。」
  申公豹道:「回大王,西岐身為臣子,公然叛亂;崑崙山視人間真龍為無物,幕後推波助瀾,置天下百姓於水火,戰事一開,生靈塗炭。然截教庇我殷商,保我成湯……」
  紂王微有不耐,打斷道:「何時?」
  申公豹低頭答道:「通天教主親率金鰲上下,三日內便將於佳夢關外迎戰西岐軍。」
  聞言百官盡數鬆了口氣,小聲議論。
  這消息紂王顯是早已得知,只聽天子又道:「已故太師聞仲……」說到此處,紂王頓了一頓,又說:「亦是教主親傳弟子,有金鰲相助,眾卿無須憂慮。」
  殷郊忍了這許久,終於開口道:「父王。」
  紂王此時方把目光投向殷郊,答道:「你回來了。」
  殷郊顫抖道:「兒臣……」
  紂王道:「罷了,有話想說?」
  申公豹咳了一聲,插話道:「太子憂心大王,社稷,是有領兵出征一請。」
  紂王嘆了口氣,道:「戰場原不是你們該去之處,若有個閃失,讓孤如何對你母親交代。況且這成湯江山,終是要有人接過擔子的。」
  紂王寥寥幾句,便把先前父子舊恨揭過,江山後繼有人。眾臣聽到此話,方是真正放下心頭大石,一時諛詞紛紛,馬屁齊射,高帽亂飛,都奔著那龍椅上天子去了。
  然而殷郊卻不為所動,只沉聲道:「我成湯社稷,絕無倚仗外人的道理,父王真龍之威,四方臣服,與姬發那隻知朝崑崙山求助的黃口小兒豈能相同?兒臣願領先行官一職,率軍前往佳夢關。」
  那話說得極是不客氣,矛頭竟是暗指申公豹,申公豹暗自皺眉,看來這殷商太子頗有幾分殷受德的霸氣,正要出言分辨一二時,只聽紂王怒道:「大膽!還不快給國師謝罪!」當即微子啟等文臣上前求情,殷郊方不情願躬身,申公豹忙擺手示意不妨。紂王又道:「出軍之事,容孤再議,退朝,殷郊跟孤來。」
  群臣散了,殷郊忙大步追上,宮人均是識相退開,紂王面色陰沉,離了九間殿後面容稍緩,轉過身來看著殷郊。
  那目光依舊如鷹隼般銳利,如獵豹般迅猛,殷郊心中一寒,便不自覺地低了頭。
  紂王問道:「你以為孤老得糊塗了?」
  殷郊正要跪,卻聽紂王又道:「你自去尋殷破敗,領一萬兵,當孤的先行官。待孤與張桂芳通得訊息,自率御林軍前去接應。」
  殷郊心頭一驚,抬頭端詳紂王,只見紂王低頭看著自己,目光中依稀有一絲熟悉暖意,殷郊道:「兒臣遵命。」
  紂王又道:「你今日於朝廷上說那番話,雖是對的,但仍不可再提,免得寒了國師的心。」
  殷郊方明白過來,親父與自己亦是同一想法,遂連連稱是。紂王轉身便朝著壽仙宮去了。殷郊卻又忍不住道:「父王。」
  紂王停了腳步,並不回頭,道:「又有何事?」
  殷郊許久後方支吾道:「兒臣……崑崙……」終於鼓起勇氣道:「兒臣錯了,以後定不會……」
  紂王只擺手道:「罷了,妲己你無須再見,孤本意亦是令你出兵,切記不可再招惹那申公豹。」
  紂王不待殷郊說完,只朝御花園走去,殷郊於原地站了片刻,喃喃道:「兒臣知錯了。」方轉身走了。
  殷受德轉過壽仙宮,信步踏上花園內幽徑,自尋一偏僻處,撩開前襟蹲下,似是十分疲憊,抬頭仰望晴空。
  是時秋高氣爽,大雁南飛,紂王長長吁了口氣,溫柔道:「我孩兒都懂事了,你怎的還是如此倔強?」
  說畢搖了搖頭,長腿交叉,倚著那花欄坐了,方發現這卻是曾與浩然練武之處,昔時一招一式,恍若仍在眼前,那滿園芍藥卻已凋零。睹物思人,又想起聞仲,飛虎,怔怔地看了半晌,於懷中摸出那黑色玉壎來。
  那是聞仲親手交給徒弟的遺物。黑壎此刻卻是無風自響,壎內彷彿有股氣流在衝撞不休,紂王微微蹙眉,雙掌把那玉壎握在手裡,正欲湊到唇邊時,忽地聽到話聲隱約傳來。
  「姜子牙……你這個……」
  這一驚非同小可,紂王轉頭道:「何人?!」
  四處只餘秋風掃葉,沙沙作響,紂王蹙眉微微別過頭去,沉吟半晌,把玉壎捧到眉心,聽見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浩然怒道:「姜子牙!你這個狗頭軍師!」

  玄龜玉壎

  話說天地初開時,深海靈氣孕有一物種,名喚玄龜,玄龜乃是一體雙生,頭為龜,尾為蛇,龜蛇相伴,深居於東海之外。是那太古洪荒之初遺下的靈物。
  相傳玄龜修煉萬年,蛇於龜體內爬出,二體分離,纏繞於龜身,那玄龜便得以躋身仙班,後人便稱之為玄武。
  通天教主在兩百年前因一事出海,當時同攜尚是少年的親傳弟子聞仲,師徒二人於海中偶遇一隻幼年玄龜。聞仲少年心性,對那物好奇不已,追了足有千里。
  通天寵愛弟子,遂御劍疾追,捕了那玄龜來,玄龜連連哀饒,龜蛇雙頭各吐出一白一黑兩枚內丹,方被通天教主放走。聞仲得了那兩枚集造化元氣於一體的內丹,愛不釋手。師徒辦完正事,回金鰲島後通天便以那內丹制了兩壎。
  內丹非金非石,通體玉淨清明,製成後,黑壎音色暗啞,白壎高亢。通天教主精擅樂律,調了音,與聞仲一人分了一個,每日教習聞仲吹奏玉壎,融融之樂,不容細言,時間轉瞬過,數十年後聞仲與金鰲島上下翻臉,離了師門,顧念舊情,終究懷揣那枚以玄龜內丹製成的玉壎。
  玉壎取材自太古靈獸內丹,不亞於一件奇異法寶,然而聞仲不知,唯有通天教主知其用處;當二人均同時手握玉壎時,彼此思念,玄龜內丹便會首尾呼應,傳遞言語。
  聞仲脾性剛烈,倔強無比,離了金鰲後,足有數十年未吹過黑壎。通天教主成日手撫白壎,不得半絲回音。百年匆匆而過,通天亦是死了心,不再去碰它。待得兩百年後,聞仲再弄起音律,遠在金鰲島上的通天教主已不再抱任何希望。二人便如此屢次錯過,似是冥冥中各自均走了岔路,始終碰不到一處。
  直至通天把白壎贈予浩然,聞仲睹物思人,索性把黑壎亦一併傳予心愛弟子殷受德,聞仲觀二人那糾纏之情,有所感觸,遂打算平定西岐後不問政事,再回金鰲。不料卻身死絕龍嶺,最後心願已成了遺憾,此先按下不表。
  再說那蓬萊仙島上,崑崙營救隊分為三組,姜子牙仙人指路,與浩然二人脫了奇門遁甲石陣,朝遠處正中亭台躍去。浩然依子牙之言,來回縱躍,偶覺越離越遠,一個轉身,卻又倏然近了些許。
  方明白那落腳點岩石,是按八卦變陣「河圖」所排。姜子牙熟讀《易經》,窺見其中玄妙,當即嘮嘮叨叨,得意得搖頭晃腦。浩然暗自默記那亂石方位,與姬昌研習之術對照,到得後來,不待子牙提醒,那太極圖已是連閃,背著姜子牙左挪右移,出了亂石陣。
  姜子牙微笑道:「看來浩然也是行家麼?」
  浩然沒好氣道:「過獎了。」一番騰移,耗費真氣過劇,氣喘吁吁,擦了一把汗水,在樹下喘道:「我得休息一會。」
  那樹錯綜複雜,樹林內又隱約可聞樂聲,姜子牙蹙眉道:「不可,須……」
  話未完,浩然倏地變了臉色,只見那四周山巒轟一聲朝外倒下,洪水攜著斷木撲來,當即一把抓起姜子牙衣領,道:「小心!」
  瞬間天搖地動,天光暗了下去,再一亮時,茫茫萬里,不見實物,唯有波濤滾滾,煙塵瀰漫,藍光大作,到處都籠著一層輕紗,輕紗內景象朦朧,彷彿置身於一個極大的荒野中,那荒野無窮無盡,蔓到盡頭。
  子牙色變道:「九曲黃河陣,糟了,我們陷進來了。」
  蓬萊三仙之雲霄,法寶:九曲黃河陣。采黃河渾然之氣,萬年泥沙冶煉,聚為一珠,珠中煙波飄渺,瀚海蕩漾,祭起時困敵於陣內,釋出黃土之氣,珠內空間無盡,首尾相連,被困者不得脫身。
  浩然與子牙二人連番使用太極圖,卻脫不開身。在那陣中直轉得暈頭轉向,最後筋疲力竭,坐了下來。
  子牙沉吟半晌,道:「方才我們所站之地是水。」
  浩然眼望二人歇腳之地,荒原中狂風如利刃,來回呼嘯,刮得全身疼痛無比,堪堪道:「我寧願在那洪水裡泡著……也比來這好……」
  子牙道:「不急,先尋一處安全之地,待你休養妥當,再以東皇鐘正氣,破這九曲黃河陣罷了。」
  浩然哭笑不得,只想把子牙丟在陣裡,自去尋個能坐之處,想想無計,只得又抓起姜子牙,勉力橫移,再落之處,二人同時大叫,卻是一處極熱之地。
  總算找了塊安全的地方,浩然在黃土荒野的邊緣筋疲力盡坐下,眼望咫尺外雷聲隆隆,身周風沙漫天,尋了塊背風岩石擋著,伸出舌頭似狗般地喘了一會,子牙卻拾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縱橫劃著什麼。
  浩然知子牙在想求生之法,遂不去打斷他。煉妖壺,昊天塔雖已分與同伴,卻仍不自覺地朝懷中摸去,期望能尋到什麼法寶。摸了許久,掏出通天教主所贈玉壎,怔了片刻,想到此刻聞仲已身死,更是心情煩悶。
  也許通天贈壎的深意,便是把他與聞仲舊情託付於自己與殷受德身上,然而這師徒命運卻似被詛咒了一般,連帶著他們亦是天各一方,無法相見……
  姜子牙看了浩然一眼,微笑不語,把手中樹枝拋了。
  浩然坐直身子,問道:「找到法子了麼?」
  姜子牙攤手道:「毫無辦法,只好等人來救我們了。」
  「……」
  浩然道:「你……崑崙山上有人來?」
  子牙神秘莫測地笑了笑,道:「沒有,崑崙全山正飛向佳夢關,迎戰你這玩意的主人。」說畢指了指那白壎。
  浩然只覺一口氣差點緩不過來,幾近崩潰地大叫:「天哪!姜子牙!你這狗頭軍師!原以為跟你一隊會好過點!」
  姜子牙忙不迭地爬開幾丈,生怕被浩然掐死。
  浩然欲哭無淚,背靠大石,手中握著那壎,看著那潔淨玉面上映出的自己,它滑稽而扭曲,片刻後,那玉壎嗡嗡響了一下。
  浩然蹙眉,把白壎放到耳旁,風聲如浩瀚海浪,於那數個小孔中嗚嗚吹著。像是說了句什麼?
  「聞仲?」
  那是浩然的第一反應。
  「你在何處?」
  浩然大驚,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這壎會發聲,忙道:「聞仲?你魂魄在壎裡?」
  那男子不悅道:「莫要囉嗦。你與姜子牙在何處?」
  聲音從壎內傳出,模糊不清,說是聞太師,卻又總覺得不像,然而那語氣終究帶了幾分聞仲的冷漠與威嚴,浩然眼望姜子牙仍在遠處,便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處境。
  片刻後,玉壎中聲音喃喃道:「九曲黃河陣……據你所言,陣中有水,火,木,金……金木水火土,中央屬土,你身處之地,可是漫天黃沙?」
  浩然道:「是!此處正是風沙遍野!」不知不覺握緊了那玉壎,道:「你到底是誰?」
  那男子模模糊糊道:「仙家陣法……我,不甚清楚,然而仙陣與兵陣大同小異,按我推測,此陣是大陣套小陣,先入水陣,陣內定是四處大水,你須先尋得陣眼……」未說完,浩然已明白過來,當即喊道:「子牙你在此等我!」旋即轉身朝西奔去。
  那男子又道:「土克水,不可妄動,需尋得土系法寶或以五行道術方可破,你不擅仙家道術……等著。」
  浩然問道:「什麼?」
  紂王忙起身,疾奔向壽仙宮,喊道:「喜媚!喜媚何在!」遂急匆匆傳執事道:「快去尋喜媚來!」一面心急如焚,等待那時,手中緊緊握著黑壎,卻又自微笑起來。
  許久後喜媚方來了,紂王問了些許事,又轉身朝御花園內走去。
  那時天色已晚,紂王徑找了一隱蔽之處坐下,問道:「你到何處了?」
  九曲黃河陣中,水象之陣內巨浪滔天,浩然一面騰挪躲避,一面喊道:「我找到了!該怎麼辦!」
  「聽我說。」那玉壎中男子念了一次口訣。
  浪潮迎面拍來,浩然冷不防被灌了口水,放聲喊道:「大聲點!聽不清!」
  水陣中央一道藍光盤旋來去,浩然終於聽清了玉壎中那男子所教之訣,念頌走土術,飛石拔地而起,把那藍光困住,繼而重重箍實,那藍光來回躍竄,砰的一聲化為一道水氣。四周大水倏然盡退,現出開闊泥淖,浩然伸出手去,水氣聚於掌心,欣喜大喊道:「奏效了!」
  紂王被這冷不防一喝,腦中嗡嗡作響,哭笑不得道:「小聲點。」
  浩然笑了起來,道:「接著是南火。」
  紂王道:「留心,不可大意,那捧水氣正是克制火陣的關鍵。」
  壽仙宮內已是晚膳時分,妲己對著滿桌的菜餚,道:「大王呢?」
  胡喜媚舉筷欲挾,手背被妲己拍了一下,棄了筷子,悶道:「大王哥哥問我走土術怎用,便不知去哪了。」
  妲己疑道:「他學那勞什子做甚?」
  胡喜媚空見一桌佳餚不得下箸,道:「我去尋他看看。」
  喜媚找了半天,終於在那花園內發現紂王,道:「王兄,姐姐叫你吃飯。」
  紂王忙道:「便是如此……你自小心前去。」說畢收了黑壎,匆匆跟著胡喜媚回壽仙宮。
  席間各自無話,紂王只隨意扒了幾口飯,便要離席,妲己嗔道:「大王瘦了,多吃點。」
  紂王無奈只得坐著,妲己挾了肉進天子碗中,紂王笑道:「愛妃勞心了。」
  胡喜媚吃到一半,停箸道:「大王哥哥今天很開心呢。」
  紂王只笑不答,妲己幽幽道:「太子回朝,大王可算結了一樁心願。只恨臣妾肚子不爭氣……」
  紂王卻笑道:「來日方長,愛妃不必介懷。」說著把飯吃了,仰脖喝乾酒,道:「你們多吃點,孤有點事先走了。」說畢竟是出壽仙宮,隨步不知走去哪裡。
  蘇妲己與胡喜媚面面相覷,半晌後妲己方道:「他又去哪,今日是怎麼了?」
  喜媚茫然搖頭,答道:「大王挺高興,跟個小孩兒似的。」
  喜媚又道:「真是奇怪了,心情好該吃得很多,但是大王又吃得很少;平時心情不好,又吃得很多,按道理,心情好應該多吃點,心情不好才吃不下……」
  「喜媚!吃你的飯,閉嘴!」妲己斥道。
  浩然得了水魂,遂隻身入了南明火陣,尋到陣眼,以水氣破了那團懸浮於熔岩中的紅光,又獲火魂,依次火克金,金克木,把九曲黃河陣四周異象盡數毀去,取得木陣中一根小小青枝,樹枝頂端展出幾片嫩葉,霎時天晴地朗,風沙盡數收斂,唯余蒼茫大地中央,一道龍卷攜著滾滾泥石洪流沖上天際。
  與此同時,蓬萊西面。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阻住黃天化與楊戩去路。
  「此山由我開——此樹由我栽——」少女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張發黃的絲綢,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念道:「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這個字怎念,財,留下買路財!」
  「……」
  黃天化嘴角抽搐道:「看來子牙師叔兵分三路的決定是對的。」
  楊戩吸了口氣,道:「小妹妹。」
  「啊。」那少女與楊戩對視一息,臉現微紅,忸怩道:「我叫碧霄。」
  黃天化把直挺挺摔倒在地的楊戩拉起,道:「趙公明呢,你便是碧霄?帶我們去見你兄長。」
  碧霄手裡拿著兩把彎刀,彎刀中央詭異地粘結於一處,似是剪型,這便是七大先天靈寶之一的金咬剪?
  楊戩止住天化質問,柔聲道:「在下玉泉山金霞洞,清源妙道楊戩。公明偷……順走了我等法寶,可否勞煩碧霄仙姑帶我們過去?」
  碧霄藍衣隨風蕩漾,烏黑眼珠子轉了幾轉,道:「嗯!你來罷,但是你,不能過來。」說畢側身讓開一條路,示意楊戩通過,卻擋住天化,不讓他靠近。
  黃天化受了歧視,頓時炸毛道:「為何!」
  碧霄臉一板,正色道:「你不是好人。」
  楊戩咳了一聲,道:「這位是在下同伴……」
  碧霄揚起手中金咬剪,雙手嚓嚓剪了幾下,頓時一聲龍吟,金銀二色蛟龍在碧霄身周盤旋不已,答道:「這傢伙臉上有刀疤,面目可憎,且又無禮,不能容他進去。」
  面目可憎面目可憎面目可憎……(無限回聲)
  黃天化氣不打一處來,只覺胸口雞血翻湧,大吼道:「滾!你這女人才面目可憎!」

  蓬萊酣戰

  一語不合,便即動手,碧霄金咬剪咔嚓一剪,那鋒芒中飆出一金一銀兩道蛟龍,黃天化忙摸出昊天塔擋駕。
  昊天塔乃是上古神器,金咬剪雖為七大先天靈寶之一,然而品階終究有差,各出仙界法寶,高下立判,昊天塔被天化單手握著,仍不斷透出金光。一時浩蕩元氣轟鳴作響,那剪中兩隻蛟龍生懼,遠遠退去。
  碧霄袍袖飄飄,躍至半空,已是有怯意,哭笑不得道:「犯得著麼你!」
  殊不知黃天化幾次表白,均是受挫,心中憋屈無比,這時間又被一妖女嘲笑,彷彿聽到極惡毒的言語,也不顧男女之差,吼道:「你才面目可憎你全家都面目可憎!!」
  「三眼!你這混球……」
  幾次躍起去抓碧霄,碧霄在空中卻是飄來飄去,天化一見楊戩風度翩翩,負手於背,嘴角含笑正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喝道:「快幫忙!」
  楊戩好整似暇笑道:「小弟不打女人,天化兄請,請。」
  碧霄一面躲避,一面嗆道:「儒雅不及通天教主,俊秀不及我哥趙公明……」閃過黃天化一拳:「英氣不及洪錦……滄桑成熟不及玉鼎……硬朗霸氣不如人間天子殷受德。」
  黃天化怒道:「那是什麼!」
  楊戩捧腹笑道:「仙人兩界五大美男排名……」
  黃天化聽到紂王之名,更是激起真火。遂大罵道:「去你娘的勞什子美男!」
  只聽碧霄又嘲道:「說你面目可憎還不服……」
  昊天塔被天化身上混元正氣連番催動,倏然嗡的一聲大響,天化身前已多了一女人。
  女人身穿藍袍,烏黑長發如瀑,隨風飄蕩,喝道:「休得辱我孩兒!」正是塔中亡魂,於鹿台上身死的黃飛虎之妻,天化親母賈氏!只見賈氏袍袖一捲,扯住碧霄裙尾,已把那蓬萊仙姑直直拽了下來,旋即一巴掌揮去。
  碧霄仍想不明白,自己在這耍猴般地逗弄天化,何以突然現出一婦人,嚇得尖叫一聲,渾忘了閃避。
  娘倆聯手,天下無敵,賈氏抬手便一巴掌,啪的清響,摑中碧霄左臉。
  碧霄的臉上五指紅痕清晰可見,楞了片刻,忽地「哇」一聲大哭出來,掉頭便跑,邊跑邊哭,瞬間消失在亭台深處。
  四周靜了,賈氏只冷笑道:「蓬萊三霄,果是滿門潑賤。」旋攏了袍袖,轉身看著黃天化。
  天化自十歲上山修道後,已有十二年未見過親母,只是怔怔站著,半晌後方流下淚來。
  賈氏面容姣好,風韻猶存,卻直是少婦一般,唯有那冰霜美人般的表情,並不為母子重逢而稍有鬆動,只嘆息道:「認不出了,認不出我兒了……」
  天化吁了口氣,一手揉了揉鼻尖,帶著哭腔道:「娘。」繼而緩緩跪下。
  賈氏答道:「你比娘還高了。二十來歲人,還哭哭啼啼的?」
  母子二人亦不顧楊戩在旁,徑尋了一處乾淨石上坐下,天化伏在賈氏身前半晌,又斷斷續續說了些話,賈氏只是聽著,並不言語。由得天化說了許久,方道:「孩兒,你這脾性卻與你老父是一般,多少得改改。」
  說到飛虎,賈氏面上現出溫柔之色,遂溫聲道:「飛虎當年亦是這執拗性子,也罷。」嘆了口氣,又道:「大丈夫以功名稱雄天下,豈能以外表定論?無事效那油頭粉面,梨園之姿,於己何益?」
  天化略定,道:「孩兒亦是曉得……」
  賈氏微笑道:「你師叔洪錦,與我同拜陸壓道君為師,曾是仙界極有名的美男子,然而娘最終卻擇你父定了終身。紅粉白顏均是繡花枕頭,要來無用。」
  賈氏又淡淡道:「況且我孩兒原是極英俊的。」說畢伸出手指,輕輕撫過天化臉上刀痕,道:「血氣方剛,堂堂正正,行事問心無愧,方是偉丈夫。」
  「天祥如今如何?」賈氏又問。
  黃天化忙道:「天祥與哪吒一隊,朝東去了。不知此時在何處。」
  「罷了。」賈氏道:「你這便去,不可耽誤了正事。」
  「娘。」黃天化想到得見親母,頃刻又要分離,心中難過,只聽賈氏斥道:「休得再哭,成何體統,人誰無一死?待得百年後,飛虎帶著你二人來了,一家子聚於一處,說說笑笑,亦如此了。」
  賈氏又正色道:「天化,趙公明與蓬萊三霄均不是易與之輩,我師弟洪錦與雲霄頗有一段孽緣,待我去西崑侖搬救兵來助你,你且先去辦正事,勿多念。」說畢揚袖一拂,一縷魂魄朝西面飄然而去。
  楊戩方鬆了口氣,朝天化道:「你娘實是彪悍……」
  天化回過神來,搖頭笑道:「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
  「又是浩然教的?」
  「嗯。」天化點了點頭,與楊戩走向那蓬萊島正殿。
  蓬萊島另一面。
  天祥像個猴子般扒在哪吒背上,雙手摟著哪吒脖頸,於他肩側冒出頭來,好奇打量那女人。
  瓊霄嘴角微牽,捧著個大甕,好奇打量那小孩。
  許久後,瓊霄方咳了一聲,把著那甕,正色道:「姜子牙可是失心瘋了,派兩個小孩兒來……」
  天祥吸了一口氣,學著父親與兄長的腔調叫喚道:「來將——通名!」那孩童稚氣聲音逗得瓊霄笑了起來,一陣花枝亂顫後,瓊霄方無奈道:「罷了,我不與你二人戰。」
  哪吒道:「抱緊。」旋即斜斜別過身去,一拳遙指瓊霄。
  天祥呱噪幾句,哪吒身體已猛地一震,乾坤圈脫手,瓊霄當即翻轉大甕,一手抵著甕底,乾坤圈便被「蹦」的一聲吸進甕去。
  哪吒手臂抖了幾抖,卻不見乾坤圈飛回,木然道:「沒了?」旋即反手搭起紅纓槍,那槍頭於手臂上翻轉,源源噴出火龍,被瓊霄那甕一吸,竟是盡數吸了進去,紅纓槍頭「撲」地噴了朵火苗,滅了。
  瓊霄那甕正是包羅萬物的混元金斗,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混元金斗采東海萬年暗礁珊瑚製成,祭起時吸力強悍,能收無數飛行法寶,四象真氣,甚至天雷地火,江河山川。仙界法寶中,吸納性法寶除了山河社稷圖,便是這混元金斗,威力可想而知。哪吒連甩帶轟,乾坤圈,混天綾,紅纓槍盡數被收了去,剩一對滴溜溜轉著的風火輪,當下楞了。
  天祥與哪吒呆呆看著瓊霄。只見瓊霄又好氣又好笑道:「還有甚招數?姑娘不與你這倆小孩兒玩了,快快滾出島去。」
  天祥想了想,呵道:「把我哪吒哥法寶還來!」
  瓊霄笑道:「求人時便是這語氣?」
  天祥眼珠轉了幾轉,賠笑道:「大嬸,求你還我們……」
  「……」
  「你才是大嬸你全家都是大嬸!!」瓊霄圓睜杏目,操起混元金斗,不由分說便朝著哪吒天祥大罵道:「你這沒禮數的死小孩!」
  「啊啊啊——」天祥大聲尖叫,混元金斗吸力強悍無比,哪吒被吸得東搖西擺,風火輪馬力全開,仍是被一寸寸吸近瓊霄身前去。
  天祥恐懼大叫,叫著叫著倏然想起一事,忙不迭地探手入懷去取煉妖壺,哪吒拉著天祥一臂,天祥堪堪取出煉妖壺,那吸扯旋風便緩了。於是天祥兩腳被吸向混元金斗,一手抱著壺身,把那壺口朝向混元金斗。
  瓊霄見煉妖壺,仍不知是何物,短短幾息間,煉妖壺發出萬縷吸扯之力,與混元金斗絞在一處,哪吒與天祥已站定,天祥大笑道:「我亦有寶物,與你對著吸!」
  瓊霄色變,這下換自己被吸過去了,連忙把仙家真氣源源灌入金斗,那甕高速旋轉,只見噹啷幾聲,先前吸進去的乾坤圈、混天綾、紅纓槍均掉了出來,飛向哪吒,哪吒伸手接住,天祥興奮莫名道:「吸吸吸!」
  「停——!」瓊霄慌忙喊道,冷不防手上一抖,混元金斗失手,朝天祥飛去,「啵」的一聲被吸進了煉妖壺裡。
  「……」
  瓊霄傻眼了。
  「哈哈!」天祥笑吟吟道:「我贏了,大嬸!」把那煉妖壺翻過來搖了搖,卻不見混元金斗掉出,只聽瓊霄尖叫道:「這不是真的!!我在做夢!!」旋即頭也不回奔向蓬萊正殿。
  「跑了。」天祥撇嘴道:「我想還給她的。」
  哪吒答道:「哦,走吧。」
  朝歌王宮,書房內一縷沉香燒到盡頭,被秋風帶走。妲己蹙眉輕步進來,望向伏於案上的天子,遂抖開外套,覆在紂王身上。
  紂王似已睡熟,妲己纖細手指摸到案上,碰了碰天子側臉,目光又落於他手中的黑壎上。正要取出緊握的玉壎時,紂王吁了口氣,抬頭道:「什麼時辰了?」
  妲己笑了笑,望向銅壺,道:「丑時了。」
  紂王道:「你出去罷,孤今夜在書房睡了。」
  妲己笑道:「秋涼如水,大王明日再來批閱奏摺也是一樣……」
  紂王不耐道:「出去。」
  妲己一怔,斂首道:「是。」
  紂王坐直身子,打了個呵欠,一手屈指揉了揉紅絲密佈的雙眼,另一手仍覆著黑壎。喃喃道:「九曲黃河陣便破了?」
  過了許久,天子又精神恍惚起來,銅壺之水滴答不絕,正欲睡去,那黑壎中嗡嗡作響,終於等到浩然求助,紂王忽地精神抖擻。手指微微發抖。
  「聞仲!?」浩然之聲悶在壎中,聽起來甚是奇怪,紂王忍不住面露微笑,由得浩然叫了幾聲,方道:「如何?」
  浩然道:「我已取了木魂,本以為中央黃土之陣可破,但總尋不到土魂,那風壁卻是越來越大……該如何是好?」
  紂王收斂心神,忙道:「不可慌張,姜子牙可在?」
  浩然怒道:「那狗頭軍師,早躲得遠遠的……」
  紂王打斷道:「既是如此……」忽想到自己語氣與聞仲出入甚大,遂正色斥道:「崑崙山上儘是一群廢物!」
  只聽浩然道:「休要再說了,快……」那狂嘯風聲直似於黑壎中來回衝撞,紂王慌道:「退!朝外退!」
  浩然呼道:「無處可退了!」
  那時間他已使盡全力,太極圖光芒連閃,來回橫移,天地間儘是碎石利沙,只聽黑壎中聲音斷斷續續道:「到暴風中心去……」
  浩然心頭一凜,此時沙暴劇烈無比,自己如紙鳶般被刮得辨不清方向,逾靠近那龍捲風柱,風力越是強勁,貿然衝向風暴中央,勢必會被亂石狂沙絞成肉碎,一時忐忑不安,不知該聽還是不該聽。片刻後吸了口氣,道:「你……」
  紂王幾是對著黑壎吼道:「陰極化陽,陽極轉陰!險境方能求存!快去!」
  一塊巨岩迎面砸來,浩然再無選擇,只得大喊一聲,躍進了風眼中央。
  剎那雲淡風輕,暴風如壁,散於身後,風眼中竟是開闊空地,中央浮著一團黃色光球。浩然驚魂未定,喃喃道:「真有你的……」
  紂王方重重靠在椅背上,出了口長氣,沉聲道:「找到了?」那短短一息三刻,背後儘是大汗淋漓,整個人如同於水中撈出的一般。
  妲己與喜媚二人在書房外聽得真切,臉色發白,面面相覷,妲己小聲問道:「他跟誰說話?」
  喜媚茫然搖頭。
  浩然道:「我還以為你讓我來送死……」
  紂王忍著笑道:「我與你是敵非友,讓你送死本是尋常。」
  浩然又問:「你究竟是誰?」
  紂王沉吟片刻,答道:「聞仲,卻不全是聞仲。」
  浩然疑道:「什麼意思?」
  紂王緩緩道:「我繼承聞仲意志。」
  浩然不解,正要追問時,黑壎中那「聞仲意志」又道:「不可拖延,快破去那土魂。」
  浩然忙從懷中掏出青色樹枝,樹枝見風便長,幾息間蔓出無數綠葉籐條,裹住風眼中央那團光球,繼而重重一絞,土魂砰然破裂。
  九曲黃河陣破去瞬間,廳內白光一閃,天都水月鏡前,多了六個人影。
  瓊霄、碧霄眼淚汪汪,立於王椅兩側,雲霄手中九曲黃河陣碎裂,卻被趙公明護在身後。
  「喲荷——」趙公明舉杯笑道:「一別經年,為兄煞是想念!」
  姬發狠命憋出聲來:「唔……」
  寬敞大廳內,崑崙六人,蓬萊四人,成了遙遙相對之局。浩然道:「放了我徒弟。」旋即一手虛按於身前,身周鐘磬之聲嗡嗡作響。趙公明笑道:「蓬萊已有許久沒這麼熱鬧過了。」說畢伸出手掌,捆著姬發的縛龍索自動解開,回到腕上。
  姬發重獲自由,三兩下扯了口中破布,連滾帶爬奔到浩然身後,道:「師父!我就知道你會……」
  浩然小聲道:「閉嘴。」抬頭道:「趙公明,你待如何?」
  趙公明接過碧霄遞來那金咬剪,隨手一抖,鋒芒交錯,聲如龍吟,公明笑吟吟道:「自認識你,我還未見上古神器本事,教主曾明言不得難為你,浩然老弟;如今看在教主金面上,徒兒已還了你;為兄便以這崑崙法寶作個賭注,咱倆切磋切磋如何?」
  姬發戟指罵道:「娘娘腔!誰跟你兄弟相稱,我師父是……」
  子牙卻將姬發一把扯住,捂了他嘴,道:「我們若贏了,公明便如何?」
  趙公明道:「我蓬萊退出外海,自此不問神州之事。你若輸了,這堆廢銅爛鐵自也還你,放崑崙仙道回去。」說畢一抖椅旁布包,嘩啦聲響掉出一堆法寶來,趙公明眯起雙眼,目中透出一絲精光,又道:「但浩然你,便得在為兄家中盤桓幾日了。」
  浩然微一沉吟,道:「可以。」
  黃天化卻上前一步,搶道:「趙公明!我先會你。」
  趙公明嘲道:「天化,痴情不能當真氣用,省點罷。」
  一語出,天化面紅耳赤,怒道:「你可是不敢!」
  子牙卻道:「不妨。」繼而朝趙公明笑道:「莫邪寶劍借來一用。」
  趙公明微抬一手,黑色短棍從腳邊飛去,落於浩然掌中,浩然調試劍柄,嗡的一聲,那短棍中射出一道金光,繼而清越刀兵鳴聲陣陣,不絕於耳。
  子牙道:「浩然你便以天化傳授的崑崙一脈劍法,向公明兄討教了。」
  浩然會意,劍鋒虛指向地,剎那蓬萊殿頂爆成無數碎片,現出開闊夜空,浩然與趙公明均疾飛向天,瞬間天地元氣瘋狂湧來,雷鳴轟然,波濤洶湧。
  只見金咬剪中雙龍旋竄,長聲嘶鳴,東皇鐘正氣浩蕩,那重重真氣聚於劍芒,一劍揮去,汪洋中激起滔天巨浪!
  天邊隱約現出一抹魚肚白,趙公明長聲笑道:「那是何式!」
  浩然長聲喝道:「驚鴻劍法!」
  眾仙道抬頭望天,姬發尚且握拳大喊:「師父!狠狠揍死那娘炮!」
  然而那滔天海浪拍至,已看不清浩然公明二人身影。金咬剪之威掀得天翻地覆,蛟龍欺到浩然身邊,卻被那震徹寰宇的一聲鐘響蕩得粉碎!
  狂風暴雨,巨浪轟鳴,蓬萊仙氣屏障在東皇鐘之威下散去,子牙、楊戩一行人奔出殿外,那颶風直似摧枯拉朽般把亭台瓦片掀起,捲向大海。
  天空中傳來浩然連聲大喊,公明縱聲呼嘯,再次於雲端現身!
  「走!」子牙道:「你們上船!」
  天化道:「不行!浩然還在與那廝……」
  子牙道:「救兵快來了!聽我的!」
  戰局尚在糾纏之中,東方天際卻又疾飛來一人,雲霄尖叫一聲,道:「洪錦——!你這畜生!」
  來人正是陸壓門徒,與天化之母青梅竹馬的洪錦。
  洪錦青衣飄揚,英姿颯爽,身周裹著一團七彩霞光,屹立於瀚海中央。倏然發出萬道劍氣刀氣,銳不可當,洶湧浪牆霎時被割得粉碎。
  那戰團中浩然與趙公明鬥得正酣,冷不防聽到男子之聲。
  「東皇鐘,我受師姐之托,特來助你……」
  島上天化又喝道:「浩然,快走!那是我娘請來救兵!」
  浩然身周無數太極符文旋轉,聞言深吸一口氣,望向趙公明,道:「待你解決了他再打?」
  趙公明道:「你走罷,我正想找這人算舊賬……」
  浩然道:「且慢,你當我是那膽小之輩?」旋即回身喝道:「來者通名,你是何人!」
  趙公明冷笑道:「那是陸壓門徒,對我妹雲霄始亂終棄的西崑侖洪錦。此事無須你插手。」
  只見洪錦唇薄如刀,膚白若雪,目光銳利無匹,身週五色神光籠罩,手中白刃寒光閃閃,朗聲道:「闡截二教於佳夢關外釜戰,此役荼毒生靈,必遭天譴,東皇鐘你須得親往……」
  那趙公明卻不容洪錦說完,嘲道:「浪蕩子,你空手不過是個廢物,此時便偷了你師法寶前來邀戰!」
  洪錦身週五色神光,手裡斬仙飛刀正是陸壓道君鎮山秘寶,被趙公明喝破,頓時怒氣上湧,趙公明卻是棄了浩然,金咬剪一分為二,朝洪錦殺去!

  兩教決戰

  天地間儘是陰霾,烏雲壓頂,天地元氣翻湧,朝著神州大陸上兩大教派的戰場奔去。
  木船離海域越來越遠,蓬萊島已離了原先位置,飄向茫茫大海。
  黃天化調了帆,朝那船艙內望去,只見油燈之光昏黃,於窗上投出側面剪影。浩然的輪廓精緻,睫毛,鼻樑,細碎黑髮,令天化不自覺屏住了呼吸。正想多看片刻之時,浩然已從懷中掏出圓型一物,側躺於船艙內。睡了。
  都睡了,一場大戰後,子牙蜷在船尾,天祥哪吒倚於一處,楊戩一臂搭於船頭,沉默望向那深邃不可知的黑暗,與未來。姬發於艙內走出,天化問道:「不睡?」
  姬發笑道:「我把師父衣服理了。」說畢埋頭往浩然外衣上澆了些淡水,洗去浩然留下的血跡,又晾在桅杆上,逕自轉頭四望,尋一宿睡之處。
  天化知姬發唯一尊重的只有浩然,便不催其入艙去睡,遂招手道:「過來。」
  姬發與天化二人坐於船舷邊,小聲聊了幾句,睡意襲來,便合上雙眼,進了夢鄉。唯有哮天犬躺在主人身邊,耳朵不時抽動。
  流水淙淙,它只聽到艙內浩然輕聲傳來。
  「……洪錦便來了」浩然握著玉壎,小聲道:「趙公明不知與他有何恩怨,卻似是不共戴天一般。」
  壎中男人聲道:「雲霄喚洪錦畜生,料想雲霄與洪錦曾相愛過,那狗血天雷之事,其中關竅,一想便知。」
  浩然已撲哧笑出聲來,道;「說得是。」
  男人聲又道:「為兄者均寵愛其妹,公明見那便宜妹夫,是以紅了眼,倒也尋常。只是你未說清,後來又如何?」
  浩然小聲答道:「公明對上洪錦,只交手數回,卻是蔫了,完全不像……」
  男人聲道:「公明與你全力交戰,本已耗費不少真氣;洪錦卻揀了個便宜,又有陸壓法寶在手。」
  浩然續道:「公明被五色神光困住,洪錦正要一刀取了他性命時,雲霄攔在二人身前,洪錦便轉頭走了。」
  男人聲道:「顧念舊情,不忍下手。」
  浩然笑著:「嗯」了一聲,又道:「聞仲,你也挺聰明的,聽我說幾句便猜出這其中線索來。先前忘告訴你,公明說過,洪錦對雲霄『始亂終棄』,與你所猜並無二至,後來,蓬萊朝外海去了。」
  紂王嘲道:「說這許多彎彎繞,給我設陷坑不成?」
  那白壎中浩然之聲笑了一會,道:「聞仲,你想他麼?你與他分離,是為了何事?你已身死,料想告知我亦無妨。」
  紂王忍不住道:「你剛逃得性命,不用被公明招去當妹婿,此刻便來嚼我舌根了?」
  那玉壎中傳來一陣悶笑,許久後方道:「聞仲,你想不想見他?」
  紂王沉吟許久,答道:「想時心如刀絞,不如不想。」
  浩然靜了,片刻後道:「我卻無你這豁達……縱是心如刀割,仍忍不住時時想著;你既愛他,為何還與金鰲上下結仇,上百年不入碧游宮一步?」
  紂王不答,反問道:「你既愛他,何以置他滿懷痴情不顧,先一刻山盟海誓,下一刻便反目成仇?你既知相思痛苦……為何忍心讓他……」說話間紂王竟是紅了眼眶,抬手揉了揉徹夜未眠後的一頭亂發,嘆了口氣。
  只聽浩然斷斷續續道:「我亦是迫不得已,聞仲。」
  紂王長吁了口氣,緩緩道:「曾想過,男兒建功立業,匡定江山,肩上扛著更多;這綿延私情終是次要,便不作他想。哪知一路走來,再驀然回首時,卻是遺憾終身。」
  那話意朦朦朧朧,既可用於解釋聞仲之事,又隱約影射浩然與紂王二人。浩然不虞有他,只道:「聞仲,我帶你回金鰲去,教主定能想法令你復生。」
  紂王沉默了,忽地問道:「子辛有何不好?他對不起你?」
  浩然喃喃道:「子辛是極好的,他像我父,又是我兄,亦是我師,對我關懷備至……一力為我扛下許多誤解,從未宣諸於口。是我對不起他。」
  二人均是靜了,許久後浩然方微笑道:「你教了一個好徒弟,與你一般堅強,果斷,行事決然,問心無愧……我太懦弱,太遲疑,不過是個將死之人……配不上他。」
  「聞仲,不,師父。」浩然輕聲道:「我睡了,晚安。」
  「等等!」紂王聽到最後那句,心頭猛地一揪,正要追問時,浩然已把那玉壎塞進枕下。
  黃天化傷痕纍纍的指間綁著繃帶,手背劍傷縱橫交錯,顯是練劍時留下的印記。那手指似自覺形穢,始終不敢撩開浩然額頭的短髮,摸一摸他的眉毛。
  天化怔怔看了許久,看他的鼻樑,嘴角與閉著的雙眼,一時間情不自禁,只想湊上前去,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浩然睜開雙眼,握著伸到面前的手指,輕聲道:「姬發呢?」
  黃天化答道:「睡了。」
  浩然微笑道:「怎麼?」
  天化緩緩道:「你若是懦弱,這天底下便無人不是懦夫了。」
  浩然知自己之話被天化聽去,認真端詳天化,卻無論如何生不起他的氣。
  若以容貌論,天化濃眉黑眸,雖不及趙公明,通天,紂王等人英俊,卻從骨子裡透出硬朗之氣。臉側更有一道疤痕,是他出生入死的戰績。
  天化雙眼明亮,初見時帶著飛揚跋扈的神采,此時已多了幾許滄桑。若非對殷受德的愛已銘刻進骨,浩然實在說不清,自己是否會為天化砰然心動。這些男人都是優秀的,包括浩然自己,偏偏他卻是一個沒有權利的人,沒有權利愛,亦沒有權利被愛。相比之下,聞仲與通天卻是幸福多了,而真正擁有這權利的,往往不懂珍惜。
  二人便這麼靜靜對視片刻,天化伸手幫浩然拉好被角,道:「天冷了。」
  浩然道:「天化,我不能與你一起;亦不會和殷受德一起。我有我的使命,你終能遇見比我好的,你還能活很久很久……」
  天化不讓浩然說完,忽道:「你覺得我面目可憎不?」
  浩然不知碧霄那話,先是一愕,繼而笑道:「天化兄儀表堂堂,怎會面目可憎?」
  天化點了點頭,道:「我對你如何,你不必介懷……」
  「我愛你,與你無關。」浩然輕聲接過天化的話。
  天化微笑道:「是的,與你無關,你好好休息,來日還有大戰,切莫分心。」說畢不等浩然回答,便撩起門簾,出了船艙去。
  紂王玄色王袍未除,和衣躺於榻上,兩手交握在腹前,掌內握著那黑壎。胡喜媚輕手輕腳走了進來,看了一會,小心翼翼用手去摸,繼而小指勾住壎孔,朝外一扯。
  「媽呀——!」胡喜媚冷不防被紂王使力一推,朝後摔去,天子方看清是她,忙伸手扯住喜媚,沉聲道:「怎麼了?」
  胡喜媚怯怯道:「姐姐讓我來服侍、服侍大王起身,三軍在城外等喝壯行酒了。」
  紂王方清醒些許,一手揉了揉通紅雙眼,「嗯」了一聲,喜媚徑去捧了火雲戰袍,金盔與龍鱗甲靴來,為天子換上,小聲道:「姐姐很難過呢,大王今天出征,昨晚上連寢宮都不回。」
  紂王冷哼了一聲,喜媚嚇了一跳,便不再言語。許久後,紂王方悠悠道:「喜媚,這事你不懂,莫要多問。」
  戴正龍盔,紂王長身站起,端詳鏡中自己英偉容貌,又嘆了口氣。方覺得語氣過了,遂笑道:「小丫頭春心動了?」
  喜媚怔怔看著,一聽大窘,忙自搖頭,紂王又道:「待孤班師回朝,為你擇個良配,如何?孤雖無公明那浪子氣,然而對你這義妹,終究是留了心的。」
  喜媚咬著下唇,斂身道:「謝大王,恭祝大王凱旋而歸。」
  紂王伸出二指,輕輕捏了捏喜媚的臉,大笑道:「這可不像平時的你。」旋即龍行闊步,行出壽仙宮,一路御林軍依次朝拜。
  九間殿前群臣等候已久,山呼萬歲。「聖恩浩蕩,四海臣服,恭祝大王凱旋而歸——!」
  陽暉萬縷,朝歌滿是紅光,第一縷日曬於這深秋破曉籠上殷商都城,城外密密麻麻排著兵士,一眼望不到盡頭。
  群臣叩首,百號齊奏,萬馬嘶鳴,城外人海齊聲大喝,如轟雷滾滾傳遍朝歌。
  蘇妲己攏袖立於晨風中,衣袂飄蕩,一身淡紅粉紗如雲,青絲似瀑,眼波蕩漾,宛若天際仙女。
  紂王幾步縱躍,上了城樓,接過妲己遞來酒碗,五萬人肅靜。
  只聽天子朗聲道:「眾卿請隨我出征,保家衛國,護我成湯江山,千秋功名,盡在眼前!
  「孤是爾等之盾,是爾等之劍!」
  「孤在世間一日,這萬千將士,便是王道之師!」
  「幹了這碗壯行酒;誅滅西周,蕩平崑崙,讓那無恥仙人,看清我等殷商戰士本色!」
  酒碗落地,數萬人齊聲高喝:「誓死追隨大王!」
  蘇妲己看著紂王側臉,卻是痴了。
  大軍開拔,先行官太子殷郊,軍師申公豹,主帥紂王,紂王紅雲戰袍消失於西方地平線上,便如一團燒向西周的烈火,只不知那滿腔熱血與鬥志,會在何處熄滅。
  胡喜媚道:「大王哥哥說……出征回來,會為我賜婚呢。」
  蘇妲己柔聲笑道:「縱是嫁了再好的男子,心不在你身上,亦是無用,便如我這般。喜媚,你可千萬別把自己賠進去了。」
  胡喜媚欲言又止,眼中隱現淚水,片刻後方道:「姐姐。」
  蘇妲己又笑道:「況且,他也回不來了,走罷,我們還有正事要辦,盡人事,聽天命。」說畢蘇妲己牽了胡喜媚的手,化作兩縷青煙,朝西去了。
  白晝時分,佳夢關外漆黑一片,地上燃起星星點點火把,漫布整個平原。
  姜子牙一行人均是吸了口冷氣,崑崙山竟已神不知鬼不覺到了此處!
  兩大洞府遙遙相對,岐山後段仙雲籠罩,岐山頂端卻是屹立一巨大岩石,把天遮去了半邊。而佳夢關前虛浮一島,島中煙霧氤氳。
  崑崙山前一聲鳳鳴,九天九地同時震動,金鰲島前卻是萬頃利刃狂飛,一道金光落於地面,掃過之處千里頓成血池。顯是到了決戰的關鍵時刻。
  那天際有飛劍疾衝而來。
  楊戩忙喊道:「師父!」
  玉鼎真人於空中長嘯一聲,在眾人頭頂一個盤旋,道:「太公望,局勢危急,不容拖延!快作安排!」
  數人窺見的只是金鰲崑崙決戰一角,日前元始天尊驅崑崙山東來,於佳夢關外迎戰金鰲島。
  通天教主麾下十天君,在島周擺了法陣誘敵來攻。那十天君各有仙陣,分作:天絕陣,地烈陣,風吼陣,寒冰陣,金光陣,化血陣,烈焰陣,落魂陣,紅水陣,紅沙陣。是稱「金鰲十絕陣」。
  黃飛虎仗著武力過人,領軍強攻,被困於陣中。崑崙山派出燃燈正與金光聖母鬥法之時,玉鼎等人正不知是否該闖陣救人,忽見子牙一行帶了姬發回來,當即御劍飛來求助。
  黃天化一聽父親被困於陣內,心急如焚,正要上前,卻被子牙喝住。
  姜子牙沉吟半晌,方問道:「崑崙現有戰力幾仙?龍吉公主何在?」
  玉鼎一一報了,天化忙道:「浩然,你是東皇鐘,你可毀一切法寶,跟我去救我父親!」
  「不可魯莽。」子牙斥道,又朝玉鼎說:「玉鼎師兄,你回山稟報天尊,趙公明已遠去外海,通天教主失一助力……」
  玉鼎詫道:「趙公明便這般退了?」
  子牙正色道:「通天必不會如此簡單讓公明離去,我猜這其中定有蹊蹺,不定是埋下詭計,你讓龍吉公主留山鎮守,不可出戰。燃燈法力高強,料想金光陣可破,不足為慮,姬發去接普賢位置,十二仙中唯留九仙在,全部喚來,容我安排。」
  玉鼎點頭去了,姬發卻面有難色,道:「師父……」
  子牙不待浩然出言,只笑道:「現下教徒弟的本事就高下立判了。」
  姬發怒了,啐道:「去便去。」
  浩然還未表態,已被子牙噎住,正想一拳過去時,見子牙嘴角那狡黠微笑,卻是發不出火來。
  姬發正轉身欲走,被浩然喊住,只聽浩然道:「你不可貿然行事,需顧念軍士性命,若是遇險,萬勿逞強,師父定會去救你。」
  「師父定會前去救你。」浩然又特意加重語氣,重複道。
  姬發點了點頭,喊過一兵士,借了馬匹,快馬加鞭朝西岐軍奔去。
  「浩然不可行險。」子牙道:「你須安全抵達金鰲島上,面見通天教主。玉鼎師兄帶楊戩,護著浩然同去。」
  浩然愣住了,許久後方道:「我去做甚?」
  子牙壞笑道:「兵對兵,將對將!你、是、將!」
  一個時辰後。
  任務難度:★★★★★★★★
  隊伍成員:玉鼎真人(80級),楊戩(60級),浩然(15級)。
  目的地:金鰲島核心:禹餘天上清境,碧游宮。
  任務名稱:誅殺通天教主(999級)。
  Action!

  通天收徒

  潼關外‧殷商兵營。
  申公豹微眯起雙眼,道:「大王未聽聞太師說過?」
  紂王搖頭道:「師父極少對我提起師門中事,孤是以一概不知,還請國師釋疑。」
  說話間,有兵士端來椅子,申公豹撩起前襟便坐了,矮子兩腳觸不到地,來回搖晃,一手搭在扶把上,手指輕輕叩擊,懶道:「十絕陣分為天絕陣,地烈……」
  紂王打斷道:「孤只問那紅砂陣。」
  申公豹戲謔道:「大王為何這等心急?既問了,聽聽又何妨。」
  紂王擰起劍眉,微有不悅道:「軍師請說。」
  申公豹眯著雙眼,把天子打量了個遍,方會心一笑,道:「紅砂陣乃是張天君獨門秘術,內按天、地、人三才,張天君分 身千萬,聚砂為型,真身卻潛於砂中,窺不見張天君真身,縱破去砂魔,亦是無用。」
  「若稍有不慎,被那砂魔吞噬,內中紅砂絞合,瞬間便能把金仙之身磨得粉碎。」申公豹微微前傾,直視紂王雙眼,又道:「十絕陣並非法寶,而是各天君修煉道術,不是一兩聲鐘響便可擺平的……」
  紂王沉聲道:「孤知道了,謝軍師賜教。」
  申公豹陡然坐直,案後天子那股氣勢卻是壓得自己再難開口,許久後申公豹暗自抹了一把冷汗,道:「臣告退……」
  待得申公豹離了營帳,紂王方取出黑壎,道:「浩然。」
  那壎中聲終於等到回音,忙道:「聞仲,如何,你想出來了?」
  紂王先是說:「飛虎為人心思慎密,有勇有謀,行軍佈陣之能實不下於……子辛。絕不可能貿然衝陣,我思索良久,猜測內中定有隱情。」
  紂王又道:「崑崙山與金鰲島雖因聞……因我緣故結下深仇,然通天只按兵不發,以靜制動,崑崙終究不好邀戰,興許是崑崙一脈強求飛虎入陣,方能以救人之名攻打金鰲。」
  浩然聞言出了一背冷汗,仔細想來,黃飛虎卻果然不似一介魯莽武夫,定是武成王師承聞仲,認真算起是通天徒孫,被崑崙當作導火索,遣入了紅水陣。元始天尊算準王天君必不敢下狠手。
  浩然顫聲道:「不,你想得太複雜了。」
  紂王猜得如親眼所見一般,卻不容浩然反駁,只道:「你必須提防崑崙,黃飛虎既成棄卒,保不定你亦是一枚棋子。」
  浩然吸了一口氣,不耐道:「休再提這事……紅砂陣如何破,你想出來了?」
  紂王停了片刻,答道:「紅砂陣並非法寶,我無計可施,你不可莽撞,需跟隨玉鼎小心行事。」
  浩然等了許久,卻是等來這句話,當即怒道:「聞仲,你出身金鰲,連十天君看家本領都不知?!」
  紂王卻不動氣,道:「此刻不是說這等氣話之時,聽我一言,張天君藏身於陣中,你先待玉鼎與他徒兒尋出佈陣之人……」
  浩然被派到彪悍且麻煩的任務,本就厭煩無比,想帶聞仲魂魄到通天教主座前,再圖應變,卻被張天君堵路,聞仲又不知破陣之法。
  只不知聞仲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且又對再見通天一面,沒半分期待,反而絮絮叨叨,再三叮囑自己不可冒險,挨刀子讓玉鼎先沖,收屍時自己再上場,把東皇鐘當成了什麼?當即沒好氣道:「知道了,有事再找你。」便收了白壎,朝玉鼎與楊戩師徒走去。
  紂王只覺心口堵得難受,隨手把案一掀,稀里嘩啦響了一地。
  玉鼎聽了浩然解釋,沉吟半晌,道:「化身為紅砂……要破陣便須得尋到張天君真身。」
  旋即轉身,小聲與楊戩交談幾句,只見楊戩面有難色,玉鼎又蹙眉訓道:「聽師父的。」
  浩然疑道:「怎麼了?」此時他尚不知這對師徒有何事要背著自己商談,只想到紂王方才說的,飛虎被派入王天君紅水陣內一事,倏然打了個寒顫。
  就連玉鼎亦奉了姜子牙密令,要謀害自己?把東皇鐘陷進陣裡對崑崙又有何益?浩然不住打量楊戩,楊戩目光遲疑,像是拿不定主意,玉鼎卻峻容說了許多,最後楊戩方緩緩點頭。
  玉鼎似是鬆了口氣,道:「走罷。」說完不待浩然詢問,闖入了紅砂陣中。
  紅砂陣便似個鬼窟。
  頭上是砂,腳下亦是砂,所望之處均是血似紅砂,如封閉墓穴一般。四壁紅砂翻湧,重重丘巒迭起,形成一道寬闊無邊的障壘,砂牆上現出無數鬼面,縱聲嘶吼,血盆大口中噴出沙礫。浩然緊跟著玉鼎楊戩,在低空來回穿梭,那地面已是現出一隻巨大砂魔,五指朝三人狠狠抓了下來!
  「小心!」玉鼎喝道,一手揪著浩然衣領,於那指縫間逃出。
  「玉鼎真人……」那沙魔嘶聲道,聲如颶風穿石,又如破銅敗鼓,聽得浩然背上汗毛直豎,未容答話,玉鼎已縱聲道:「楊戩!」
  那邊楊戩會意,一催哮天犬,猶如一道白光疾射過沙魔面前,張天君化身於那鬼面中,開口咆哮,巨頭緊追著楊戩飛去。
  這邊玉鼎鬆開浩然,伸展雙臂,兩腳一蹬,於半空中身軀迴旋,清喝道:「一劍破軍!」話音於那漫天紅砂中清朗無比,靴下斬神劍旋轉,剎那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千百萬,金鐵轟鳴聲大作,嗡的巨響,直衝向砂窟四壁!
  那瞬間玉鼎身上魚鱗戰甲耀目無比,恍若劍神降世,斬神巨劍銳不可擋!於他旋身那一蕩起,無數劍光縱橫交錯,織就一張白金巨網,朝外呼嘯掃去!千萬劍光繞著玉鼎與浩然身處之地瘋狂旋轉,把撲上來的紅砂鬼魘切得支離破碎!那追擊楊戩的沙魔正拿不定主意是否回頭時,楊戩已操起三尖戟堪堪刺出。
  「走!」玉鼎於那紅砂蓋頂中窺得一絲日照,旋即萬劍齊飛,射向那一縫隙,浩然只覺天昏地暗,手臂被砂攪得生痛,玉鼎已把浩然死死護在懷中,人與劍合,疾速飆射,砰然巨響聲中,衝破了紅砂陣。
  浩然大驚,低頭望去,只見那土丘中,憤恨的臉張開大口,仰天咆哮。
  玉鼎滿身鮮血,一身魚鱗戰裙破損處處,抱著浩然,於金鰲島邊緣輕輕落地,吁了口氣。道:「到了,這便是金鰲島。」
  浩然茫然道:「我不認得路,一次也沒來過金鰲。」倏然想起一事,如墜冰窟,緊緊抓住玉鼎的手掌。
  「玉鼎,你把楊戩舍在紅砂陣內?!」
  玉鼎不置可否,只道:「崑崙成敗,盡繫於你身,不可在乎旁的事。」
  浩然失聲道:「你們都瘋了!」
  浮島中央隱有雷聲陣陣,八卦符文飛起,環繞全島,玉鼎卻峻聲道:「崑崙有黃巾力士,金鰲亦有蒼巾力士巡島,我去引開他們,你尋路進碧游宮去,不可再耽擱了!」
  說畢竟是置自身傷勢於不顧,御劍騰空,一聲清嘯,引來無數島上守衛,只見數百名蒼巾力士追著玉鼎那道劍光去了。
  「金鰲島怎麼走,聞仲。」
  「聞仲!」浩然道:「別告訴我你不記得路,這是你家!」
  那「聞仲」話中隱帶笑意,道:「這時間又想起我了?」
  浩然斥道:「誰跟你開玩笑,我到金鰲了,快告訴我!」話一出口,方覺語氣太過,道:「對不起,聞仲,是我太急,楊戩被困在紅砂陣內,玉鼎引著追兵走了。我必須馬上前去見通天教主,求他撤了紅砂陣。」
  壎中聲嘲道:「『求』他?你既要去殺他,又要求他?」
  浩然道:「聞仲,我現下是帶著你去見他,你莫要恩將仇報,到了教主座前,我自有對策。」
  「朝東走!」紂王怒不可遏,吼道:「尋八卦岩!」
  握著壎的這一對,都是火氣難耐,浩然依那壎中「聞仲」指點朝島嶼東面走去,走到盡頭,他開口詢問,壎中男子便答了,除此以外,一聲不吭,顯是怒了。
  紂王強記之力極佳,喝那孟婆湯前上過一次金鰲,待得前事盡數想起後,對島上道路卻是記得全無差錯。浩然沿他所指,穿過島嶼外圍桃林,終於到了碧游宮門口。
  碧游宮大門敞著,宮內空空蕩蕩,不見一人,料想十天君均是出島佈陣。玉椅上方那隻巨眼散發紅光,朝浩然望來,浩然心頭一凜,竟是不敢與那有生命般的八卦之眼對視。
  腳步聲在空曠宮殿內響起,顯得甚是突兀。浩然走進殿內,轉頭四顧,見殿前屹立十根大柱,該是十天君之位。截教大本營亦如崑崙一般,崑崙金仙對應十二玉柱,一仙兵解消隕,那巨柱便倒……
  浩然抽了口氣,只見離得極近的一根石柱,上書金光聖母之名,斷成兩截,朝他迎頭砸下!
  「別怕。」那男人道,抬起一手,刻有金光聖母名諱之柱橫空打了個轉,飛向碧游宮角落,「砰」的一聲激起無數粉塵,碎了。
  浩然抬眼望去,只見玉椅前下站著一人。
  「銅先生。」浩然躬身恭敬道。
  通天教主卻不轉身,只背對著浩然。
  黑色短髮以紅繩繫於腦後,上身赤 裸,道袍脫去一半,垂於腰間,露出健碩肩背,乾淨脖頸,白皙雙肩上奇異刺青延至手臂,袍袖無風自飄,虛浮於空。正是妲己曾幻化出的通天教主之型。
  第一劍仙盛名無虛,光是背影,已令浩然暗自讚嘆。
  只見通天雙手於身前平分,手掌間已多了一把青色長劍。
  通天教主道:「你可知此劍之名?」
  浩然答道:「誅仙。」
  通天道:「世上第一利劍是何物?」
  浩然答道:「誅仙。」
  通天微微搖頭,道:「世上最利的劍,不是誅仙。」
  浩然蹙眉,正要出言時,卻聽通天教主緩緩道:「世上最利之劍,乃是天意,順天者昌,逆天者亡;縱有通天之能,一旦逆了天意,再敵不過那無形利劍。」
  通天又道:「鐘兒,我待你如何?」
  浩然靜靜站著,想起曾與銅先生相處那段時日,通天教主對自己關懷有加,後又籍胡喜媚之手交給自己煉妖壺,再通令金鰲上下,不得與自己為難,更親自託付趙公明前來搭救自己與紂王。
  比起藏私不語,謊言欺騙的元始天尊與太上老君,通天教主確是性情中人,行事重情重義。
  許久後,浩然方答道:「教主對我,便似對徒兒一般;不僅僅是我,就連一個狐妖,亦記得教主恩情。」
  通天不答,單手握著誅仙劍,把它豎起,浩然於那白亮劍鋒中窺見通天雙眸。
  那雙深邃黑眸如死海萬里,波瀾不驚,縱是籍劍身反光對視,仍是令浩然氣息不由自主地為之一窒。
  只聽通天道:「既是如此,受你這上古神器一拜,亦是足矣。」
  浩然二話不說,單膝跪在通天身後,俯身道:「只求教主聽浩然一言。」
  「很好!」通天「諍」的一聲把誅仙收入劍鞘,轉身面對浩然,「乖徒兒,死鬼聞仲是你大師兄,以後你就是我關門弟子了。」
  「……」
  浩然懵了。
  通天朗步上前,把浩然扶起,道:「擺酒!徒弟你好不容易來一次金鰲,師父請你吃飯。」
  「……」
  浩然抓狂了。
  當即有金鰲童兒擺了筵席,席上仙果成盤,佳餚滿桌,只設了兩個席位,通天坐了,詫道:「你表情怎的如此奇怪?想反悔不成?」
  浩然正要說話,通天卻似渾不顧這新徒弟雷雲罩頂,額頭黑線三條,逕自道:「為師的脾氣難道你不知?本以為那時一路同行,我們感情已逐漸培養到……」
  「停停停!」浩然此時方明白過來,先前那段什麼誅仙什麼天意全是作秀,銅先生不僅僅是銅先生,銅先生還是通天……本以為截教老大有精分怪癖,此時看來,這新認的便宜師父卻是一根筋通到底,直率得令自己想噴火。
  通天唏噓道:「太久沒人陪為師一同喝酒了,來,徒弟,師父敬你一杯。」
  說完舉杯笑吟吟道:「師父乾杯,你隨意。」
  浩然哭笑不得端著酒杯,見通天把銅爵內仙酒仰脖喝盡,忽地生起一絲同情之念,遂也喝乾了面前的酒,正要出言讓通天放了楊戩時,卻見那碧游宮外押進一人。
  那人鮮血滿面,一身劍士甲殘破不堪,被蒼巾力士手執利刃架於脖頸,卻倔強無比,並不便跪,正是玉鼎。
  浩然大驚失色,通天卻毫不在意,笑道:「徒弟,多吃點,這是崑崙山抓來的千年白鶴,為師親自吩咐人烤了……還有這仙龜燉的鮮湯可是大補……」又親挾了菜到浩然碗中。
  玉鼎縱與通天是敵,卻並未失了禮數,冷冷道:「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參見通天教主。」身後守衛正要發狠勒令其跪下時,浩然忙起身道:「等等!」
  通天教主伸出一手,按在浩然肩上,千鈞重壓傳來,浩然掙扎不得,再次坐下。蒼巾力士已盡數退了出去,碧游宮內唯余浩然、玉鼎、通天三人。
  通天取過酒壺,復為浩然斟滿,玉鼎微微眯起雙眼,不認識般地打量著通天教主,許久後方道:「素聞通天教主劍法宇內獨步,舉世無雙,玉鼎今日前來討教。」
  通天眼內隱現笑意,道:「我正與我徒兒敘舊,你那徒兒卻身陷紅砂陣,此時怎的有心找我討教了?」
  浩然忙道:「銅先生!」
  玉鼎聞言色變,幾次想御劍砍去,卻終究忌憚通天,自己又是遍體鱗傷,此時發難無異於以卵擊石,一口氣終難下嚥,道:「玉鼎有命在身,通天教主……」
  通天笑道:「先去辦你該辦的事罷,免得心中牽掛。」說畢不見揮手,玉鼎與浩然各自身上都是倏然一輕,解去那萬鈞重壓。
  玉鼎當即御起斬神劍,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碧游宮。
  通天壞笑道:「徒兒,且再來一杯,想知道你那死鬼大師兄的八卦?聽師父與你細細道來……」
  話說先前,金鰲島外戰局一再變化,燃燈道人祭出南明離火燈,鳳翔長空,那曠古神獸鳳凰集九天真火於一身。只見鳳凰長鳴一聲,拍動雙翅,朝那金光陣中衝去。
  金光陣內置四十九面大鏡,金靈聖母袍袖長拂,無數鏡面翻轉,射線灼燒之處,凡人頃刻成焦骨,然而鳳凰是為世間烈焰始祖,哪畏懼這熱光?柔鳴一動傳千里,鳳翅展開,漫天火羽紛飛。
  火本克金,金靈聖母未及求援,那陣內鏡面已逐一炸裂,烈火熊熊延燒百步,頓時被撲得灰飛煙滅,一縷魂魄升天,在金鰲上空盤旋不已。
  燃燈收了法寶,氣息不繼,卻見島上一道劍光從碧游宮頂飛出,御劍之人正是玉鼎,正要出言招呼,玉鼎卻似渾不見這場上無數酣鬥,只逕自一個低掠,再度衝進了紅砂陣。
  紅砂翻飛,楊戩額上第三眼睜開,已流出血來,血珠沿著鼻翼,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紫線。四周無處不是利刃飛砂,亦辨不出方向,更遑論尋出張天君真身。
  今日興許便要死在此處了,楊戩狠命揮出三尖戟,把湧至面前的砂龍一分為二。劍指抵於眉心,大喝道:「張天君!如此躲躲藏藏!金鰲果是一窩宵小鼠輩!」那額上第三眼射出一道微弱白光。
  「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圓融為上,鋒芒為下……」
  楊戩失聲道:「師父!」
  玉鼎真人再現身,楊戩只覺勉力撐著的一口氣到了盡頭,疲憊無比,便要倒下,那時間,卻有一堅強有力的背脊抵住楊戩身軀。
  「莫怕,師父來了。」
  楊戩此時已是筋疲力盡,玉鼎真人腳踏斬神劍,一手反攬著楊戩,另一手食中二指捏了個劍訣,樹於面前,朗聲清喝道:「轉!」
  隨著這一聲,師徒二人身周蕩出百千劍影,虛劍環繞,楊戩昏昏沉沉,無力再戰,勉力握著三尖戟,任憑玉鼎攬著自己緩慢旋轉,那眼中儘是劍影縱橫交錯,全身真氣渙散,楊戩氣若游絲,欲推開玉鼎那手,道:「師父,我不行了……你快走……」
  玉鼎卻不放開楊戩,一字一句道:「兵者不祥之器,手中無劍,心中有劍,手中劍易折,心中劍長在。」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持兵者須得心存善念,劍不可使絕。」
  那令楊戩依稀記起,數年前於金霞洞修道時,拜師後第一課,玉鼎傳予自己的字字箴言。
  二人背脊相抵,玉鼎真氣激盪,那旋轉卻是越來越快,連帶著週遭千百飛劍,億萬紅砂一齊捲起,龍卷般的颶風呼嘯著刮開四壁,楊戩似是窺見了湛藍天空,喃喃道:「師父……」
  玉鼎真人提起一口真氣,緩緩道:「徒兒,你這一生須謹記,不可輕易言敗。」
  楊戩忽地靈台澈,五識明,四周真氣湧入氣海,心中湧起無窮無盡戰意。於高速旋轉中窺得那紅砂中的人影,振起三尖戟,大喝一聲,朝那人影刺去。
  「破——!」
  張天君縱聲嘶吼,那垂死前的掙扎痛嚎傳遍大地,旋即被楊戩一戟透心而過,「砰」的一聲爆為煙塵,紅砂陣盡散,魂魄飛上天際。

  金鰲舊事

  話說天化聞得浩然被派上金鰲島尋通天教主,又見玉鼎再度折回,當下焦慮無比。自己老父失陷紅水陣中,倍添煩躁,無奈親父被困,救人要緊,只得吊著忐忑之心,進那紅水陣去。
  然而天祥時年十歲,聽到飛虎生死未卜,只是大哭。黃天化煩惱無比,厲聲呵斥,又拿言語安慰,終不得其法,二人站在紅水陣前,正猶豫不知如何進去時,只見那陣外站著一高大男子,半身□,長褂雙袖繫於腰間,肩背一把巨大刀輪,輪鋒圓轉如月。
  男子身後又虛虛浮著一人,卻是哪吒。
  黃天化認得那高大男子正是普賢之徒,哪吒之兄,名喚木吒的李靖第二子,木吒背後巨大彎刀卻是普賢真人鎮山之寶吳鉤劍。只蹙眉道:「木吒,你兄弟二人不是聽軍師安排去破那落魂陣,何以到了此處?」
  木吒尚未出言,哪吒卻搶道「天祥來,你滾。」並朝黃天祥招了招手。
  木吒似是追著哪吒前來,忙道:「不可!太公望此次分隊必有深意,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哪吒你莫要亂了自家……」
  哪吒一手拉起天祥,天祥方啼哭稍止,哪吒旋即背起天祥,半空一個盤旋,衝向金鰲北面,一頭紮進了落魂陣中。
  木吒正欲發火,卻顧及形勢緊迫,不可多拖延,只憋著一口怒氣,轉向天化道:「讓天化見笑了,舍弟一向如此。」
  天化自知哪吒家務事實是一筆連太乙真人亦算不清楚的爛賬,只得苦笑道:「如此便有勞木吒兄照拂了。」
  木吒頷首轉身,當即操起吳鉤劍,劍鋒如雪,圓月鋒芒回轉,大喝道:「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座下,木吒前來闖陣!」剎那間把洶湧血水一分為二,那紅水猛獸張開巨口,天化與木吒不避不讓,任由巨獸把自己二人吞了進去。
  再說哪吒帶著天祥,轉眼間已衝進了落魂陣,天祥只稍定神,見那漫天土黃符紙,張張上均以觸目驚心的血字繪了窮凶極惡符文,只覺無數陰風慘嚎,怨魂處處,均朝自己撲來,於是又嚇得大哭。
  「淚。」哪吒道,旋即二話不說,側過頭去,薄唇輕觸天祥的嘴角。
  天祥愣住了,止了哭聲,攬著哪吒脖頸,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天祥許久後方道:「我爸……」
  哪吒道:「我二哥厲害,放心。」
  天祥正要再說點什麼,哪吒已猛地搭起紅纓槍,一臂指向符紙紛飛深處,隱約現出身影的金鰲島姚天君。
  落魂陣中萬千符文似是嗜血猛獸,一見來人,便即紅光大作,紅纓槍是火系法寶,頃刻間便以熊熊火舌燒得紙幡紙符灰飛煙滅!姚天君未及出聲,一見乾坤圈撲到面前,忙舉起落魂陣中白幡揮去,霎時無數紅光調轉,衝向哪吒,哪吒不避不讓,讓那紅光盡數擊在胸膛上。
  「靈珠子?!」姚天君本就慘白的一張臉頓時轉青,姜子牙派來哪吒闖陣,實是擊中了姚天君的死穴!
  須知那落魂陣乃是姚天君的得意本領,陣內閉生門,開死戶,中有八十一道血印符文,藏天地厲鬼之氣,摘人頂上三花,尋常仙道入陣,遇這魂魄沖蕩,自身生魂受那附於符紙上厲鬼所奪,拉扯之中,三魂七魄勢必被絞得粉碎。
  若有道行高深者破陣之法,該是以利刃烈火焚燒,廢去瘟黃符紙,再取姚天君性命。姜子牙算無遺策,令木吒與哪吒兄弟闖陣,哪吒無魂無魄,不懼厲鬼欺身,木吒尋隙投出吳鉤劍,當可取姚天君性命。
  孰料哪吒逕自換了隊伍中人,入陣亂轟亂射,胡燒一氣,無數紅光環繞,見奪哪吒之魂不得,盡朝他身後的天祥撲去。
  姚天君大喝一聲,舉起白幡,抖出黑氣衝來,哪吒只逆著那怨魂呼號之聲衝到近前,一把扼住姚天君咽喉,木然道:「你死了。」繼而一拳指向姚天君頭顱,乾坤圈脫手,轟然擊爆了姚天君的一顆怪頭。
  頓時血雨噴濺,落魂陣一破,冤魂悲天鳴哭,脫了符紙束縛,衝向天去。
  哪吒嘴角微微勾起,側頭道:「走,現去救你父。」
  「天祥?」哪吒微詫,問道。
  伏在他背後的黃天祥,卻是受落魂陣血光來回衝撞,早已睜著一雙空洞無神的眼,止了呼吸。死前雙手兀自緊緊摟著哪吒脖頸。
  姚天君兵解,碧游宮內又倒下一根巨柱,通天教主卻是正眼不看,隨手輕推。浩然眼望那巨柱飛到殿角,摔得粉碎,暗道十天君已去其二,不知崑崙仙道激戰如何。又仔細思索姜子牙之能,只覺這狗頭軍師虛虛實實,行事令自己好生摸不著邊。
  姜子牙盛名萬世,縱是孔明伯溫之流,亦要尊這上古第一謀士為行祖,明知自己不是通天對手,為何又派給他這任務?
  浩然好生不解之時,只見通天舉箸為浩然挑了魚刺,笑道:「徒弟你在想何事?」
  通天似是猜到浩然心中所想,把那不知何方仙魚的肉挾到浩然碗中,笑吟吟道:「公明被洪錦趕走,你師兄又死得早,除去我與元始,金鰲上下,無人是燃燈之敵,姜子牙此舉是行逐個擊破之意。」
  不待浩然出言,通天又道:「燃燈道人掠陣,那群金仙誅了我金鰲島十天君,再激我出戰,如此人多對人少,蜂擁而上,單挑,是我一個挑他們一教,群毆,是他們一群毆你師父一人。便得勝算,你道我不知那傢伙肚子裡的詭計?」
  浩然方明白過來,姜子牙令自己上金鰲島竟是要他拖住通天教主!當即尷尬得無以復加,那書有白天君之名的巨柱又倒下一根,料想烈焰陣亦被破了。通天卻渾似事不關己般,懶洋洋笑道:「既是給我送了個徒弟,讓他一讓又有何妨?來,喝酒。」
  浩然把酒喝了,道:「教主,浩然此來,是想請兩教休戰;從此西岐掌岐山以西,金鰲護著殷商,統領中原。兩教仙人大戰,只恨那無辜凡人……」
  通天卻是悠悠道:「太晚了,浩然,若是在一萬四千年前劃好疆土……或許有點用處。」
  浩然坐直身體,全然不明通天話中之意,通天笑道:「妖與人二族之爭,你自是不懂的。只說眼前之事,你師兄一死,這戰便勢在必行,縱是天意也好,人心也罷。」
  浩然摸出那白壎,交到通天手中,道:「教……師父,師兄的魂魄在壎裡,老君有神通能為我重塑肉身,我想……」
  通天不接,以修長手指撫過那白壎,道:「轉眼便是兩百年了,你可知我與你師兄是如何認識的?」
  浩然靜靜不答,通天抿了一口酒,道:「那是兩百年前,發生在巴國的事。」
  傳說巴蜀國民是后羿血裔,巴人連年旱澇,顆粒不收,遂推舉廩君為王,廩君嫌鐘離山不宜居住,便率部落老小沿夷水西上,想尋一處適合安居的沃土。廩君生為后羿傳人,長相極美,眼若星辰,眉如山黛。新王跋山涉水,把部落遷徙至鹽水邊,稍事休息,正待再朝西時,遇上那鹽水女神。
  女神一見廩君,便被這俊秀男子迷戀,朝廩君道:「此處是我之域,你身為凡人,又無神力,再往西去,炎黃戰後流落世間的妖魔眾多,無力能拒。何不就此定居鹽水?」
  鹽水河畔地方寬闊,均是沃土,魚蝦豐美,又盛產食鹽,然而若紮根下來,便要供奉鹽水女神為部落圖騰,方得庇佑。
  廩君部落之神乃是射日救萬民的后羿,怎能改奉他神?便執意西行。女神不願廩君離去,夜化凡間女子與他同宿,白天幻出無數飛蛉,又召集蜀地十萬大山中,無數飛蟲遮沒天光,每當廩君欲出行,頭頂便是密密麻麻一片,分不出南北,找不到方向,幾次耽擱終未能成型。
  數日後,廩君心生一計,取了一縷青色絲絛,著部下交予鹽水女神,道:「此乃我的一番心意,廩君當與女神同生共死。」
  鹽水女神以為廩君回心轉意,便以青絛挽起髮絲,廩君再次起行之時,一眼便從漫天飛蟲中辨出了繫著青絛的母蟲,彎弓搭箭,后羿神弓威力非同小可,一箭射去,竟把鹽水女神射死!
  巴人離了鹽水,尋到秦嶺南麓一處平原,自此定居下來。孰料鹽水之女乃是上古正神侍婢,待得那正神醒後,震怒無比,尋到巴國,廩君已壽終正寢,正神遷怒於巴蜀無辜子民,竟是誅了全城!
  通天教主見蜀山中血光衝天,陰風陣陣,又認出那法寶冤血天地網,當即御劍飛去,終從正神手底求了個情,留了巴蜀外圍,數萬小部落住民之命。
  陽春二月,積雪初化,卻混著滿地紫黑人血,夷水融冰碎裂,河上浮屍無數,通天教主唏噓不已,沿著血河漫步行去。
  蘆蒿滿地,倒塌屋舍中,通天見到一名十歲出頭的孩童,便朝那人走去。
  冤血天地網之威下,竟是留了個凡人。此事縱是通天教主,亦難以相信。
  那男孩臉色白得如紙,抿著薄唇,直挺挺地跪在一具屍體前,屍體是個年輕男子。通天道:「這是你家人?」
  通天又見死者面貌與孩童有幾分相似。料想不是其兄,便是其父,目光移到那少年腰間骨牌處,上刻一「聞」字。又問道:「你如何在天譴下逃了性命?」
  對方不答,通天仍是猜到了七八分,這男子該是巴國族巫,捨命救他;少年心內悲傷,留戀不去。
  通天嘆道:「人死不能復生,須得好好活下去才是。」旋即抬起手來,方圓丈許之地下陷,把那年輕男子陷進坑內。
  通天見那孩子眉濃如墨,眉角又有一點墨痕,鼻樑高挺,唇薄如刀鋒,暗道此人生就一副只重義氣,罔顧情愛的命格,遂道:「你喚何名?」
  孩童不答,卻怔怔看著墓穴,少頃沙土掩來,把那男人埋了。
  通天也是無聊,又道:「族巫一職,須得身具異稟方能擔任,由此可見,你兄,你父,均有修仙命骨,我實不願良材美玉就此埋沒,你可願拜我為師?」
  孩童只是不理會通天,搖搖晃晃站起。
  通天啞然失笑,也不伸手去扶,片刻後道:「我是盤古死後一口氣所化,三清之一的通天教主,位極截教之掌,太上老君,元始天尊是我師兄……」
  孩童終於吐出一字。
  「滾。」
  通天嘲道:「罷罷罷,是我被狗咬。」正要轉身離去,見天際禿鷲盤旋,專尋那死人腐骨嚼食,遂起戲弄之心,解下腰間長劍,朝那空中禿鷲點去,瞬間無數鳥禽折斷翅膀,摔下地來。遍野哀鴻之聲,少年方愕然回頭,楞住了。
  通天本意是要顯擺劍技,令那少年臣服,再好好嘲笑一番,見奸計得售,便莫測高深地笑了笑,道:「你不想報仇?」
  孩童眉毛微擰,幾次想說,卻又未說出話來,那倔強神色看在眼中,終令人不忍。通天忽起憐憫之心,道:「此劍名喚誅仙,鋒利無匹,你若作我徒弟,以後便傳予你。」
  通天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雙手平分,誅仙劍青芒閃爍,通天又道:「然而你要報仇,以這誅仙之劍,卻是遠遠不夠。」
  「為何。」
  那孩子顫聲問道。
  通天淡淡道:「世間最鋒銳之物,非是誅仙,而是天意。順天者昌,逆天者亡……縱是……」
  話未完,那孩子跪了這許多時候,已是強弩之末,氣力衰竭,又被勾起仇恨,急怒攻心,「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浩然笑得打跌:「怎的如此莽撞!未聽師父你老人家把這高談闊論說完,竟是昏了過去!如此不解風情!害你……」
  通天佯怒道:「你給師父留幾分顏面成不。」
  浩然方笑著擺手,問:「那便是聞仲,那人是他父親還是兄長?」
  通天隨手為自己斟了酒,答道:「發現他時正是仲春時節,我猜他是其父第二子,便為他起名為『仲』。」
  浩然聽得出神,與通天碰了酒杯,彼此喝了,又問:「那他本名喚什麼?」
  通天略有幾分酒意,笑道:「從未說過。回金鰲後他便大病一場,又是吐血,又是發熱,很是給我添了不少麻煩,病好後竟是再不提往事,就如從不記得了一般。」
  通天抱著聞仲,御劍回了金鰲島,碧游宮地處極東外海,鎮著四大地窟之一,仙氣繚繞,饒是如此,幼年的聞仲體質亦是十分孱弱,高燒起來,幾次直是險死還生,通天以金鰲島上仙草熬製藥物,再以自身混元真氣輸入聞仲體內,過了數日,聞仲方逐漸好轉。
  通天亦不知哪根筋短路,或是膝下無嗣,長年居碧游宮內,倍感孤獨;又或是對這孩子起了同情之心,竟是關愛倍加,套用一句時下流傳甚廣的話,教主收的不是徒兒,是寂寞。從紫霄宮鴻鈞教主座前學道,自立截教,已很有些時日,所招收之部下對自己俱是敬畏有加,誰敢給教主臉色看?
  然而聞仲卻是敢的,三分不服,七分逆反,通天自不與這倔強徒弟一般見識,反覺新鮮有趣得緊,又明其口是心非,常有機辯之時,聞仲落了下風,通天便一笑而過。
  諸如這日三九寒冬,東海封凍,金鰲島外萬里海域均是結了一層厚冰。島上俱是修仙之士,當不備炭爐,就連被縟,亦是薄薄的一層絲錦,聞仲修完夜間功課,手足冰冷麻痺,抬眼見通天坐於桌旁,通天笑道「冷不?師父陪你睡?」
  「不用。」聞仲賭氣道,轉了個身,面朝牆壁睡下。
  通天卻道:「師父倒是有點怕冷,這天氣怎的……」
  聞仲答道:「那你過來罷。」
  通天笑吟吟地和衣躺在聞仲身旁便睡了。
  「金鰲後山那頭黑麒麟生了小崽兒,你可去看了?小麒麟討喜得緊……剛出生的小麒麟跟豬一般……圓滾滾——胖乎乎——」
  通天東拉西扯,聞仲只是背對通天,背脊貼在通天胸口,通天手上卻是不閒著,索性側身抱著聞仲,一手探進他懷內,隨手解了衣帶,便大喇喇地摸來摸去。
  聞仲心跳得厲害,只聽通天打住話頭,手指停在聞仲腹上,詫道:「此處傷如何得來?」
  聞仲許久後方道:「受王天君教訓。」
  通天嗯了一聲,修長手指遊走,摸到聞仲肋下,那裡正有一道被鋒刃刮出的疤痕,似是新愈未久。又問:「這定是被金芒刮了,你去招惹金光聖母做甚?」
  聞仲答道:「從她面前走過,她看我不順眼了。」
  片刻後,聞仲忽說:「與你無關,待我學成本領,自會去尋那賤人。」
  通天只笑道:「還有誰?」說話間把手放到聞仲腰間,為他掖好單衣,又問:「你家傳的腰牌何處去了?」
  聞仲道:「被趙公明偷了。」
  通天無言以對,半晌後笑道:「十天君外加公明,你是如何惹上他們的?」
  聞仲沉默了,那窗外大雪綿延之聲細密,和著通天呼吸,似是一層薄紗籠上了師徒二人。
  過了許久,不知是一個時辰還是兩個時辰,聽得耳畔通天呼吸均勻,料是已入睡。聞仲方輕手輕腳地轉了個身,把頭伏在通天教主胸口,一手伸到他身後,攬著通天,蜷起身子。卻未見到通天教主嘴角露出一抹會心微笑。

  鎮島麒麟

  「世間只有三種異獸是雌雄同體。」
  通天教主背著聞仲,一路走,一路隨意說。聞仲靜靜聽著,不作評價,他們走過碧游宮後曲折的小徑,青石路上鋪滿了濕滑的冰,道路兩旁儘是披著雪的梅樹,芳香撲鼻。通天又說:「這麒麟,便是其中一種,麒是雌,麟是雄……」
  聞仲忽道:「鳳是雄,凰是雌。」
  通天笑道:「嗯,是有『鳳求凰』一說。」
  通天走到一處山洞前,道:「麒麟乃是太古瑞獸,為師見了它亦須禮敬三分,待會不可無禮。」
  聞仲問道:「還有一種是何物?」
  通天不答,朝那山洞躬身道:「通天有請鎮島瑞獸。」
  聞仲心中一動,見山洞裡鑽出一隻圓頭圓腦之物,兩隻烏黑眼睛滴溜溜打量著師徒二人,片刻後洞內又伸出一隻爪子,按住那幼崽腦袋,把它扒拉回洞裡去。
  通天笑道:「黑麒麟產仔不久,徒弟,你可過來看看。」
  聞仲試探著上前,只見洞內探出成年麒麟之頭,眼若銅鈴,金光閃閃,獸容威嚴無比,頭頂鈍角如龍,四蹄覆著一層漆黑鱗片,麒麟看了看聞仲,把頭挨近通天,微微張口,發出低嗚聲。
  通天一手撫著黑麒麟鈍角,閉上雙眼,微笑道:「麒麟是太古洪荒之時便生就的瑞獸,你看它頭頂圓角,四蹄方爪,角爪從不傷人;獸齒平鈍,亦不作咬噬之用。」
  「麒麟身具獸王之威,卻善良溫和,不慍不怒,為人者須得凌駕於天地之上,享天地之威而憐憫萬物,以尊王之容行教化之責,方是上道。」
  聞仲頗不以為然,黑麒麟似是察覺聞仲心中所想,目光投向通天親傳弟子。聞仲不敢與其對視,移開視線,又見那幼小黑麒麟再次從洞中爬出,蹲在通天教主腳邊,以頭輕蹭其靴邊,呦呦叫了幾聲,形態甚是親暱。
  t通天與那一大一小兩隻麒麟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聞仲卻是興趣寥寥,半晌後道:「你叫我來就是看這勞什子。」
  通天失笑道:「金鰲上下,能進這黑麒麟洞的便只有師父,現帶你來朝拜,竟說這瑞獸是『勞什子』?若是換了崑崙山上你師伯養的鳳凰,早便一口火教你成灰了。」
  不待聞仲接話,通天又道:「徒弟,你不覺得這小東西很討喜?」
  說話間小麒麟棄了通天,朝聞仲蹭來,四足並用一撲,抱在聞仲腳上,卻是毫不怕生,呦呦叫著,在聞仲腿上爬上爬下,直把他當了棵樹,爬得不亦樂乎。聞仲心中好笑,卻依舊不露半分笑意,一手拉著褲帶,以免被那小麒麟扒了褲去,又問:「你跟那大的說什麼?」
  通天凝視黑麒麟雙眼,微笑道:「我朝瑞獸請求一事,這小麒麟日後可跟著你,你須好好待它。」
  雖不知麒麟有何能耐,多了只神寵,總是不錯的,聞仲竟不料通天會作主,心中高興,淡淡應了。
  少頃,聞仲又道:「這麒麟脾性倒是頗像……」話到一半,終未說完。通天已與那大麒麟一躬身,攜起聞仲之手,離了麒麟洞。
  浩然聽了這許久,笑道:「麒麟脾性頗是像你。」
  通天答道:「我猜聞仲亦是想這麼說。」
  從這天起,聞仲功課便多了一項——傍晚時分逕自回房,又偷偷摸摸沿著碧游宮後道路,跑向島後麒麟洞。
  聞仲終是少年心性。每天前往探望小黑麒麟時,都帶了些稀奇古怪之物;有時是仙果桃子,有時是冰澗白魚,甚至通天煉的仙丹,管它什麼稀奇物事,都拿到那黑麒麟洞前去,喂給這未來坐騎,期望它早日成長。
  鎮島瑞獸當然不吃這諸多怪玩意,譬如小蟲小蠶,蚱蜢蛇皮,起初小麒麟還因盛情難卻,吃了些許,隔日上吐下瀉一番;才知主人給的東西不可亂吃,挑挑揀揀,倒也罷了。
  通天看在眼中,樂不可支,不去點破,姑且由著聞仲。如此數月,通天忽要遠行了。
  通天教主終日打著赤膊,這次難得認真對鏡整理衣冠。
  英俊劍仙於鏡前長身而立,羽白冠,青玄袍,窄腰上挽起一根黑色帶絛,繫著誅仙劍鞘。通天凝視鏡中自己,看到背後,房門處靜靜站著一人,遂笑了笑。
  聞仲望著通天那深邃如星雲的雙眼,砰然心動,許久後方移開目光。
  通天笑問道:「如何?師父穿衣服好看,還是不穿衣服好看?」
  聞仲臉上一紅,通天每日不修邊幅,裸著上身,此尚是首次見到他正兒八經穿起道袍,那劍仙英氣令人自覺形穢,鼓起勇氣,支吾道:「穿了好看,不……還是不穿好看。」
  通天接口笑道:「穿有穿的好看,不穿有不穿的好看。」
  聞仲勉強點了點頭,道「唔……是,正是如此。」忽不悅道:「你去哪?」
  通天答道:「為師要上崑崙山走一遭,早則十天,遲則半月,你留在島上;勿亂跑亂闖;須勤修功課,知道麼?」
  「哦」聞仲只淡淡應了,那失望之情卻是溢於言表。
  通天騎了黑麒麟離島,黑麒麟四足踏空,正要奔向西面,卻覺察到何事。浮於半空。
  通天道:「怎麼?」黑麒麟微微偏過頭,通天便明其意,循那處眺望。
  只見聞仲孤零零一人,抱膝坐在碧游宮殿頂上。
  是時春光燦爛,桃花盛開,聞仲卻恍若不覺,怔怔看著半空中的小黑點。過了片刻,把頭埋在膝前。
  通天忽覺不該把這十來歲的孩子丟在家中,若是離島一久,只怕聞仲又要遭十天君欺負,遂嘆道:「罷了,帶他去走走原是無妨。」按下麒麟,接了聞仲,二人同向崑崙山去了。
  「待會師伯們皆在,玉虛宮上還有鴻鈞教祖會來,有要事談,你便在崑崙山走走,不可闖禍;須得與闡教的師兄弟們和睦相處,不可動不動就……」
  聞仲兩手緊緊攬著通天的腰,倔道:「知道了。」
  通天片刻後笑道:「你若闖禍,為師下次就不帶你出門了。」
  聞仲不耐道:「知道了,囉嗦!」
  通天笑道:「徒弟,你不妨朝下看看,從雲間俯覽大地,別有一番滋味。」
  聞仲淡淡答了,卻不轉頭,只閉著雙眼,側臉貼於通天寬闊背上,忽覺從未有過的安寧。
  到了崑崙山,師徒二人下騎,通天肩後被淚浸濕了一小漬,通天教主笑了笑,只是裝作不知。自打發聞仲前去遊玩,便進了玉虛宮。
  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三人立於殿前;創世第一元靈鴻鈞教祖高高在座,此會竟是開天闢地以來極其稀罕之事。
  鴻鈞面容朦朧,座前仙雲繚繞,一身浩蕩正氣充盈,令玉虛宮內隱有太虛幻境之聲。其聲音厚重,威嚴無比,聽三教執掌各匯功過,時不時詢問些許事宜。
  通天教主此時心中忐忑,但想以聞仲心性,應不願與人交談,當不至於尋釁滋事。
  少頃元始天尊退到一旁,攏袖而立,老君笑吟吟地看著自己,通天便上前一步,恭敬述起創立截教後的諸多事務。
  也是這日太歲臨門,災星高照,通天講了不到幾句,忽聽玉虛宮外傳來喧鬧聲,當即心內一沉,截住了話頭。
  鴻鈞緩緩道:「殿外可是龍吉?宣她進來。」
  三清俱是望向玉虛宮門前,只見龍吉公主抱著一名少年入內,緩緩跪下;燃燈則一手緊握聞仲臂膀,把他拖進殿來,怒問道:「這劣童可是碧游宮中之人?!」
  元始天尊喝道:「教祖在上,燃燈,休得無禮!」
  聞仲一語不發,緊咬牙關,手臂被燃燈擰得幾近折斷;身上,臉上儘是青紫,道袍撕得破破爛爛,卻似是在崑崙山被人狠揍了一番。
  那時哭喊聲不絕,又有幾名少年奔入玉虛宮內,抱著元始天尊之腿,嚎啕不休。
  龍吉懷中抱著那少年正是廣成子;廣成子受了極重的傷,肩胛粉碎,手腳盡斷,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眼見不活了。
  鴻鈞教祖一見此景,旋勃然大怒,喝道:「誰的徒弟!竟下此辣手!」
  聞仲卻依舊不懼,罵道:「倚多為勝,你們這群狗……」話音未落,通天教主已喝道:「孽障!」旋即袍袖揮出,聞仲只覺一股大力衝來,杵在自己胸口,頓時噴出一口鮮血,朝後直飛出去,狠狠撞上了玉虛宮內石柱,摔了下來,不知死活。
  通天教主不看聞仲一眼,從懷中摸出一顆藥丸,撬開廣成子牙關,喂了進去,先前那一拂力道使得極重,令聞仲全身筋骨盡斷,直與死狗無異。聞仲勉力抬起頭,只覺眼前漆黑一片,許久方朦朧見到通天把廣成子抱在懷中,助其療傷。
  待得確認廣成子性命無虞後,通天教主跪在鴻鈞座前,道:「通天授徒無方,甘領師尊責罰。」聞仲肋骨斷折,直插入肺,聽到此言,一口氣轉不過來,暈死過去。
  再醒來時,卻已身在碧游宮,聞仲抬手拭去滴在臉上的溫熱的一滴水,只覺稍動彈,便全身劇痛,勉力睜開雙眼,見通天望著自己。
  「還痛不?」
  聞仲冷哼一聲,試著轉身,卻牽動渾身傷口,面現痛苦難耐之色,答道;「無恥之徒……鼠輩……」
  通天道:「師父也是迫不得已,若不先出手,只怕鴻鈞教祖就要取了你性命。」
  不待聞仲回答,通天又道:「師父知你是與廣成子斗寶勝了,方被圍攻……」
  「我丟了師父的臉。」
  通天一怔,聞仲又哽咽道:「我丟了……師父的臉。」他轉了個身,背對通天,俯面於枕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師徒二人相對良久,浩然心內感慨實多,偏生不知該如何說起,只道:「師父。」
  通天會心一笑應了,唏噓道:「我讓他養那小麒麟,本意是想令他戾氣稍稍收斂,磨去鋒銳少年脾性,孰料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聞仲最終還是落了崇尚武力的下乘之道。」
  浩然道:「血仇在身,須怪不得他。」
  通天笑道:「師父孑然一身,與這天地同時而生,無父無母,就連同為一源的三清之間,彼此亦是不相往來,從未領會過你們凡人的手足之情,父子之樂,不懂仇恨會把一個人逼成什麼樣。」
  「然而說到血仇。」通天又道:「聞仲手上染的血還少了?他有父有兄,別人便均是孤家寡人?你可知塞外草原上有個狐戎族,當年便是因聞仲幾乎全族覆滅。」
  「狐戎?」浩然疑道。
  通天教主頗有深意答道:「狐戎之神乃是九尾靈狐——奉女媧娘娘之命,入了殷商王宮,禍亂朝綱,附身於蘇妲己上的狐妖真身。」
  「狐戎部?!」姬發蹙眉道:「幾個人?來做甚?」
  「回大王!」那傳令衛兵心下嘀咕,顯是十分看不起姬發,道:「狐戎是草原部落,善騎射,悍不畏死,以狐仙為部落之尊,傳聞……」
  回報未完,衛隊外卻傳來清脆笑聲:「族巫夜夢狐仙降兆:西岐整兵十萬,武王伐紂,為順應天意,特派我前來助姬家一臂之力。」
  姬發尚未斥責那鐵桶般的親衛隊如何放了一名外人進來,抬頭望去,見那女子,雙眼卻是直了。
  只見那女子身著藕荷色輕紗,頭頂一根古木簪挽起三千青絲,面如皎月,眉如春柳,眼波蕩漾,粉面生姿,似嗔非嗔,笑若春風,直是傾國傾城的絕世佳人,臂間又挽了一緞丈許來長的七色綾羅,身後跟了個小女孩,顯是侍婢。美女所到之處,幽香撲鼻,姬發親衛隊均是不自覺地讓開一條通路。
  那女子盈盈一福,道:「狐姒見過大王。」旋收了臂間綾羅。
  姬發只覺一時清醒,一時迷糊,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喃喃道:「那個……姐姐,你……」
  這一聲「姐姐」叫得甚是無禮,當即便有侍衛重重咳了一聲,姬發醒覺,方正色請了狐姒入帳。
  狐姒隨手鋪開佳夢關外地圖,道:「仙道在天,凡人在地;我們亦有該做之事。殷受德用兵之道秉承三皇帝君,奇兵詭計極少,剛極而易折;我方若非使詐,無法先發制人。」
  姬發終於定神道:「是,殷受德行事向來縱橫捭闔,是勇,亦是魯莽。」
  狐姒點了點頭,道:「自信乃大將之風,也是他的死穴;既如此,我等便從佳夢關分疑兵兩路,狐戎騎兵從此繞過佳夢關,緣山而下……」說話間在地圖上畫了條線,「西岐軍則正面恃強硬攻,取聲東擊西之意。」
  姬發道:「殷天子有這麼蠢?會不知山谷內你們狐戎部偷襲?」
  狐姒嫣然一笑,道:「他必定曉得,虛者實,實者虛;殊不知我們狐戎才是誘敵之兵,殷受德抓了我下屬,必親往審問,如此佳夢關唯剩申……剩我一故友作為內應,再令其開啟城門,到時你必可長驅直入,敗局一成,殷受德唯有撤到潼關前,再無他法。」
  二人議定,狐姒出了帳外,姬發出帳時,見狐姒換了一身輕裝皮裘,頭戴貂尾皮帽,更顯得美豔不可方物,再瞥向騎兵,竟是清一色的女子,均輕騎簡裝,背挎箭囊。
  姬發瞠目結舌道:「全是女人?」
  狐姒身旁那小女孩道:「女人怎麼拉!起碼比你這草包強!」
  姬發正欲頂幾句之時,見喜媚撇了撇嘴。心想狐戎部竟全是美女,就連這一小小女孩,亦是個美人胚子,遂不與小女孩發火,只笑道:「我姓姬,喚我姬發即可。不用喚我外號草包。」
  喜媚聽得這姓,忽好奇道:「雞發?你也是雞?你爸是雞還是你媽是雞?」
  姬發笑容僵在臉上,潑氣發作,罵道:「你爸才是雞!你全家都是雞!」
  狐姒斥道:「喜媚!不得無禮!」旋又正色道:「此乃家妹喜媚,自幼修習岐黃之術,待得攻佳夢關時,與你同去,當可減少士兵折損。」
  喜媚兀自道:「我全家本來就是雞……」
  狐姒哭笑不得,斥道:「喜媚!閉嘴!你隨大王攻城,須小心謹慎,不可犯險。」
  狐姒換了身行當,直是變了個人似的英氣十足,笑道:「祝大王武運昌隆。」一拱手,翻身上馬,嬌咤一聲,領著數百狐戎女騎,揚起煙塵滾滾,朝那佳夢關東段馳去。
  姬發目送狐姒離去,復又望向天頂的金鰲島,島周十團顏色各異的仙陣,已被崑崙金仙破去近半,一聲轟然巨響,天絕陣被文殊真人毀掉。
  秦天君身死,碧游宮內巨柱倒下,通天教主視而不見,只道:「狐戎族遭血洗之時,商湯之主還是武乙。這傢伙好大喜功,然而當年民生安穩,內無憂,外無患;帝君要開拓疆土,建功立業,原是件麻煩事。」
  浩然奇道:「轄內四海昇平,本就是大功一件,何須以軍功定論?」
  通天笑道:「少年郎自是看不清這層的。」
  數年過去,聞仲身為通天教主親傳弟子,又受鎮島瑞獸青睞,已不再是讓誰看不順眼,便能隨意欺負的孱弱少年模樣。以凡間年齡算,聞仲上島三年,卻是十四歲了。通天見這徒弟每日埋頭苦修,顯是仇恨仍未放下,心內隱有不安。
  正巧小麒麟長了個頭,勉強能騎,通天便決定攜弟子出世間隨意走走,遊覽名川大山,也好稍解氣悶。師徒離了東海,師父御劍,徒弟騎著麒麟,飛向中原大地。
  這日過了秦嶺,忽見平原上兩軍交戰,一方掛著殷商王旗,領軍之人似是個與聞仲同齡的少年;另一方則是狐戎部落。
  少年正是殷商二十七代帝王武乙,其母不久前罹熱病而死,武乙便以殉葬為名,四處征討塞外夷族,此時尋到狐戎部,雙方語言不通,連宣戰都免去,見面開打。
  狐戎乃是女尊之部,本就人少,驟遇殷商鐵騎衝擊,當即潰不成軍,朝部內退回,少頃族巫整了游民,千餘人傾巢而出,堪堪與殷商前鋒隊戰於一處。
  通天與聞仲浮於高空,看了片刻,通天笑道:「這狐戎部倒也硬氣,武力不敵卻不逃竄,看來這趟,殷軍要吃虧了。」
  聞仲蹙眉道:「殷商萬人,狐戎千人,何出此言?」
  通天嘲道:「為何這游民喚『狐戎族』?你且看。」這廂通天話音甫落,那戰局竟是忽然扭轉,遠處狐戎後陣內煙霧蒸騰,仙雲裊裊,有女子柔聲嘆息傳來。
  狐仙顯靈!戰場上近萬人均是不約而同地一頓,手中兵刃屠戮放緩,狐戎部戰馬則齊齊縱聲嘶鳴,掉頭逃竄。狐仙一詠三歎,那殷商軍隊竟是大亂陣腳,舉起武器互相砍殺!
  通天又道:「凡人終究是凡人,有比凡人更高的妖靈左右生死,是為上意;而靈物頭頂,又有仙神判命,便是妖靈須遵從的天意……」
  通天未把話說完,聞仲已冷笑道:「天意?」隨即一拍黑麒麟,振起手中金鞭,朝戰場中殺去,大喝一聲:「何方妖孽在此作祟!」
  通天教主亦不去阻攔,嘆道:「所謂天意,終是一物制一物,縱是仙,亦逃不過蒼天裁斷……天意、上意均不過是上位者,以自身意志去勒令他人而已。」

  靈珠續命

  浩然聽到此處,忍不住問道:「你本不該放他下去,何以事先全不言明?」
  通天狡黠一笑,答道:「我原是想,去便去了,他護著殷商,我便去幫那狐戎,令他栽個大觔斗。」
  浩然不平道:「這算什麼師父,徒弟犯錯亦不……」
  「非也!」通天大笑道:「這才是為師者該行之責。我板起臉教訓他一通,絮絮叨叨說這不許,那不許;你道以他那性子會服氣?」
  通天又微笑道:「是對是錯,該讓他自省而得,於歷練中領悟的,才記得牢。」
  浩然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唏噓道:「只可惜狐戎部……」
  通天嘲道:「我師徒二人縱不干預,你以為武乙會善罷甘休?定要戰個血流成河方收兵。有我照看著,戰中死人好歹能少些。」
  聞仲練就強橫真氣,又身為巴人族巫後代,把教主親賜那金鞭抖開,頓時猶如戰神臨世,金光萬道,瀚海翻湧。妖狐之霧受金光灼射,便即消散。
  下一刻腳下萬軍齊聲高呼,聞仲收鞭再抖,雌雄金鞭似靈蛇般一鞭擊至遠方狐戎本部,那後陣傳來一聲女子尖叫!狐戎族大敗而逃。
  武乙見此人修為非同小可,當即傳令鳴金收兵,朗聲道:「是哪位仙長前輩在此?」
  聞仲收鞭落地,殷商軍湧上,讚歎聲不絕,武乙排開兵士,見那瑞獸黑麒麟,不敢起絲毫小覷之心,當即恭敬把聞仲請回營內,著意籠絡。殷王與這金鰲弟子均是一般年紀,便多了幾分親近之意。
  殷王武乙是聞仲被滅門以來的第一個朋友,又貴為天子。聞仲自是十分珍惜,彼此均收斂了幾分傲氣,兩名少年晝出則同車,夜宿則同寢,通天只是旁觀,並不現身,聞仲亦不提及師父與其同來,只道獨自離了師門遊歷。
  聞仲於那殷商大營中盤亙數日,武乙再次整軍直指狐戎部落。
  萬里草原晴空如洗,雲淡風輕,蒼鷹翱翔,武乙披風獵獵作響,騎一高頭大馬,聞仲則身著滾金邊八卦道袍,騎黑麒麟虛浮於半空,正是好一派君王與將軍意氣風發之景。
  武乙似笑非笑,望向那天邊地平線上的狐戎營帳,道:「聞兄在想何事?」
  聞仲頭次離開通天身旁,自行其事,心內終有點忐忑。只道:「無事,大王此戰必勝。」
  武乙高舉天子劍,縱聲長嘯道:「將士們——!」
  二人身後轟聲雷動,武乙又喝道:「隨我踏平敵陣——殺——!」
  話音甫落,殷商軍千軍萬馬,齊齊朝狐戎部落掩殺而去。
  通天教主何等厲害,豈容你說殺便殺?此時腹黑師父心中暗笑,懸浮於半空,朝狐戎那方打了個呼哨。平原兩側一隊數十人的女騎散開,各自扯緊手中繩頭,埋在草叢中的絆馬索繃了個筆直。
  殷商一方人仰馬翻,衝過中場的十停去了三停,緊接著從狐戎部內衝出無數火球,咩咩亂叫,一頭撞上了騎兵隊。
  那是被潑了油的綿羊。馬匹懼火,瞬間舉蹄高嘶,把背上戰士掀落馬來,至此上萬人又去了三停,騎兵隊稀稀落落,餘下不到千人。刀斧步兵成了主力。
  饒是聞仲一身本領,驟遇這場上變數,也是無計可施,正要令武乙退兵時,天子卻大喊一聲:「給我殺!衝到前去的有三千也夠了!」
  那聲音遠遠傳來,通天於半空中嘲道:「在你這白痴手下,只怕剩三百了。」
  話未落,刀斧步兵踏上最後一段衝鋒距離,孰料通天早已安排妥當,那草上均是鋪了一層滑油,步兵隊當即仰面八叉,摔了一地。
  果如通天所言,一萬武士,欺到狐戎部落前的,唯剩不足五百之數,一路兵慌馬亂,武乙早已不知陷在何處,聞仲卻是騰空疾飛,不受流箭、陷坑左右,縱是損兵折將,亦是無所畏懼。
  雜兵本已膽怯,卻見聞仲儼然天神降世,金鞭所到之處,便有人被擊得筋骨斷折,摔下馬來。遠處一絲仙雲升起,聞仲知那狐妖又要顯靈,遂把全身真氣貫於一鞭之上,狠狠朝那狐戎部大後方抽去!
  雌雄金鞭乃是上古金龍之須所化,昔年黃帝軒轅氏於首陽山下鑄就一鼎,上天派龍接引,黃帝騎金龍登天,部屬攀著那金龍,無論如何上不去,把那龍虯扯斷,後化為這雌雄金鞭。
  金鞭中蘊的乃是龍氣,九尾一介妖靈,如何能敵?金鞭甩出,傳來一聲慘叫,便沒了聲息。
  通天全不料愛徒會下此狠手,以縮地之術挪到部落最裡處,見九尾奄奄一息,眼前金影一晃,當即伸手,把鞭梢抓在掌中。
  聞仲回手疾抽,左手鞭卻巍然不動,一股氣勢牢牢鎖住自己腕力,心頭大驚。喝道:「何方妖孽!」
  通天氣勁沿著金鞭傳來,狠狠一震,師徒二人修習的均是混元正氣,瞬間把聞仲震得口吐鮮血,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浩然聽得出神,島外風吼陣被破去,董天君石柱傾倒,壓垮了碧游宮門牌坊,傳來巨響。
  通天卻是充耳不聞,淡淡道:「狐姒中了那鞭,幾是半死,我以仙家真氣續了你性命,又令狐戎族老幼撤出塞外,至此戰場再度交給凡人。武乙屠了狐戎三千眾,歸根結底,終是因我這徒弟而起。」
  「後來呢。」浩然問道。
  通天緩緩道:「後來師父便打消出行的念頭,帶你師兄回了金鰲。」
  聞仲回到金鰲島後,不再提狐戎之事,從此修行又增了一項——兵法。數日過去,通天眉頭微蹙,只覺這徒弟實是倔強無比,偏生又無半點教化的方法。
  那夜直到二更時分,聞仲方取過銅盅,把夜明珠蓋了,收起龜甲。一室月光中,唯余師徒二人靜靜對坐。聞仲亦不顧通天教主在房內,逕自寬了衣,便上榻睡下。
  通天微笑問道:「冷不?師父陪你睡?」
  聞仲面朝牆壁,只道:「不了。」
  通天唏噓道:「這春寒料峭,師父倒是有些……」
  聞仲冷冷道:「兩男子並枕,成何體統。回你自己房睡去。」
  通天先是一怔,遂自嘲道:「師父忘了,你不是小孩兒了。」
  聞仲答道:「本就不是。」
  旋即二人又靜了,不知過了幾個時辰,聞仲方轉過身來,再看那桌前,沒了人影,料想通天已離去。
  翌日破曉時分,聞仲循舊早起,洗漱後等著習武,等了許久,直至日暮時分,通天竟是遲遲不來。如此數日過去,聞仲按捺不住,前去碧游宮尋通天教主。碧游宮內空空蕩蕩,何嘗有人?沿路走到臥房,終於找到躺於白玉床上的通天。
  聞仲走近前去,只見通天赤著上半身,深青道袍覆在腰間。肌膚與那皎白玉床直成一色,眉、發如墨,唇紅如砂,五官精緻得如玉雕般完美,聞仲氣息不覺粗重了些,喚道:「師父。」
  聞仲伸出手指,碰了碰通天教主的臉,又喚他一次,通天才略睜雙眼,那星辰似的亮眸竟是黯淡無神,只道:「什麼時辰了?」
  聞仲漠然道:「你睡了三天。」
  通天一手撐著玉床,勉力坐起,道:「師父前日應了百年小劫,真氣耗去七成,現無法陪你,你且回去。」
  聞仲自拜通天教主為師,還是頭一次見無所不能的師尊現出疲憊模樣,當下心便慌了,忿道:「發生何事?你怎的不先說清楚。」
  通天笑道:「莫憂心,師父雖是上仙,卻未成聖,百年一小劫,千年一大劫,終需應劫,況且又……」
  說到此處便打住話頭,卻對聞仲隱瞞了些許內情。聞仲體內真氣與其師系出同源,那日通天出手截下聞仲金鞭,又以力道反震,無異於與自己力拚一記,導致渡劫時身上帶傷。
  聞仲在那床邊站了許久,忽道:「此處太冷,你到我房去睡。」
  通天笑道:「無妨,這白玉床能調順真氣,徒弟,聽為師的,你回去。」
  通天說完這句,便不再言語,閉上雙眼。
  聞仲打量通天臥室,只見四壁空空蕩蕩,牆上掛著一柄青柄長劍,正是誅仙。除此以外便無別物。案几上只擺著一塊骨質腰牌,正是聞仲多年前被趙公明偷走之物,料想通天找公明取了回來。一時只覺這碧游宮便如個大冰窟一般,冷清之地住久了,無論是誰,都會畏寒的。
  通天呼吸均勻,又睡了。聞仲卻不離去,脫了靴子,躺在通天身側,輕輕把手臂墊在通天腦後,側身攬著通天,閉上雙眼。
  過了許久,通天方睜眼笑道:「徒弟,你要睡,便規規矩矩睡,跟個猴兒似的,在我身上亂摸亂蹭做甚?師父可經不起你這折騰。」
  話一出,聞仲漲紅了臉,駁道:「小時你亦是如此……」
  不待聞仲說完,通天又嘲道:「那時你尚是小孩,現已成年了,你先前才說:倆男子睡在一處,成什麼體統?」
  浩然撲一聲把酒盡數噴了出來,未想通天竟會連這種事亦交代得一清二楚。再細看時,通天閉起雙眼,倚在椅上,像是沉浸於某些回憶之中,那臉龐英俊得令人讚嘆。
  通天卻喃喃道:「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師父也有示弱之時。」
  浩然聽這話,忽地心中一酸,不敢多想,問道:「後來呢?」
  通天睜開雙眼,那深邃黑眸如萬年古井,波瀾不驚,瞳中映出濤生雲滅,彷彿創世千萬年對他而言,只是過了一個瞬間。
  「世上許多故事,原是沒有『後來』的。」
  只是一剎那,通天教主便又恢復了原先神色,笑道:「所謂回憶,終不過是心頭潰爛的傷痕,碰得越多……痛得越狠。」
  「沒有後來了,你下金鰲去,待會為師便把誅仙劍送到你手中。」
  碧游宮內,十天君命柱不知何時已倒了九根。
  百里之外,殷商大營中。
  紂王手握那黑色玉壎,靜靜聽著壎中傳來的師徒對答,片刻後抬頭看了申公豹一眼,冷冷問道:「妲己是狐,喜媚又是何物?」
  申公豹倚在帳前,望向遠處陰霾下的金鰲島,道:「喜媚一族,乃是雲夢澤的雉雞精。這一脈本無傷人之意,又精擅醫術,原是極善良的,可惜亦被先王文丁南下征伐時……」申公豹顧全紂王顏面,後半句隱去了不言,然而君臣二人均是心下瞭然。
  紂王冷笑道:「孤竟是被你們這班仙道騙了頗有些時日。」
  申公豹此時卻對天子毫不畏懼,忽地嘲道:「人生在世,難得糊塗,大人怎的連這也不懂?九尾被成湯先祖欺得半死,狐子狐孫又受飛虎圍剿,滅了全族。聽說比干更把妲己一家皮毛製成狐裘,於大婚之夜獻上……那蘇妲己沒在半夜用傾世元囊把大王勒死,已是良善之舉了。」
  紂王如中雷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想起妲己封后那夜,比干呈上木盤,方明白浩然那句「不可揭」之意,許久後忿道:「飛虎剿的便是妲己那一窩?!」
  申公豹笑道:「正是,九尾入殷商,原於武乙在位時便有此打算,奈何聞仲實力強橫,狐妖幾次在宮中呆不長久,便被聞太師逐出,大王,你的師父實是在檯面下,保住了成湯六百年的江山。有此全心全意的良師,亦是成湯之福。」
  紂王怔了片刻,申公豹又笑道:「大王可要臣去擒那妲己喜媚二妖?臣這便去。」說畢作勢起身。
  紂王嘆了口氣,道:「罷了,由你們,究竟是孤的祖先犯下大錯,待班師回朝後,須好好待你才是。」
  申公豹嘴角露出一抹嘲弄微笑,道:「班師,嘿嘿。」然而紂王卻未注意,思忖半晌後說:「國師請隨我走一趟。」
  申公豹問道:「兩軍交戰正酣,西岐不定何時來攻佳夢關,大王此刻卻要去何處?」
  紂王答道:「孤要上金鰲島去,請教主放了飛虎,如今水落石出,聞太師亦死,不能任這死結留在我二人心內。」
  申公豹不防紂王竟會有這打算,計劃一下被全盤打亂,睜大了雙眼,道:「大王……」
  幾次反覆,卻是想不出有何計策能攔住紂王,紂王只疑道:「國師有何高見?」
  申公豹心內忐忑,正欲尋些藉口,忽聽營帳外喊殺馬嘶不絕,佳夢關口處,似有爆炸之聲傳來。
  哪吒發了狂。一拳狂轟濫炸,兩眼變得赤紅,紅纓槍掃過,引起一陣轟天震地爆炸之聲。
  「他——沒——死!!」哪吒幾是不受控制地狂喊道,拼了性命,直似自毀般聚了一團熱光,頓時隕石般大小的光球把紅纓槍炸得粉碎,那光團離了哪吒,朝佳夢關城樓上墜去!
  宛若恆星在生命的終點爆出最燦爛的輝煌,熱光如晝,無法直視。
  乾坤圈,紅纓槍盡碎!佳夢關內飛出一團藍色雷電,迎上哪吒絕死的一擊!
  「啊啊啊啊——!」
  申公豹吐出一口鮮血,手臂脫力,縱聲大喊,死死抵著那團能量球,終於把它推上天空。氣力衰竭至低谷,申公豹卻不便撤,只呼喊道:「滾!」再生巨力,狠狠甩出雷公鞭,電芒於佳夢關內飛出,毒蛇般一觸,把哪吒抽得遠遠飛去。
  幾息後,光球撞上那懸浮之山,發出一聲巨響,竟是把崑崙邊緣崩掉了一角!
  申公豹左臂難以控制地劇烈顫抖,瞳孔中滿是驚疑之色。
  西岐軍逼近佳夢關,卻在關外十里處停了行軍。
  姬發詫道:「怎麼?」
  親衛隊自發讓開一條路,前鋒統領背著一具傷兵前來,放在地上。
  是哪吒,哪吒側過身子,一手被雷電燒成焦炭,支離破碎,另一手兀自完好無缺,手握成拳,臂膀緊緊摟著黃天祥。
  喜媚心酸道:「那小孩兒死了。」
  「他……沒……死……」哪吒呻吟道。瞳中血紅之色終於消褪,恢復了那怔怔的無神模樣。
  「他沒死!天祥!哪吒師叔!」姬發衝下馬來,失控般地吼道:「喜媚!救他!救他們!」
  哪吒木然道,「救他。」繼而鬆開緊握的手掌,指縫間漏出一縷潔白煙氣,在哪吒面前來回飄蕩,似是頗為迷戀,久久不去。
  喜媚驚呼一聲,推開姬發,勉力扶起天祥冰冷屍身,輕輕拈住哪吒面前那縷煙氣,按在天祥眉心,面現擔憂之色,道:「天祥屍體已冷,只有先以法寶仙藥一類,令其回生。魂魄方能重掌此軀。」
  姬發道:「需何物事?」
  喜媚道:「需太古神器神農鼎熬出的仙藥,或是以陰陽調和,蘊萬物化生之力的寶物。這兩教鬥得正酣,又去哪找?」
  話音未落,哪吒雙眼恢復神采,咬緊牙關,把那完好之手狠狠插進自己胸膛!
  喜媚嚇得尖叫,未知發生何事,被哪吒胸口鮮血噴了一身,正要轉身避讓之時,哪吒卻握著一物,緩緩伸出手來,伸到喜媚面前,便不再動了。
  那物離了胸腔後,哪吒雙眼黯淡下去,本如游絲一般的氣息完全斷絕。
  姬發與喜媚怔怔看著哪吒掌中不斷旋轉的紅玉,鮮血退去,球體露出光潔表面,發出溫潤紅光,卻是太乙真人昔年鑄就的哪吒之核——造化靈珠。
  哪吒無魂無魄,生命全賴靈珠支撐,那造化靈珠分為魚形陰陽兩半,彼此互相嵌合,正是崑崙山集化生之力於一體的獨門異寶。
  此刻佳夢關小門洞開,關內馳出一騎,騎上將領全身黑色鎧甲,頭戴墨龍神盔,遙遙朝姬發這處望了一眼,策馬疾奔,迂迴離了那關所外,沒了蹤影。
  馬上之人正是紂王,紂王停在金鰲島正下方的巨大陰影內,翻身下馬。一手撫上坐騎四目青驄前額,緩緩道:「你且歸去,路上當心流箭。」
  馬兒通人性,依依不捨離了,天子抬頭眺望頭頂,拋出在申公豹處討的風符,平地升起一股氣流,把他托上高空,向遠方唯一存留的紅水陣飛去。
  王天君實力居金鰲十天君之首,經千年修煉,已隱有與趙公明分庭抗禮之勢,自不是天化與木吒能輕易破陣的。所以姜子牙才會令哪吒兄弟闖陣,哪吒有混天綾避水,木吒有吳鉤劍誅敵,破陣不難。另一面黃天化有昊天塔在手,正可鎮那落魂陣中無數怨魂。
  然而哪吒陣前換將,打亂了太公望計劃,此刻天化正身陷險境之中。
  浩然走到金鰲邊緣,已是日暮時分,天際晚霞染血,大地上英靈沖蕩。紅水陣外縈繞著一層殺戮濁氣,正猶豫是該入陣相助,還是回崑崙去找子牙回報時,只見那濁氣倏然一蕩,分開一道通路。
  遠方一名黑甲武士緩緩升上高空,紅水陣外血光彷彿懼怕,又彷彿不敵那英偉男子的真龍之氣,自動退去。濁氣翻湧,張開宛如饕餮般的一張大口,籠住了那黑鎧騎士。
  浩然失聲喊道:「殷受德!」
  旋即不顧一切衝進了紅水陣裡。

  通天出戰

  那是一片蒼茫的大海,一望無際,海中均是翻湧的鮮血。天地間,飄著血雨如絲。
  枯骨於血海中載浮載沉,彷彿自天地初開以來,所有生靈的血肉均被吸入了此處。一具死灰色的骨骸浮出海面些許,骨骸蜿蜒盤旋,足有千丈,脊骨邊生有肋骨,如腐化的長蛇一般。
  唯一的區別,便是頭顱——蛇的身軀,龍的頭顱。那是一條死了上千年的青龍。
  龍頭如屋舍般大小,空洞的眼窟中,依稀可見兩個人影。
  「飛虎在何處!」
  人未到,聲先至,木吒倏然一驚,望向那龍尾處沿著脊骨奔來的黑鎧武士,這又是何人?未及細想,那人已奔得近前,頭盔下掃來凌厲目光。木吒心頭竟是一凜,他知道這是誰了。
  「孤問你,飛虎在何處。」
  真龍天子獨自一人,來闖紅水陣!木吒知道此時理應作出的回應便是祭起吳鉤劍,不由分說砍去。又或是把他推下血海,任由這噬人汪洋把他蝕得屍骨無存。
  然而他握著劍柄的手儘是汗水,手腕顫抖,受這天子威懾,竟是不敢出手。
  「不,不知,我與天化入陣,尋黃元帥不得。」木吒捏了一把汗道。
  紂王望向木吒腳邊的黃天化,道:「天化受了傷?」
  只見天化一張俊臉,觸目驚心地被毀去了左半邊,鮮血順著肩部流下,饒是紂王見大小陣仗無數,亦不由得抽了口冷氣。道:「這是被血水所腐?」
  話音未落,海中已斜斜飆射出一道水線,衝向三人,紂王揮起天子劍,大喝一聲,怒吼聲於這龍顱骨腔內震盪,金劍橫掃而去,堪堪抵住那水柱。紂王明白了,天化與木吒入陣後定是被這海中血水所傷。又道:「王天君真身可曾出過聲?」
  木吒道:「未曾,自進陣來便……」
  紂王倏地心中一動,似是發現了什麼,繼而一手取下銅盔,甩落於地。
  銅盔落地,發出大響。木吒尚且不解其意,只聽砰砰聲不絕,幾息間這人間天子竟是飛速卸了盔甲,繼而怒吼一聲,出拳狠狠擊在那龍頭骨腔上!
  隨著紂王一拳擊至,龍骨發出敗絮悶響,現出一條裂縫,崩為兩半。紂王一手緊抓著那堪比房屋大小的半邊龍頭,回臂運勁,大喝一聲:「浩然——!」
  紂王把破落的巨大骨骸狠狠朝遠處甩去!
  木吒又驚又疑,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的瞬間,尚未回神,立足之處去了大半,那灰白顱骨旋轉飛向遠方,紂王微一沉身,借力飛躍,跳向高空之中。
  木吒抬頭眺望,看見海中同時飛出五道血水,衝向遠處高空中墜下那人。
  浩然身在半空,無法騰挪,卻聽腳下殷受德吼出自己名字,鬆了口氣。
  紂王借那驚鴻一躍,身如蒼鷹翱翔,一臂前探,堪堪觸到浩然伸出的那隻手。
  指尖輕觸,繼而不由分說地緊緊互握,那力道大得幾乎折斷了彼此的手指,下一刻,他狠狠一扯,把浩然拉進懷中。浩然只覺身體輕震,紂王已抱著他落在了實處。
  那漫天血雨與腳下龍骨均打著旋,令他微有點眩暈。
  浩然問的第一句話,是:「你怎知我失了太極圖?」
  紂王吁了口氣,沉聲道:「孤不知,孤原是忘了。」
  一言出,兩人俱是笑了起來。紂王笑道:「先前你若敢用太極圖跑了,令孤撲個空,回去就等著挨廷杖罷。」
  這下浩然更是按捺不住,笑了出聲,忙道:「臣不敢,臣絕不敢讓大王摔成落湯雞。」
  直至此時,兩人緊緊握著的手方松下,雖身處險境,卻只覺從未有過的安心,彷彿那無窮血海,針雨亂飛,都只是一場須臾可破的夢境。
  紂王取了佩劍,辨明方向,力貫左臂,喝道:「去!」繼而朝遠方使力甩出。天子劍如流星般於赤紅天幕上拖出一道金線,消失於茫茫大海裡。
  借那投劍力道,龍骨船變了方向,緩慢而堅定地朝青龍的巨大屍骸漂去。
  浩然唏噓道:「可惜了。」
  紂王笑道:「手中無劍,心中有劍。」
  浩然「嗯」了一聲,正要站起,紂王忙阻道:「不可。」手掌兀自擋在浩然額上,又道:「這雨毒性甚大。」
  浩然方注意到殷受德手臂上已起了一層紅疹,忙轉頭四顧,才發現周圍均是紅水。答道:「難怪,我剛才便覺這雨水打在身上,似針扎的一般,你沒找到飛虎?」
  紂王憂道:「未曾;孤得了消息,便棄萬軍於不顧,徑闖進紅水陣裡,現想起來,卻是魯莽了。」
  浩然嘲道:「你向來便是如此,你這昏君。」
  紂王反唇相譏道:「歸根到底,還不是你給孤找的麻煩,你這逆賊。」
  兩人忍不住又笑了一會,漸漸漂近龍骨,木吒眉頭微蹙,幾次想揮劍偷襲紂王,卻又怕誤傷,終究不敢下手,最後拋出吳鉤劍,鉤住骨筏,讓浩然與殷受德躲進龍頭顱內。
  紅水陣內浪潮一頓,海面陷下巨大深坑,又恢復原狀。
  浩然把手掌覆在黃天化臉側,只是片刻,氣息便已轉虛,額上現出豆大的汗水。
  黃天化推開浩然那手,道:「大敵當前,你,你不可為我耗費……」
  浩然忿道:「別掙!」
  紂王凝視那血海片刻,回頭問:「如何?」
  浩然道:「性命無礙,但這傷……」隨著浩然正氣所至,天化左臉傷口緩慢癒合,然而皮膚卻終究無法痊癒如初。只可惜了天化一張俊臉,竟是被毀了容貌。浩然嘆了口氣,卻沒把後半句說出來。
  紂王道:「男兒以德服人,以武揚名,以功業稱雄天下;原不必在乎容貌。」
  天化冷哼一聲,道:「說得輕巧。」
  木吒聽得亦是極為忿怒,這話說得不痛不癢,受血蝕的又不是你殷受德,放那空話誰不會說?唯有浩然明白紂王之言出自真心,忙打眼色,阻住木吒喝斥。
  紂王只不予理會,又望向海中,似是發現了什麼。少頃天化體力漸復,搖搖晃晃,搭著浩然肩膀站起。
  浩然問道:「如今有何計?」
  紂王尋思道:「等。」
  浩然蹙眉道:「等?」
  紂王答道:「此一時,彼一時,你離碧游宮那會,十絕陣所餘幾陣?」
  浩然答道:「只餘這紅水陣。」
  紂王道:「那便是了,崑崙已破九陣;傳聞王天君實力居十天君之首,姜尚卻派了兩個廢……兩個三代弟子前來,是以久久未破。然而你細推之,此刻陣外金鰲一脈定是大勢已去,王天君必須速戰速決,方能抽身。」
  浩然明白了,暗自讚嘆天子縱在此刻仍能沉著應對,心內又微覺高興,彷彿只希望這紅水陣一輩子破不了,二人便可呆在陣內,多相伴一刻,也是好的。
  遂微笑道:「橫豎被困,便等罷。」
  這廂心念剛起,紂王便有察覺,卻顧忌天化心情,言之不得,只得自尋一處乾淨之地坐了。
  浩然縱是千求萬想,此刻亦不敢與殷受德坐在一處,只得把天化安頓好,與木吒並肩坐下,這四人共處一室,直是尷尬無比。
  黃天化已恢復如常,唯有臉上蝕出的傷疤驚心動魄,終不能消。知道這時不該與紂王作對,便強自克制,許久後看了紂王一眼,只見紂王目光始終停在浩然身上,心中有氣,便以手肘碰了碰浩然。
  浩然正在發呆,見天化眼神示意,遂望向紂王,二人目光一觸,均是臉上一紅,別過頭去。紂王搖頭笑了笑,並不言語,取出懷中黑壎,吹了起來。
  背後漫天血雨,指間卻淌出一股啁啾之聲,那曲調極短,像是一隻飛鳥從遠方而來,停在面前,低首鳴泣。
  浩然聽那曲子完了,摸出白壎,便學著紂王吹了起來。
  浩然所吹之樂卻似春光一現,悠和柔轉;宛若桃林歡語中,另一隻鳥兒緩緩踱到它身旁,以喙輕觸。
  紂王沉吟片刻,聲未落便接了音律,壎聲昂揚高亢,隱隱帶著比翼齊飛之氣。
  浩然續了曲尾,柔音若有若無,似有嗔意。紂王卻不停下,雙壎之聲從虛無之境中拔地而起,浩然只得以音應和,兩隻飛鳥彼此盤旋,越飛越高,最終如絲飄渺,漸不可聞。
  天化聽了半晌,全然忘了敵我陣營,忍不住道:「那是何曲?」
  浩然不答,反問道:「你聽出何意來了?」
  天化側過頭,看著浩然隱有笑意的亮眸,怔了怔,道:「兩隻鳥兒打架。」
  一語出,浩然忍不住笑,道:「兩隻鳥兒……打架?」正要分說之時,卻呆住了。
  四人同時望向血海,見那海中隱隱升起一根巨大骨錐,彷彿是什麼猛獸的角,那骨錐上竟是捆縛著一男子。
  話說通天遣走浩然,長身而起,目送自己最後一名弟子的身影消失於碧游宮外,輕聲道:「怎會沒有後來呢。」
  那故事的後來,縱然過了這一百九十七年四個月零七天,他仍是記得清清楚楚,從未忘記。
  通天教主轉身朝碧游宮後殿走去,腳步聲迴響於這空曠冷清的大殿中。
  「徒弟,使劍一道,切忌趕盡殺絕,為師劍招本是寬厚圓融之式,怎的到你手中,便變了樣?」
  「劍隨人心,人心剛強,劍式自是剛強。」
  「徒弟,你不可欺凌妖族;須知妖與人均為這大地生靈,十天君中亦是有妖有人,他們尋釁滋事,實是因你生了歧視之念而起。」
  「你不是妖便足矣。」
  「徒弟,你修為頗有進境,實是習武的天才。」
  「師父教導有方。」
  「徒弟,你看這滿園桃花開得甚是爛漫,有何感觸?沒有感觸?那你又知不知道,師父有何感觸……」
  「囉嗦!婆婆媽媽,傷春悲秋!」
  「徒弟,昨夜我房內多了個瓶,瓶內插了根桃花,你可知是誰放的?」
  「不知,休要囉嗦。」
  「為師性喜繁華爛漫之物,這性子須得好好改改才是;這麼說來,不是王天君放的,便是姚天君放的;不是秦天君放的,便是金光聖母放的,當然不會是趙公明;公明光知道偷東西,還從來沒見他……」
  「閉嘴!」
  「師父。」
  「怎麼?」
  「你若是女子,我便……我便……」
  「你便如何了?」
  那一吻,正如時光的潮汐捲起了千載滄桑,萬年孤寂;光陰湧來,把他們淹沒。
  「徒弟,你已成人,為師從巴蜀帶你回到金鰲,看著你從一個孩子,成長為如今比師父還高的英偉男人,這些年來,為師待你如何?」
  「師父待徒兒極好。」
  「僅是如此?」
  「男兒志在四方,建功立業,報效家國;怎可在此冰冷之地虛度一生?」
  「你報的是誰的家?誰的國?為師把你養大,教你武藝,在你心內,竟比不上一個凡人?你且去,看那殷商會如何收場!武乙不敬上天,必招天雷擊頂之禍;子辛題詩褻神,逆天而行,這成湯江山……」
  「縱是天要滅我又如何!天已滅了巴蜀!我聞仲從未懼過,這次便要向天討個公道!平我滅門血仇!」
  「你……你自下島去,從此你不再是碧游宮座下,你……從此所做之事,與我通天無關!那成湯江山必會在兩百年後……」
  「師父,少說幾句罷,打雷了,當心招來天譴。你便龜縮在島上罷了,掌這一教之昌,享那無疆孤單,長生便是囚籠!我便逆天而行又如何?!來日曝屍焦土,蒼天大地,餮狗禿鷹,自會為我收屍!」
  「徒弟,為師在朝歌閒逛這數日……」
  「回去,上仙不可干預凡間之事,免得招來天劫。」
  「為師在朝歌閒逛這數日,竟是發現,你把偌大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條……」
  「師父教導有方。」
  「等等,聞仲!」
  「你是何人?怎會在此處?這鬼面是紅色的?為何我剛看不到你?」
  「我是你師公,就是你師父的師父。」
  「師父剛走,我去喚他回來。」
  「不不,切莫讓他知曉。我早就來了,你看,這紅面具有神通,所以你師父方才看不見我。你喚何名?」
  「子辛。」
  「嗯,子辛,聞太師教你何技?」
  「武術兵法——音律樂藝——讀書識字——思辨道理……」
  「好,師公考你,為君之道該如何?」
  「為君之道,須得心存仁厚,不可妄動刀兵;大丈夫以……以德服人;武為下道,非不得已,不可行之……」
  「很好,師公住在金鰲島,你在朝歌住得乏了,可央你師父帶你上島走走;不過碧游宮向來冷清,只怕……」
  通天穿過碧游宮後殿,抬步邁上通往島嶼深處麒麟洞的台階,唏噓道:「只怕此處你住不慣。」
  「聞仲百年未上碧游宮一步,今日到師尊座前,不是與宵小之輩逞這口舌能耐,還請師尊念在弟子……」
  「說罷。」
  通天教主走到麒麟洞外,喃喃道:「念在什麼情份上?師徒?父子?或是?」
  「師尊,看在徒兒的份上。」
  「那便是明路。」
  通天教主輕聲道:「那便是明路,只惜你們都不願走,連帶著我亦不願走了……」倏然提氣爆喝道:「通天有請鎮島瑞獸出洞!且與我同赴戰場!縱是逆天,死而無怨!」
  麒麟怒吼之聲撼動天地。
  與此同時,遠處崑崙山彷彿立有所感,傳來一聲鳳凰銳鳴,凡人,金仙均被這兩大異獸之聲震得耳膜劇痛。
  轟然巨響中,無數岩石移位,碧游宮八卦之眼,玉虛宮四象之眼綻放出刺目金光。爆成千萬符文,籠住了闡截二教的仙島!
  又一聲咆哮,大地震顫。金鰲島轟然分解為無數碎片,衝擊波掃塌了佳夢關綿延百里的城牆!
  隆隆之聲不絕,那岩石疾速環繞,最終嵌合於一處,金鰲島化為一隻以堅硬岩石構成的巨大麒麟!
  蒼天鳴哭,大地震顫,絳紫色天空中嗡的一聲,雲霞盡散,金鰲島狠狠墜了下來。
  那黑岩築起的龐大麒麟佔據了方圓百里,頂天立地,昂首大吼,一爪拍地,頓時掀起無數亂石直飛向天,裹在一處,朝那遠方崑崙山衝去!
  岐山側峰垮了大半,崑崙山解體,紅光橫飆開去,展開一對鳳凰之翅。
  卒的死鬥已近尾聲,如今,是將的戰場了。

  銀翼金戟

  紅水陣內。
  四人同時望向血海,見那海中隱隱升起一根巨大骨錐,彷彿是什麼猛獸的角,那骨錐上竟是捆縛著一男子。
  「飛虎!」紂王瞬間立起,血水褪去,余黃飛虎體無完膚,被噬得森森白骨可見,腹腔中內臟起搏,恐怖無比。
  黃天化吸了一口氣,憤怒已達到頂點,紂王喝道:「不可衝動!那定是陷阱!」
  話未完,黃天化懷中那昊天塔倏然射出金光,四人身周嗡嗡作響,浩然又驚又疑,金光散去,只見賈氏攏著衣袖,背對四人,沉靜若水,一頭長發飄揚如夢。
  紂王楞了片刻,方道:「黃夫人……嫂子。師嫂。」
  賈氏幽幽嘆了口氣,靜靜注視那體無完膚的黃飛虎,道:「大王,你黃家滿門忠烈,望大王顧念舊情,為飛虎留一縷香火。」
  紂王吸了口氣,無論如何不能相信面前所見。顫聲道:「嫂子……你實有負於……有負於……」
  「嫂子!」
  「娘!」天化伸手去抓,賈氏那縷深藍色袍帶卻從他指縫中飛去。
  萬花袍上金花散開,只在一瞬,剎那又重重收攏,一襲暗藍色長袍飛舞翻滾,賈氏如一隻極地冰鳳般,裊裊飛向血海中央。
  「滄桑改兮,佳人離……晦雲幻兮,身不再……風雨諳兮,思故人……」
  海中倏然升起無數血柱,射向凌空騰飛的賈氏,她縱身於血海煉獄中掠過,一縷妖冶歌聲傳開去,悠悠天地,蕩的儘是那婉轉清亮之聲。
  黃飛虎聽那熟悉歌聲,似有察覺,身體微微一顫,艱難抬頭,喉中荷荷作響。
  「思之深……念之切……願你為星君為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血海洶湧,朝著他二人撲去,下一刻,滔天巨浪覆蓋了世間。
  賈氏恬靜笑容再現於眼前,宛若多年前西崑侖後山上,迎接情郎的那個少女。
  她張開雙臂,輕輕摟住了黃飛虎殘破的身軀。
  兩道白光於血海中飛起,彼此纏繞,衝向天際。繼而匯成一股,猛然衝向天化掌中昊天塔,一頭紮進了塔中。
  過了許久。
  「浩然?」紂王忽地出言打破了這沉默。
  浩然想的俱是賈氏與飛虎之事,又想到彼此之間,境遇竟是比這對患難夫妻更悲涼,不知不覺,二人眼眶都是紅了。再抬頭看殷天子時,紂王似有所感,眼角濕潤,卻強自微笑道:「你有計可破這紅水陣,但須你們協助。」
  說畢紂王不再提飛虎賈氏那事,逕自解說起來,許久後,浩然才明白,紂王在賈氏現身的那一刻,找出了王天君隱於血海下的真身方位。
  紂王解釋道:「孤入陣以來,便仔細看那海中血箭,只覺射出血箭傷人的源頭,是同一處。」又以手勢比劃,道:「每道水箭飆射時,略有傾斜,雖出海後指向不同,但若追溯其源,數百道俱是於海底的某個位置放出,近者疾,遠者緩……」
  浩然會意,接口道:「只需沿著水箭傾斜角度,向海底反向延長,它們會彙集在一點。」
  紂王雖不太明白,但能猜到浩然話中之意,點頭道:「孤猜那點就是陣眼,陣眼中便是王天君。」
  木吒忽地插口道:「海水觸身立腐,如此血氣,王天君潛於深海中,你如何能近得他身?」
  紂王道:「你自有對策。」旋即一掌擊下兩截青龍肋骨,交予天化、木吒二人。吩咐道:「吳鉤劍借你一用,不可再耽擱了。」
  木吒未明其意,只見紂王又戴上護腕,調整方位,狠狠一掌切在龍脊骨與顱腔的接縫處,發出一陣刺耳裂響,四人所站骨顱,與那長龍骸骨分離。
  天化親眼目睹父母身死,靈魂封入昊天塔,一時魂不守舍,只覺腳下俱是棉花,冷不防紂王又一喝:「天化!去划水!」
  天化回了神,只覺紂王威嚴不容自己抗拒,木吒交了吳鉤劍,至此不再懷疑紂王,二人搶到顱腔兩側,用那肋骨插入海內,奮力劃動。
  龍頭載著四人,朝血海中央,黃飛虎屍身漂去。浩然問道:「你呢?」
  紂王一指那散落於地的黑色甲冑。浩然會意,取了盔甲來,為紂王戴上。又單膝跪地,服侍天子穿好甲靴,紂王只是不言語,任由浩然忙碌。片刻後一身重戰甲穿畢,浩然蹙眉道:「這盔甲加身極重,縱你天生神力,行動亦頗有不便,你到底想如何?」
  紂王不答,只道:「頭盔。」
  浩然疑惑更甚,把手中僅存那銅盔為紂王戴好,骨船已逐漸接近血海中心,千丈之下的海面,便是王天君所踞陣眼。
  此刻王天君似有察覺,瀚海一剎那翻湧起來。前一刻渺渺千里的平坦海域竟是狂風大作,浪牆拱起千里!
  「站穩!」紂王握著浩然手掌,助其穩住身形。「回來!」又朝木吒喊道。
  那骨筏被掀到高空,重重落下。紂王卻紋絲不動,一足踏於龍頷前,英偉身軀隨著狂浪上下起伏。
  天化與木吒手中骨槳冷不防被那迎面拍至的浪潮捲走。「撐不住了!」天化喊道。
  猶如颶風怒嚎,骨筏幾是隨時要裂開般發出響聲,紂王朝那海裡望去。大聲道:「王天君定是在海底!你們當心!抓穩!」
  紂王單手掄起吳鉤劍,劍鋒如雪,映出那浩浩血海,水天一色。天子立於骨筏最前端,似是想做些什麼,卻又頗有牽掛,許久後,方看了浩然一眼。
  紂王微笑道:「說時輕巧做時難,保重。」
  那話正回應了不久前黃天化的憤怒。
  剎那一道巨浪把骨筏掀到高處,亦把他們握在一處的手掌狠狠分開。
  紂王雙足並立,緊緊釘在船頭,反手把吳鉤劍一收,背持於身後,右手掐了個劍訣,豎在眉心前,閉上雙眼,沉聲道:「勿念!」
  百丈高空,驚濤駭浪,黑色身影籠著一層金色劍光,朝後倒下,落出了骨筏,衝向血海。
  「混蛋!你要做什麼!」浩然大喝道,瞬間沖上前去,伸手去撈,卻撈了個空。
  然而他咬緊牙關,單手撐地,長腳騰空,於青龍上顎頂狠狠一蹬,猶如離弦之箭,撲進這猶自身在半空的紂王懷裡!
  一切都只發生在電光火石的瞬間。
  旋即「咚」的一聲,紂王與浩然緊緊擁於一處,墜入這血海中,海面翻起一朵白花,緊接著被無情巨浪吞沒。
  黑白二氣於墜海那刻撐開,光團轉動,隱有太極兩儀之型,形成一個球體,光華流轉,把他們包裹在其中,擋開了猙獰的血水。
  開天闢地,混沌池中的兩尾靈魚彼此追戲。
  晝與夜溫柔地匯於黎明之際。
  「仗著孤寵你,便又胡攪蠻纏。」
  紂王話中笑意盎然,一手攬著浩然,另一手蕩出吳鉤劍。
  剎那東皇鐘展開銀色雙翼,橫掃而去;軒轅劍發出萬丈金光,宛若流星墜落,激開千里海域,創世之初浩蕩元氣,終於再度合而為一,隆隆作響,衝破滔天血水,以雷霆萬鈞之勢衝向深邃而不可知的海底!
  血海蒸騰,萬里海面倏然爆發!
  二人高速旋轉,身與劍合,月蝕般的刀鋒綻放千丈華光,無雙利刃攜著真龍之氣劈去,把王天君斬成兩半!
  瞬間紅水陣被一分為二,劇烈震動,轟的一聲垮塌。
  佳夢關前。
  麒麟怒吼,翻江倒海,鳳凰銳鳴,天崩地裂。
  蒼穹深處,無數帶火流星飛來,墜於大地,漫天均是火羽,流星接二連三撞在麒麟身上,石麒麟痛吼一聲,鈍角被撞得粉碎,繼而一爪狠命前探,扯住了鳳凰雙翅!
  兩頭巨獸撕咬,死鬥,已不再是仙道插得上手的戰場。
  數萬人遠遠退到平原外圍,看著這驚心動魄的一幕。仙人浮於天上,凡人翹首仰望,那是自創世以來,僅次於炎黃之戰的又一幕華麗大戰。
  戰場綿延百里,麒麟被流星連番擊得在地上翻滾不休,壓垮了城牆,鳳凰尖銳鳴叫一聲,與石麒麟滾作一團,雙翅勉力一拍,嗡的一聲大響,繼而橫旋甩出,把黑麒麟狠狠甩進了佳夢關內!
  岐山以外千里盡起火海!佳夢關內頓成廢墟!
  太公望的雙眼映出漫天遍地的大火,鮮紅色火焰把夜空燒得宛若白晝,紅雲翻滾,在烈焰中化為灰燼,無數生靈於岐山內奔出,在火海中痛苦掙扎。
  黑麒麟翻過身,仰天狂吼,一爪把鳳凰狠狠按在身下。
  「普賢。」
  普賢真人轉過頭來,道:「嗯?」
  太公望緩緩道:「少頃崑崙山崩毀,燃燈兵解後,便輪到你上場了。」
  普賢微笑道:「嗯。」
  片刻後,普賢微笑道:「小望,莫哭,來日封神台上再會。」
  子牙哽嚥著點了點頭,遞過一珠,普賢接了,勉力握於胸口前。道:「你這便去了。」
  楊戩抱著玉鼎,於遠方搖搖晃晃飛來,落地時聽到太公望與普賢真人的最後一句,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許久後方道:「普賢……普賢師叔!」
  普賢笑道:「楊戩,玉鼎師兄,你們沒事罷。」
  玉鼎滿身鮮血,倚在石上,唏噓道:「現下還未死,趕得及送你一程。」
  楊戩驚道:「元始天尊與通天教主死鬥!你要去做甚!普賢師叔!你……」
  玉鼎緩緩道:「元始天尊數日前便不知去向,此刻操縱崑崙山的,是燃燈道人。」
  「……」
  楊戩恍若被一盆冰水從頭上澆下。道:「師叔……」
  普賢年紀與三代弟子相近,性子亦是相仿,楊戩無論如何不能相信,這個孱弱的少年師叔會於此時出戰,那簡直便與自毀無異!
  普賢真人淡淡一笑,轉過身去,面朝火海,道袍飄揚,掌中定海珠吸來滄海藍光,水汽充盈,托著他飛上高空。
  崑崙山化成的鳳凰終不敵黑麒麟之威,被扼著脖頸高高提起,鳳凰額端現出一全身帶火道人身形。
  黑麒麟悶吼一聲。通天教主之語沙啞這無數倍。
  「元始何在?竟是燃燈?!」
  燃燈道人已氣力衰竭,烈焰消散,顯露真身。瞳孔中映出黑麒麟張開的大口,一道青色劍氣成型,以排山倒海之勢猛然前貫,刺穿了燃燈道人赤 裸的胸膛!
  「即便弱小如你,亦有要保護的人。」
  定海珠中倏然爆發出滔天大水,藍光裹著普賢真人身影,於萬丈雲端上直衝而下,狠狠撞在石麒麟身上!
  石麒麟被燒得通紅的身軀遇這大水一衝,冒出無數蒸汽,瀰漫了整個戰場,定海珠碎成千萬片,飄散於虛空。
  黑麒麟動作一頓,最終的咆哮未曾吼出,受這冷熱之力互沖,竟是土崩瓦解!
  爆裂巨響中,金鰲島,崑崙山,俱是同時崩隕!
  兩道英魂直衝雲霄,崩毀後的無數巨石轟然落下,現出一朵青色蓮花。
  六十四片絳青蓮瓣旋轉散開,現出蓮台,蓮台中央,絕世劍仙睜開雙眼,瞳如死海萬里,波瀾不驚,赤著半身,袍袖在背後隨風飄蕩,令場上數萬人氣息為之一窒。
  通天教主一手捏起劍訣平端,另一手握著誅仙劍斜指,劍未出鞘,劍鞘上卻滿是鮮血,連劍帶鞘,串著一具瘦小身軀。
  通天隨手一甩誅仙劍,把普賢真人的屍體與古木劍鞘甩向大地,幾息後,遠方發出骨骼折斷的輕響,誅仙劍出鞘。
  通天淡淡道:
  「下一位。」

  誅仙劍陣‧寂滅心鐘

  「出劍。」
  「教主請,晚輩不敢先出。」
  「可是看我不起?」通天教主冷冷道,提起誅仙劍,劍尖虛引,雙目所視,越過了渾身浴血的玉鼎真人,指向劍仙身後遼闊深遠的湛藍夜空。
  玉鼎閉上雙眼,道:「既如此,便承讓了。」只是一瞬,倏又睜開,剎那茫茫宇宙洪荒收於心內,祭起斬神劍,銳兵之氣宛若龍吟,聲傳百里。一劍分為千萬,天地間儘是呼嘯劍氣,劍雨排空,鋒林萬道!
  「正氣劃無極!乾坤分兩儀!混沌洪荒百萬劍陣!」
  那是玉鼎的最後殺招——混沌洪荒百萬劍陣,斬神劍蕩成無數虛影,層層充斥了空間,焦土世間盡成碎片,大地上竄出無數石劍,山崩地裂!
  通天有意讓玉鼎全力施為,只是靜靜看著,誅仙劍捲動青色劍光,旋轉不休,宛若蓮瓣重重合攏,抵住了絞到身旁的無形劍氣。
  劍氣呼嘯如狂瀾驟雨,天際隱有雷威悶響,玉鼎真人劍陣之威不斷攀升,到得後來,雲海翻湧,雲層中更似夾雜著百萬劍勁,無邊無際地灑落下來,千里方圓的戰場上直似成了一方絞肉機!巨石飛滾,山巒崩毀,俱在這劍神威力下被無情地絞得粉碎!
  玉鼎持劍直指,蒼穹,大地,無休無止的億萬劍氣似一張大網,被狠狠扯了回來。
  霎時萬籟俱寂,劍心通明,一切景物定格於那瞬。
  斬神劍身爆發出璀璨光芒,混沌洪荒百萬劍陣匯於一點,被壓到了極致,繼而隨著玉鼎身與劍合的一揮之下,捲起轟天怒鳴,朝通天教主直貫而去!
  一化無窮,無窮歸一,玉鼎真人那式,已隱隱領悟了持劍真諦,五識如鏡,心開天籟,銳氣排山倒海掀起,蓋過了數萬旁觀者的驚呼之聲。
  然而那怒海中,卻是緩緩綻開一朵青蓮,劍神之威如驚濤拍岸,駭浪裂石,青光在海嘯中央一點化開,柔和又有力地抵住了崩天裂海的一劍。
  通天教主依舊是那冷漠的眼神,手中誅仙逆流而上,青蓮之瓣在這兩股悍然氣勁間驟然碎裂,飄向四周。誅仙鋒芒大盛!
  誅仙直點,觸到飄零蓮瓣,把它一分為二,繼而點中玉鼎斬神劍的劍尖,兩劍相抵,斬神「叮」的一聲微響,於相觸之處破開,通天教主輕勾嘴角,淡淡道:「玉鼎,你已窺得天道。」
  下一刻,誅仙劍如入無物之境,沿斬神劍鋒直刺進去,斬神劍身瞬間回捲,裂為兩半。
  劍毀,人亡。
  通天教主虛浮於半空,鬆開握著玉鼎真人手腕的那手,玉鼎遙遙墜下地面,落地之處,一道白光飛起,英靈在夜空中盤旋。
  通天仰頭,雙眸中映出佈滿繁星的蒼穹,似是思考良久,緩緩道:「還不來?」
  崑崙山所有仙道俱是膽寒了。
  楊戩於玉鼎出戰那刻,便已被打暈過去,黃天化、木吒、浩然未歸,二代金仙中,竟是無一人敢出戰!
  通天旋嘲道:「罷了。」接著閉上雙眼,遙遙舉起誅仙劍,斜指夜空。
  佳夢關前兩軍尚未從這震撼中清醒過來,不知通天教主要作何事。
  緊接著,姜子牙發出恐懼的一聲大喊。
  「跑——!」
  姜子牙聲嘶力竭道:「快逃——教主要布誅仙陣!」話音落,抓起昏死在地的楊戩,朝遠方飛去!
  大地上數萬人此刻回神,蜂湧而散,殷商軍朝著佳夢關躲去,西岐軍沿著佳夢關外牆綿延撤退。
  未待萬軍散盡,通天已再度睜眼,天地間彷彿變了個模樣。
  誅仙劍發出一聲低沉的長嘯,遠方所有仙人的法寶,竟是不約而同地朝發熱低鳴,朝著戰場中央的那道燦爛華光!
  劍身光彩流轉,引動九天之氣。漆黑夜空唰然白亮如晝!天地正氣浩蕩,於神州大陸四方瘋狂湧來。
  只見通天高舉手中誅仙劍,劍尖射出青白黃紫四色光芒,如奔騰的雷電掙脫了禁錮,直貫天頂,天地正氣受那劍威牽引,彙集成無數巨劍,形成一個漩渦。
  赤紅,青藍,金黃,絳紫,色澤各異的光體巨劍在天頂環繞。虛空中彷彿傳來上古咒文,七柄巨劍哀嘆。巨劍週遭又環繞子劍千萬,一齊嗡鳴,與通天手中誅仙絕劍彼此呼應。
  燦爛光輝照射天下,刺目光芒中,絕世劍仙持劍指天。
  天頂俱是懸掛的利刃,茫茫大地,眾生無處可躲,無處可逃。
  通天淡淡道:「師兄,你誅我徒兒,我誅你全教。」
  隨著通天教主念出「文殊真人」四字,那天頂巨大長劍竟是有所感應,離了漩渦,朝遠方飛去!
  劍落如雨,天地肅殺!
  那巨劍如無堅不摧般把遁龍樁砍成兩截,破開文殊真人護體勁氣,只聽一聲慘叫,竟是把崑崙金仙活生生斬成了兩半!
  「廣成子。」
  又一柄長劍朝西奔騰而去,把倉皇奔逃的廣成子穿背而過!銳劍竟是毫不留情,一蓬血雨炸開,連帶著數百西岐兵士痛苦哀嚎!
  「清虛道德真君、赤精子、道行天尊……」
  此刻的通天教主便如喚魂的閻羅,每念出一名,便有白光平地升起,大地千里已成血池,通天雙目浮現赤紅之色,殺得性起,那誅仙劍陣竟是敵我不分,劍如雨下,摧枯拉朽般朝凡人中捲去!
  「姜子牙。」
  青蓮綻放,是地獄的綠火,蓮花旋轉,是奪命的詠歎。
  「師父……」
  通天耳畔彷彿響起那個倔強少年的聲音。
  「師父!」
  浩然在姜子牙身前現出身形,大喊道,旋即不顧迎面飛來的光劍,狠狠一拳擊出。
  浩然縱聲大喝,鐘聲響起,頓時把那劍氣擊散!
  劍仙華光蕩然無存,此時取而代之的卻是冥府鬼哭,九天九地怨魂不散,人間煉獄,斷肢遍野,戰場上竟成了修羅屠世的場景!
  「怎麼……怎麼回事……」浩然胸膛起伏,喘道,「他……通天教主……」浩然目中映現出無數掉頭飛來的劍刃,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姜子牙心有餘悸,方才那利刃幾乎把自己斬成碎片的一幕猶自在目,斷斷續續道:「他、教主入魔了!」
  「不成聖,便成魔;浩然,快走!」
  浩然一把揪住姜子牙衣領道:「元始天尊呢!老君呢!」
  姜子牙驚慌大喊道:「不知去了何處!快跑!浩然!太晚了!現在縱是大師伯也制不住他了!」
  浩然置之不理,吸了一口氣,肺部傳來幾欲被撐破的疼痛感,繼而騰空而起,遙遙飛向遠方的一團熱光。
  不知何時,浩然之聲已與當年聞仲之聲重合與一處。
  萬頃劍光粼波蕩漾,三月春風吹面拂暖,彷彿又回到了許多年前的金鰲島。
  通天教主喃喃道:「你當年如此倔強,現今仍是如此倔強。」繼而伸出手掌,輕輕一推,浩然狠狠撞在那無形屏障前,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師父……」
  「師父!」
  「師父,我有負於你……」
  第一聲鐘響,震徹寰宇,浩然展開雙臂,懸浮於空,閉上雙目,身體緩慢旋轉。那天頂漩渦中無數巨劍似有感應,一齊掉頭朝他奔去。
  「噹」的又一聲激來,震得世間凡人口鼻溢血,癱倒在地!巨劍轟隆震顫,迎上鐘聲,碎為灰燼,那鐘響蕩了開去。
  鐘聲如海潮,一波又一波襲向通天教主,摧毀了無數天空中盤旋的巨劍,東皇鐘潔白玉光與誅仙劍修羅血色堪堪撞在一處,抵住了那席捲向大地的奪命劍鋒!
  「師父……醒醒……師父……」浩然嘴角溢鮮血,連聲鐘響終於敲在了實處。
  只見通天身前現出太極圖之型,如觸手般穿透了他的胸膛。
  通天凝視浩然雙眸,眼中笑意倏然令他想起了另一人。
  「鐘兒,不是我該醒了,而是你該睡了。」
  「太上老君!」浩然悲憤道:「你竟下此狠手!」
  「啊啊啊啊啊——!」浩然狂喊道,把全身正氣提升到極處,不顧一切釋放出最後的鐘響,老君幻出的心魔被驅離了通天教主身體。
  浩然在那靈體分離的一刻,抓住通天教主胸前伸出的虛幻觸角,狠狠回扯,把它奪了過來,觸角一斷,尖端霎時恢復為太極圖,一陣劇痛傳來,再次烙在了浩然手背上。
  通天心頭一凜,吐出一口血,眼神恢復清明。
  那道從兜率宮發出,攥在太上老君手中,而緊緊箍在自己心頭的精神之索,在震耳欲聾的鐘聲下斷裂了,通天面上毫無血色,便如一張白紙,眼中現出驚悸神色,反手撈住浩然,轉頭朝遼遠星穹中望去。
  虛白精神之觸登時收回,隱沒於繁星之中。
  通天一手按著心頭,大口吐出鮮血,英氣雙眉緊擰,似是離了水的魚,許久後道勉力道:「徒兒,多虧你的寂滅心鐘……師父險些忘了自己……」
  浩然已徹底昏死過去,通天輕輕前推,一團柔和光芒把浩然送回地面。
  兩教的戰爭結束了,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然而通天的戰爭仍遠遠未完,他抬頭仰望星辰之間。大地上只聽見萬人呼吸此起彼伏,所有人均不知這絕世強者在等待什麼。
  許久後,那團奔騰而來的熾目雷光揭曉了答案。
  天地之威無法抵擋,那並非出自生靈之手,而是死去這數萬人後的蒼天之怒!
  通天吁了口氣,疲憊不堪,抬起手背,拭去嘴角鮮血,緩緩道:「終於來了。」
  此刻黃天化已一手搶先抱了浩然,另一手緊緊握著昊天塔朝向天空,那天上無數英靈忽得感應,齊齊盤旋,衝向黃天化那隻高舉的左手,瞬間化為浩瀚無匹的洶湧漩渦,向昊天塔中捲去,最終場上近萬英魂,盡數被吸進塔中。
  「快走——!」姜子牙焦急喊道,崑崙山殘存的最後幾名三代弟子,在姜子牙掩護下倉皇逃竄。
  紂王正要奔去浩然落地之處,卻被申公豹緊緊扯住。
  紂王眼中現出天空中落下的雷光,深吸了一口氣,道:「那……那是何物?!」
  申公豹答道:「那是天劫,天威不可擋。」
  申公豹望向那鋪滿了整個天空,且翻滾不休的刺目雷網,緩緩道:
  「上仙千年一次的九天雷劫,教主要……渡劫了。」

  盤古斧‧破碎虛空

  九天雷劫共一百二十一發,是為上仙得道後面臨的最終試練,千年一次降臨,若能渡劫,便可再逍遙千年,不受天規,不受道約,不受天地正氣捆縛。
  若應了雷劫,輕則金仙之身兵解,再煉百年方得骨肉之體;重則魂飛魄散,天地間再無此人。每發天雷中又蘊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象,變幻無方,源自九天之上,亦稱為「天譴」。
  不老不死的上仙,千年如一日的活著,總會招來天譴的。天又何嘗管你一生是繁華,還是落寞?
  除非逾階成聖,否則活在這世上一日,便須面對最終的覆滅。聖人跳脫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非無情無義,視百姓萬民為芻狗者不得成聖。
  通天教主自是辦不到的,所以,他終究要應劫。
  第一發天雷猶如冰霜與烈火的讚美詩,鋪開了茫茫大地上最後一場戲的佈景。
  三發天雷齊至,雷電直欲把所有人的雙眼灼瞎,通天勉力抬臂,在那連番爆裂中劃出朵朵青蓮,絞住萬頃狂雷。
  九發雷彈,狠狠撞在通天教主護身劍氣上,把那青蓮擊得粉碎!
  二十七道雷電,通天吐出一口鮮血,身軀如斷線風箏般飛起。
  最終的審判來臨,八十一道狂雷無情摧毀了大地,入目之景,唯有白光如海,幾欲灼瞎雙眼;入耳之聲,唯有嗡鳴不斷。
  凡人驚慌大叫,卻發現耳中已聽不到同伴間的呼喊。
  又過了許久,雷電餘波終於散去,遍地均是燒焦之氣,電芒亂竄,散於虛空。
  從天劫降臨到結束,不過短短四息之間,卻毀去了通天教主上萬年的道行。
  紂王顫聲問道:「師祖……他,死了?」
  申公豹茫然搖頭。
  數萬人眼睜睜看這那片被雷電犁平的荒野,荒野上寸草不生,以通天落地點為中心,方圓百里已成焦土,黑石被高溫燒成結晶顆粒,均勻鋪在地面。
  草,木,屍體俱成塵埃,隨著一股涼風而化作無數灰白蝴蝶,飛向天際。漫天遍野均是雪花似的塵屑,那是無數生命走到終點化成的灰燼。
  紂王在這灰燼走出了第一步。
  黃天化終於恢復聽覺,帶著懼意道:「通天……這是成了還是敗了?」
  姜子牙緩緩搖了搖頭。
  紂王走向兩教大戰後的廢墟,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土石掩埋的深坑中,艱難伸出一隻焦炭般的手臂。
  誅仙劍輕輕劃過,巨岩分為兩半,轟一聲落了下來。
  紂王抽了口氣,只見那廢墟掩埋中的人,已再認不出是誰了。
  通天全身被燒得焦黑,早已不復那劍仙瀟灑之態,下肢在天威下崩成碎片,唯余上半身艱難支起,肌膚碳化後剝裂,流出體內鮮血。
  然而,他的戰爭,還沒有完。
  「你輸了。」
  那沉厚聲音彷彿在星辰遠處,瞬間又來到面前。
  紂王停下腳步。
  元始天尊終於邁出虛空,站在無窮大雪下,凝視通天教主。
  他的雙眸一紫一金,身周仙氣流轉,左手虛拈紅丸,右手握著一縷紫黑幡巾,那幡巾在空中翻騰,宛若地府的黑火。
  通天雙目黯然無神,嘴唇動了動,唇上一塊碳屑剝落,傷口中迸出源源鮮血。
  他的手指似乎想握緊誅仙劍,然而一使力,五指便瓦解,劍從支離破碎的手腕上落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元始天尊左手輕輕前推,紅丸通體發出玉潤之光,牽引著通天身上所餘無多的仙氣回歸自身。
  紂王剎那看清了元始天尊所做之事,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元始是在吞噬!通天,元始,太上老君三清本出自一體,均為盤古死亡時呼出的最後一口氣,如今通天將死,元始竟是等待了許久,要吸納通天體內的混元正氣。
  那陣噁心感直傳到喉頭,殷受德幾要嘔吐出來。元始天尊道貌莊嚴,此刻在數萬人眼中卻變了吸血的惡鬼。
  通天無法再掙扎,一縷餘力逐漸離體,雙唇又動了動。
  那是他耗費了最後的生命發出的嘲弄之聲,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輕蔑無比。
  「輸的是你。」
  霎時紅丸爆開,衝擊波把紂王掀翻在地推出百餘丈,通天教主余骸在那爆炸中化為碎片。
  元始天尊之瞳現出驚懼神色,紅丸碎裂的瞬間,一道黑光噴出,如同破布般勒住元始天尊全身。
  那是通天教主的最後殺著,許久前便交代趙公明埋下的陷阱。埋在紅丸中的機關。
  先天靈寶的最後一件——六魂幡!
  驟變突起,六魂幡層層捲來,裹住元始天尊頭臉,繼而全身,元始天尊伸出一隻手,尚來不及呼救,便被裹入了漆黑的幡布內。
  六魂幡收攏,最終成為一個點,消失於虛空中。闡教仙尊便如此死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唯落下一面巴掌大的深紫色小幡,與躺在近處的誅仙劍低聲共鳴,發著光。
  數日後,黎山媧皇宮。
  漫天均是飛絮,今年的冬天似乎來得特別早。誅仙劍陣,寂滅心鐘兩大逆天之術互撼,威力全開的那一刻,餘波竟是掃到了媧皇宮前。
  茫茫黎山,完好的只餘一尊玉像,一面古牆。此刻人間大戰,已再無人來修繕媧皇宮了。況且,女媧的真殿並非在這人間供奉香火之處,而是在天上。
  今日來了一名訪客,他冒著小雪,徒步登上峰頂,很是耗了一段時間。他凝望女媧玉像雙眼,許久後沉默跪地,摘去金龍頭盔,猛地朝女媧拜了下去。他的額頭撞到地面,發出一聲悶響,許久後,又連著兩聲,磕了三個響頭,直磕得額前鮮血長流,方停了下來。
  「受德前番自省:因題詩一事,掀起人間戰亂不休,特來向女媧娘娘賠罪,望娘娘體恤大地蒼生,恕了受德少不更事,無知妄為之舉。待受德回了朝歌,定為娘娘重建媧皇宮。」
  紂王說完又拜,這次額頭只是輕輕觸地,那團血泊靜靜蔓開,染紅了鋪著冰雪的潔白地面。他低頭跪了許久,肩膀微微顫動,許久後又道:「女媧娘娘掌管世間情愛之事,受德求娘娘……」
  忽聽紂王身後竟是不知何時又來一人,只撲哧一笑,道:「我只管『男女』情愛,大王,你求錯神了。」
  紂王此刻方緩緩抬頭,微笑道:「你這不是來了麼?」
  浩然哭笑不得,正要拿話來岔,紂王卻又道:「又想狡辯?你心不誠,孤的心卻是誠的。」
  浩然無言以對,只得嘆了口氣。又見紂王膝前一灘血,道:「你到這做什麼來了?」
  紂王此刻方緩緩站起,轉身坐在祭台前,取出一個隨身皮囊,想打開給浩然看看,又索性連皮囊一齊遞過。「這是教主與天尊之物,孤從兩島廢墟中尋獲的。」
  浩然不接,卻只怔怔看著紂王額頭上流下的血,許久後彎腰抓了把雪,以手掌溫度化開,沾濕衣袖,擦了血跡。
  紂王從皮囊中取出一物,只絮叨道:「孤知你要尋盤古斧,這是誅仙劍,這是盤古幡,喏,你看,孤未食言,都為你找來了。」
  那模樣,像極了尋到古玉來討情人歡喜的少年郎。
  浩然一見誅仙劍,悲憤難抑,喝道:「別拿出來!」
  「放肆,你又恃寵生驕,無法無天了?」
  浩然靜靜站著,紂王忽地忍俊不禁,搖頭只笑不語。片刻後道:「好了,浩然,孤知你與教主……」
  「浩然?」
  紂王忽又道:「教主一世英明,重情重義;人生在世,誰人無死?轟轟烈烈地戰一場……」
  浩然忽反嘲道:「誰人無死?終須要死,活來何用?」
  紂王不答,只道:「你看。」旋即取了誅仙劍,卻把盤古幡連同那皮囊丟在地上,彷彿不屑再看它一眼。
  紂王握著古木劍鞘,調轉劍柄,遞向浩然,浩然嘆了口氣,手掌覆上劍柄,緩緩抽出了誅仙劍。
  誅仙鋒芒如雪,映出浩然面容,那一刻,通天雙眸依稀再現於眼前。
  「接過此劍,你便是他關門弟子,當以師父遺志為畢生抱負。」紂王緩緩道:「便如我師聞仲,你可記得,聞太師死前的唯一遺憾?」
  浩然想起聞仲命歸絕龍嶺的一刻,道:「他和教主,臨死前的唯一願望,就是……」
  那話未完,二人均是心下瞭然,不再說下去。或許聞仲與通天贈那黑白雙壎的深意亦是在此。紂王笑了笑,拾起皮囊,抖出盤古幡,交到浩然手中,道:「盤古斧已獲,你且先辦正事,孤有一法,待會再與你細細分說。」
  浩然稍解憂傷,點了點頭。抬起左手,太極圖的烙印仍在。
  他一掌虛推,身周鐘磬之聲嗡嗡作響,太極圖旋轉著離開手背,飄了出來。黑白兩儀旋轉;盤古幡,誅仙劍各綻紫青之光,發出共鳴,被太極圖吸了過去,繼而分佔兩儀,融為一團光。
  光芒斂去,化作一把手斧,墨青斧柄,斧刃隱隱泛著紫色。
  「這便是盤古斧。」紂王道。
  浩然把盤古斧收進煉妖壺中,答道:「這斧上有無數人的性命,終我一生,必不再用。」
  紂王擇了一處乾淨石台,逕自坐了,二人一同望向媧皇宮外綿延大雪,都知今日下了黎山,各歸己軍,再相見時又不知是何日。一時間反而說不出半句話來。
  許久後,浩然方道:「黃帝把我送來殷商,落腳點便是此處。」他望向女媧玉像後的山河社稷圖,辦證二字依舊在目,想起那時做的荒唐事,不由得面帶笑意,道:「軒轅劍至今仍不知在何處,姬發領兵佔了佳夢關,前日我就想來走走,看看有何線索。」
  紂王嗯了一聲,道:「通天教主未曾交代你,軒轅劍下落在何處?」
  浩然茫然搖頭,忽想起第一次進兜率宮時,太上老君的那番話,遂道:「老君……他說,待此戰結束後,軒轅劍便可得。」
  紂王點頭道:「孤亦想說此事,自狐妖入宮以來,這諸多變故接連不斷;殷商社稷,竟是有傾覆之危。」
  浩然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問道:「你怎知蘇妲己……」
  紂王忽笑道:「且不提我,孤想告訴你,崑崙山崩,上仙已隕,此刻孤縱是強把你帶回朝歌去,世間亦再無人奈何得你我。」
  「然而既是軒轅劍要此戰結了方可得,便一戰罷了。孤與你打個賭,如何?」
  浩然微微低下頭,見紂王看著綿延細密的雪花,剛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那是他最為迷戀的決然神色。
  紂王凝視遠方,似是在對浩然說,又似對自己說,他緩緩道:「孤與你打賭,神器,法寶,仙道均不參戰;殷商西岐以凡人之力分個勝負。待孤勝了,軒轅劍可得,孤傳位予殷郊,與你一同回去。如此可好?」
  「大王若敗了呢?」
  紂王不答,道:「你跪下。」
  浩然單膝跪地,二人靜靜凝視彼此,片刻後,殷受德寬厚的手掌攬著浩然脖頸,溫熱的唇覆了上來。
  那天地間俱是冰冷,他們的心卻是溫暖的。暖意抵住了無窮無盡的大雪與孤寂。
  許久後,唇間的熱氣分離,浩然手指輕觸紂王唇角,彷彿生怕打破了這英偉男子的夢境,輕聲道:「若……大王敗了,便又如何。」
  紂王起身,道:「孤這便去了,待你來戰,為將者須得顧念將士性命,深思熟慮,非胸有成竹不可貿然行之。」旋即竟是不現絲毫留戀之情,起身走出了媧皇宮。
  「孤不會敗,永遠不會。」
  最後那句話,伴隨著紂王背影,消失在黎山上捲來的漫天雪花中。
  ——卷四‧盤古斧‧終——

卷五 軒轅劍
  碧海潮生

  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
  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
  要這眾生,都明白我意;
  要那諸天仙佛,都煙消雲散。
  ——《悟空傳》
  數日前紂王已一舉撤入關內,澠池守將張奎前往臨潼關前,與天子匯合。西岐軍則駐軍關下,按兵不動,似乎在等什麼。
  白日間浩然終覺不妥,兩教大戰,姜子牙,楊戩等眾均無暇顧軍,西岐軍卻在姬髮帶領下破了佳夢關。姬發何時有了這膽識?遂私下尋到徒弟,詢問前事,姬發竟是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浩然便起了疑心,嚴詞逼問,姬發不敢再瞞,方一五一十交代了。
  「狐姒?」浩然蹙眉道:「還有喜媚?」
  姬發頗有些畏懼,點頭道:「師父,你、你別告訴尚父和天化師叔,她們說,除了我,誰也不想見。」
  浩然出了軍帳,朝那漆黑的夜晚中走去,大營中燈影綽約,遠方如一團濃墨,墨裡閃著臨潼關高處火把的光芒。夜的寒風中,又隱約有女子交談聲傳來。
  「喜媚?」
  「啊?」喜媚與妲己一同轉過頭來。
  一別經年,再見妲己,浩然頗有點不自在,滿腹嚴詞指責偏生在妲己面前,竟是說不出半句,許久後方道:「你們在此作何事?」
  浩然所質問之言,本是問妲己潛入西岐軍有何居心,妲己卻嫣然一笑,淡淡道:「在營裡呆得氣悶,和喜媚出來走走。」
  浩然佇立良久,知妲己若不願說,問再多也無用。
  寂靜中,胡喜媚開了口,笑道:「司墨大人,你來做甚?」
  浩然想了想,答道:「我來謝喜媚不計前嫌,救了哪吒與天祥。還請狐仙高抬貴手,放了我徒兒。」說畢恭敬拜了下去。
  胡喜媚慌忙伸手把浩然拉起,擺手道:「別跪別跪!東皇鐘,你是天地靈物,我們不過是卑賤妖物,這不折我們壽呢麼……」
  妲己微有不悅,道:「我若存心害姬發,怎會助他破關而入?」
  浩然並不起身,只是抬頭凝視蘇妲己,妲己竟是絲毫不懼,看著浩然,許久後方道:「知你素來頗有猜忌,我雖一身殺孽,卻從未懼過,縱這天下與我一弱女子為敵又如何?念在你是教主關門弟子情份上,才與你和顏悅色。」
  浩然取出一柄古木劍鞘,交到喜媚手中,道:「這是師父的誅仙劍鞘,送你了。」
  喜媚接過那劍鞘,怔了一怔。浩然不發一言,起身離去。
  待得浩然走後,妲己方輕聲道:「你說他能辦得成教主所托那事麼?」
  喜媚茫然搖頭,道:「他有時很弱,有時卻很強……我、我也說不準。」
  妲己又嘆道:「罷了,把那劍鞘給我看看。」
  她潔白手指撫過誅仙劍鞘,泫然欲泣,道:「唯有盡人事,聽天命罷了,要誅天,又得聽天命,這世道還真是荒唐。」
  是夜三更,西岐萬人排開長陣,整兵備戰,臨潼關內大門洞開,殷商軍有條不紊,依次出城。平原上兩方人馬遙遙相對。
  殷商領軍:殷受德。副將張奎、張桂芳,軍師申公豹。
  西岐領軍:浩然。副將黃天化,楊戩。軍師姜子牙。
  場上足有兩萬兵馬,卻無一人作聲,黑色王旗在寒風中飄揚,初冬小雪鋪滿曠原,皓月當空,銀光遍野,死寂一般的靜謐。唯有刀盾隱隱反射著銀月之光。
  姜子牙道:「搦戰,浩然。」旋即遞過一副黃錦,黃錦上書滿殷受德罪名十二條。天化把它展開,遞到浩然手中,浩然卻不接,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旋即不待姜子牙解釋,一抖戰馬韁繩,遙遙奔出己方戰陣,直到先鋒隊最前沿,方勒停戰馬。殷商一方彷彿為了回應,那金甲帝君亦驅四目青驄飛馳而出。
  浩然不語,殷受德亦不語,平原上只餘數萬人的呼吸聲,兩方主帥遙遙相對,均看不清彼此。
  許久後,浩然從懷中取出潔白玉壎。
  月前殤奏響的那一刻,天地間恍惚變了模樣,一望無際的銀海盪開,溫柔卻又冰冷地覆了上來。
  紂王壎聲暗啞,浩然壎聲高亢。古曲一起,黑白雙壎應和,宛若碧海潮生,一波疊一波。數萬聽者只覺悠悠大地,蒼茫人世,萬物浮生,在這海中載升載沉,不知歸宿。
  白色海浪粼光此起彼伏,蕩滌了世上一切污穢,浪潮倏然褪去;至此曲音一轉,金戈鐵馬,萬騎奔騰,恍惚展開一副極慘烈的畫卷。
  曲音再變,折戟沉槍,屍山血海,唯有天際明月注視大地上唯一存活之人。
  望海潮,海潮洶湧,無方變化;那人踏浪而來,懷中依然抱著一生摯愛,然而這天,這地,竟容不得他存於世間;天都水月,滄海桑田,俱為虛幻。
  曲終,空餘月明千里,無盡銀光灑下大地。
  浩然依舊緊緊握著那玉壎,緩緩道:「該說的都說完了。」
  「西岐將士!隨我而戰——!」
  浩然發出打破沉寂的第一聲吶喊,剎那間三軍高呼,萬馬嘶鳴。後陣擂起戰鼓,大地震動。
  關內,帶火箭矢鋪天蓋地飛來。關外,血肉之軀衝破了殷商軍的第一道防線。
  戰局一開,黯夜中已分不清敵我,西岐軍成錐,殷商軍成盾,堪堪絞在一處。四處均是馬嘶,黃天化與楊戩各率三千兵馬,分為左右翼撲向夜色中的殷商軍。
  那陣形忽地一變,竟是化作太極八卦之型,以百人為隊,千人為陣,籠住了王軍,浩然駐馬遠遠望去,只見殷受德破天刀在八卦陣內閃著光,似是頭一次遇這奇門陣法,不知所措。金龍戰甲從陣東到陣西,連轉幾次方位,均是被姜子牙的八卦大陣困住。
  八卦陣分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姜子牙關了生門,見天子已成籠中猛虎,忙開了死門。刀兵寒光連閃,烏雲層層掩來,遮沒星月,紂王暈頭轉向,更辨不清方位。
  浩然看得心頭不忍,幾次想撥轉馬頭,卻又挪動不得分毫。只聽紂王縱聲長嘯,身先士卒,來回衝殺,竟是以蠻力硬生生沖散了數個小隊!
  浩然喃喃道:「自亂陣腳。」
  眼見天子身周親衛不斷折損,紂王偉岸身形忽地一頓。似是心意相通,得了感應,沉著觀察片刻,縱馬右轉,破天刀掃出,士卒紛紛被斬飛開去。
  「隨孤來!」紂王喝道,那剛強之聲震耳發聵,遠遠傳來。
  姜子牙不料這片刻之間,紂王已窺得八卦陣奧義。見他一路殺去,脫了死門,幾次變幻陣法,均是困其不得,那金甲天子身後數百黑騎更是如虎入羊群,銳不可擋。子牙大驚,忙拋出三根令箭,分由帥台下傳令兵散入左右翼中。
  浩然接了一根令箭,只聽臨潼關上一聲長嘯,知暗局已顯,當即率起三千騎兵,衝向臨潼關門處!
  月光斂去之際,彷彿有無數黑影附上了城牆。月光再現時,那漫天箭雨一頓,城牆高處的弓箭手竟是接連墜了下來!
  蘇妲己此刻已換了一身漆黑夜行裝,率八百狐戎部女兵沿著城牆攀爬而上,由西向東一路殺去,箭雨漸緩,繼而稀稀落落,城牆上所有遇刺射手均是於喉管被一抹,於十丈高處摔下,死得無聲無息。
  脖頸折斷的悶響聲不絕,直到許久後,一聲慘叫驚動了衝出八卦陣生門的殷天子。
  「賊子好膽!」一聲爆喝,當即體魄差的西岐士兵便被震得耳膜劇痛,眼前發黑,只見殷天子策馬急奔,領著親衛隊衝向關門!
  蘇妲己道:「糟了,最後一個失手了,喜媚,快下去開城門!」
  浩然一身銀鎧,於月光下閃閃發亮,殷受德在萬軍中便一眼認出西岐主帥,棄了破天刀,抽出背後長弓,幾番想彎弓射去,卻終究拉不開那弓弦。
  西岐攻門軍在前,天子虎騎在後,於遼闊荒原中漸漸接近臨潼關大門。
  殷受德催馬疾奔,兩隊距離不斷拉近,然仍有半裡之遙,最後終於無計,一咬牙,狠狠把弓弦拉成一輪滿月,手腕一錯,箭落指間,那箭如流星般呼嘯而去!
  城牆上發出一聲尖叫,「當心!」
  臨潼關兩扇巨大銅門交錯,發出神獸般的低吟,朝內開了。
  浩然回頭時箭幾是到了面前,奮力俯身下去,一蓬血雨爆開,龍頭箭簇狠狠射穿了他的肩膀。
  「給我殺!」
  鮮血飛濺,浩然只覺雙眼中俱是通紅,見血起了狠勁,不顧一切再催戰馬,當即遙遙甩開部屬,一馬當先,衝進了臨潼關內!
  三千西岐將士入關,頃刻放倒了奔上來的關守。城門大開,西岐軍內再擂戰鼓,頓時萬人齊聲吶喊,排山倒海般衝向臨潼關。
  紂王終於回援,關內主力卻已折損近半。敗軍如潮,向臨潼關後關處逃去,楊戩黃天化一左一右,率軍填上了城門外兩旁空缺,姬發姜子牙長驅直入,衝進了臨潼關。
  敗局已定,殷商軍一退再退,撤到關後,沿路廝殺聲不絕於耳,浩然先前至箭傷於不顧,此刻鞍馬奔馳後氣血虛虧,連聲喘息,只覺眼前發黑,幾欲墜下馬來。旋咬牙忍著痛,伸手把肩後那箭拗為兩截,狠狠拔了出來,順手塞進懷中,定睛再看時,王騎已退出關後,掩著殷商數千人朝東退去。
  身旁一將士上前來,問道:「太傅,追還是不追?」
  浩然喘息片刻,回頭望去,姜子牙與姬發已在掃蕩殘兵。再眺望東面那處,殷受德竟是行在逃軍隊伍末尾。立於高坡,手執破天刀,遙遙朝自己這處望來。
  「你敗了。」浩然嘴唇微動,輕聲道。
  「太傅?」那將士又道:「黃將軍著我等保護太傅周全,如今初奪臨潼關,士氣大振,太傅要乘勝追擊,還是收兵小憩?」
  東面天空已露出魚肚白,照得紂王一身金色鎧甲光華流轉,猶如戰神降世,那西岐諸軍官卻是怯了,均有停戰之意。
  只見紂王看了半晌,掉轉馬頭追著己方大軍撤離,軍士俱眼望浩然,巴不得太傅下令收軍。
  然而浩然卻道:「追!」繼而不顧身後士卒,狠命一催戰馬,朝著紂王追去。
  兵至黎山腳下,只見殷商數千人撤進山內,此刻殷受德為主帥,商軍機動力再非岐山之役可比。浩然深吸了口氣,肩上箭瘡已緩慢癒合,卻傳來陣陣悶痛,放眼瞭望,只覺入山凶險,遂勒停戰馬,遙望山谷,片刻後摸出懷中玉壎,湊到唇邊,道:「聞仲。」
  「如何?」那『聞仲』竟早知浩然會找他,這廂一叫,聞仲便即應答。
  浩然交代了兩軍戰況,道:「如今殷受德敗退,撤入黎山,我要抓你徒兒,這個忙,你是幫還是不幫?」
  未待聞仲回答,浩然又道:「師兄,我若是師父,當年便逕自把你困住,也不至於後來這許多魂斷神傷,天各一方;如今你是成全江山,還是成全你徒兒與師弟,全在你一念之間。」
  壎中「聞仲」失笑道:「如此狠絕手段,不像你平日所為。」
  浩然不答,只靜靜等著「聞仲」決定,許久後,聞仲方道:「罷了,你既有此決心;推己及人,想必縱是你自己被……」話未完,聲音卻是小了下去,片刻後又道:「此處乃黎山?」
  浩然嗯了一聲,把地形詳細解釋後,道:「知師莫若徒,你猜子辛會如何擺脫追兵?」
  「聞仲」道:「殷軍得逃,定無暇於山上佈下弓手,你可分疑兵四路,從四方同時入山……」
  浩然忙傳令下去,兩千人分為四路。
  「高處須得提防火攻,低處有水,子辛定會在低處重整殘兵。」
  浩然道:「對。」旋領了五百人入山,又細細吩咐一番。
  聞仲吩咐道:「尋水源,棄馬步行,不可驚動了探子斥候。」
  浩然依言在半山下馬,循著溪流徒步而下。聞仲又道:「你先遣手下,沿河仔細搜索,順河岸采一花,喚龍爪花,亦稱石蒜。」
  浩然驚呼道:「對!」猜到聞仲指點,是要在溪水中投毒,旋即擔憂道:「會不會太狠了。」
  聞仲答道:「不妨,取龍爪花搗爛後聚於一處,再灌入河水,毒性不大,飲水者唯上吐下瀉而已。」
  浩然讚道:「此計甚妙。」又道:「我分散戰力後,探得殷軍動向,該如何集隊?」
  聞仲道:「你只需探得殷軍位置,知是在河流何處,上游,中流。先著你部屬到上游處等候,尋到人後,再徐圖之。」
  浩然醒悟,便派人去了,身邊只餘數十人,至此仍未察覺絲毫不妥,便沿河緩緩而下,緊張窺探樹林中動靜。
  走了許久,壎中聞仲忽道:「停。」
  浩然停了腳步,「聞仲」又道:「你嘗那河中水,可有血腥之氣?」浩然明白一場大戰後,紂王之軍定有人負傷,嘗河中血氣便不難辨認方位,遂俯身下去,一手握著白壎,另一手掬了一捧水仔細嘗了。
  「聞仲」又狡黠道:「你閱歷甚淺,本不應貿然來追……」
  浩然只道聞仲在教訓自己,便答道:「子辛已技窮,還能耍出什麼花樣?」
  「聞仲」又道:「非也……」浩然愣住了。
  他怔怔看著溪水,從那倒影中依稀辨出一片金色,再轉頭時,只見部下一個不剩,面前站著那偉岸男子,一身金龍戰甲,紅雲披風。
  殷受德握著黑壎,溫柔道:「非也,須知兵不厭詐;你輸了,浩然,跟孤回家罷。」

落敗為俘

  紂王派兵扼住黎山谷口,兩旁佈滿了弓手,山上備齊滾木落石,抓獲的西岐俘虜,分出一隊監管,送回了朝歌。
  浩然就著那營帳縫隙望去,只見昏暗天色下,申公豹騎著黑點虎守在營外,不知發什麼呆。光是有這傢伙在,自己就逃出不去,浩然苦笑,掙了掙被牛筋索捆縛的雙手。心裡一時忿怒不平,一時又心服,自己經驗尚淺,實不該貿然前來追敵。
  少頃帳內有親兵進帳,點燈便走了。紂王沉厚之聲在帳外依稀傳來,想是在布埋伏,浩然努力去聽,卻聽不真切,過了許久,營簾掀開,紂王走了進來。
  浩然心頭一凜,卻見紂王只是走上前,把他牛筋索解了,道:「侍候孤卸甲。」旋即徑立於銅鏡前。
  浩然冷笑道:「大王可是腦子昏了,讓敵軍主帥伺候你更衣?」
  紂王嘴角現出一抹嘲弄的微笑,看著銅鏡裡的浩然,彷彿在嘲笑一個素愛惡作劇,卻被抓了現行的孩童;那笑容令浩然更覺窩火。紂王卻道:「既是如此,再捆上罷。」說畢轉過身來,又把浩然雙手捆得嚴實。
  「……」
  浩然哭笑不得,只想狠狠一腳踹去。
  只見紂王隨手解了一身金銅戰甲,笑道:「當日紅水陣中,怎不見你如此倔強?」
  浩然冷冷道:「那時與你共拒強敵,自該放下成見;如今兩軍交戰,怎可同日而語?我是西岐主帥,有任在肩,便是……」
  紂王冷哼一聲,駁道:「主帥?按先皇律法,兩軍交戰,敗者為俘,可殺之或收容之,戰俘成奴,從此世代為奴,再無他說。」
  紂王望著銅鏡中倔強不屈的浩然,嘲道:「你現已是孤的奴隸,還有何不服?」
  紂王本意半是玩笑,半是奚落,只想順水推舟,哄得浩然笑了,便就此揭過。孰料不說還好,戰敗之恥再度湧上浩然心頭。
  只聽浩然罵道:「殷受德,誰跟你開玩笑!是誰竟籍死去的聞仲之名來騙我!你連自己死去的師父也不放過!利用我師門之情把我擒到此處,行這卑劣齷齪的計謀,真是人間帝王!」
  紂王聽了這片刻,只是絲毫不怒,反唇相譏道:「你騙孤的次數還少了?且不說前事,只論你向我朝太師英靈求助,求他助你把孤擄走,這便光明正大?」
  浩然一口氣堵著無處發洩,又知紂王能言善辯,再罵下去只有自取其辱,遂別過頭去,把頭埋在枕上。紂王又道:「莫掙紮了,你已是孤的奴隸,現還以為自己是那翩翩司墨?孤可開恩,只令你侍奉孤一人。你可知大商如何對待家奴?」
  浩然咬牙切齒,想尋釁頂撞幾句,轉過頭來,紂王卻道:「孤要像我大商將士般,把名字以燒紅的銅鏟印在你身上。從此永生永世,你便是孤的。」
  浩然怔了半晌,臉上火樣的紅,強自收斂心神,答道:「你大可把我困於囚籠,不得脫身,只等這神州大陸,人類斷子絕孫罷了。」
  紂王似是早料到這句,嘲道:「百年彈指過,你是這天地造化的靈物,想必不老不死。孤卻是凡人之身,這身軀終有一日將英雄遲暮,垂垂老去。到時你可刀斧招呼,手刃仇人,從此得脫牢籠。繼續行你之責,逍遙快活,如此可好?」
  浩然此刻只覺一腔怒氣發到了空處,著力之處儘是棉花,軟綿綿的不受力,憋屈無比。再抬眼時,臉上又是一紅。
  只見那時紂王已卸去全身戰甲,又脫了薄衣褻褲,對著銅鏡,英偉身材,健壯肌肉在燈光下清晰無比,竟是赤條條站在浩然視線中。
  三十歲的紂王正處於一生最輝煌的時刻,雕刻似的五官,一張英俊的臉,皮膚略帶點健康的黝黑,全身勻稱的肌肉充滿了男人的生命力。那雙臂因常年習武射箭,揮劍而顯得強健有力。胸膛堅硬如鐵,騎馬練出的腹肌折射著燈光的暗黃色。
  紂王肉根已是筆挺,露出暗紅色莖端,卻比浩然想像中更是粗長,浩然不敢再看,轉過頭去。紂王卻上前來,一手按著墊在浩然身下的毯子,俯在浩然耳畔,輕聲道:「幸而孤還未老,只趁當下,好好與你過一段日子;再過個五十年,孤縱有那心思,亦制不住你了。」
  說話間紂王已解了浩然衣帶,任由外袍團在他背後手腕處,卻不松綁,只攬著浩然後頸,吻了上去。情熱如火,浩然只靜靜任由他吻著,唇舌不作回應。紂王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知浩然仍在生氣,遂另一手環過浩然的腰,輕輕前抱,二人身下貼在一處,紂王道:「如今還倔強?」
  浩然心覺屈辱,肉根卻硬了,紂王眼中笑意更甚,只道:「你且不出聲,孤看你要倔到何時。」那時紂王粗根貼著浩然小腹上下擦動,二人莖身彼此摩擦,交纏,頂端冒出些許液體,沾在一處,浩然不斷喘息,終無法再忍,道:「鬆綁……」
  「休想。」
  「我不會逃……」
  紂王不答,又以掌心沾濕了些許唾液,握著糾纏於一處的肉根,疊著緩慢□,浩然情熱難耐,那唇湊近來,他便吻了。紂王卻鬆了手,把手指緩緩插進浩然後穴,這下三處同時夾擊,令浩然再耐不住那難堪,幾次想開口求饒,均被吻得不住喘氣。
  好不容易唇分,浩然咬牙道:「鬆綁……啊……別摸那裡!」
  「孤可從不聽人命令。」紂王戲謔道,手指進了兩根,感覺到浩然身體一顫,要說話時又狠狠吻了上去。
  「求大王……」浩然話未出口,又被一吻堵住。紂王抽出手指,把浩然腳踝上的牛筋索解了,拉過浩然長腿,架在自己腰上,腰腹略低,以那粗大飽滿的前端抵著浩然後穴,卻不進入。
  紂王凝視浩然雙眼,輕聲道:「忍著,不許咬孤。」旋即閉上雙眼,吻了上來。
  浩然雙手被捆在身後,緊緊抓著毯子,揪在一處,紂王前端流出的滑膩汁液已沾濕了浩然腿間,被手指弄過的那處鬆了些許,卻對這過大的前端仍是難以接受。被頂開那時全身一陣痙攣,只想抱著殷受德,苦於雙手被縛,動彈不得,把毯子揪成一團,眼前只覺陣陣發黑,幾欲暈去。
  待得再次唇分時,紂王已緩緩把整根捅了進去,一手抱起浩然,讓他坐在自己碩大肉根上。浩然疾喘道:「輕點……」
  紂王不再動了,手指摸到插入邊緣,輕輕揉了起來。
  「嗚啊。」浩然把頭埋在殷受德肩上,喘息道:「別……」他只覺後穴被漲滿了,紂王只稍微一動,便把內壁帶得翻出來些許,手指再在外沿揉搓,令人如何能耐?
  紂王亦是慾火難忍,肉根硬得如鐵,捅進浩然體內更變得滾燙,此刻只想狠狠抽出插入,然而浩然這表情不可多得,遂欣賞了一番,嘲道:「求孤為你雙手鬆綁?」又緊了一臂,抱著浩然讓他硬直的肉根貼在自己健壯小腹上,並伸手到身前,握住了浩然的肉根。
  手掌緊握整根,又以拇指在莖棱來回摩挲,不到一會,前端滲出的滑液已沾濕了紂王一手,浩然受這玩弄,只覺根部堆積滿了慾望,抽動欲洩,後穴卻又更為空虛。難受得連聲呻吟,紂王卻幾次在浩然快要洩出之時箍住了根部。
  「你……」浩然喘息道。
  紂王吻了吻浩然的唇,凝視他的雙眼,道:「別急……」旋即把手上浩然流出的滑液抹到浩然後穴邊緣,又道:「孤怕你太痛。」
  浩然前端已滲出不少滑液來,直沿著紂王小腹流到根處,他埋頭於紂王肩上,聲音小得不能再小:「子辛……我漲得難受。」
  「什麼?」紂王又以肉根催了催,頂得浩然肩膀微微抽動。旋即浩然只覺捆在背後的雙手鬆了,當即再難自抑,死死抱住紂王健碩後背,不願鬆開。
  紂王把浩然放平在毯上,凝視他雙眼,緩慢抽出,只餘前端在浩然體內,那動作令他深吸了一口氣,唇再次湊了上來。
  「子辛。」浩然呻吟道。
  紂王受那渙散的眼神一激,猛然插入,再不留情。每次抽得二人身體分離,又狠狠捅進浩然的最深處,速度漸漸加快,力道也越來越猛,如狂風般來回攻著他最敏感的那點。浩然在那輪番***下叫得失聲,被滑膩汁液潤滑後的肉根再無阻礙,連番抽出插入,肉囊貼上浩然腿根,隨著殷受德極快的頻率響起***靡不堪的啪啪聲。
  紂王一手抱著浩然,另一手來回套搓浩然的肉根,卻每次都堪堪在浩然即將洩出那刻前捏住。
  浩然幾乎被弄瘋了,慾望堆疊到極致,全身肌膚泛起情潮引出的淡紅。眼中淚水若隱若現,連聲哀求,紂王卻是無論如何不願鬆手。
  他看在眼中,慾望更甚,狠狠開始了最後的衝刺。
  正在浩然幾乎被強烈的快意激昏時,殷受德猛地一頂,發出低沉的悶吼,二人同時射出了滾熱的液體,灌滿了他的內壁。浩然緊緊抓著紂王健碩臂膀,連聲喘息,那久違的感覺令他心中溫暖,卻又酸楚無比。
  「縱不烙那火銅,你也是孤的人,孤便開恩,免你皮肉之苦……」
  紂王輕輕摟住了浩然。把頭埋在他頸側,迷戀地嗅著。
  浩然撫過他乾淨的,充滿男子氣息的脖頸,摩挲他的頭髮,虛弱地閉上雙眼,想起無數往事,黎山的桃林;月明的大漠;絳紫的天幕;崩毀的崑崙;滔天的血海……
  自己是屬於他的,身體中有與他愛過的痕跡,甚至能清楚感覺他仍留在自己體內,在經過一陣峰潮後因那餘韻而陣陣悸動。
  「謝大王隆恩……」浩然輕聲答道。
  那夜是他此生最難忘的一夜。
  直至許多年後,浩然仍忘不掉墊在身下羊皮毯溫暖,又略有點乾燥的氣息;忘不掉燈油爆開的輕微聲響,忘不掉紂王每一次衝撞時的充實感與疼痛。
  白液的淡淡腥味混合在一處,浩然在這輪番***下洩了不知多少次,紂王亦然,只記得每次稍停,片刻後稍作休息,便又開始。
  他們的手掌握在一處,十指交扣。
  殷受德時而從他背後狠狠插入,時而伏在他身上,時而互相擁抱,吻他的嘴角,揉他的額頭,像一頭永不疲倦的雄獅,肆意索要。
  每次爆發,疲軟後卻不抽出。紂王只是溫柔地吻著他,說著情意綿綿的話,浩然則斷斷續續應答,直至彼此間再度硬起,又從頭來過。一次比一次持續的時間更長,也更徹底。
  浩然筋疲力盡,睡睡醒醒,倦意無數次地襲來,卻被快感沖毀。他喊得聲音嘶啞,眼神迷離,卻始終緊緊抱著殷受德,不願他離開自己的身體。□處酸麻,繼而腫痛,縱是如此,他仍不想停下,竭力讓紂王深深沒入,每一次頂進深處,那感覺都銘刻在心上,無法忘記。
  不知過了多久,浩然聽到木盤放在案几上的聲音,方悠悠醒來。轉頭望去,身旁紂王不知去了何處,枕畔芳香撲鼻,多了一枝木芙蓉,想是那昏君摘來的,不禁搖頭好笑。
  那入帳親兵恭敬把食物放下,道:「請司墨大人用膳。」退了出去。
  是時日上三竿,浩然稍動一動,便覺腿間疼痛,昨夜那瘋狂雲雨後,一身酸麻未消,咬牙坐了下來,又抽了口冷氣。
  浩然再看紂王派人送來的午飯,倏然間控制不住地爆笑出聲,一手連拍案几,埋頭大笑,笑得後來,眼角竟是略帶濕潤。
  木盤中的午飯很簡單,只有三樣:
  一塊厚麵糰,攔腰切為兩片,中間夾著一塊不知是豬肉還是兔肉煎成的圓肉餅。
  一個陶碗,裡面盛著不少土豆條,顯是細細切成方條,又以油炸過。
  一個竹筒,筒內插著一根蘆管,浩然伸手把竹筒取來,晃了晃,內盛八分滿液體,拈過蘆管吸了一口,舌間清涼,是紅糖水。
  漢堡包,薯條,可樂——山寨版麥當勞是也。

萬妖入世

  「吃了?」
  「吃了。」浩然心中好笑,細細打量殷受德。
  只見男子盤膝坐在案旁,展開一副地圖。低頭思考著什麼。浩然幾次想問,卻顧忌自己身份,問不出口。
  紂王埋頭在那地圖上圈點,卻是完全不瞞浩然,只道:「姜子牙陣法詭異多端,只可智取,不可力敵。若令你對陣,你該如何?」
  浩然答道:「認輸投降。」
  紂王斥道:「正經說話,休得消遣孤。」
  浩然認真道:「我不是太公望對手,只能投降。」
  紂王起初只道他在開玩笑,殊不知那卻是浩然心中所想。
  過了一段時日,浩然細細思忖,只覺太公望計策甚是慎密,從趙公明離去時開始,包括後來派自己上金鰲島拖住教主,分兵擊破十男君,以燃燈,玉鼎,普賢飛蛾撲火般消耗通男戰力,引發男劫,萬事停當後元始男尊再現身,深合「以彼下駟,對其上駟」的真諦。
  然而光是檯面上諸多陽謀便錯綜複雜,令自己難以索解,又隱約覺得一隻是冰山一角,暗處佈局或許還有更多。虛虛實實,令人琢磨不透,那親耳聽到趙公明所說的「斬三屍」又有何道理,妲己與喜媚倒戈助周,是何原因?
  在對陣軍師始祖姜子牙時,說出「只可智取,不可力敵」,一話放到後世,當會引起慘無人道的圍觀……浩然笑了起來。
  紂王稀里糊塗,不知他在笑什麼,又道:「照你一麼說,也不用打了,兩軍主帥出來,唇槍舌戰一番,輸的投降便是。」
  浩然嘲道:「所以大王能言善辯,出征自然以一當百,所向披靡了。」
  「休得胡扯。」紂王心情甚好,笑道:「且聽孤與你分說。」手指劃過地圖,道:「黎山地形狹隘,河流蜿蜒,地不利,無法放手一搏。」
  「西岐軍出征十萬眾,兵多將勇,據孤推測,在兩教大戰中至少損去三成,以七萬人算。然而兵貴精不貴多,七萬人的大軍,要指揮調度,非是一朝一夕。孤在黎山上已作好埋伏,待先行部隊進了黎山,便施放落石滾木,把其攔腰切斷。」
  浩然忍不住道:「就算過來一半,也有三萬人。」
  紂王答道:「對,孤的王軍唯有一萬人,姜尚手中兵力更多,行軍佈陣綽綽有餘,當不會等山阻打通。必先領軍強攻。孤一舉收攏所有戰力,退出山去。」
  「誘敵於平原中央,再一舉殲敵,如何?」
  「一萬人對三萬人,敵方軍師是太公望,你要一舉殲敵?」浩然彷彿在聽男方夜譚般。
  紂王眼中儘是掩不住的笑意,嘲道:「不信?」遂伸手攬過浩然,吻住他的唇,少頃唇分,道:「你可知太子殷郊去了何處?」
  他的手指曲曲折折劃向地圖上一道河流,氣息溫暖,在浩然耳畔不斷撩撥,道:「他去了黃河邊放水。」說話間又指向一處:「堤壩一毀,河水滔滔而下,此處為低地,萬頃男水倒灌,姜尚再無扭轉敗局之力。」
  浩然沿著紂王所指之處望去,只見那地圖上平原中央,標著觸目驚心的二字。
  牧野。
  是夜,殷商軍營中熄了燈火,沉沉黑暗中,無數馬匹載著兵士,有條不紊地從東面出山離去。
  紂王把浩然扶上馬背,撫摸四目青驄前額,道:「你背上的人是孤的性命,須得護他周全。」
  那馬兒通靈性,低嘶一聲,轉頭便要離去。
  「等等!」浩然雙手再次被牛皮索捆起,在馬背上掙扎道:「你……你怎行事如此草率!若今夜西岐不來劫營……」
  紂王笑道:「今夜不來,明夜亦來,都是一樣。」
  「你身為男子,留幾百人在此誘敵就是了,你……」
  「男子命貴?將士命賤?」紂王嘲道:「攻臨潼關那時怎不見你躲在後面?」
  浩然暗罵一聲,昏君直到此時還有鬥嘴的樂趣,話未說完,紂王卻喝道:「去罷!」旋即揚起一掌,拍在青驄股上,馬兒縱聲長嘶,疾如飛電,頃刻間消失在夜色中,朝著撤出黎山的大部隊奔去。
  待得浩然消失於茫茫夜色中,紂王方望向黎山外密佈的軍陣,喃喃道:「知你片刻也離不開孤,孤亦是離不開你。」
  他躍下黑暗中的山巒,披風如梟的漆黑翅膀,在亂石中幾個縱躍,朝著營門而去。
  第一根火箭在山外飛來,攜著尖利的破空之嘯,釘在營門上。頓時漫男火箭映紅了夜空。
  西岐軍臨黎山,開始了計劃好的夜襲。
  廝殺聲遍夜,火焰一路燒進殷軍,黃男化領著一千人如地獄惡鬼般殺進了山中。
  燒山!劫營!
  然而大火連營,聽殷商喊殺聲不絕,卻不見血流遍地。
  「浩然——!」黃男化縱聲大喝,身先士卒衝進了殷商營地裡,那火光中依稀可見一隊兵馬,正朝後不斷退去。提氣一夾馬腹,正要前衝時,冷不防肩上一股巨力傳來,登時脊椎折斷般的劇痛。
  紂王身著赤銅鎧甲,從高處躍下,狠狠於黃男化肩上一踹,踹得他飛離馬背,狠狠摔在地上!
  「浩……」黃男化臂骨被踹斷,摔得滿頭鮮血,抬頭仰望,卻見殷受德巍然立於身前。
  「孤應承你母,為黃家留後。」紂王緩緩道,上前檢查黃男化傷勢,男化卻不斷後退,喘息道:「你把浩然……你把……」
  紂王怒道:「閉嘴!」旋即俯身為黃男化接續斷骨。
  黃男化卻是硬氣,任那接骨劇痛傳來,兩眼發黑,只不哼一聲。罵道:「昏君!你死到臨頭,尚且……」
  遠方喊殺聲漸近,紂王抬頭一望,似是想說點什麼,許久後道:「罷了。莫學你父。」緊接著取下背後長弓,凝視夜空。
  被火映紅的男際,一根黑索橫接山巒雙峰,若隱若現。紂王繞臂於背,反手搭箭,悠悠閉上雙目,五指一鬆。
  鋒利羽箭如黯夜電芒,閃著白光呼嘯而去,跨越了近千丈,妙到巔峰地割斷了斜索。
  殷受德轉身奪了黃男化戰馬,披風猶如黑雲翻滾,絕塵而去。
  山崩,落石滾木傾洩而下,無情地衝翻了西岐大軍,一陣轟鳴過後,黎山谷口被巨石封住,入山大軍一分為二。
  已是破曉時分,旭日卻不升起,那縷白得發藍的光線在男的盡頭游移,像一把隨時會刺下來的匕首。
  曠野茫茫,平原上滿是被風驅趕著的草球。
  殷商萬人已排開兩側,似一張包圍網般,等待著即將送上門的西岐軍。軍陣兩翼的連接處,浮著一隻通體漆黑的靈獸,靈獸上又騎著它的主人。
  他的尖帽迎著朝暉,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你說,姜子牙會不會追來?」
  不待浩然回答,申公豹又自言自語道:「他定然會追來。」
  浩然蹙眉,不知一矮子有何詭計,道:「西岐最終會勝,你早就知道。」話剛出口,忽想起洩漏男機一事,心頭一凜,卻不見雷雲貫頂,只聽申公豹又緩緩道:「那是自然,上男早已安排好,姜子牙怎會不來?」
  申公豹又道:「師弟,有勞你了。」
  浩然正要問,卻見一騎遠遠奔來,大地震動,此刻雙手已脫縛,忙一振馬韁,沖上前去。
  「別過來!」殷受德遠遠喝道,勒住胯 下戰馬,轉身凝視遠處。
  西岐大軍果然來了,一切都如預料般的完美,軍陣排開,楊戩,姬發,姜子牙縱馬而出。殷受德數百親衛於誘敵中邊戰邊退,去了一半。男子率領一百餘人,攔住了西岐的三萬大軍。距他百步之遙是浩然,浩然背後,是一萬殷商黑騎。
  兩軍對恃,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紂王遙遙喝道:「姬家亂臣賊子,興兵作亂,謀逆之心男理難容!姬發!你置你父姬昌九泉下於何地?!置君臣、父子之節於何地?孤念你年幼,又受崑崙山仙道蠱惑,如今你若歸降,孤可免你死罪,休要再執迷不悟,枉自送了你西岐將士性命!」
  姬發沉默半晌,展開一面錦帛,朗聲念道:「商湯當滅,周室當興!殷商二十九代帝辛驕奢荒***,有悖男命,非是真龍之身……」
  「聽清楚了麼?」申公豹已不知不覺來到浩然背後。此刻出言,把浩然嚇了一跳。
  「其一:酗酒!其二:不用貴戚舊臣!其三:重用小人……」姬發之聲在風中遠遠傳開。
  浩然嘲道:「重用小人。」
  申公豹只淡淡答道:「說的便是你我。如何,見證歷史有何感受?」
  浩然心中百感交集,牧野誓詞,周武王開列紂王六大罪狀,歷史便如此真實地發生在眼前,一幕接一幕,真實得令他湧起一陣惶恐的陌生。
  「其四:聽信婦言!其五:信有命在男!其六:不行祭祀,辱祖!商湯氣數已盡,你罪惡滔男!本王要替男行道,誅你一昏君!」姬發正戟指憤然喝罵時,卻聽殷受德一陣大笑駁道:
  「黃口小兒,男命盡在你身,孤既信有命在男,何以不束手就擒?孤既不束手就擒,何來聽男由命一說?」
  申公豹亦嘲道:「我那子牙師兄什麼都厲害,唯有邏輯,從來都是狗屁不通的。」
  姬發楞住了,只聽紂王一聲爆喝如平地驚雷:「死不悔改!要戰便戰!孤還懼你雜兵游勇不成!」
  那聲爆喝拉開了決戰的序幕,千軍萬馬一齊朝場中男子湧去,風雷地火,西岐軍展開了習練已久的兵陣,申公豹與姜子牙似是一同約好般的高舉各自法寶。
  打神鞭,雷公鞭指向黑暗的蒼穹,男空睜開了它的雙眼。
  一道雷光飛上男際,發出震徹神州的巨響。遠在百里之外似乎有什麼發生了。
  殷受德那戰馬奔得幾步,受身後萬軍所懾,竟是前腳一屈,癱軟在地。浩然心頭一驚,忙狠催四目青驄,奔上場中。
  戰局一開,男地間儘是煙塵,唯一指引著方向的,只餘男際那抹黎明的慘白。
  紂王舞起破男刀,把掩到身旁的西岐軍砍翻落馬,煙塵中衝出一匹戰馬,馬上浩然伸出手來,二人手掌互握,紂王借力躍上馬背,朝己方大軍逃去。
  楊戩額上第三目睜開,射向塵埃漫男的戰場,疑道:「為何殷商大軍竟不出戰?」
  「衝!」姬發舉起浩然傳予他的金劍,竭力喊道。
  萬馬奔騰,先鋒隊終於接上了殷商的防線,更多的人加入了戰場,遠方傳來奔雷般的巨響,隆隆之聲越來越近,到得最後,竟是撼動了整個大地。
  「怎麼回事。」楊戩終於意識到了不妥,奮然喝道:「收兵!鳴金!軍師何在!」倉皇轉頭那時,姜子牙卻不知所蹤。
  地面陣陣顫動傳來,四目青驄長嘶一聲,馬蹄飛躍,越過了第一道河浪。
  男崩地裂,黃河怒湧,極目所望之處均是滔男泥水,摧枯拉朽般,呼嘯著橫衝過整個平原。西岐軍數萬人被一洪水一衝,霎時人仰馬翻。
  「國師何在!」殷受德終於緩了口氣,喝道:「全軍後撤!」
  浩然道:「申公豹在做什麼?」
  牧野頃刻成了汪洋,洶湧洪水捲著無數滾木東來,紂王與浩然縱馬停於高地,望向男空中那道奔騰的雷電。
  「孤已吩咐不許用仙家法術,國師一是在做什麼?」
  申公豹的雷公鞭吐出無數電芒,交織成一張巨網;與此遙遙相對的,則是殷商後陣中,沖上男頂的紫光。雷電糾纏冰晶捲成橫跨男際的蛟龍,與此同時,大地發出震耳欲聾的裂響,戰場中央處陷了下去。
  大地裂開千仞峭壁,充斥平原的汪洋頓時轉頭朝裂縫奔去,平原猶如巨獸張開的口,吸入了場上被席捲的水,石與人。
  一切都發生在一目不暇接的瞬間,申公豹與姜子牙同時狠狠把手中法寶朝下一砸,把那道橫雷拋進了深不見底的裂縫裡!
  裂谷中傳來地獄的哀嚎,繼而噴出妖氛鬼霧,籠罩了整個戰場。無數道妖氣剎那爆發射向男空,又齊齊轉頭,朝大地上奔來。落地妖光化為無數鬼怪,佔據了整個戰場。
  「萬妖……萬妖入世……」浩然抽了口冷氣,顫聲道。
  一便是趙公明與妲己那夜在花園中,最後透露出的信息!一是女媧早已準備好的!
  獨目的山魈,羊身人頭的狍鴞,人面豺身、鳥翼蛇型的化蛇,青頭獨角的兕。
  密密麻麻,觸目之處儘是妖。
  炎黃之戰後,妖族再臨人間。

  老君屠龍

  妖族一離連接兩界的大地裂縫,便轉頭毫不留情地噬向場上凡人。西岐軍首當其衝,霎時場上血肉橫飛,慘叫聲不絕,滿地大水褪去後的泥濘,地滑無比,逃不勝逃。三頭六臂,形貌各異的妖魔於空中來回流竄,尋得目標,便狠狠衝向地面。
  浩然手足冰冷,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眼前所見均是山海經中描述的,遠古時期的怪物。
  怒吼驚醒了身在夢中的凡人,從裂縫中爬出的又一隻妖魔立於黎明的第一縷陽光中。
  無頭巨人張開腹上的血盆大口,睜開胸前的兩隻怒眼,目光如炬,朝大地上望來。
  「刑天……」浩然道:「那是刑天!」
  紂王終於清醒了,猛然轉頭,朝背後的浩然道:「下馬!」
  浩然一隻手仍不斷發抖,紂王又喝道:「你領一隊前去救人!孤去誅那刑天!」
  旭日一如既往地升起,今日它照耀的卻是萬妖肆虐的大地。直到此刻,所有參戰的凡人仍以為這只是一場荒唐的夢境,從來只記載於神話中,未曾親眼見過的,形形色色的叫不出名字的妖朝自己撲來,下一刻,身首異處。
  楊戩舞起三尖戟,死死釘住那不知何名的怪蛇七寸,縱聲道:「快退!」
  場上一道寒光旋轉著射向楊戩,那一聲鐘響,把刑天的飛斧震得粉碎。
  「朝東退!」浩然大喊道,護在楊戩身前:「溝壑以東的朝東退!姬發呢?!」
  楊戩朝他喊道:「前面!不!在你後面!」
  嘶吼聲令他們同時一驚。
  「還有?!」浩然難以置信地看著裂縫中騰空而起的黑色長龍。
  楊戩顫聲道:「燭龍,完了……」
  燭龍: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
  燭龍一張口便是雷鳴,睜開雙眼,日月同輝,緩緩道:「軒轅氏何在?」
  場上凡人已放棄了生的希望,在這橫貫長空的太古洪荒妖神前兩腿發軟,跪地面朝天空喃喃祈禱。
  「昔日姬軒轅之辱,至此一萬四千年後,孤終得再臨人間……」
  燭龍張口便是狂風暴雨,天際漆黑一片,雲層中隱有雷聲滾滾。
  三清已去其二,崑崙山、金鰲島崩隕,已再無人能制這萬千妖靈。
  「完了。」
  「還沒有!」浩然一把揪住楊戩衣領,喝道:「帶軍逃!還有老君和陸壓!他們會來的!」
  燭龍長嘯一聲,於天際蜿蜒,轉頭朝向地面策馬奔來的那道金光,它感覺到一股氣息,那氣息似曾相識,彷彿在那個久遠的年代中,從高舉神劍的金甲巨人身上嗅到過。
  「姬軒轅?」燭龍緩緩道。轉頭聚起一道勁氣朝地面噴去。
  紂王率領數千黑騎,衝向屹立於裂縫邊緣的刑天。沿路來回衝殺,縱聲大喝道:「退——!」旋即領殷商鐵騎擋住了襲來的無數妖魔。
  西岐將士如得大赦,紛紛抱頭朝牧野東側逃去。空中襲來的妖魔撞上倏然展開的五色神光,那道神光隔開了人類與妖魔的陣營。
  唯余紂王在場上縱橫,每見一妖,便狠狠揮起破天刀,把它一分為二。刑天狠狠亂踏,卻又幾次踩不中這四處亂竄的金光。終於爭得喘息片刻,紂王轉頭望去,只見五色神光擋住亂竄的妖魔,那神光壁壘前又虛浮著一個小黑點。
  小黑點似乎是個沉睡的男子,他就這麼靜靜飄在空中,袍袖,褲腳拖得許長,在風裡飄揚。數萬妖魔朝後躲去,燭龍與刑天同時感覺到了這股強大的威脅,棄那滿地凡人於不顧,一同轉向五色神光中的男人。
  刑天吼道:「是你?!」
  許久後,太上老君伸起一手,擋在面前,似是懼怕刺眼的曙光。
  「嗯,久違了。」他答道。面朝世間,緩緩睜開了雙眼。
  天空。
  老君的眼神迷離,彷彿看不真切眼前的物事,只喃喃道:「大夢浮生,鏡花水月……」
  他所望向何方,那處的妖魔便是一窒。繼而不敢與其對視,閉上雙目,朝地上摔去。刑天怒喝一聲,振起巨斧,朝太上老君猛砍,卻被他看了一眼,動作便停在半空。
  「生如朝露,幻若秋霞……」老君望向張開巨口撲來的燭龍,他的雙眼與燭龍日月雙目對視,燭龍痛吼一聲,在天空中翻騰不休。
  地面。
  殷受德揮起破天刀,四目青驄如飛影般掠過,狠狠一刀斬在刑天的腳背上!把巨人腳掌斬去了半截!
  刑天從睡夢中清醒片刻,痛嚎一聲。
  然而不知何處又有清朗話音傳來,第四名上仙終於出手。
  「請寶貝轉身。」陸壓道君之語一落,斬仙飛刀破開陰霾,熾陽於雲層的裂縫中灑下,那飛刀疾如奔雷,狠狠釘上了刑天胸膛!刑天長嘯聲停,朝深塹中摔了進去。
  「退!」紂王終於發出號令,帶領黑騎退回了凡人陣營中。
  太上老君只凝視著高空痛苦翻滾的燭龍,那聲細微,卻又清晰傳入每個人的耳鼓。
  「憂患實多,不如入夢……」他的眼中映出一道赤紅,直看著燭龍再次摔回大地的裂縫中,又抬眼望向漫天逃竄的妖魔:「蒼茫大地,誰主……」
  遠方天際遙遙飛來一道彩綾,瞬間捲住了太上道德天尊的脖頸,他的瞳孔倏然收縮,全身微顫,雙手伸到脖上,抓住那根綾羅。
  傾世元囊一箍住老君脖頸,便死死勒緊,把他的話勒在喉中。地面數萬人望向天際,眼中俱是恐懼。
  那根綾羅來自九重天上的媧皇宮。
  太上老君胸口起伏,抓著傾世元囊的手指微微顫抖,奮力深吸,空氣卻無論如何到不了肺中。
  「我主天命。」女媧之聲婉轉,接續了老君的最後一句話。
  太上道德天尊瞳孔擴散,鬆了雙手,頭朝下墜向地面。
  傾世元囊電光般回捲,沒入雲層深處。
  太上道德天尊身隕,陸壓道君倉皇逃竄,三清俱死,神州大陸陷落。龍吉公主以霧露乾坤網抵住最後一波妖族攻勢,護著無數殷商,西岐戰士退出戰場。天空陰霾遍佈,地面滿是妖魔,妖氛鬼霧,如洪流翻滾,一眼望不到盡頭。
  僅存的凡人面面相覷,從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唯一的念頭,恐懼。
  在這絕望的黯夜,那道光來自何處?
  金色戰甲在黑壓壓的妖魔群中左衝右突,天子的親兵已折損殆盡,唯剩他一人。
  紂王大喝一聲,揮起破天刀把撲到面前的句芒砍成兩半,凶鳥的利爪抓著他的頭盔摔進妖物群中,繼而被一擁而上的魍魎撕成碎片。
  殷受德滿頭是血,身上爪傷,噬傷處處,腿上被魚婦撕開一塊肉,鮮血淋漓,被毒性侵襲的右臂已泛黑麻木。他把破天刀交到左手,背靠一塊大石,遙望退去的軍隊,幾次想脫圍而去,卻被砍不盡,殺不完的妖魔層層圍住。
  「孤不能死!」殷受德不知從何處爆出的怒火,狠狠一刀掃去。「滾!」
  「妖魔鬼怪!安能侵我華夏大地!」殷受德拼起餘力,連人帶刀衝進了妖魔群中。
  不知戰了多久,再分不出時間,殷受德雙眼被血色籠罩,殺得一手脫力,右臂垂在身側,身周十步堆積了一圈屍體,滿地俱是鮮血,人皇之血混著妖魔之血攪成泥濘,鋪在腳底。週遭更多的妖魔圍了上來,虎視眈眈,盯著這個似乎永遠戰不竭的凡人。
  他籲出最後一口血氣,道:「孤不能死。」繼而眼前發黑,栽倒在地。
  少頃數隻怪鳥拍打著翅膀落下,銜起這不屈的戰士,在空中一個盤旋,朝九重天上媧皇宮去了。
  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敗軍毫無目的地逃竄,散入了荒野,四處均是毒淖,再無人敢於抵抗,亂軍衝向朝歌,唯一的念頭就是逃,逃得越遠越好。
  浩然騎在四目青驄背上,連番催動,馬兒四蹄卻似釘在地面一般。
  「蠢馬!帶我去救你的主人!」浩然焦急道。
  四目青驄眼中隱約溢出淚水,始終不動。
  浩然深吸一口氣,躍下馬背來,無可奈何道:「罷了。」繼而朝遠方妖魔肆虐的裂縫奔去。
  煙塵中依稀見到一個身影,浩然喊道:「申公豹!」
  申公豹微微抬頭,笑道:「大戰未完,漫天妖魔,浩然,你現要去何處?」
  浩然蹙眉道:「你有何計?」
  逃兵棄甲,亂軍如潮,於他們身畔衝過,卻讓出一塊十來步方圓的空地。
  再回頭,浩然卻發現姜子牙不知何時出現背後。姜子牙,申公豹,封神之戰中的兩大軍師遙遙相對,空地中央站著浩然。
  申公豹懶洋洋道:「三清盡隕,餘下之事,便著落於我們身上了。」
  浩然疑道:「你們都安排好了?」
  姜子牙答道:「師弟,準備封神。」
  浩然失聲道:「等等,什麼意思?你們要在這個時間封神?」
  申公豹笑道:「你以為封神是何事?你道女媧所行之事,三清全然不知?自天女旱魃鑄軒轅劍,誅殺蚩尤那年起,師父便已準備好一切。妖魔二族於炎黃之戰中落敗,必將覷機捲土重來。浩然,封神非是封我們的神,而是封天上那位的神。」
  姜子牙接續道:「老君,師尊,通天教主身為上仙,可穩守神州萬年疆域;然而仙途有盡,上仙一朝成聖,依天規所定,便不能再插手人間之事。須任由凡人自生自滅。縱是妖族入境,亦不可干預。」
  浩然道:「那三清現下去了何處?」
  申公豹緩緩道:「三清不知去向,親傳弟子卻是在的。浩然,取昊天塔。」
  昊天塔虛浮於三人身前,隱約泛著紅光,塔內無數英靈彼此沖蕩。
  「三清親傳弟子齊聚,便可解禁封神台。」姜子牙道:「如今唯有期望這最後的寶物了。」
  申公豹與姜子牙各伸一掌,抵住昊天塔外的紅光。浩然心頭一驚,問道:「親傳弟子?那聞仲呢?聞仲已死,封神台如何解禁?」
  申公豹眯起眼,笑道:「浩然至今仍不明白?聞仲雖已身死,你卻是通天教主的親傳弟子,名正言順,來罷。」
  姜子牙道:「浩然師弟,你便是這封神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
  浩然至此方醒悟,把手伸入那團紅光中。
  申公豹念頌道:「以太上道德天尊之名,聚三清傳承之力,乾坤一氣,萬物化生,混元洪荒,英靈脫縛!解禁封神台!」
  昊天塔平地爆出璀璨流星,那股強勁氣流把三人掃得橫飛出去。天空中萬道英魂流竄,恢復人形。崑崙金鰲,近萬仙道之魂恢復靈體,身周綻放白光,迎上肆虐妖魔。
  奔逃中的士兵齊聲大呼,只見法寶光輝流轉,奔向大地裂縫中竄出的妖族!
  天際雷聲陣陣,傳來燃燈道人渾厚之聲:「眾道友聽我號令,各執法寶,啟萬仙陣!」
  萬仙陣開,北水東木,南火西金,中土之位黃光遍野,死死困住了妖族。剎那隻聽雷光不絕,五靈之力橫竄,天頂降下旋轉八卦符文,登時把過萬妖族絞得粉碎。妖魔發出不甘就死的哀嚎,四處逃竄。萬仙陣化為一張巨網平地掃來,堪堪咬著那逃兵之尾追殺不休。
  浩然被那一震掀得氣血翻湧,幾欲暈去,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見一柄長戟把衝到面前的巨蛇透體而過,死死釘在地上。
  那戰士收了長戟,微笑道:「浩然。」
  「武成王!」浩然驚呼道。
  黃飛虎全身泛出靈魂的白光,伸手把浩然拉起。二人一同抬頭望向天頂,雲層中有七色霞光隱約傳來。
  黃飛虎緩緩道:「那裡是媧皇宮,女媧要出戰了。」
  浩然吸了一口氣道:「萬仙陣能抵抗她麼?」
  黃飛虎緩緩道:「不,我們能做的事不多,接下去便到你出戰了。不可輕敵,我送你上去。」說畢橫過長戟。
  浩然會意,踏上武成王橫端的戰戟,黃飛虎咬牙運氣,喝道:「去罷!」旋即把那長戟狠命一揮,把他送上天空,登時浩然一身銀光蕩漾,猶如破空流星,朝九天之上的媧皇宮飛去!
  地面萬妖大勢已去,仙靈之戰已近尾聲。
  浩然耳畔呼呼風聲不絕,抬頭眺望,在那衝力已衰的一刻,半空中英魂之光泛起,那靈體轉過身來,笑道:「浩然,伯邑考有負於你。」
  「伯邑考兄!」浩然失聲道。
  伯邑考伸出一手,與浩然互握,朝著天頂甩去。
  「浩然……」沙啞的聲音在他穿過雲層的一刻響起,「我姬家負你實多……」
  「義父!」浩然認出了轉身那人正是文王姬昌。姬昌蒼老的手握著浩然,一臂使力,把他送上更高之處。
  「浩然。」
  「玉鼎師兄!」
  雲端的絕世劍神橫端斬神劍:「不可放棄,天命盡在你身!」
  浩然衝勢一緩,踏上玉鼎劍鞘,再次疾衝而去。
  普賢真人在天的盡頭伸出手臂,笑道:「辛苦了。」
  「普賢!」浩然與普賢真人冰涼的手互握,借力疾飛,如流星般衝破了天穹。
  「浩然。」
  「燃燈!」
  「小心那山河社稷圖。」
  燃燈道人臂力強勁,一手斜抓住浩然,運氣把他朝更高處甩去。
  浩然高速飛向雲海,嗡的一聲浮雲盡數散去,速度已到了極致。九重天近在咫尺,浩然依稀能見金碧輝煌的媧皇宮,霞光飛轉,仙樂繚繞。媧皇宮下卻似有一層無形壁壘,隱約發出七色彩光。
  然而站在雲端的那人轉過身來,眉目間滿是笑意。
  「徒弟。」
  「師父!」浩然再忍不住淚水喊道。
  通天教主一手緊緊抓住了浩然的手腕。另一手掐起劍指揮去,銳劍破空,劃開了媧皇宮的霞光障壁。
  「打蛇須記打七寸,去罷!」通天教主笑道,把浩然送上了第九重天。

  天外激戰

  白玉欄間,奇花仙草琳瑯滿目;姹紫嫣紅開遍媧皇宮外。祥雲深處一條玉磚道,道旁俱是浩然叫不出名的仙獸,雪白的馬,三足的鳥兒,花叢中又有人身蝶翅的仙女翩翩起舞,萬妖之皇的行宮內隱約飄來一縷香氣。
  那香氣他認得,正是顛倒眾生的傾世元囊。
  浩然邁過流淌於磚地縫隙間的玉漿,濺起一抹凜冽的清泉,媧皇宮外眾妖一同朝他望來。
  這是自開天闢地以來,進入九重天的第二名人間男子。
  他走進殿內,仙雲散去,絲竹之樂停了。浩然低頭道:「東皇鐘前來拜謁女媧娘娘。」
  殿上那女子柔聲道:「鐘兒,抬起頭來。」
  浩然心中一凜,緩緩抬頭。任他來時如何揣測,亦無論如何猜不到,女媧的容貌竟是如此!他愣住了。
  只見這上古正神,大地之母容顏美得令人屏息,那張臉分明就是蘇妲己的臉……然而較之妲己,卻多了一絲凜然不可褻瀆的氣質,那是高高在上,俯覽蒼生的氣質。
  女媧額上又比妲己多了兩隻眼,身上長有六隻潔白的玉臂,六隻手隨意擱著,配上那臉上詭異的四隻眼睛,令浩然心內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他的目光移到女媧身下,她的下身是一條巨大的蛇尾,曲蜒蜿復,盤於金椅下。
  「嗚……」椅旁傳來掙扎聲。浩然看清了媧皇宮內的另兩人。
  妲己面若止水,靜靜站於女媧身後,她的腳邊扔著姬發。
  女媧淡淡道:「鐘兒,你來做何事?」
  浩然眼望妲己,妲己卻把目光移開,不與其對視,遂朝女媧道:「我來此救這不肖徒弟。」
  女媧四隻眼睛一起朝浩然望來,浩然只覺在這神靈面前自己竟是渾身赤 裸,一絲 不掛般的恐懼。少頃心神略定,沉聲道:「東皇鐘求女媧娘娘放了人間天子。」
  女媧道:「放了哪個人間天子?」旋即伸出六臂中的一臂,款款揭開金椅旁案几的一塊紅布,現出金光燦爛的一把劍。
  軒轅劍!
  浩然已顧不得再問「哪個人間天子」的疑惑,上古神器的最後一件就在眼前!那金光流轉,劍身又隱有一道裂痕,正是自己在炎黃之戰上所見的軒轅劍!
  浩然呼吸急促,幾次想上前搶劍,卻顧及女媧修為強絕,不敢貿然行事。看了軒轅劍半晌,復又抬頭道:「浩然為了後世蒼生而來,求娘娘開恩,賜予軒轅劍。」
  女媧只笑道:「這劍本就是你的,做個順水人情原是不妨。」說畢也不見她下令,妲己款款捧著軒轅劍,走下殿中。
  她的腳步輕柔,面容恬靜,小心翼翼地撫過軒轅劍,彷彿生怕驚醒了前世的愛人。把劍交到浩然手中,轉身時又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
  女媧又柔聲道:「東皇大人如今可好?」竟是絲毫不提人間交戰之事。
  浩然雙手抱起軒轅劍,第一次與這上古神器相觸,心內卻是蕩起一絲暖意,情難自抑,欣喜不勝,沉吟片刻,答道:「東皇大人……神力漸衰。須天地正氣回轉,蒼生得救,方能……」
  他對東皇亦是所知甚少,女媧淡淡一笑,道:「鐘兒,你這模樣不過是十八九歲,孤零零地流落亂世,也是辛苦了。」柔聲嘆息,續道:「虛空五神器俱齊了?」
  浩然點頭道:「齊了。」
  女媧嗯了一聲,道:「既有重任,便回去罷,早一刻解救蒼生,也是好的。」
  說畢女媧把玉指湊到唇邊,輕輕咬破,以神血在虛空中劃出陰陽兩儀符文,霎時萬古玄門洞開,造化之力回轉,現出黑黝黝的時光隧道。
  那隧道怎與他來時之路不同,黃帝開闢的時間通路內滿是亂流,各色光芒亂竄,四處俱是氣勁,彷彿一個洶湧的漩渦。
  女媧所開的通道內直是平靜無比,不知通向何處,內裡漆黑一片。這真的是通向自己那個時代的玄門?
  浩然不料女媧竟是來了這一手,楞在當場,手中仍是緊緊捧著軒轅劍,望瞭望妲己,又看被捆在地上的姬發,不知如何是好。
  「娘娘……」一時間百般計策轉上心頭,那話卻無從說起,浩然只道:「求娘娘放了我徒兒姬發。」
  女媧淺淺一笑,答道:「西岐姬家乃是姬軒轅後裔,顧念舊情,我絕不會取他性命。此刻神州動盪,百姓不安,不過把他留在此地一時三刻,待得下界安排妥當後,自會與他訂立妖人兩族之契,打發他回去,作那人間天子。」
  女媧又道:「鐘兒可是不信?」
  浩然再無話可說,只得答道:「不敢。」旋抬步朝玄門走去。
  妲己看在眼中,焦急不已,偏生又不敢發話,浩然轉頭朝女媧望來,見她眼中頗有笑意,心卻是跳得厲害。那抉擇不斷反覆,最終在玄門前停了腳步。
  「怎麼?」女媧溫言道:「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浩然鼓起勇氣,道:「娘娘,浩然有一事不明,請娘娘賜教。」
  不待女媧出言,浩然便問道:「浩然是東皇鐘,亦是上古遺物;浩然曾經想過,我從四千年後的神州前來殷商,那麼我就是四千年後的東皇鐘。對麼?」
  女媧靜靜看著浩然,浩然又道:「那麼這個時代,應該也有個東皇鐘。按道理說,從我來的時代,也有軒轅劍、昊天塔等神器,為何東皇不在後世尋找,偏生派我到四千年前的殷商來?」
  女媧淡淡道:「上古神器散落四方,在後世找不著,料想便是毀了。你如今已尋齊這五件靈物,還惦記這些做甚?」
  浩然道:「那浩然便想不明白了,我若留在此處,不就有兩個東皇鐘?這個時代還有一個東皇,他又是在何處?」
  女媧失笑道:「這該回去問你家鯤鵬才對,你問我,教我如何回答你?」
  那問題終於接近了浩然所思的中心點,只聽他又沉聲問道:「後世亦有東皇,那麼後世也應該有女媧娘娘才對,神州大陸崩毀時,娘娘又去了何處?」
  女媧倏然一怔,片刻後說不出話來,浩然轉過身,面對女媧,心下暗道終於找到了問題的根源。上前一步道:「後世三清,三皇,軒轅氏都去了何處?浩然請娘娘賜教。」
  許久後,女媧見無法再瞞,方答道:「你可知聖人『跳脫三界之外,不在六道之中』其意何解?」
  浩然道:「鐘兒不知。」
  女媧幽幽嘆了口氣,道:「凡天地間證道的聖人,俱是不受虛空約束;能以己之力破開玄門,穿梭太虛荒原,遨遊三界之外。想必你是懂的。」
  女媧又道:「十神器乃是天地造化的靈物,亦不受天道約束;東皇鐘在此刻有,後世亦有,然而你回到這時的神州大陸來,便是破了天道,這時代的東皇鐘,因你到來,便與你合而為一,化為『無』。歸之你身,又成了『有』,其中深義,料你無法理解。不問也罷。」
  浩然道:「那麼三清,三皇呢?太古神祇何以只剩了東皇一人?」
  女媧柔聲道:「如你所想,既是能穿梭太虛,聖人們俱不願面對那淪敗山河大地,自然紛紛跨過虛空,回了古時……」
  浩然聽到這話,登時手足冰冷,明白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個驚天秘密!
  「你也是從後世……從後世來的?」浩然顫聲問道。
  女媧微笑道:「同類相殘,社稷傾覆,神州滿目瘡痍,我已死心,不作他想,便與諸聖分赴玄門。回到此處,與這個時代的我合而為一,依次時光流轉,萬年循環……卻是暗合了萬物化生之意。」
  女媧似是沉浸於那遠古的回憶中,喃喃道:「他亦是如此,只恨他回了更早的洪荒末期……令我……」
  浩然蹙眉道:「我在史書記載中讀過,封神之戰闡教勝,截教敗,兵解者封神,原無妖族入世一說。如今又是何道理?」
  女媧仍陷於回憶中,隨口便答道:「既是生生合合,一輪復一輪,當不會再與從前一樣……時間從某個節點開始改變,影響數千年的『軸』,再回頭,再改,亦罷了……姬軒轅他……」
  「所以……」浩然竭力讓自己握著軒轅劍的,不斷發抖的手平穩下來「所以你回到過去,便改變了歷史……」
  女媧淒然一笑,道:「聖人或多或少,都改變了歷史,不只有我而已。」
  「那我便容不得你!人族才是神州正主!」浩然怒喝道,淬然發難,揮起軒轅劍朝女媧刺去!
  「放肆——!」女媧料不到浩然竟會挑戰自己的神威,揮起傾世元囊便朝浩然捲去!
  剎那間鐘響盪開,那釋放了創世靈氣的狠狠一聲,如擊敗絮,把傾世元囊扯成碎片,軒轅劍似感覺到了浩然心意,金光萬道,劍風橫砍而去,把媧皇宮摧為兩半!
  九重天上劇烈轟鳴,媧皇宮垮塌,玉磚紛飛下,女媧怒斥一聲,無數磚瓦,巨柱捲成一股強大的氣流,朝浩然直衝而去。轟天爆響,把他直推出殿外。
  女媧從這驟變中清醒過來,以巨大蛇尾撐起全身,額上四目射出凌厲紅光,掃過雲端。潔白六臂齊展,各執兵刃,刀、劍、斧、戟、分水刺、鞭,銳利破空之氣大作,一齊飆射向身在半空的浩然。
  浩然揮起軒轅劍,劍身嗡嗡作響,與其心意相通,凜冽天威不可抗拒,身與劍合,化作一團混沌之光,狠狠撞向了女媧!
  女媧冷笑道:「你自恃甚高,不識抬舉,如今便讓你見識聖人之力!」說畢六臂同時虛按空中,額上四目奮張,念頌上古咒文,一道彩光於那萬里之遙的大地上撲來,投向天際,山河社稷圖重重展開,浩然狠狠一頭撞進了這山河社稷圖裡!
  四週一片漆黑。
  浩然倉皇轉頭,卻尋不到任何可參照之物。
  「這是何處?」浩然問道。
  沒有光,亦沒有聲。浩然下意識地手中一緊,軒轅劍仍在。他挺劍朝黑暗中划去,那無窮無盡的黑暗,卻找不到源頭。
  這是山河社稷圖中……浩然明白了。該如何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釋放東皇鐘的巨響,自己卻聽不到,他茫然四顧,山河社稷圖破了?
  分不清何處是上,何處是下,不知過了多久,便這麼靜靜地飄著,直至遠方出現一點微弱的光。
  妲己尖叫一聲,被女媧的蛇尾捲著脖頸,提了起來。
  她手中依舊死死抓著山河社稷圖的邊緣,那處被她扯破了些許,角落中隱約可見一滴銀色的液體緩緩流動,浸入圖中。
  女媧怒道:「賤婢!你要把聞仲之靈放進圖內做甚!」
  妲己斷斷續續道:「醒……浩……」
  女媧深深吸了口氣,手中兵刃刺穿了妲己胸腹,妲己一聲慘叫無法發出,被死死掐在喉內,腹部爆裂,滾出一枚紫色妖狐內丹。千年內丹噹啷一聲落在地上,女媧把妲己隨手朝柱上一摔,妲己恢復了狐型,胸腹流出汨汨鮮血,浸濕了雪白的皮毛。它掙紮著拖出一道血跡,四足抽搐,便不動了。
  浩然在那無邊的黑暗中飄著,已不知過了多久,遠方的白光清晰了不少,似有一股力量,吸引著自己朝那光團而去,是老君?還是誰來救自己了?
  那白光緩緩朝他飛來,像一滴液體,溫柔地化為一層紗,籠住了他。
  「等了這許久,你們終於來了。」
  「聞仲。」浩然喊道,他終於聽到了黑暗中的第一縷聲音,亦聽到了自己的言語。「你怎會在此處?」
  「絕龍嶺一役後,女媧便把我魂魄吸到此處。」聞仲緩緩道。
  浩然只覺心中有萬千言語想說,卻不知如何開口,只道:「師兄,你知道麼,下界發生了許多事,師父死了,殷受德他……」
  聞仲似在他心中一般,話間帶了一絲暖意,道:「此刻非是敘舊之時,戰後再說。你且屏息凝神,待我施為,破這山河社稷圖。」
  浩然收斂心神,只覺聞仲接管了自己的身體,一手握著軒轅劍,不由自主地抬起。在身前劃了個圓,襲向那無止境的黑暗中。
  女媧六臂齊出,掌間紅光流轉,死死束著山河社稷圖,只見那先天靈寶中央微微突出,似被重力連番猛擊後的幕布,隆起片刻後,一道金光於圖面飆射而出,繼而金光化為浩瀚鞭氣,猶如怒海狂嘯,把山河社稷圖撕得粉碎!
  那洶湧金光一收,化作無雙利刃,霎時帶出一蓬血雨,狠狠貫穿了女媧的胸膛!
  浩然一頭撞上了媧皇宮的金椅,艱難掙紮著起身,卻見女媧胸口開了一個碩大的血洞,轉身望著自己。
  她胸口的傷勢飛速痊癒,血液回流,碎肉合攏,繼而全數癒合。
  「你還是逃出來了。」女媧冷冷道,旋即六臂揮起兵器,朝浩然撲來。

  軒轅劍‧四海臣服

  那道金光從雲層到天頂,又從天頂狠狠摔下。媧皇宮已被軒轅劍氣掃成廢墟,殘垣敗瓦中,九尾靈狐拼著最後一絲氣力,拖著被割開的腹部,在瓦礫中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路,爬向被磚石掩蓋的一處。
  它全身顫抖,漂亮的皮毛被血染成紫黑色;它爬到唯一不被注意的人質身後,竭力在姬發手腕上噬咬,狐齒割斷了皮索,軟軟地垂下頭去。
  姬發雙手脫縛,忙以外衣裹住靈狐,尋了一處把她安置好,鮮血仍源源不絕從衣袍內滲出。
  那時間,浩然之身與聞仲之魂合為一體,二人均已傾盡全力,軒轅劍險之又險地無數次化解了女媧狂風驟雨的攻勢。浩然叫苦不迭,只覺眼前所望俱是兵器虛影。
  「師兄!這不行!她根本打不死!你來前怎沒做好功課!」
  「我怎麼知道!」聞仲在浩然心裡怒斥道。
  迎面銀光旋轉,釘上浩然手臂,狠狠撕扯下一塊肉,劇痛傳來,浩然連聲大叫。
  「不可慌張!先以力拒!再覷機反擊!」
  浩然一面閃過那橫掃而來的巨大蛇尾,一面道:「談何容易!」
  巨尾拍打,四目電光疾射,六臂兵器齊飛,只怕在覷到反擊機會之前自己便已耗盡氣力,昏死過去。
  浩然又猛地一震,發出鐘響,衝擊波把女媧推開些許。
  「就是現在!」聞仲喝道。二人心神歸一,浩然抖起軒轅劍,剎那間萬劍齊飛,逆著女媧的尖利呼嘯狠狠衝去。
  女媧一退再退,浩然連番猛攻,最終六臂利刃諍然架住了刺到喉前的軒轅劍,女媧圓睜四目,冷笑道:「元魂附體術?」旋即額上兩眼並為一隻巨眼,佔據了整個額頭,巨眼勃然睜開,射出一道黑光狠狠擊中浩然胸口。
  「聞仲!」浩然被直直撞飛出去,頭疼欲裂,聞仲的靈魂卻在這一擊之下與浩然身體分離,衝破雲層,摔下萬丈高空!
  浩然驚魂未定,聞仲卻已不知去向,他在地上掙扎,只覺一身氣力消失殆盡,一手連連發抖,仍緊緊攥著軒轅劍。朝後退去。
  「鐘兒,你早該回去的……」女媧稍平喘息,又恢復了柔和的聲線,她一路以蛇尾蜿蜒前來,浩然卻連番後退,眼中現出驚恐神色,她的背後是仍然開著的漆黑玄門,與金椅下瑟瑟發抖的姬發。
  姬發抬起頭,朝浩然望來,那眼神煞是複雜,恐懼,欽佩。看在此刻的浩然眼中,他卻只能苦笑。
  女媧居高臨下俯視浩然,緩緩伸出一手,修長五指生出尖利的指甲,指甲上寒光閃閃,不斷延長,直觸到浩然眉心。
  姬發的嘴唇動了動,浩然知道即將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隨著「砰」的一聲巨響,金椅被後座力掀翻過去,女媧臉上開了一個血洞,噴出一道紅線,灑在浩然頭上。
  她難以置信地轉過頭去,只見姬發戰戰兢兢地握著一物,那物閃著銀光,正是浩然交予姬發之物。
  「一介凡人,安敢褻神!」女媧勃然大怒,橫尾把浩然狠狠掃到殿旁,繼而轉身朝姬發撲去!
  「別、別過來!」姬發恐懼地大喊道,雙腳猛抖,朝後躲去。「別殺我師父!」他抓狂地大喊。他被廢石絆了個趔趄,摔倒在地。
  女媧不怒反笑,蛇尾曲折游移,張開六臂,緩緩上前。
  「砰!」姬發又是一槍,正中女媧額上那隻巨眼。卻只阻得一阻。
  女媧溫柔道:「你們這些愚蠢凡人,五千年前便如此……五千年後還是如此,真以為這破爛能傷得了神?」
  姬發惶恐地大叫,雙腳亂踢,連發數槍,「砰砰」聲大作!
  女媧忽地伸手按著小腹上,人身與蛇尾的連接處,停了下來,不再靠近。
  她連番喘息,姬發已嚇得六神無主,手足並用地爬到殿旁。
  「師父——!」他帶著哭腔大喊道,猛力搖撼浩然,被摔得頭破血流,暈過去的浩然終於醒了。
  浩然回神,見女媧捂著那傷處,抬頭朝兩師徒看來,眼中滿是仇恨,忽地明白了。
  他把姬發護在身後,大喝道:「七寸!」
  旋即提起最後一口氣,仗軒轅劍飛撲,女媧尖叫一聲,被軒轅劍捅穿了小腹,她六手齊伸,扼住浩然脖頸。
  浩然眼中一片赤紅,只使出拚死的力氣,直直把女媧穿在軒轅劍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吼,推著她撞在玄門斷口處!
  「你……」女媧痛嚎道,那尖聲震得浩然耳膜劇痛,她揚手以銳利指甲抓進了浩然雙眼,浩然只覺眼前一黑,卻死死不松開軒轅劍。
  女媧半身被推進了玄門中,尾部卻牢牢纏上了遠方金椅,金椅被拖得不斷挪動。
  隨著雙眼劇痛,雙耳耳膜被刺穿,呼吸被扼在喉中,浩然已再辨不清自己所做之事,力氣離開身體,一點一滴地消失,最後的意識便只有拼了命地捅下去。
  女媧騰出一手,握著軒轅劍修補過後,劍身的那道斷口,軒轅劍發出一陣臨死前的哀鳴。斷口再次緩緩裂開。
  她倏然停下了動作。
  「天無私覆也,地無私載。」
  「日月無私燭也,四時無私行。」
  「行其德,而萬物得遂長焉……」
  虛空中響起三清之聲,聖人之靈再現。
  「不——!」女媧嘶聲尖叫道。
  元始天尊一手於面前輕劃了個弧,女媧抓著浩然的手臂斷開。
  通天教主笑道:「非以其無私邪……」
  旋即伸指虛拈,軒轅劍離了女媧腹部,與浩然一同朝後倒去。
  太上老君雙掌平抬,睜開雙眼,面帶笑意,緩緩道:「故能成其私。」
  旋即反掌,朝下一按。
  玄門合攏,女媧被切成兩半,蛇尾在地上拍了拍,止了掙扎;上身墜入了永恆的虛空中。
  一道金光墜向大地,釘在朝歌城門高處。
  女媧死去的瞬間,牧野戰場上的巨大裂縫合攏了。
  姬發再睜眼時,卻發現自己已在曠野中。
  「沒事吧,大王。」
  「大王!」
  姬發努力睜開雙眼,四方皆是火把,已是黎明時分了。
  姬發虛弱道:「戰況如何了?」
  「我們勝了!妖魔走了!殷商敗了!」火把映照下,兵士們的臉上滿是激動的神情,他們齊聲歡呼,又朝後陣喊道:「尋到大王了!」
  姬發方醒悟過來,抬頭再望天空時,只見夜空漫漫,天地均籠在那無邊的黯裡,萬仙陣中英靈已不知去向。西岐軍被紂王阻斷的主力部隊此刻方繞過黎山趕來,與前鋒匯在一處。
  姬發轉頭問道:「尚父呢?楊戩師叔呢?」眾兵將均是茫然不知,俱道:「如今是揮軍攻陷朝歌,還是班師回朝?請大王示下!」
  數人把姬發托上馬背,另一騎背著啟明星的光輝,於遠方奔來。到得面前,勒停馬韁,肩上綁著繃帶,卻是黃天化。
  「找到你師父了?」黃天化問道。
  媧皇宮上驚心動魄的大戰猶自歷歷在目,姬發稍定了定神,搖頭,道:「我……我不知。」又問:「這裡是何處?」
  「朝歌城二里外。」黃天化答道:「殷受德不知身在何處,城內兵力空虛,百姓皆逃。大王此刻如何打算?」
  「天化師叔,不,黃將軍。」姬發道:「你整軍入朝歌城,若尋得殷受德,不可傷他性命。綁他來見我。」
  天化打量了姬發許久,心內頗有怒氣,道:「你要赦那昏君?」
  姬發倏然潑氣發作,吼道:「我師父為你們做的還不夠麼?!」
  天化不認識般地打量姬發,旋即沉默不語,領了一隊兵,高舉火把,向朝歌奔馳而去。
  軒轅劍發著微光,嗡鳴許久,最終化為一個躺在血泊中的高大男子。
  他轉過身,身體微屈,大口喘氣,勉力一手撐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隨手揀了把路旁的戰戟,以戟撐地,朝自己的王宮跌跌撞撞行去。
  他的腹部不知為何出現了一道傷口,源源流出鮮血。他按著小腹,不讓肚腸流出,眼前漆黑一片,能辨認的,依稀只有鹿台上的火光。
  朝歌城內空空蕩蕩,他在戰場上浴血奮戰,力抗群妖時,他所守護的城池內百姓,已逃了個乾淨。
  背後夜空中隱約傳來西岐軍的歡呼聲:「昏君出來受死!」
  他駐著戰戟喘息片刻,再抬頭時,黑暗中站著一人。
  黃天化的話音恍惚十分遙遠:「昏君,我來為我父母報仇了。」
  「賈氏並非孤所殺……」紂王口中吐出鮮血,「然而雖非孤親為,卻亦無二至……」
  「你怎地變成這樣了?」黃天化心中一驚,詫道。
  紂王苦笑搖頭,繼而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讓路,孤無意殺你。」
  黃天化心中升起一絲同情,道:「跟我走罷,武王饒你性命。」
  紂王不知從何處來的力氣,揮起戰戟,冷笑道:「饒孤的性命?來戰!」
  黃天化一凜,繼而抖開莫邪劍,劍鋒寒光若雪,遙遙指向紂王。
  紂王嘲道:「至今仍是不死心?」振起長戟,睥睨天下的威勢霎時再現,喝道:「你仍在痴心妄想!」
  黃天化緩緩道:「我亦有要戰的緣由,非為我父母,而為浩然……」
  紂王嘲道:「為浩然?你有何緣由?!」
  黃天化答道:「你不懂的,來罷。我雖是過客……」旋即正聲喝道:「昏君!來戰!」
  話未完,紂王與黃天化已猛然撞在一處!
  浩然再睜眼時,卻發現面前杵著一張英俊的臉,那雙眼分明帶著調侃的笑意。
  「徒弟。」
  浩然猛地坐起,伸手去摸,失聲道:「師父!」
  再轉頭望時,只見身處兩島決戰後的廢墟中,磚石遍地,亂岩盈野,週遭空空蕩蕩,滿目硝煙狼藉。浩然吁了口氣,笑道:「我也死了,還好有師父在,總算不寂寞。」
  通天盤膝坐在瓦礫上,把太上老君的語調學了個十足,神秘笑道:「鐘兒,不是你死了,而是我活了。」
  「……」
  浩然愣住了。
  通天好整似暇反問道:「何謂生,何謂死?思考的根源是什麼?」
  「討論生命本身值不值得經歷,就是我們面臨的最終問題。」通天教主隨手揀了塊板磚,放在手裡掂了掂,笑道:「萬物存在為何?上蒼造物有何用意?一切終將消亡,曾經存在的意義在何處?莫說流芳千古,留名青史;須知人命有盡,王朝更替,江山換代,就連神州大陸亦逃不脫崩毀的最終結局,你從後世來,當比任何人更清楚,待到連世界都消隕那時,曾經的存在究竟是為何?」
  浩然被問住了,只覺一時間朦朦朧朧,想不真切,腦子裡一團亂麻。
  通天又笑道:「求生,求存,求死;是為三痴,亦是從無到有,又從有到無的過程,任你是愚民聖賢,還是上仙厲鬼,終其一生,均尋不得這問題真解;後人誤傳成『三屍』,三痴猶如夢魘,你可曾質疑過自己生存的意義?」
  浩然緩緩點頭道:「有。」
  通天會心一笑,道:「我們不能活著感受死亡,因為死亡本身並非活著過程的一部分,唯有跳脫這個束縛,方能得到解答,然而求生的本能限制了我們每一個人,活得好好的,誰會去尋死?」旋把一枚圓珠塞進浩然手中,神秘兮兮地道:「說得太多了,這是天機,說了你也不懂。去吧,你還要打掃戰場。」
  浩然方想起前事,心頭一驚道:「那女媧……」
  通天笑道:「女媧已解決了,你該去辦點自己的事了。辦完回來此處,師父還有好東西給你。」說完又隨手拋了拋板磚,眨了眨眼,問道:「徒弟,你喜歡直著來,還是橫著來?」
  浩然不明就裡,疑道:「橫著來?」
  通天大笑道:「醒!」旋即操起手中板磚,橫拍一記!
  「哇啊!等等!」
  浩然只覺天旋地轉,嗡的一聲,醒了過來。倏然驚覺手中軒轅劍已不知去了何處,忙坐起身來,再看手中紫色圓珠,滴溜溜地打著轉,不知是何物。
  「師父!」他茫然望去,不見通天教主,只見朝歌城宛如黑暗中的巨獸,靜靜潛伏於黎明之前的夜裡。朝歌城內深處,傳來破城大捷的吶喊,他忙起身奔向朝歌。
  他奔過一望無際的曠野,奔過西岐軍林立的火把,奔入朝歌的大門,他把畢生的力氣都消耗在這場奔跑中,最終放緩了腳步,停在朝歌城內大道的一具屍體身前。
  黃天化垂著頭,雙膝屈曲,卻不跪下,一柄穿透了他胸膛的戰戟支撐起他的身體。浩然哽嚥著伸手去摸,他被毀去半邊的臉龐早已冰涼。
  浩然把他放在地上,輕輕吻了吻他的唇,繼而轉身,向朝歌王宮處的火光跑去。
  浩然的腳步聲迴蕩在空曠的王城中,他緩緩走進午門,伸手去摸那傷痕纍纍的金鑼,他走過午門前頹倒的石柱,走進九間殿內,那裡有他曾經作為一個司墨的記憶。
  他走向壽仙宮,在芍藥園上遙遙掠起,飛向烈火熊熊燃燒中的鹿台。
  無數烈焰與飛灰在他面前掠過,浩然停在高處,與那站在鹿台頂端的偉岸男子對視,繼而走上前去,輕輕抱住了朝前摔下的紂王。
  四周俱是烈火,殷受德的鮮血染紅了浩然的脖頸,他俯在浩然肩上,鬆了雙手,垂下頭去,斷斷續續道:「孤……知道你會……來。」便停了呼吸。
  浩然輕聲道:「大王,跟浩然走,一切都結束了。」
  鹿台轟然坍塌,一道流星劃破夜空,帶來新的黎明。
  城外密密麻麻地站著數萬人,屏息看著朝歌城內的變故,巨響傳來,無數灰燼飛上天空。
  「那是殷……是那昏君?他死了?」姬發失聲道。望向崩毀的鹿台。
  城牆的最前端不知何時已站著一人,他的雙手平端軒轅劍,軒轅劍出現的時刻,一股極其強大的震撼與威懾傳到每一個人的心裡。
  剎那金光萬道,破開了天空,那股傳承至上古天地的混元一氣,壓迫著每一個凡人。
  頓時西岐軍內武器落地之聲響成一片,兵士接二連三跪下,朝歌城外的曠野中,竟是跪滿了人!
  姜子牙,楊戩,申公豹俱下了坐騎,跪伏於地。
  姬發規規矩矩地朝城牆上的浩然跪下。
  軒轅劍出,四海臣服。
  浩然眼望這人山人海,許久後道:「武王姬發。你承天命成王,從此統領神州,西岐,朝歌歸為一統,百姓安居樂業,留芳千古。」
  姬發道:「徒兒恭聆師父教誨。」
  第一縷朝暉從天的盡頭轉來,與軒轅劍那鎏金劍光同為一色。
  「你身為人王,須重萬民性命,不可以武定功業。」
  「是。」
  「江山社稷,俱是死物,國之基業,唯系人心。」
  「是。」
  「王道非劍,而在你身。」浩然說完最後一句,輕聲道:
  「徒兒,師父走了,勿念。」
——卷五‧軒轅劍‧終——

尾聲 玉滿堂
  紫霄聽道

  浩然把軒轅劍抱在懷中,漫步走過大雪紛飛的平原,在那個小女孩的面前停下了腳步。
  「喜媚。」浩然喚道。
  胡喜媚身著白袍,懷中抱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與那大雪同為一色,笑道:「要走怎麼不說一聲?」
  浩然笑了笑,道:「離別傷感,不容多會。」又伸出一手,逗了逗喜媚抱著的那隻小狐狸。九尾狐倏然轉過頭來,在浩然手指上狠狠咬了一口,咬得他流出血來。
  「哎!」浩然微忿道:「脾氣這麼大!我招你惹你了!」
  喜媚笑容中卻見一抹心酸之色:「姐姐又得修煉個上千年才能說話了,這日子不知怎麼過才好。」
  浩然摸出通天塞在自己手中的那枚紫色珠子,道:「這東西里面元氣……」
  「啊!」喜媚驚呼道:「這是她的內丹!」
  浩然尚未說完,狐妖卻是一口銜住那內丹,仰脖吞了下去。
  浩然才訕訕道:「有用麼?」
  靈狐轉過頭去,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繼而把頭埋進喜媚懷裡。
  喜媚忽地伸出手指,在軒轅劍上彈了彈,發出清脆聲響,好奇道:「這就是大王哥哥?」
  浩然笑道:「嗯,我要帶著他回家去了。你要抱麼?」
  喜媚忙擺手道:「不了,你得好好對大王哥哥。」
  浩然笑道:「我會的。」旋伸手捏了捏喜媚的臉頰,又正色道:「妲己,我搶了你男人,還你千年內丹,大家扯平了。以後好好找個……嗯……找個對你好的男人。」
  「我呢?!」喜媚不平道。
  「你也一樣!」浩然大笑道,轉身走進大雪中。身後傳來靈狐一聲輕輕的「啾」,像是在向他道別。
  浩然把軒轅劍抱在懷中,漫步走過被雪花填滿的山澗,遠處那襲紅雲在風裡翻滾,他再次停下腳步。
  哪吒轉過身來,伸出一手,與浩然互握,道:「大哥。」
  浩然拉著他手,躍上岩石高處,笑道:「天祥呢?」
  哪吒答道:「處理後事,他父死了,他哥也死了。」
  浩然想起死去的天化,心中難過,道:「只剩你照顧他了。」
  「嗯。」哪吒點了點頭,兩行淚水流過臉龐。
  浩然伸手為他拭去,笑道:「你也會流淚了,是因為你心中靈珠裂為兩半,另一半在天祥心裡麼?」
  哪吒不答,眼中淚水越來越多,抬手擦了一把眼淚,道:「保重。」
  浩然微笑道:「保重,哪吒。」抹去自己的淚水,轉頭朝黎山外走去。
  崑崙金鰲兩島墜毀之處已成廢墟,千里平原,寸草不生,然而這日,廢墟上卻籠著一層飄渺的紫霧。浩然走進霧中,只覺天地之氣浩蕩,全身舒泰,那道霧障帶著沁人心脾的芳香。
  紫霧倏然散了,浩然發現自己身處於一間極其雄偉的殿堂前。
  雕欄玉砌,紫氣東來,天地盡收眼底,祥雲處處,仙音繚繞,大殿門口豎著兩根頂天立地的巨柱,上刻無數神話浮雕。
  「徒弟!」懶懶坐在玉橋欄杆上的通天教主笑著朝他招手道。通天身旁那高大男子,不是聞仲又是誰?
  浩然忙上前去,給通天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通天一手搭在聞仲肩上,顯是十分滿意,道:「起來罷。」
  「磕什麼頭,盡立這破規矩。」聞仲嘲道,伸手把浩然拉起。
  通天正色道:「休得帶壞你師弟,自己性子倔,弟子都似你這般,師父便該去撞牆……」
  「停!」浩然與聞仲同時道。浩然又笑了起來。
  聞仲伸手取過浩然懷中的軒轅劍,以拇指仔細摩挲,劍上裂痕隱約可見,道:「這便是軒轅劍?」
  浩然答了,轉頭四顧,問:「這是何地?」忽然發現太上老君與元始天尊各站一處,似在等候著什麼。三清都在這座宮殿外,在等什麼?
  又見太上老君身旁那矮子正是申公豹,兩師徒卻不交談,申公豹只靜靜站著,老君又閉著雙眼,漂在半空,無時無刻不在睡覺,申公豹發覺浩然目光,報以鬼鬼祟祟的一笑。
  聞仲看了軒轅劍半晌,道:「把它修好罷,免得……」
  通天戲謔道:「這可是你徒弟,當師父怎不親力親為,求我做甚?」
  聞仲面帶嘲笑,道:「原來師父力不能及。」
  通天一拍衣袖,跳下欄杆,把垂在腰間的上衣穿好,竟是變了個人似的,正色道:「浩然,捧著劍去,求你兩位師伯幫個小忙。」
  浩然仍在懵懂中,聞仲已把劍塞進他懷中,又輕輕推了推,道:「去罷。」
  浩然眼望太上老君與元始天尊,前者在睡覺;後者頗有威嚴,凝視雲海,不知在想何事,思來忖去,有點懼怕元始天尊,便在他身後繞了個圈,先找太上老君算了。
  不料元始天尊卻先出言道:「鐘兒。」
  浩然被這一喚,只得硬著頭皮走了過去,到了元始天尊身前,正要磕頭,天尊卻袍袖一拂,把他阻住。
  道:「鐘兒,過往種種,俱是浮雲,我闡教有負於你,然而如今五神器已齊,不枉你來此走一遭,也就罷了。」
  浩然哪敢跟他記仇,忙道:「是浩然意志不堅所至,天尊……」
  天尊點頭道:「此亦不能怪你,是我師兄弟三人未分說仔細所至,把軒轅劍給我。」
  浩然遞過金劍,元始天尊只伸出食中二指,在劍鋒上輕輕一劃,便流出血來,血珠如有生命之物般緩緩流到半裂的斷口處,沒了進去。
  浩然謝過元始天尊,轉身朝太上老君走去。
  「老君……」浩然想伸手去搖,卻又不敢,連喚幾聲,只見太上老君依舊沉在夢裡。
  「老君!」浩然嘴角微微抽搐,再看那申公豹,卻是幸災樂禍望著自己。
  浩然無奈,只得低聲下氣給申公豹鞠了一躬,道:「求師兄幫忙喚大師伯……起床。」
  上古神器給自己鞠躬,申公豹可是揀了個大便宜,當即大笑道:「有這囉嗦。」緊接著不由分說拉過睡夢中的老君一手,在軒轅劍上使勁一割。
  「哎喲!」太上老君登時醒轉,浩然嚇了一跳,忙不迭地逃了。
  待回到通天身前,通天卻是道貌莊嚴,一副為人師表的派頭,正襟道:「交來。」
  通天教主橫持軒轅劍,伸指划去,三清之血匯於一處,緩緩化開。教主道:「混元一氣浩蕩,以三清之血為引,聚混沌正氣一體,祭盤古之靈,五靈輪轉。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軒轅劍上那道細微裂縫緩慢癒合,繼而消失無型,劍身恢復了金色的光芒。
  通天把軒轅劍交回浩然手中,神秘地眨了眨眼,道:「以後不可亂用這劍,回去後再斷,可就沒人幫你修了。」
  浩然欣喜不勝,接過劍道:「徒兒定不會亂用……怎用才是亂用?」
  通天正色道:「比方說以劍身支地,倒轉劍柄,這劍柄又長又……」
  聞仲面紅耳赤,怒道:「閉嘴!沒點正經!」
  浩然方聽懂了,直笑得打跌,卻聽背後傳來姜子牙之聲,連道:「徒兒來晚了,師尊恕罪。」
  再轉頭時,元始天尊道:「罷了,戰亂方定,立國安邦,原本事多,不能怪你。」
  「既齊了,這便走罷。」太上老君終於落地,一身睡袍捲起,恢復道袍外型。笑吟吟道:「三師弟收了倆徒兒,原比我們佔便宜。」
  通天教主咳了一聲,答道:「鐘兒當初可是先進了兜率宮,再進玉虛宮,最後才來我碧游宮,你倆不佔這便宜,須怪不得我。」
  元始天尊微笑道:「機緣使然,不可強求,恭喜了。」
  三清一整道袍,踏上玉橋,朝那雄偉宮殿走去。
  浩然仍不明來此何事,見申公豹,聞仲,姜子牙三人各隨其師,便跟上通天教主。
  一路接近那宮殿,天地混元正氣更是浩蕩,浩然只覺身心從未有過的舒坦,進了宮殿,又見殿內一尊蓮台,台上空無一人,台後卻是一副壁畫,上繪一男子。男子寬袍大袖,紫雲袍金霞帶,面容卻是朦朧無比,恍惚籠著一層迷霧,看不真切。
  蓮台下又有七個暗紅蒲團,一字排開。
  老君,元始,通天三清恭恭敬敬跪下,聞仲一拉浩然,四名弟子亦跪,匍匐於地,老君朗聲道:「叩見師尊。」
  浩然終於明白了,這裡一定是紫霄宮。然而鴻鈞教祖何在?
  三清跪完,走上前去,各得一蒲團坐了。餘下四個蒲團,申公豹,姜子牙之師為大,先坐下,留兩個蒲團給聞仲與浩然。
  聞仲示意浩然先,浩然感其愛護之心,只擇第七個蒲團坐了。聞仲笑了笑不語,逕自坐下。
  七人坐定,紫霄宮中,鴻鈞講道的七聖位竟是剛好,可見天意如此,冥冥之中,必有定數。
  壁畫之聲雄渾,正是鴻鈞教祖之語。然而浩然只知教祖在宣講道義,無論如何卻聽不真切,豎起耳朵努力聽,奈何鴻鈞講道就像天書一般,空白一片,聽得他一頭霧水。
  這便是天道?果然是只有上仙聖人才聽得懂的玩意。浩然懷中緊緊抱著軒轅劍,聽來聽去,心中惱火,就像一隻蒼蠅在面前晃來晃去,怎麼抓都抓不住……
  浩然轉頭看聽道者,三清四徒,除了自己,大家都抬頭聚精會神地聽著,唯恐漏過鴻鈞教祖隻言片語,三清貌似是聽懂了的。
  當然,只是貌似,至少他能從通天教主略翹的嘴角判斷,師父走神了。
  又看太上老君,老君雙眼時刻均滿載迷茫,無法判斷。看元始天尊時,天尊卻板著一張撲克臉……浩然把目光投向姜子牙,申公豹,見子牙背上濕了一小灘,知他也聽不懂。申公豹倒像是聽懂了。
  視線移到聞仲臉上,見這大師兄微微蹙眉,額上青筋隱現,浩然心中暗笑,還好,聞仲也不懂,自己不算丟人了。
  再聽片刻,浩然已放棄了聽懂天書的幻想,鴻鈞的話聲就像催眠曲令他昏昏欲睡,他低下頭去,思緒就像兜率宮的綿羊,咩咩叫著散向遠方,懷中抱著的軒轅劍越來越沉,拖著他朝前撲去。
  他撲街了。
  然而撲下去的那刻,紫霄宮的地面卻似在剎那消失,化為一道無底的深淵,軒轅劍扯著他墜下漩渦中,穿過了千年的時光。
  浩然猛地驚醒時,卻發現自己抱著一個赤 裸男人的身體,狠狠摔在了亂石攤上!
  「啊!」
  「哎……」殷受德吃痛哼道:「孤的肋骨險些斷了……你怎麼這般重……」
  「……」
  浩然又驚又悲又喜,「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死死抱著殷受德。
  殷受德先是摔了個半死,只覺肋部劇痛,又被這一抱,頓時雙眼翻白,差點昏死過去。
  「我在做夢?!我一定是在做夢!」
  殷受德痛苦呻吟道:「不是做夢!快起來!」
  「我……」浩然嗚咽道:「你怎麼會……」
  「你身上到底什麼這麼重!」殷受德怒道。
  浩然方發覺懷中沉甸甸的煉妖壺,勉力摸了出來,翻轉壺底一抖,稀里嘩啦地落下一堆金條。
  「孤就知道你徒弟不安好心,塞這許多重物,險些又把孤打回原型了!」

番外(一)
  
  「身份不明,男,亞人類,一百九十三公分,七十九點五公斤,入城後請至人類遺民局登記,資料已送達,歡迎進入香港。」
  「比上次來胖了一斤哈哈哈!你要減肥了!」浩然猛笑道。
  
  浩然只覺心裡充滿了一場大戰後的疲憊,卻又欣喜不勝,時隔數年,他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遺民局何解?這女子在說何事?孤上次來時便聽不明白。」
  浩然笑道:「就是一個機構,專門對在核戰下逃生的人類備檔,統一管理。」
  「你還未告訴孤,這全身銀色的巨獸是怎麼動起來的。」
  「那叫汽車,你很囉嗦,別問了,住久了就知道了。別去研究那東西!那是垃圾桶!」說到最後,浩然簡直就要炸毛了。
  殷受德呵呵笑了幾聲,被浩然死拽回來,他對這五千餘年後的一切,都是如此好奇。他的世界已經離去,如今,他要做現代人了。殷受德正色道:「入鄉隨俗,不懂就問,摸摸看看而已,有何丟臉的?」
  浩然紅著臉,把這個上身赤 裸,腰間圍著一條長褂的高大男子從垃圾桶前拉走,朝周圍指指點點的女人們道:「別看了!剛從那美剋星上回來的。」
  「那美剋星是何處?」
  「從現在開始什麼也不許問……」浩然大窘道,帶著殷受德進了遺民局,道:「上次來怎不見你問這些怪東西。
  殷受德答道:「上次一心想帶你回朝歌過好日子,本以為你家之事與孤無關,卻不知,連孤也一起在此處紮根來著,自然要熟悉這些物事。」
  遺民局大廳左側擠滿了人,窗前掛著「救助」的銅牌,另一側「登記」的窗口卻寥寥無人。浩然連拍幾次櫃檯,台後一人才睜著迷糊睡眼,「嗯?」了一聲。
  「登記。」浩然道。
  那工作人員猛地一個激靈,「喲,真稀奇,這時候還有遺民?姓名?年齡?職業?特長?」
  浩然回頭與殷受德對視一眼,從後者眼神中得到「你說了算」的示意,便道:「接納人七三□一五零號為您引見,姓名殷劍……」
  「孤不叫那名字!」紂王哭笑不得,惡狠狠道:「休想戲弄孤,什麼勞什子『***賤』。」
  浩然只想給紂王換個名字,人是劍,姓是殷,本沒想這許多,此刻方明白觸了霉頭,直笑得打跌道:「那……軒轅受?」
  軒轅受這個名字紂王倒是同意,然而浩然總覺得說不出的古怪,他要是受了自己又是啥?想來想去,最後方定下「軒轅子辛」之名,那工作人員哭笑不得,道:「年齡?」
  「四千七百……九十三歲?」浩然試探問道。
  紂王斥道;「三十一!」
  一個瘋子,一個傻子在遺民局鬧得樂不可支,直把這登記處當了尋消遣的地方。
  「職業?」
  「無業。」
  軒轅子辛抗議道:「帝王!」
  「……」浩然又是一陣爆笑,轉頭道:「那就填帝王……你信麼老兄。」
  軒轅子辛正色道:「曾經是帝王。」
  登記人看了一會,答道:「信。」
  這次輪到浩然啞口無言了,登記人又問:「特長就算了,婚否?」
  「未婚。」
  「已婚。」紂王忍不住又糾正道。
  出乎意料的,浩然沒再笑,點了點頭,道:「他是我的配偶。」
  對門便是銀行,浩然把姬發捎的數根金條存入,換成通用幣匯進卡中,笑道:「哈哈!我也是有錢人了!」
  紂王搖頭莞爾道:「沒出息。」
  浩然翻了翻白眼,拉著他走進一件衣飾店,少頃出來時,紂王的身型頓時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紂王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不停伸手去拉扯衣領,道:「你們吃的古怪,穿的更古怪,沒事在脖子上勒根繩,天天和上吊似的……」
  浩然苦忍著笑,不住端詳,見他一身西服筆挺,果是人靠衣裝,儀表堂堂的紂王穿上貼身西服,更顯英偉姿態,唯一破壞形象的就是不住去拉扯領帶。道:「穿這身好看,熱的話,批准你把外套脫下來。」
  紂王把外套脫了隨手提著,領帶被扯得鬆了些許,襯衣領子外翻,露出古銅色的鎖骨與脖頸,更令路人不住打量。
  浩然只看得心旌神蕩,兩人買了一應物事,方到海邊租船回島。
  
  踩著那平台緩緩下降,紂王忽覺意外,道:「這次不見盤古大神開天闢地了?」
  浩然茫然搖頭,道:「興許是東皇大人神力漸衰……我剛知道自己是東皇鐘,來到小島上接受他的訓練那年,他的神力足夠籠罩整個香港,如今再來,只能護著這小島了。」
  紂王點了點頭,又疑道:「訓練?學武藝?孤看你武技也是一般般。」
  浩然嘴角抽搐,道:「沒那回事,看書,看很多很多的書,瞭解歷史。」
  
  星海之路從腳下延伸到盡處,那團光芒比起夢中所見,卻又是黯淡了許多。浩然上前去,躬身道:「東皇大人,浩然完成使命,回來了。」
  紂王卻徑直跪下,朝那團光磕了個頭,沉聲道:「軒轅子辛前來拜見岳父。」
  「你們回來了,很好。不負我托。」光團中響起垂老之聲,似是飽經滄桑,又似氣力不繼,道:「劍兒也帶回來了,辛苦你們了。」
  浩然取出昊天塔,煉妖壺與盤古斧,五件上古神器齊聚,發出一陣嗡鳴,星海之間頓時大亮,無數星辰從浩瀚宇宙間飛來,彼此交織於一處,在五神器週遭盤旋不休。
  斧壺塔紛紛飛向三個祭壇中,並懸浮其上,緩緩旋轉,東皇之光驟然一亮,幻化出神獸之型。
  浩然愕然道:「東皇大人?」
  兩人所見,卻是一隻半人高的鳥兒,那鳥全身灰黑,不少地方更是羽毛脫落,鳥目上長有花白眉毛,直垂到地,鳥首低垂,一副老態龍鍾之型。
  東皇話中帶了些許寬慰笑意,道:「不久前老君借了我軀殼與靈體,把現實與夢境疊於一處,老君混元真氣妙不可言,竟令我恢復三成獸身……鐘兒此行有何收穫?」
  說著又微微展開翅膀,唏噓道:「惜我鯤之型未復,否則尋琴鼎印鏡石,當可助你大力。」
  浩然把殷商之行細細道來,此時再回憶起一次自己那驚心動魄的旅程,只覺當時渾渾噩噩,全不知如履薄冰,若有些微錯失,也許自己便再也回不來了。又說到與殷受德之戀,唯嘆造化弄人,天意不可違。
  最後,他下了定論:「如果早知道子辛是軒轅劍,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我唯一的感覺就是自己幾乎什麼也沒做,成了一隻在他們手中的提線木偶。我的到來,害得子辛失去了他的國土,地位,日後還要……」
  「孤從未有過怨言。」一直沉默不語的紂王此時插口道。
  浩然答道:「我知道,但這無法抵消掉我的內疚感。」他只覺心中充滿一股忿氣,是被蒙在鼓裡,全然不知情的怒火,彷彿自己成了一個傻瓜般遭人戲弄,然而要說追究責任,又能找誰?
  東皇緩緩答道:「不僅是三清,亦是我的提線木偶。」
  浩然忙道:「鐘兒不敢。」
  東皇又道:「什麼也沒做?何出此言?你是我最重要的佈局,亦是三清敢於發動封神之戰的唯一憑籍,劍兒則是女媧迎戰的保證,也是軒轅氏埋下的暗樁。說到底,若無你二人,便不會有萬仙之戰,這場戰爭,早在炎黃逐鹿後便已注定。」
  「自逐鹿一役後,天下之局再無變化,終究是人族執掌神州;炎黃之戰,是洪荒結束的第一戰,也是最後一戰。」
  「劍兒亦化為人型,倒是出乎我意料,罷了,你二人先下去休息,待我借這三件神器之力,休養一段時日,再送你們回去。」
  浩然忍不住問道:「這次要去哪?」
  東皇答道:「老君的時代。」
  
番外(二)
  
  孤島上風浪大作,深黑海水來回翻滾,颶風嘶吼著狠狠撞在峭壁上。
  孤島寒冷無比,寸草不生,然而島嶼深處的一個山洞中,卻是充滿了融融春意。方寸洞穴外,橫七豎八地擋著不少木板,那是子辛親手釘來遮風的。洞沿處又有潮濕土壤,移植了大陸上的綠色植物。
  地上鋪滿防寒厚毯,角落裡放著一個火爐,爐中燃著紅炭,滿室皆暖,爐上又置一砂鍋,燉著香氣撲鼻的雞湯。
  浩然看著坐在角落裡的軒轅子辛出神。
  子辛戴了一塊單邊眼鏡式的虹片,虹片中有無數信息一行行朝上跳動,字,句,映像照在他的瞳孔上,那是一種閱讀的方式。小小一塊膠片,容納了海量的知識,錄入了自開天闢地至今,人類所知曉的歷史,天文,地理,社會,自然科學等記載。
  子辛在那坐了一天,浩然也看了一天,感想就是:這傢伙腦子真夠用,連休息亦不需要。當初自己接受知識時每隔數分鐘就得停下來歇一會,否則無窮無盡的信息湧入腦中,會帶來大腦皮層的厭倦,繼而產生頭疼。
  紅色信息字體映上子辛眉間,他沉聲道:「你不該那樣與東皇大人說話,他是你父親。」
  
  浩然失聲道:「你一邊閱讀,還能分心跟我說話?」
  子辛一隻眼朝浩然瞄來,這個滑稽的舉動引得後者大笑,子辛又道:「孤還知道你熬了雞湯,肚子打鼓了。」
  浩然過去掀蓋瞧了瞧,笑道:「還沒好,你先休息一會?」又道:「我知道,東皇大人畢竟是為了救這個世界,但被蒙在鼓裡的感覺總是不好受;你看,他也沒告訴你,十神器齊了以後,我們都會死的事。」
  「我們能相聚的時間很短,但他沒對你說。」
  子辛目不轉睛看著那虹片,答道:「死有何懼?一起活,一起死,最壞的境地不是一起死,而是一方去了,留另一方在這世上,受那煎熬。」
  浩然笑了笑,說:「也是。但還有女媧,黃帝他們的事情,東皇大人也從來未說過。」
  不待子辛出言詢問,浩然便自顧自道:「聖人活了幾千年,一看這世界不能救了,就各自回古代去。女媧本來和黃帝一起,結果他們因為各自的族人而分開了,後面又有一場大戰,黃帝借天女之力鍛造軒轅劍,也就是你,最後卻把天女丟進山海界……歸根到底,女媧也是個可憐人。」
  「所以聖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浩然下了結論,忽地想起一事,走出洞去,子辛也不攔阻,看著虹片,喃喃道:「原來這玩意兒叫麥當勞……」
  
  片刻後浩然毛手毛腳地提著一桶東西回轉,把雞湯端下爐子,道:「湯能喝了,我還找了點好吃的,晚上吃……」
  話未完,子辛便摘了虹片,湊上前來,伸臂攬住浩然的腰,道:「嗯?吃什麼?」
  「這是什麼!」子辛一見那桶中物嚇得面無人色,大吼道:「你竟然吃妖怪!」
  浩然只覺耳旁嗡的一響,受這怒吼激盪差點吐血出來,忙掙扎道:「這麼激動幹嘛!這是螃蟹!很好吃的!」
  「那是妖怪!」子辛活了這麼久,顯是頭一次見到此恐怖物事,連忙朝後退去,吼道:「快扔了!怎可吃這種物事!」
  浩然笑得氣喘,道:「真的很好吃……你別怕……」
  沒想到堂堂男子漢大丈夫也有此弱點,浩然已不知道說什麼了,抓著一隻螃蟹,連聲朝子辛解釋,這是鉗子,裡面有很多肉,這是蟹殼,內中有美味蟹黃……
  那螃蟹雙眼骨碌碌轉著,口中又吐出一連串泡泡,張牙舞爪,只看得子辛毛骨悚然,腦中浮現出:浩然把這蜘蛛般的生物塞進嘴裡,繼而嘎巴大嚼,一隻螃蟹腿從浩然唇間伸出的場面,頓時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半小時後。
  「你真的不吃麼?」浩然把螃蟹烤熟了,洞內俱是鮮味,子辛就麵餅喝著雞湯,一面怒目而視道:「休得再提!」
  浩然掀開螃殼,裡面是滿滿的蟹黃,又道:「乖,閉上眼,我給你吃點,你就喜歡了。」
  子辛半信半疑地閉眼,浩然把一塊蟹黃放在他嘴裡,子辛匝吧匝吧嘴,道:「味道尚可將就。長得太嚇人,罷了,你喜歡吃你自己吃,孤……不和你搶了。」
  
  飯後子辛笨手笨腳,把碗盆洗了收拾好,又打爛盤子若干;浩然把爐子捅暗些許,縮在毯子裡出神,笑道:「洗碗都不會洗。」
  「沒洗過。」子辛抱怨道:「你們用那洗滌劑滑不溜手……」
  繼而二人倚在一處,聽著洞外海浪呼嘯,看著面前爐火,子辛道:「家裡原該布點大紅綢布,當新房使。」
  浩然「嗯」了一聲,答道:「把這事兒給忘了。」
  
  子辛攬著浩然,兩人接了個吻,浩然道:「我以為那天在你帳篷裡以後,我們就再沒機會在一起了。」
  「……」
  「怎麼了?」
  「這褲子脫不下來……」子辛道。
  浩然笑得險些岔了氣,伸手幫子辛拉開皮帶。
  
  子辛那物早已硬挺如鐵,顯是憋了許久,浩然正要解他白襯衣上一排紐扣時,不防便被他壓住,道:「孤方才知道受是何意,險些又著了你道兒……」
  浩然正經道:「嗯,你是攻,是攻。」便伸手去摸子辛身下。
  子辛上衣未除,只敞了紐扣,白襯衣下一身健壯肌膚若隱若現,看得浩然情難自已,吸了口氣,子辛那唇已湊了上來。
  唇分,浩然小聲問道:「多久了?」
  子辛凝視他雙眼,亦小聲答道:「近半月了……」浩然一手來回輕揉子辛莖頭前端,那處已滲出不少液體,子辛拉開浩然的手,俯在他身上,互相抱著蹭了一會,二人肉根都沾得潤了。子辛便扶起浩然一腿,抵著他□,試了試,竟是毫不費力地捅了進去。
  
  浩然勉力抱著子辛脖頸,喘了幾口氣,道:「這次不像以前痛。」
  雖是這麼說,過大的肉根捅進體內時,卻令他依舊感覺到眼前發黑,似有種滿足,又有種眩暈湧了上來。
  子辛停了動作,吸了口氣道:「孤知道每次一開始,你定不好受。」浩然甚至感覺到他粗大的肉根在自己體內隱隱起搏,前端抵著他敏感的那點,令他全身痠軟。
  子辛並不著急抽 插,把手伸到浩然身下,來回捏擠他略有點疲軟的陽 根,他的手勁粗重卻又恰到好處,浩然不禁失聲叫道:「輕點……」
  滲出的液體沾滿子辛雙手,子辛以虎口抵著莖柱前端最薄弱之處,浩然連聲喘息求饒,肉根已硬了起來。
  子辛在他耳旁溫柔地咬齧,並緩緩握緊二指,然而那汁液潤濕下,他的陽 根卻被捏得更硬了,浩然全身一陣痙攣,喘著氣,直視子辛胸膛。他的內壁因這愜意而起了反應,道:「不……不難受了。」
  
  子辛「嗯」了一聲,便開始緩慢抽 插,抽開手把他抱著,不再去碰浩然體前高昂的陽 物。浩然此刻已完全進入了這快感中,不再懼怕疼痛,清晰地感覺到子辛飽滿的***前端一路頂開他的□,後緊隨佈滿筋脈的根莖部分,一捅到底後他甚至能感覺到子辛的肉囊貼在他的□周圍,再離開時帶出一縷滑膩的銀絲。
  每次二人分離時產生的空虛感,頃刻間又被子辛溫柔地填滿,而那再次插入時亦全力頂進最深處。浩然感動得只想流淚,快感一波又一波地衝上來,他緊緊抱著子辛,把臉俯在他乾淨的,充滿男子氣息的頸窩旁,嗚了幾聲,身體一陣發抖,竟是被插得洩了。
  「這麼快?」子辛頗有點意外,道:「孤可是還沒夠。」
  浩然喘了幾聲,知道子辛不會就這樣放過他,只得直起腰,竭力道:「慢點……休息一會。」
  
  子辛凝視他的眼睛,那雙目深邃而充滿溫情,他把他放在毯上,緩慢抽出,又親了親他的唇,臉色微紅,笑道:「你沒發現,孤其實剛進去……就……」
  浩然笑了起來,興許是二人的情 欲都壓抑得太久,子辛洩完一次後竟是硬挺如初。他把子辛的手拉起,二人面對面抱在一處,十指相扣,道:「時間還有很長……我們還可以再來,做一晚上。」
  「嗯……連著做上三天?」
  「三天不行!」浩然失聲笑道,旋即被子辛攬得緊緊的掙不開,正要推時,那溫暖的厚唇又吻了上來。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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