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冬)》BY 有時下豬 (父子年上 宮庭)



第 1 章

  紛紛揚揚的霧氣裡,隱隱傳來什麼人的歌聲。
  杪冬停下腳步,微微有些疑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記得小時候的自己,也總是要素安這樣唱著歌,才能安心睡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啊……
  
  杪冬轉過身。
  縹緲的霧氣一下子消褪得乾乾淨淨,明媚的陽光透過小路邊不知沉寂了多少年的樹木,灑下一地斑駁。
  杪冬忽然奔跑起來。
  陌生而又熟悉的旋律在空氣中一點一點清晰,好像沿著這條記憶中的石板路一直跑下去,就能回到那曾經無憂的童年。
  陽光,天空,金燦燦的向日葵。
  
  杪冬撐著膝蓋氣喘吁吁。
  在他前面,熟悉的院子裡,清澈的天空下,素坐在棕木搖椅裡,懷裡擁著還是孩子的自己。
  她帶著淡淡的笑,一擺一擺唱著那些彷彿在祈禱般的歌。小小的杪冬半眯著眼,似乎就要這樣暖暖睡去。
  陽光靜悄悄的,在他們周圍繞成一圈金色的光暈,讓幸福的感覺變得有些遙不可及。
  
  杪冬走近一些,伸出手指想要碰觸一下。
  暖光中的素安卻回過頭來,笑著對他說——
  『杪冬,你知道嗎?我們啊,總有一天會得到幸福的。』
  
  無論是你還是我,總有一天,都會得到幸福的。
  
  ……夢?
  睫毛輕輕顫動幾下,杪冬慢慢睜開眼睛。
  是夢啊……
  六月明媚的陽光洶湧而至,亮晃晃的很是刺眼,杪冬抬起胳膊,將手背搭在眼前。
  居然會做起這個夢來……
  五指讓光線折迭成一種怪異的角度,半明半暗。杪冬的眼裡,沉澱著迷濛不清的茫然。
  
  都已經是上一世的夢了。
  都已經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十六年了。
  說著會幸福的話,可是母后她……都已經死了那麼長時間了啊……
  
  「醒了嗎?」
  陌生的低沉的聲音讓他恍惚了一陣子,杪冬放下手臂坐起身來,視線跌跌撞撞地投向聲音的方向。
  腦海裡的蒼白還未散盡,而陽光又太過耀眼。那個坐在窗邊逆著光所以模糊了面容的人,朦朧中似乎只看到他不甚在意地掛在嘴角邊,似有似無的笑意。
  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掉,有幾顆落在撐著地面的手背上,涼涼的感覺讓他低下頭,看見濕漉漉的木板一點一點加深了顏色。記憶開始倒帶,杪冬這才想起自己是要救一個落水的孩子的,可惜水性不佳,又被水草纏住腳,差點喪命。
  
  「不自量力。」
  窗邊那人輕哼一聲,杪冬抬了抬眼簾。
  溺水昏迷之後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不過既然現在好端端地坐在這裡,那大概就是眼前這人救了自己吧。
  
  眼睛逐漸適應過分明亮的光線,那個人的輪廓也一點點清晰起來。普通的眉,普通的眼,普通的面上刻著歲月滄桑的痕跡,四十左右的年齡,青衣長袍,支著頭懶洋洋地坐著,普通的動作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優雅的味道。
  杪冬恍惚了一陣子才反應過來,他站起身,朝那人笑笑,說:「謝謝你了,大叔。」
  青衣人嗯了一聲,兀自端起茶杯喝著涼茶,嘴角依舊似笑非笑地勾著。
  思緒漸明,杪冬偏開視線,看著窗外陌生的城鎮和人群,被窒息趕走的感知覺漸漸回覆。
  杪冬知道自己是在船上,船外岸邊似乎圍著許多人,嗡嗡咋咋地說著話。很多話語由於隔得太遠而模糊了含義,可是夾雜在混亂的說話聲中,他卻可以清晰地聽見那個落水的孩子帶著劫後餘生的恐懼哭喚著「娘,娘……」,也可以聽見女人顫抖著語調輕聲說「沒事了,娘在這裡」……
  
  杪冬垂下眼眸,那幅母子相依的畫面就這樣從視野裡退了出去。
  腳下是微微搖晃的船板,被水弄濕的地方留下略顯孤單的痕跡。杪冬低著頭,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未矢把那孩子送上岸,孩子的家人以為人是他救的,」青衣人看著他,眼裡閃動著莫名的玩味與嘲弄,「還有你的包袱,掉到水裡散開了,東西都被沖走了。」
  「哦。」或許杪冬並不知道青衣人說這些話的意思,他只是略帶疑惑地看了那人一眼,然後點點頭。「我知道了,」他說,「謝謝。」
  青衣人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嘴角的笑意稍許加深。
  「你帶著包袱,是要去哪裡?他放下杯子,似乎對這個反應有點奇怪的少年起了興趣。
  杪冬想了會兒,回答說:「只是隨處看看,沒什麼特別要去的地方。」
  「那倒真是巧,」青衣人半眯著眼,語調慵懶,「正好我也想隨處看看——既然如此,不如我們結伴而行?」
  
  不知道身份、目的、甚至名字,就這樣答應了青衣人的邀請,如果素在這裡……或者母后在這裡,大概會責備自己太過隨便吧。
  夜風從窗縫一絲絲地溜進來,有些冷。杪冬把頭埋進被子裡,將身體蜷成一團。
  青衣人為什麼會想要和自己結伴而行?又為什麼願意無條件地提供衣食住宿?杪冬不知道,也不想問。
  難得有機會出來走走,他不想因為遺失了盤纏這樣的事而打道回府,至於旅途中所花費的銀兩,等回到皇城他自然會想辦法還給青衣人。
  至於那人是否別有所圖……杪冬從來都不擔心這個問題。
  因為現在的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東西了。
  風又變大了些,杪冬翻了個身,裹緊自己沉沉睡去。
  
  船是開往渠陽的。
  青衣人怕曬,總是呆在船艙裡。而作為隨從的未矢,除非青衣人特別交待,不然就如空氣般,時時刻刻在他身旁侯命。
  杪冬卻愛往外跑,或者幫著船伕搖槳,或者坐在一邊釣魚,或者什麼也不做,趴在船沿邊將手伸進水裡,感受著流水滑過指尖帶來的清涼觸覺,然後整日整日地發呆。
  青衣人偶爾出來透透氣,看見他在烈日下眯著眼昏昏沉沉的樣子總是會不解地挑挑眉。他不知道,對於杪冬來說毒辣的六月除了陽光刺眼了點,並沒有給他太熱的感覺。
  大概杪冬最不怕的,就是熱了吧。
  
  「你常常會這樣隨隨便便地跟著陌生人走?」
  太陽落下去的那半邊天就像燃燒起來了一樣,深深淺淺的紅流動著,極致的眩目。
  杪冬抬起眼簾看向水天相接處,眼眸裡印出一層薄薄的流霞。
  「也不算是,」他放緩了呼吸,回答說,「只是有時候,不知要到哪裡去才好。」
  
  六月七月,順帝會帶著他的皇子嬪妃大臣們去北鄉避暑,獨留在宮中的自己是雀躍且期待的,因為總算有機會離開皇城去外面走走。
  可是一跨出那道宮牆,歡欣鼓舞的心情就會被茫然所取代。
  天地如此廣大,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而自己想去的地方,又是哪裡呢?
  遇上拉貨的老伯,他說「我要把這些東西送去澧都喲」,於是便決定去澧都看看吧;客棧裡隔桌的大嬸笑著念叨「我那閨女嫁去了滄州」,然後就想可以去滄州走走呢;熱心的大哥趕著馬車問「這位小兄弟可是要去雲陽?天色已暗,這荒郊野嶺的可沒有村子歇腳,要不要順你一程?」,繼而摒棄腦海裡想不出來的地名,踏上馬車奔去雲陽……
  找不到自己的選擇,所以一路隨波逐流。
  所以會跟著青衣人走,最重要的,大概也是因為他提供了一個可以前往的方向吧。
  
  杪冬探出身,伸出指尖割開水面沉沉流動的霞光。
  青衣人站在一旁,白玉扇輕輕抵在唇邊。夕陽的餘暉在他面上浮動著結成一幅暖橙色的面具,掩去那些隱隱流轉的心思。
  




第 2 章

  行至渠陽,站在陸地上,杪冬依舊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似乎腳下這個城市也在浮浮沉沉,風一吹就不知會漂到哪裡去,找不到根來繫住它。
  已經熟識了的船伕撐著長篙與他告別,杪冬轉過身,笑著揮了揮手,然後抬頭,對上青衣人看不出感情的眼。
  「然後,要去哪裡呢?」杪冬問。
  「啊,」青衣人收回視線,悠悠搖了幾下扇子,說,「先去找住的地方。」
  杪冬以為會是客棧,結果青衣人卻領著他去了一處精緻幽靜的府邸。
  「這是顧重安的住處。」趁著門童去通報,青衣人介紹。
  杪冬研究著門上的雕花,不感興趣地哦了一聲。青衣人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你不知道顧重安?」
  杪冬奇怪地看他,搖搖頭。
  青衣人手裡的扇子頓了頓,唇邊的笑似乎帶了些無可奈何的意味。杪冬垂下眼簾,說:「大叔說只是想隨處看看。」
  「順便拜訪幾個朋友,」白玉扇在手心輕敲幾下,「住在這裡比住客棧舒服,不是嗎?」
  「大概吧。」杪冬轉過頭,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府邸的主人親自出來迎接他們,寒暄一番後就是形式化的接客宴。
  青衣人帶著疏離的微笑與顧重安聊天,那些生僻晦澀的語句涉及天文地理江湖朝堂等等方面。杪冬卻安安靜靜地趴在一邊,看著白瓷杯裡打著旋兒的茶葉發呆。
  顧重安這個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杪冬隱約想起似乎哪天無赦對他說過,河東有一奇人,驚才絕豔,朝廷三番兩次請他來做官,卻均被拒絕。那個人的名字,好像就叫顧重安。
  
  無赦確實說過。這個顧重安也確實就是那個名動皇城的顧重安。
  只是無赦又說:「甫子昱欲與之結交。」於是杪冬本就不大的興趣徹底被澆滅,所以才會在一開始青衣人提到他的名字時沒有一點印象。
  真是沒想到,居然會借宿到他的住所來。
  杪冬偏過頭,偷眼打量了顧重安一會兒。
  花白的鬍子老長老長,眯成縫的眼裡閃爍著睿智矍鑠的光,清瘦修長的身形,看起來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了不起的人物啊。
  杪冬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轉頭又趴回桌上,繼續看著茶杯發呆。
  
  杪冬不知道青衣人所說的隨處走走是什麼概念,不過對他來說,無論如何也不會是一大早就和一堆文人學士喝酒聊天吟詩作對。
  或許大叔也是名人呢……杪冬看著被人圍住的青衣人想。
  然後他才發現自己還不知道青衣人的名字。
  杪冬撇撇嘴,稍稍離那些人遠些,找了個角落安安靜靜地坐著。
  喝了杯茶,看了會兒天空,杪冬忽然站起來,一路小跑到青衣人身邊。
  「我出去走走啊。」他低聲說。
  青衣人看他一眼,沉吟片刻,道:「讓未矢陪著你。」
  「不必。」杪冬拒絕。
  青衣人也不強求,從袖口抽出幾張銀票遞給他,杪冬笑了笑,搖搖頭,轉身跑出小院。青衣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搖搖手指叫來未矢,輕聲吩咐:「跟著他。」
  
  渠陽雖比不上皇城,卻也是個繁榮熱鬧的地方。
  時間已經不早了,小路兩邊滾動著水珠的蔬菜瓜果卻還是新鮮得可愛。街道上叫賣聲此起彼伏,還有那些口音奇特的嬉笑怒駡,讓空氣暖洋洋地洋溢著生活的味道。
  杪冬小心跳過讓人打滑的菜葉,腳步輕快地往前走。
  茶樓裡歌女的清唱宛轉悠揚,杪冬停下來站在門外聽了會兒;小攤上的手工藝品精巧可愛,他拎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又在攤主期盼的目光中放下離開;柳樹下和一個半夢半醒的老伯對弈一局,訕訕地輸掉身上僅存的玉珮;走到河邊遇上惡作劇的孩子們,被潑濕衣裳後嬉笑著加入戰局,然後徹底地從頭濕到腳……
  玩起來總會忘記時間,走過熱鬧的大街,走過青石小路,走過曲曲折折的木橋,再回到顧府時,天已擦黑。
  
  「我以為你又被誰三言兩語就拐跑了?」
  門口那人輕佻著眉,眼裡滿是戲謔。
  杪冬披著滿身霞光,歪著頭笑。他想了想,回答說:「我不會不辭而別。」
  青衣人眯了眯眼,抬起手似乎想順順他亂糟糟的頭髮,卻在半空中頓了頓又收回來,掩飾般地搖起扇子。
  杪冬低頭想著不知院子裡那些人還在不在呢,沒有發現這個小小的動作。
  
  從這以後,兩個人相處的方式開始明確起來。
  青衣人總有各式各樣的朋友要拜訪,杪冬就跟著他從這個院落跑到那座山莊,然後再溜出來,在那些陌生的城鎮山村裡獨自走過、看過。直到太陽掉下山頭,他才拖著長長的影子回到和青衣人臨時落腳的地方,休息一夜,等到第二天,又開始這樣的,一個人的旅途。
  




第 3 章

  杪冬覺得,邶水的蘇聖是個挺奇怪的人。
  「第一個……把你丟在一邊不管的朋友吧?」
  沒有訪客聚會遊賞的小花園安安靜靜的,可以聽見那些藏在草木縫隙中的一絲絲蟲鳴。天氣很好,時不時有輕風吹過,杪冬趴在涼亭的扶欄上,舒服地嘆著氣。
  「蘇聖的傲可不一般,」青衣人慵懶地回答,「能讓我們住進來,已經給足了面子。」
  杪冬笑了笑,回過頭想要說些什麼,卻一不小心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杪冬怔了一下,又轉回頭,微微垂下眼眸。
  
  杪冬知道青衣人定是不簡單的。
  不是因為他那些地位不凡的朋友,而是因為偶爾在不經意間,他會流露出一種不容侵犯的睥睨天下的氣勢。
  那種氣勢,杪冬曾在順帝身上見過。
  鬢角的發絲被風吹起來,迷住了眼。杪冬偏偏頭,疑惑了一下自己轉到順帝身上去的思緒。
  
  說起來,順帝也已經三十出頭了吧,不過看上去卻年輕得完全不像是已過而立之年。
  杪冬並沒有仔細觀察過順帝的相貌,因為在宮裡偶爾瞥見他的臉時,杪冬總會被那人眼裡的懾人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來,於是便低下頭,不願再看第二眼。但其實順帝是長得極為俊美的,只是那種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總壓過了他似乎永不會褪色老去的華美容顏。讓人在第一時間,只注意到他身為帝王的尊貴與威嚴。
  
  是個完美的人吧。手指慢慢摩挲著扶欄的邊沿,杪冬心不在焉地想。
  
  或許杪冬與順帝應該比較親近。
  不過也只是應該。
  杪冬是太子,太子相比於其他皇子來說自然與順帝見面的次數多一些——至少明面上應該是這樣。可是,杪冬與順帝的關係其實並不怎麼親近。
  十六年的相處,順帝罰他的時間比與他說話的時間更多。
  這裡面有杪冬刻意為之的因素在,有順帝刻意為之的因素在,還有秦貴妃刻意為之的因素在。
  為權,為利,為求生存。
  
  不過這些都無所謂,或許是牽扯不上個人感情的緣故,杪冬不會討厭順帝。
  不討厭,不喜歡。對於杪冬來說,順帝大概是個輕飄飄的偶爾想起時感嘆一句「是個完美的人吧」的存在。
  所以,他的思緒轉了轉,又轉去其他地方。
  不知道無赦還好嗎?總是咋咋呼呼的小園子,不會又惹出什麼麻煩吧?啊,反正順帝和他的皇子大臣嬪妃們都還在北鄉呆著呢,鬧出點麻煩來也不要緊吧……
  轉著轉著,思緒就繞到周皇后身上。
  然後又是素安。
  然後,杪冬微微眯起的眼眸裡,才真正開始泛上些暖意。
  
  「等會兒和蘇聖一起出去散步。」被遺忘在一邊的青衣人忽然開口。
  遊走的神思似乎還沒流轉回來,杪冬趴在陽光下,懶洋洋地、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
  
  喜歡在午後太陽最烈時出去散步的,杪冬只見過蘇聖一人。
  蘇聖和青衣人並肩走著,杪冬跟在他們身後,無聊地用腳尖踢著小石子。
  不過杪冬的無聊並沒維持多長時間,腳邊路面上形狀奇怪的刻紋輕易吸引住了他的視線。
  侃侃而談的青衣人和蘇聖被他丟到腦後,杪冬開始興致勃勃地研究瀰漫在這個城鎮裡,浸潤在細微處的邶水特色。
  像是造型獨特的簷角啦,用途不明的石盤啦,順著水流折了兩折的雙橋啦……即使是店面招牌上某個文字與別處不同的勾畫,也可以讓他停駐腳步看上一陣子。
  所以,當他再抬頭時,驚奇地發現青衣人和蘇聖身後跟了一大群人。
  
  人頭攢動,聲音亦很嘈雜。杪冬踮踮腳,隱隱看見蘇聖回頭和誰說話時略顯狂狷的臉,以及青衣人不變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麼回事啊……」杪冬撓撓頭,喃喃自語。
  「咦?」身邊有人聽見他的話,很不可思議地提高了語調,「難道你不是來請蘇先生解惑的?」
  杪冬轉頭看他,那個被熱情的人群擠到最後的年輕人一臉驚訝。在弄清楚杪冬是外地人後,他便開始津津有味地解釋這個邶水特有的景觀。
  
  原來那個蘇聖是出了名的學識淵博,才思過人,並傳言這世上沒有什麼問題可以難住他。於是上門求教的人多如過江之鯽,惹得喜靜的蘇聖煩不勝煩。後來,他索性拒不見客,找上門的人不論何種身份何種目的都會被毫不客氣地攆出去。也由此,邶水一帶的文人學士有了疑問都苦於無處求解。
  「……但是,蘇先生品性高尚——」
  「於是便特意挑出散步的時間來為你們解答疑難?」杪冬接過他的話。
  年輕人用力點頭,杪冬看著他異常認真的表情,忍不住翹起嘴角。「我們落後很多了,」杪冬指指前方,笑道,「快些趕上去。」
  年輕人哎呀一聲,拔腿就往前跑,邊跑還邊回頭招呼杪冬也快些。杪冬朝他揮揮手,腳步卻依舊慢悠悠的。
  
  杪冬不怎麼理解這個世界對學者的瘋狂崇拜,但這些單純的人們確實乾淨得可愛。
  年輕人已經消失在人群中,杪冬收回視線,眯起眼看了看亮晃晃的天空,猶豫著是不是該另外找一個方向,來開始屬於自己的邶水之旅。
  決定還沒做下,變故橫生。熱鬧的大街忽然安靜了一會兒,下一瞬又變得更加嘈雜。人群鬧哄哄的,杪冬從那些崇拜者言詞犀利的責備中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其實也不過是一群玩打仗遊戲的孩子,正在興頭上沒注意到這是蘇聖散步的必經之路,不小心將泥團砸在他身上。
  孩子被惱怒的人們趕到一邊,蘇聖拭了拭白袍上的泥印子,不悅道:「夠了,走吧。」身後有人讚嘆說:「蘇先生果真大量。」蘇聖並不搭理,皺著眉頭一味往前走。
  混亂的人群又紛紛跟上,杪冬卻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快要哭出來的孩子,抿了抿唇。
  
  他轉過身,悄悄跑到他們身邊去。
  孩子們訕訕地站在那裡,一臉沮喪。砸到蘇聖的女孩邊抹眼淚邊抽抽嗒嗒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
  杪冬笑了笑,摸摸她的頭,然後彎腰拾起一個泥團,用手指捏了幾下。
  
  「你看,兔子。」
  泥巴捏的小兔子趴在杪冬手心上,女孩怯怯地從指縫裡露出眼睛,良久,才抽了一下鼻子,小聲說:「沒有眼睛……」
  「沒關係,」杪冬翹起嘴角,「我們可以用樹枝把眼睛畫出來。」
  女孩一下子忘了哭泣,興沖沖地找來細樹枝,在杪冬的指導下左邊一點右邊一點,兔子的眼睛就畫出來了。
  「嘩——」她捧著泥巴兔子開心得轉了幾個圈,別的孩子也拋開對陌生人的羞澀,一窩蜂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問:「大哥哥會捏老虎嗎?會捏小狗嗎?馬呢?驢子呢?還有大將軍!我們街頭有個捏面人的,捏的大將軍可威風啦!可是娘都不給買,大哥哥會不會捏大將軍呀……」
  杪冬耐著性子一個一個地回答,最後說:「我教你們捏好不好?」
  於是孩子們歡呼一聲,坐下來跟著杪冬捏泥人。可惜他們沒有安靜太長時間,沒過一會兒又拎著泥巴相互亂扔。
  杪冬在一邊笑著,任他們把髒兮兮的手往自己臉上衣服上蹭。
  跑累了的孩子們坐在地上休息,還任性地要求杪冬給他們講故事。杪冬無奈,拿起捏好的泥猴子泥兔子開始編,簡簡單單的故事,那些孩子卻瞪大眼睛聽得特別認真。
  
  太陽慢慢西沉,孩子們的爹娘三三兩兩找過來,或笑或罵地帶他們回家。
  「杪冬哥哥明天還來和我玩嗎?」女孩一隻手牽著她的娘親,一隻手捧著小兔子,戀戀不捨地問。
  杪冬摸摸她的頭,只是笑,不說話。
  溫柔的女人不好意思地笑,邊低頭責備說不要麻煩大哥哥呀,女孩不滿地抬頭辯駁,兩人說著話逐漸走遠,愈變愈小的身影在夕陽中似乎閃閃發光。
  杪冬默默看著,臉上浮起淺淺的笑。
  
  黃昏總是最溫暖的,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肚子餓的時候,想要睡覺的時候,有人會說,天黑拉,我們回家吧。
  帶你離開這裡,回家吧。
  
  杪冬抬起頭,橙色的光線撫上他的眉角發稍,讓那張平凡的臉忽然變得有些不真實。
  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青衣人摒住呼吸,輕輕喚了句:「杪冬?」
  
  『杪冬?』
  
  風吹起長髮,回過頭去的時候陽光似乎被割碎了,化成一隻只金色的蝶飛散開來。
  或許是夕陽太過美麗,杪冬忽然笑起來,說:「嗯,我叫杪冬,十二月的那個杪冬。」
  
  還記得那個遙遠到讓人落淚的黃昏嗎?
  如果一個人在夕陽裡太寂寞,那就等等看會有什麼人來帶你回家吧。
  
  那個名字叫素的女子柔柔笑著,雪白的皮膚,烏黑的長髮,像畫裡的公主一樣漂亮。
  七歲的杪冬頂著一張倔強的臉,偏開頭,說:
  『我叫杪冬,十二月的那個杪冬。』
  
  然後呢?
  然後,好像就是幸福的開始了。
  




第 4 章

  雨淅淅瀝瀝,下得頗大。
  一旬大師說,雖然雨水是上天的恩賜,可是下得太多,氣會堵住的。
  杪冬不明白一旬那些好似藏著玄機的話,他只知道,要是一直下雨,河川的水會上漲。
  
  一路跑回來的杪冬微喘著氣,他拭了拭臉上的水珠,收起油紙傘,推開青衣人的房門。
  「我要去黎縣。」杪冬開口說。
  青衣人從書裡抬起頭,奇怪道:「怎麼忽然想去黎縣?」
  「聽說那邊在鬧水災……」杪冬解釋一句,「大叔接下來是要去德州?我是來告辭的。」他頓了頓,又說,「順便留個地址給我吧,以後好把銀子還給大叔。」
  青衣人挑眉:「為什麼不一起去黎縣?」
  杪冬愣了一下,問:「大叔要去嗎?」
  「去啊,」青衣人嘆了口氣,「為什麼不去?」
  
  在杪冬的請求下,他們當天就備好馬車往黎縣出發。
  「大家都拚命地往外跑,」杪冬挑開一角簾布往外望,青衣人湊過去,看見大雨裡混亂的倉皇出逃的人們,「只有我們在往裡趕。」
  「黎縣是比較危險……」
  早晨的時候,聽從黎縣來的人們說了那邊的情況——洪水爆發過一次,地勢低的房屋全被沖毀了,許多人喪命其中。雨停了一兩天又開始下,堤壩年久失修,只怕再一次洪水就會淹沒整個縣城。
  害怕死亡的紛紛外逃,就連縣令都丟下百姓離開了。可是,總有些會留在黎縣的人吧?比如說跑不動的老弱病殘,比如說不願拋下家鄉的熱血青年。
  
  杪冬起身,青衣人抬眼,問:「怎麼了?」
  「去幫未矢趕馬車,看能不能再快點。」
  門簾掀開了又放下,馬車裡只剩下青衣人。他用食指一下一下敲擊著窗沿,風時不時將門簾吹開一道縫隙,隱隱可以看見那個少年挺立在風雨中,單薄且倔強的背影。
  敲擊的動作逐漸變慢,青衣人幽深的眼裡有暗光閃過。
  
  黎縣亂成一團,籠罩在死亡恐懼中的人們、失去親人傷痛的人們,在蒼茫的雨幕裡發出一聲聲讓人心慟的悲鳴。
  杪冬問清楚堤壩的方向,跨上馬揚鞭而去。
  「跟著他,」青衣人嘆了口氣,對未矢說,「別讓他受傷。」
  
  濃郁的夜色裡,一道黑影閃進黎縣最豪華的府宅,躍進唯一還有燈光滲出來的那個房間。
  房裡那人看見青衣人驚訝了一下,然後不慌不忙地跪下輕呼:「微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順帝轉身坐進椅子裡,環顧一下裝飾得頗為奢華的房間,拂袖道,「莊愛卿倒是住得挺舒服。」
  莊季站起來,白玉般的臉掛著輕慢的笑:「陛下知道,臣是過不慣儉樸的生活的。」
  順帝半眯著眼,冷哼一聲。
  「倒是陛下怎麼會到黎縣來?」莊季疑惑,「臣可沒聽到風聲。」
  順帝筆直修長的食指支著眉角,沉默不語。氣忿有些奇怪,莊季收起那幅玩世不恭的表情,靜立在一邊等候。
  良久,順帝才回答說:「是甫子陽要來。」
  莊季「啊」了一聲,看向他的眼裡滿是不可思議。
  「『冷漠,孤僻,目光短淺,資質平庸』,對於子陽,朕一直都是這樣的印象。」順帝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語氣裡卻帶了些不可察覺的疲憊,「現在卻發現,朕完全不瞭解他。」
  莊季微微皺了下眉。他壓下聽到那句頗為親暱的「子陽」時的怪異感,靜待下文。
  「朕前段時間在甫子陽身邊安插了幾個暗影,他們彙報說待朕離開皇城,子陽也私自出宮了。」
  「擅自離宮可是大罪,」莊季皺眉,問,「太子殿下為何出宮?又為何要到黎縣來?是否與秦嶼山相關?」
  「似乎不是,」順帝輕啜一口茶,「朕一路跟著他,反而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
  
  一個人背著包袱,從這個地方走到那個地方。沒有目的,也不留眷戀,只是靜靜地,在那些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一邊走,一邊看。偶爾會在奇怪的地方停下來,忽然就揚起嘴角,讓微笑一點一點蔓上臉頰,蔓上眉梢,蔓上每一根髮絲,在流逝的人群中閃閃發光。那個時候,他在想些什麼?
  用手指慢慢滑過破舊的高牆、石欄、籬笆,拖著孤孤單單的影子,抬眼望向天空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呢?
  
  「……陛下」莊季沉吟一陣,開口道,「現下正是緊急時刻,秦嶼山隨時會有異動。」
  「朕明白,」順帝放下茶杯,那絲疲憊與疑惑頃刻間消失無蹤,「朕會派人看著他,至於那個欺君犯上的無赦——」他抬起身,眼眸裡閃過陰狠的光,「暫時不要打草驚蛇,待事成定局再行處置。」
  莊季點點頭,道:「秦嶼山這邊,臣也會仔細盯著。」
  「卿的能力,朕自然放心,」順帝抬抬手,懶洋洋地問,「黎縣的水災,卿打算如何處置?」
  「臣派人去號召群眾守住堤壩,盡力控制住災情,」莊季頓了頓,又說,「二殿下已經帶了賑災物資,正往黎縣趕來。」
  「他倒是會收買人心。」順帝淡淡道,他站起來,踱了幾步,回頭又說,「給朕尋個住處,子陽和朕在一起,他不知道朕的身份。」
  「陛下還是儘快離開黎縣的好,」莊季的嘴角重又勾起輕浮的笑,「陛下呆在這裡,臣豈不是要費盡心力守住黎縣?哎呀,可要起早貪黑了……」
  「起早貪黑?」順帝嗤笑,「卿還是忙點好,花街柳巷玩得太多,當心玩出什麼毛病來。」
  莊季也不惱,鳳目一挑拖長了聲調說:「臣——多謝陛下關心——」
  順帝輕哼一聲,衣袂一翻轉身飄出房間。
  
  第二日傍晚,雨勢變小了,守堤的人忽然多起來,於是未矢堅持著把杪冬帶去青衣人的住處。
  兩個人都異常狼狽,髒兮兮的衣服貼在身上,頭髮亂七八糟,上面還粘著泥土和雜草,暴露在外的皮膚,遮蓋在骯髒的泥沙下,隱隱可以看見一道道擦傷劃傷,藏在裡面的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因為肩膀和膝蓋部分的外衣已經磨成了破布。
  交待過不要讓他受傷,卻還是受傷了。
  青衣人伸出手指碰了碰杪冬臉上那道最長的還在滲血的傷痕,心裡有種莫名的煩悶。
  「去洗個澡。」他說。
  杪冬避開他的手,疲憊地笑了笑,轉身走進屏風後面。
  
  再出來的時候未矢已經不在房裡了,杪冬問了問青衣人,青衣人回答這裡只有兩間房,未矢出去另尋住處。
  「我可以和他住一間啊。」杪冬說。
  「不行。」青衣人看了他一眼,聲音沉沉的略帶寒意。
  「現在哪裡找得到住處?」杪冬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天空,眉微微蹙起,「未矢已經很累了,找他回來住吧,我可以去堤上。」
  他說著就要往外走,青衣人拉住他,沉默半晌,最後嘆氣道:「我跟你一間,未矢另一間。」
  
  青衣人說是去找未矢,杪冬就窩在椅子裡一邊擦頭髮,一邊打著哈欠昏昏欲睡。
  他是真的很疲倦了,從昨日到今日不停重複著扛石塊、扛沙袋、扛木樁這樣的動作,眼皮都沒合過,所以青衣人回來的時候,杪冬手裡握著那塊擦頭髮的布巾,趴在桌上已經睡著了。
  燭火還在微弱地閃爍著,他的黑髮輕輕散開,包裹著纖細的肩膀,印在雪白的衣袍上,如一片潑出去的水墨,在火光下閃動著奇異的光澤。
  青衣人的呼吸沉了沉。
  
  喜歡人……這樣的生物嗎?
  他伸出手去,輕輕撫上那些像是活過來了般、一不小心就從指縫間溜走的發絲,眼眸裡閃過一抹疑惑。
  似乎有些難以理解。
  一向言聽計從的未矢,為何會為護堤而遺忘自己的使命?質問他的時候,他回答說:「屬下欲強行帶殿下回來休息,殿下卻問屬下喜不喜歡人這樣的生物。」
  「殿下說,他很喜歡。」
  
  傾盆大雨,洶湧的河水,搖搖欲墜的堤壩,還有身邊那些努力著想要活下去的渺小的人們。
  特定的環境裡,那樣的話確實能夠觸動人心。
  你喜歡人這種生物嗎?
  青衣人可以想像杪冬那時不知看向何方的目光,淡淡的語氣,還有淺淺的笑容。
  我很喜歡。
  
  他理解被打動的未矢,不能理解的,是說出這種話來的杪冬。
  喜歡嗎?
  青衣人皺起眉,手上的力道一點點變大。
  那一次,杪冬救那個孩子而自己快要被淹死的時候,青衣人是站在船頭冷漠地看著的。
  看著他默默沉在水裡,等待空氣一絲絲流逝,生命也一絲絲流逝。仰面透過水流望向天空,沒有掙扎,沒有痛苦,沒有不捨,似乎對這個世界失去了所有的眷戀。
  這樣的人,也會喜歡人嗎?
  
  力氣又大了些,杪冬不適地偏偏頭,眼睛迷迷糊糊地睜開。
  「……大叔?」或許是還沒完全清醒,他的眼裡浮動著氤氳的霧氣,聲音也較平時低沉許多。
  暗啞的,帶著一絲慵懶的魅意。
  青衣人的手頓了頓,從他頭髮上移開。
  「未矢呢?」杪冬打了個哈欠,問。
  「在隔壁。」
  杪冬哦了一聲,青衣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手伸出來,給你上藥。」
  杪冬乖乖把手伸出去,青衣人給他抹上藥膏,絲絲涼意順著青衣人的指尖蔓延開來——手指,手心,手背,胳膊,然後是——肩膀。
  「肩膀沒事。」杪冬收回手,笑了笑,然後注意到青衣人略變冰冷的目光,那笑意便漸漸收了回去。
  「真的沒事,」他偏開頭,淡淡地說,「不用管它。」
  扛了那麼長時間的重物,怎麼可能沒事?青衣人伸手按了按,杪冬如觸電般站起來,狼狽地往後退了幾步。
  青衣人注意到他稍稍將右肩往後藏,可自己按的明明是左肩。
  杪冬赤足站在地上,漆黑的眼眸靜靜地,倔強地看著他。
  青衣人忽然想起來,甫子陽右肩上是有一片龍形燙痕的,那是在他出生時,自己親自用燒紅的鐵片烙上去的印記。
  胸口一窒,心裡泛上點點沉悶的疼痛。他避開杪冬的眼,沉聲道:「睡吧。」
  
  青衣人睡在外側,杪冬睡在裡側。
  杪冬緊貼著牆,手指下意識地絞在一起,眼睛閉得死死的。
  被壓得青紫的皮膚在慢慢升溫,從淡淡的溫熱一點一點到讓人難以忍耐的灼燒的炙痛。
  其實剛出生的嬰兒痛覺是很遲鈍的,聽覺也不靈敏,可是那時候杪冬卻清晰地聽到了那句冰冷的,帶著譏誚與不屑的——
  「朕不殺他,朕會讓秦家人親自殺了他。」
  然後,就是刻骨的疼痛。
  或許是因為滾燙的烙鐵,或許是因為不安與失望。
  
  夜色濃稠得如研過頭的墨汁,黑暗粘上杪冬的面頰,然後蔓延開來,將整個人緊緊包裹住,找不到一絲光芒。
  素在哪裡呢?
  母后在哪裡呢?
  杪冬死死抱住自己,在浮浮沉沉的茫然中疲憊睡去。
  
  醒過來的時候,雨奇蹟般地停了。杪冬打開窗戶,陽光一下子灑進來,照在面上暖洋洋的。遠處傳來人們歡欣雀躍的聲音,杪冬聽著,微微眯起眼。
  堤壩守住了,暫時也沒有爆發洪水的危險,可是杪冬和未矢卻依舊早出晚歸,整日混跡於災民中,幫他們重建堤壩,或者修葺房屋。青衣人看著總是弄得又髒又累的兩人,也只能無奈地皺皺眉。
  甫子昱的隊伍漸漸逼近,不期將至的消息驚動了整個黎縣。
  杪冬扛著修堤用的木樁,靜靜站在一邊看人群湧動。
  甫子昱要來黎縣嗎?杪冬疑惑了一會兒,卻又馬上釋然了。是啊,有什麼事順帝總愛差遣甫子昱去辦,畢竟,他是最受寵愛的皇子。
  杪冬看著人們念叨著甫子昱時一臉的崇敬,彎起嘴角笑了笑。
  
  母后,你看見了嗎?
  他抬頭望向天空,似乎想要穿透這明媚的陽光,尋找到隱藏在雲後面的那一張笑臉。
  你的子昱不僅健康平安,還深受父皇器重,深受百姓愛戴。
  這樣,你會不會放心一點?會不會……稍微多想起我一點?
  
  杪冬低下頭,微微垂了垂眸。
  「……那個夢……可以成真嗎?」
  那個關於幸福的夢,可以成真嗎?
  素,母后,如果用我一輩子的時光來為你祝福,上天會不會許你一個幸福美滿的來生?
  可以的吧?
  一定可以的吧?
  有人壓低了聲音談論說二殿下遲早要取代那個平庸太子的啊,杪冬低下去的臉卻閃著希冀的笑。
  他扛起木樁,從興奮的人群中匆匆走過。
  




第 5 章

  杪冬本想在黎縣多留幾日,可是順帝要回皇城的消息讓他不得不準備馬上回宮。
  杪冬對自己的易容技術很有信心,但順帝實在是個厲害的人。一天兩天還好,日子一長難保小園子不在他面前露了馬腳,到時候只怕整個千塵宮都會被牽連。所以,要趕在順帝之前回宮才行。
  他向青衣人說了要走的事,青衣人站在窗邊搖著扇子,輕輕瞥他一眼。
  「很急?」那人問。
  「啊,」杪冬垂了垂眼簾,「家裡人會擔心。」
  
  撒謊。
  青衣人用力握了握扇柄,沒有答話。
  雖然知道自己要回宮的消息一放出去,他定會找藉口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但是這種簡簡單單的理由,不知為何,聽上去隱隱有種被責備的感覺。
  不受寵的太子,早就沒有會為他擔心的家人了。
  那孩子,一定是知道這一點的吧。
  
  心不在焉的杪冬沒有在意青衣人的沉默,他走到門邊,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說了句再見。
  歪著頭笑了笑,再轉個身,人影就這樣消失在門邊。
  再見。青衣人閉上眼,雖然眉宇間透著點點倦意,嘴角卻慢慢勾起。
  子陽,我們怎可能不再見?
  
  夜色已深,千塵宮的燭火還在閃爍,無赦坐在桌邊,像這些年來一直在做的那樣,默默等待。
  燈盞裡的火花幽幽跳躍著,映在他深邃的眼眸裡,照亮了一角深不見底的思念,以及平日裡隱藏的極好的,大概那人永遠也不會發現的,禁忌的愛戀。
  夜很沉,沒有一絲風,門簷上杪冬親手掛上去的風鈴卻微微動了動,響起了細小的空氣震盪的聲音。
  無赦猛地站起來,一轉眼就看見暗自思念的那個人靜靜立在門邊,淺淺輕笑。
  「無赦,」他低聲說,「我回來了。」
  「……啊,」高大的少年握著劍的手鬆了又緊,他強壓下把那人緊緊擁進懷裡的衝動,最終也只是無甚表情地應了一句,「殿下,你回來了。」
  
  小園子還在睡著,杪冬要無赦不要吵醒他。
  「讓他睡吧,我先去洗個澡。」
  無赦點點頭,順手從櫃子裡翻出換洗衣裳,杪冬接過的時候,鼻尖嗅到一點點陽光的清香。他眨眨眼,朝無赦笑著說了句「謝謝」,然後抱著衣服轉身跑進內室。
  留在門外的少年偏開頭,耳根微微泛紅。
  
  浴池裡的水汽婷婷寥寥,杪冬對著模糊的鏡子,用布巾蘸著純酒一點一點抹掉臉上的偽裝。
  「杪冬」的偽裝。
  「甫子陽」的偽裝。
  略偏蠟黃的顏色慢慢褪下去,露出常年掩藏在顏泥下,柔嫩細緻到有些不可思議的皮膚。那樣白皙的毫無瑕疵的顏色,甚至會給人一種暗暗散發著螢光的錯覺。
  從光潔的額開始,接下來,是細長的眉,精緻的眼,淡粉色略顯蒼白的唇。上唇心往下稍稍凸出一點,給那張好似不染煙塵的臉添上些豔麗的顏色。
  杪冬低著頭,長長的黑髮從肩膀滑落,遮住大半張臉,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他忽然推開鏡子,沉身潛入水中。
  水面漾開一圈圈漣漪,不久又重歸沉寂。
  
  甫子昱長得像順帝,所以他灑脫飛揚,嘴角一勾就可以擾亂春心無數。可杪冬,卻長得像生他的女人——不是周皇后,而是秦貴妃。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選擇掩蓋自己的容貌,雖然知道做下這個決定,就註定這輩子都不能以真實的姿態出現在陽光底下,但是,卻永遠都不會後悔。
  
  杪冬重生的那天,也是周皇后的孩子出生的日子。早他幾個時辰出生的甫子昱,擁有瑞雲千里,銀龍纏身的吉兆,註定不凡。
  杪冬記得那一天。
  順帝說:「朕不殺他,朕會讓秦家人親自殺了他。」
  然後,被烙上那片子虛烏有的銀龍燙痕的杪冬,就代替了甫子昱,以嫡長子的身份坐上太子之位。
  除了順帝和莊季,除了周皇后,除了自己和無赦,除了那些與此相關已成白骨的太監宮婢,這世上沒有人知道其實那個光芒萬丈的甫子昱才是最終的儲君,而平庸無奇的太子甫子陽,只是一顆用來嘲笑秦氏瘋狂野心的棋子。
  一顆一開始,就被遺棄了的棋子。
  
  或許在外人看來有些可憐,不過杪冬不在乎這些。
  因為養育他的周皇后,長得和素一模一樣。
  杪冬固執地認為,母后就是素的轉世吧?這一生,是上天對他的賞賜吧?
  做出隱藏容貌的決定,不是為了幫順帝掩飾,而是因為害怕。
  害怕會被迫離開母后,害怕丟失那種幸福到讓人流淚的溫柔,害怕又一次,她不願再愛自己。
  已經怕極了,已經承受不起再次失去的痛了。
  如果是自己的貪婪導致了上一世無法挽回的錯,那麼這一世,他不會再奢求什麼了。
  能做的,只有拚命去珍惜。
  
  他只想靜靜地、緊緊地跟在她身後,將每一個微笑,每一絲溫暖,每一點關懷牢牢抓在手裡,再深深刻入心中。
  他願意代替甫子昱承受秦家的明槍暗箭,願意代替甫子昱承擔太子該承擔的危險,願意順著母后的遺願,守著甫子昱的平安。
  他可以付出一切,只求她,不要忘了自己。
  下一世,下下世,永生永世,都不要忘了自己。
  
  只求你……不要忘了我……
  
  肺裡的空氣幾乎用盡,杪冬浮出水面,趴在浴池邊喘息著。白皙清瘦的背脊,隨著倉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門外響起小園子醒了後咋咋呼呼的聲音,杪冬抬起頭。
  纖細的手指撩開濕淋淋的黑髮,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再露出來的時候,瀰漫在水汽中莫名的傷痛似乎已經消散乾淨了。
  他發了一陣子呆,然後彎起嘴角笑了笑。
  從隱蔽的小櫃子裡拿出顏泥,拾起扔到一旁的鏡子,杪冬重新將自己的臉,一點一點裝扮成那個相貌平凡的甫子陽。
  
  




第 6 章

  宮裡舉足輕重的人大多被順帝帶去北鄉了,少了那些爭奇鬥豔,勾心鬥角,好像連空氣都沉靜許多,不再那樣焦躁不安。
  陽光很好,老學傅的聲音慢悠悠的,杪冬昏昏欲睡。
  杪冬不喜歡唸書。
  雖然每年去北鄉避暑時,順帝都是輕飄飄的一句「太子還是跟著學傅學些東西吧」將自己獨留宮中,不過杪冬知道順帝是不在乎自己的學業的。
  他只是想告訴大家太子並不受寵,安撫一些人,激怒一些人,再由著那些朝臣宮妃明裡暗裡做出些什麼動作——反正,一切都在他的掌控當中。
  
  其實杪冬一點也不想去北鄉,只是對那個唸書的理由實在有些怨念。
  「到底是誰造謠說父皇要回宮的啊……」他咬了咬筷子,低聲嘟囔著。
  「阿彌陀佛,」小園子邊拚命往嘴裡塞東西,邊鼓著圓嘟嘟的臉說,「得虧那個放謠言的人……殿下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被那老學傅折磨至死了!真的!」
  杪冬歪過頭去看著他笑,一直沉默的無赦忽然開口問:「殿下沒去黎縣嗎?聽聞二殿下去了黎縣。」
  「唔,」杪冬點點頭,「我在黎縣見過莊季,甫子昱在那邊不會有危險。」
  「是這樣……」無赦手裡的筷子頓了頓,低頭的時候嘴角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嘲諷。
  
  夏夜的天空著實漂亮,那些星星像碎開的鑽石,在深藍的夜幕裡閃爍著璀璨的光芒。
  杪冬睡不著,於是戴上人皮面具跑出皇宮散散步。
  其實他是常常睡不著的,自從中了「千絲凝」,那些讓人難以忍耐的寒冷就如附骨之蛆,總是追隨著夜幕悄悄降臨。
  一旬大師說過,「千絲凝」沒有解藥。
  那個時候,以甫子陽的年紀來說還只有九歲的杪冬只是抬了抬眼,然後不怎麼在意地「哦」 了一聲。
  在遇到流筠之前,在被流筠知曉自己身中「千絲凝」之前,杪冬對於活到十幾歲就死去並沒什麼太大感想。
  他知道順帝和甫子昱是不會放任自己活過二十的,因為二十那年的成人祭禮神聖不可侵犯,皇子們將在那天選擇自己未來的生活方向,並需得到帝王的認可與祝福。而以太子的身份參與祭禮的人,才是帝王在天下百姓面前所承認的正統儲君。
  所以二十歲那年,甫子昱定會以太子的身份舉辦祭禮,而作為廢棋的自己,或許早就不知以何種方式死掉了吧。
  後來流筠說他可以試著製出解藥,杪冬也只是笑著問了句:「真的嗎?」
  他其實只是順著流筠的話問問而已,並不需要答案。那樣的毒,解得了也好,解不了也罷,都沒什麼關係。自從周皇后死後,杪冬本就不多的喜怒又淡了些,他一直在做的,也都是死去的打算。
  
  大概呢活到十七八歲,秦家權勢基本瓦解,甫子昱在宮中穩固根基,順便揭開身世之謎,被眾人擁上太子之位。
  然後自己毒發身亡,留給大家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也不用愧對母后臨終前的委託。
  這樣的一生,連遺憾都沒有。
  
  幾顆石子骨碌碌滾到腳邊,思緒到這裡就斷掉了,杪冬停下腳步,聽見空氣裡傳來刀劍碰撞的尖銳聲音。
  黑漆漆的樹林裡有人在打鬥,人數多的黑衣眾人顯是佔了優勢,被圍困在中間的那人似乎受了重傷,逐漸不支。
  楓山位於城郊東面,是個地勢險要的偏僻山頭,平日裡極少有人找來,卻不知為何會成為江湖人暗地拚殺的鍾愛場所。
  杪冬想要轉身離開,薄雲卻忽然散開來,那張在月光下忽然清晰了的面孔成功地頓住了他的腳步。
  
  大叔?
  黑衣人發出致命一擊,來不及考慮為什麼他會在這裡,杪冬急忙掏出懷裡的迷彈,朝那邊狠狠一擲,砰的一聲,煙霧四溢。
  淡紫色的煙霧有使人暫時失明的作用,杪冬趁亂救出青衣人,架住他的胳膊展開身形逃走。
  下一瞬,冰涼的劍鋒抵住他的咽喉。
  「誰?」青衣人的聲音裡透著刺骨的寒意,以及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杪冬。」杪冬回答,然後邊展開陣法的步形邊想著不知大叔還記不記得自己的名字呢。
  好在青衣人是記得的,脖子上的劍不一會兒就移開了。
  杪冬抿抿唇,繼續帶著青衣人一路飛奔。
  迷煙的藥效漸漸消退,杪冬的輪廓一點一點清晰起來。青衣人側頭看著他認真的眼眸和微微蹙起的眉,不知為何嘴角就勾起點笑意。
  「要帶我去哪裡?」青衣人湊近了杪冬的耳朵問。
  溫熱的氣息在耳側輾轉,杪冬不適地偏偏頭,回答說:「一個安全的地方。」
  「哦?」青衣人不置可否,杪冬回頭看了眼他染血的衣袍,又皺了下眉。
  「馬上就要到了。」說了這句後,他閉口不言,只是不斷地加快飛躍的速度。
  
  在幾乎找不到方向的山林裡繞了幾個莫名的圈,總算看到那個掛有「楓山」牌匾的小院。杪冬鬆了口氣,把青衣人安頓在床上,然後熟門熟路地翻出藥膏和布條,小心翼翼地給他包紮好。
  「暫時也只能這樣了……」杪冬垂眸看著還在滲血的傷口,言語裡有些擔憂。
  青衣人低笑一聲,道:「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
  杪冬看他一眼,在床邊的地板上坐下,問:「只有大叔一個人嗎?未矢呢?」
  「他有其他事要做。」青衣人的語氣淡下來,似乎不願談,杪冬點點頭,也就不再問。
  
  杪冬不說話,青衣人也不說,卻一直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他看。杪冬被盯得有些不舒服,有些侷促地扯開話題說:「剛才,挺危險的……」
  杪冬轉頭看向窗外,青衣人盯著他細長的脖子,忽然起了逗弄的心。
  「杪冬擔心我?」他揚著眉,慵懶的語氣裡帶著些調笑。
  杪冬「啊」了一聲,那個聲調含糊不清,不是升還是降,是肯定還是否認。
  青衣人就當他是肯定了,開始調動措辭描述那場廝殺。省去了前因後果,輕描淡寫裡還是透出了險惡的陰謀與入扣的危機,以及青衣人漫不在乎的驕傲與不屑。
  
  杪冬心不在焉地聽著。
  月色很好,他看見盈盈月光順著窗櫺灑進來,暗自沉浮,忽然就笑了起來。
  「有人對我說,無論是誰受傷了,總會有人為他難過。」
  
  月光如紗霧般,一下子模糊了視線。
  杪冬恍然間看見那個小小的自己帶著滿身傷痕回到家,素手忙腳亂地為他上藥,一臉心疼。
  她說『無論是誰受了傷,總會有人為他難過』
  『杪冬受了傷,我會難過』
  然後倔強孩子的心防一下子就被打開,他趴在素懷裡,頭一次為無處訴說的委屈哭得淚流滿面。
  
  那樣久遠的記憶了,杪冬卻覺得彷彿仍在昨日,似乎伸出手,還可以碰觸到那時候縈繞在素身邊淡淡的香水氣息。
  月亮大概是被雲遮住了,光線稍稍暗下去些。
  他回過頭,正對上青衣人幽深的眼,於是又笑了一下,說:「為了那些會難過的人,大叔還是小心些……儘量不要讓自己受傷吧。」
  
  青衣人坐起身,摸了摸杪冬的頭。
  他忽然有種衝動問——你會不會為我難過?
  不過卻終究沒有問。
  這樣的問題太突兀,他有種直覺杪冬不會撒謊,而那個答案不會是自己想要聽的,所以,還是算了。
  
  杪冬趴在床沿睡著了。
  他拒絕了青衣人睡到床上去的好意,固執地以一種並不舒服的姿勢趴在床邊。
  他說床太小了,會壓著大叔傷口的。
  他說我就在這邊,大叔疼得難受了就推我一下,我陪你說說話會好一些。
  輕柔的語調,乾淨的眼眸,那種理所當然毫不造作的體貼,會讓人心一點一點變得柔軟起來。
  
  順帝的手指繞著杪冬的發旋輕輕轉了幾個圈,然後停下來。
  杪冬沒被吵醒,他睡得很沉,呼吸卻極淺,給人一種不想再醒過來的感覺。
  順帝低笑一聲,拋開腦海裡莫名奇妙的念頭,湊過去打量杪冬睡著後特別乖巧的側臉。
  在數次漫不經心的會面中,順帝勉強記得甫子陽有一張最多只能算清秀的面孔。他在杪冬的人皮面具介面處慢慢輕拂,手指停頓良久,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真難以想像,這個少年會是朕的兒子。
  順帝嘆口氣,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有些複雜。
  




第 7 章

  杪冬醒的時候,青衣人還在睡著。
  他揉揉僵硬的腿,起身走出房門,然後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時間還早,天邊微微泛了點白,山林裡靜悄悄的,似乎整個世界都還沉浸在夢鄉中。空氣裡漂浮著朦朧的水霧,聞起來濕嗒嗒的,杪冬踩在林間小道上,深深淺淺地往前走。
  
  杪冬喜歡這個時刻。
  夜間盛開還未敗落的花,霧氣中淡淡的清香,安靜的籬笆院落,剛剛甦醒的天空,還有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滾著露珠的芒草間,只有自己拖著淡得看不出的影子搖搖晃晃地走過。
  好像整個世界,醒過來的只有自己,好像這些新鮮的美好,全部都只屬於自己。
  杪冬抬起頭,琉璃般的瞳仁裡閃動著孩子氣的笑。
  就讓它們,只屬於我一個人吧。
  
  坐在山頂的大樹上,隨手摘下片葉子,放在唇邊吹出悠揚的曲調。
  天漸漸亮了,陽光從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間流瀉出來,一下子就給整個天空染上溫暖明媚的顏色。
  杪冬伸出手,看著指尖在流動的霞光中變得晶瑩剔透。
  上一世的夢,這一世的夢,忽然就這樣糾纏在一起,雖然隱隱疼痛著,卻更有一種微妙的幸福的感覺。
  
  素,你知道嗎?一個人守著回憶過日子,實在是寂寞得快要瘋掉呢。
  這樣的生活,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
  素,母后,來陪陪我好不好?
  有個什麼人,來陪陪我好不好?
  
  「杪冬。」
  低沉的嗓音自身後響起,杪冬收回伸展在流光中的五指,低下頭的一瞬間表情變得有些茫然。
  他轉過身,青衣人站在樹下,仰面看著自己。
  金色的光暈在他面上浮動著,樹影斑駁,那個人略顯冰冷無情的眼睛、鼻樑、嘴唇,都在晨曦中慢慢柔軟下來。
  他帶著淡淡的笑,像是怕驚嚇到坐在枝頭的那個少年般輕輕說:「這裡的朝陽,倒真是美麗。」
  
  杪冬盯著青衣人疑惑了好一陣子,然後才從唇角邊悄悄綻放出一個笑容。他從高高的樹杈上跳下來,歪頭笑著說:「是吧?很美麗吧?」
  陽光亮晶晶的,滿滿盛進他彎起來的眼睛裡,青衣人心中一動,伸手揉亂了那一頭黑緞般的發。
  
  杪冬將青衣人帶去酒肆,安頓好他後才匆匆趕回宮去。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杪冬終是遲了晨間的課,被大發雷霆的學傅罰著抄寫禮儀。
  「二殿下要回來了。」無赦說。
  杪冬垂著眼仔細謄寫那些繁多瑣碎的禮儀,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
  「送去賑災物資以後,二殿下沒有多留,也沒再去北鄉,急急忙忙就趕回皇城了……」無赦說了一會兒,發現杪冬並沒在聽,便頓了頓,問,「殿下今日怎麼回來得這樣遲?」
  「嗯,」筆尖在硯臺上蘸一蘸,濃黑的墨落在白紙上,勾畫出一個個娟秀的字,杪冬甩甩痠痛的手,說,「遇見一個認識的人,他受了傷,我照看了一陣子。」
  「那人叫什麼名字?」無赦皺眉,「什麼來路?」
  杪冬用筆桿抵著下巴想了會兒,搖搖頭:「我不知道。」
  「殿下!」
  杪冬看著氣急的無赦笑了笑,說:「又不是什麼非得要知道的東西。」
  無赦盯著他不說話,杪冬苦惱了一會兒,最終嘆氣道:「大叔救過我的命。」他簡單說了一下與青衣人的相遇相識,無赦的臉色隨著那些雲淡風輕的陳述逐漸陰沉,他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杪冬揮手打斷。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杪冬低聲說,眉宇間帶著淡淡的疲憊,「人總是要防的,但是在皇城外面,我不想辛苦地計較那麼多……」他停下手中的筆,盯著筆尖上那一滴搖搖欲墜的墨汁忽然陷入沉思。
  無赦轉身出去,在無人處一掌擊碎擺在廊邊的木桌。
  說不出口的話堵在心裡,積聚成一絲絲纏繞在眼底的戾氣,不知何時就會爆發出來。
  
  杪冬掀開酒肆的藍底白紋布簾,一進去就看見坐在門口面色不善的流筠。
  「怎麼啦?」杪冬看著他一張俊臉氣嘟嘟的,笑道,「有你這種門神,客人都被嚇跑啦。」
  流筠沒好氣地白他一眼:「就你這破地方,根本沒客人來好吧。」
  杪冬嘻嘻一笑:「平日裡還是有兩三個客人的……」他忽然感覺到角落裡青衣人缺乏溫度的視線,便轉過頭,在看見那人桌前的酒杯時輕輕皺了下眉,「大叔有傷在身,還是不要喝酒的好。」
  被忽視的流筠撲到杪冬背上,不滿地哇哇亂叫:「杪冬這次又是在哪裡找出來的乞丐啊?看在你的面子上給他療傷他不感激就算了,居然還敢給我擺臉色看!氣死人了!杪冬把他趕出去啦!」
  青衣人掃過去一眼,冰冷冷的眼神裡透著懾人的殺氣,不久前還被教訓過一頓的流筠也不怕,惡狠狠地瞪回去,再兀自纏著杪冬大吵大鬧。
  杪冬看著跳腳的流筠一直笑,他忽然伸出手去摸摸他的頭,小聲說了句:「乖。」
  吵吵嚷嚷的少年像被人點了穴般一下子安靜下來,各種情緒在他眼眸裡流轉而過,沉默良久,他開口說:「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哦。」杪冬收回手,點點頭。
  流筠又說:「雖然你比我大一歲,可是我長得比你高,也比你結實。」
  杪冬笑了,又點點頭。
  「我的酒樓可不像你這破酒肆,大半天都沒人來,我要回去查帳了,才不在你這裡虛度光陰。」
  杪冬也不挽留,只是揮揮手,說:「早點歇息。」
  流筠跑到門口,又折過身說:「記得把他趕走。」他狠狠瞪了青衣人一眼,然後風一般跑出去,一下子就不見蹤影。
  
  「那是我弟弟,」回過身,對上青衣人不悅的目光,杪冬解釋道,「很小孩子脾氣,大叔不要怪他。」
  「弟弟?」
  「是啊,」杪冬垂下眼簾,笑容裡帶著些看不清楚的柔情,「雖然長得不像,不過確實是弟弟。」
  
  杪冬從酒櫥裡捧了缸青果酒出來,倒在杯子裡舔舔,然後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青衣人湊過去聞了聞,問:「這是什麼酒?怎麼一點酒味都沒有?」
  「酒肆裡的人叫它青果酒,」杪冬晃了晃杯子,淺綠色的液體一圈圈漾開來,流瀉出點點鮮果的清香,「因為我容易喝醉,他們就特意給我釀了沒什麼酒味的青果酒。」
  青衣人抿了一口,評價道:「很甜,還有點酸。」
  「嗯,」杪冬點點頭,「如果大叔想喝酒的話就喝青果酒吧,它不傷身。」
  青衣人嗤笑一聲,用酒杯敲敲他的額頭,說:「這個根本算不上酒。」
  杪冬捂著額頭躲到一邊,抬眼看回去的時候琉璃色的瞳仁裡閃動著的盈盈笑意,像流轉的月光一般。
  青衣人微微一滯,臉上閃過抹異樣的神色,卻又在扇子搖開第二下時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要在這裡借宿幾日。」青衣人看了眼趴在扶欄上自得其樂的杪冬,開口道。
  「可以啊,」杪冬撩開吹到眼前的發絲,回答說,「想住多久都可以。」
  「姓流的說——要把我趕走?」
  「不會的啦……」杪冬轉過身,看見青衣人眼裡的戲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又趴回扶欄上。
  「以前也有人在酒肆借住過,」他探出身看著掛在樹梢的那輪月亮,語氣變得輕快起來,「有在路上遇到的,也有自己找上門來的,那會兒酒肆著實熱鬧了一陣子。」
  「後來呢?」
  「後來流筠嫌髒,就把他們趕走了。」淡淡的語氣,雖只是略有些遺憾,卻並不像流筠說的那樣完全無動於衷。
  其實這事青衣人是知道的,因為那個姓流的傢伙一開始就拿它來警告自己——不要太囂張哦,杪冬酒肆裡的人,我想叫誰滾蛋誰就得滾蛋——那一臉得意和自以為特別的優越感,看起來真讓人不舒服。
  
  「杪冬把我和乞丐混為一談嗎?」低沉邪魅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杪冬嚇了一跳,這才發現青衣人不知何時已經貼在身邊,兩手搭在扶欄上將自己圈了起來。
  他的臉靠得很近,嘴角微微上挑,深不可測的眼眸裡似乎忽然閃過些危險的光芒。
  杪冬疑惑了一下他是怎麼想到這一層的,然後將身體往後傾,稍稍拉開兩人間近得不太舒服的距離,他低下頭,說:「這與乞丐有什麼關係?只是單純在講借住這件事而已。」
  青衣人看著他垂下去的睫毛,說完話後抿起來的嘴唇,想起剛才杪冬注視著他時乾乾淨淨的眼眸,還有往後退時髮絲飄動揚起來的淡淡果香,不知為何,忽然就想嘆氣。
  他收回禁錮著杪冬的雙手,轉身走進房間。
  
  清閒了幾日,甫子昱終是回到皇城。
  杪冬起了個大早,準備去城門口迎接那人。皇子之間這些繁瑣的規矩頗為麻煩,雖然如此,他還是不想這其中出什麼亂子,惹人是非。
  畢竟,甫子昱是個挑剔的人。
  
  無視屏風上掛的那一大堆華麗衣飾,杪冬撿了件輕便的禮服,收拾好後喚小園子進來給他梳頭。
  穿衣洗漱這些事情杪冬從不願假手他人,只是長髮……無論再活多少年,他都拿它們沒辦法。
  「殿下這件太寒酸了吧,」小園子邊給他束上玉冠邊嘟嘴抱怨,「會被二殿下比下去的。」
  杪冬笑起來,說:「真要比的話,穿什麼也比不過他啊。」
  
  真要比的話,確實是怎樣也比不過的呢。
  杪冬立在城門口,看著遠處那個嘴角帶著驕傲的笑、在陽光下駕著馬恣意奔跑的少年,像是承受不住這樣耀眼的光芒般微微眯起眼。
  誰能比得過呢?這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少年,生下來就像是為了映襯他人的卑微般,擁有讓人移不開眼的奪目風采。
  
  「皇兄——」
  棗紅色駿馬一路賓士而來,在健碩的前蹄就要踏到杪冬身上時高大的少年才堪堪拉住韁繩,瀟灑地翻身下馬,然後穩穩佇立在杪冬面前。
  「嚇著皇兄了嗎?」甫子昱彎下腰,眼裡噙著笑,挑高了眉問。
  杪冬只覺得他的氣息太近了些,他不動聲色地移開一步,搖了搖頭。
  甫子昱靠近的同時,杪冬身後的無赦開始劍拔弩張。甫子昱不經意間瞧見了,他頓了一下,然後嘴角不屑地翹起來,露出一絲挑釁的神色。
  他湊到杪冬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得到的曖昧語調低聲問:「子昱是永遠都不會傷害皇兄的,皇兄相信嗎?」
  杪冬看了他一眼,低下頭,說:「信。」
  甫子昱似乎還不滿意,他看著杪冬安安靜靜垂下去的睫毛,輕輕一笑,道:「子昱可是剛剛賑災回來呢,救助了那麼多流離失所的災民,皇兄不說些什麼來獎勵我嗎?」
  朝霞很明媚,暖陽輕飄飄地落在身上,卻不知為何給人一種灼燒的疼痛感。
  沉寂在身側的小指微微瑟縮一下,杪冬沉默片刻,啟唇道:「保佑子昱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保佑子昱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第 8 章

  杪冬懨懨地趴在桌上,盯著水晶杯裡淡綠色的青果酒發呆。
  「心情不好?」青衣人搖了會兒扇子,懶洋洋地打斷這沉悶的氣氛。
  「沒有……」杪冬半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斂住眼眸裡就要流轉而出的疲倦,他撐起身,漫不經心地問,「大叔小時候有護身符嗎?」
  「有。」
  「是大叔的娘為大叔求的?」
  「她為我求過,」青衣人抿了口茶,「還有其他的什麼人也求過。」
  「啊……」杪冬垂眸掩飾住語調裡的豔羨,笑笑說,「真好。」
  青衣人挑了下眉,不以為然:「那種女兒家的東西,拿來何用?」
  杪冬抿唇,沉默了好一陣子才疑惑著說:「真心的話……總會有用的吧。」
  他偏開視線,看向空氣裡那一團點燃了黑暗的火焰。
  像母后那樣真心祈求的,一定是有用的吧。
  更何況,自己在乎的從來都不是有沒有用。
  杪冬又趴回桌上,從青衣人的角度望過去,只看得到他長長的睫毛投下來的一彎陰影,隨著跳動的火光深深淺淺地搖曳。
  「我要走了。」青衣人說。
  杪冬哦了一聲。
  他起身看了那人一眼,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有空的話可以來坐坐,隨便喝點酒,不收你的錢。」
  青衣人的眼眸閃了閃,伸手摸摸他的頭,沒有說話。
  
  回到宮裡,小園子告訴他甫子昱來過。
  「我都說殿下身體不適不欲見客,他還不肯走,甚至想擅自闖進去,直到東妃娘娘出來他才甘休。」
  杪冬點點頭,他揮退還想繼續數落甫子昱不是的小園子,吹滅燭火,沉身陷入那張空蕩蕩的大床裡。
  身體裡壓抑著的寒氣慢慢泛上來,杪冬翻了個身,用胳膊死死抱住自己。
  半開的窗透了一絲昏暗的光線進來,薄薄的床幔隨著微風輕輕搖曳,在一片寂靜中幻化出神秘的圖案。
  指關節一節節變白,杪冬更緊地抱住自己。
  可是抱得再緊又有什麼用?裹得再厚又有什麼用?那種冷是從骨頭裡漫出來的,是從血肉中滲出來的,尖銳的刺骨的,像是要將身體裡每一滴血液凝結成冰一般痛苦難耐。
  無盡的黑暗裡,有誰能提供一絲絲溫暖?
  
  昏昏沉沉中,杪冬似乎聽見空氣裡傳來什麼人的輕聲笑語,熟悉而又溫潤,帶著明媚陽光裡的花雨芬芳。
  美麗溫婉的女子柔聲問子陽冷嗎?是覺得冷了嗎?
  她說到母后這兒來吧,母后陪著你睡就不會覺得冷了。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淡淡白光中有人滿眼溫柔地朝他伸出手。
  到母后這兒來吧,她說,母后陪著你。
  杪冬笑了一下,向著漆黑冰冷的空氣伸出手去。
  
  母后,我很冷。
  母后,你在哪裡呢?
  
  順帝回宮了。
  接風宴上歌舞昇平,觥籌交錯。瓊華殿燃了清神的薰香,素雅的氣味聞起來本應是乾淨清爽的,可是混上了脂粉、美酒和食物的香氣,就變得有些粘膩且沉悶。
  好像是空氣一下子有了重量,沉甸甸的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杪冬坐在太子該坐的位置,靜靜等待筵席的結束。
  大殿的另一邊,甫子昱大約是在描述黎縣的災情,惹得那些嬌媚的妃子們又是驚叫又是嘆息,繼而扭捏出慈愛的語調,在順帝面前誇讚他不懼艱苦,救災有功。
  順帝懶懶地笑著,並不答話。
  夜色漸深,絲竹之音愈漸靡靡,妖嬈少女的水袖長裙在整個大殿舞出曖昧的顏色,杪冬低著頭,開始尋思是否該找個理由離開這裡。
  清歌小調唱罷一曲,上位那人忽然喚道:「子陽。」
  子陽……
  杪冬過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他抬眼看向順帝,眉間蹙起一絲疑惑。
  順帝是從不叫他作子陽的。
  必要的時候,那人就用漫不經心的口吻冷冷喚一聲「太子」,語調裡總是帶著些疏離的冷漠與淡淡的不屑。像子陽這種聽上去頗為親暱的叫法,真是莫名其妙的第一遭。
  喧鬧的大殿一下子安安靜靜,那些皇子嬪妃們暗自驚詫一陣,繼而低笑著抱著看戲的心思,猜測這次帝君又要給太子怎樣的難堪。
  順帝優雅地坐在長椅裡,有如工筆細細勾畫出來的完美面龐不見一絲喜怒,深不可測的眼眸裡除了一貫的尊貴與威儀,似乎還有些別的東西在流轉。他看著重又垂下視線的杪冬,勾了勾嘴角,問:「子陽在宮中,都跟著學傅學了些什麼?」
  
  是心血來潮吧,杪冬心想。
  他隨意報了些書名,等待順帝像以往那樣不耐地打斷,然後將自己冷落在一邊。
  可是那人卻一直沒說話,只是用那雙深邃到令人窒息的眸子看著他,似乎在認真聽著,又似乎心不在焉。
  真是奇怪。
  杪冬忽然停下來,抬頭迎上順帝的視線。
  「就這些了,」沉默片刻,他問,「父皇還有其他指示嗎?」
  順帝高深莫測地「嗯」了一聲,杪冬頓了頓,又說:「兒臣不適,可否先行告退?」
  上位者霎時危險地眯起眼,眾人心道不好,皆垂下頭去眼觀鼻鼻觀心,杪冬卻似未嘗察覺,仍舊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不卑不亢,只是等待一個答案。
  順帝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著椅背,發出令人心悸的咄咄聲,他半眯著眼沉默良久,最終開口道:「如此,子陽便先下去休息吧。」
  「謝父皇。」中規中矩地行了個禮,杪冬轉身離開,留給那些心思各異的人們一抹毫不留戀的背影。
  
  浮華褪盡,只有夜明珠還在幽幽地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順帝半躺在椅子裡,閉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莊季靜候在一邊,肅穆的面容中透著稍許欣喜,和稍許忐忑的疑惑。
  「年關過後,秦嶼山的勢力就將徹底剷除了……」
  順帝緩緩睜開眼,半明半暗的光線中,那種即將剔除心腹大患的愉悅似乎也變得虛無縹緲起來。
  「明年就該忙起來了。」莊季感嘆道。
  秦嶼山一倒,接下來的就是改立太子。
  改立太子……
  順帝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
  其實現在在宮中,權勢最小的便是太子一支。這些年來在那些皇子忙著拉攏人脈培植黨羽時,甫子陽卻一直沉默著什麼也不做,太子的虛名也只是靠已逝皇后娘家微弱的勢力和所謂嫡長子正統的血脈支撐著。改立太子後,周家必然會反戈投向甫子昱,到時候孤立無依的甫子陽,只怕在宮中一天也活不下去。
  順帝眯了下眼,對這個早已料知且一手操控的局勢忽然心生不安。
  
  其實不該心血來潮的,他輕嘆一聲。
  如果那時只是隨便派個什麼人跟著,或者根本置之不理,或許現在心裡就不會有這些鈍鈍的疼痛。
  在這之前順帝從不相信血緣這種東西會產生所謂的羈絆。
  可是事實證明,那個被他無視了十六年的孩子,只不過偶然關注了三十幾天,便再也放不下了。
  這種曖昧不清的感情,大概也只有血緣能解釋了吧。
  
  揮退莊季,順帝獨自坐在書房裡。
  半開的窗外月色幽幽,他又一次想起邶水的那個黃昏,少年淡到就要融進空氣裡、化作塵霧消失不見的微笑。
  鬼使神差般喚住他的自己,其實心裡有著莫名的慌亂。
  就像是要失去什麼一樣。
  少年說:「我叫杪冬,十二月的那個杪冬。」
  他的眼睛看著自己,視線卻似乎投向了另一個虛無的,未知的方向。笑容也好,不著邊際的話語也好,放在自己掌心裡的手也好,都似乎隔了一個天地,遙遠得無法抓住。
  就像是早已失去了什麼一樣。
  
  「未矢,」背對著悄無聲息出現在書房裡的黑影,順帝揉揉眉心,低聲道,「計畫有變,朕有其他安排。」
  




第 9 章

  再次去楓山的時候,杪冬看見青衣人坐在屋頂,就著月光喝酒。
  「大叔?」杪冬躍上屋頂,動了動鼻子,說,「唔,是『墨香』。」
  青衣人遞了個杯子給他,杪冬搖搖頭,「聞著就要醉了。」
  青衣人也沒堅持,杪冬坐在他身邊,道:「大叔真是厲害,居然可以找到這裡。」
  一旬大師給這片山林布過陣,不知道解法的人無論繞著它轉多久,都是找不到「楓山」的。
  「這陣法確實詭異,」青衣人說,「花了我三天時間才解開。」
  杪冬看看青衣人,想起一旬大師吹噓著他的陣法如何厲害如何天下無敵時那張得意的臉,皺皺鼻子,忍不住笑了笑。
  
  「我去了酒肆,那些夥計說你平時不怎麼去。」
  「嗯,」杪冬將下巴擱在膝蓋上,手指在青灰色的瓦片上一下下劃過,「我很少去。」
  「這個楓山,」青衣人環視了一圈並無特別的山林,奇怪道,「為什麼要用奇門異陣保護起來?」
  「啊——」杪冬抬了抬眼,上揚的語調裡帶了些懷念,「『楓山』它,是我和一旬大師一起修建的。」
  「一起砍木材,一起去集市買瓦片,一起搭籬笆……」他抬頭看著天邊的那輪明月,嘴角彎起抹微笑,「就連牌匾上面的字,都是一人寫的一個。楓山是我和一旬大師的秘密基地。」
  「一旬大師?」青衣人忽然沉下聲來,他問,「那是什麼人?」
  「一個很厲害的雲遊四海的僧人。」杪冬回答。
  「那杪冬是怎麼認識他的?」
  「嗯……」杪冬想了想,說,「有一次……大概是過什麼節的時候吧,爹罰我跪祠堂,半夜的時候一旬大師忽然就出現了……」
  
  其實那天是除夕。
  杪冬的太子身份大概是礙了秦貴妃的眼,被她使了些絆子,在家宴中出了差錯。
  順帝自然是知道的,他看著秦貴妃視杪冬為眼中釘肉中刺的樣子,嘲諷一笑,便順了她的意罰杪冬去跪祠堂。
  之後又是熱熱鬧鬧的守歲,那個總是安安靜靜地藏在周皇后身後的孩子,便這樣被他拋之腦後。
  
  六歲的杪冬孤零零地跪在祠堂裡,心想著不知道母后會不會冷呀。
  反正,祠堂裡只燃了些香燭,又那樣空曠,在臘月的夜晚還是挺冷的。
  他往手心裡呵著氣,聽見遠處報時的鐘聲響了十一下。
  等到下次敲鐘的時候,就是新的一年了啊……正這樣百無聊賴地想著,那個衣著狼狽的和尚就忽然闖了進來。
  「哇~香!真是香!」
  和尚看著供桌上的食物兩眼發光,如餓狼般撲過去大快朵頤。
  杪冬疑惑了一下他是怎麼進的守備森嚴的祠堂,又疑惑了一下這麼大的動靜為何沒有驚動門外的守衛。
  他轉頭看了一眼那扇好像在和尚進來後自己關起來的大門,然後就將這些疑惑丟到一邊去。
  杪冬低下頭,伸出手指在冰冷的地板上畫出一個「素」字,然後又寫「母后」。
  他歪歪腦袋,悄悄笑了笑,似乎在這些無聊的小動作中得到了天大的樂趣般,開始一遍遍地在地上寫著「素」、「母后」,直到那和尚吃飽了湊到他面前來為止。
  杪冬收起手指,默默地看著他。那和尚瞥了眼案臺上甫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嗤道:「這些木頭能吃東西嗎?死人能吃東西嗎?真真是浪費!小娃兒,你說是不是?」
  杪冬眨了下眼,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和尚打了個飽嗝,故作深沉地感嘆道:「你說,這生命是個什麼東西?」
  杪冬垂下眼眸。
  他想起上一世放棄生命時惶然無措的自己,以及這一世看見和素一模一樣的母后時難以言表的驚喜,悄悄彎了彎嘴角,低聲自語道:「是一種奇蹟。」
  
  後來和尚消失了,剩下杪冬繼續跪著,直到天明。
  新年的第一天,杪冬因為偷吃貢品這樣大不敬的罪名挨了頓板子。
  他沒有爭辯,默默承受了,然後趴在周皇后安撫的懷抱裡安安靜靜地笑著。
  
  「一旬大師吃了供奉用的食物,害我挨了打,所以就以收我為徒當作補償。」
  青衣人很久都沒說話,杪冬又趴回膝蓋上,看著沾染著月光的青瓦發呆。
  半晌,那人才略帶澀啞地問:「那跟著一旬,杪冬都學到些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杪冬邊在瓦片上劃出些莫名其妙的符號,邊淡淡地說,「我不夠聰明,底子也不好,學了三年就只會輕功。」
  「那個和尚只教了你三年?」
  「是啊,」杪冬歪過頭,朝青衣人笑了一下,「一旬大師說他在每個城市都只停留一旬,留下來教我三年,也是破戒了呢。」
  「三年能學到什麼?」青衣人冷聲道,「這個師傅他當的也不算盡責。」
  
  對於一個以雲遊四海為樂的花僧來說三年或許並不短,可是青衣人忽然記起那次杖責之後,太子一直高熱不醒,好幾次生命垂危,救過來之後又躺了兩三個月才能下地行走。
  雖然當時沒把它放在心上,但是現在想到這些,青衣人怎麼都覺得那個一旬所謂三年的補償,亦不過爾爾。
  他煩悶地喝了口酒,身邊的杪冬卻笑著說:「我也並不是很想學些什麼東西。」
  少年低著頭,柔順的黑髮滑下去,垂在耳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子。他低聲說:「不過一旬大師在這裡的時候,在楓山的生活確實有趣得多。」
  杪冬又沉默下來,青衣人放下酒杯,神色在清冷的月光下一瞬間無比複雜。他忽然伸手摸摸杪冬的頭,道:「以後,我會常來。」
  杪冬偏過頭,露出一隻眼睛盯著青衣人看,片刻之後,他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青衣人說想看日出,於是兩個人都在楓山睡下了。
  杪冬背對著青衣人躺在內側,盡力貼著牆,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青衣人柔聲說:「把手腳伸開,這樣睡會不舒服。」杪冬卻搖搖頭。
  他說:「冷。」
  青衣人愣了一下,道:「現下還是八月。」
  杪冬不答話,青衣人想起在黎縣的客棧裡,他也是這樣死死地蜷縮在被子裡,便嘆了口氣,伸手把他擁進懷裡,輕聲問:「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青衣人的動作很突然,杪冬嚇了一跳,用力掙了掙,卻總也掙不開。於是他僵硬著身體,背靠進青衣人懷裡。
  青衣人露出一抹略帶得意的笑。
  他一開始並不想這樣堅持,只是少年涼涼的身體抱在臂彎裡的感覺剛剛好,誘惑著他不願放手。
  青衣人嘆口氣,將下巴搭在他的脖根處,舒服地閉上眼,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夜色濃稠,最是光亮的窗戶,杪冬也只看得到它模模糊糊的輪廓。
  他靜靜感受著青衣人灑在脖根處的暖暖鼻息,咬了咬唇,半垂的眼眸裡隱隱泛上些霧氣。
  
  這一覺並沒有睡多久,天還未亮兩人就醒了。
  杪冬坐在山頂的大樹上等待日出,青衣人在樹下練劍。
  天漸漸亮開,淡淡的晨霧裡銀光閃閃,踢腿,跳躍,彎腰,旋轉,青衣人揮劍的動作即華美又優雅,大氣得就如舞蹈一般。
  杪冬靠在樹幹上,摘了片樹葉,隨著他舞動的身姿吹出一段悠遠空靈的旋律。
  調子停下來的時候,青衣人已經站在他坐著的那截樹枝上。
  「想不想學?」青衣人問。
  杪冬仔細考慮了一下,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學。
  青衣人笑了。「還是學吧,」他抓起杪冬的手臂,「練結實點也好,你太瘦了。」
  杪冬本想說練了劍也胖不起來,眼眸轉了轉,最終卻點點頭,說了句好。
  




第 10 章

  皇城裡眾官員紛紛歸位,早朝亦開始如常舉行,日子就這樣或忙碌或清閒地沉澱下來。
  莊重的朝堂上權臣高官們為著一點私慾爭辯不休,順帝心不在焉地聽著他們字字珠璣,眼裡透出些許不屑。
  他下意識地看向朝堂右角。
  杪冬默默站在那裡,依舊是半垂著眼簾神遊天外的模樣。明明是個很顯眼的位置,他卻愣是有本事將之變成一個眾人讓遺忘的角落。
  縈繞在少年身邊的那股淡淡的、安靜的、不起眼的氣流,似乎隔斷了四周與之格格不入的氣息,營造出了另一個不容窺探的世界。
  順帝眯了下眼,在心底暗嘆一聲。
  
  國無大事,早朝早早地結束了,杪冬偷偷打了個哈欠,跟著百官跪拜退朝。
  昨夜劍術小有突破,他一時興奮練到淩晨才休息了一小會,現在頭腦裡混混沌沌的,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覺。
  找到在殿外等候的無赦,杪冬剛想踏上馬車,身後忽然有人喚住他——
  「太子殿下。」
  杪冬回頭。
  蘇飲提著官服小步跑過來,站定後覷了眼杪冬無甚表情的臉,面上閃過抹難色。
  「聽聞殿下前些日子身體不適……」
  蘇飲諾諾地,似乎有些話難以啟齒。杪冬看了看遠處三三兩兩離去的官員,帶著他尋了個無人處。
  「太子妃很好。」杪冬說。
  被人道破心中所思,蘇飲面上紅了紅。他輕咳一聲,從懷裡掏出個小紗囊。
  「北鄉的梅開得正豔,秋語愛梅,我便采了些,煩請殿下帶去吧。」
  杪冬嗯了一聲,伸手接過。「三日後,」他瞥了眼手心裡精緻的紗囊,用沒有起伏的語調說道,「太子妃要去普惠寺祈福。」
  蘇飲聞言愣了一下,然後禁不住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欣喜。
  「多謝殿下,多謝殿下……」喃喃地道著謝,心思已經飄到別處去的蘇飲匆匆告別,急忙回去準備三日後與秋語的相見。
  
  杪冬看著蘇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一直藏著的淺淺笑意終是蔓上眼角。
  他拎起小紗囊,透過金色的陽光似乎可以看見那縈繞在一片一片花瓣上的淡粉色芬芳。
  像是可以期待的幸福。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立冬將至。
  街角小巷熱烘烘的小吃越來越多,像是胡辣湯,龍鬚麵,灌湯包,還有杪冬最喜歡的酒釀芋艿。
  「這家老伯做的酒釀芋艿是最好吃的了。」露天小攤上,杪冬捧著熱乎乎的碗一邊暖手,一邊向青衣人鄭重推薦。
  一旁的老伯直誇小夥子有眼光,樂呵呵地又給他加了一大勺。杪冬睜了睜眼,像得了天大的好處般嘻嘻笑。
  青衣人聽著杪冬脆聲道謝,看了看他通紅通紅的手指,奇怪道:「你怎會如此懼寒?」
  「天生的吧,」杪冬用勺子在碗裡攪了攪,敷衍著回答,「雖然我叫杪冬,可是最怕的就是冬天了。」他皺皺鼻子,撈起顆芋艿咬了一口,然後被燙得吐了吐舌頭。
  青衣人笑了,遞過去一杯水說:「別急。」
  他也低下頭嘗了嘗杪冬大力舉薦的酒釀,倒確實軟糯適中,香醇可口,只是——
  「這個可比青果酒的酒味兒重,杪冬受得了麼?」
  杪冬沒答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透著騰騰熱氣,那個眼神變得幽幽的,似有盈盈水波沉沉浮浮,流光瀲灩。
  青衣人胸口一滯,只覺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只是一碗酒釀芋艿而已,不會醉的……」杪冬這樣嘟囔著,但是一大碗酒釀下去,他已然微醺。
  如果掀下那張人皮面具,洗去那層顏泥,就會發現他白皙的臉頰已經染上了淡淡紅暈。
  那是從未有人見過的美景。
  
  「回去吧。」青衣人朝他伸出手。
  杪冬盯著那隻形狀優美的手看了許久,思緒愈加混亂。
  最後,他將自己的手放到那人掌心裡,暖暖的感覺讓他安下心來,倒是青衣人為那冰冷的感觸皺了皺眉。
  「怎麼還是這樣涼?」他問。
  照理來說,喝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酒釀,手早該暖起來了。
  杪冬笑而不語,青衣人嘆了口氣,把他細長的手指一根根蜷在自己手心裡。
  「暖和些了?」
  杪冬剛想點頭,卻被旁邊高牆裡忽然傳出來的聲響吸去了注意力。
  
  這條小巷裡沒有其他人,很安靜,杪冬可以清楚地聽見裡面咒駡和哭泣的聲音。
  他仔細聽了一會兒,咒駡的聲音愈漸轉遠,只剩下女人拖著哭音的低訴。
  杪冬動了動,青衣人卻緊緊握住他的手,朝他搖搖頭。
  「那個要送去孫家頂罪的,是傅家四子。」
  
  孫家與傅家的事,杪冬也知道些。
  傳聞傅家二少仗著父親位高權重,在皇城很是驕揚跋扈,前些日子與孫家么子爭奪美姬,不想下手太狠盡將孫家么子活活打死。
  孫家與傅家,一邊是護國將軍,一邊是戶部尚書,順帝誰也不好偏袒,便出了個主意說既然傅家害孫家少了一子,傅尚書就送個兒子去給孫家賠罪吧。
  順帝的話說得極其巧妙,孫將軍以為是要把那傅家二少送過來,忿忿難平之下也當場接受了,卻不想帝王留了空子給傅尚書鑽,打算送去個不受重視的庶子了事。
  
  「明明闖禍的是傅家二子……」杪冬喃喃道。
  牆那邊的女人哭訴完她的苦衷,又開始用謊言安撫那孩子,大意是說只要他乖乖的,就不會受太多苦。
  那種類似於慈母般的口吻,聽上去真讓人討厭。
  
  「傅家二子是正妻莊氏的孩子,」青衣人開口道,「莊氏是莊丞相的姐姐,正是高攀了這層關係,傅家才能爬到現在的位置。」
  「傅尚書在莊氏有孕在身時,一朝醉酒與丫環生下四子。莊氏對此頗有微詞,傅尚書懼妻,對這意外得來的孩子自然沒有好臉色。」
  
  杪冬低著頭,默默聽著青衣人用淡然的語氣談論別家的家務事。
  想要賣子求榮的女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她的身不由己,那個傅家四子卻一直沉默著,什麼也不說。
  直到那個女人又開始哭起來,才聽到他嘆息一聲,淡淡地開口道:「娘,我知道。」
  
  杪冬忽然甩開青衣人的手,一轉身施展輕功飛奔進夜色中。
  青衣人愣了好一陣子。他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又看了看杪冬消失的方向,幽深的眼眸裡閃過些一抹異色。
  
  青衣人趕到楓山的時候,看見杪冬坐在屋頂上。
  一個人,靜悄悄的,依舊是抱著膝蓋,低垂著頭的姿勢。
  青衣人走到他身邊,卻看不到他埋在胳膊裡的臉,現在帶著怎樣的表情。
  「杪冬?」他輕聲喚道。
  少年並不理他,也不抬頭,縹緲的月光落在他水墨色的發絲上,淺淺閃爍著,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般迷離。
  青衣人等了一陣子,心中愈發煩悶,杪冬卻在這時開口說:「我知道。」
  他的聲音從環抱的雙臂裡流瀉出來,低低的似乎有些茫然,有些脆弱。
  「我都知道。」
  他抬起頭,臉上淡淡的,瞳仁漆黑漆黑,不著波瀾。
  「大局啊什麼的,迫不得已啊什麼的,爹娘總是有那麼多理由……可是……可是……」他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可是那個被拋棄的孩子,也會在心裡悄悄難過吧……」
  
  「杪冬……」
  青衣人慢慢蹲下身去,想將那個蜷得小小的孩子抱進懷裡,杪冬卻埋下頭去,削瘦的肩膀擺出不容接近的姿勢。
  「大叔,」他低低地說,「我想一個人呆會兒。」
  青衣人沒有動,杪冬語氣裡帶上些乞求,又重複了一遍:「我想一個人呆會兒……」
  青衣人呼吸一滯,站起身往後退了幾步。
  他看著那個固執地獨守寂寞的少年,眼眸明明滅滅,似乎在掙扎些什麼。
  最終他轉過身,略顯狼狽地朝皇宮的方向飛奔而去。
  




第 11 章

  雖然已經立冬,秋天的氣息卻還沒跑遠,晴朗的日子時不時地也會出現。
  杪冬看著陽光蔓延進來,在書桌,地板上拓下小木窗繁複精緻的輪廓。
  他其實有點不明白,為什麼昨天那麼突然地就發了脾氣。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杪冬是極少發脾氣的,更不用說對著一個才認識了幾個月的人鬧彆扭。
  更何況大叔他,其實並沒有做錯什麼。
  他看著印在桌面上的斑駁樹影恍了會兒神,然後被莊季一句清清冷冷的「太子殿下」喚回現實。
  對了,順帝現在正要檢查皇子們的學習情況呢。
  杪冬抿抿唇,在眾多輕蔑與嘲諷的目光中站起身來。
  
  其實順帝所謂的檢查,也就是旁聽罷了。
  莊季問問題,皇子們回答,順帝就在一邊慵懶地聽著,不做任何評價。只有在聽到特別優異的答案時他才會笑笑,然後隨口問出幾個更為寓意深刻的問題。
  不過這份殊榮,也只有甫子昱得到過。
  至於杪冬,莊季曾經當著順帝的面,當著眾皇子的面,輕嘲道:「太子殿下實在愚鈍,臣無能為力。」
  那時候,順帝只是笑了一下,看也沒看還在站著的杪冬,衣袖一揮道:「甫子昱,你來回答。」
  
  杪冬確實不是太聰明。
  但比起同齡人來說,他終究多了十八年的記憶,所以其實莊季的那些問題,他都是知道答案的。
  只是,杪冬不想說。一方面,他不想回應那輕蔑的語氣;另一方面,他不想把自己推入更危險的境地。
  有野心的皇子都在盯著他的位置,一個愚鈍的太子會讓他們不那麼咄咄相逼。
  
  大殿裡安安靜靜的,杪冬垂著眼簾,等待莊季刁鑽的提問,而順帝卻在這時開口道:「子陽,朕來問你。」
  大殿裡依舊無人出聲,眾人面上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父皇最不待見太子,向來對他不理不睬,為何今日……難不成,父皇想親自給他難堪?
  眾皇子在心底嘀咕,甫子昱眼裡卻閃過一陣意味不明的光,他看了看順帝,卻又在那人瞥過來時移開視線,暗自在心裡有了思量。
  
  站起來的杪冬亦疑惑地看了順帝一眼,他皺了下眉,然後中規中矩地說:「父皇請問。」
  出乎意料的是,順帝只問了些簡單的問題,簡單到杪冬無論如何,也不能說不知道的問題。
  而在杪冬答完後,他還笑著誇了句答得不錯。
  對於上位者有如天方夜譚般的稱讚,杪冬抿著唇,沒有搭話。
  「坐下吧,」順帝似乎嘆了口氣,他擺擺手,對莊季說,「接下來的,愛卿繼續。」
  莊季猶疑著看了順帝一眼,然後照著他的話跳過杪冬,按以往的規矩一個一個問下去,直到結束。
  順帝和莊季都離開了,學傅繼續給皇子們上課,杪冬偏頭看向窗外,避開眾人竊竊的目光。
  
  甫子昱給杪冬的紙條上寫著——放課後去雲荷亭。
  雲荷亭建在荷塘上,可惜現在已是九月末,荷花早已敗盡。
  杪冬趴在扶欄上吹了會兒風,然後聽見無赦在身後冷冷地喚了句:「二殿下。」
  轉過身,他看見想要偷偷靠近自己卻被攔下的甫子昱正一臉冷然地與無赦對峙。 
  注意到杪冬的視線,甫子昱側過頭,盯著他說:「子昱想私下和皇兄說幾句話。」
  杪冬答道:「無赦不是外人。」
  甫子昱笑了:「那麼他這樣攔著我,難道我是外人?」
  杪冬不說話,無赦憤憤地放下手,甫子昱湊到杪冬耳邊,又問了一句:「子昱是外人嗎?」
  杪冬垂下眼簾,甫子昱嘆了口氣,不再去追問問題的答案,也不再堅持讓無赦離開。
  
  「皇兄怎麼會惹上父皇?」
  獨處的時候,或者說沒有順帝或其他皇子嬪妃大臣在場的時候,甫子昱喜歡湊近了看著杪冬的睫毛說話。
  他看著它們或乖巧地垂著,或微微顫動,或者抬起來,藏在下面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就滿滿地都是自己的身影。
  杪冬看著他,說:「我沒去惹他。」
  「父皇很厲害的,」甫子昱像著了迷般盯著杪冬的眼睛,柔聲道,「子陽不要去招惹他好不好?」
  杪冬在聽見「子陽」這個稱呼時微微皺了下眉,卻也沒有追究。他撇開視線,說:「我不會去招惹他,二皇弟如果沒有其他事,那我要回去了。」
  「陪我說會兒話不好嗎?」甫子昱輕聲問。
  杪冬沉默一陣,低下頭,卻依舊說:「我要回去了。」
  
  甫子昱靠在杪冬靠過的扶欄上,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沒有人知道,這些年來他是怎樣費盡心機將那個人藏在自己的光芒之後的。
  是啊,悄悄地藏起來,不讓任何人注意到。
  就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窩囊的太子吧,只有自己知道,那個人對他來說,是怎樣珍貴的存在。
  再等一等吧。
  甫子昱轉頭,看著被風吹開又吹散的漣漣水波,嘴角輕翹。
  再等一等,等掃清一切障礙,等真正擁有保護他的能力……
  
  子陽,那時候,無論你願不願意,我都不會再放手讓你離開。
  




第 12 章

  杪冬看見屋頂上的青衣人時,心裡是微微鬆了口氣的。
  昨天他把青衣人趕走了,也沒有說晚上見,所以來的時候他在想,不知大叔還會不會過來呢。
  「手裡提的是什麼?」杪冬還沒說話,倒是青衣人先轉過身來,開了口。
  「一點小吃食,」杪冬將提籃掀開,裡面有一罐瘦肉粥,幾盒小點心,用厚厚的布包裹著保溫,「大叔嘗嘗看吧。」
  「哦?」青衣人也不客氣,嘗了幾口道,「不錯,是在哪邊買的?」
  杪冬不好意思地笑笑,回答說:「自己做的。」
  青衣人看向他,似乎對他會做吃食很是驚訝。
  杪冬抬頭看著深藍色的天空,說:「有一次娘生病了吃不下東西,我便學著做了些……」似乎想起了什麼高興的事,他彎了彎嘴角,「娘吃得很開心。」
  青衣人沒說話,杪冬微微撇開臉,輕聲說了句:「昨天,對不起……」
  「起」字的音還沒結束,他就被青衣人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很緊。
  杪冬的臉被迫貼在青衣人胸口,隔著衣服,可以聽見那人一下一下強勁而略顯急促的心跳聲。
  「大叔?」杪冬疑惑著喚了一句。
  「……不要說話……」青衣人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像是壓抑著什麼般喃喃低語,「不要說……」
  杪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皺了下眉,心想現在的大叔大概是需要安慰的吧,於是便乖乖讓那人抱著,沉默不語。
  
  四周安安靜靜的,偶爾聽得到北風吹過的聲音,青衣人的懷抱很溫暖,是讓人抵擋不住的誘惑。月色慢慢淡下去,杪冬的睫毛一點一點往下垂,最終閉上眼睛沉入夢鄉。
  順帝將他小心地移到床上,然後自己也躺上去,伸出胳膊將那少年擁進懷裡。
  他的視線輕柔地滑過少年平淡的眉角、小巧的鼻尖、纖細的下巴、修長的頸,然後是鬆垮的裡衣下隱隱露出的,右肩上那一大片猙獰的燙痕。
  伸出手指輕輕摩挲那片凹凸不平的傷疤,順帝眼裡閃過一陣痛惜。
  
  不要說對不起。
  他閉上眼,將少年的額抵在自己脖根處。
  不要說對不起,是我的錯。
  是我刻意不去看,不去聽。
  是我太過自以為是。
  不會再拋棄你了,再也不會。
  所以,不要一個人悄悄地藏起來難過,好不好?
  
  「……讓我陪在你身邊,好不好?」
  
  月亮終是躲到了雲層後面,夜色寂寥。沉睡的少年聽不見縈繞在耳邊的那句輕聲嘆息。
  
  天氣越來越冷,杪冬掃了堆落葉,和青衣人湊在一起煨山芋。
  杪冬翻動著火堆,嘴角一直往上翹。青衣人見了,伸手刮刮他的鼻子,輕笑道:「這麼有趣?」
  「啊,」杪冬躲開他的手,歪著腦袋說,「只是沒想到,原來大叔不知道山芋是埋在土裡的。」
  「這有什麼好驚訝?」青衣人挑眉,理所當然地說,「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
  杪冬笑而不語,火光一閃一閃跳躍著,印在他漆黑的眼眸裡,會讓人產生一種想要湊上去親吻的衝動。
  青衣人的眸光閃爍了一下,半晌,他才移開眼道:「我是第一次動手挖山芋。」
  「嗯,」杪冬一邊撥火堆,一邊應著,「也是第一次偷人家東西吃吧。」
  青衣人勾勾嘴角,裝作不知道他悄悄在人家地裡留下碎銀的事。
  
  「我小時候,常常偷人家東西吃。」
  「哦?」青衣人顯然不信。
  「是真的,」杪冬笑著說,「那時候,我很調皮。」
  青衣人回想了一下記憶裡總是低著頭躲在周皇后身後的,安靜得宛如空氣般的那個孩子,實在想像不出他調皮的樣子。
  
  青衣人自然想像不出,因為杪冬所說的小時候,是上一世的小時候。
  在素沒有找到他之前,杪冬不過是個掙紮在社會底層的小小孤兒。
  偷也好,搶也好,跟大塊頭的孩子打架打到頭破血流,不過是為了那一點點裹腹的食物,或者一小片睡覺的地盤。
  那時候的他,只是順應著求生的本能活下去的動物而已。
  杪冬有時會想,如果沒有遇到素,自己會變成怎樣?
  或許早就餓死,凍死,被兇殘的孩子打死,又或許,可以苟且地活下去。
  只是這樣的話,大概窮盡一生也無法瞭解到幸福是什麼滋味,溫暖是什麼滋味。
  如果沒有遇見素。
  如果沒有遇見素……啊,那真是不可想像。
  
  火光明明暗暗,印得杪冬的臉亦是明明暗暗。
  或許沒人發現,他那長長的睫毛投在面上留下的一泓青影,微微顫動了一下。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空氣裡開始飄蕩山芋甜甜的香氣。杪冬吸吸鼻子,說:「已經好了。」
  兩人手忙腳亂地翻開火堆,把埋在下面的山芋翻了出來。
  「這個能吃?」青衣人看著那個黑漆漆的物體,很是懷疑。
  「當然了。」杪冬把滾燙的山芋在兩手間轉了幾個輪迴,然後小心翼翼地剝下外皮,露出裡面金黃金黃冒著熱氣的瓤。
  他把剝好的遞給青衣人,自己又拿了一個剝開吃。
  圍著橙色的火光,啃著暖烘烘的山芋,那甜味兒似乎可以從心裡冒出來。
  兩人默默地享受著靜謐的時光,直到月至半空,火光慢慢暗下去。
  「明天起,我不來楓山了。」杪冬忽然開口道。
  青衣人愣了一下,問:「為什麼?」
  「我答應過小赦,天寒的時候不到山上來,」他笑著說,「冬天太冷,小赦會擔心。」
  青衣人很長時間都沒說話,杪冬看了看他的臉色,斟酌了一下,道:「那套劍法,我會自己練的。」
  青衣人笑了,揉著他的腦袋問:「劍式都沒學全,怎麼自己練?」
  杪冬也笑,兩人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熄滅火堆回房睡覺。
  
  第二天夜晚,杪冬獨自躺在空蕩蕩的床上。
  熟悉了另一個人的體溫,乍然失去,似乎是有點不太習慣。
  即使房間裡燃著暖木,也壓抑不住身體的寒冷。
  千絲凝的毒性,早已沁入骨血。
  杪冬將身體縮成一團,眼睛死死地閉著,睫毛卻在顫個不停。
  睡著吧。
  他對自己說。
  快些睡著吧。睡著了,就不會覺得冷了。
  
  忽然有一隻溫暖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杪冬顫了一下,猛地睜開眼睛。
  藉著暖盆裡淡淡的火光,杪冬看著那人眼角帶著笑意,將手指點在自己唇上,輕聲說:「杪冬。」
  他愣了好長時間,最後才不可置信地諾諾道:「大叔……」
  「真冷。」青衣人握著他的手,皺起眉,語帶不滿。
  「大叔……知道我是誰?」
  「杪冬就是杪冬,」青衣人在他身邊躺下,把他冰冷的手冰冷的腳捂進懷裡,柔聲問,「還會冷嗎?」
  杪冬低著頭,沒答話。
  青衣人垂下眼,看見他微微顫著的睫毛上沾上了水氣。
  「杪冬?」
  杪冬忽然將臉埋進青衣人胸口,好半晌,才悶聲說:「……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以前,母后也會這樣……抱著我睡。」
  
  那時候,假裝怕冷的自己,和麵露寵溺的母后。
  她輕輕地說子陽冷嗎?母后抱著你,還會覺得冷嗎?
  
  不冷了。
  小小的孩子笑得像隻狐狸,撒嬌的話說起來,就像是嘴角抹了蜂蜜。
  母后抱著我吧,這樣的話,溫暖就可以從心裡漫出來了。
  




第 13 章

  渾渾噩噩地混過早朝,杪冬剛跨出大殿,順帝身邊的福公公卻忽然跑出來叫住他。
  「皇上讓太子殿下去一趟。」
  杪冬停下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思量片刻後說:「請公公帶路。」
  默默跟上福公公略顯蹣跚的腳步,拐過那些陌生的亭臺樓閣,長廊水榭,最終他們在順帝的書房前停了下來。
  「皇上在裡面呢,殿下快些進去吧。」
  杪冬遲疑了一會兒,最終在福公公催促的目光下,伸手推開房門。
  「兒臣叩見父皇,父皇萬福。」
  房裡的窗大開著,光線很是充足,隨著風迎面撲來一陣淡淡的檀香。杪冬抬起頭,書桌前那人修長挺拔的身影,就這樣闖入眼簾。
  身後的門又被輕輕關上,他略微頓了頓,忽然覺得全身都開始不自在。
  大概是這些年來,第一次與順帝獨處的緣故吧。杪冬心想。
  
  「子陽,來,把這個喝掉。」
  指節分明的手遞過來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黑乎乎的,氣味兒聞上去有點可怕。
  杪冬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接過去,垂下眼簾咕嘟咕嘟幾口喝掉。
  順帝拿回空碗,輕笑一聲。
  「子陽真厲害,都不怕苦的麼?」他捏了顆果脯遞到杪冬嘴邊,「去去苦味兒吧。」
  杪冬往後退開一步,接過果脯塞進嘴裡,然後略帶含糊不清地說:「若是父皇沒其他事,兒臣就先行告退了。」
  
  順帝似乎愣了一下。
  他看著杪冬低垂著頭、恭恭敬敬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苦悶。冷冷地嗯了一聲,然後少年就如蒙大赦般,頭也不回地退了出去。
  「……難道這張臉要比那張大叔臉來的嚇人?」明知這不是癥結所在的順帝撫著自己形狀優美的下巴,無奈地嘆了口氣。
  
  嘴巴裡果脯酸酸甜甜的味道逐漸遮蓋掉藥汁那讓人有些難以接受的苦腥,杪冬嚼了幾下,把它吞掉。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遠方若隱若現的禦書房,眼裡露出些許疑惑的神色。
  蹙著眉想了會兒,卻實在想不出所以然。
  算了,杪冬扁扁嘴。
  上位者要做什麼,總有自己的理由吧,外人又如何猜得透他的心思?
  將那些疑惑統統拋到腦後,杪冬轉過身,繼續朝還在大殿外等候他的無赦奔去。
  
  杪冬本以為這不過又是順帝的一次心血來潮吧——雖然自北鄉回來後,那人三五不時地就會心血來潮——卻沒想到他會堅持著要自己每日下朝後都去喝一碗湯藥。
  愈發苦腥的味道及與順帝獨處的拘束感實在是讓人高興不起來,不過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杪冬發現自己慢慢地也就習慣了,甚至有一次湯藥的味道實在是太讓人難受時,微微恍惚的他直接張嘴吃掉了順帝遞過來的果脯,唇角還輕輕碰了下他的指尖。
  那時候的杪冬只顧著低下頭暗自懊惱,卻沒有看見順帝眼裡閃爍的狡詰笑意。
  
  杪冬從未問過為何自己要每天喝藥,也沒問過那些藥湯裡都放了些什麼材料。
  對於他來說,就算是毒藥,如果順帝讓他喝他也只能乖乖喝掉,更何況,即使順帝真要除他,也不會選擇這樣效果不佳且莫名其妙的方式。
  所以他不去問,因此也就不知道宮裡的御醫們為了他畏寒的體質,不知磨白了多少頭髮。
  
  赤足站在暖玉池邊上的臺階上,杪冬的眼裡滿是茫然。
  父皇最近真是奇怪,他心想,莫名其妙地接近自己,真是奇怪。
  順帝還沒來,杪冬低頭看著纏繞在腳踝處繚繞的霧氣,百無聊賴地發著呆。
  四周奢華如夢幻般的暖帳紗簾輕輕飄動了一下,耳後根忽然傳過來一陣暖暖的鼻息,有人在耳邊低笑著問:「子陽等很久了嗎?」
  杪冬回過頭,順帝的臉就這樣出現在眼前。
  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樑,性感的嘴唇,毫無瑕疵的皮膚。
  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看那人俊美到令人窒息的面容,杪冬亦不可避免地恍惚了一下。
  大概兩三秒的時間,他回過神來。喏喏地後退一步,杪冬悶聲問:「父皇找兒臣來,所為何事?」
  順帝勾著嘴角,心情很是愉悅。
  他湊到杪冬面前,低聲說:「陪父皇沐浴。」
  杪冬微微張唇,一臉驚訝。
  順帝愈發開心,提步邁到金絲架邊,轉過身優雅地褪去衣袍。
  杪冬看著他逐漸暴露出來的線條優美,肌理分明的背部,愣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
  耳邊又是一陣輕笑,順帝不知何時回到他身邊,修長的手指搭上他腰間的衣帶。
  「子陽不動手,是想要父皇幫你嗎?」
  隨著這句略帶輕佻的話語緩緩道出,順帝手指一勾,杪冬的衣帶和外袍就一起滑落到腳踝。
  杪冬往後退了退,眼裡閃過一抹狼狽。彎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外衣,他略微尷尬地說:「不必勞煩父皇,兒臣自己來……」
  
  順帝舒舒服服地泡在暖池裡,好整以暇地看著那個少年有些拘束地除去衣物。
  外袍,套衫,中衣,一層一層地褪下去,當雪白的裡衣從肩部滑落時,順帝眯起眼睛。
  渺渺水汽中,如玉竹般婷婷而立的,是屬於少年纖細而青嫩的身體。
  肩膀雖然消瘦,卻擁有完美的弧度,忽視掉右肩上那片讓人看不順眼的龍形疤痕,再往裡是精緻的鎖骨,從鎖骨向下,是光潔的胸膛,然後身側的曲線開始往裡收,勾出漂亮的腰線,腰部中間有小巧的肚臍,肚臍向下……向下……
  
  杪冬看著暖池裡狀似在沉思的順帝,抿了抿唇。
  用腳尖試了下水溫,猶豫了一陣子,他又看了順帝一眼,然後跨進暖池。
  層層疊疊如雲霧般的水汽將少年修長的雙腿包裹,順帝猛然回過神來,眼裡霎時閃過一片震驚。
  
  杪冬並沒注意到那人的異常,他找了個離順帝最遠的位置,將自己整個泡進水裡。
  暖池裡的水大概是引了哪處的溫泉,溫度剛剛好,如果沒有旁邊那個高深莫測的順帝,倒真是舒服得讓人直想嘆息。
  杪冬側過身趴在池沿上,頭枕著一隻胳膊,另一隻手五指略微分開,無所事事地在水中緩緩滑過。
  約摸過了半柱香時間,杪冬自覺泡得差不多了,他抬起頭,試探著向那個自從下水後就一直沉默不語的順帝請示道:「兒臣先上去了。」
  順帝慢慢睜開眼。
  他的面容因為隔著層層水霧而變得模糊不清,可是那雙不知為何加深了眸色的眼睛,卻愈發清晰,愈發銳利。
  劃破水流,他帶著滿身縹緲的霧氣朝杪冬走來。杪冬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可是身後本就是池壁,退無可退。
  「子陽覺得無趣嗎?」順帝的視線略微下轉,眼眸中隱隱閃過一絲暗光,「就算無趣也再泡會兒吧,至少要泡足一個時辰。」
  強健的身軀佇立在眼前,壓迫感十足,一向缺乏危機感的杪冬,不知為何竟也悄生一絲朦朧的懼意。
  他想問為什麼要一個時辰,順帝的手卻忽然撫上他的肩。
  那人低下頭,湊到他耳邊用暗啞的聲音低低地問:「父皇給你擦背,可好?」
  
  掌心中光滑柔嫩的觸感瞬間消失,倉忙躲開的少年依舊喏喏地說:「不必勞煩父皇……」順帝眯起眼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
  這個冷淡的,倔強的,總是小心翼翼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小傢伙,一旦被嚇著了,恐怕就很難再哄回來。
  頗為遺憾地收回手,順帝看著少年那比之上好的冰蠶雪絲亦不遜色的白皙肌膚在水霧中若隱若現,暗自在心中抵抗著誘惑。
  
  一個時辰對某些人來說不過是彈指間,可是對於杪冬,卻漫長得好似沒有盡頭。
  終是獲得恩準可以從暖玉池中出來,穿上順帝準備好的衣服,杪冬長長舒了口氣。只是一口氣還沒舒完,那人又開口說:「明日起,子陽每天都要來這裡泡一個時辰。」
  杪冬張張唇,憋了許久的為什麼總算是問了出來。
  「為什麼?」順帝挑眉,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番,反問道,「多泡溫泉可以舒經活絡,強身健體,難道不好嗎?」
  杪冬抬起濃密的睫毛,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真正的原因肯定不是這樣,或者不只是這樣,可是帝王不想說,別的人又能有什麼辦法?
  
  滿目茫然的少年被順帝一步一步牽引著往前走,生活懵懵懂懂地,逐漸駛向一個未知的方向。
  




第 14 章

  時光飛逝,轉眼間一旬又過去了。
  這些日子來藥湯和泡浴難得地一直堅持下去了,順帝有時會陪著杪冬,有時讓福公公守著了事。暗地裡挑釁生事的人不知為何少了不少,生活平平淡淡的,是前所未有的安靜。
  一個月過去,數得出來的事也不過是太子妃有了身孕,甫子昱略感風寒,青衣人無緣無故地消失了十幾天,還有就是——
  已經開始下起雪來了。
  
  天空黑漆漆的,星星點點的雪花飄落下來,在夜幕中閃爍著一點微弱的白光。
  杪冬坐在涼亭的長椅裡,側過身趴在欄杆上。
  腳邊的那盞燈默默燃燒著,將黑暗點成一小團暖橙色的火光。溫暖的光暈一層層散開來,一層層淡下去,等最終蔓延到杪冬臉上時,只剩下一片輕輕劃過的痕跡。
  杪冬認真地看著天幕,他將手伸進涼亭外冰冷的空氣裡,旋轉著的雪花碰觸到帶著一點體溫的手指時,側過耳似乎可以聽見微微的,冰晶融化的聲音。
  
  『雪花真美啊』
  皮膚雪白的女子抬頭望向天空,呼出來的熱氣在空中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霧。
  『我最喜歡下雪的日子了』她回過頭,朝站在一邊的男孩眨了下眼『就像喜歡杪冬一樣』
  男孩啊了一聲,慌慌張張地撇開視線,臉卻不可抑制地紅了起來。
  『喂,我們來跳舞吧!』
  素歡叫著跑進種滿了向日葵的小院裡,那些金燦燦的花朵早就消弭在夏日蒸騰的日光中了,現在只剩下光禿禿的泥地,還有漫天紛飛的雪花。
  『來跳舞吧』
  手足無措的孩子傻傻地站著沒動,女子朝他揚起笑臉,抬高手臂旋轉出一支燦爛的舞曲。
  『是跳給在冬天出生的杪冬看的哦』
  那個人湊近了男孩呆愣的臉,黑珍珠般美麗的眼睛裡藏著快樂的微笑。她歪著頭,散落的長髮被風吹了起來。
  『你喜歡嗎?』
  
  被凍僵了的手指瑟縮了一下,陷入沉思的杪冬忽然笑了起來。
  他站起身,走出涼亭,走進滿天滿地的六瓣雪花之中。
  素的輪廓在夜色中慢慢褪去了顏色,空氣裡卻似乎還在迴蕩著她興奮的歡呼聲——
  來跳舞吧!
  
  來跳舞吧——
  
  可惜我到現在還是學不會跳舞呢。
  杪冬仰起頭,望一眼那片總是望不盡的天空,眉角勾起點點笑意。
  他轉身折了根樹枝,抬手將樹枝緩緩舉到眉間,然後一個快速有力的外劈,沉靜的身軀忽然間舞動起來。
  提腿,跳躍,衣袂翻飛中,是青衣人教給他的,優雅華貴而又氣勢凜凜的九陽劍法。
  白色的少年衣帶當風,旋轉翻躍時鼓動的氣流誘惑了紛紛揚揚飄落下來的雪花,它們悄悄交織出一片微白色的網,將少年包繞起來。
  點,勾,旋,掃,最後一個動作完成的時候,少年後仰的身軀不期然地,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被兩條強健的胳膊橫抱著在半空中轉了個圈,杪冬驚訝地抬起眼,然後看見青衣人暗含怒氣的眼眸。
  「大叔……」
  話還沒說完,他就被很不客氣地扔到床上,杪冬愣了一下,他坐起身來,疑惑地望向床邊面色陰沉的男人。
  「大叔在生什麼氣啊?」
  青衣人不答,他兀自將厚重的被縟壓在杪冬身上,然後寬衣解帶,自己也鑽進被窩裡。
  熟悉的溫暖貼了過來,杪冬轉轉眼珠子,朝青衣人討好地一笑,然後伸手抱住他的腰,再滿意地嘆了口氣。
  青衣人低頭看了眼舒舒服服地在自己身上汲取熱量的少年,冷哼一聲,眼底的怒氣卻褪去些許。
  「怕冷還呆在外面……」他狠狠地揉了揉少年的頭頂,杪冬掙紮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濃濃的鼻音裡似乎帶了些撒嬌的味道。
  男人嘆息一聲,將少年的頭埋進自己肩窩裡。火盆裡的暖木燃燒時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青衣人的下巴微微往裡收,嘴角抿成生硬的形狀。
  
  「杪冬喜歡孩子嗎?」低沉的聲音自頭頂響起,莫名地帶著些暗啞與晦澀,還有輕微的嘲諷。
  杪冬抬起頭,看見那人的眼睛幽深幽深的,在黑暗中閃爍出一點冰冷懾人的光。
  「聽聞太子妃有了身孕,杪冬要當爹了?」
  杪冬沉默了一陣子,然後點點頭,嗯了一聲。青衣人放在他肩頭的手霎時捏緊,杪冬動了動,從那人的懷抱中掙脫出來,翻過身望向關得緊緊的窗戶。
  
  「……大叔還記得在娘親肚子裡的感覺嗎?」杪冬眨了下眼,嘴角彎出淡淡的笑,「或許大叔並不相信,但是很不可思議地,在母親肚子裡的感覺,我還記得呢。」
  外面大概颳起了風,雪花一顆顆落在窗戶上,發出一點細碎的,像是什麼東西破土而出的聲音。
  杪冬伸出手,在黑暗之中虛空抓了一下。
  「那種浮浮沉沉的,想要抓住些什麼卻又怎樣都抓不到的感覺,我還記得呢……」
  濃稠得透不出一絲光的液體,滿滿灌進自己的鼻子、耳朵、嘴巴、肺臟,避無可避。
  沒有呼吸,亦不需要空氣,但是該長心臟的那個地方卻又一天一天地,從沉寂中慢慢跳動起來,讓人不知自己是活著呢……還是早已死去。
  在那樣漫長的黑暗裡,清醒或是沉睡都失去了意義,只有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的什麼東西跳動的聲音,忽遠忽近,模糊而又清晰地陪伴自己度過這段空空蕩蕩的徬徨。
  
  青衣人伸手將少年翻過來,重新面對面地抱進懷裡,杪冬笑了一下,側過頭去將耳朵貼在他胸前。
  「真的是種很奇妙的感覺啊……」他閉上眼,輕輕地說,「母親的心臟一下一下跳動著,『噗噗』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到耳邊,帶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滲了進來……」
  「像是快樂啦,生氣啦,憂鬱啦……那個孕育我的人的,細微的情緒變化我都可以感受得到啊,很奇妙吧……」
  杪冬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沉默片刻,又笑起來,頗為認真地說道:「秋語肚子裡的那個孩子,我很期待他的降臨呢。」
  「……」
  「……杪冬喜歡石秋語嗎?」良久,青衣人才低聲問。已經處於半夢半醒狀態的杪冬嗯了一聲,迷迷糊糊地嘀咕著說:「秋語是個好女孩……」
  沒有人再說話,房間裡安靜下來,青衣人聽著杪冬逐漸陷入沉睡的呼吸聲,眼裡閃過的那片陰霾,在黑夜中愈發猙獰。
  




第 15 章

  雪停下來的時候,梅花開得正豔,秋語說要去賞梅,杪冬想了想,跟著一道去了。
  秋語和小丫鬟在錯綜複雜的枝婭間信步走著,杪冬跟在她們身後,低著頭認真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腳印。嬌嫩的花枝從面頰邊輕柔地掠過,杪冬偶爾抬頭看上一眼,然後又垂下視線。
  左邊右邊左邊,然後再轉向右邊,曲曲折折的小路忽然間開闊起來,空氣中傳來陣陣脂粉香,隱隱可以聽見女子的嬌笑和紫金玉石相互碰撞發出的叮噹聲。
  
  杪冬抬起眼,秋語正回頭望他。
  皇上在前面,她用唇型詢問,要去請安嗎?
  杪冬搖搖頭,秋語慢慢退回來,在邁過一個下坡的時候,另一邊被眾人環繞著的順帝卻像是感覺到什麼一般,遠遠地喚了句:「子陽?」
  
  秋語似乎被嚇了一跳,腳底打了個滑。她尖叫一聲,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匆忙之下杪冬一個旋身,衣袖一揮將她帶進懷裡。
  女子伏在杪冬身上,心有餘悸地喘著氣,杪冬輕拍著她的背,語帶擔憂地問:「摔到哪裡了嗎?要叫太醫來看看嗎?」秋語微微回了些神,搖頭正想說沒事,卻忽然感覺到有兩道冰冷的視線死死盯著自己,令人背脊發寒。
  她轉過頭,然後看見順帝面無表情的臉。
  秋語心裡咯噔一下,摟著杪冬脖子的胳膊不由自主地放下來,她推開杪冬抱著她的手,略帶忐忑地立在一邊,俯身拜了一拜。
  「秋語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子妃好雅興,」順帝眯眼看著她青蔥般的手指,緩緩道,「可不知你現在身體金貴?天寒地凍的出來賞梅,萬一傷了皇孫要如何是好?」
  那個男人指責的語氣頗為輕淡,無喜亦無怒,可不知為何,秋語卻硬生生打了個寒戰。她忐忑地瞥了杪冬一眼,一直沉默的少年開口道:「是兒臣顧慮不當,」他朝順帝微微彎了下腰,又說,「兒臣現在帶秋語回去。」
  順帝眼中閃過抹怒氣,但只是一瞬間,它又被很好地壓制下去。
  「朕很可怕嗎?」順帝勾起嘴角,似笑非笑,「每次一見到朕,子陽都迫不及待地想離開啊。」
  「沒有,只是……」杪冬皺了下眉,沉呤片刻,回答說,「有點不自在。」
  
  順帝沒想到他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說出來,一時間有點恍神。他既為這個答案微微心痛,又覺得少年的坦率異常可愛,心中更是愈發後悔過去那十六年間,自己竟錯失了這樣一塊璞玉。
  杪冬等了一會兒,見順帝並不答話,便又說了一遍:「那麼兒臣現在,先帶秋語回去休息了。」
  「急什麼呢?」順帝回過神,笑了起來,他揮揮手,懶洋洋地說,「小路子送太子妃回去,子陽留下來,陪朕下會兒棋吧。」
  「陛下可是答應了陪臣妾賞梅的呢,」圍繞在一旁的鶯鶯燕燕們嬌嗔地埋怨起來,「陛下走了,姐妹們怎麼辦……」
  順帝抿唇一笑,慵懶的眼波掃過去,千嬌百媚的女子們立即噤了聲,她們互看一眼,乖乖請安退下了,碩大的梅園一下子隻剩下杪冬和順帝兩人。
  「前面有個小亭子,」順帝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給杪冬圍上,「我們去那邊,點個火盆,燙些酒釀,應該會很舒服。」
  杪冬定定地看著那人,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他點點頭,說了句好。
  
  「杪冬的棋技如何?」順帝拈著棋子,一邊在棋盤上信手落下,一邊隨意扯出些話題。
  「就這樣吧。」杪冬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聚在棋面上了,順帝的棋藝確實不凡,看似隨便的落子,卻每一步都有其隱秘的用意,一不注意,恐怕就會滿盤皆輸。
  杪冬蹙著眉,眼眸裡微微閃爍興奮的光芒。
  他其實是很喜歡圍棋的,平日沒事的時候,寂寞的時候,就藏到西樓去擺弄那些不知從哪個年代流傳下來的棋譜,常常一個人對著棋盤一想就是大半天。
  但是對弈的話,杪冬卻很少嘗試。千塵宮裡棋藝好的人不多,一面倒的局面讓他覺得乏味,而那些赫赫有名的圍棋高手,比如說莊季,又是不屑於與他這種愚鈍之人下棋的。所以說這次與順帝的比試,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對弈。
  
  杪冬打心底驚嘆於順帝高超的棋藝,所有神思都被棋局所吸引,他使出全身解數為自己的白子謀求更多領地。而對面的順帝最初老神在在的輕鬆自如也早已消失不見,他支著腮,開始全力對抗杪冬激烈的進攻和堅固的防守。
  兩人均是拼出了自己的全部實力,最終杪冬以三目之差敗給順帝,他盯著最終落下的那枚棋子,遺憾地笑了一下。
  「我輸了。」杪冬淡淡地說,他又看了棋面幾眼,然後伸手將棋盤上的白子一顆顆挑回棋盒裡。
  「子陽很厲害嘛。」順帝笑道。
  杪冬只當那是句隨意的安慰,沒有答話,卻不知順帝是真的在讚嘆。皇城裡棋技數一數二的莊季在順帝面前也常常會輸個五六目,所以杪冬的水準是真的很不錯了。
  
  「再過段日子,就是子陽的生辰了,」順帝盯著少年長長的睫毛,道,「這次的生辰宴父皇來幫你準備吧,子陽有想要的禮物嗎?」
  棋盤上的白子已經收乾淨了,杪冬把順帝面前的棋盒拿過來,開始收拾起黑子來。
  「父皇忘了嗎?」他停了一下,棋子扔進棋盒的時候發出了清脆的,啪的一聲,在這短暫的沉默中顯得有些突兀,「兒臣是沒有生辰宴的。」
  順帝似乎愣了一下,杪冬垂著眼簾,面上淡淡的透不出一絲情緒。他看著指間烏黑的棋子,心不在焉地說:「那幾天,兒臣要去給母后守墓。」
  
  接下來順帝又說了些什麼,杪冬已經沒有注意去聽了。
  天擦黑的時候飄起細碎的雪花,杪冬告別順帝,回到千塵宮。
  推開門的時候,闊別已久的無赦正在房裡等他,房間裡有些昏暗,無赦挑了挑燈芯,將火焰拔高些。杪冬脫下順帝的披風,順手把它放到一邊,然後疲憊地縮進椅子裡。
  「沒事嗎?」無赦問。
  杪冬搖搖頭,無赦偏過頭,視線停留在那件華麗異常、一看就知道不屬於杪冬的披風上,眸色一點一點加深。
  「真的沒事嗎?」他面無表情地追問著,語氣裡卻帶了些莫名的譏誚,「殿下還是小心些吧,順帝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
  「只是下了局棋吃了頓飯而已,」杪冬趴在自己膝蓋上,懨懨地說,「沒什麼好擔心的。」
  「誰知道皇上心裡在算計些什麼?」無赦轉回視線,在心底冷嘲一聲,「總不會是好事吧?這些年來,他給殿下吃的苦頭還不夠多麼?」
  杪冬側過頭,疑惑地看他一眼。
  感覺無赦今天有些不對勁呢,杪冬心想,真奇怪,好像變得有些斤斤計較了。
  「流筠可還好?」他打斷關於順帝的話題,「秦家近來災禍不斷,你們一定也累壞了吧?」
  「還好,」無赦回答,他忽然頓了一下,猶豫地看了看杪冬的臉色,遲疑著說,「流筠已經查出當年雲妃的事了,現在他殺人殺紅了眼,擋也擋不住。」
  「這樣嗎……」杪冬重又趴回自己的膝蓋上,頰邊的黑髮隨著他低頭的動作垂了下去,遮住了面上的表情。
  「隨他去吧,」沉默良久,杪冬輕輕嘆了口氣,他說,「只要他還記得和我的約定就好。」
  無赦猛地捏緊拳頭。
  「這個時候殿下還在為二殿下窮操心!?」他冷哼一聲,面露嘲諷,「二殿下能有什麼危險?只怕等流筠知道事情的真相,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殿下你!」
  
  空氣似乎變得晦澀不清,詭異地安靜著,杪冬聽著無赦略顯沉重的呼吸聲,眼眸裡倒印出燈盞中跳動著的那一小團火焰,一閃一閃。
  他緩了緩呼吸,依舊淡淡地說:「隨他去吧。」
  無赦一言不發地往外走,門被狠狠推開,又砰的一聲關上,杪冬將額抵在膝蓋上,無奈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無赦為什麼生氣,也知道這樣總是提不起勁來的自己實在惹人生厭,但是……
  杪冬深深吐了口氣。
  但是,是真的已經疲倦了啊。
  
  胸口一陣陣發悶,肺就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捏住了一般,讓人透不過氣來。
  是真的已經疲倦了啊。
  杪冬捂著嘴,壓抑著低低咳了幾聲。
  為什麼要那樣努力地去追尋對自己來說並不重要的東西呢?
  張開手掌,看著掌心中那一抹殷紅,杪冬有些茫然。
  既然未來已經纏成一個死結,那麼為什麼還要死抓著不放手呢?
  這樣子用一個諾言支撐起來的人生,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呢?
  隱藏在心底深層的惡意洶湧而來,杪冬死死閉上眼,試圖逃離那片無邊無盡的血色和暗無天日的絕望。
  




第 16 章

  杪冬來到甫子昱住的日華殿時,正聽見裡面傳來瓷器砸在地上的聲音。
  門忽然被推開,一個老頭子慌慌張張地從裡面跑出來,杪冬看著他逃亡似的動作,給那個帶路的小公公投了個疑問的眼神。
  「殿下的病情總不見好轉,那些御醫天天來看也看不出個因為所以來,」房間裡又是一陣砸東西的聲音,小公公摸摸鼻子,心有慼慼,「這已經是殿下趕走的第七個御醫了……」
  杪冬點點頭,小公公忽然發現自己似乎說太多了,有損主子英明神武的形象,連忙補救道:「殿下只是這些天在床上躺得久了,心情不怎麼好,太子殿下不要見怪。」
  杪冬笑了一下,又點點頭,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滾出去!」
  床那邊猛然飛了個枕頭過來,杪冬愣了一下,側身閃過。
  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被寵大的孩子……杪冬無奈地笑笑,走到門邊去把枕頭撿了回來。
  「你還不滾——」拔高了的音調戛然而止,半坐起來的甫子昱看清房裡那人的臉,怔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喚了句:「……皇兄……」
  杪冬走到甫子昱床邊,把枕頭重新給他鋪好。
  「還很難受嗎?」甫子昱挫敗地躺了回去,杪冬給他掖好被角,輕輕地問。
  「難受啊,」甫子昱回答得有些有氣無力,「皇兄這麼狠心,真讓我難受。」
  杪冬頓了一下,疑惑地看他。
  「我都病了這麼多天了,御醫換了好幾個,其他皇子姨娘們輪番過來探望了個遍,甚至連父皇都來看過一次……」
  甫子昱握住杪冬給他掖被角的手,語帶不滿地抱怨著:「可是皇兄你居然到現在才來,難道還不狠心嗎?」
  杪冬垂下眸去,淡淡道:「有那麼多人陪著你,也不差我一個。」
  「那是不一樣的……」
  甫子昱的聲音忽然間低下去,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輾轉得含糊不清,杪冬邊抽回手給他把脈,邊漫不經心地問:「什麼?」
  甫子昱搖搖頭,說:「沒什麼。」
  杪冬也不追問,只是低下頭認真地感受他的脈象,甫子昱看著他的眉頭一點一點蹙起來,忽然間笑了起來,說:「我就知道皇兄一定會來。」
  
  杪冬嗯了一聲,聲調微微上揚,帶著些詢問的味道。
  「雖然皇兄總是避我躲我,但只要我一有危險,你就會馬上趕過來啊。」甫子昱回想起以往種種,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遇到刺客的時候,被人投毒的時候,遭人嫁禍的時候……」或許是漫長的等待實在是讓人不安了吧,甫子昱盯著杪冬的睫毛,輕輕地,而又略微遲疑地問,「子陽心裡,究竟有沒有一點在意我呢?」
  
  長而密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杪冬抬起眼。甫子昱看著那人琉璃般璀璨絢麗的眼眸裡一下子滿滿的都是自己的身影,呼吸忽然間遲滯起來。
  空氣裡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杪冬收回手,重又垂下眼去,淡淡的語調似乎帶著說不清的茫然。
  
  他說:「有個人,她很在意,很在意你。」
  
  甫子昱沉默著不說話,杪冬從身上掏出個錦囊,小心打開,將裡面那顆黑色的藥丸倒在手心裡。
  「把它吃掉,今晚會發身汗,估摸明天就沒事了。」
  「那是什麼?」甫子昱問。
  杪冬皺著眉頭沉默片刻,回答說:「解藥。」
  甫子昱眼裡迅速閃過一抹狠毒,很快,快到如他所願地沒有讓杪冬察覺。
  
  「這是為什麼?」甫子昱問。
  「你這麼聰明,又怎會猜不到?」杪冬偏開頭,避開他灼灼的目光,道,「我只希望,你能放周將軍一馬。」
  甫子昱並不應答,杪冬又說:「周將軍畢竟年事已高,會這樣對你不過是想在閉目之前為……自己的孫子做些什麼,希望你看在我以前救過你的份上,放他一馬。」
  「不行。」甫子昱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冷冰冰的口吻裡透著一絲絲殺意,杪冬心中一頓,略有些焦急地抬起頭,卻出乎意料地闖進他滿是笑意的眼眸裡。
  
  「除非你今晚留下來陪我,」甫子昱笑著說,「不然我就不原諒他。」
  
  服下解藥之後,甫子昱果然發了好幾場汗。略有些潔癖的他受不了身上黏黏膩膩的味道,一晚上摺騰著洗了好幾個澡,快到天明的時候才歇息下來。
  杪冬被他鬧騰得累極了,躺在床上很快就渾渾噩噩地睡過去,甫子昱撐著上半身,側過頭去心滿意足地打量他睡著時的臉。
  「真是傻瓜,」他輕笑著點了點杪冬的鼻子,低聲絮語,「居然會以為我要對付周將軍……現在只有他會全心全意地保護你啊,這個時候我又怎會去動他?」
  
  睡著的少年大概在做什麼夢,無意識中皺了皺眉,低低地唔了一聲。
  他的語調很輕,軟軟的,糯糯的,嘴角還向下扁了一下,就像在向什麼人撒著嬌似的。
  甫子昱的眸色驀然加深,他死死盯著杪冬淡粉色的唇,心跳如鼓。
  稍稍猶豫片刻,他俯下身,嘴唇碰了碰少年的唇角。
  那陽小心翼翼的動作太過輕柔,陷入夢魘中的少年並沒被吵醒,甫子昱輕輕吐納著呼吸,伸出舌尖沿著少年柔軟的唇反覆撚轉。
  杪冬依舊沒醒,卻在恍恍惚惚中感覺到唇上黏膩的動作,無意識中張了張嘴想要避開。
  甫子昱的心跳猛然漏了幾拍,瘋狂的貪慾霎時充斥了整個身體,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將舌探進少年的口腔,卻被脖子上忽如起來的冰冷拉回了神智。
  
  抬起頭,幽暗的光線中,隱隱浮現出無赦羅剎般的面孔。
  無赦眼裡閃爍著嫉恨和憤怒的火花,鼻翼一起一伏,奮力壓抑著把眼前這個面容華美的男人碎屍萬段的衝動。
  甫子昱只是微愣一下,又即刻恢復平日的冷靜和銳利。
  「擅闖皇子殿可是重罪。」毫不在意地彈了彈無赦抵在他脖子上的劍,甫子昱嗤笑一聲,「你可以用這個割斷我的脖子,試試看子陽會不會在意呢?」
  無赦面色鐵青地收回劍,他看著甫子昱挑著眉梢滿是得意的臉,怒極反笑。
  「我也勸你不要太過自作多情,」無赦不無惡意地說道,「實話告訴你吧,殿下喜歡誰都不會喜歡上你——」他冷哼一聲,嘴角輕勾,語帶嘲諷,「永遠不會。」
  甫子昱面色一沉,眼看就要發作,床上的少年卻在這個時候「嗚」了一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杪冬並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他睜著瀰漫著霧氣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暗啞著聲音疑惑道:「你們在幹什麼?」
  兩個人的眸色在少年慵懶中透著一絲魅意的音色中霎時加深,沉默半晌,無赦開口道:「我來接殿下回去。」
  「天亮了嗎……」杪冬嘟囔一句,迷離的眼神漸漸清明起來。
  「還早呢,」一旁甫子昱放柔了聲音,道,「昨晚折騰了一夜,再睡會兒吧?」
  無赦殺人般的視線狠狠射過去,甫子昱不痛不癢,勾起嘴角回了個挑釁的微笑。
  杪冬茫然地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兩人,想了想,說:「估摸著也不早了,今日還有早朝,我要回去準備一下。」
  他揉揉有些疼痛的腦袋,起身下床,甫子昱拉住他,道:「我送你。」
  杪冬朝他笑笑,搖搖頭說:「不必了。」
  
  甫子昱呆呆地愣在那裡。
  雖然杪冬私下常常護著自己,但他其實是很少朝自己笑的。
  少到幾乎沒有。
  
  他見過杪冬朝無赦笑,朝小園子笑,朝身邊隨便哪個宮女太監笑,可是在自己面前,他從來都是吝嗇笑容。
  他甚至不怎麼願意對上自己的目光,偶爾看過來的時候,眼神淡得總是像要消失一般。正因為這樣,所以無赦的那句「他不會喜歡你」才會狠狠碾住自己的痛處,讓他在那一刻,真真實實地動了殺意。
  
  隨意收拾了一下的少年推開房門,淩晨淡薄的光線一下子湧進來,縈縈繞繞地灑在少年淡淡的睫毛上。
  從那個讓他幾近神魂顛倒的笑容中回過神來的甫子昱,心中忽然湧起難以言喻的不安。
  他下意識地出口喚住那個即將消失的身影。
  看著門口的少年微微轉身,朝自己露出個疑惑的眼神,甫子昱深吸口氣,強作鎮定地笑著說:「皇兄不對子昱說些什麼嗎?」
  
  杪冬停在門口,沉默半晌。
  最終他將視線投向門外,淡淡地說:「保佑子昱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第 17 章

  皇陵中有一塊墓地相對於其他人的來說要簡樸許多,也特別許多。
  冬天的時候,那裡就只有一塊簡簡單單刻著生辰八字的墓碑,在冰雪的覆蓋下顯得尤為淒涼。但是在夏天,墓邊會盛開一大片一大片的向日葵,一眼望去金燦燦的滿是生機盎然。
  那一片墓地,是周皇后長眠的場所。
  
  墓碑前的雪被很小心地掃開,杪冬坐在那裡,頭靠在石碑上,閉著眼一動不動的彷彿是睡著了。
  天漸漸暗下去,守墓人遠遠地敲了幾下鐘,鐘聲在灰濛濛的天空中顯得空靈而渺茫,仿若來自另一個世界。
  杪冬睜開眼,默默地聽著它們一點一點被大地吞噬,直到完全消失不見,他才笑了一下,輕輕吐出口氣。
  
  「母后……」
  他彎起嘴角,額角在石碑上慢慢蹭了幾下,因為凍得太久而略帶鼻音的語調裡透著無法掩藏的雀躍與期盼。
  「母后,下一世做我真正的母親吧。」
  「真正的,十月懷胎把我生下來的母親……好不好?」
  空曠的皇陵裡沒有人給他回答,但是隱隱約約的,可以聽見各種細碎的聲音。
  呼呼的風聲,樹葉搖動的聲音,還有更遠處像是鈴鐺碰出的丁叮噹當聲……這些聲音糅合在一起,一個人聆聽的時候,就像是有許許多多不屬於這個人世的生靈,藏在草叢樹林間喁喁私語。
  杪冬又恍惚了好一陣子,然後他轉過頭去,額心輕輕抵住墓碑,嘴角慢慢上揚。
  「答應我吧?」他的聲音有些甜膩,帶著濃濃的撒嬌味道,「答應我了吧。」
  
  青衣人找過來的時候,最後那個語調折了兩折的「吧」字正消逝在北風中。
  青衣人頓下腳步,遠遠看著荒涼的墓地中少年那抹孤寂的身影。
  他是第一次聽見那孩子用這種語氣說話。
  杪冬平時說話的語調是沒什麼起伏的,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似乎喜怒哀樂,一點也沒參雜在裡面。
  面對大叔面孔的自己時,雖然會放開一些,也不過是偶爾帶著愉悅,偶爾有些寂寞,偶爾瀰漫點憂傷。像這種滿到快要溢出來的柔軟和親暱,他還是第一次聽見。
  雖然物件不過是塊死人墓碑,可不知為何,心裡卻仍是很不痛快……
  
  「杪冬,」青衣人走過去,看見少年靠著石碑席地而坐的身影,眉頭皺得更深,「為什麼坐在地上?」他將少年一把拉起,直接帶進自己懷裡,「地上又濕又冷的,生病了怎麼辦?」
  「大叔怎麼會到這裡來?」杪冬露出些許驚訝,然後又回覆正常。他使勁掙了掙,可是青衣人環住他身體的手就像鋼鑄的鉗子一樣,怎麼樣都掙不開。
  「你在這種地方呆了大半天?」青衣人按住他不安分的身體,沉聲問道。
  杪冬見青衣人始終不肯放手,只好放棄掙扎,他安靜地靠在那人肩上,輕輕點了點頭。
  「這種地方……」
  青衣人環顧一遍空蕩蕩的、沒有一絲人氣的墓地,心狠狠痛了一下。
  
  那個時候,自己究竟是懷著怎樣的惡意,才會下令讓一個十歲的孩子在生辰的日子裡一個人孤零零的去守墓?
  相較於同一天生辰的、風風光光舉辦筵席的甫子昱,這片被冰雪覆蓋的墓陵,該是怎樣淒涼的存在啊……
  
  青衣人忽然腳尖一轉,旋開身形。凜冽的寒風呼呼地吹過來,身旁乾枯頹敗的老樹一顆顆迅速後退。杪冬轉過頭,越過那人的肩膀看著母后的墓碑遠遠的變成一個黑點,然後再慢慢從視線中消失不見。
  「我們要去哪裡?」他望著墓陵消失的方向,安靜的眼眸裡透不出一絲喜怒。
  「回去。」身旁那人略顯生硬地回答。
  
  回去……
  杪冬恍惚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他垂下眼簾,將頭輕輕靠在青衣人肩上。
  回去哪裡呢?
  那個人身上總是帶著淡淡的薰香味,藏著說不出的清雅與高貴,聞得久了,慢慢的就會從擦肩而過的人群中無意間搜尋到他的身影。
  可以回去的地方是哪裡?
  在一路飛馳的男人看不見的角度,杪冬勾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金磚玉瓦的皇宮中,唯一可以稱之為歸屬的地方早在十歲那年就被摧毀了。
  會想要貪戀一個溫暖懷抱的自己,果然是個傻瓜吧……
  
  昂貴的龍涎香,在帝王的寢宮中是經年累月地燃燒著的。
  空氣被暖盆裡的火焰烘烤得很是溫暖舒適,順帝陷在貂皮狐裘縫製的軟墊中,閉著眼擺出一個慵懶的姿勢。
  最近陛下似乎有些易怒呢?煮茶的小公公邊注意著火候,邊心有慼慼地想。剛才福總管不過是提了下二皇子的生辰宴,陛下馬上就沉下了臉,那樣一雙眼睛陰惻惻地瞥過來,真真讓人出了身冷汗。
  壺裡的水沸騰時冒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順帝睜開眼,漫不經心地朝這邊掃了一眼,小公公手一抖,碰倒了旁邊的茶杯,「啪」的一聲,上好的白瓷碎了一地。
  順帝微皺起眉,小公公立即跪倒在地,噤若寒蟬。
  「收拾收拾,下去吧。」帝王揮揮手,已經懶得去計較。
  
  小公公戰戰兢兢地退了出去,奢華的房間裡只剩下順帝一個人的身影。
  近來諸事不順,讓人連個好心情也沒有。
  他幽幽地嘆了口氣,重新閉上眼睛。
  還有那個淡漠的孩子,好不容易稍稍和他親近些了,這些日子不知為何又逐漸變得疏離起來。
  
  是為什麼呢?
  
  像是中了毒一樣,一閉上眼,腦海裡就是被冰雪覆蓋的蒼茫大地上,少年一個人獨自守在墓陵的身影。
  微垂的頭,斂起來的眼眸,還有嘴角噙著的淡淡笑意。
  蒼白的衣袍,隨著獵獵寒風肆意飛舞,幾乎要融入同樣蒼茫的天幕之中。
  
  夜明珠獨自在黑暗裡閃爍,柔和的光線掃過軟塌上那人微皺的眉角,勾勒出一點疲憊的輪廓。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這種莫名其妙的執著,實在會給人一種詭秘的違和感。
  不過是個死氣沉沉的陵墓而已,為什麼要露出那樣眷戀的神色?
  不過是塊沒有生命的石碑罷了,為什麼那種緊緊依偎的姿勢,竟讓人覺得或許他的生命,就只是為了守候它而存在?
  
  你想要的,是什麼呢?
  
  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隨著寒風旋轉出絢麗的舞姿。
  杪冬微微抬起頭,散落在頰邊的黑髮順著他的動作滑落下去,鋪在雪白的衣袍上,就像一朵靜靜綻放的墨蓮。
  「大叔想給我什麼呢?」他側著腦袋,嘴角的笑軟軟的,還沒來得及散開,「如果是生辰禮物的話,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奇珍異石……隨便什麼都好,只要你送,我都會高興地接下來。」
  「那麼真正想要的東西呢?」青衣人居高臨下地看過去,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隱隱藏著無人能懂的惶惑,「沒有什麼真正想要的……特殊一點的東西嗎?」
  少年的笑終是隱了下去,他定定地望著青衣人沒有表情的臉,清澈的瞳仁裡,卻始終印不出那人的身影。
  「我想要的,已經沒有了。」他偏開視線,淡淡地說,「已經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
  
  少年那隨著風雪輕輕飛揚的黑髮是這片看不到邊際的蒼白中唯一豔麗的顏色,青衣人沉默地凝視它半晌,然後開口問:
  「是什麼呢?」
  墓邊的少年沒有回答,他又恢復成最初那守候的姿勢,靜靜地斂起眼眸,微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青衣人看著明顯不願再說話的杪冬,忍不住嘆了口氣,他走近一步,在少年面前蹲下身來。
  「如果怎樣都無所謂的話……」伸手捋了捋那孩子被風吹亂的頭髮,青衣人遲疑了一下,「……那麼那天,我就送你一個秘密吧。」
  杪冬轉過頭,睜眼看了他一會兒。
  「秘密?」
  「是啊,」青衣人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般深吸口氣,然後將少年一把撈近懷裡,下巴抵在他的脖頸處,低低地重複道,「一個秘密。」
  




第 18 章

  十二月初五那一天,朝堂上太子的位置依舊空蕩蕩的。
  或許是這樣的情況太過司空見慣,或許是那個安靜的少年實在太不起眼,或許是甫子昱的生辰搶盡了眾人的視線……總之,大家面上都是一幅喜慶的神色,沒有人關心同一天生辰的太子,在這樣重要的日子到底消失到哪裡去了。
  順帝心不在焉地聽著底下那些人說話,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卻是冰天雪地中,杪冬噙在嘴角的淡淡笑意。
  是那樣溫暖的微笑啊,卻不知為何竟會給人一種哀戚的感覺,竟恨不得,想要讓他哭出來才好。
  
  忽然間再沒有心情再去聽那些廢話,順帝早早結束了早朝,然後一個人坐在椅子裡發了會兒呆。
  他透過窗戶隔著重重殿宇望了眼陵墓的方向,眼底閃過一抹掙扎,然後那抹掙扎,又被心底隱藏良久的慾望深深壓了下去。
  想要更接近一些,想要那個孩子,可以對著真實的自己,露出他乾淨明媚的笑容。
  這樣的念頭如野草般在自己心裡瘋長,以至於現在,再也不能滿足於一個莫名其妙的身份,和一個遮遮掩掩的夜晚。
  順帝站起身,朝著遠處的皇陵疾馳而去。
  
  順帝曾想過,當杪冬知道「大叔」的真實身份時,會是一種怎樣的反應。
  驚訝,高興,憤怒,難過,抑或是漠不關心。
  然而卻始終沒想到,迎接他的,是少年醉倒在墓陵的身影。
  
  空氣裡散發著濃烈的酒氣,雪地上棕色的酒缸碎了一地,杪冬緊緊依偎著那塊石碑,閉著眼睛大概是睡死過去了。
  順帝看著他蜷成一團的身體,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
  「杪冬?」
  他伸出食指探了下少年輕淺的鼻息,然後將那孩子打橫抱了起來,又一路飛馳著奔向寢宮的方向。
  「準備熱水,」無視那些宮婢太監滿臉的震驚,順帝面無表情地命令道,「另外,去請御醫過來,儘快。」
  底下一陣人仰馬翻,熱水很快就被送了上來,伶俐的宮女們準備給醉死過去的杪冬寬衣,順帝卻忽然掃過來一眼,冷聲道:「你們都下去。」
  
  白色的霧氣浮浮沉沉的,瀰漫了整個房間。
  順帝坐在杪冬身邊,看著他安安靜靜的睡顏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他伸出手,將杪冬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褪下來。
  那一身如絲綢般細滑的皮膚慢慢露出來,在茫茫水霧中散發出誘人的光澤。順帝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腰際,圍著小巧的肚臍繞了半天,才強壓下心底的慾火,起身將少年抱了起來。
  走到盛滿熱水的木桶邊,順帝小心翼翼地想將那孩子放進去,杪冬卻忽然嚶嚀一聲,反手抱住他的脖子。
  
  「杪冬?」
  少年的唇就貼在自己耳邊,淺淺的呼吸噴在脖間,癢癢的讓順帝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馬,他拍拍杪冬的背,輕聲哄道:「乖,去熱水裡泡泡,去去寒氣。」
  他伸手想將杪冬從身上拉下來,少年卻抱的愈發緊膩,喉嚨裡發出一些意味不明的音節。順帝加大了力氣,而杪冬卻怎樣都不肯放手,他死死抱住順帝,下巴因為掙扎而在那人頸間蹭動了幾下。
  順帝的呼吸倏地變重,眸色一點一點加深。壓抑不住的慾火在心頭燃燒,他想要狠狠地吻下去,杪冬卻忽然間,低低地喚了句:「母后……」
  他的聲音就在順帝耳邊,輕輕的,軟軟的。
  順帝倏地停下動作,抱著杪冬的手緊了緊,面上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母后……」
  「母后……」
  睡夢中的少年一遍一遍低喚著,略帶澀啞的語調輾轉在層層疊疊的霧氣中,帶著濃濃的落寞與不安。
  「我什麼都願意做啊……不要丟下我……」他的嘴唇微微蠕動著,不斷從喉嚨深處溢出的「嗚嗚」的聲,就像是停留在夢中的哭泣,「……不要留我一個人……」
  
  順帝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他靜靜地站著,深墨色的眼眸隔著嫋嫋水霧,透不出一絲光芒。
  
  陳御醫顫顫巍巍地踏進帝王寢宮時,著實被眼前那幅詭異的畫面嚇了一跳。
  高高在上的帝王穿戴整齊,摟著□的太子殿下一同泡在浴桶裡。那兩人的黑髮如瀑布般流瀉下來,絲絲縷縷地纏繞在一起,有一些搭在太子纖細的肩膀上,襯著他雪白的皮膚,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妖嬈和嫵媚。
  順帝瞥了眼呆呆盯著杪冬的御醫,冷哼一聲。他一揮手,銀絲玄袍就甩了出去將少年□著的皮膚掩蓋得嚴嚴實實,還順便濺了御醫一身水花。
  陳御醫抹一把濕嗒嗒的臉,俯身跪安道:「微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杪冬枕著順帝的肩膀睡得正熟,順帝一邊用指腹摩挲著他的面頰,一邊低聲吩咐,「子陽喝多了,去開些醒酒養胃的方子來。」
  陳御醫諾諾地去了,順帝忽然收回放在杪冬面上的手指,然後盯著自己的指尖慢慢皺起眉來。
  
  房間的角落裡靜靜燃燒著安神的薰香,昏暗的光線從門簾窗縫間一絲一絲漏進來,附在奢華的狐毛暖帳上,明明滅滅地幻化出那些被遺忘了的景象。
  好像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啊……
  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杪冬慢慢睜開眼。
  是什麼夢呢?
  印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床幔,坐起身,腦海裡一片茫然。
  整個世界都是一片如火焰般熊熊燃燒著的紅,那樣明亮耀眼的顏色,或許是曾經期待過的某個黃昏吧……
  房間裡一絲風也沒有,頭頂上懸掛的流蘇卻在緩緩搖動著,杪冬呆呆地看了一陣子,忽然間頭痛欲裂。
  
  壓抑不住的呻吟從床幔裡流瀉出來,守在外面的福公公驚了一下,拔高了音調問道:「殿下可是醒了?」
  低沉的呻吟戛然而止,福公公耐著性子等了好一陣子,床幔裡的人才伸手掀開重重幕簾,露出一雙迷霧茫茫的眼。
  「殿下可是頭疼得厲害?」福公公迎上去一步,滿是皺紋的臉擠成了一朵花,「皇上給您備了醒神湯,喝下去就舒服了。」
  冒著熱氣的湯藥被推到眼前,杪冬皺眉看著,似乎還沒從宿醉的茫然中清醒過來。
  「皇上吩咐了讓您醒了就喝的,」福公公面上笑意更深,小眼睛眯得幾乎要看不見,「現在還熱乎著,殿下趁早喝了吧……」
  藥碗又往前遞了一下,杪冬盯著福公公張張合合的嘴,恍惚了好一陣子才伸手接過。
  
  「這裡是哪裡?」皺著眉頭把藥喝掉,將空碗還給福公公,杪冬起身下床,他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低頭看著拖到地上的衣擺發呆,「……我的衣服呢?」
  「殿下的衣服已經弄髒啦,」福公公慇勤地回答,「您身上穿的是皇上的衣服,這兒是皇上的寢宮。」
  杪冬拉了一下因為太大而滑到肩頭的衣襟,輕輕地哦了一聲。
  「皇上讓人送了新的來,天氣寒涼,老奴先服侍殿下更衣吧……」福公公說著迎上前來,杪冬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面上有些訕訕的。
  「放在那裡吧,」他說,「我習慣自己來……還有,麻煩你在外面等會兒……」
  福公公一迭聲應著出去了,門口的珠簾被撩起了又放下,一搖一晃發出沙沙的聲音。杪冬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然後才回過頭,看了那些在龍床上依次擺開的衣服一眼。
  




第 19 章

  順帝回來的時候,杪冬正低著頭擺弄自己的腰帶。他的頭髮還沒束上,零亂地從肩頭滑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衣服合身嗎?」順帝走過去,將他頰邊的長髮輕輕捋到耳後。杪冬抬起頭,一下子望進那人溫柔似水的眼睛裡,手上的動作不禁頓了一下。
  順帝笑了笑,伸出手幫他系好腰間的結,然後退開一步上下打量一番,再滿意地點點頭。
  「還挺合身的嘛。」
  新送過來的衣服材質做工都極其精緻,大多是雪白的底色,然後在上面繡上些或繁雜或簡潔的花紋,杪冬穿的那件只在衣擺袖口處點綴了幾枝墨竹,簡簡單單的,很是素雅大方。
  「等會兒是想就在這裡用膳呢還是去其他地方?」
  杪冬在鏡子前笨拙地打理他那一頭長髮,順帝站在一邊看了會兒,然後走過去拿下他手裡的梳子。
  「聽雪軒?落梅池?或者懸月亭……」他一邊說一邊將杪冬臉頰邊的頭髮攏到腦後,鬆鬆地綰了個髻,用紫玉釵固定住,「還是算了,外邊風太冷……」
  「父皇。」杪冬打斷他的話。
  「嗯?」
  「兒臣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順帝彎起嘴角,用指尖輕輕敲了下杪冬的額頭,笑道,「小醉鬼。」
  
  空氣中飄浮著一種奇怪的味道,似乎有點熟悉,又似乎是完全陌生的,杪冬恍惚了一陣子,然後愣愣地哦了一聲。
  「出來了這麼長時間了,」他轉過身,微微開了點窗,北風夾雜著寒意呼呼地灌進來,吹亂了額前的劉海,「千塵宮的人會著急吧……」
  「不會的,」順帝走到他身後,雙手繞過他的肩膀,將窗戶又關了起來,「我已經派人去過千塵宮,告訴他們你要在這邊住到新年。」
  「住到新年?」杪冬回過頭看他,驚訝道,「為什麼?」
  「初一那天祭天地的儀式你要以左使的身份參加,」順帝有一下沒一下地撫弄著他的頭髮,懶懶道,「這些日子你就留在這裡熟悉一下流程,免得到時候出錯。」
  「為什麼突然……」杪冬皺起眉,「左使的位置不是由二皇弟擔任的嗎?」
  「子陽好像不太情願呢?」順帝湊近他的臉,勾了下嘴角,「那可是最接近父皇的位置,子陽就那麼不願意呆在父皇身邊麼?」
  雖然面上擺出了微笑的表情,那個人的眼裡卻沒染上一絲笑意,幽深幽深的眸光暗暗地閃著,看上去冷冰冰的,讓人不寒而慄。
  杪冬抿抿唇,最終還是將拒絕的話咽進喉嚨裡。
  
  新年裡的祭天祭地是件極其隆重的大事,因此儀式上各式各樣的規矩也繁多複雜到令人頭疼的地步,於是順帝特許了杪冬不用去上早朝,只要一心一意在宮裡學習那些禮儀就好。當然,這中間可能也包藏了一點點他不為人知的私心。
  
  「……邁步的順序是這樣,左腳一小步,右腳一大步……然後到這裡旋身,每上九十九層要跪拜一次……等到了山頂,要用力將金羽箭射向天空,射得越遠越好……」
  什麼時候邁步,什麼時候轉身,什麼時候跪拜,什麼時候唱誦,這些瑣屑的事情都是有講究的,如果在祭祀的儀式上做錯了,這裡的人就會兢兢戰戰,唯恐觸怒天威。
  雪霽天晴,午後的天空冒了點陽光,杪冬跑到外院,跟著指導禮儀的老太監一遍又一遍地熟悉祭祀的流程。
  「……最後是左右使合跳的祈天舞,等皇上祭過天之後,儀式就算是完成了……」
  杪冬隨著老太監的話壓低腰身,然後再一個旋轉,完成了最後的收式。站在原地緩了緩有些眩暈的腦袋,杪冬抬起頭來的時候,看見大丞相莊季靜靜地立在院外,也不知看了多久。
  
  「太子殿下。」
  莊季遙遙行了個禮,杪冬點了下頭,寒暄著問了句:「莊大人來找父皇?」
  「嗯。」
  玉面丞相清清淡淡地應了一聲,杪冬回過頭,朝老太監吩咐道:「幫丞相去通報一聲吧。」
  老太監匆匆忙忙地去了,杪冬看著莊季猶豫了一會兒,說:「父皇在和禮部尚書談事情,莊大人要不要坐下來等等?」
  莊季點點頭,從善如流地走過來坐下,杪冬給他沏了杯茶,再給自己沏一杯,然後繞到另一邊也坐了下來。
  
  「臣要恭喜殿下了。」
  莊季姿態優雅地啜了口茶,如畫的眉眼微微上挑,清冷的語調裡除了一貫的傲然,似乎還藏了些別的東西。
  別的一些——讓人不太舒服的東西。
  杪冬低頭看著嫋嫋水氣從杯沿慢騰騰地溢出來,並不接話。
  莊季似乎對這種沉默已經習以為常,他漫不經心地瞥了杪冬一眼,又接著說:「皇上現在如此看重殿下,倒是殿下的福分啊。」
  「莊大人是覺得奇怪嗎?」沉默了一會兒,杪冬放下茶杯,「其實父皇會忽然親近我,我也覺得奇怪。」他站起身,背對著莊季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下來,淡淡地說,「莊大人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直接去問父皇,用不著這樣拐彎抹角地來試探我,因為我也不明白。」
  莊季端著杯子的手頓在半空中,眼裡閃過一抹驚異。
  居然……
  院子裡杪冬旁若無人地練習著祭祀上要用的祈天舞,莊季輕佻地支著眉角看著,白玉般的面容上忽然浮現出一絲玩味的笑。
  對於他人的冷嘲熱諷一向只會沉默以對的太子殿下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倒是有趣。
  
  是順帝寵得過頭了嗎?
  
  翻飛的白衣如同在空中燃燒的一團蒼白的火焰,莊季看著杪冬額上沁出的細密汗珠,一雙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然後移開視線。
  
  即使現在受了點重視又有什麼用?在打壓秦嶼山的行動中,順帝可曾念及那人是甫子陽的親舅舅,是太子殿下最後唯一僅有的支柱而稍稍手軟?
  沒有吧?
  完全沒有。
  去通報的公公遠遠往這邊跑來,莊季輕拂一下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慢慢站起身。
  在帝王心中,最重要的永遠都是大局。
  對於已經註定了的慘澹結局,現在的寵愛,或許悲比喜要更多一點吧。
  掃一眼還在認真跳躍的少年,莊季揚起一個不帶感情的微笑,轉身離去。
  




第 20 章

  日子一晃就到了除夕,紅豔豔的燈籠掛遍了整個皇宮,看上去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景象。
  除夕宴一過就是慣例的守歲了,照常是在御花園裡搭上個碩大的戲臺子,宮裡宮外精心挑選出來的戲子歌女在上面演繹一些喜慶的節目,供那些喝酒談天的人們停歇下來時消遣時光。
  懸掛在半空中色調溫暖的燭火倒映在小橋流水裡,在河面上勾織出一片粼粼的金光。隨著夜色的加深,歡鬧的人們大概是抵不住疲倦的來襲,遠處的喧囂漸漸淡下去些,曾一度被掩蓋掉的戲子的歌聲又開始蜿蜒綿長起來。
  杪冬蹲在流水邊,低著頭一心一意將手中的祈願簽折成紙鶴的形狀。
  
  「子陽真會找地方,」甩開那一干卯足了勁溜鬚拍馬的傢伙,在暗衛的通報下,順帝輕易尋找到少年的身影,「躲在這裡,倒是清靜。」
  杪冬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仔細翻開紙鶴的翅膀。
  守住的舊歲快要進入尾聲,消弭了聲息的人們又開始活躍起來,杪冬聽見徘徊在河川上游的喧鬧聲,微微抬了下眼。
  「已經開始放花燈了啊……」
  靜靜流淌的水面上閃爍出一點一點黯淡的橙光,隨著身後那人的嘆息從遠處漂蕩到眼前,照亮一小朵花的形狀。
  「子陽許好新年的願望了嗎?」
  「許好了。」杪冬將折好的紙鶴放進花燈裡,再將花燈的蠟燭就著火摺子小心點燃了,然後輕輕放在水面上。
  「許了什麼願?」順帝看著杪冬小心翼翼的動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啊,」盈盈水波中,每一點火光都承載了一個希望吧,杪冬歪頭看著屬於自己的那盞花燈逐漸飄遠,最終消失在一片星星點點的火光中,他站起身,回頭面向順帝說,「許下的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吧。」
  「是麼……」順帝的眉梢輕輕上挑,手指在少年看不見的角度比劃了一個細微的動作。
  
  新年的鐘聲敲響第十二下的那一瞬間,焰火綻放的聲音從四面八方迸裂開來,響徹整個天空。
  凝聚著各種顏色的光暈從天際掃過,流動的火焰映亮重重殿宇的星簷半形,略略勾勒出一點陰森沉悶的味道。
  「今次的焰火是天機大師的手筆,」順帝順著杪冬的視線望向天幕,幽深的眼眸在流逝的焰火照耀下,會給人一種熠熠發光的錯覺,「子陽覺得它美麼?」
  「美麼……」杪冬茫然地重複了一遍,語調蒼白得像是被這極致的絢麗奪去了神志,「像流星一樣……」他喃喃地說。
  像流星一樣,當所有的美麗和驕傲在一瞬間燃燒殆盡後,它們唯一能殘留下來的,不過是一道同樣一閃即逝的,黯淡而醜陋的疤痕。
  
  忘了是哪一天的夜晚,窗外焰火絢麗的光芒照亮整個天際時,那些五顏六色的火光透過模糊不清的玻璃窗,滑過她被濃妝遮掩的面龐,交織出一片光怪陸離,支離破碎的景象。
  『杪冬』她說——
  『原來你,是一點用處都沒有的』
  
  少年仰著臉,默默望向那一片熱鬧的天幕,輕淺的呼吸,似乎會在焰火綻開的那一瞬間無聲無息地消失掉。
  順帝皺起眉,輕輕喚了句:「子陽?」
  「……嗯?」杪冬疑惑著回過頭的時候,西南方那一片天空忽然間亮如白晝。
  焰火的盛宴在此刻到達□,藍色的紫色的金色的銀色的花火一大朵一大朵相繼盛開,那種不顧一切燃盡所有的華美精緻隨著流光傾瀉而下,沉重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一直注視著杪冬的順帝發現少年眼裡飛快地閃過一抹亮光,同時面上露出了一種微妙的,難以形容的表情。
  似乎有點驚訝,又微微絕望,還夾雜著一點擔心太久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的那種莫名的喜悅。
  然後這種表情瞬間被焦急所取代,杪冬緊皺起眉,提起輕功朝西南方向飛奔而去。
  
  皇宮偏涼的一角,甫子昱與蒙面刺客艱難地糾纏在一起,揮舞的銀白色軟劍閃著森冷的光,一刺一劃裡暗藏著的殘酷危機,將生死險險劈成兩半。
  杪冬用盡全力趕到的時候,已經招架不住的甫子昱手中的劍正「噹」的一聲被格開,那刺客看準時機,冰冷的劍峰毫不留情地刺向他的心臟。
  劍光夾雜著冷風呼嘯而來,那一瞬間甫子昱似乎聽見死神譏誚的笑聲,他略微恍了下神,然後下一刻就被什麼人撲倒在地上。
  死死趴在自己身上的那人有著記憶裡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種低調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清香——像陽光,卻比陽光清冷;像臘梅,要比臘梅鮮嫩;像玉蘭,要比玉蘭更素潔;像青竹,卻比青竹細膩……
  甫子昱抬起頭,想看看在睡夢中也會魂牽夢繞的那個人的臉,可是透過杪冬被寒風吹散的長髮,他卻看到刺客慌亂的眼睛,和他手裡直直刺過來的利劍。
  
  杪冬聽見甫子昱大叫了一聲「子陽——」,那樣撕心裂肺的語調從胸腔中迸發出來時,連帶著他的身體也在微微震動。漫布在空氣中無法壓抑的驚恐與懼怕讓他略微有些疑惑,安靜地閉上眼睛,可是等待的疼痛卻遲遲沒有到來。
  身後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杪冬回首望去,冰涼如水的月輝中,是順帝不容逼視的、散發著令人顫慄的殺氣的背影。
  刺客的身體摔在地上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杪冬呼吸一滯,拼盡全力大喊:「不要!!!」
  
  順帝的劍鋒堪堪停在刺客咽喉上,他回過頭,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在月色中陰冷得可怕。
  「不要……」杪冬對上順帝冷冰冰的視線,喉結不由自主地滑動了一下,「他是甫子行,」他頓了一下,接著說,「是你的三兒子。」
  
  順帝用劍尖挑開那人的面巾,面巾下,是流筠蒼白中夾帶著不可置信的臉。
  「原來你知道……」那人直愣愣地看著杪冬,面上浮現出一絲恍惚的神情,順帝皺了下眉,朝一直站在旁邊不發一言的莊季吩咐道:「派幾個人守在外面,別讓任何人接近。」
  莊季回了聲「是」,轉身離開之前,卻漫不經心地在杪冬身上投去幾縷探究的視線。
  
  「……為什麼不能殺他!?」
  莊季折回來的時候,遠遠地就聽見流筠生冷而尖銳的質問聲。
  「為什麼不能殺他!?我娘就活該平白無故被害死!?宋家一百三十條人命要怎麼算!?秦詩茹那賤人害的我娘全家被滅門……」流筠眼中閃過一抹狠光,語調因為感覺到被背叛而愈顯憤怒,「難道我就不能手刃那賤人的賤種給他們報仇!?」
  
  「你答應過我秦嶼山倒臺前不動甫子昱。」
  寒風吹過來的時候帶來一些刺骨的疼痛,杪冬的手指微微瑟縮一下,他默默地垂著眼眸,語氣淡得似乎會被風颳走。
  「沒錯,我是答應過,」流筠冷笑一聲,對杪冬找出來的藉口不以為然,「但是你以為現在秦嶼山離倒臺還遠嗎?」
  
  「是不遠了……」沉默了一陣子,杪冬開口道,「可是,你不能殺甫子昱。」
  「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秦詩茹的孩子。」杪冬抬起頭,琉璃色的眼眸安安靜靜地看向流筠,卻又像是穿過了流筠,望向另一個虛無縹緲的世界。
  忽然間空氣裡多餘的聲音都消失了,月光幽幽地灑下來,給他輕淡的語調添上些不屬於這個塵世的空靈,聽上去沒有一絲真實感。
  「秦詩茹的兒子,是我,」他說,「你要殺的人,也是我。」
  




第 21 章

  其實那些,都不重要。
  
  流筠說:「你騙人的吧,」他的嘴角動了動,扭曲出一個形狀詭異的笑容,「你撒謊,我才不信……」
  「是真的,」杪冬偏開視線,淡淡地說,「我和甫子昱剛生下來就被交換掉了,其實他才是周皇后的孩子,而我是秦貴妃的孩子,事實就是這樣。」
  「我不信!」流筠大喊,「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難道皇子被換掉了都沒人發現?這也太荒誕了吧!」
  「是父皇親自換的,」杪冬抿抿唇,停頓了一會兒,又說,「你可以問父皇……或者莊丞相,他當時也在場。」
  
  流筠看向順帝,可是順帝只是一味盯著杪冬,那雙深沉的眼眸裡翻湧著一些奇怪的情緒,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流筠又看了莊季一眼,莊季那邊卻是什麼反應都沒有,仍舊一臉雲淡風輕的表情,他對上流筠的視線時微微怔了一下,然後偏過頭去掃了杪冬一眼。
  
  「你騙人吧……」
  流筠始終不願相信,而杪冬卻已經疲倦。
  
  「你為了護著甫子昱這種謊言都能講……如果你真為秦詩茹所出,又怎會與我合作對付秦嶼山?一定是騙人的……」
  
  風吹過的時候樹葉相互碰撞發出沙沙的聲音,杪冬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天幕中那輪靜悄悄的明月,忽然間笑了一下。
  「無赦?」他出聲喚道,「你來了嗎?」
  黯淡的燭火下密密的樹叢裡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音,宛如暗藏了鬼影憧憧,無赦從中翻飛而出,帶著一身冰涼的月色。
  
  「去拿洗顏泥用的藥水來吧。」杪冬說。
  無赦沉默著沒有答話,他靜靜地看著杪冬,眼眸深深的,似乎有些憂傷。時間靜止了一會兒,無赦忽然翻身離去,就像來時那樣悄無聲息。
  
  有時候杪冬會懷疑自己所處的究竟是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或許明天會是個好天氣吧,天空中不知何時冒出一兩顆星子,映在銅盆裡清澈的藥水中,淡淡地閃著光。
  杪冬看著它們發了一陣子呆,然後用手指將那些銀色的光暈一點點攪碎。
  
  「在生甫子昱之前,順帝登基不久,母后曾有過一個孩子。」
  杪冬一邊說,一邊用布巾蘸著藥水一點一點拭去臉上的顏泥。
  「後來那個孩子被當時權勢傾天的秦嶼山害死了,順帝雖然氣憤,卻也無可奈何。」
  
  然而有時候又會想,在這個世界上,自己是不是真實的呢?
  
  「後來母后與秦貴妃同時有了身孕,基於前車之鑑,順帝想出這個計謀來保護嫡子。」
  那個平靜地敍述著陳年舊事的自己,好像再怎麼找,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你知道瑞雲千里,銀龍纏身的傳說嗎?」
  
  有時候回頭看看來時的道路。
  有時候從睡夢中驚醒。
  那些棲息在自己身邊的花草樹木亭臺樓閣會忽然間變得面目全非,陌生得令人害怕。
  在那些匆匆走過不曾相識的人群中,向前看,向後看,俯視,仰視,從流水從銅鏡中尋找,又可曾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那張面孔?
  
  「其實那只是一種特殊的天象,並不像人們所傳頌的那樣,是銀龍在嫡長子身上烙下了象徵不凡的印記。」
  「那個印記,是父皇為了掩人耳目,在我肩上烙下的。」
  「父皇是恨著秦家的吧,或許是為了失去了的第一個孩子,或許是為了別的什麼,我不知道。莊丞相問:『為什麼不直接殺了這孩子,以絕後患?』,父皇回答:『朕不殺他,朕會讓秦家人親自殺了他』。」
  
  或許自己於這個世界而言,是一種妖怪般的存在。
  可是誰會更害怕呢?平凡的人類?還是看不見影子的自己?有沒有人能提供一個答案?
  存在的感覺,只有在那個有著熟悉面容女子的眼裡才能找到,那個人一聲聲喚著「子陽」,就像是另一個世界裡,滿面笑容的素在一聲聲呼喚「杪冬」。
  
  「甫子昱被秦貴妃當作親生兒子養大,在秦家的保護下自可以安然無恙,」杪冬放下布巾,抬起頭來,「而我,則答應了母后,要為她守著甫子昱一生平安。」
  
  一生能有多久?
  你又能陪我多久?
  母后,留下我一個人在這世上,有時候怕會迷失你給我的方向。
  
  月光下的少年有著攝人心魂的美麗,那是孩提時的不染煙塵和老去後的慵懶豔麗所糅合在一起的,一種微妙的氣質。
  
  「看到這張臉,你應該就相信我是秦貴妃的孩子了吧?」
  
  精緻的面容中,有五分輪廓是屬於那個美豔的秦貴妃的,任誰都不會弄錯。流筠的面色霎時間變得蒼白,他死死盯著杪冬的臉,就像盯著一條毒蛇。
  「你騙我,」他陰惻惻地說,「你早就知道一切,卻一直騙我。」
  杪冬沉默了一會兒,垂下眼簾,說:「我曾經說過,也許有一天,你會後悔認識我。」
  
  那是哪一天呢?在什麼時候呢?可能是杪冬蹙著眉輕柔地給他包紮傷口的時候吧,可能是杪冬心血來潮在他傷口上吹氣,孩子氣地說「痛痛飛走啦」的時候吧,流筠忽然間緊緊抱住杪冬,顫抖著聲音問:「我可以叫你哥哥麼?」然後杪冬沉默了一會兒,笑著回答說:「我怕有一天,你會後悔啊。」
  
  「說那句話的時候,你在心裡笑我傻吧?」流筠嗤笑一聲,眼裡是無法掩飾的恨意,「看著我一邊說著報仇的話,一邊那樣粘你依賴你,看我像猴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你很開心吧?」
  
  開心嗎?杪冬微微恍了下神。
  被抱著說「可以叫你哥哥麼」的時候,確實是開心的吧,可是那開心卻不是流筠所認為的那種理由,這樣的話說出來,還會有人相信嗎?
  
  「明明知道自己就是我要殺的人,還假惺惺地說什麼可以幫我對付秦家的話,假惺惺地親近我,你圖什麼呢?」
  「流筠!」無赦忍無可忍地大吼一聲,流筠卻置若罔聞。
  「圖什麼呢?對啊,我可是藥王的徒弟,你是想騙我手中的枻草丸吧?那個畢竟是聖品……該不會你中的毒也是假的吧?看我辛辛苦苦給你煉藥,是不是在心裡偷笑啊……」
  
  有時候也會想,如果生活換一種方式,會變成什麼樣。
  也曾憧憬,也曾動搖,也曾渴望另一種幸福。
  但是最後一顆枻草丸已經送給甫子昱了,自己選擇的終究是一個既定的方向。既然如此,其實被不被相信已經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了,反正未來,也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無赦唰的一聲拔出劍的時候,沉默不語的杪冬猛然抬起頭來。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他的劉海被呼嘯而過的寒風吹得亂七八糟,聲音隱隱顫抖著,微微泛紅的眼眸深處,藏著沒有人能夠發現的悲哀,「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難道這也錯了嗎?」
  
  沒有人說話的時候,天地間就只剩下自己心跳的聲音。
  撲通撲通,緩慢而沉重地跳躍著,帶來一點點生命流動的感覺。
  「你如果現在不想動手殺我的話,」杪冬看著流筠掉在地上一直沒撿起來的劍,蒼白的臉上帶著些微的茫然,「那我要回去了。」
  
  他慢慢往外走,留下來的人似乎被什麼東西懾住了心魂,一動也不動。
  經過順帝身邊的時候,那人忽然抓住他的手,慌張地喚了句:「杪冬!」
  杪冬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偶爾想起以前的事,就會覺得杪冬和大叔,子陽和父皇,實在是有些諷刺呢。」
  順帝張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杪冬卻狠狠甩開他的手,飛身離去。
  
  無赦看著這些神色各異卻同樣狼狽的人們,在心底冷冷地笑了一下。
  「除非是踏著我的屍體,」他提著劍,沒有指代的話也不知是在對誰說,「否則休想碰殿下一根汗毛。」
  無赦轉身想走,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實在忍不住似的回過頭,朝有些呆愣的流筠說:「知道為什麼殿下會認出你是三皇子嗎?」他冷哼一聲,「因為你手上當寶貝般戴著的佛珠,是當年殿下一顆顆選出來,親手穿了送給一旬大師的禮物。」
  看著流筠滿是震驚的臉,無赦譏誚地笑了一下,轉身消失在夜幕中。
  




番外 無赦(一)

  十歲那年,師傅來找我的時候,我剛從暗宮三年一度的試練賽中保住性命拼了出來。
  師傅說太子殿下已滿五歲,照慣例要配個小侍衛,上面想借此機會在太子身邊安插個眼線,他見我年紀適合,便舉薦了我去。
  「你要做的就是監視他,然後每隔兩個月向暗宮彙報一次情況。」
  
  師傅說對暗影而言這大概是最安逸的差事了,我定是交了什麼好運才撞上的。而那時我的血液還在為不久前那場殘酷的殺戮沸騰不息,滿世界都是鮮紅的血光,所以雖然畢恭畢敬地應下了,心裡還是對今後可以預見的乏善可陳的生活嗤之以鼻。
  對於從小接受嚴苛的訓練、在刀光血影中摸爬滾打的我來說,那個聽說並不受寵的太子殿下,不過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奶娃娃而已。想到要將我所學的全部耗費在他身上,真是會心有不甘。
  
  與殿下初次見面的情形,在那個十歲孩子無知且莫名其妙的心高氣傲裡,早已經消弭得無影無蹤。如果順著回憶往前找,我所能尋找到他的最初的蹤跡,是那個飄揚著雪花,異常寒冷的冬天。
  
  那個冬天的確很冷。
  即使是並不怕冷的我,都覺得它的寒風刺骨得讓人難以忍受。
  所以我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對皇后撒著嬌說怕冷的太子殿下,可以每天在夜裡偷偷溜出來,然後在某扇房門外一守就是一晚上。
  
  對於這件事我一直覺得難以理解。
  即使在得知真相後,即使是現在,我仍然無法理解。
  
  百無聊賴監視著他的我,曾經偷偷靠近過他像珍寶般守護著的那個房間。
  揭開一絲瓦縫往下看,暗黃的燭光下,周皇后虔誠地跪在佛龕前,嘴裡唸唸有詞。
  我屏住呼吸仔細聽,還因為不可置信而聽過一遍又一遍,可是周皇后念叨的,卻始終都是——「保佑子昱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那時候看著他抱著雙腿將臉埋進膝蓋裡的姿勢,我是無比好奇的。我很想知道他藏在胳膊下的面孔,在聽到自己的母后為別的孩子徹夜祈福時會流露出一種怎樣的表情。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留心看他淩晨離開時站起來的一瞬間,從胳膊裡抬起的臉,然後每次都失望且奇怪地發現,他的臉上從來是淡淡的,什麼表情都沒有。
  
  然而直到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其實那樣靜靜等待的姿勢本身就是一種表情。
  一種寂寞的,渴望得到愛的表情。
  可是這樣的答案已經不再是僅僅滿足我那無聊的好奇心了,它變成一根刺,紮得我的胸口尖銳地疼痛。
  
  在那三個月裡漫長的守候中,我曾不止一次地想像,如果周皇后推開門走出來,給他一個溫暖的擁抱,他會不會就不再這樣繼續毫無意義地守候下去?
  這種想像在無數次的失望中等成了期待,最後又變成埋怨與憤怒。
  
  在這個皇宮中不是只有你會抱他關心他嗎?不是只有你會對他笑嗎?不是只有你會哄著他睡覺為他唱歌嗎?
  為什麼不出來看一眼呢?
  如果出來看一眼……你一定會心疼的,因為,連我這個冷眼旁觀的人,心裡都有那麼一點點難受……
  
  這種令我越來越難以忍耐的守候總算在他六歲生辰的前一日結束,我在心底稍稍鬆了口氣。
  
  他與二殿下的生辰是同一天,所以兩個人的生辰宴是一同舉辦的。而在這場生辰宴上,我算是徹底瞭解到他究竟不受寵到何種程度。
  惡作劇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偷偷往他茶杯裡下藥的時候,首位上的帝王正好不經意間往這邊瞥了一眼,然後他又漫不經心地轉過頭去,視而不見。
  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提醒殿下,可是師傅萬般強調的話卻一直在耳邊迴響。
  師傅說:「上面佈置下來的任務,你要一絲不苟地完成;上面沒有吩咐的事,千萬不要自作聰明,擅作主張。」
  他說:「一旦你踏出暗宮規定的路線,就只有死路一條。」
  暗宮對待背叛者的殘忍是外人所無法想像的,我思量了一陣子,最終決定不去冒這個險。
  畢竟,像是保護太子殿下這種任務,上面自始至終就沒有提到過。
  
  他喝下那杯茶之後,開始劇烈地嘔吐。
  那種撕心裂肺的反嘔聲聽得我心裡發毛,我偏開頭去,看見其餘皇子在一邊竊笑,而帝王卻露出了厭惡及不耐的眼神。
  「太子如果不舒服的話,」帝王冷冷地說,「那就回去休息。」
  他勉強答了句「是」,然後轉身離開。跟著一道離開的我,看見他的指尖慘白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心裡莫名其妙的,就開始痛起來。
  
  他回去後就睡下了,我躲在房樑上等了許久。
  他睡得並不安穩,翻來覆去的好像一直在做噩夢,直到華燈初上的時候,才總算從夢中驚醒過來。
  他坐起身,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時,我又開始懷疑,他是否真的已經從夢魘中清醒。
  他看向前方的眼神陌生得令人害怕,就像這空氣中到處隱藏著伺機而動的妖魔鬼怪。我生生打了個寒戰,開始考慮要不要出去敲敲門,好讓他從這種詭異的恐懼中逃脫出來。
  然而還沒等我行動,他就已經跳下床,打開房門跑了出去。
  
  深遠的長廊曲曲折折,看不到盡頭。
  我聽著他的腳步聲孤零零地在長廊上空迴蕩,看著他打開一扇又一扇房門,忽然間領悟過來他是在尋找什麼。
  
  然後心底慢慢生出一種陌生的感情。
  陌生到……我自己都無法形容。
  
  直到宮人告訴他皇后娘娘還沒回來,他才結束這沒有盡頭的奔跑與尋找。
  雖然太子已經走了,甫子昱的生辰宴卻還在熱熱鬧鬧地繼續著,我遠遠地看著那座燈火通明的宮殿,忽然對這象徵著權勢地位的皇宮無比厭惡。
  他小心避開侍衛,一步一步接近那些將他排除在外的歡歌笑語。
  在一搧開了一點縫透氣的窗戶前,他默默佇立良久。
  我順著他的視線往裡看,看見周皇后正笑著,將一面價值不凡的玉珮系在甫子昱脖子上。
  一邊系的時候,她一邊說:「保佑子昱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於是我才認出來,那面玉珮是她在那三個月,祈福時一直緊緊握在手裡的護身符。
  
  他面色恍惚地呆了一陣子,然後又像來時那樣,悄悄地轉身離開。
  在跟上他的腳步之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微笑的皇后和微笑的甫子昱是生活在絢麗的光芒中的,那些流淌在他們之中幸福耀眼的溫馨,給我一種沒有人能夠插進去的錯覺。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腳步雖慢卻沒有停頓。直到被一條突出路面的老樹根拌了一跤,他才停下來,抱著膝蓋坐在樹底下發呆。
  我在暗處陪著他吹冷風,等到天空中開始飄起一點點雪花的時候,我聽見一些細細的,像是小獸低鳴般的嗚咽聲。
  那些細微的嗚咽斷斷續續,讓我微微有些恍惚。
  我茫然地想著原來安靜的人,連哭起來都是這樣的安安靜靜啊。然後又想起,他不過是一個剛滿六歲的孩子而已。
  為什麼一個六歲的孩子,就已經學會藏起自己的難過,偷偷地哭泣?
  
  鬼使神差的我走到他身邊,小聲喚了句「殿下」。
  哭泣聲戛然而止,我等了一陣子,他卻始終沒有抬起頭來。
  「沙子……」他將臉藏在胳膊裡,好半晌,才艱難地說,「沙子迷了眼睛,有點痛……」
  我胡亂地嗯了一聲,緊挨著他冰冷的身子坐下來。
  那一刻我忘記了他是皇子,而我是侍衛。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幫他擋掉些風,擋掉點雪花,讓他不再那樣瑟瑟發抖。
  大概是我的體溫給了他一點勇氣,他哭泣的聲音稍稍大了些,我默默地聽著,學著周皇后的樣子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靠著我靜靜地睡著了。
  
  後來我才知道當時他之所以會那樣輕易地依賴我的懷抱,不過是發熱發得有些迷糊不清。但是那又如何呢?對於我來說,那個夜晚,始終是生命中最美好的回憶。
  
  就像現在我一步一步悄悄地跟在他身後,在這個褪去了喧囂新年伊始,在這些疲倦地鎖上了重重大門的街頭小巷,看著他不知從何時開始習慣性將悲傷掩藏淡淡表情下的臉,心裡其實是希望他哭出來的。
  我想看他哭出來,然後再把他抱進懷裡。
  就像小時候那樣,靜靜地抱著他,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等到他哭累了,便會漸漸地在我懷裡睡著。
  




第 23 章

  皇城裡的百姓大多都睡下了,寂靜的小巷裡漆了紅漆的大門重重緊鎖,只留下守夜的長明燈還在簷角默默閃爍著幽暗的燭光,杪冬拖著長長的影子,漫無目的地走過這些滿是爆竹殘骸的青石小路。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更夫的聲音從遠處遙遙傳來,木槌敲打在銅鑼上的鐺鐺聲帶著空氣一同震動,在這寂寥的夜色中一遍遍空蕩蕩地迴響。
  更夫的腳步隨著鑼聲一點點接近,杪冬停下來,抬頭望向朱門邊新張貼的喜慶春聯。
  
  「天乾物燥——」
  更夫的聲音從拐角處轉過來的時候,杪冬回過頭看了一眼。
  「小、小……」
  看著那人霎時瞪大的眼睛,哆嗦著說不出話來的嘴婚,杪冬歪著頭略帶疑惑地朝他笑了笑,卻不想那更夫忽然高喊一聲「鬼啊——」,一把扔掉木槌和銅鑼,轉過身逃得飛快。
  
  看著那人瞬間消失了蹤影,杪冬著實愣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看自己,這才發現自己身著一襲式樣繁雜的淺色禮服,披著一頭不知何時散落下來了的長髮,在這寂靜的小巷裡一個人漫無目的地遊蕩著,確實像是鬼一樣。
  
  杪冬低低地笑了一下,然後走到被遺棄的銅鑼面前,蹲下身拾起木槌在鑼面上輕輕敲了起來。
  「天乾物燥——」他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微眯起眼睛,百無聊賴地小聲說著,「小心火燭——」
  小巷裡忽然揚起一陣風沙,杪冬閉了下眼,待到風停沙散,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見銅鑼的對面多了一雙紫金蟠龍靴。
  
  那是一雙做工極其精緻的蟠龍靴,深紫色的靴面不知是用什麼材料縫製的,看上去柔軟舒適而又光潔亮麗,靴面上的龍是用金線穿了細碎的紫金石一針一針細細縫上去的,璀璨的龍身優雅華麗地向上蔓延,最終消失在那一片如火焰般紅豔的衣擺之中。
  杪冬低頭看著蟠龍靴發呆,然後他感覺到有什麼人蹲下身來,將他額前淩亂的劉海輕柔地掃到一邊。
  
  那個人的掌心貼著他冰冷的額,在這暮冬凜冽的寒風中帶來些許暖意。
  
  溫熱的掌心沿著他的額角慢慢下滑,最後停留在頰邊,流連不去。
  「回去吧?」
  順帝低頭看著杪冬默默低垂的睫毛,緩了緩呼吸,輕輕地,像是怕驚嚇到什麼一般低聲問:「回去了好不好?」
  
  杪冬抿著唇角,沉默不語。
  
  掌心下是少年細嫩到讓人不忍放手的肌膚,順帝的視線滑過杪冬雖然蒼白卻無法掩飾的令人窒息的精美的容顏,心裡升起難以言表的苦澀。
  
  杪冬偏了偏頭,避開順帝的手。
  他起身退開一步,淡淡地說了句「好」,然後轉過身,並不去看順帝,逕自朝向皇宮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被自己留在身後的順帝面上是怎樣的表情,也不知道那人會不會為自己的不敬而發怒。
  但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那個人是否會發怒是否又會懲處自己,從來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自己以前不在乎,現在更不會在乎。
  
  一路躲過侍衛的巡查,杪冬回到闊別已久的千塵宮。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房間裡的火燭忽然燃燒起來,橙色的火光驅逐開黑暗,讓整個房間遍佈柔軟溫潤的光澤。
  杪冬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順帝一眼,又接著往裡走。
  
  杪冬掀開內室的門簾,從暗格中取出顏泥,調了些許藥酒,一點一點仔細配著顏色。
  在外間等了一陣子的順帝亦掀開珠簾走了進來。一眼看見杪冬手上的動作,他變了變臉色,猛然出手抓住杪冬的手腕。
  杪冬被嚇了一跳,手中的顏泥盒子因為那人過大的力道而被甩了出去,哐噹一聲碎了一地。
  
  杪冬側頭看著那一地沾染著顏泥的墨瓷碎片,垂下了眼眸。
  
  「……已經不需要了,」順帝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略微澀啞地說,「不用再將臉藏起來了。」
  「……可是」少年微微蹙起眉,平淡的語調裡透出些許為難,「要怎麼向大家解釋?這個樣子出去的話,似乎有些麻煩。」
  「杪冬不用擔心。」順帝彎了彎嘴角,大概想勾出個安撫的微笑,可是那笑容一擺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太過生硬。
  「我會處理的。」順帝說。
  
  杪冬抬起頭,清澈的眼眸靜靜地看了順帝一陣子。
  他歪起腦袋,似乎開始為什麼事情煩惱,思慮了好一會兒,才遲疑著開口說:「等會兒的祭天地儀式,我不想以左使的身份參加了。」
  順帝定定地看著他,沒有答話。
  「還是讓甫子昱去吧,他之前不是練習了很長時間嗎?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
  順帝依舊沉默不語,杪冬被他看不出情緒的眼睛盯得有些難受,便偏開頭,說:「我覺得很累。」
  
  順帝頓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鬆開抓住杪冬的手,杪冬鬆了口氣,往旁邊退開幾步。
  
  「儀式上的規矩太過繁雜,祈天舞跳起來也頗有難度,在父皇寢宮練習那些的時候我總是覺得很累。」
  
  少年的面色似乎有些疲倦,順帝找了找,卻始終無法在他平淡的語調中找出一絲埋怨。
  
  「而且離父皇最近的位置……」杪冬走到墨瓷碎片前,低頭看著它們,淡淡地說,「其實對那個我一直沒什麼興趣。」
  
  順帝的手倏地握緊。他神色複雜地看著少年蹲下身,看著少年拾起墨瓷碎片,看著少年不慎被碎片劃破手指,然後才用力穩了穩呼吸,走上前去抓起那孩子受傷的手,將滲血的傷口含進嘴裡。
  
  「父皇……」
  
  舌尖上血腥味淡淡地散開,順帝死死抓住杪冬的手指,良久,才抬起頭來,問:「難過嗎?」
  
  意無所指的問話讓杪冬有些疑惑,他側頭思索良久,才猜出順帝說的,大約是指流筠的事。
  「稍微有點。」杪冬回答說。
  
  「也不是太難過,」他微微笑了一下,從順帝手心裡抽回自己的手指,邊往外走邊說,「因為一開始,就沒怎麼期待過。」
  
  杪冬挑開珠簾走了出去,玉石珠子相互碰撞時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順帝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然後也跟著走了出去。
  杪冬坐在床沿脫除鞋襪,順帝默默看著他輕微的動作,掙扎良久,終是問出了那個一直糾纏在心底的問題——
  
  「你……恨我麼?」
  
  杪冬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抬頭望向順帝,眸光中滿是茫然。
  他皺起眉頭思索了一陣,然後又埋下臉,一邊繼續整理身上的衣袍,一邊淡淡地說:「母后死的時候,我是恨著你的。」
  
  杪冬放下床幔,翻身上床,用厚厚的被縟將自己死死包裹住,整個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
  這些日子他一直睡在帝王的寢宮,千塵宮的床擱置多日,冷冰冰的沒有一絲人氣。杪冬忍不住打了哆嗦,接著察覺到床幔在輕輕搖動。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往裡翻了個身,面對著牆壁留出外面的空間。
  順帝在床沿坐了一陣子,然後掀開被子,和衣躺了下去。
  他伸手將少年抱進懷裡,出乎意料的少年並未掙扎,卻也沒有像以往那樣,轉過身朝他露出一個乾淨的笑容。
  他有些欣喜,也有些無法壓抑的苦悶。
  
  糾纏了大半宿,杪冬大概是真的累了,很快便沉沉睡去,順帝支起半邊身子看著他長而密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泓乖巧的青影,笑了笑,而後又微嘆一聲,起身離去。
  
  落月宮的長廊被宮人們掛了一溜的長明燈,帝王站在長廊盡頭,望著那一片熱熱鬧鬧的燈海,不知為何卻想起了千塵宮那個雪花紛飛的夜晚,空蕩蕩的院落裡少年獨自舞劍的身影。
  他抬手碰了碰式樣精美的長明燈,深邃的眼眸在搖曳起來的暖橙色燭光的映照下,忽然染上一層陌生的——大約是寂寞的顏色。
  
  還在為初一的祭天祭地儀式忙碌的宮人們在順帝身後跪了一路,順帝兀自往前走著,懶得說句平身。
  他推開自己寢房的房門,進去後袖袍一甩,又迅速帶上房門。
  房間裡夜明珠還在盡職盡責則地散發著幽光,順帝的視線不經意間一掃,瞥見案几上一盞精巧的花燈。
  邁往龍床的腳步頓了頓,順帝折回身,走到案几邊拾起花燈,從中捏出那隻小巧的紙鶴。輕柔地撫了撫紙鶴的翅膀,順帝將它翻開,然後看著光潔如新的祈願簽恍了會兒神。
  
  「未矢。」順帝喚道。
  一道黑影從窗外翻飛而入,來人單膝跪地,道:「未矢叩見皇上。」
  
  「子陽放的花燈……」順帝坐在案几旁,支著額角,盯著手中的祈願簽,問,「確實是這盞?」
  「回皇上,確實是這盞。」
  
  祈願簽上除了摺痕,空無一物。
  順帝想起那一片璀璨的燈火中杪冬比星辰還要明亮的眼眸,想起他一絲不苟地說著——「許下的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吧」——這樣的話,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樣嚴肅認真的口吻,讓自己還真以為他曾虔誠地許下了什麼願望,讓自己自以為是地想著……無論他的願望是什麼,都要替他實現。
  結果,卻是這樣的結局。
  
  未矢抬頭看了看陷入沉思的順帝,張了張唇,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便說吧。」
  順帝揉了揉眉角,小心將祈願簽收好,又有些不耐地將花燈推開。
  未矢沉吟片刻,道:「屬下斗膽。」他俯身磕了個頭,接著說,「屬下以為,太子殿下和宮裡別的人是不一樣的。」
  順帝「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太子殿下其實是個很體貼的人,」未矢大概是想起了什麼,向來沒有感情的眼眸裡隱隱閃過一絲柔軟,「殿下的體貼是由心而發的,那樣子理所當然,似乎殿下自己都沒有發現他是在對別人好。」
  
  「所以呢?」順帝閉上眼,略有些疲倦地問。
  
  「殿下是不會記仇的,」未矢恭恭敬敬地低垂著眼眸,「因為殿下太過體貼,所以他是不會記仇的。」
  「屬下以為殿下並不會恨皇上,」未矢說,「殿下會說出恨皇上的話來,一定是因為三殿下的事,讓他覺得難過了吧。」
  
  順帝低低地笑了一下。
  「你不懂。」他說。
  他揮揮手,讓有些忐忑的未矢退下了,然後獨自坐在軟椅裡發呆。
  幽暗的光線順著順帝完美無瑕的面龐聚聚散散,隱隱勾勒出他深鎖的眉頭。
  夜輝中的男子深深嘆了口氣,喃喃低語道:「朕倒是希望,他是恨著朕的。」
  
  若是能夠憎恨,至少說明他還在乎。
  若是能被憎恨,至少自己知道該從何補救。
  
  最怕的,是他不恨,亦不在乎。
  




第 24 章

  好像一直被什麼東西糾纏著,困在夢魘中無法脫身。
  
  拚命掙紮著睜開眼,陌生的珠簾羅帳在眼前慢慢搖曳著,一晃一晃洩進來一些眩目的流光。
  它們到哪裡去了呢?
  慢慢張開五指,濃郁的光線漸漸滲透指縫,在少年蒼白到幾近透明的面容上投下黑白交織的光影。
  
  恍恍惚惚地尋找著的,是什麼呢?
  那些在夢境中怎樣抓也抓不住的東西,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啊……
  
  軟轎的門簾層層疊疊,隨著初春的寒風輕輕搖動。
  一些金色的、浮浮沉沉的流光順著簾縫蔓延進來,包繞著奢華的紫紗羅帳,勾勒出一片如幻夢般曖昧的光景。
  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去,挑開門簾的一瞬間,那一整片讓夕陽浸染的血色天空,就這樣直直闖進杪冬琥珀色的瞳仁裡。
  
  玉環金佩在凜凜寒風中叮噹作響,杪冬順著聲音望過去,朦朧中看見有什麼人立在天地間,金色的衣裾隨風鼓動,颯颯起舞。
  青龍劍的冷輝緩慢而莊重地滑過天空,割破熊熊燃燒的流霞,化作滿眼絢麗的星屑,杪冬看著那個人沐浴在天賜的紅霞中,挺拔修長的背影猶如神祇般散發著耀眼光芒,高高在上,不容逼視。
  
  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禱告如同鬼魅一般,空靈虛無得讓人難受。杪冬想要放下珠簾,背對著他的那個人卻忽然轉過身。那雙幽深的永遠也無法讓人猜透的眼眸靜靜地看過來,映著濃郁的霞光,不知為何,竟會給人一種想要一生一世的錯覺。
  
  「子陽。」
  
  順帝開口的一瞬間,繚繞在耳邊揮之不去的祈禱忽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杪冬停下躲回軟轎裡的動作,迎上那人的視線。
  
  「到這邊來。」
  
  杪冬默默看著順帝伸出來手,微微蹙起眉。
  
  守在軟轎外的福公公看了眼順帝始終舉在半空的胳膊,又看了眼無動於衷的太子殿下,心中一陣焦急。抱著但願無人發現的期待,福公公悄悄扯了下杪冬的衣角,迷茫的少年這才回過神來,又皺了下眉,卻是乖乖朝順帝走去。
  
  纖細的手指放到一直等在半空的手心裡的時候,順帝眼裡閃過一片溫柔。他牽著少年朝祭壇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目光掃過死死盯著杪冬的甫子昱、面無表情的莊季、還有那些滿臉震撼與驚豔的權臣高官,嘴角勾起一點邪魅的弧度。
  
  被順帝拉著跨上祭壇的時候,俯跪在地的禮臣們齊聲大呼不可,杪冬停下腳步,連帶著順帝也一同停下。
  
  「杪冬不必在意。」
  順帝側過身,在杪冬耳邊用溫柔得有些不可思議的語調這樣說著,然後他又抬起頭,冷冷地看著那些念叨著規矩不可亂的文官禮臣,譏誚地一笑,道:「這天下,朕的話——便是規矩。」
  喧嘩聲戛然而止,俯跪在地的人們微微顫抖著,冷汗從額角一顆顆滴落。
  
  杪冬抬頭看了順帝一眼。
  那個人沐浴在血染的夕陽中,嘴角勾著略帶輕蔑的笑容,狹長而銳利的眼眸裡,透著一股令人戰慄的,屬於帝王的冷酷無情。
  杪冬忽然想要逃離,順帝卻握緊他的手,回眸輕輕一笑,將一身戾氣消褪得無影無蹤。
  
  站在只有帝王才能登上的祭壇,默默看著順帝一臉漫不經心地祭完天地,再一次被他握住手的時候,杪冬側過頭去看了眼那些表情詭異死盯住自己不放的臣子宮人,問:「父皇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十幾年的漠然相對後,忽然開始注意自己,忽然將自己擺在人前,擺在這樣一個顯眼的位置,到底是為了什麼?
  身邊那個人低聲笑了一下,溫熱的鼻息忽然撲到頰邊,在偏開頭的一瞬間,他聽見那人輕柔如流水般的聲音:
  
  「我想要,永遠將杪冬留在身邊。」
  
  夜涼如洗,甫子昱站在承山寺幽靜的小竹林裡,仰頭看著被竹葉剪碎的那一小片天空,眉頭輕鎖,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沒想到今日居然放了晴,月色倒是不錯。」
  甫子昱微微扭過頭,一襲白衣的莊季站在不遠處,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
  「左使大人好興致。」莊季道。
  
  甫子昱眼神黯了一下,沉默片刻,說:「父皇派人來告知讓我擔當左使之位時,我還以為他不會來了。」
  莊季瞥他一眼,抬頭欣賞月色,並不答話。
  「路上也沒見著他人影,大臣們進言說太子不參加祭天地儀式實為大不敬時父皇也沒辯駁,卻偏偏……」甫子昱頓了一下,「卻偏偏在祭祀終結之前,以那樣的姿態從父皇的軟轎中走出來……」
  「太子殿下在龍攆裡睡了一路,祭祀結束時才醒過來,」莊季漫不經心地介面道,「下山時不也和皇上一同乘的龍攆嗎?皇上這樣做,擺明瞭是給我們提個醒,太子殿下的地位今時不同往日了。」
  甫子昱良久不語,莊季側頭看他,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般笑了起來,問:「太子殿下地位提高了,殿下你是該高興呢還是該不高興?」
  「自然是不高興,」甫子昱對上莊季隱隱帶著嘲諷的視線,嘆了口氣,道,「先不說這些……除夕夜與莊大人商討的事情,大人似乎還沒給我答覆?」
  「被忽然冒出來的三殿下一攪合,也就沒來得及答覆殿下。」莊季回過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道,「助殿下登上太子之位並不難,只是關於太子殿下的事……恐怕沒那麼容易。」
  
  「……我知道,」甫子昱抬頭看著黯淡的新月,說,「莊大人肯助我登上太子之位,我已是感激不盡,至於其他的……」甫子昱閉上眼,掩去那些難以忍耐的焦躁與不安,「我自知道不可操之過急——」
  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喃喃道:「不可操之過急……」
  




第 25 章

  鼻尖處隱隱約約的,縈繞著一些冷冽的香氣。
  那是一種很熟悉的味道,曾經青衣人擁著自己睡覺的時候,床幔中的空氣總是會染上這種淡淡的香味。而現在,它們來自身後,來自這個將自己摟在懷裡、怎樣也不肯放手的人。
  
  「及塵大師,」順帝皺眉看著給杪冬搭了半天脈的承龍寺住持,不悅地開口道,「子陽究竟如何?」
  杪冬聞言低了下頭,視線匆匆掃過及塵大師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眼裡不著痕跡地閃過一點憂色。
  「嗯……」及塵慢悠悠地收回手,一邊習慣性地撚著佛珠,一邊問,「殿下是何時中的千絲凝?」
  「九歲的時候。」
  杪冬感覺到順帝環在他腰間的手忽然收緊,讓人有點喘不過氣來。他不適地動了動身子,順帝這才慢慢鬆開。
  
  「殿下可曾有過什麼奇遇?」及塵略微皺眉,問道,「或者服用過什麼稀罕的藥石?」
  杪冬看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回答說:「我服過三顆枻草丸。」
  「枻草丸?」及塵眼睛一亮,「可是傳聞中能解百毒的枻草丸。」
  杪冬點點頭,及塵沉思道:「難怪……」
  
  「大師可否說清楚些?」順帝對於及塵的拐彎抹角半天說不到重點略有不耐,「子陽這毒現在究竟如何?」
  「千絲凝毒性纏綿,一入血即會漸漸滲入五臟六腑形肢官竅,若要祛除著實無從下手,所以世上才說千絲凝之毒,無藥可解。」及塵看著順帝無比陰沉的臉色,念了聲阿彌陀佛,繼續道,「江湖上盛傳藥王曾練就三顆枻草丸,服用後可解百毒,亦可萬毒不侵,只是貧僧未曾聽聞有人見過那位傳說中的藥王,也未曾聽聞有人試過枻草丸,故不知其真偽。直至今日得見殿下,才知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的聖品。」
  順帝的面色漸漸緩和,杪冬低下頭,眸光微微閃了一下。
  
  「皇上請放心,殿下的毒已解,現下並無大礙。」
  
  順帝長長地舒了口氣,杪冬亦悄悄鬆了口氣,只是令他們安下心來的原因,或許並不一樣。
  
  及塵大師告辭後,房間裡又恢復成兩人獨處的狀況,杪冬側頭看著房門發呆,順帝撈起他一縷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青絲,一圈一圈繞在指尖上玩。
  「既然御醫和及塵都說你沒事,我也稍微安了點心。」
  「御醫?」杪冬回頭看向順帝,皺了下眉,「父皇請御醫給兒臣查看過嗎?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杪冬睡著的時候。」順帝伸手點了點杪冬的鼻尖,少年愣了一下,白皙的面頰染上一點粉色。看著他訕訕地偏開視線的動作,順帝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寵溺的笑容。
  
  「父皇為什麼不叫醒兒臣?」
  在祭天地這種嚴肅的場合裡,乘著轎攆一路睡上去的自己,恐怕會遭來諸多非議。
  杪冬倒並不是怕那些非議,只是以真實面目示人後,自己的身份估計會變得比較敏感,他怕那些快要將他遺忘了的人們重又發現自己的存在,攪得自己的生活混亂不安。
  
  「因為杪冬睡得太香,」順帝將下巴搭在杪冬肩上,「讓我不忍心叫醒。」
  兩個人的長髮糾纏在一起,襯著那人低沉的語調瀰漫出一股曖昧的味道,杪冬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好低著頭沉默不語。
  「睡吧。」順帝說。
  「嗯,」杪冬點頭,「我回自己的房間。」
  杪冬打算起身,可是順帝卻依舊摟著他,沒有放手的意思。
  「父皇?」杪冬輕聲喚了一下。
  順帝笑了笑,捏捏他的臉,說:「真可惜,承山寺廂房不夠,就沒有給杪冬準備房間了呢。」
  杪冬垂了垂眼簾,沒有答話,順帝又說:「杪冬陪陪父皇吧。」
  順帝在杪冬面前不太喜歡自稱朕,也不太喜歡自稱父皇,可是有時候自稱為父皇,會意外地起到稍稍打亂一點那孩子的疏離的作用。
  杪冬依舊沒有吭聲,不過順帝擁著他躺下的時候,他亦沒有反對。順帝揮滅燭火,看著黑暗中少年隱約可見的背影,輕輕笑了一下。
  
  「其實有很多事情想問你,」順帝一下一下撫弄著少年在夜色中隱約發著光的黑髮,低聲道,「可是又不知該從何問起。」
  「那就不要問了。」杪冬看著朦朦朧朧映出些月光的窗櫺,淡淡地說。
  順帝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半晌沒有說話,在杪冬快要睡著的時候,他才開口道:「杪冬生辰那天,是故意喝醉的吧?」
  少年模模糊糊地「嗯」了一聲,順帝頓了頓,又問:「杪冬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大叔的真實身份?」
  「父皇來千塵宮找我之後,慢慢地就猜到了。」杪冬閉著眼,有些倦怠地回答,「父皇並沒有刻意隱瞞吧,身上的薰香也好配飾也好,都沒有隨著身份的變換而改變,只要稍稍用點心,很容易就能猜出來。」
  
  順帝將手環在杪冬腰上,額頭抵住杪冬的後腦勺,安靜地沉默著。
  他確實沒有刻意掩藏,有時候甚至還會故意露出些馬腳,只是對於不同身份的自己杪冬向來是兩種不同的態度,所以才會以為他對此一直毫不知情。
  
  只是,既然早已知曉,為什麼不拆穿呢?
  「為什麼要裝做不知情呢?」
  黑暗中,只有自己孤零零的詢問聲,得不到回答的順帝微微支起身,看見少年安靜地閉著眼,鼻息輕淺,似乎是早已睡去。
  




第 26 章

  杪冬回去千塵宮後,四處找尋不到無赦的蹤影。
  「殿下不是吩咐了無赦出宮辦事嗎?」小園子一邊偷瞄杪冬的臉,一邊奇怪道。
  「出宮辦事?」杪冬愣了一下,轉頭對上小園子瞪得老大寫滿疑惑的眼睛,把即將出口的疑問嚥了回去,「……大概是我忘記了吧,對了,秋語現在怎麼樣?」
  
  找不到無赦,杪冬打算去秋語住的紫居院看看。
  去之前杪冬叫小園子通報過,可是當他進門的時候,屋子裡還是響起了乒乒乓乓東西掉到地上的聲音,杪冬看著目光呆滯的眾人,無奈地笑了一下。
  「杯子碎掉了。」他說。
  小丫環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慌慌張張地收拾起碎片,又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秋語瞧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搖搖頭,朝杪冬笑道:「小丫環粗手粗腳,讓殿下見笑了。」
  
  「沒什麼,」吩咐其餘人也退下去,杪冬仔細關好門,轉回身站在離她五步處,「身體還好嗎?」
  「多虧了殿下特意為我調的藥膳,」秋語輕柔地回答,「秋語的身體一直都很好。」
  「那就好,」杪冬笑了笑,「對於將來,你做了什麼打算嗎?」
  秋語聞言苦笑:「能有什麼打算?」
  「總要做些打算的啊,」杪冬認真地說,「你和蘇飲,總不能就這樣過一輩子吧。」
  
  秋語的眼神忽然黯淡下來,她側頭望著被厚重的絨布遮擋起來的窗戶,眉宇間露出些許憂愁的神色。
  「這陣子朝堂上可能會有一場大混亂,」杪冬看著秋語黯然的表情,建議道,「如果你想,我可以趁亂安排你出宮,同蘇飲一道離開皇城。」
  
  秋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後又迅速地暗下去。
  「沒有什麼想不想的,」她說,「我不會離開皇宮。」
  杪冬沉默片刻。
  「為什麼?」他不解,「蘇飲說,只要你願意,他可以拋棄一切帶你走。」
  秋語不說話。
  「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難道不好嗎?」
  秋語回過頭,望著杪冬苦澀地笑了一下,「我和蘇郎……註定是有緣無份。」
  「我不懂。」杪冬說。
  「我有我的理由,」秋語回答,「殿下的好意,秋語只能心領了。」
  
  杪冬靜靜地站在那裡,忽然間覺得有點難過。
  「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呢?」他小心翼翼地問,「畢竟彼此相愛……真的是件很難得的事情啊。」
  秋語埋著頭不說話,杪冬等了片刻,最終嘆口氣,轉身離開。
  「殿下!」走到門口的時候秋語忽然抬頭喚住他,「你要小心——」杪冬轉過身,看著一臉猶疑不決的秋語,疑惑道:「小心什麼?」
  「啊,沒什麼,」秋語忽然笑了一下,微微避開他的視線,道,「秋語是想說,殿下萬事因小心為上。」
  「哦,」杪冬點點頭,「謝謝秋語關心。」
  秋語看著杪冬的背影消失在門邊,面上露出些複雜的神色。
  
  房間裡的光線有些昏暗,隔著霧氣濛濛的紗簾,那兩個人的輪廓模模糊糊的有點看不真實。
  杪冬穿著淺藍色的衣袍盤腿坐在軟墊上,順帝在他身側,拿著寬大的絨布一點一點給他擦乾頭髮。
  杪冬的膚色很淡,或許是一直不見陽光的原因總是略顯蒼白。但是從暖池中泡了溫泉出來以後,他的臉頰會被熱氣熏出一層淺淺的紅色,滲過白皙的皮膚透出來,看上去嬌嫩欲滴,美味誘人。
  順帝喜歡慢慢給他擦乾那一頭如黑緞般的發絲,也喜歡近距離地、長時間光明正大地看著他淡粉色的臉頰。
  杪冬不知道順帝的這些私心,他只是無法拒絕。
  無論泡溫泉也好,擦頭髮也好,或者是其他一些瑣碎的事情,對於強勢的、總是對自己或威脅或哄騙的順帝,他找不到有效拒絕的方法,也懶得費心為這些小事糾結不休。
  
  「明天去上朝吧。」順帝用手指給他梳著發,享受著纖細的發絲從指縫間溜走時那種莫名的,似乎可以直達到心底的柔軟。
  杪冬低頭看著自己的長髮從肩膀滑落,在淺藍色的衣裾上蜿蜒纏繞,淡淡地「嗯」了一聲。
  
  自新年過後已經過了十多天了,這些日子杪冬一直沒去上朝。他聽著順帝編出來的那些貌似合情合理的理由,樂得清閒。
  其實就算順帝不說,杪冬也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
  前些日子被派去攻打北芪的秦嶼山被人查出叛國通敵的證據,順帝大怒,下令將其押回,打入天牢仔細查處,聖旨到達邊疆後秦嶼山畏罪自殺,其罪名經查處全部屬實,順帝下令秦家滿門抄斬,並在朝堂上徹底肅清其黨羽。
  這些事情已經在皇城鬧得沸沸揚揚,近幾日不知有多少官員丟了烏紗帽,又不知有多少人丟了首級。
  
  杪冬其實並不在意這些,他對秦嶼山並沒有太多感情,畢竟那個驚險的童年和一身病痛,大部分是拜他所賜。
  杪冬不知道順帝是怎樣想,自己漠不關心的態度表現得很明顯,可是順帝依舊對此諱莫如深,在他面前一個字都不願提起。
  




第 27 章

  杪冬站在龍階的第一層,看著眼前寬敞華麗的大殿,有那麼一瞬間不知自己身處何處。
  下意識地抬起頭往上看,那人坐在金階的最高處,渾身被眩目的光采所包繞,映得那張有些熟悉了的臉龐忽然變得陌生且遙遠起來。
  順帝注意到杪冬的視線,嘴角彎了彎給予一個安撫的笑容。不小心瞥到的朝官們齊齊倒吸口氣,而杪冬卻似未曾察覺,依舊以一副茫然的表情收回視線,又低著頭開始明目張膽地發呆。
  不知道有沒有人發現……杪冬不太舒服地皺皺眉,這大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福公公拉長了音調道:「有事稟報,無事退朝——」
  順帝慵懶地掃了眼殿前眾人,發現那些朝官們大多都在偷偷盯著杪冬看,他們面上表情各異,有疑惑有不解有怨恨有輕蔑……但是為那如初開白蓮般的美貌所驚豔的,亦不在少數。
  順帝皺起眉,心生不悅。
  其實不讓杪冬來上朝,一方面是怕他觸景生情,另一方面,就是不想見到這些人不知收斂的目光。
  那是屬於自己的珍寶,沒有人可以覬覦。
  
  杪冬對這一切毫不知情,他只顧著一味地走神。
  血腥味會讓人想起些不好的東西。
  那股令人泛嘔的味道隨著記憶的重播而愈加濃烈,杪冬不知所措地往後退開一步,抬起頭恍恍惚惚地看見透明的空氣,一點一點泛上淡淡的血色。
  
  似乎有什麼人在大聲爭吵,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笑,各種各樣的聲音混在一起,吵得人頭痛欲裂。
  脖子被森冷的劍鋒抵住時,整個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
  杪冬聽見有人在旁邊說:「要麼放我走,要麼我殺了太子,和他同歸於盡!」
  
  似曾相識的話。
  似曾相識的畫面。
  
  空氣中的紅色逐漸濃郁,杪冬彎起嘴角想笑,卻始終笑不出來。
  為什麼總是有種搞不清楚狀況的人存在?杪冬不明白。
  拿自己作砝碼,什麼用處都沒有。
  
  杪冬抬頭看著高位上被耀眼的光線模糊了面容的順帝,開始思考上一次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他回答了些什麼。
  
  回答了些什麼呢?
  
  漠然的眼神,冰冷的語調。
  他說:「如果太子以身殉國,定將厚葬。」
  然後,就是就是在夢魘中,母后一遍又一遍衝過來的身影。
  
  從什麼地方傳來的,水滴滴落的聲音,小小的,輕輕的,滴答一聲。
  周圍的一切忽然間都消失不見了,小小的杪冬看見她的血從穿胸而過的劍尖滑下來,滴答滴答落個不停。
  那個時候,有誰能知道瘋狂地喊著太醫的自己,心裡有多麼恐懼?
  
  他聽見那人說:「放開子陽,朕饒你不死。」
  忍不住笑了笑,然後側過頭去,偏開視線。
  緊貼在皮膚上的利劍隨著他轉頭的動作劃出一道血痕,杪冬微微感覺到有些刺痛,然後下一瞬,用劍抵住自己的人就慘叫一聲,重重地摔了出去。
  
  血腥味濃得讓人快要喘不過氣來,杪冬聽見順帝在耳邊大喊:「藥!快拿藥來!」然後那人俯下身,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抹去他脖子上那些血液,心疼道:「痛嗎?」
  杪冬猛然打開他的手,然後又為自己的動作嚇了一跳。他抬起頭,看見順帝保持著手被打開的姿勢,眼眸深深的,似乎有些難過。
  福公公步履蹣跚地跑過來,望著順帝的臉色顫顫巍巍道:「皇上,止血的藥……」
  順帝吸了口氣,拿起藥說:「子陽,我幫你上藥。」
  「不必了,」杪冬退後一步,面色恍惚地說,「只是一點皮外傷,不勞父皇費心。」
  
  他沒有聽順帝的回答,逕自轉過身往外走。
  滿堂朝臣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出聲。杪冬從他們讓出來的道上走出大殿,望著外面冒出來的淺淺陽光,心中一片茫然。
  
  恨的是誰呢?
  他微微眯起眼,抬頭望向天空。
  是不願搭救自己的帝王嗎?
  還是其實……是什麼也做不了的,一點用處也沒有的自己……
  
  忽然有人從殿裡飛出來,將杪冬帶進懷裡。
  無論杪冬怎樣掙扎,怎樣拳打腳踢,他都死死抱著不願放手。
  抱著他飛躍過那些亭臺樓閣,雕樑簷角,順帝把杪冬帶回寢宮,擁著他坐在床上。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
  他將臉埋在杪冬頸窩裡,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是父皇的錯……」
  
  「太晚了……」杪冬說,「太晚了……母后她,都已經死掉了……」
  「對不起……」順帝心裡一陣苦澀,在那個謀反的官員抵死一戰的時候,是自己暗示那些侍衛不要行動,是自己的默許造成的杪冬被挾持的局面。
  但是他只是對那句「母后死的時候,我是恨著你的」的話太過糾結,他想要打開杪冬的這個心結,也想用行動證明自己不會再丟下他不管。
  順帝沒有料到杪冬會受傷,也沒有料到他難過的時候,自己會這樣心痛。
  
  懷裡的少年似乎在微微顫抖,將臉埋在杪冬頸窩的順帝,隱約聽見一些藏在喉嚨深處的,細細的嗚咽聲。
  「……杪冬?」順帝轉到杪冬面前,看著他埋得低低的腦袋,胸口一滯。
  「抬起頭來吧,不要憋著……」
  順帝低下頭,小心抬起少年的下巴,然後他看見少年死死咬著下唇,拚命將那些控制不住的抽泣聲咽進喉嚨裡。
  「沒關係的,」順帝忽然將杪冬的臉埋進自己胸口,他輕輕撫著杪冬的背,說,「哭出來吧,沒有人會看見,不要緊的,哭出來吧……」
  
  順帝感覺到少年的胸口狠狠地震了兩下,然後就是斷斷續續,壓抑不住的哽咽聲。
  
  「……母后說,子陽不哭……」
  「……她說……子陽,學著堅強起來……」
  
  那個時候她笑著說子陽不哭。
  她說,子陽,學著堅強起來。
  她說子陽,替母后守著子昱平安吧……
  
  母后,我並不想哭。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居然會有個人哄著我,向我說對不起。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句對不起我忽然間覺得很難過。
  很難過很難過。
  母后,就讓我哭這一次吧。
  只哭這一次,從此以後,子陽會學著堅強起來,再也不哭泣……
  
  少年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順帝靜靜看著他的睡顏,看了很久。
  他慢慢伏下身去,輕輕吻著少年臉上殘留的淚痕。
  從眼瞼開始,順著臉頰一路下滑,然後婉轉到唇角邊。
  他在少年唇角邊流連良久,最終閉上眼,對著少年柔軟的唇吻了下去……
  
  杪冬大約在傍晚的時候醒了過來。
  他說要回千塵宮,以往愛纏著他在寢宮留宿的順帝也沒阻攔,只是溫柔地說了句:「路上小心。」
  杪冬點點頭,埋著臉往外走。
  
  在回自己房間的路上杪冬遇到許多人。
  小園子,秋語,還有其他的丫環太監。
  他們朝自己打的招呼杪冬敷衍地「嗯」了兩聲,然後低著頭匆匆走過。
  
  快到自己房間的時候杪冬被什麼人大力拉住。
  他抬起頭,看見許久不見的無赦陰沉沉的臉。
  「你哭了?」
  無赦伸手撫上杪冬腫脹的眼睛,又往下碰了碰他殷紅的嘴唇,眼裡忽然冒出一股怒火。
  「是誰?」無赦怒氣衝衝地問,「是皇上對不對?他又對你做了什麼事?」
  「沒什麼。」杪冬沒有發現無赦忽然把對自己的稱呼改成了「你」,他往後退了退,避開無赦放在自己唇上的手指。
  「沒什麼……」無赦深深地吸了口氣,道,「自從皇后死後,你再也沒哭過,今天哭成這個樣子,你還說沒什麼?」
  
  「……無赦?」杪冬總算發現他的不對勁,「你到底是怎麼了?還有,前些日子你私自跑出宮去,又是怎麼一回事?」
  無赦深深地看著他,眼睛裡閃動著一些杪冬看不明白的東西。終於他嘆口氣,說:「我只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杪冬聽見他說了句抱歉,然後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第 28 章

  有時候醒來睜開眼睛,會覺得原本熟悉的人或事物,忽然間變得陌生起來。
  
  馬車的角落裡點了盞小油燈,星點大的火光幽幽散開,給周圍的一切蒙上一層灰黃色的光霧,朦朦朧朧的好不真實。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些細細的沙沙聲,縈繞在耳邊吵個不停,一直從夢境糾纏到現實。杪冬盯著棕黑色的車頂發了會兒呆,然後爬起來,側身推開窗戶。
  
  窗外黑漆漆的,隱約可見樹影綽綽。
  冷風夾雜著寒氣灌了進來,空氣濕嗒嗒的,瀰漫著一股陌生而新鮮的泥土味。杪冬抬手摸摸面頰,指尖處滑過一片濕潤。
  原來是下雨了啊。
  他有些恍惚地想。
  
  門嘎吱一聲被推開,有人彎腰鑽了進來,帶著一身的水氣。
  杪冬側過頭,默默地看著他。
  抬頭對上杪冬的視線,無赦怔了一下。然後他又恢復成平日面無表情的樣子,轉身關上門,再走到杪冬身邊把窗戶小心關上。
  「別讓雨水打進來,」他說,「濕了衣裳會生病。」
  杪冬沒答話,定定地看著他不知在想些什麼。無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逕自坐到杪冬身邊,揮手滅了油燈,朝門外冷聲說了句「走」。
  車身一震,緊接著疾馳起來。杪冬側過頭,隱隱看見昏暗的光線中無赦沉靜的眼眸裡閃現出狼一樣的狠辣銳利,不禁微微恍了下神。
  
  「……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有些怔然地問。
  「沒有什麼為什麼,」無赦回答,他低頭看著杪冬,深不見底的瞳仁裡掠過一道幽暗的光芒,「我只想帶你離開那個地方,」他低聲說,「離開皇宮,走得遠遠的。」
  杪冬垂下眸,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離不離開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他轉頭看著被厚厚的油紙布糊住的窗戶,語調淡得有些飄忽不定,「在哪裡,不都是一樣呢?」
  
  「……不一樣!」無赦忽然拔高了音調,他的拳頭在黑暗中緊緊握著,像是要將那些無人能懂的惶恐不安捏得粉碎。
  「不一樣的……離開那裡,至少,你可以活得輕鬆自在一點。」
  杪冬沒有答話。他將頭靠在窗戶上,聽著細密的雨點打在油紙布上發出或高或低的沙沙聲,垂下眼簾悄悄地笑了一下。
  
  「……不值得的……」杪冬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語調含糊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無赦還是清楚地聽見了。
  「為什麼會不值得呢?」他盯著杪冬,目光灼灼,「我覺得值得。」
  
  杪冬扭過臉,在黯淡的夜色中發了會兒呆。
  「我不明白,」他略微遲疑地說,「你冒這樣的險,被抓住就是死罪。」
  無赦笑了一下。
  「我不在乎什麼死罪,」他說,「而且,只有離開皇城,我才有機會活下去。」
  「為什麼?」
  「莊季派人來剿滅酒肆裡的人,」無赦斂起眸子,沉默了一會兒,說,「就在秦嶼山身亡的那天晚上。」
  
  杪冬倏地捏緊手指。
  「抱歉,」他抿了抿唇,喉嚨有些乾澀,「我不知道……」
  「順帝把你看得很緊,」無赦偏開視線,「不給你知道的機會。」
  杪冬垂著頭不說話,無赦又道:「無論我們處於何種立場,你的身體裡終歸流著秦家的血,」他盯著被黑暗浸潤的空氣,壓下眼裡閃爍不定的掙扎,「皇上發現酒肆的人實力比他想像的強,自然不敢放任,以免夜長夢多。」
  
  「大概吧,」杪冬看著黑乎乎的窗戶,聲音裡有掩不住的疲憊,「那酒肆現在如何?傷亡嚴重嗎?」
  「死了七八個兄弟,」無赦回答,「其餘人都逃離皇城了,至於能否無恙,要看他們各自的造化。」
  
  初春的雨聲細細的,又輕又柔,卻總是連綿不絕。杪冬微微吸了口氣,黯然道:「抱歉,是我連累了你們。」
  無赦聞言怔了一下,他說:「不是這樣的……」然後又不知想起了什麼,閉口不言。他轉頭看向杪冬的時候,杪冬的髮髻在車馬的顛簸下逐漸鬆散開來,漆黑如濃墨般的長髮淩亂地鋪了一肩。
  「他們走的時候,讓我轉告說——」無赦盯著那一頭與夜色交織在一起的長髮,眸色漸深,「『如果還有機會,請務必讓我們再次為殿下效勞』。」
  
  杪冬沒有答話。黯淡的光線隱隱勾出手指的輪廓,他埋頭看著被夜色染黑的空氣從指縫間緩緩流逝,兀自喃喃道:「以後,要怎麼辦才好呢……」
  沒有多少以後的以後,就像這片微微透著些亮光的黑暗一樣,恍恍惚惚中似乎可以抓住一點希望,可是一旦認真地去追尋,又不知它們究竟在哪個方向閃爍著光芒。
  
  「……我會保護你,然後,讓你過上你想過的生活……」
  
  耳邊似乎有人在這樣說,聲音出乎意料地柔軟,似乎帶著濃濃的期盼。
  可是自己到底想要過怎樣的生活呢?好像這樣的問題如果認真去思考,腦海裡就會出現一片迷霧茫茫,將那個答案的輪廓層層疊疊掩蓋起來。
  窗外春雨的沙沙聲帶著一股莫名的使人疲倦的力量,杪冬大約對等待回答的無赦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句,然後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
  
  夜明珠在淩晨逐漸明亮的晨曦中褪去了光華,剛剛睡醒的順帝支頭抿著寒茶,微微眯起的眼眸裡還帶著一絲慵懶。
  「那個無赦很強,」渾身是血的未矢跪在地上,緊咬著牙關道,「非常強。」
  順帝「哦」了一聲,語調淡淡的卻將尾音稍稍拖長,透露出一絲危險的味道。
  「所以派過去的暗衛除了你全軍覆滅?」順帝漫不經心地瞥過去一眼,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敲打著,未矢渾身一顫,背上冒出點點冷汗。
  「屬下辦事不力,請陛下處罰。」
  
  「不必著急,懲罰是少不了你的,」順帝對著茶杯輕輕吹了吹,在水面上吹起細細的漣漪,「不過現在,你要做的是把杪冬找回來——」他啜了口茶,貌似舒服地眯了下眼,「馬上找回來。」
  「是!」
  未矢起身,轉身欲退下時順帝又叫住了他。
  「杪冬失蹤的事,壓下來不要傳出去。」順帝慢慢放下杯子,在他鬆開手的一瞬間,杯子無聲無息地裂成了碎片。
  「而至於那個無赦……」他漫步踱到窗邊,在窗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猛然推開窗戶。
  寒風呼嘯著將他一頭黑髮吹亂,順帝眼裡閃過一道陰狠的光芒。
  
  「就殺無赦好了。」
  




第 29 章

作者有話要說:卡文卡得厲害,於是決定超天雷方向發展= =
看不下去的筒子們,請儘早放棄吧……
  雨一直下個不停,讓人有些心煩。
  杪冬默默地給林墨庭和魯青包紮傷口,無赦還沒回來,沒有人說話的山洞靜悄悄的,可以清楚地聽見外面淅瀝的雨聲和山洞裡樹枝燃燒的劈啪聲。
  林墨庭和魯青身上的刀傷劍傷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無比猙獰,濃濃的血腥味在空氣中沉澱著,久久無法散開。杪冬埋下頭,掩藏住自己不太舒服的表情。
  
  有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就會抱著說不定父皇不會那樣費心來對付自己的僥倖心理。
  杪冬看著指尖下林墨庭還在滲血的傷痕,怔怔地想。
  總以為那人現在忙得要命,要收復秦嶼山的勢力,要培植新的黨羽,要處理百官聯名上書廢太子的請願,或許就分不出那麼多心思來追捕一個沒什麼權勢的落魄太子。卻沒有想到,自己身體裡秦家的血液對帝王來說如此重要。
  重要到一分一毫也不可姑息。
  
  山洞外響起細小的腳步聲,大約是留下善後的無赦循著記號找過來了。
  杪冬轉過頭,他看見無赦提著劍的身影出現在山洞口時,忍不住稍稍恍惚了一下子。
  「還好麼?」杪冬問。
  無赦「嗯」了一聲。
  「那些追殺我們的人呢?」
  「都死了。」無赦淡淡地回答。
  
  杪冬給林墨庭上藥的手指不著痕跡地顫了一下,林墨庭低頭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還沒從廝殺中緩過勁來的無赦,在心底暗暗地嘆了口氣。
  
  杪冬低著頭,臉頰在豔紅的火光映襯下透出稍許蒼白。
  不是沒見過無赦殺人,在暗濤洶湧的皇宮中活到現在的杪冬,手上不可能沒有染過一絲鮮血。
  但是剛才那場殺戮裡,無赦確實陌生得令人害怕。
  通紅的雙眼,嗜血的笑意微微噙在唇角,還有他周身散發出來的,抹也抹不去的瘋狂殺氣。
  冰涼的雨幕中,森冷的劍光下,瘋狂地揮著劍的無赦就像個被噩夢纏身的魔鬼,讓人不寒而慄。
  
  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都變了樣子了呢?
  杪冬茫然地想。
  那個遇到任何情況都面無表情淡然應對的無赦,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越走越遠了……
  
  「我想寫封信給父皇。」沉思片刻,杪冬開口道。
  「什麼?」正在將濕衣服脫下來的無赦猛然回過頭,死死盯著杪冬,「你說什麼?」
  無赦眼裡閃著森森冷光,語調低沉地有些嚇人,杪冬頓了一下,重複道:「我想給父皇寫封信,」他避開無赦的目光,微微垂下眼簾,「正式表明一下立場,告訴他我願意放棄皇子的身份,以及作為皇室成員所擁有的一切權利。」
  無赦聞言怔了一下,他看著杪冬認真的表情,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沉默半晌,他說:「不行。」
  杪冬抱著膝蓋不語,無赦嘆了口氣,走到他身邊坐下,道:「順帝不見得會相信,這樣做只會暴露我們的行蹤。」
  「那要怎樣做,他才會相信呢?」杪冬抬起頭,不依不撓地問。
  「……怎樣做他都不會相信的……」對著少年清澈的眼眸,無赦說這句話的時候,喉頭微微滑動了一下。
  「不要擔心那麼多,」他說,「我會保護好你。」
  
  「我也不想操心,」杪冬重又低下頭去,他看著火焰一閃一閃地跳躍著,照得整個山洞忽明忽暗,淡淡地說,「我只是,不想你們為此喪命。」
  
  無赦也好,魯青也好,林墨庭也好。
  他們每個人,似乎都對未來抱著莫大的期望,似乎總有使不完的熱情,似乎從不會對這種亡命天涯的生活感到疲倦與厭煩。
  杪冬知道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可是自己卻已經累了倦了厭煩了。
  提不起勁來,好像對什麼都失去了興趣。
  看著那些人冒著性命危險保護自己,杪冬說不出拒絕的話。他很感激,卻也為他們覺得不值。
  為了一個像自己這樣疲憊得只想隨便找個地方躺下來靜靜等死的人拚命,真的不值。
  杪冬無以為報,只有打起精神走下去,像他們守護自己一樣來守護他們。
  至少,不能讓他們為自己喪命。
  絕對不能。
  
  無赦小心將睡著的杪冬抱在懷裡,給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又睡著了?」林墨庭壓低了聲音問,無赦點點頭。
  「睡得真多。」林墨庭撇嘴。
  「他以前總也睡不好,常常整夜整夜地失眠,」無赦出神地看著杪冬安靜的睡顏,唇角輕輕勾起,「自從毒解了之後就變得嗜睡起來,像是要把以前沒睡到的統統補回來似的。」
  「睡得太多也不好。」林墨庭皺了下眉,無赦沒答話,他又問,「你有沒有發現,皇上派來的這批人對我們招招下死手,可是卻完全不動殿下?」
  
  無赦抬起眼,冷冷地看著林墨庭。
  「這種事情,」他面色陰沉地說,「一輩子都不要讓殿下知道。」
  林墨庭被他忽然散發的強烈氣勢驚出絲絲寒意,忙不迭點頭。無赦又看向魯青,魯青也點頭,示意到死都不說。
  「還有皇上隱瞞太子失蹤的事,以及極力壓下改選太子的事,都不要告訴他。」
  
  杪冬有那麼一兩縷頭髮滑到地上,無赦小心將它們撈進懷裡,他面無表情地吩咐著那些話,望向杪冬的眼裡卻滿是柔情。
  林墨庭抬起頭,透過火光看著火焰對面的那兩個人。
  他們一個漂亮得不似凡間物,一個小心翼翼,痴痴迷迷,滿心滿眼除了懷中的少年,再也放不下其他。
  淡淡的紅色光暈中,他們靜靜依偎在一起的姿勢,美得令人難過。
  
  無赦在杪冬額上輕輕印下一吻的時候,林墨庭站起來,轉身朝外走去。魯青看見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也跟了出去。
  山洞外夜色靜悄悄的,天空陰沉沉地壓下來,低得彷彿觸手能及。
  「雨停了。」林墨庭說。
  魯青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天空,諾諾地答了句:「是啊……」
  「我第一次見到殿下的時候,天上下著好大的雨。」林墨庭笑著說。
  魯青沒答話,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邊,靜待下文。
  「那天的夜比今天還深,天上下著暴雨,我躺在皇城空無一人的小巷裡,以為自己不是要餓死,就是要被凍死了。」
  魯青悶悶地嗯了一聲,酒肆裡的人哪個沒有一段狼狽的過去?林墨庭的話,讓他想起自己走投無路的那段日子。
  「殿下撐著傘站在我身邊的時候,我還以為雨停了。睜開眼,卻看見一個比我還要小的孩子。」
  「他站在漫天雨幕中,疲憊的樣子像是走了很久,但雪白的衣裾和鞋襪,卻奇蹟般地沒有染上半點淤泥。」
  「他蹲下來問我,『你冷嗎?』『餓嗎?』『帶你去避雨好不好?』,我沒有力氣回答他,他就丟了油紙傘,費盡力氣把我從地上拖起來。」
  「真狼狽啊……」魯青喃喃道。
  「是啊,」林墨庭笑了笑,說,「真狼狽。」
  「那後來呢?」
  「他怕我半路睡著,就和我說了一路的話。」林墨庭彎起嘴角,「說他正在學輕功,師傅要他穿著白衣在雨裡走,不許沾上一滴水,說他師傅很懶,又貪吃,還愛耍賴,說到後面沒什麼說的了居然給我背起輕功的心訣來,那時候我真為他師傅感到悲哀……」
  魯青大笑:「把武功秘訣隨隨便便背給別人聽,殿下還真是做得出來。」
  林墨庭也笑,可是那笑容裡,卻藏著些微的苦澀。「這麼多年過去,看著殿下一步步走遠,看著無赦逐漸變成現在這個患得患失的樣子,我真覺得難受,」他回頭看著不遠處幽靜的洞口,深深地嘆了口氣,「誰不希望他們能幸福呢?可是這幸福……實在太難太難了……」
  




第 30 章

  二月驚蟄,皇城那邊大約還是鳥獸乍醒,農作初耕的料峭時節,可是在汴京,卻早已是一派花團錦簇,春意融融的熱鬧景象。
  房角的雕花小窗開了半扇,偶爾吹進來一些略帶寒意的春風,送來一點紫瓊花特有的清冷味道。
  杪冬偏過頭往外望。
  小窗外是別緻而奢華的長廊,長廊過去可以看見冒出頭的半樹紫瓊花,細細碎碎開得正豔。
  
  二月的汴京,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像這種有著五片細小花瓣的紫瓊花,是汴京特有的寶藏。它們會在二月初春開滿大街小巷,偶爾掠過一陣微風,淡紫的花瓣就星星點點飄落下來,在天空中曼舞輕揚,美如迷夢。
  外面的花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淡紫的花霧嫋嫋升起,給空氣抹上一層矇矓的色彩。杪冬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碰觸了一下那些從窗邊溜進來、被沾染上清冷香氣的微風。指尖滑過一絲涼意,然後他聽見有人低笑了一聲,說:「窗邊那位賞花的美人可要小心些,紫瓊花是會吸人魂魄的呢。」
  
  杪冬回過頭,這才發現琉璃臺上各色美人的歌舞彈唱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台下被妖嬈美豔的女子們包繞在最中間的那個男人正偏頭看著自己,輕輕勾起唇角笑得頗為風流不羈。
  「你可知紫瓊花為何會如此美麗?」那人懶洋洋地搖著扇子,俊美如畫的眉微微上挑,「因為它會迷住漂亮女子的神志,趁機吸取她們美麗新鮮的靈魂,鑄成自己的玉骨香膚,這才得以魅惑眾生……」圍在他身邊的女子掩唇輕笑,那人卻擺出一幅煞有介事的表情,用頗為認真的語氣道,「所以美人兒要小心喲,萬一被這等妖物奪去了青春美貌,本王可是會心疼的……」
  無赦低聲說了句「無恥!」,杪冬怔怔地看著那個滿臉戲謔的男子,為他語帶曖昧的調侃茫然了一會兒,然後吶吶道:「王爺說笑了……」
  
  順帝派出的暗殺隊伍只出現過兩次,然後就銷聲匿跡了。之後皇城又傳來消息說逃了個欽犯,下令各地嚴查出入人員,有嫌疑者立即逮捕。杪冬看到過張貼在城門口的懸賞畫像,雖然並不是那麼相像,但畫裡的人確實是無赦沒錯。
  地方官員並不清楚事情的始末,所以杪冬一行人憑藉易容及林墨庭精湛的演技基本可以糊弄過去,但是要出南海,他們必須穿過皇家軍隊駐守的祁陽關。
  祁陽關的檢查是非常嚴苛的,杪冬他們不敢貿然闖過去,無奈只好將算盤打到安平王爺身上。
  
  安平王爺比順帝小五歲,是先皇最小也最疼愛的兒子。他在順帝登基後沒多久就有了自己的封地,封地遠在西南,杪冬極少見到他,對他的瞭解也不多,只聽說此人風流成性,到了愛美人如命的地步。
  傳聞是真是假杪冬不知,但他知道安平王爺祭祖歸來同樣要穿過祁陽關,於是便想著混進王爺的隊伍以矇混過關。
  至於為何現在他和無赦會以女裝扮相坐在這裡觀看汴京有名的美人會,其中的因果緣由一言難盡。
  
  他們原本是想混入安平王爺攜帶的美眷之中,卻不慎被巡行的侍衛長發現。本以為要打一場硬仗,卻沒想到那個侍衛長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然後不由分說地將他們帶到離樓,還熱情地告訴杪冬說:「如果你在美人會上表現出眾,贏得王爺喜歡,王爺自然會把你接進府裡。」
  當時杪冬和無赦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大約是風流的皇叔惹下情債太多,膽大的女子私闖行府想要見他一面的事情時有發生,所以侍衛長才會理所當然地把女裝打扮的自己也誤認為成那種人吧?
  杪冬垂著眸想。
  而且那位侍衛長一定是向皇叔稟報自己私闖行府的事,所以一進來就藏在偏僻角落的自己,才會被他注意到吧……
  
  那人又說:「既然進了離樓,美人兒怕是要表演些什麼給大家看看才好,光顧著賞花可不行喲。」
  安平王爺身後的一眾紈袴少爺也跟著起鬨,杪冬嘆了口氣,起身道:「我身上沒帶樂器,就用葉子吹一曲吧。」
  「哦?」安平王爺微微支起身,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倒是新奇。」
  「不過是些鄉野村婦的小伎倆,」他身邊一個紅衣少女不屑地嗤道,「登不上大雅之堂。」
  「月姬這張小嘴喲,說出來的話總是這麼掃人興……」安平王爺笑起來,面上絲毫沒有被掃了興致的不悅,他啜了口酒哺到月姬嘴裡,在陣陣叫好聲中那邊升起春光一片。
  被吻得面色潮紅的紅衣少女朝杪冬投來挑釁的眼神,杪冬愣了一下,然後無奈地笑笑。
  
  真沒想到,第一次和皇叔私下見面,居然會是這樣的情形……
  杪冬一邊想一邊在盆栽上摘下片葉子,兀自放在唇間吹了起來。
  悠揚的曲調逐漸吹響的時候,大廳裡喧囂的眾人慢慢安靜下來。
  綠葉的旋律在房間裡慢慢散開,給原本迷離曖昧的光線染上一層淡綠的顏色。空氣中似乎漂浮著一種低調的、冷冽而細膩的清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大約曾在夢中出現過。
  綠的顏色漸漸加深,淡淡的迷霧凝聚成一潭湖水,清澈的水波一層層漾開,霧氣朦朧中,水上娉婷而立,如玉蘭花般的,似乎是夢中那人的身影……
  迷霧漸濃,又逐漸消散,一切化為虛無。眾人回過神來的時候,杪冬已經吹完一曲,安安靜靜地坐回角落裡去了。
  
  「……鏡中花,水中月,」過了好一會兒,安平王爺才打斷大廳裡詭異的沉默,他輕佻地支著眉角,面上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美則美矣,但是太過虛幻的東西,容易使人疲憊呢……」
  杪冬抬眼看他,他微微一笑,一手擁過一個美人,道:「青春易老,年華易逝,本王啊還是喜歡實實在在的東西……」
  安平王爺在美人面上偷得一香,美人們嬌嗔起來,又是一場打情罵俏。
  杪冬垂下頭,眼裡閃過一抹疑惑。
  
  「王爺還沒說,今年的第一美人是誰呢……」玩鬧了一陣,等不及的公子哥出聲提醒,參加美人會的女子們眼睛亮了亮,紛紛看向安平王爺,希望能從他嘴裡聽到自己的名字。
  安平王爺看著眾人期待的眼神,勾唇一笑,道:「今年的第一美人,本王心中早有人選。」他偏頭望向窗外,微微眯起眼,「雖然只是在祭祀上遠遠的驚鴻一瞥,但那人的美卻是驚心動魄的,讓人想忘都忘不掉。」
  安平王爺慢悠悠地搖了幾下扇子,滿意地看著眾人露出一臉被吊足了胃口的表情,這才不緊不慢地宣佈:
  「今年的第一美人是當今太子殿下,本王的皇侄甫子陽——」
  
  房間裡響起一片喧嘩,少爺公子紛紛詢問那個太子殿下究竟有多美,而女子們都面有不滿,不甘心自己被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了下去。
  「男子也可以評為第一美人嗎?」月姬嘟起嘴,「而且他都沒有參加美人會,怎麼能評上第一美人啊?」
  「小月姬不高興了?」安平王爺笑起來,伸手捏捏月姬的臉,安撫著說,「好好,在美人會上,月姬還是最美的,這樣行了吧?」
  紅衣女子鼓著腮幫子不說話,安平笑著將她抱到腿上,在那紅嘟嘟的小嘴上印下一吻,道:「第一美人第一美人,月姬永遠是本王的第一美人,明天本王就給你辦美人宴,讓大家來給你捧場怎麼樣?」
  月姬這才露出笑容,安平王爺裝模作樣地鬆了口氣,然後抱起她往外走。
  「對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安平回過頭,朝還在茫然中的杪冬說,「你也一起來。」
  




第 31 章

  安平王爺在汴京的行府也種了許多紫瓊花樹。
  無赦出去找魯青他們了,杪冬就獨自站在樹下,望著天空發呆。
  
  最近好像總是在做夢。
  紫瓊花密密的枝丫將天空割成一小片一小片,淺金色的陽光透過枝葉細細碎碎地灑下來,落在身上揚起淡淡的溫暖。
  好像是些幸福的夢呢,只可惜,醒來後自己總也想不起夢中那些令人微笑的情節。
  杪冬眯起眼睛,對著天空輕輕彎了下唇角。
  大概是已經變老了吧,他想,就連記憶都開始生起鏽來。
  
  遠遠傳來安平王爺一行人歡快的笑聲,杪冬聽了一會兒,發現他們的聲音正逐漸接近。
  站在樹下思考了三秒鐘,杪冬轉過身,沿著這條小路走向花園深處。
  
  大約是其他植物花期未至的緣故,出了紫瓊花林,人就變得稀少起來。
  杪冬沿著小路一直走到荷花池邊,看著因為荷花未開而顯得有些荒涼的池塘,心想那些人應該不會到這裡來吧。
  池中心有個小涼亭,杪冬剛想過去休息一下,卻忽然發現水面上飄著幾縷黑髮。
  他怔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是有人溺水了。
  
  杪冬立即跳下荷花池,奮力將溺水的人拖上岸。
  那是名年輕男子,從白淨斯文的面貌和做工優良的服飾上來看,應該是受安平王爺邀請參加美人宴的某個少爺。
  來不及多想為何他會溺水,杪冬單膝跪地,將那男子翻轉過來,讓他的腹部抵在自己膝蓋上,然後掰開他的嘴,掏出舌頭,再輕輕拍打他的背部。
  看到那男子吐出些泥水,杪冬迅速將他翻過身,讓那人平躺在地上。
  杪冬觸觸他的呼吸和脈搏。
  呼吸已經沒有了,脈搏雖還在,卻相當微弱。
  杪冬抬高那人的下頜,掰開他的嘴,捏緊他的鼻子,深深吸了口氣,再埋下臉,嘴對嘴地將空氣渡到那人身體裡去。
  男子的胸廓隨著空氣的流入慢慢抬起來,杪冬鬆了口氣,埋下臉繼續給他渡氣。
  
  「哎呀!你們——你們在做什麼!?」
  杪冬正給那人做人工呼吸的時候,忽然聽見女子尖銳的驚呼聲,他聞聲轉過頭,看見安平王爺一行人正站在不遠處,面色各異地望著自己。
  杪冬朝他們大喊:「快叫大夫來!」
  那些人似乎沒有反應過來,呆呆站著沒有人動,杪冬有些焦急,加大音量又喊了一句:「有人溺水了,快叫大夫來!」這才有一個家丁樣的人跑去叫大夫,他鬆了口氣,用衣袖隨意擦擦那男子剛才吐出的汙物,深吸口氣又俯下身去。
  
  安平王爺默默看著杪冬沾染上汙物的臉,面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貼在自己身上似乎被噁心到不行的月姬,收起扇子朝杪冬走去。
  「要幫忙嗎?」他問。
  杪冬抬頭看他一眼,比著那男子的胸口,說:「用掌心壓住這裡,另一隻手的掌心像這樣交叉放在這隻手手背上,手臂伸直,往下壓兩至三寸。」
  安平王爺盯著一臉理所當然地差遣自己的杪冬看了片刻,然後微微勾了下唇角。他沒理會身後惶然說著「王爺還是讓小人來吧」的家丁,捲起袖子一一照做。
  杪冬配合安平王爺按壓的頻率繼續給那男子渡氣,等到大夫趕來的時候,那男子已經略有些意識,呼吸和脈搏也逐漸恢復了。
  
  「這位公子沒什麼大礙,過會兒就能醒。老夫這兒有副方子,你們把上面的藥熬給他喝,祛祛寒就可以了。」
  送走老大夫,又命人把溺水男子搬到房間裡去,荷花池邊就剩下杪冬和安平王爺那一行人。
  最會裝乖扮巧的月姬早已纏著王爺坐誇右誇滿嘴甜言蜜語了,杪冬站在離他們稍遠的地方,垂眸避開那些人奇怪的目光。
  
  水面上吹過一陣冷風,衣衫盡濕的杪冬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一直看著他的安平王爺脫下自己的外袍給他披上,嘴裡調笑著說:「美人救英雄也是佳談,本王還真希望自己是那溺水的英雄……」看著杪冬目光躲閃地退開一步,安平大笑,道,「好了,美人還是去洗洗換件乾淨衣裳吧,要是染上風寒本王也是會心疼的……」
  杪冬點點頭,拘束地道了謝然後跟著家丁往回走。在經過那一眾衣著光鮮的公子小姐身邊時,他聽見有人小聲說了句「好髒」,杪冬頓了一下,抬眼看看那些捂著鼻子滿臉嫌惡的少爺美人們,抿抿唇,小心往旁邊退開一段距離,繼續跟上家丁的腳步。
  
  無赦回來的時候,杪冬已經洗過澡,正窩在椅子裡擦頭髮。
  「為什麼要救那個人?」無赦一進門就問,臉繃得緊緊的,似乎心情不太好。
  杪冬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剛好碰見,所以就救了。」
  「聽說你還……親吻了他?」無赦捏緊拳頭,目光陰沉,幾欲殺人。杪冬沒有注意,他又窩回椅子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頭髮。
  「不是親吻是渡氣。」杪冬面有倦色,心不在焉地回答,「那個人沒了呼吸,如果不給他渡氣,他會死的……」
  「那就讓他死好了!」無赦怒道。
  「……你真奇怪,幹嘛在意這些東西啊……」杪冬的臉埋在寬大的絨布里,略帶倦意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懶洋洋的,「我和他都是男的啊,不用介意那麼多吧……」
  「……」
  無赦看著杪冬漫不經心的樣子,積聚的怒氣忽然找不到發洩的出口,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問:「是男人,就不用介意了嗎?」
  「也不是,」杪冬放下絨布,用手捋捋自己擦得差不多了的頭髮,說,「只是如果是女子,救人的時候恐怕還要擔心會不會毀了人家的清譽,但是男子的話就沒有這種忌諱了吧……」他閉上眼,一臉疲憊道,「無赦,我有些累,下次再說好麼……」
  無赦沉默著沒說話,杪冬也沒在意,很快就窩在椅子裡睡著了。
  無赦看著他的睡顏發了很長時間的呆,最終他蹲下身來,用掌心輕輕撫著那人熟睡的臉,喃喃道:「究竟要到什麼時候,你才能懂呢……」
  




第 32 章

作者有話要說:此章寫得無比流水帳,大家湊合看看吧
  那個被杪冬救上來的年輕男子,聽安平王爺說是某個大商賈家的幼子。
  在王爺一臉曖昧的調侃下,杪冬知道他姓穆,知道他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知道他文質彬彬,待人有禮,卻不知他醒來後會對自己如此糾纏不休,簡直到了令人頭疼的地步。
  究竟安平皇叔什麼時候才會動身離開汴京呢……
  又一次被攔下去路的杪冬看著那人一幅誓要娶他回家以賠他清譽的架勢,開始在心中默默思索這個問題……
  
  說到離開汴京,杪冬覺得這幾天無赦的樣子有些怪怪的。
  他每晚都出去,一去就是整夜,有時候白天也不見回來,似乎一點都不怕安平王爺會起疑心。也不許自己跟著,然後回來了就是一幅疲憊之極的樣子,問他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他就笑笑,心不在焉地說:「沒什麼,不用擔心。」
  杪冬不想擔心也沒那個力氣去擔心,可是無赦的樣子實在是讓人放不下心來。
  不如今晚去林墨庭那邊看看吧,杪冬蹙著眉想,問問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穆公子以一句「好麼?」結束了他的長篇大論,杪冬回過神來,也沒問他前面說了些什麼就直接回答說:「不好。」
  「為什麼不好?」穆奕華急道,「在下既然毀了姑娘的名節,就一定要為姑娘負責到底。希望姑娘能給在下一個機會,讓在下表現一下自己的誠意……」
  眼看著又是一場滔滔不絕,杪冬揉揉眉心,無奈地抬手打斷他的話。
  「因為我喜歡安平王爺。」他看著穆家公子,一臉認真地說。
  
  不遠處有什麼人低聲笑起來,杪冬回頭,看見安平王爺正站在十尺外,搖著扇子笑得一臉自得。
  「想不到美人如此熱情,」他微微眯著眼,勾起嘴角道,「本王深感榮幸。」
  「……王爺什麼時候來的?」杪冬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
  「在美人兒聽穆少爺說話聽到走神的時候。」安平走到杪冬身邊,看著穆家公子悶悶不樂的表情,朝他得意地挑挑眉角。
  「姑娘現在喜歡王爺也沒關係,」穆奕華不依不撓,「等姑娘嫁給在下,在下會努力讓姑娘愛上在下的!」
  杪冬垂著眸不說話,安平王爺親暱地將手環在杪冬肩上,懶洋洋地朝那人道:「穆少爺想娶,我家美人可不想嫁,穆少爺還是請回吧。」
  被主人下了逐客令,穆奕華不得不告辭,但他似乎還沒放棄,走之前目光灼灼地看著杪冬說:「在下明天再來看望姑娘。」
  
  杪冬抬眼看著那人離開,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側身避開安平王爺環在自己肩上的手,諾諾道:「多謝王爺替我解圍。」
  「美人客氣什麼呢?」安平王爺勾著唇角,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美人喜歡本王,本王高興都來不及,又怎會拱手讓人?」
  杪冬頓了頓。
  他原本想解釋說那是騙人的,然後想起自己混進王爺府的理由,又不得不閉口沉默。
  安平王爺好整以暇地看著杪冬抿起嘴角,忍不住悄悄笑了一下。
  
  杪冬被興致極好的安平王爺糾纏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擺脫他回到自己房間,一進門就看見無赦坐在自己床上,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杪冬愣了一下,迅速關上房門。
  「怎麼沒有易容?」杪冬蹙眉,「這樣很危險,外面到處是抓你的人。」
  無赦抬頭怔怔地看著他,似乎發了會兒呆,然後笑笑說:「沒關係,這裡沒有外人。」
  「那也要小心些才是……」杪冬一邊嘟囔一邊檢查窗戶又沒有關好,無赦看著他忙碌,疲憊的眼神一點一點柔軟起來。
  
  「殿下。」無赦喚住他。
  杪冬回過頭,對這個很久沒聽到了的稱呼微微疑惑。
  「自出宮後就一直在易容,我有好長時間沒看到殿下原本的樣子了。」無赦笑著說,「今天忽然想看看。」
  「……發生什麼事了嗎?」杪冬頓了一下,皺著眉問。
  「能有什麼事?」無赦漫不經心道,「你就是擔心得太多。」
  杪冬沉默不語,無赦又說:「殿下,現在換回男裝看看吧,一直看著殿下做女裝打扮我都有些厭了。」
  杪冬低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好吧。」
  
  雖然不知道無赦今天是怎麼回事,但是扮了那麼長時間的女裝,杪冬也厭了。他洗了個澡,拭去臉上的妝容,換上無赦特意買的男子衣衫,披著一頭長髮走了出來。
  無赦轉過頭,看著他被熱氣染成淡粉色的臉頰,微微恍了會兒神。
  杪冬坐在鏡子前,拿起木梳想把自己的長髮梳順,無赦看著他打理頭髮時永遠笨拙的樣子笑了笑,然後走上前去拿過他手中的梳子。
  「其實殿下把頭髮披下來的時候是最美的,」黑如濃墨的長髮從自己指間一絲絲滑落,無赦享受著這種細膩的觸覺,柔聲說,「那麼美,彷彿不屬於這個塵世一樣,有時候看著看著,就怕你會忽然消失不見。」
  「你是怎麼了?」杪冬奇怪地看著鏡子裡全神貫注給自己梳頭髮的無赦,疑惑道,「怎麼會說這種話,真奇怪。」
  無赦沒答話,只是彎起嘴角笑了笑。
  「殿下還記得除夕夜那個被你嚇跑的更夫嗎?」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道,「其實他會把你當作鬼,是因為那個時候,披散著長髮、衣飾稍有淩亂的殿下實在是美得不像凡人……」
  杪冬不知該如何回應他那奇奇怪怪的話,於是只好問:「那個時候,你跟在我後面麼?」
  「是啊……」無赦盯著杪冬如黑緞般微微閃爍著光澤的發絲發了一會呆,然後撈起一縷輕輕吻了一下,「你沒有看見嗎?我一直跟在你後面,一直一直……從遇見開始,已經跟了十一年了……」
  杪冬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站起來問:「你究竟是怎麼了?」
  無赦默默地看著他,眼眸很深很深,裡面翻湧著一些杪冬看不明白的情緒。
  空氣慢慢沉澱下來,沒有一絲聲響的沉默令人窒息,杪冬忽然想要逃離這個地方,無赦卻笑了一下,問:「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杪冬覺得這大概是個夢吧。
  被人緊緊抱在懷裡的自己,還有耳邊低聲呢喃的話語,都是在做夢吧……
  可是,這樣子的夢,會是誰的夢境的呢?
  那個澀啞著聲音在自己耳邊說我愛你的人……真的是跟在自己身邊十一年了的無赦嗎?
  
  椅子翻倒時發出了沉鈍的「哐」的一聲,猛然間抵在梳粧檯上的背泛起尖銳的疼痛,杪冬茫然地抬起頭,在被堵住嘴唇的一瞬間,他彷彿看見了無赦眼裡化不開的悲傷。
  空氣中響起什麼人粗重的喘息聲,炙熱的舌在口中瘋狂地翻攪,越探越深,似乎想要伸進杪冬的喉嚨深處。杪冬沒有辦法呼吸,也沒有力氣推開死死壓在自己身上的那個人,他目光茫然地看著無赦,眼睛因為逐漸稀薄的空氣和在喉嚨裡翻攪的舌頭而痛苦地泛上層層霧氣。
  無赦伸手遮住杪冬的眼睛,身體深處翻湧的慾念和絕望讓他的吻愈加激烈,直到身下那人幾近窒息,他才點下杪冬的睡穴,放開少年被蹂躪到鮮紅的嘴唇。
  
  「我知道你害怕愛情……」無赦默默看著杪冬熟睡的容顏,眼眸深深的,那裡面除了濃濃的痴迷,似乎還有掩不住的憂傷,「害怕撫摸,害怕親吻……可是,怎麼能忍得住呢……」他伸出手慢慢撫開杪冬鬢角的發絲,喉嚨有些緊,聲音啞啞的,「都已經看了那麼久守了那麼久了,怎麼能忍得住呢……」
  無赦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到床山,俯下身吻了吻他的臉頰。
  「你會討厭我吧?」他苦澀地笑了一下,指尖觸觸杪冬紅腫的嘴唇,「不過沒關係,反正過了今天,你就見不到我了……」
  他又沉默了一陣,然後湊到杪冬耳邊,輕輕說了句「再見」。
  
  無赦推開房門,朝門外震驚到數不出話來的穆奕華吩咐:「我雇了船在碼頭,你想報救命之恩的話,就送他過去。」
  然後不等穆奕華答話,他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穆奕華站在杪冬床前,看著沉睡中的少年連大氣都不敢出。他顫顫悠悠地伸出手,剛要碰到杪冬的時候,門嘎吱一聲被打開。穆奕華驚得轉過頭,卻看見安平王爺站在門邊,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
  「穆少爺別來無恙。」安平挑挑眉,跨進門檻。
  穆奕華退後幾步,安平王爺輕蔑地看他一眼,走到杪冬床邊坐下。
  「想帶走我家美人,就算不徵詢本王的意見,好歹也要問問美人願不願意跟你走,」安平伸手解開杪冬的穴道,「趁人家睡著把人帶走,可不是君子的行為……」熟睡的少年慢慢睜開眼,安平朝他笑笑,說,「醒了啊,小皇侄。」
  
  「……皇叔?」杪冬揉揉腦袋,意識喪失前的記憶逐漸回籠,他猛然抬起頭,焦急地問,「皇叔,無赦去哪了?」
  「皇上派人圍住了皇叔的行府,」安平王爺慢悠悠地回答,「他大概出去迎陣了……」
  話還沒說完,床上的少年就已經跳了下來,然後提起輕功躍了出去。
  安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回頭朝被忽視的穆奕華挑挑眉,問:「怎麼樣,太子殿下可擔得起第一美人的稱號?」
  
  穆奕華似乎還沒回神來,他喃喃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我的人居然是太子殿下……那麼美的人居然是太子殿下……」
  安平聞言一笑,目光卻冷冷的,一點笑意也沒有。
  「穆少爺還是回家娶妻生子安心過日子吧,」他優雅地搖起扇子,「太子殿下可不是你高攀得起的……」
  




番外 無赦(二)

  帶他出宮的時候,他憂心忡忡地對我說,你冒這樣的險,被抓住就是死罪。
  我笑了笑,回答說,我不在乎什麼死罪。
  
  我不在乎什麼死罪。
  早在遇見他的那一年,早在第一次向師傅向暗宮說謊的時候,我就已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死罪。
  犯一次是死,兩次也是死,我還有什麼好在乎的呢?
  只要能將他帶離那個陰暗的皇宮,帶離那個令人不安的地方,只要他能夠活得高興一點,死罪這種東西,讓我再犯個千次萬次都沒關係……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真實容顏的時候,是在周皇后去世的第三天。
  他把我叫去他的房間,神色淡然地向我坦白了與他身份相關的所有事情,包括那張長得有點像秦貴妃的臉。
  他說:「我答應了母后要照顧好甫子昱,可是畢竟一個人的能力有限,所以想拜託你幫幫忙。」
  十歲的他雖然不像現在這樣美得讓人喘不氣來,可是那張帶著稚氣的精緻面容,也令我恍惚了好長時間。
  
  我的心情很複雜,不知該如何形容。
  似乎那時候並沒有太多的驚訝,反而在心底隱隱覺得,他的眼睛那麼漂亮,也只有這樣精雕細琢的容顏才能配得上。
  然後忍不住有些高興,又有些緊張。
  就像一不小心發現了無人在意的寶藏,為自己是第一個欣賞到這份美麗的人感到興奮,同時也貪婪地希望,能成為唯一一個欣賞這份美麗的人。
  然而可惜的是,這世上的事,總是不能順心如意。
  
  也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殿下十六歲那年,我向暗宮彙報假情況的事情被師傅發現了。
  師傅將我召回暗宮,沉默地看了我半天,然後說:「無赦,你有一雙狼一樣的眼睛。」
  他說:「我特意把你安排在沉默寡言的太子身邊,為的就是磨掉你的野性,卻沒想到你會變得如此膽大妄為,居然敢對暗宮一騙就是十年。」
  我笑了笑,沒有多說也沒有多想,直接拔劍衝了過去。
  殺掉師傅我並不後悔,他給了我一身武藝,我雖然感激,可是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多,而且如果這樣做能阻止皇宮裡那些人注意到殿下,我不在乎背上欺師滅祖的罪名。
  
  可是儘管佈置得再怎麼小心翼翼,師傅的死還是引起了上位者的懷疑。那個人很高明,試探與觀察都做得無聲無息,當我猛然反應過來的時候,殿下已經被他注意上了。
  我開始變得不安。
  甫子昱也在覬覦殿下,但是無論他看殿下的目光如何炙熱我都毫不擔心,因為雖然殿下不說也不表現在面上,我卻知道只要看到甫子昱,他的情緒就會變得低落起來,然後有那麼一段時間都會提不起精神。
  殿下是絕對不會喜歡上甫子昱的。
  
  可是順帝卻不一樣。
  當我看到殿下窩在順帝懷裡安然睡著的時候,我就不安地覺得,似乎他是不一樣的。
  我憤怒,嫉妒,不知所措。然後,在那個寒冷的除夕夜,當原本僅屬於自己的珍寶因為流筠的愚蠢而暴露在眾人面前時,我的忍耐到達了極限。
  我決定帶他走。
  一定要帶他走。
  
  新年之後我一直在酒肆裡做著出宮的準備,酒肆雖然是由殿下建立的,但裡面的人都是我在管理。嚴苛的訓練,殘酷的殺戮,冰冷的勾心鬥角,這些都是我不想讓殿下看見的東西,所以極少讓他來。
  我知道甫子昱一向對我厭惡到極致,但也沒想到他會如此沉不住氣,不顧殿下的感受就向酒肆發起突襲,然而更令我驚訝的是,莊季居然會來幫忙。
  我不知道他的動機是什麼,但無論如何,他的幫忙令損失降到了最低。
  
  我的計畫被打亂,於是抽空回去看看殿下。
  然而這一次的見面卻讓我憤怒至極,憤怒到再也沒有心思考慮準備還不充分這個問題,直接點了他的睡穴將人帶走。
  
  他哭了。
  他居然在那個順帝面前哭了!
  除開周皇后死的那一次,他就只在我面前哭過。
  只有我見過他傷心難過的樣子,只有我聽過他細微的、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哽咽,只有我能擁著他微微顫抖的身體,默默守候他睡著……
  正因為這樣,我才會忍不住想,說不定在殿下心中,我也是稍微特別的存在。然而卻沒想到,有一天這種小心翼翼守護著的特別,會輕易被那個中途冒出來的人破壞。
  藏在我心中最美好的事情,會輕易被那人破壞。
  
  當殿下對我的行為表現出疑惑的時候,我壓不下心底深處的惡意,故意說了些似是而非的話,誤導他是順帝要對付我們。
  然後,他信了。
  黑漆漆的馬車裡,他看不到我悄悄勾起的嘴角。
  高高在上的帝王,你費盡心思做了這麼多,又可曾想過,你的感情,他完全不懂?
  在他心目中,你依舊是那個冷漠無情的帝王,所有的親近與寵溺,都帶著居心叵測。
  
  順帝派出的第二批人馬被我消滅以後,我以為我們暫時擺脫了他的追捕,卻沒想到我終究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順帝。
  他沒再派大批人馬過來並不是因為失去了我們的蹤跡,而是皇宮中假扮太子的人遭到刺殺,他怕殿下回宮會遇到危險,想先除去那些蠢蠢欲動的人,所以才放任我們在外面自由了這麼長時間。
  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他已經處理好宮中的一切,親自帶著人馬追殺過來。
  汴京被軍隊圍得滴水不漏,這一次,我插翅難逃。
  
  我並不怕死,我只是不想讓殿下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我也不想放棄,守護了那麼多年的寶貝,就這樣讓一個曾經想毀了他的人奪走,實在會心有不甘。因此即使知道沒有成功的希望,我還是雇了船,讓那個姓穆的把他送走。
  
  我慢慢地走向那個燈火通明的地方,越是靠近,心裡就越是憤恨與不甘。
  我想起很多事情,很多以前讓我心痛與難受的事情。
  想起殿下受傷的樣子,難過的樣子,從噩夢中驚醒的樣子,還有站在熱鬧的人潮中,卻依舊掩不住寂寞的樣子。
  他受過多少委屈,高高在上的帝王可否知道?
  一定是不知道的吧,因為殿下從來都不會說。
  他不埋怨,不哭泣,受傷的時候就一個人躲起來,默默地舔舐傷口。
  可是,我卻不想讓他的傷痛獨自腐爛在黑暗中,我要說出來,我要讓那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曾給他帶來了多大的傷害。
  
  順帝站在最前面,看著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什麼螻蟻。
  我忍不住大笑,質問他:「你究竟覺得自己有什麼資格,能夠帶他走呢?」
  那人瞥我一眼,眼神冰冷。我不屑地哼了一聲,嘲諷道:「你以為自己能給他幸福?可是不要忘了,他所有的傷痛,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順帝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我看著他動搖,心裡升起惡意的快感。
  「他為什麼要呆在冷冰冰的皇宮裡?」我問,「你可知道他在那個地方過著怎樣的生活?」
  「從小到大,可曾有人真正關心過他?有多少次,你不分青紅皂白就罰他板子?有多少次,你讓他在寒冷的雪夜一跪就是一整晚?」
  
  埋在心底的怨氣終於得以爆發,看著那人眼裡浮起點點心痛與悔恨,我越說越快意。
  「你可記得他六歲時與甫子昱打得那場架?就是之後他被罰跪祠堂三天,關禁閉一個月的那次?一定不記得了吧?」我彎起嘴角,「你知道為什麼一向乖順的他會主動打人麼?因為甫子昱故意摔壞了皇后送給他當護身符的玉珮,為了那面玉珮,皇后可是徹夜祈福了三個月。」
  那人蹙起眉,似乎想起了那件事,我的唇角翹得更高。
  「皇后祈福了三個月,他就在門外默默地守了三個月。你知道一個六歲的孩子忍著寒風聽自己最親近的人徹夜為別的孩子祈福,心裡是怎樣的感受麼?你知道自己如何奢求也得不到的東西,被別人當垃圾般扔掉會是什麼樣的感受嗎?一定不知道吧?你唯一知道的,只有不問緣由地罰他而已!」
  
  我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憤怒。
  「你們什麼都不知道!那個甫子昱每次見面就只會要求殿下說什麼『保佑子昱身體健康,平平安安』,他聽著覺得高興了,又可曾知道殿下為了這句話,難過了多長時間!?」
  「你們總以為他是傻瓜,他平庸,他無能,他活該被人嘲笑看不起,可是你們知道嗎?甫子昱打敗金陽的那次,他用的那些妙計都是殿下花了幾天時間想出來,然後偷偷教給軍師蘇飲的!」
  「他偷偷幫著甫子昱解決那些暗殺與陷害,他偷偷從刺客手裡救下流筠的命,又拜託一旬大師把流筠帶離那個吃人的皇宮,可是你們都是怎樣回報他的呢!?」
  我拚命瞪大眼,不讓淚水落下來。
  「甫子昱只會一味地要求更多,流筠不領情,口無遮攔,也不知自己的話有多傷人,其他皇子以看你給他難堪為樂,你呢?你從來就不在乎自己究竟給他帶來過怎樣的傷痛,想拋棄就拋棄,想寵就寵,你以為他是什麼?可以任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往事一幕幕在腦海裡回轉,我還有很關於他的事情想說,還有很多屬於他的痛想為他傾訴,可是喉嚨已經哽嚥了,思緒也變得混亂起來,我不知該如何表達,才能徹底地讓他明白,殿下微微笑著的眼眸裡,究竟掩藏了怎樣的痛。
  
  「……你知道他是怎樣躲起來偷偷舔舐傷口的嗎?你見過他從噩夢中驚醒的樣子嗎?你知不知道,皇后去世後,即使挨了板子發著高熱,他還是會拖著滿是傷痛的身體跌跌撞撞走去皇陵,只為了給那些他親自為皇后種下的葵花澆水……你有沒有見過……他睡不著覺的時候,一個人在長廊徹夜徘徊的時候,臉上那種無論如何也掩藏不住的寂寞……」




第 34 章

作者有話要說:狗血灑過頭,於是不知該如何收場的我,抱頭痛苦ing……
ps.本章是我在小電極其不配合的情況下完成的,於是杪冬和順帝都顯得很傻且陰晴不定,而且邏輯混亂,因此看文的筒子請你們自由的……
  好像聽見,在某個遙遠的地方,似乎有什麼人正用盡全力地嘶吼……
  
  夜色濃稠,寒風將衣裾和袖擺鼓動起來,一晃一晃發出細微的,噗、噗——的聲音。
  沒來得及束上的長髮被吹得亂七八糟,隨著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的氣流肆意飛舞,而當它們從眼前淩亂地滑過時,視線就會變得稍微有些恍惚不清。
  杪冬微微側過耳,仔細聆聽的時候,似乎除了呼嘯而過的風聲,隱約可以捕捉到一些破碎的字句。
  飛速的疾馳縮短了距離,隻言片語逐漸清晰起來,當它們慢慢交織出通順的語意時,杪冬忽然間停下腳步。他抬眼望向幾步外劃開黑夜的那一片忽明忽暗的火光,看見在暗紅色火光的籠罩下,那些顯得有些陰森的面孔。
  
  靜下心來的時候,偶爾可以聽到什麼人沉重的呼吸聲。
  或者是緩慢而微弱的心跳。
  剛剛那聲彷彿撕裂天地的從另一個世界直達耳膜、轉瞬即逝的嘶吼,大約只是自己的錯覺吧。
  空氣裡,其實只有風的聲音。
  
  「無赦,」無赦開始拔劍的時候,杪冬張了張唇,開口道,「其實那些,都不重要。」
  
  低下頭的話可以發現,腳下青灰色的路面一晃一晃閃過暗紅的火光,明明滅滅的,有一種詭異但是不可思議的美豔。
  新生的雜草從石縫間零零散散地冒出來,鮮嫩而脆弱,杪冬抬起腳,一步一步輕輕地從它們身上碾了過去,就像碾碎那些埋藏在土壤深處的舊夢。
  
  「有些事情確實無法避免,」他說,「但是大多數時候,那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散亂的長髮可以遮蓋臉上的表情,低垂的睫毛能夠掩藏眼底的神色,用沉靜而緩慢的語調語無倫次說著話的自己,不知道想要表達的究竟是什麼。
  
  「沒有人逼著我做,僅僅只是自己的選擇。」
  
  守護母后也好,搭救流筠也好,保護甫子昱也好,這些都不是非做不可的事。
  沒有人逼迫,也沒有人期待,僅僅只是自己的選擇,所以對於結果,也沒有必要要求太多。
  
  「所以無赦,我也並不像你想像中的那樣難過。」
  
  或許曾經的自己確實為了某些事情難過吧,但不知從何時起,大約是隨著時光的流逝,那些微不足道的難過就慢慢地湮沒了輪廓。
  然後看著註定會讓人失望的事情一件件發生,除了偶爾會覺得疲倦,其實並沒有太多其他的感覺。
  
  沉默下來之後周圍就一直沒有人說話,可是投放在身上的視線卻不知何時增添了重量,沉甸甸地壓下來,令人透不過氣。
  杪冬抬起頭,順著那道最為灼熱的目光望過去,然後對上了那個人銳利的,比夜色更為深邃的眼眸。
  
  許久不見的帝王就那樣靜靜地佇立在黑夜中,修長挺拔的身姿被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包繞著,緊抿的薄唇,濃黑的發絲,俊美卻沒有一絲人味的面容……似乎身體的每一寸都在訴說,他可以譏誚地笑著,將任何事物毫不留情地踩在腳底。
  時間似乎有那麼一剎那的停滯,空氣沉澱下來,然後下一瞬,風又呼得一聲化開,隨之黑髮肆意地飛舞起來,杪冬微微眯起眼,看著那個不容逼視的帝王在淩亂的發絲中逐漸模糊了面容。
  不可思議。
  或者說是沒有真實感。
  即使無赦再怎麼強調,當真正看到帝王親自追過來的時候,杪冬還是產生了一種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的疑惑。
  
  什麼時候開始,失勢的皇子可以重要到這種程度?
  站在權勢尖端的帝王,那份心思尋常人等果然還是揣摩不透。
  
  「父皇。」
  杪冬悄悄調整了一下身體的角度,將無赦攔在自己身後。
  他說:「不如將我從皇籍中除名吧。」
  
  少年稍稍仰起臉,露出他那雙隱約接近琥珀色,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眸。
  順帝的手狠狠地震了一下,他死死盯著少年,緊抿的薄唇微微顫動著,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可又不得不壓下種種洶湧地翻騰著的情緒,最終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杪冬又慢慢地低下了頭。
  「我並不想爭什麼,」他說,語調因為疲憊而帶著些微的漫不經心,「或許你不相信,但是帝王之位,太子之位,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東西。」
  「我不會去和甫子昱爭權奪勢,也不會為秦氏一族報仇……如果父皇擔心這些,不如將我從皇籍中除名吧,把我貶為庶人,我可以發誓此生不再靠近皇城一步。如果這樣不夠,也可以將我流放到邊境,或者離開這個國家,走得遠遠的……」
  
  「夠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杪冬茫然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望向順帝的眼眸中露出些許疑惑。
  帝王向來是優雅高貴,從容不迫的。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從來讓人猜不出他的喜怒,又曾幾何時,會像現在這樣歇斯底里地怒吼?
  
  「有時候我覺得,你才是真正冷漠無情的那一個。」
  
  那個人深深地吸著氣,似乎在拚命壓抑著什麼,濃墨色的眼眸裡也翻湧著各種複雜的情緒,雖然看不出具體如何,但總的來說,好像都是些令人痛苦的東西。
  杪冬怔怔地垂下眼簾,沉默片刻,喃喃道:「或許吧。」
  他蹙了下眉,面上露出一絲倦意:「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無赦死,還有林墨庭魯青以及酒肆裡的那些人……我不知道怎麼做父皇才能放過他們……他們只是聽我的命令辦事,所以我想,如果我失去皇籍,那麼父皇或許可以不再把他們當作是威脅,給他們留條生路……」
  
  一直沉默不語的無赦忽然笑了一下,他瞥了順帝一眼,滿臉的譏誚與不屑。
  順帝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沉聲道:「其他人怎樣我不管,但是這個無赦,他必須死。」
  「……一點餘地都沒有嗎?」杪冬問。
  「一點餘地都沒有。」
  
  杪冬靜靜地站在那裡,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風驟然變大的時候,他忽然回轉身,從無赦手上奪下劍,劃開劍式,指著順帝說:「一點餘地也沒有的話,那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劍鋒在忽明忽滅的火光中泛出森森冷光,順帝靜靜地看著它,眼眸也被搖曳不定的火光染成了暗紅色,明明滅滅,透著刺骨的寒意。
  「這是我教你的九陽劍法,」他用聽不出一絲情緒的語調說,「你要用它來對付我麼?」
  聽見少年淡淡地「嗯」了一聲,順帝只覺得心中一陣抽痛。眼神驟然變得犀利,他旋身飛躍過去,杪冬提劍迎上,然後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中,鋒利的劍尖刺進順帝的肩膀。
  順帝深深看著杪冬的眼睛,又向前邁了一步。
  原本只是刺進皮肉的劍「噗」的一聲穿透他的肩膀,杪冬看著順帝一瞬間湊到自己面前的臉,腦海裡剎然一片空白,他只覺得身體的某處一麻,然後意識逐漸模糊。
  
  順帝一手撈住杪冬下滑的身體,一手將插在肩上的劍猛地拔了出來。
  鮮血噴湧而出的瞬間,森冷的劍鋒抵住了無赦的脖子。
  殘留在劍上的血液順著劍鋒滑下去,沿著無赦的皮膚一路蔓延,染上一片鮮紅的顏色……




第 35 章

  似乎總能聽見從哪裡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
  是下雨了麼?
  杪冬停下腳步,歪著腦袋仔細聆聽。
  然後又是一聲,輕輕的,細細的,好像是水滴從高處落下來,摔得粉身碎骨的聲音。
  杪冬疑惑著回過頭。
  迷霧還沒有散開,朦朦朧朧間,好像有什麼人模糊不清的背影。
  杪冬好奇地上前一步。
  霧氣退去的時候,被遮蓋的畫面清晰地展現在眼前——歪斜的身體,穿胸而過的利劍,以及從劍刃上一點一點滴落的——觸目驚心的鮮血……
  
  睜開眼睛時,隱約看見床帳頂上有精緻豔麗的流蘇在輕輕搖曳。
  層層疊疊的暖帳紗簾有著曖昧的顏色和細膩的圖案,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香味,聞起來有一股奢華的味道。
  是在哪裡呢……
  好像又從陌生的地方醒過來了……
  
  「流了好多汗……」
  有人探過身來,一邊低語一邊給自己擦拭額頭,力道輕輕柔柔的,粘膩的不適感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做噩夢了嗎?」
  床邊的那個人似乎在這樣問著,杪冬掙紮著坐起身,努力偏過頭去看。
  「啊……」
  頭很痛,做了夢的早晨頭總是會特別痛,感覺像是要為什麼東西付出代價似的……那麼,現在看到的這張臉,也是因為在做著夢的緣故嗎?
  「怎麼了?」
  那人湊過身來,面容上細小的表情開始變得清晰,眼神和語氣裡都帶著奇怪的擔憂。
  
  頭腦還有一些恍惚,杪冬皺了皺眉,然後下一秒就感覺身體被某樣溫暖而堅韌的東西包裹住。
  「哪裡不舒服嗎?」
  觸覺大約要比視覺來得真實的多,昏睡前的景象伴隨著肢體的接觸一幕幕在頭腦中重播,達到了某種程度的時候,杪冬倏的停住呼吸,猛然推開環抱住自己的那個人。
  
  「無赦呢?」杪冬仰起臉,眼裡有掩飾不住的焦慮與恐懼,「無赦怎樣了?」
  原本張嘴想說些什麼的順帝猛地抿起唇,立即沉下去的面色和冰冷的眼眸讓空氣變得沉重起來,似乎剛才那種溫柔平和的氛圍完全是一種錯覺。
  杪冬一怔,掀開被子就要下床,順帝面無表情地伸手按住他的身子,沉聲道:「他沒事。」
  對於帝王來說沒事指的是怎樣的程度?
  還想問下去的杪冬微微啟唇,卻被唇上輕微的刺痛拉回意識。他垂下眼簾,手指輕輕掃過唇角,眼前晃過一些看不真切的畫面,那個夜晚無赦瘋狂的親吻所產生的窒息感一窩蜂地回籠。
  「我想去……」杪冬吸了口氣,只覺得思緒一片混亂,「我想去看看他。」
  
  燃著暖香的房間寂寞無聲,順帝站在床邊,望著少年白皙清秀的側臉,忽然勾起唇角微微笑了起來。
  「他現在沒受傷沒流血,沒被鎖鏈拴起來也沒忍饑挨餓——」俯下身,指尖輕輕劃過少年的面頰,他低聲說,「但是杪冬要去看他的話,我就不能保證他接下來還能像這樣逍遙自在——」
  
  雙腿慢慢縮起來,杪冬抱住自己的膝蓋,沒有答話。身邊響起細小的悉簌聲,再次被那雙溫暖而有力的胳膊從背後輕輕擁抱住的時候,杪冬覺得自己似乎卑鄙地鬆了口氣。
  好像這樣一來他就可以說服自己,對於無赦,他並不是不願去面對,而是現在,不被允許去面對。
  
  杪冬又開始沉默不語,順帝漸漸收緊了胳膊,將下巴搭在杪冬肩上。近距離地從側面望過去,幾乎可以看見少年睫毛上閃爍的細小光澤,它們微微下垂,在柔和的光線中劃出優美弧線。順帝大約被這靜寞的美好蠱惑了心神,他湊近少年耳邊,用低沉曖昧的語調一遍遍呼喚,呼喚那個讓自己的心如抽絲剝繭般,一點一點加深著疼痛的名字——
  「杪冬——」
  「杪冬——」
  「杪冬……」
  
  「父皇。」
  時光在喃喃絮語中悄悄溜走了,杪冬終是打斷順帝像唸咒般無邊無際的呼喚,他低頭看著那人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指,神情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那一劍……父皇為什麼不躲開呢……」
  杪冬感覺到順帝緊貼著自己的身體僵了一下,他等了好一陣子,那個人卻始終沒有開口回答。
  「為什麼呢?」不依不饒的少年又問了一遍,然後偏過頭直直看進順帝的眼睛。
  夕陽的餘輝順著窗戶蔓延進來,暖暖的橙光纏繞在他清澈的眼眸裡,讓原本就接近琥珀色的瞳仁更加清亮。簡單乾淨,像是被遺忘在小院偏僻一隅的玻璃珠,獨自寂寞地展開自己微弱的光彩。
  順帝放緩了呼吸,慢慢平穩住幾乎跳出胸腔的心臟。
  雙手下意識地將懷中的身體一點點抱緊,緊到可以觸摸到那孩子細微的心跳,緊到想就這樣將他一股腦融進自己身體裡。
  「杪冬……」順帝放慢了語調,一字一句地說,「留在我身邊吧……」
  
  夕陽最後的光芒也喪失掉的時候,沒有掌燈的房間被昏暗勾勒得影影綽綽。少年早已收回視線,垂頭凝視著被面上淩亂的褶痕,對於過於緊密的擁抱所帶來的疼痛,或是順帝在耳邊低絮的曖昧語調,全部都無動於衷。
  窗外不知為何響起鳥類振翅的聲音,杪冬愣愣地側過頭往外望,直到飛鳥遠逝,一切又歸於沉寂,他才慢慢地開口,用平板的不著一絲情緒的語調道:「我不知道父皇究竟在想些什麼……在父皇身邊也好不在也好,留在宮中也好離開皇宮也好,對我來說都沒什麼不同。父皇想要我怎樣都可以……但是相對的,父皇也要答應我,放無赦自由……」
  
  汴京總是有好天氣,陽光暖暖的,從縱橫交錯的枝丫間細細碎碎灑落下來,在空氣中泛起一片淺金色的光澤。
  杪冬站在無赦房門前。
  門上掛著的銅鎖不知用了多少年,早已鏽跡斑斑,杪冬垂眸看著,過了好一陣子,終於推開門走了進去。
  「無赦。」
  房間裡窗戶大開,無赦坐在桌前,修長的四肢緊繃繃的,保持著等待的姿勢。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眸光在看見少年下意識地避開自己的視線時,不禁黯淡下來。
  「我是來告辭的。」無赦的沉默令人稍許不安,杪冬猶豫片刻,略有拘束地開了口。
  無赦依舊沒有答話,杪冬抬頭,從窗外湧入的大片光線撲面而來,他忍不住眯起眼,卻隱隱感覺到背著光的男子凝視著自己的目光,以及那看不真切的眼神裡包涵的,他所無法理解的哀痛。
  「……皇叔的封地雖然在邊境,卻也是個繁榮富庶的地方,」杪冬張了張唇,仔細斟酌遣詞用句,小心翼翼道,「無赦本是頗有能耐的人,在我身邊你註定無法施展拳腳,但跟著皇叔卻不同,」他說,「我想,你應該可以活得更好……」
  
  話聽到一半,無赦忽然笑了一下,拎起桌上的茶壺,他問:「要不要坐下來喝杯茶?」
  杪冬停頓下來。他抬頭看了無赦一會兒,然後走到桌子的另一邊坐下,接過茶杯小口小口啜著。
  「原以為這次是必死無疑了,」無赦低下頭,給自己也沏了一杯茶,「卻沒想到皇上不僅饒我一命,還答應待我為安平王爺效命五年後就廢除我的奴籍——嘁,真是走了天大的好運。」
  杪冬聽著無赦語調裡的不以為然,放下杯子,問:「這樣不好嗎?」
  「好,當然好,」無赦自嘲一笑,望著杪冬道,「但是為了我這樣的好運,殿下又答應了那人怎樣的條件呢?」
  「只是回宮而已。」杪冬垂眸,淡淡答道。
  
  無赦又笑了一下,轉頭望向窗外。
  汴京是受上天眷顧的地方,陽光總是很好,溫暖明媚卻不灼人,無赦移過視線,看見窗邊露出的一角紫瓊,黯淡了顏色凋零了花瓣,不知何時已開至荼蘼。
  「那麼美的花,花期卻如此短暫,」無赦微微眯起眼,「我以為可以給殿下幸福快樂的生活,然而美夢也是這般短暫……」
  無赦的語調裡有著少見的惆悵,杪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稍稍恍惚了一陣子。
  像是忽然憶起了什麼,杪冬開口說:「記得有一年,我出宮遊玩時發生了點意外,結果比約定的時間晚回來一天,那時候你對我說『我以為殿下再也不回來了』。」
  無赦回過頭,一瞬間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他沉默片刻,捏緊手指,介面道,「然後殿下回答,『不回來,我能去哪裡』。」
  
  有那麼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說話,空氣在他們周圍靜悄悄地流轉著,讓微風帶來一點開敗的紫瓊依舊清冽的芬芳。
  杪冬悄悄笑了一下,道:「是啊,不回來,我能去哪裡?」手指抵著茶杯,看著沉寂在杯底的粗糙的茶葉,他說,「外面的世界繽紛多彩,一眼望過去廣闊無邊,可是要找一個可以讓自己安心棲身的場所,卻始終是那樣困難。四處奔波的日子容易讓人疲憊,然後就會厭倦,然後有一天回過頭,才發現或許可以回去的地方,也只有那個曾經想要逃離的皇宮而已。」
  「所以說,殿下已經厭倦了吧……」無赦的手在桌下緊緊握成拳,面上卻維持著淡淡的笑容,略有苦澀地說,「其實殿下一開始就說過,離不離開皇宮對你來說都沒什麼差別,只是我太過自信,總以為能給殿下所想要的,卻不知……原來殿下,早已厭倦了……」
  「抱歉……」杪冬抿抿唇,低聲道。
  無赦搖搖頭:「殿下沒什麼好抱歉的,是我太貪心,才造成如今這種局面。」
  杪冬看著他,沒有答話。
  「我一直記得殿下與太子妃成婚的那天晚上,我守在門外,看見殿下像是被鬼附身般忽然從新房裡衝出來,」無赦低聲說,「殿下當時吐得厲害,好不容易安穩下來,就開始神色可怖地不停地低喃著『愛是詛咒』,『我不需要』之類的話……」無赦垂下頭,「我記得很清楚,所以也想著要控制自己,可是感情這種東西真的控制不住……」杪冬的面色不知何時變得有些蒼白,無赦對上他的眼睛,頓了頓,然後偏開視線,「做出那樣的事,我不會道歉,而且從不後悔……」
  無赦說著忽然沉默起來,杪冬定定地看著他的側臉,似乎還沒有從那些話語的意思中回過神。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幡然醒悟般顫動了一下手指,低下頭喃喃道:「你要的感情,我給不了……」
  無赦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沒有。杪冬不想抬頭看,也不想面對,很多事情充斥在腦海裡,橫衝直撞的,思維慢慢混沌起來。
  
  走出房門的時候,天邊已經浮動起淡淡的晚霞。深深淺淺的紅緩緩流動,杪冬仰面看著,忽然像是被蠱惑般,朝著它們慢慢張開五指。
  天空一點一點被割開,那角在指間殘缺的夕陽逐漸變換著形態,慢慢的慢慢的,恍然間就與夢中那抹染上了濃豔色彩的紅唇重合起來。
  它用魅惑人心的姿態微微開啟,勾勒出一個不屑一顧卻又豔麗至極的笑容——
  
  『杪冬,你知道嗎……』
  
  女人的聲音在耳邊曖昧地響起,低沉緩慢,帶著似有似無的誘惑——
  
  杪冬,你知道嗎?
  愛情啊,它是一種詛咒……
  
  伸展在空氣中的手指被什麼溫暖的東西所包裹,一根又一根,從冰涼的指縫間交叉而過,十指相纏。
  高大的身軀從背後覆蓋上來,修長有力的雙臂帶著自己的手環繞在腰間,小心翼翼而又不容拒絕。眼前的紅霞濃得化不開,身後的男人低語道:「杪冬,跟我回家吧……」
  
  馬車軲轆軲轆地朝著皇城的方向駛去,風景像以往經歷過的無數次那樣又從陌生變得熟悉,杪冬趴在窗沿上往外望,忽然眯起眼睛,輕輕地笑了起來。




第 36 章

  「下……」
  
  回到皇宮裡,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殿下……」
  
  很久以前嗎……
  這段時間日子過得恍恍惚惚,每天醒醒睡睡,總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偶爾記不清究竟睡了多長時間的時候會問問小園子,然後得到的……似乎總是殿下回來不過才兩天、三天、或者五天這樣的答案……
  
  「殿下、殿下……」
  
  所以說,其實也沒過去多久不是麼?好像最近一次睡糊塗了把順帝當成了小園子,然後也問了這樣傻氣的問題,那時得到的答案似乎是——已經七日了。
  
  已經七日了,那人側身坐在床沿,微微笑著說,杪冬也該去朝堂上看看了。
  
  「……殿下,殿下——」
  
  房間裡的光線還沒有化開,燭光小團小團地沉積著,夾雜了清晨潮濕陰冷的空氣,氤氳出一種迷糊不清的視覺。眼前的人看不清楚面容,只見到兩片唇開開合合,發出的聲音傳入耳膜時,卻驟然變成轟隆轟隆令人難以忍耐的雜音。
  杪冬啊了一聲,掙紮著坐起來,用拇指抵住隱隱作痛的額角。
  
  「殿下總算醒來了……殿下還記得今日要上朝嗎?這都過五更天了,再不快些恐怕會遲了早朝……」
  呆坐了一會兒,耳邊的轟鳴稍稍減輕,小園子焦急的語調總算傳進杪冬還不甚清醒的大腦。
  早朝……
  他側頭看向小園子,腦海中慢慢浮現順帝那幅唇角輕翹、似笑非笑的表情——
  
  杪冬你啊,也該去朝堂上看看了……
  
  嘆息般的語調,好聽的聲音裡似乎還帶著令人不知如何應對的寵溺與無可奈何,可是講述或者命令的內容,卻始終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是啊,早朝。
  杪冬蹙起眉,又在稀薄的晨光中靜靜坐了一會兒,終於掀開被子,邁下床去。
  
  上朝本來就沒什麼意思。
  沒把小園子的焦急放在眼裡,始終有條不紊地穿衣洗漱用膳的結果,自然是遲了早朝。
  遲到這種事情不好說,往大裡追究是藐視皇威,而當帝王不在意的時候,它也不過是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
  杪冬垂著頭,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順帝在上面說什麼「子陽大病未癒,帶病上朝,實屬不易」之類的瞎話。
  沒有睡夠的腦袋混混沌沌,眼簾沉甸甸的,睏倦得難以撐開,杪冬閉上眼,想抵制一下這種沒有睡足的疲憊,卻總覺得有什麼目光,隱隱約約往自己身上掃來。
  冷森森的,像是結了層層寒霜。
  杪冬抬起頭,對上大殿另一邊,甫子昱沉鬱濃厚的雙眸。
  
  順帝接著又說了些什麼,甫子昱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擺出一副在仔細聆聽的姿態,杪冬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默默收回視線。
  早朝已經進入正題,初春要做的事很多,官員們繃緊了精神上報各自的工作,杪冬重又垂下眼簾,盯著自己的鞋尖發呆。
  外面的天空慢慢亮開,陽光一層一層鋪進來,杪冬看著淡淡的影子從自己腳邊搖搖擺擺蔓延開,不知想到什麼,突然抿起唇角輕輕笑了起來。
  
  早朝拖得有點晚,接近正午的時候才匆匆散了朝,杪冬跟著眾官員退出大殿,眯起眼看看還算晴朗的天空,心裡思量著不如回去好好補上一覺。
  可惜天不遂人願,他剛轉過身,就被身後兩道聲音一同叫住——
  「皇兄!」
  「太子殿下請留步——」
  
  杪冬回頭,看見匆忙止住腳步的甫子昱,以及在甫子昱後面,堆滿了笑容的福公公。
  「皇上要留殿下一道用膳,」甫子昱褪去了表情站在原地沒動,福公公顫顫上前,道,「設宴聽松閣,請殿下隨老奴一道來……」
  「福公公,」杪冬還沒答話,一邊的甫子昱掛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先開了口說,「聽聞皇兄受傷我一直很擔心,可惜始終不得機會探望……今日難得一見,我想和皇兄聊聊,還望公公行個方便。」
  「要聊也不用急於一時,」福公公慢騰騰地回答,「以後有的是機會讓殿下們聊天,只是現在老奴不好向皇上交代……」
  
  甫子昱微微擰起眉,杪冬看他一眼,想了想,開口打斷福公公的話:「千塵宮的侍衛還在殿外等我,」他說,「我去知會他一聲,一會就回來。」
  「這……可是……」福公公面露難色,「皇上在等殿下,侍衛那裡奴才派個人去說一聲就行了,不用殿下親自去……」
  「我一會就回來。」默默聽完福公公說的話,杪冬卻只是重複一遍自己的請求,也不等福公公答覆,轉身就離開。
  甫子昱微微眯了下眼,他回頭看看福公公,隨後甩開廣袖跟上杪冬的步伐。
  看著兩人的背影模糊在雕欄畫棟之間,福公公面上苦笑的表情慢慢淡去,只是想起來之前順帝的交代,他忍不住搖搖頭,嘆息道:「這性子……可倔的喲……」
  
  一路相對無言,等走出福公公的視線,甫子昱開口道:「子陽,現在要見你一面也難。」
  杪冬淡淡地「啊」了一聲,不置可否。
  甫子昱扭過頭,迎面吹來的風正好擾亂杪冬頰邊的發絲,甫子昱看著他抬手捋了捋,細緻如畫的眉眼就這樣靜靜地展現在流轉的光華之中。
  甫子昱禁不住失了會兒神,心底逐漸升起一股無處可訴的浮躁不安,似乎原本會有把握抓在手裡的東西,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離自己越來越遠。
  
  「我一直……都很擔心……」
  甫子昱的音調很沉,緩緩吐出的字句,聽起來像是壓抑著某種難以啟齒的苦悶。杪冬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自除夕之後你就沒出現了,想跟你說些話也一直沒有機會。難得出來上次朝還遇到那樣的事,父皇說你受了驚要休息,結果沒休息幾天又傳來你遇刺受傷的消息……」甫子昱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那段時間我急瘋了,父皇卻下了禁令不許任何人探望,每次去都被攔在殿外。我偷偷向太醫院打探消息,他們只說你傷得很重。也不知道具體如何,也見不到面,每天心就懸著,等到今天見你突然來上朝,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杪冬認真注視著腳下的道路,對於甫子昱的話聽的有些心不在焉。
  甫子昱有一陣子沒說話,似乎在等什麼解釋,但杪冬沒有解釋,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遇刺受傷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父皇安排的,假扮成太子的人——這種話若是說出來,想必會被追問上一連串的為什麼。
  為什麼要假扮太子?為什麼會由父皇來安排?為什麼父皇要隱瞞?
  已經習慣了不去揣測帝王意圖的杪冬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也無從向甫子昱解釋什麼。
  
  「父皇今日說你大病未癒,」等不到回答的甫子昱緩緩開了口,「子陽,」他說,「我想看看你傷在哪裡。」
  杪冬慢慢抬起頭,看見陽光穿過縱橫交錯的枝椏,樹影下長身玉立的少年披著一身斑駁,輕抿的嘴唇,微抬的下巴,一旦隱去笑容就略顯寒冷的、總是俯視著看過來的目光,每一樣都是說不出的光彩奪目,波光流轉間隱隱散發出一股未來天子的氣勢。
  他收回視線,沒頭沒腦的說了句「就到這裡吧」,甫子昱皺皺眉,問了句:「什麼?」
  「就到這裡吧,」杪冬看著幾步外的宮門,說,「我的侍衛在門外,我去去就來。」
  
  對著門口那個陌生的男人簡單交代幾句,杪冬返身回去。甫子昱站在原地看著,等杪冬走近了,他忽然出聲問:「無赦到哪裡去了?」
  杪冬停下腳步。
  風忽然變大了,吹在臉上還有絲絲寒意。
  杪冬忽然想起現在只是初春而已。
  初春而已,陽光再怎麼好,也掩不去那些偶然泛起的春寒料峭。杪冬抬起頭,清澈明亮的瞳仁直直望進甫子昱眼睛裡。
  「你說呢?」他似乎笑了一下,這樣淡淡地問道。
  甫子昱面上的表情有輕微的鬆動,不過只是一瞬間,他又收斂得乾乾淨淨。
  「子陽這樣說……是什麼意思?」掛著迷人微笑的甫子昱,或許是被少年毫不遮掩的視線擾亂了心神,竟沒有發現自己對杪冬說話的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屬於高位者的威迫與冷漠。
  
  風一個勁地吹,耳邊是樹葉相撞的唰唰聲,還有衣袍被鼓動的撲簌聲。杪冬細細打量著甫子昱那張與順帝有幾分相似的面容,腦海裡閃過一幅幅回憶的畫面。
  然後他發現,在關於過去的記憶中,對於甫子昱的印象始終是朦朦朧朧,模糊不清的。或許直到現在,自己才第一次、真正地正視這個似乎離得很遙遠,卻又有著絲絲縷縷牽扯不清的關係的少年吧。
  棲息在樹叢中的飛鳥振翅而過,杪冬緩緩移開視線,低聲說:「你曾經問我,相不相信你永遠都不會傷害我。」
  甫子昱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他看著陽光下杪冬淡淡斂下的眼眸,聽著他用平靜的,似乎什麼都不在意了的語調問:「那麼你又相不相信,我是永遠都不會傷害你的呢?」
  
  甫子昱的喉結動了動,卻不知為什麼,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他靜靜地站在樹蔭下,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艱辛地從喉嚨裡逼出了「子陽」兩個字,可是這樣輕微的呢喃,輕而易舉地就被福公公遙遙傳來的呼喚所淹沒。
  杪冬轉了個身,繞過他向遠遠奔來的福公公打了個招呼,甫子昱跟著轉過視線,看見杪冬清瘦卻挺得筆直的背影,一點一點被斑駁的陽光與交錯的樹椏所湮埋。




第 37 章

  聽松閣裡水聲潺潺,綿延不絕的松染出一片深深淺淺的綠,將盎然的生機與悠遠的沉寂糅合為一體。
  杪冬略微側過頭,望著窗外漫天的綠不知在想些什麼,順帝一抬眼就看見他的側臉半掩在交織的光影中,從眼角延伸出來的弧線勾畫出淺淺的心不在焉。
  順帝挑起眉角,似笑非笑。
  掃一眼桌上琳瑯滿目的菜餚,他舉起筷子,挑出看上去最為鮮美的一部分遞到杪冬唇邊,再讓自己也稍微湊近一些,刻意放緩了語速,用低沉的、充滿魅惑的聲調輕輕說:「杪冬來,張嘴。」
  杪冬頓了一下,回過頭來。
  
  黛青的箸襯著那人修長而又指節分明的手,平平添上了一股奢華與淡雅的味道,杪冬順著他的指尖往上看,一點一點地就對上順帝深邃的目光中,那泓毫不遮掩的溫柔。
  杪冬抿緊唇角,一動不動。
  順帝微微一笑,杪冬恍然覺得明媚的陽光也有一剎那的黯然失色,沒有瑕疵的面龐慢慢朝自己湊近,蠱惑般的語調在耳邊低低響起,那人又說了一遍:「杪冬,張開嘴……」
  杪冬低眼看著箸尖上暗自飄香的菜餚沉默,在察覺到順帝沒有移開的意思後,終於啟唇,將那一小團食物小心翼翼地嚥了下去。
  順帝笑了笑,轉手又是一筷,杪冬偏開頭,望著滿桌精緻至極的菜餚,略微蹙了下眉。
  
  也不知是從哪天起,伴隨著愈發睏倦的精神,慢慢的就變得沒什麼食慾。
  再滑嫩鮮美的味道在自己嘴裡也是味同嚼蠟,吃不下太多東西,也鮮少有餓的感覺。
  杪冬知道,這只是個緩慢的開始。
  今後的發展,大約會如同滾下陡坡的雪球,越滾越快,越積越大,直到有一天,自己也無法控制。
  
  勉強往嘴裡塞著飯,順帝還在樂此不疲地玩著餵食的遊戲,在他又一次將夾著食物的筷子蹭到杪冬嘴邊時,杪冬推開面前的碗筷,偏過頭低聲說了句:「我吃飽了。」
  順帝看看只動了幾口的碗筷,又看看杪冬面上難掩的懨懨神情,在心底悄悄地嘆了口氣,緩緩將那些在少年唇上輾轉過的食物含進嘴裡。
  「吃得這樣少,是不合胃口?還是……」順帝伸出手,將掌心貼在少年微涼的額上,「有哪裡不舒服?」
  「沒什麼,」杪冬避開那人的手,漫不經心地說,「或許是不習慣吧。」
  說這樣的話,聽在順帝耳裡是抱怨?撒嬌?還是任性?杪冬無從猜測,對於他來說,這只是一小部分的事實而已。
  順帝低低地笑了起來,手指溫柔地撫過杪冬的額角,輕聲敍說的語調也很溫柔,可是卻始終隱含著屬於帝王的那種不容拒絕的威迫。
  「那要怎麼辦才好?」他輕佻著眉說,「杪冬總是要習慣起來的呀……」
  
  御醫請過好幾次,有時候為了他提不起勁來的精神,有時候為了他比貓還小的食慾,來來回回好幾趟,總是看不出什麼所以然。御醫說身體是沒有異樣的,睡不醒或是吃不下東西,大概是心情的關係吧。
  順帝半眯著眼看著那個靜靜趴在窗沿上、懶散地享受著溫暖陽光的少年,對這樣的說法總有些不以為然。
  門外有人小聲喚了句「皇上」,順帝回過神,沉聲說了句:「進來。」
  隨著門扉的緩緩推開,蓮子與綠豆,夾雜著桂花的甜膩香味淡淡飄進來,趴在窗邊的少年面上露出一絲困惑,轉過頭盯著宮女手裡端的白瓷碗,神情忽然變得有些恍惚。
  
  順帝抿唇一笑,接過冒著熱氣的碗,繞到杪冬面前。
  身後的門被小宮女徐徐關上,初春的風夾雜著新鮮泥土的氣息溜了進來,順帝帶笑的臉,在這淡綠的風中模糊了顏色。
  
  「杪冬吃不下東西,就喝點綠豆蓮子湯吧。」
  「杪冬不是最喜歡綠豆蓮子湯麼?來,張開嘴,喝一口,乖……」
  
  上了年紀的宮女用懷念的語調說:「殿下最愛吃的?應該是綠豆蓮子湯吧……」
  「殿下生了病吃不下一點東西的時候,皇后娘娘就會捧碗綠豆蓮子湯一勺一勺地喂,到最後總能喝下一大碗……」
  「不過自娘娘過去以後,殿下就再沒喝過了,奴婢也不知道殿下現在愛吃的是什麼東西……」
  
  淡色的唇慢慢張開,乖巧地將瓷勺中的液體咽進喉嚨裡。
  順帝的手在一勺一勺地喂,輕柔的絮語卻像被什麼哽住了般,變了調,失了聲色。
  杪冬的眼簾微微垂著,露在烏黑長髮外的耳沿被風吹得稍稍發紅,啟唇時偶爾露出來的舌尖浸著水漬,令人心慌意亂。
  窗外鳥聲啼啼,樹影斑駁,流光瀲灩,窗邊的少年溫潤的眼裡藏著淺淺笑意。
  這樣一副靜謐而美麗的畫,任誰見了都要流連忘返。
  可是順帝卻忽然覺得,好像只有自己,被無情地拋出了時光之外。
  
  還剩下的半碗綠豆蓮子湯已經變得冰冷,少年依舊趴在窗沿上,閉著眼睛唇角微微上翹,不知在做怎樣甜蜜的美夢。
  順帝俯下身,在他唇邊輾轉著親吻。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嘆息一聲,緊緊抱著少年輕喃道:「杪冬,醒過來……快些醒過來,睜開眼,看著我,睜開眼,看著我……」




第 38 章

  「啪」的一聲,摺子被扔在桌上。
  垂首沉思的莊季抬起頭,只見順帝仰靠在烏木椅上,手掌遮在眼前,微抿的唇角透出絲絲倦意。
  春日事多。
  春耕,稅收,水利,國內的事樣樣煩人。再加上虎視眈眈的北芪和金陽,口蜜腹劍的塢裡,摸不透想法的尤金,邊境軍防也讓人操透了心。
  但是莊季想,這些應該都不是理由。
  
  曾經在最吃緊的時候收到尤兀金三國聯攻西境的消息,順帝也只是微微笑著,隨手一扔軍報,用令人發顫的聲音說——
  「朕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所以光是國事,不足以讓帝王失去冷靜。
  會令他亂了方寸的東西——
  被扔出來的奏摺淩亂地攤在桌上,莊季略微一掃,隱約在最末看見了周氏的家章。
  濃墨般的眼眸閃過一絲微光,莊季用食指支著眉角,在心底忍不住也想嘆息。
  
  「不光是禮部,」莊季低下頭,點開手中的奏摺,開口道,「幾乎所有的大員都對他意見頗多。」
  順帝冷哼一聲。
  「這個月太子總共就上過三次朝,太學院是一次都沒去過……」莊季翻著手上的捲軸,似乎想起點什麼,勾了勾唇角,「上回來上朝的時候,對著肖卿那夥人咄咄逼人的質問,太子殿下雲淡風輕的『不想去』三個字,差點沒氣得他們去見老祖宗……」
  房間裡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莊季抬眼看著帝王如刀刻般,線條完美卻透著冷峻的下巴,笑笑,說:「人人都道太子任性妄為,微臣卻覺得殿下好像是故意似的……」腦海裡什麼人淡如輕煙的雙眸一閃而逝,莊季眉梢挑了挑,重又垂下眼簾。
  「皇上可否明白殿下想做些什麼?」他漫不經心地問。
  
  「或許是想要快些結束吧。」沉默良久,順帝終是放下搭在眼前的手。
  「那又何不遂了殿下的意?」莊季看著手中的捲軸,淡淡地答了一句。然後他感覺到順帝的視線冷冷地從自己身上掃過,寒意徹骨,不帶一絲溫度。
  「朕不想結束。」順帝說。
  「微臣不覺得這樣拖下去會對誰有什麼好處,」指尖略有顫抖,莊季卻強壓了下去,「皇上是不忍,可是太子他——」莊季停頓了一會兒,難得認真地說,「微臣覺得拋棄太子這個位置,對殿下來說反而比較好。」
  順帝沒有答話,只是沉下眼默默翻起桌上的奏摺。莊季看他一眼,也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瑣碎的條條款款之中。
  空氣中始終是沉默,時間在細碎的翻閱聲中流逝。天色漸暗,在小太監來點燃第一盞燈的時候,埋首在文書中莊季聽見一聲低低的嘆息。
  
  「道理誰都懂,可是朕——不想結束……」
  
  從最初就知道真相的孩子,是以怎樣的目光來看待這些虛偽的種種?
  順帝猜不透。
  從前的無視與冷漠,之後的親密與寵溺,看在那孩子眼裡,或許自始至終都是一個笑話吧。就像他曾經說過的,偶爾想起以前的事,就會覺得現在——實在是有些諷刺。
  
  確實是一種諷刺。
  順帝苦笑。
  除夕那夜少年平靜的坦白,以及汴京那日無赦憤怒的嘶吼,已經變成無法掙脫的噩夢。
  只要對上那孩子清亮的眼,就會忍不住去想他是用怎樣的心情對待自己的無情與不公,那些謾駡與輕蔑,欺騙與嘲諷,給他帶來過怎樣的傷害,而他又是一個人孤獨地等了多久,才等出那種飄渺不定,淡無所求的笑容?
  是誰的錯?是誰的錯?
  那個答案順帝不敢觸碰。
  
  壓下苦澀對著他笑,強忍著骯髒的慾望擁他入眠,逗他說話,想盡辦法讓他多吃點東西。並非為了補償,只是私心地希望有一天他的笑容能清晰起來,心裡多一點渴求,或者至少,眼裡能印下自己的身影。
  可是順帝知道,從相遇開始,那孩子所等待的,就一直都是結束。
  
  莊季的話順帝如何不懂?撇開朝臣與皇子們的私心不談,單杪冬來說,他的能力或許夠,性格卻實在不適合太子這個位置。
  改立甫子昱為太子,大概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等到那一天……等到那一天那孩子會有怎樣的反映?
  順帝大約也能猜得出來——
  為自己屬於棋子的路走到安排好最後一步而鬆口氣,或者——是為已經註定了的結局的到來而露出淺淺的喜悅的笑容。
  
  路邊的蒼木斜出一支粗粗的樹杈,順帝伸出手,啪的一聲將它折斷。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罷,他不想看到杪冬露出那樣的表情。
  那樣被所有人利用到最後,終於解脫了的表情。
  
  不去上朝的日子,杪冬會做的事,不是窩在千塵宮裡渾渾噩噩地睡覺,就是守著那一墓園的葵花等待它們開花結果。
  每日黃昏,處理好事務的順帝總能在這兩處中的一處尋著他的身影。
  可是今天……
  千塵宮翻了個遍,墓陵的邊邊角角一處也沒放過,宮人們瑟瑟發抖地跪了一地,卻沒有一個人知道杪冬去了哪裡。
  夕陽濃稠的橙光灑遍全身,順帝抬眼望去,只覺得寒意從心底絲絲冒出了頭。
  想要一把火燒了整個皇宮的衝動,在想起曾經派往杪冬身邊的未矢以後,總算慢慢平復了下來。
  
  小西樓。
  四十年前先皇下令重整書庫,破損的圖書一律重新謄寫,新的謄本分門別類地收藏在太學院裡成為皇城最大的書庫,而舊的殘本孤章則隨意堆積在皇宮某個荒棄的樓房裡,成了順帝都未曾聽說過的小西樓。
  房間裡的光線很暗,隱約看見破損的書頁散落在地上,灰濛濛的遍佈塵埃,順帝繞過東倒西歪的書櫃,踏著嘎吱作響的樓梯往上走。
  樓上與下面沒什麼區別,依舊是整排的老舊書架,淩亂不堪的舊書堆了滿層,順帝聽著伴隨自己的腳步響起的小小吱呀聲,在陰暗的光線中走過一排又一排書架,心裡慢慢升起某種奇異的感情。
  比起聽說他被無赦帶出宮時更甚的,一種非要找到他不可,執著到連自己都難以理解的感情。
  
  空氣裡沉澱著腐舊的氣息,還夾雜了一些若有若無的墨香。擺放得並不整齊的書架隔出獨立的空間,順帝一個個找過去,腳步從沉穩逐漸變得焦躁。
  書架並不算多,卻不知為何給人一種找不到盡頭的恐懼感。
  又拐過一個書架,順帝停下了腳步。
  那個書架旁似乎有扇窗,窗戶半開著,夕陽的餘暉一下子漫進來,給一切鍍上一層柔和的橙光。
  順帝眯起眼,浮躁的心一瞬間安定下來。
  
  少年靠在書架上,手中泛黃的書卷散了滿身。
  他輕輕閉著眼,嘴角噙著似有似無的笑意,鼻息輕淺。曖昧的暖光拂過他的睡顏,染上了淺淺光暈的白衣,散落滿地的黑髮,美得令人心驚。
  順帝屏住呼吸,將他輕輕地攬進懷裡。
  手指小心地滑過少年的面龐,順帝低聲喃喃:「真想……」
  
  真想把你拴起來,永生囚禁這份美麗。
  
  夕陽漸漸淡下去,在只剩一層薄薄的餘暉時,杪冬緩緩睜開眼睛。
  琉璃般的瞳仁氤氳著濃濃的霧氣,他靜靜地望向房梁一角,面色恍惚,朦朧的目光找不到焦距。
  順帝慢慢收緊胳膊,忽然他看見少年像找到了期待已久的夢境般,在即將消逝的光暈中綻開了淺淺的微笑。
  順帝心中一滯,噴薄的感情瞬間決堤。
  他俯下身,在那淡粉色的唇上顫抖著印下自己用盡全力也壓制不住的輕吻。




第 39 章

  天還沒亮,黯淡的燭火一閃一閃,印得杪冬的臉有些模糊不清。
  牆角的櫃子上有個小小的抽屜,抽屜上掛著一把精巧的銅鎖。杪冬掏出鑰匙,啪嗒一聲將銅鎖打開。
  拉開抽屜,一枚暗紅的權杖印入眼簾。
  杪冬垂著頭,盯著那枚權杖沉默良久,終於他抿抿唇,將權杖拿出來,緊緊地握進手心裡。
  
  小園子像往常一樣推開房門,然後被房間裡穿戴整齊的杪冬嚇了一大跳。
  「殿……殿下?」
  莫不是見了鬼?平日裡怎麼叫也叫不起來的殿下,現在居然清清醒醒地站在自己眼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還是自己犯眼花?
  驚疑不定的小園子使勁扯了下自己的臉,然後看見杪冬朝痛得淚光閃閃的自己笑了一下。
  「小園子,」他抓著自己亂糟糟的長髮,略有些訕訕道,「來幫我梳一下頭髮吧。」
  
  「哦……哦哦!」小園子忙不迭跑過去,一邊接過杪冬手裡的梳子,一邊劈里啪啦發表自己的疑問,「殿下今日怎會起得這樣早?是有什麼事嗎?」
  「嗯,」杪冬應了一句,「要上早朝。」
  小園子明顯楞了一下,訕笑著說:「哈哈,真難得殿下會主動去上早朝……」
  杪冬笑了笑,垂下眼眸不再說話。
  
  今年邊疆似乎不太安定,金陽與北芪皆蠢蠢欲動,時不時舉兵進犯,煩不勝煩。塢裡的態度曖昧不明,尤金也陰陽怪氣,總覺得風聲不對,似有什麼大的陰謀正在醞釀。
  話是這樣說,實情如何各人心中自有計較。總之今日離職休養的周老將軍入了殿,義憤填膺地要為鎮守邊疆盡一份綿薄之力。
  畢竟是軍功赫赫的老將軍,又是國丈,順帝對他也表現出應有的尊敬,殿堂之上當場賜坐。已經是七旬之人的他聲音依舊洪亮,討南伐北的計畫侃侃而談,頗有點頤指氣使的味道。
  
  似乎以前也沒這樣精神過……
  杪冬淡淡地想。他抬起頭,望著那人蒼蒼的白髮,瘦骨嶙峋的身子以及早已不復穩健的雙手,眼眸晃了晃,重又低下頭去。
  
  整個早朝順帝沒說幾句話,只是在散朝前隨□代一句要杪冬跟他去趟禦書房,杪冬心中一頓,略有遲疑地望向他,卻對上那人眼中溫和的笑意。
  明黃的袖子在大殿上空輕輕一揮,順帝沉聲道:「退朝。」
  官員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間或投來一些意味不明的目光,杪冬站在原地沒動,直到福公公來扯他,他才恍然回過神來,默默拐進內殿。
  
  奢華的珠簾幽幽地襯著光,看上去冷冰冰的。杪冬抬起手,手指剛觸碰到這圓潤的明珠,就被什麼人倏的扯過,包裹在溫暖的掌心之中。
  珠簾在身後叮叮噹當響個不停,順帝笑著說了句「怎麼這樣慢」,然後不管不顧地牽著他的手往前走。
  陽光很好,風吹得也很舒服,順帝的掌心雖然有些粗糙,暖暖的溫度卻是剛剛好,他一邊走一邊說些有趣的事情,話題信手就能拈來,聲音低低的,非常好聽。
  
  可是杪冬卻終究停駐了腳步。
  順帝回過頭,深如夜空的眼眸靜靜地望著他。
  「兒臣還有點事……」杪冬避開順帝的視線,從他掌心中一點一點抽回自己的手指,「兒臣一會兒……自己會去禦書房……」
  順帝沒有答話,杪冬忽然轉過身,沿著深深的望不見盡頭的長廊奔跑起來。
  噠噠噠的腳步聲迴蕩在長廊上空,順帝靜靜地看著,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深處。
  
  靠近玉林殿的時候,杪冬聽見裡面傳出陣陣喧嘩聲。
  似乎是什麼人說了有趣的事情,大家一窩蜂地笑開了。不必仔細去分辨,杪冬輕而易舉就能從那些嘈雜的人聲中認出周將軍的聲音。
  以及甫子昱,肖卿,甚至其他的一些在朝堂上舉足輕重的高官重臣。
  
  杪冬低著頭在門外佇立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臉,輕輕推開半掩的房門。
  談笑說鬧聲在他邁進房門的那一剎戛然而止,杪冬頓了頓,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中徑直走到周將軍面前。
  
  原本,周將軍就不是個親切的人。
  對待懦弱的自己,戎馬一生的老將軍是鮮少有笑容的,見了面,大多是恨鐵不成鋼的厲聲斥責。
  不過杪冬想,現在他大概是不會再斥責自己了,但是同樣的,那種失望痛心的眼神也會被仿若看陌生人般的冷漠所取代。
  總是有這樣一天的。
  杪冬捏緊手中的權杖,心裡淡淡的想。
  
  「太子殿下找老夫何事?」
  不帶感情的質問聲中,杪冬伸出手,暗紅的權杖靜靜躺在手心中。
  周將軍臉色變了一下。
  這塊權杖,還是在很久前千塵宮被刺客襲擊後,周將軍匆匆趕入宮中交給自己的。不過杪冬從來沒有用。
  因為他想著,總有一天,這東西是要物歸原主的。
  
  周將軍板著臉從他手上拿走權杖,冷冷地哼了一聲。
  杪冬忽然笑了一下,開口說:「教養之恩,無以為報。」
  他慢慢俯下身,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肘著地,膝著地,額著地,一聲,兩聲,三聲。
  三個響頭。
  
  「教養之恩,無以為報。」
  
  緩緩站起來,再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總有這樣一天的。
  從一開始,杪冬就知道了。
  一直都在這樣心不在焉地等待著,偶爾想起那些錯放在自己身上的感情,也會心存忐忑,所以到它最終來臨的時候,反而有一種……輕輕地鬆了口氣的感覺。
  
  邁出房門,陽光一瀉而下,明媚得耀眼。
  杪冬撐開手檔在眼前,半眯著眼透過指縫,隱約看見明晃晃的光線中,有什麼人靠在扶欄上等待。
  放下手,那個人深不見底的眼一下子望了進來。
  漆黑,濃稠,深邃,一眼望去似乎冷淡得找不到一絲人類的感情,但仔細看時,會發現那裡面其實沉溺著似水的溫柔。
  杪冬恍了下神。
  那人上前拉住他的手,說:「不去禦書房了,我們去陵墓看看,看看那些葵花開了沒有。」
  
  花枝長得老長了,但花苞一個也沒有。杪冬站在墓碑前,望著刻在上面的那些字,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順帝在一旁看了半天,忽然喚了句「杪冬」。
  杪冬回頭,看見順帝攤開的手指上,躺著一面破舊的玉珮。
  「這個是我小時候,母后送給我的。」
  深紅的穗被風吹亂,襯著碧綠的碎玉,煞是好看。杪冬抬起眼簾,看著順帝的眼睛,順帝笑了笑,說:「也是我的護身符。」
  
  玉珮像是碎開過,佈滿細細的裂痕。
  「小時候,它救過我的命。」
  「在我登上太子之位的那天,叔父朝我射了一箭。但是難以置信的,玉珮系在腰帶上的線斷了,它飛出來擋住那支箭,裂成了碎片。」
  「我想這應該是母后冥冥中的保佑,就尋人來把它修補好一直戴著,直到登上帝位要佩戴與身份相符的飾物,才把它摘下。」
  玉珮在陽光下閃著瑩潤的光澤,翠的綠嫩生生地滲出來,應該是有人經常撫摸的緣故吧。
  「杪冬,這面玉珮送給你。」有人上前一步,低著頭將玉珮小心翼翼地系在自己腰間,他微微勾著嘴角,用低沉的語調說,「就當作——是杪冬的護身符。」
  
  過了好一陣子,杪冬才回過神來。
  他低下頭往腰間看,嫩黃的衣擺,碧綠的玉,紅的穗撚,搭在一起有種鮮豔的感覺。
  風中不知傳來誰的聲音,輕輕柔柔地說「母后會保佑你啊……」杪冬抬起臉,忽然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
  順帝心中一動,湊過去輕輕吻住他的唇。
  
  唇瓣分離的時候,順帝對上少年清亮的眼睛。
  他遲疑著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然後毫不畏懼地直視著順帝的眼,問了在小西樓曾經問過的問題——
  「父皇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順帝笑了笑,不像之前那次一樣一味沉默不語,而是反問道:「杪冬覺得呢?」
  少年蹙著眉開始沉思,眼底露出顯而易見的困惑。
  順帝又笑了一下,湊到他耳邊輕輕地說:「喜歡你……」少年卻忽然退後一步,面上閃過一絲微妙的、讓人難以理解的神色。
  
  風靜悄悄地吹,順帝放輕了呼吸。他不動聲色地看著杪冬眼裡的驚疑甚至是恐懼慢慢消散,然後又開始像最初那樣,凝聚成濃濃的困惑。




第 40 章

  小公公在門外尖著嗓子傳報:「國丈大人求見——」
  順帝合上奏摺,面無表情地說了句:「進來。」
  周老將軍顫顫巍巍地跨進禦書房,一頭白髮亮得晃眼。隨口說著不必行禮的順帝在心底冷哼一聲,心想這傢伙不過是換了甫子昱當孫子,就開始給朕以老賣老起來。
  「皇上今日傳老臣進宮,所謂何事?」
  「啊——也沒什麼大事,」順帝站起身,說話的語調慢悠悠的,卻給人帶來一種無法形容的壓迫感,「只是見國丈大人近日裡高興,就想和國丈敘敍舊,讓朕也跟著高興高興——」
  
  「這……皇上想與老臣敘什麼舊……」
  試探的語調猶疑地響起,順帝的目光冷冷掃過,武將出身的周老將軍憑直覺感覺到順帝今日怕是來者不善,他飛快地思索這段日子自己做了哪些可能會犯了帝王忌諱的事,還沒等他得出結論,順帝倒是先收了渾身戾氣,淡淡開口道:「行了,國丈先隨朕去見個人。」
  
  見人?見什麼人?
  順帝一言不發地在前面帶路,周將軍戰戰兢兢地跟在他身後,滿腦子疑問。
  路越來越偏,周圍的景緻也愈發的荒蕪,周將軍的心跟著高高懸起,直到看見順帝拐進陵園,他忍不住停下腳步。
  順帝回頭瞥他一眼,周將軍咬咬牙,繼續跟上。
  
  對周將軍這種上了年紀的人來說,陵墓可不是讓人舒服的存在。
  即使陽光再怎麼好,奢華的墓園也還是陰森森的,泛著股鬼氣。他緊跟在順帝身後,穿過層層鎮守墓陵用的石碑,恍然發現眼前冒出了了一片生機盎然的綠意。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一大片、綿延不盡的綠,鮮嫩的顏色看上去熱熱鬧鬧的,將陵園陰冷的氣息一掃而空。
  順帝看一眼周將軍愕然的神色,道:「國丈怕是忘了吧?這裡是皇后的陵墓。」
  周將軍愣了愣,呆呆道:「曄兒的……陵墓?」
  
  「宮裡規矩多,國丈能來祭拜的機會不多,忘了也正常,」順帝抬頭望向那片綠意的深處,目光忽然變得柔軟起來,「莫說國丈,當初朕見到這一片景緻,也被嚇了一跳。」
  「這是……」
  「這是子陽種的葵花,」順帝開口道,「自皇后過世,子陽每年都會種上一大園子的葵花,等到花開時,金燦燦一片好不熱鬧。」
  周將軍沉下臉,沒有答話。
  順帝沉默了一會兒,又道:「好歹是看著長大的,國丈翻臉就不認人,不嫌太無情了些?」
  「皇上這番話說得蹊蹺,」周將軍冷聲說,「種上一墓園葵花又如何,難道曄兒的死不是他害的!?」
  
  順帝回過頭,眯著眼打量了周將軍好一陣子。直到看得周將軍手腳發顫,他才嗤笑一聲,道:「後宮如此驚險,曄兒能坐上皇后的位置,總也要有點真本事才行。」
  「皇上這話是什麼意思?」
  「將軍莫非真的忘了?七年前那場混亂到底是衝著誰去的?是子陽嗎?朕看不見得,那是衝著你們周家的兵權去的吧。」
  周將軍面色陰沉,沉默不語。
  「將軍或許不明白,曄兒倒是瞭解得透徹。那種情況下朕不可能為了她打亂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局勢,這話將軍聽著可能不舒服,但是踏入了宮廷權勢,事實就是如此殘酷。」
  周將軍的嘴唇微微顫動,良久,他才澀聲問:「皇上究竟想說什麼?」
  
  順帝勾起唇角,完美的薄唇透出一絲不近人情的冷酷。
  「在子陽被刺客挾持的前一晚,曄兒跟朕說,要用她的命和一半兵權來保住周家的根。」
  周將軍倏的睜大眼。
  「皇上是說……是說……」似是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囁嚅了好半天,周將軍才問出後面的話,「那刺客,是曄兒安排的?」
  「朕可沒這麼說——」順帝微微眯起眼,目光冰冷,「不過若是曄兒自己安排的,朕也得承認這還真是個聰明的法子。總歸要死,等著仇家刺死、毒死、或是被朕賜死,倒不如自己解決來得痛快。不僅得了個護犢的美稱,還能隨口一句話,就拖著子陽給子昱賣命一輩子。」
  「難道曄兒早就知道……」周將軍更是驚詫,「子昱才是她的孩子?」
  順帝回過頭,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
  「一開始朕就告訴她了——」他笑了笑,問,「難道曄兒沒有拐彎抹角地告訴你——不要對付甫子昱麼?」
  
  遠處有一小片葵花輕輕晃動起來,像是將來去無影的風困作了小小一團。
  花枝搖曳,隱約可見一個嫩黃的身影在綠色中穿梭。偶爾他鑽出花叢,抬頭看看不甚熱烈的陽光,用衣袖拭去額角的汗珠。
  順帝的冷漠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有了不易察覺的瓦解,因為憤怒與懊悔而浮躁萬分的心情,也在少年小心翼翼澆灌的動作中一點點平靜下來。
  「周將軍,」他淡淡地開口,「你做得到,在一個人死去後不分晝夜時時刻刻地思念她麼?」
  「能做得到,春夏為她種一墓園葵花,秋冬靜守在她的墓前,不離不棄,一守就是七年麼?」
  「能做得到,即使明知是欺騙是利用,還苦苦地守著承諾不放,哪怕醉酒入夢,酒語夢話裡都滿滿的全是那人的名字麼……」
  藏在袖子裡的手慢慢捏緊,又緩緩鬆開。
  順帝輕輕一笑,一字一句道:「朕自問做不到。」
  
  周將軍不答話,神色間依舊沉重陰霾。
  順帝忽然覺得,一時衝動把人帶到這裡來的行為簡直是蠢透了。
  別人怎樣想又如何?
  杪冬,只要由自己來保護就好。
  
  「這皇宮之中——或者說這世上,會這樣全無雜念,一心一意唸著曄兒的人,恐怕只有子陽一個了,」順帝揮一揮衣袖,道,「周將軍,你退下去,好好想想吧。」
  
  木桶裡的水搖搖晃晃,將光線粼粼暈開。
  杪冬的鞋子上沾滿了泥巴,衣襟被水濺濕了一大片,額上的汗珠滑到睫毛上,一下一下閃著光。
  他吃力地抱著木桶往一邊挪,全然不知順帝已經走到身後。
  「累了嗎?」
  帶笑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杪冬一嚇,愣愣地回過頭。
  「要我來幫忙嗎?」
  炫目的光芒中,是那人俊美到令人窒息的面容,杪冬緩緩回過神,下意識地搖搖頭。
  「這是我的花。」
  像以往一樣,他彎起嘴角,堅決而肯定地強調著——
  
  這是我的花,是我給母后的花,不需要其餘任何人的觸碰。
  
  順帝微笑著點點頭,看著他走向花叢深處。
  風中瀰漫著泥土濕潤的氣息,順帝轉過身,望向在層層葵花的簇擁中、那塊簡樸的、僅刻著生辰八字的墓碑,眼神漸冷。




第 41 章

  有時候做夢,夢見向日葵開花了。
  也不知是自己種的那些,還是以前素種在院子裡的那些,反正一眼望去金燦燦的一大片,漂亮的不得了。
  可是自己忍不住摸了一下,它們就消失不見了。
  
  睜開眼的時候,常常會不知道是什麼時辰。
  光線很晦暗,大概不是深夜,就是暮色沉沉的黃昏吧。
  「無……」
  下意識叫出口的名字,大多在喚到一半的時候戛然而止,然後腦子稍微清醒點,就會想起來,無赦已經在很遙遠很遙遠的南方了。
  那麼,新配的侍衛是叫什麼名字的?這些日子記憶愈發混亂,有些東西絞盡腦汁地想,也想不出所以然來。
  最終,還是作罷。
  
  想要起身的慾望,被一股莫名的沉重力量壓得無法動彈。
  真是奇怪……
  身上不知何時搭上了一條沉甸甸的胳膊,脖頸間有誰深深的鼻息,溫熱的,緩緩噴灑在皮膚上,有些發癢。
  杪冬艱辛地轉過視線。
  朦朧的夜色中,隱約可見一張刀削般的英俊臉龐,杪冬蹙起眉想了半天,終於想起睡在自己身邊的這個人,似乎是順帝吧。
  推開他的胳膊,踮起腳尖跨過他的身子,穿好鞋。
  回頭看,順帝依舊睡得沉沉的。
  杪冬笑了笑,推開房門走出去。
  
  要去哪裡?這個問題杪冬也不知道。
  夜還深,天空中只有寒星幾點,黯淡的光輝映得樹影重重。
  可是腳步卻一個勁地往前趕,匆匆忙忙,似乎早已決定好了方向。
  
  星輝下滿園的向日葵輕輕搖曳,脖頸交纏著相互摩挲,發出細小的簌簌聲。
  杪冬想,或許……自己又把夢境和現實搞混了吧。
  還是因為夢境太過美好,所以才興沖沖地跑來看?
  啊,原來花還沒有開。
  不過……
  他仰了仰頭,琥珀色的眼眸裡泛上點點笑意。
  
  也快了吧。
  
  記得小時候,素神秘兮兮地問——
  『藏在向日葵園裡的寶物是什麼?』
  會是什麼?
  撥開重重花枝,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面尋找。
  雖然明知不會再有一隻黑色的小貓鑽出來,明知被自己親手藏在最深處的東西是何物,但是帶著這樣的疑問往裡走時,仍然會有一種踏入童話的奇妙感覺。
  再深一點的地方、再深一點的地方,是什麼東西在閃著光?
  月光不知何時溜了出來,輕輕嫋嫋地籠罩在青灰色的石碑上。
  杪冬笑了。
  他輕步走過去,沿著石碑慢慢坐下來。將頭輕輕靠在石碑上,撒嬌似得摩挲了幾下。
  然後心,就漸漸地安定了下來。
  
  看得見的未來,看不見的未來,都不是重要的東西。
  只有這裡,才是自己的歸宿。
  
  少年微微蜷著身子,依偎著石碑進入了淺淺的夢鄉。
  順帝面無表情地站在他面前,漆黑的影子將少年完全包裹住,不漏一絲星光。
  月夜下,一雙眸子寒若冰霜。
  
  「杪冬——」
  
  「——杪冬,你是清醒的麼?」
  
  耳邊有誰沉而重的呼吸,明明不是多大的聲音,杪冬卻硬生生被吵醒了。
  睜開眼,他對上順帝那張斂去了所有表情,只在眼底翻湧著濃濃怒火的臉。
  下意識地心中升起點點懼意,杪冬輕輕往後退,卻發現自己早已被那人禁錮在雙臂之間,不留一絲可供逃離的間隙。
  
  順帝湊近了臉,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杪冬,你想被我栓起來麼?」
  大力扣住自己的雙手,一起一伏的呼吸,深得透不出一絲光的眼眸……那個人,在壓抑著極大的怒氣。
  「想讓我封了這陵園麼?」
  那人又湊近一點,鼻尖與鼻尖之間,只剩下一張薄紙的距離。杪冬屏住呼吸,在那人迸發出的危險氣息中無法動彈。
  
  「還是——」他勾起唇角,寒淵般暗稠的眼裡閃過絲絲紅光,「你想讓我……一把火燒光這些礙眼的葵花!?」
  
  月輝靜靜地流淌,杪冬仰著頭,一瞬不瞬地看進順帝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仁,無論何時都清澈如水的目光,順帝看著他乾淨的眼裡慢慢映出自己略微扭曲的面容,膨脹的怒氣一下子找不到發洩的出口。
  「……怕了嗎?」良久,順帝低低地開口詢問。
  杪冬不答。
  「你會害怕嗎?」順帝慢慢伸出手,捧住杪冬的臉龐,「杪冬,你也會害怕嗎?究竟要到什麼時候,你才能想想我的感受……」
  低沉的語調隨著順帝逐漸湊近的面容愈發低微,直到唇瓣相觸時,它們流轉成一聲淺淺的嘆息。
  杪冬任由順帝抱著自己往回走,靜謐的月光,微薄的風,耳邊一下一下、沉穩而規律的心跳聲,讓他逐漸垂下眼簾,靜靜沉入夢鄉。
  
  再醒來時已是陽光明媚的上午,順帝依然在身邊,正撐著腦袋一下一下撫弄著杪冬的頭髮。杪冬懵懵懂懂地看了他良久,忽然想起來問:「父皇不用去上朝嗎?」
  順帝笑了笑,說:「今日休息。」
  杪冬愣愣地哦了一聲。
  頭腦依舊混混沌沌的,杪冬還是睏倦得不得了。他翻了個身,又想睡過去,順帝卻伸出爪子把他翻了回來,捏住他的臉說:「不要睡了,今日我們出宮玩。」
  
  屋子外面忽然變得鬧哄哄的,不知在吵些什麼。杪冬聽不真切,也不想去管,他奮力避開順帝騷擾的手,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我不去……我很困……」
  「你也睡的夠久了……」
  順帝不依不饒,堅持要把杪冬弄起來,兩人拉扯一番,最終還是順帝佔了上風,拖著杪冬坐起身來。
  「乖乖的,起來穿衣洗漱。」
  順帝笑道,然後看著還是處於迷糊狀態的杪冬,心念一動,湊上去輕輕一吻……
  
  門砰的一聲被推開,只聽見屋外的宮人們大呼了一聲「殿下!」,然後又齊齊噤了聲。
  順帝從容不迫地從杪冬唇邊退開,望向門口滿臉震驚的甫子昱,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出去。」他冷冷地說。
  甫子昱不動,只是面上的表情一個勁的變,從不敢置信到憤怒到怨恨……察覺到不對勁的杪冬,一轉頭就對上他淩厲的眼。
  
  「你的規矩到哪去了?」英挺的眉峰微微蹙起,不怒自威的氣勢壓得甫子昱大氣也不敢出,順帝提聲道,「太子寢宮,是你說闖就闖的嗎!?」
  沒有人答話。
  杪冬看了甫子昱那雙寫滿憤恨與不甘的眼睛一會兒,靜靜轉開視線。
  身後寒氣更甚,鎖定在身上的目光犀利地似要將自己挖出個洞來,杪冬垂下眸,聽見「哐」的一聲什麼東西摔成碎片,然後順帝用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道:「滾出去。」
  
  窗外鳥聲吱吱喳喳地叫得歡暢,佇立在門口的人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
  順帝的聲音重新變得輕柔,他輕笑著,用含著寵溺的語調說:「杪冬快起來,我們一會出宮去玩。」
  杪冬看他一眼,微微點了下頭。
  這大概是父皇第一次對子昱發怒。
  杪冬低頭穿著腳上的鞋子,心裡默默在想。
  可是……為了什麼?
  似乎與自己相關,卻又不知道關聯在哪裡。
  
  陽光落了滿地,杪冬抬頭,稍稍眯起眼。
  順帝懶懶地靠在窗前,那雙深邃的眼一直注視著自己,臉上帶著淡淡笑意。
  
  忽然間他的身影從十七年來那個萬人之上的帝王身上撕裂下來。
  陌生得讓人不知所措。




第 42 章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順帝喜歡上碰觸自己的唇。
  說話的時候,起床的時候,用膳的時候……常常沒有預兆地就湊過來,蜻蜓點水般輕輕的一吻。
  從未被人用這種親密的動作接近過的杪冬,不大明白他的行為表達著怎樣的含義。
  
  那人的唇輕輕碾著自己的唇,相接觸的地方有著軟軟的柔嫩感覺,偶爾還有一絲淡淡的、沁入心脾的清香。
  有些像親吻,又與親吻不太一樣。
  記憶中,親吻應該是更黏膩、更濃烈的,夾雜著澀澀的口紅味,唇齒相纏,舌尖激烈地攪擾在一起,避無可避時,會忍不住將對方的唾液咽進喉嚨裡。
  而不是這種乾淨的,一閃而逝如玩樂般的輕觸。
  
  如果說親吻是因為愛,那麼順帝的碰觸,又是怎樣的意思?印象中自己好像問過這個問題,可是時間過去太久,杪冬已經不記得他是如何回答的了。
  只是曾經聽見有誰在說——喜歡你。
  那時候,杪冬還以為聽到了順帝的聲音。
  然而剎那的疑惑過後,卻仍是自己……
  自己的聲音,埋藏在心底深處的聲音,如無法掙脫的夢魘,一遍一遍在訴說——
  喜歡你……
  
  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
  我愛你。
  
  猛然睜開眼,滿室的黑暗讓人一下子無所適從。
  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著,額上滲出了層層冷汗,混亂的喘息一時間平復不下來,杪冬重重地吐了口氣,喃喃道:「是夢……」
  黑暗中有人低笑一聲,介面道:「好像還是噩夢。」
  杪冬倏的坐起身,只見床邊坐著一團黑影,待到眼睛漸漸適應昏暗的光線,他才看清那團黑影是甫子昱。
  「你怎麼在這裡?」杪冬揉揉額角,問。
  甫子昱湊過身,濃烈的酒氣撲鼻而來,他將雙手撐在杪冬身側,眼睛如野生動物般在黑暗中幽幽地閃著光。
  「我就不能在這裡麼?」他問,「還是說,只有父皇能在這裡?」
  杪冬皺了下眉,開口道:「你喝醉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甫子昱靠得太近,杪冬沒辦法下床,只好伸出手將他推開一些,卻沒想到手指剛碰到他的肩膀,就被一股大力猛地壓了下來,嘴巴也被死死摀住。
  
  「子陽……」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有粗重的呼吸在耳邊沉沉響起,他一字一頓地說,「你是我的。」
  
  雙手被扣在頭頂,身體和腳也被死死壓住,嘴巴被捂得緊緊的,發不出一點聲音。甫子昱的唇滑過臉龐,滑過脖頸,在鎖骨上反覆啃噬著。
  
  「子陽……我愛你……」
  「我愛你……子陽,你是我的……」
  
  濕潤的舌在胸口滑動,杪冬望著頭頂上床幔流蘇的陰影,眼眸中有什麼東西晃動了一下。
  
  我愛你……
  
  黏膩的感覺一絲絲粘在皮膚上,腦海裡有什麼畫面晃個不停,呼吸逐漸混亂起來,恍然間杪冬覺得自己或許還沉浸在那個夢境中。
  或許自始至終,就未曾清醒過。
  
  是誰在說……我愛你?
  
  曖昧的綵燈,濃烈的酒氣,女人豔麗的眉勾成魅惑的弧度,殷紅的唇一啟一合,漫不經心地吐露出那些嘲諷的語句。
  
  『杪冬……你……想和我上床嗎?』
  
  『為什麼露出這幅表情呢,真是可愛的孩子……你說你愛我……不就是想和我上床嗎……』
  
  長長的指甲泛著妖豔的光澤,沿著杪冬胸口上的傷痕慢慢滑過,微微用力,結了痂的疤就再次裂開,暗紅的血染滲了出來,弄髒了她漂亮的指尖。
  
  『杪冬……你想聽我說什麼?』
  
  抬起臉的一瞬間,她忽然恢復了偏僻小鎮上、向日葵小院裡的那個溫柔美麗的笑容,杪冬胸口一滯,然後就聽見她輕柔的,如嘆息般的語調——
  
  『我愛你……』
  
  黑色的吊帶裙從肩頭滑落,雪白的胴體在曖昧的光線中有著讓人透不過氣的美麗。素輕輕勾住杪冬的脖子,醉意朦朧的眼眸慢慢湊近。
  紅唇貼上杪冬的耳根,她略微喘息著說:
  『我愛你……』
  
  白皙纖細的手貼著皮膚往下滑,一點一點探進他垮垮搭在腰間的牛仔褲裡。
  素輕蔑地笑著,卻依舊用誘惑的聲調低聲道——
  
  『杪冬,你想聽我說我愛你吧?』
  
  『可是杪冬你知道嗎?愛情是一種詛咒……』
  
  『我們啊……都會變成魔鬼……』
  
  『我愛你,我愛你……啊……興奮起來了嗎?男人啊……都是一個樣……』
  
  你會後悔的。
  
  緊貼在自己唇上的紅唇,探進喉嚨的舌尖,一切都是如此瘋狂。
  散落了一地的衣服,淩亂的床單,女人濕潤而緊致的肌膚,粗重的喘息,細密的汗珠……這是極致的享受?還是極致的折磨?杪冬有些記不清了。
  只記得有那樣一股味道……
  
  門哐的一聲被踢開,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禁錮在身上的力量驟然消失,隨後有什麼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了沉悶的聲音。
  燈一盞一盞點燃,亮如白晝的光線中,沒有人能隱匿蹤跡。
  
  有人歇斯底里地叫喊起來。
  
  「憑什麼!?憑什麼!?」
  
  「子陽是我的!你憑什麼——」
  
  「子陽是我的!一直都是我的!我愛了那麼久,藏了那麼久——你有什麼資格來插一腳!?你從來就沒關心過他!你有什麼資格來插一腳!?」
  
  「子陽是愛我的!他是愛我的!從小他就護著我,一開始他就偷偷地護著我……那一次,冬獵那一次我掉下山崖,他也跟著跳下來,我在山底凍得神志不清,他脫了衣服抱住我……我都記得!我都記得!我們才是相愛的!你憑什麼插進來!?你憑什麼拆散我們!!!」
  
  順帝冷冷地看著他,只是道:「拖出去。」
  
  隨著一聲悶哼,瘋狂的嘶吼戛然而止,房間裡一下子靜悄悄的,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順帝轉過身,看著床上沉默不語的少年。
  散落的長髮,敞開的衣襟,白得幾近透明的皮膚上,遍佈著刺眼的紅痕。
  順帝危險地眯起眼,一點一點湊近。
  手指慢慢撫過那些殷紅的吻痕,也不知被什麼蠱惑了,忽然就張開嘴,一口咬了下去——
  
  只記得,有那樣一股味道。
  香水,口紅,酒精.
  還有一些粘稠的液體,散發著鹹腥的氣息。
  以及——與它們混雜在一起的,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杪冬倏然翻過身,趴在床沿上撕心裂肺地幹嘔起來。
  
  親吻與啃噬,撫摸與□,都是那樣噁心。
  素說的沒錯,愛情是詛咒,是惡魔,會讓人喪失希望。
  
  「杪冬?」
  順帝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又壓抑著沉默下來。
  他下了床,在杪冬身邊蹲下,漆黑的眼眸看著少年起伏的背不知在想起什麼,遲遲沒有動作。
  最終他嘆了口氣,寬厚的手掌撫上少年的背,低聲說:「杪冬,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愛你?」
  
  少年抬起頭,蒼白的面,通紅的眼。
  他直直望向順帝,可是那樣厭惡與絕望的眼神,卻又像是透過了順帝,看向了另一個遙遠的,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地方。
  
  「你會後悔的。」
  
  他微微啟唇,一字一句道。




第 43 章

  這一次來日華殿,總覺得什麼地方與以前不一樣了。
  到底是哪裡不一樣呢?因為以往來的次數屈指可數,過來了也是沒多久就匆匆離去,所以杪冬也說不上所以然來。
  好像門匾上新漆了紅漆,長廊兩側種上了鬱鬱蔥蔥的茶花,小池塘邊多了一排柳樹,還有柳葉間,若隱若現的大概是新搭的涼亭。
  「啊,什麼時候把假山搬到這裡來了……」望著石門一角,杪冬小聲喃喃。
  帶路的小太監腳步頓了一下,看向杪冬的目光滿是驚詫。他忍不住插了下嘴,道:「殿下,這假山一直都擺在這兒呢,都好幾十年啦。」
  杪冬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就好像從沒認真看過甫子昱的臉一樣,杪冬也從沒認真看過日華殿的擺設。
  不過這並沒多大關聯,看也好不看也罷,恐怕這都是他最後一次來日華殿了吧。
  站在甫子昱的寢宮外,帶路的小太監得了允,慢慢把門打開。
  陽光順著開啟的門扉一下子蔓延進去,驟然滿室光輝,杪冬抬眼看著,默默吐了口氣。
  
  「子陽,你來啦。」
  房間裡的人笑著迎上前,看不出被關了十天禁閉,依舊是一幅風流俊雅,貴氣逼人的翩翩少年模樣。
  杪冬退後一步,避開他的手。
  甫子昱頓了頓,眼裡的笑黯下稍許。
  
  「父皇說,禁閉到今天結束。」杪冬開口道。
  甫子昱面上閃過一絲憤懣,卻很快又收斂起來,他重新帶上笑,問:「這麼快?是子陽為我求的情麼?」
  「算不上是……」杪冬斟酌著措辭,「你只是喝醉了。」
  「子陽是這樣想的?」甫子昱挑了挑眉,「沒錯,我確實是喝醉了,否則不會還沒成功就被父皇抓住。」
  杪冬抬眼看他,沉默不語。
  
  房間裡燃著淡淡的熏香,不同於順帝身上清冷的氣息,而是更接近少年人的,再怎樣沉穩也掩不住熱烈與張揚的味道。
  空氣在兩人間靜靜地流淌了片刻,忽然,甫子昱開口道:「子陽,我喜歡你。」
  杪冬皺起眉,略微垂下眼眸。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記得,以前你是很討厭我的。」
  甫子昱略有詫異,沉著眉頭想了想,不禁笑了起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子陽怎麼現在還記得?」
  杪冬沒有答話。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甫子昱看著他微垂的睫毛,笑道,「那時候我還不懂事,對子陽做了很多惡劣的事情,子陽會記恨麼?」
  杪冬抿了下唇,依舊沉默。
  甫子昱嘆了口氣,問:「那麼子陽知道我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你的嗎?」
  
  他說:「是你來送玉珮的時候。」
  
  杪冬的睫毛微微一顫,抬起眼定定地看著他。
  甫子昱笑了笑,重複道:「沒錯,是你來送玉珮的時候。」
  
  六歲的孩子,確實還不懂事。
  只是在秦貴妃嚴厲的教導下,潛意識地討厭那個與自己同一天出生的孩子。
  討厭他的安靜,討厭他的乖巧,討厭他沉默地應對自己的欺負與挑釁,最討厭最討厭的,就是看到那個美麗溫柔的皇后時,他露出的那一臉幸福的傻笑。
  真是可恨到極點。
  
  直到有一天,三弟湊過來說:「二哥,大哥在偷看你的玉珮。」
  玉珮?哦,生辰那天皇后送的玉珮。
  那玉珮玲瓏可愛,倒也是面好玉,可是看著他偶爾瞟過來的目光,偷偷摸摸,不看自己光光看那面玉珮,就忍不住怒從心起。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玉珮已經摔成幾瓣,話也放了出去——
  「皇后送的又怎樣?不過是面不值錢的玉,我才看不上。」
  再一眨眼,面上就挨了狠狠一拳。
  我慘叫一聲,立即與他扭打在一起。
  
  那一架打得驚天動地,把父皇都驚動了過來,秦貴妃捧著我青腫的臉哭得花容失色,越過她的肩,我看見那人低著頭站在皇后身後。不像以往那樣去拉皇后的衣擺,也不說話,也不動,沉默著與所有人保持距離。
  事情最後在秦貴妃的哭鬧與皇后的沉默下結束,結果自然是我好吃好喝地養傷,那人去受罰。
  
  一開始聽說他要跪祠堂三天、關禁閉一個月,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但是慢慢的幾天過去了,看著對面始終空蕩蕩的位置,心裡不禁又覺得有些無聊。
  沒有總是挨駡的他來對比,學傅的讚揚似乎也少了點樂趣。
  所以,那天晚上看到他忽然出現在自己寢宮裡,雖然驚奇,卻也沒有出聲叫人。
  我倒要看看,他不好好在自己房裡關禁閉,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對不起。」他先開口說。
  我哼了一聲,意思是沒打算原諒你。
  「這個……我補好了。」他攤開手心,抬眼望著我。
  我看了一眼。
  手心上是那面被我打碎的玉珮,也不知用什麼辦法把碎片黏在了一起,如果不仔細看都看不出那些細微的裂痕。
  不過我在意的不是這些。
  我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是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長相。
  睫毛微微上翹,又長又密,眼睛大大的,有點圓,眼珠子的顏色比其他人淺,映著燭光,微微的可以看見裡面有光澤閃爍,有點像我藏在匣子裡的琉璃珠。
  我又看了看其他地方。
  眉也是淡淡的,形狀卻很漂亮,鼻子和嘴巴都很小巧,下巴尖尖的,不似我的圓潤,臉頰上還有那天打架時留下來的抓痕,結了痂黑黑的一道又一道,卻不難看。
  
  「玉珮……我補好了。」
  大約是見我不做聲,他又說了一遍,然後垂下睫毛。
  潤著水光的眼珠一下子被遮蓋住,我覺得有些可惜。也不知為什麼,原先的那些厭惡忽然就想不起來了,只是心裡頭感覺怪怪的。
  他說:「這不是不值錢的玉。」
  我呆呆盯著他的睫毛,隨意「嗯」了一聲。
  「母后給你祈了好長時間的福,所以它不是不值錢的玉。」
  他的睫毛在微微顫抖,聲音低低的,似乎也在顫抖,「母后每天都在說,保佑子昱身體健康,平平安安,所以它不是不值錢的玉……」
  我心裡有些發癢,總有一種衝動想去碰碰他的睫毛,剛剛決定遂了自己意伸出手,他卻忽然抬起眼來。
  
  一瞬間,我看見那雙琉璃珠般閃耀著溫潤光澤的眼眸裡,滿滿的承載著自己的身影。
  他慢慢湊過身,我一動不動,任由他將玉珮系在自己脖子上,耳邊輕輕柔柔的,是他緩慢的,如祈禱一般的聲音——
  「保佑子昱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或許是從那一刻起,某種異樣的情愫就在心頭悄然生長了吧。
  
  甫子昱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微笑著說:「從那個時候我就喜歡你了,一直喜歡著,到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再放手。」
  杪冬默默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剛才你問我是否會記恨,我說,我會記恨的。」略微停頓片刻,他又說,「你摔壞玉珮的事,我會記恨的。」
  甫子昱的面色僵了下來,杪冬撇過視線,淡淡道:「我沒有辦法喜歡你。」
  
  「就因為我摔壞了玉珮?」過了好半晌,甫子昱沉聲問。
  杪冬搖搖頭。
  「因為你我皆是男子?」
  杪冬搖頭,道:「不是。」
  「那麼,」甫子昱的聲音有些不穩,似乎在壓抑些什麼,他吸了口氣,再次問,「是因為我們是兄弟?」
  停頓了一會兒,杪冬依然回答:「不是。」
  
  「那究竟是為什麼?」
  
  冷下臉來的甫子昱與順帝有著驚人的相似,並非指容貌,而是那種屬於無情帝王家,與生俱來渾然天成,不容他人反抗、唯我獨尊的氣勢。
  
  杪冬垂下眼眸,回答說:「因為你是母后最愛的孩子。」
  他說:「因為你是母后最愛的孩子,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沒有辦法喜歡你。」
  
  甫子昱呆呆道:「這算什麼理由……」
  
  杪冬轉眼看著他,說:「這就是理由。」
  
  人總是貪婪又自私。
  無論多少次也學不乖,得到一點就開始渴求更多。
  然後慢慢的,又會開始奢望,能有一份完整的,僅屬於自己的愛。
  
  風順著半開的窗溜了進來,吹亂杪冬額前的發。杪冬轉過頭,望著窗外碧藍的天空,輕輕眯了下眼。
  
  「我也會嫉妒,也會怨恨。」
  「也會在心裡想,如果你不存在,那該有多好。」
  
  這些惡毒的慾望,悄悄埋藏在心底深處,偶爾在黑夜朝自己吐出淬毒的信子。
  
  「子昱,你喜歡我什麼呢?」
  「人心總是骯髒的,我並非你想像的那樣好,有時候幫著你,保護你,僅僅只是因為母后希望我這樣做。」
  「若非答應了母后,我想,我大概不會多看你一眼。」
  
  這些話或許傷人心,卻並非僅是欺騙。一小部分是為了了斷他放錯方向的感情,但絕大多數,它們仍是積壓在心底真實的聲音。
  說出來以後,自己都會覺得輕鬆些。
  甫子昱的房門在身後愈漸癒遠,最終消失不見。
  杪冬回頭看了一眼,抬步邁出日華殿。
  
  幾天之後,朝廷收到邊疆的傳來的奏摺。
  言北芪不時進犯邊境,在國界周圍的村莊燒殺搶掠,駐軍抵制不住,望皇上派軍支援。
  甫子昱自動請纓,順帝應允。




第 44 章

  一轉眼,就到了順帝的壽辰。
  雖然邊疆戰亂未寧,帝王的壽辰卻還是要慶祝的,甫子昱趕不回來,只好送了份大敗北芪的捷報作為賀禮。
  順帝隨手翻了翻,抬眼看向坐在窗臺上懶懶曬著太陽的少年,問:「杪冬打算送什麼給父皇?」
  杪冬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不甚清醒地說:「小園子準備的,大概是玉石字畫之類的東西吧。」
  
  太陽躲到了雲層後面,天空一下子陰了下來,杪冬朦朧間覺得周圍的氣溫驟然降了好幾度,回過頭,不期然對上順帝陰沉的臉。
  「杪冬還真是上心啊——」
  順帝冷哼一聲,明明白白表達著自己的不滿。杪冬這才想起自己半夢半醒間說的那些話,猶豫著撓撓腦袋,不知如何補救。
  
  「算了,」順帝單手支著下巴,挑起眉似是大度地說,「杪冬過來親我一下,我就原諒你的大逆不道。」
  杪冬坐在窗臺上,琥珀色的眼定定地看著順帝,腳下沒有動作。
  順帝站起身,走到杪冬面前。
  
  「我愛你。」
  他低著頭,嘴角輕輕上翹,含著溫柔的笑意。而那雙認真注視過來的眼眸卻是幽深的,如一汪深潭,裡面沉澱著的愛意,濃烈得灼眼。
  杪冬偏開頭,避開他的視線。
  
  「杪冬,我愛你。」順帝又說了一遍。
  他用手撫上少年的鬢角,低聲道:「我會每天都說,一直說,一直說,說到你相信,說到你明白,我永遠都不會後悔。」
  杪冬依舊偏著頭,順帝上前吻上他的唇角,杪冬的指尖顫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順帝輕輕地親吻著,反覆輾轉。彼此相觸的滋味是這般美好,雖然不能更進一步,細膩柔軟的感覺卻誘惑著他不願離開。
  直到福公公在門外大聲傳報:「禮部侍郎求見——」他才嘆息一聲,依依不捨地從杪冬唇邊退開。
  「進來。」
  轉過身,滿眼柔情全然褪去,面對著埋頭跨進禦書房的朝官,他又恢復成那個目光冷峻,佇身於萬人之上的帝王。
  
  順帝的壽宴,杪冬不敢不去。
  乖乖地坐在順帝左手邊,看著下麵人一個個獻寶似得奉上賀禮,在帝王時不時瞥過來隱約含著幽怨的目光中,他還得強撐起精神,將無聊與睏倦的心思好好藏起來。
  杪冬送的東西,依舊是小園子準備好的青玉硯,中規中矩,相比於其他人那些稀奇古怪的賀禮來,貴重勉強算得上,誠意就明顯不足了。
  但是往年自己都這樣送,順帝也向來沒什麼表示,哪知道今次會變得如此不滿。
  
  群臣敬過萬壽酒之後,就是相對自由的宴飲,大殿正中緩緩展開歡慶的歌舞戲曲,大家喝酒閒談,時不時獻上一兩首助興的詩詞。
  宴飲中,皇子公主們總會尋個機會來給帝王敬酒,杪冬以往從不湊這個熱鬧,今年亦不想湊。以前順帝是沒有注意,現在知道杪冬酒量不好,因此也不勉強。
  一長串的祝酒辭之後,響起六皇子甫子晏清亮的聲音:「父皇生辰,兒臣特地尋了紫茴赤霞釀來奉敬父皇,願父皇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順帝「哦」了一聲,微微挑眉道:「紫茴赤霞釀?」
  甫子晏答了聲「是」,又說:「傳說是酒仙張真人的絕釀,流轉到世間只剩下這一小瓶,兒臣託人尋了良久,托父皇鴻福,總算尋了過來。」
  
  甫子晏的話吸引了大殿裡所有人的注意,眾人盯著他手中那毫不起眼的小瓷瓶,臉上寫滿好奇的神色。
  甫子晏喚人遞來個白玉杯,拔開瓶塞,隨著深紅近紫的液體一點點洩出,沁人心脾的酒香嫋嫋散開,漸漸瀰漫了整個大殿。
  甫子晏雙手舉起酒杯,彎腰敬給順帝,順帝瞥他一眼,接過來,緩緩飲盡。
  「子晏費心了,」放下酒杯,順帝稍稍勾了勾唇角,道,「不愧是絕釀,唇齒繞香,餘韻不絕。」
  甫子晏得體一笑,道:「父皇始親萬機,勵精圖治。兒臣無以分憂,區區紫茴赤霞釀若能得父皇喜愛,兒臣心中甚喜。」
  順帝漫不經心地點點頭,甫子晏退開幾步,又斟上一杯,卻是遞到了杪冬面前。
  
  「皇兄,六弟亦敬你一杯。」
  杪冬抬眼看著他,頓了頓,卻沒有動作。
  甫子晏舉著杯子站了一會兒,見杪冬不接,面上不禁露出些許輕蔑的笑容:「太子殿下不賣六弟這份薄面麼?」
  大殿裡開始有人竊竊私語,順帝也看了過來,杪冬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接過了酒杯。
  「其實,」他垂下眼簾,盯著白玉杯裡深紅中泛著淺紫的濃郁液體,開口道,「即使我喝了這杯酒,也沒什麼大礙。」
  酒氣漸濃,香醇誘人,杪冬卻放下杯子,說:「但是,我不想喝。」
  底下又是一陣輕微的喧嘩,大抵在討論太子怎會如此不識大體,在順帝的壽宴上也這般陰陽怪氣,
  甫子晏臉色有些難看,笑容也斂了起來,譏諷道:「太子殿下好大的架子,連父皇都喝了……還是說殿下看不上這紫茴赤霞釀?亦或是——看不起六弟我?」
  
  順帝微微皺了下眉頭,杪冬抬起頭,淡淡地看了甫子晏一眼,道:「並非看不起什麼,我不想喝,不過是因為這裡面有一股九轉羅焰的味道。」
  眾人譁然,甫子晏煞時慘白了臉,他勉強笑了笑,道:「太子殿下可不要瞎說,這麼重的罪六弟擔當不起……」
  順帝一掌拍碎了面前的矮幾,劇烈的響聲讓所有人渾身一顫,大殿裡立即安靜下來。他慢慢站起身,目光冰冷,周身散發的寒氣令人大氣也不敢出。
  「承上來。」順帝冷冷道。
  
  甫子晏猛地跪在地上,渾身抖個不停,杪冬轉頭看著順帝,開口說:「父皇,您喝的那杯並沒有下藥。」
  順帝深深看他一眼,依舊道:「承上來。」
  福公公快步走過去,將甫子晏腳邊的小瓷瓶及杪冬桌上的酒杯一同拿了下去。
  矮幾換上了新的,順帝重又坐下身,他瞥一眼仍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甫子晏,命令道:「先帶下去,等查明結果再行處置。」
  侍衛們拖住甫子晏的胳膊,甫子晏猛然抬起頭,朝著順帝大聲哭喊道:「父皇——父皇——兒臣絕對沒有想要害您!兒臣是為奸人所騙!父皇——您要相信兒臣啊父皇——」
  
  淒厲的哭喊聲愈來愈遠,最終消失不見,大殿上眾人依舊屏氣凝神,甫子晏的母妃掐著指尖,望向杪冬的目光中滿是怨恚。
  杪冬轉過頭,目光慢慢掃過那些人異樣的眼神,抿抿唇,開口說:「你們之中的很多人做過的很多事,我並非不知道。」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指尖,眼裡平靜地沒有一絲波瀾。
  「只是一直以來,我沒有立場多說什麼,畢竟大家都有自己的理由,這些事情很難說是誰對或是誰錯。」
  整個大殿寂靜無聲,順帝轉過頭,看著少年平淡如常的面色,心裡忽然開始抽痛。
  「我想大家心裡都明白,我並非長子,也非嫡子,太子這個位置,原本就輪不到我來做。」
  杪冬將手指輕輕按在桌面上,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指甲一點一點褪去血色。
  「我也無心去做。」
  再一鬆手,蒼白的指尖一下子回覆成淺淺的粉色。
  杪冬抬起頭,面對眾人各異的神色,淡淡道:「藉著父皇的壽宴大家都在,我就在此聲明一下吧,我被廢太子只是遲早的問題,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子昱凱旋歸來的時候。總之希望各位放下心,稍安勿躁。」
  
  壽宴不知何時又開始熱鬧起來了,美麗的舞姬,聲音輕靈婉轉的歌女,飲酒作樂的人們。
  杪冬靠在殿門外的長廊上,輕輕地吐了口氣。
  月涼如水,寂寥的月色被宮燈點燃,流淌出一片輕紗般迷離的光輝。
  手指沿著桐木的扶欄慢慢滑過,杪冬順著長廊往前走,最終在某個不起眼的小涼亭前停了下來。
  樂聲隱隱約約從不遠處的花萼樓傳出來,杪冬曲腿坐在小涼亭裡,將頭輕輕搭在膝蓋上。
  不知道今夜他們會鬧到多晚……百無聊賴地這樣想著,朦朧的睡意又泛了上來。
  
  「殿下?」
  半夢半醒間聽到有人在呼喚,杪冬睜開眼,一回頭看見靜靜沐浴在迷離月色中的莊季。
  「莊大人。」他略微點了下頭,莊季漂亮的唇角輕輕勾起,步態優雅地走到杪冬對面坐下。
  「其實……我只是有點好奇,」鬢角的發被風吹得有點亂,莊季慢慢把它們撩開,白皙修長的手指襯著黑色的發,慵懶而始終透著高雅的姿勢,隨意一個動作,由他做起來都美得好似一幅畫,「殿下是怎麼知道,那杯紫茴赤霞釀裡面摻了九轉羅焰呢?」
  
  「氣味。」杪冬撇開視線,將頭靠在涼亭的柱子上。
  「紫茴與赤霞是一寒一熱兩種不同屬性的稀有香料,它們的香味一個清冷,一個熱烈,但都幽遠深長,惑人心智。」
  「若把它們釀在一起,兩種香味就會糅合起來,雖然也有濃郁誘人的芬芳,但相比兩者原本的味道,還是有所欠缺。」
  「酒仙的絕釀,是在其中加了木杞,讓兩種香味互不相融,可以在一杯酒中同時存在。九轉羅焰本是無色無味的毒,但它能克木杞,可以使紫茴與赤霞的味道重新融合在一起。」
  
  「難怪,」莊季點頭,「六殿下倒第二杯時酒香漸漸濃郁起來,我還以為那也是紫茴赤霞釀的獨到之處……」停頓了一下,他又挑起眉稍,似笑非笑,「不過殿下倒是出乎意料,連紫茴赤霞釀的秘方都知道啊……」
  杪冬笑了一下,沒有答話。
  「二殿下遠赴邊疆,殿下你又……」莊季頓了頓,繼續慢條斯理地說,「或許有些人就覺得自己的機會到了吧,一開始見六殿下給你敬酒還在詫異,沒想到他還是那般魯莽……」莊季看了杪冬一眼,又說,「倒是殿下你,感覺變了很多。」
  
  杪冬依舊靠在柱子上,頭微微撇到一邊,睫毛靜悄悄地垂著,精緻美麗的側臉上一直都是淡淡的,什麼情緒也沒有。
  過了良久,他才輕微地吐了口氣,頗有些心不在焉地說:「大概,是覺得累了吧……」
  
  長廊上響起「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呼喚聲,杪冬回頭望了一眼,慢慢站起來。
  「莊大人,」他疏離而禮貌地說,「我先回去了。」
  
  莊季應了一聲,看著那人在柔和的宮燈下略顯清瘦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第 45 章

  順帝的壽宴過後,日子依舊如常,不緊不慢地過著。
  九轉羅焰的事後來查實了,聽說甫子晏被罰的很重,具體如何順帝沒有多說,杪冬也不想去問。
  這些日子胃口越來越差,精神時好時壞,順帝整日憂心忡忡,太醫院人人自危,卻始終查不出緣由。
  只有杪冬自己知道,大概是時間快到了。
  
  精神差的時候就總是在做夢,似乎是以前發生過的事情,又似乎是自己的臆想,反正等到醒過來,夢中的情境大多都不記得了。
  但是快樂或者悲傷的感覺,卻依然會殘留。
  
  杪冬推開順帝環住自己的手,輕輕起身下床。
  稍微推開點窗,清冷的空氣迎面撲來,外麵灰濛濛一片,天還未亮。
  已經有多久,沒有在黑暗中等待過日出了?杪冬有些想不起來。
  楓山和酒肆,大概也早已塵埃茫茫了吧,而他實在太累,沒有精力去打理它們。
  
  在窗邊沒待多久,忽然就覺得腰間一熱,趴在窗沿的身子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怎麼起得這樣早?」順帝的呼吸噴在耳根,溫熱的,有點癢,「平時不都睡到日上三竿?」
  杪冬搖搖頭,說:「已經清醒了,不太想睡。」
  「嗯……」順帝的唇壓在杪冬鬢角上,摩挲了半天,才懶懶道,「小懶豬也有起得這麼早的一天,今日去不去上早朝?」
  杪冬考慮了一下,說:「去吧,都已經好久沒去了。」
  順帝低笑一聲,道:「你也知道自己好久沒去了啊……」
  
  兩人在一起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順帝起身離開。
  他還要趕回自己的寢宮,佯裝剛醒,再梳洗一番準備上朝。杪冬又趴回窗沿,將順帝仔細關好的窗再次推開。
  冷風夾雜著寒意灌了進來,那個人留在房間裡的溫暖氣息,一下子被吹得無影無蹤。
  杪冬閉上眼,低低地嘆了口氣。
  
  除了甫子昱還沒回來,朝堂如舊。
  大殿的窗戶似乎是全打開了,光線亮得過了頭,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杪冬忽然想看看順帝的臉。
  可是他抬頭時,高位上那人的面龐卻始終被耀眼的光芒包繞著,連輪廓都模糊不清。
  杪冬垂下眸,心神恍惚地盯著自己的鞋尖。
  
  朝堂上討論的,大多還是邊疆戰事。
  似乎金陽也在招兵買馬,想乘亂入侵,朝臣們為求和還是迎戰爭論得熱火朝天,順帝只是聽著,也不言語,等到最後再一句話簡單地作出決定。
  似乎是打算迎戰吧……
  耳邊時而會響起一陣轟鳴,那些人說話的聲音忽遠忽近,杪冬聽不真切。
  
  接下來又論了些瑣碎的國事,水運鹽糧之類的,然後說起前些日子涼縣被查封的貪官。
  涼縣離皇城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那王姓官員也是吃了豹子膽,不僅大肆搜刮民脂民膏,還相當高調地建了座毫不遜於皇家宮殿的私宅。
  據那個去查封的朝官說,王震也算是極懂得享受的人了,他的住宅選址在涼縣邊郊,據說是個極好的風水寶地。
  門外是綠樹紅花,小橋流水,門內是亭臺樓閣,雕樑畫棟,假山異石。
  春煮茗,冬燙酒,玉石為階,錦緞為簾,極盡風雅,極盡奢華。
  
  順帝漫不經心地聽著,時不時看看朝堂一角那個始終安安靜靜站在那裡的少年,然後滿是棱角的眉眼會稍稍柔和下來。
  底下那人問:「皇上,王震的家宅要如何處置?」
  順帝皺眉。
  查封貪官污吏又不是一次兩次,該如何處置自然都清清楚楚,這種事情特意放到早朝上來說不算,還問上如此顯而易見的問題……
  也不知從哪裡學來的,這些人越來越會拐彎抹角地辦事了。
  
  順帝抬了抬身,問:「依你所見,該如何處置?」
  那人答道:「微臣讓人畫了樣圖回來,可以先給宮裡快要滿十八歲的殿下們看看,若有感興趣的,也可稍作改建,修成皇子殿下的住所。」
  其餘人聽罷小聲議論起來,那人轉了個身,面上掛起卑微的笑容,朝杪冬站的方向說:「太子殿下若感興趣,也可看看。」
  杪冬看著他,滿臉茫然。
  順帝抬起半垂的眼簾,面色漸漸沉了下去。
  
  那人之前說的話,杪冬並沒有仔細聽。他略有疑惑地「咦」了一聲,善於察言觀色的朝臣便立即給他重新描述了一遍。
  混混沌沌的頭腦理不清太多東西,那人的話杪冬聽得不甚清楚,但也大致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他已經十七歲了。
  皇宮中有這樣的規矩,除了太子以外,皇子們滿了十八歲就要搬出宮去,住進自己的宅院裡。
  而他已經十七歲了,那麼在今年冬天之前必須找好地方,建好自己的住宅,以待生辰過後就搬出去。
  
  杪冬點了下頭,應道:「那就有勞……」遲疑地看了那人一眼,卻發現眼前一晃,整個世界都扭曲起來。
  等待著自己的回答的那人,身子從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然後變成一堆看不出形狀的線條,最後線條也消失了,眼前整個灰濛濛的一片。
  他緩了緩呼吸,疲憊至極地說,「那就有勞這位大人了……」
  
  之後那人似乎又說了些什麼,杪冬已經聽不見了。
  他低著頭站在大殿一角,隨著唇色一點一點褪去,藏在袖子裡的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裡。
  
  百官們對這個話題起了濃厚的興趣,卻沒有注意到高位上的順帝譏誚地哼了一聲。
  他們把心思擺得如此明顯,也不嫌太急躁了些。
  順帝換了個姿勢,手指搭在龍椅上,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輕敲著,細微的「咄咄」聲讓站在一側福公公滲出了一身冷汗。
  
  朕還沒廢太子呢,就想著給杪冬建行宮了。
  還要讓他離開皇城搬去那麼遠的地方——
  順帝微微眯起眼,周身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也不問問朕允不允許!
  
  順帝清了下嗓子,開口說話前依舊下意識地看了杪冬一眼。
  這一眼,讓他臉色大變。
  「杪冬!」
  面色慘白的少年因支撐不住往前傾倒的時候,順帝大喊一聲,腳尖一點飛身接住杪冬的身子。
  「杪冬!你怎麼樣?」順帝焦急道,「快傳太醫……」
  
  杪冬趴在順帝肩頭,聽見他的聲音微微睜了下眼,然後只覺得喉頭一甜,「哇」的一聲吐了順帝滿肩鮮血。
  觸目驚心的紅順著明黃色的龍袍蔓延,瞬間染紅了順帝半邊身體。
  血液順著衣擺往下滴落,掉在地上時在這寂靜的大殿裡發出細小的「滴答」一聲。
  「太……」
  
  順帝抬起通紅的雙眼,顫抖著偏過頭。
  
  「太醫!!!」
  「快傳太醫——快傳太醫!!!」
  
  漫天血色映入眼簾,霎時間,皇宮上方響徹順帝撕心裂肺的嘶吼。




第 46 章

  周圍總是瀰漫著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霧氣那樣濃,伸出手,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
  也不知道在哪裡,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杪冬只是埋著頭,一直往前走。
  
  實在覺得累了的時候就停下腳步,然後隱約聽到身後有一些「啪」「啪」的,好像是什麼東西炸開來的聲音。
  杪冬好奇地回過頭,看見霧氣漸漸消散了。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也愈漸清晰,最後似乎就在頭頂上綻開。
  杪冬抬起頭。
  燦金的焰火綻開在夜空,隨著炫麗的火光照亮天際,歡呼與喧鬧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杪冬忽然想起來,現在是除夕夜。
  
  對了,除夕夜。
  
  再次轉過身,熟悉的街景穿破濃霧,隨著自己奔跑的步伐向遠處延伸。
  心臟砰咚砰咚地跳個不停,雀躍地想像著素為自己拉開房門的情景。
  手邊是不是少了點什麼?紅酒?香檳?還是豐盛的食材?
  杪冬覺得自己應該停下來,先去商場買齊過節要用的東西,可是腳步卻始終匆匆,一個勁地往前跑。
  就好像懵懂中一直在尋找的東西,正等在某個不知名的前方。
  
  氣喘吁吁地打開門,房間裡卻是漆黑一片。
  輕紗般的窗簾靜悄悄地拉在一邊,落地窗外,相繼盛開的煙花映亮天際的一瞬間,也映亮了她藏在沙發裡,那張被豔妝遮蓋住的臉。
  杪冬上前一步,踢倒了扔了滿地的酒瓶,發出砰隆隆的聲音。
  素抬起厚重的睫毛,露出她漂亮的眼。
  
  漂亮的,乾淨的,寫滿恨意的眼。
  
  「杪冬,」她說,「你猜我見到了誰?」
  
  焰火綻放的聲音響徹大地,歡快而縱情,杪冬卻想轉過身,不顧一切地逃跑。
  
  「我見到了他的兒子,」她忽然勾起嘴角,露出惡意的微笑,「——當然,不是指你。」
  
  想要不顧一切地逃跑,逃出這個房間,逃離這個世界。
  但是不行,素還在這裡。
  
  「最大的那個,已經有二十歲了。杪冬你今年幾歲?十七?還是十八?呵,總之,他出生得比你早。」
  「最小的呢……聽說才剛出生,已經被送到義大利好好保護起來了,哎呀,與那孩子比起來,杪冬你真是可憐地不得了……」
  
  她臥在沙發裡細細地欣賞著自己的指甲,那樣纖長美麗的指甲,在焰火的光芒閃爍而過的剎那,撕裂出支離破碎的味道。
  
  「杪冬,」她說,「原來你——是一點用處都沒有的。」
  
  就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困在心中的野獸掙脫了牢籠,朝整個世界瘋狂而絕望地怒吼。
  會變成惡魔的。
  什麼時候……誰人說過這樣的話?
  我們已經變成了惡魔。
  
  「他騙了我多久?騙了我多久?你根本就不是他唯一的孩子,你根本就一點用處都沒有!」
  
  酒瓶碎開的聲音驚心動魄,她死死瞪著杪冬,佈滿血絲的雙眼紅如鬼魅。
  
  「你一點用都沒有,一點價值都沒有,我為什麼還要去找你!?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把你養大!?」
  「為什麼你要活著?為什麼不在我找你之前就死掉!?」
  「姐姐都已經死了,你為什麼不跟著她一起死掉!?」
  
  指甲深深地陷進沙發,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她的目光迷離了焦距,憤怒的嘶喊也變成了自語般的喃喃。
  
  「還給我……」她說,「杪冬,把浪費在你身上的青春還給我……」
  
  還記得以前,小咪快死的時候……
  對了,小咪,記得小咪嗎?就是素藏在向日葵院子裡的那隻黑貓。
  小咪在臨死前離家出走了,我找了好久,才在街角找到它的屍體。
  我問素,為什麼它要離家出走?素想了想,回答說大概是不願意讓喜歡的人看見自己難過的樣子吧。
  我覺得小咪很偉大。
  然後也在心裡下了個決定,如果哪天我很難過很難過了,一定也要悄悄地藏起來,不讓素看到!
  
  睜開眼的時候,正好是黃昏。
  對著床的牆上有一扇小窗,窗戶半開著,一眼就能看到紅霞湧動的天空,炫麗的夕陽。
  
  「你醒了嗎?」守在床邊的順帝感覺到少年的動作,湊過身去問,「感覺怎麼樣?」
  杪冬眼裡依舊沉澱著迷離不清的茫然,他舉起手,將五指撐開在自己眼前,神色恍惚地說:「我做了一個好長的夢……」
  順帝輕輕地「嗯」了一聲,又用略微沙啞的嗓音低聲問:「夢見些什麼?」
  光暈被五指割開,透過指縫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杪冬開口說:「有人告訴我,愛不是無償的。」
  手指微微轉動,光線也跟著傾斜,鉤織出形狀詭異的暗影。
  「如果我無法付出相應的回報,那麼……她就不會再愛我……」
  杪冬轉過臉,認真地看著床邊那個男人憔悴的面容。
  他問:「所以父皇說愛我,是想要我付出怎樣的回報呢?」
  
  順帝伸出手,抓住少年舉在半空中的手指,放在自己唇邊,一根一根,如對待易碎的珍寶般輕柔地吻過去。
  「我要杪冬好好地活下去。」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個溫柔的笑容,可是肌肉卻已經僵硬了,那笑容看起來如此苦澀。
  「……有點出乎意料……」杪冬愣愣地說。
  他又滿眼茫然地看了那人一會兒,然後沉默地垂下眼簾,不再說話。
  
  外面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小太監端著藥碗走進來,順帝扶著杪冬坐起身,接過冒著熱氣的湯藥。
  白瓷勺小心攪動著濃稠的棕黑色藥汁,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苦澀味道。順帝用舌尖試了試溫度,把湯勺遞到杪冬嘴邊。
  杪冬定定地看著那人滿佈血絲的雙眼,最終還是將「我不想喝」和「我自己來」連同苦澀的液體咽進喉嚨裡。
  
  「流筠來過了。」快要喂完的時候,順帝忽然開口說。
  杪冬頓了頓,低垂著頭沒有答話。
  「他留下幾個藥方,趕著去找他師傅過來。」
  順帝盡力讓自己的語調平靜下來,可是拿著勺子的手卻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杪冬,」他澀啞了嗓音,「你為什麼要服用寒歲?」
  
  杪冬沉默良久。
  「因為我不想承受太多痛苦。」最終,他這樣回答。
  「小騙子,」順帝放下藥碗,看向他的眼睛,「流筠給你的三顆枻草丸,你根本就沒有全部服掉。」
  杪冬避開他的眼,沒有作答。
  「你為什麼不吃掉枻草丸?明知寒歲是和千絲凝不相上下的毒,還用它來壓制病情,你知不知道……」他忽然梗了喉嚨,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杪冬沉默了一會兒,道:「因為那時候,子昱中了毒。」
  順帝的喉結滑動了一下,說:「可是你也中了毒。」
  
  窗外的紅霞依然在浮動,緩慢的,輕柔的,藏著一種溫馨幸福的感覺。
  杪冬看了半天,緩緩開口道: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想,子昱和我,究竟是誰更重要呢?」
  
  「如果只能選擇一個的話,母后她,會更希望誰能活下來?」
  
  暖暖的雲霞慢慢變換著形狀,淡淡的霞光,會讓人想起那些遙遠的,不知被遺忘在哪個黃昏裡的歌謠。
  
  「然後,就會覺得沮喪起來,也提不起精神。」
  
  杪冬微微眯起眼,面上卻找不到一絲難過。
  「所以,」他的聲音低低柔柔,就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擔,語調裡有著無法錯認的輕鬆,「最後一顆枻草丸,我給了甫子昱。」
  
  「我會選擇杪冬的,」沉默了良久,順帝低聲說,「我會選擇杪冬。」
  杪冬楞了一下,然後從唇邊綻開一個小小的笑容。
  「父皇這樣說,我覺得有些高興,」他的眼睛彎彎的,揉進了橙色的霞光,亮如星屑,「但是父皇一開始就選擇了子昱了,所以,這個答案不作數。」
  順帝猛然抬起頭,張張唇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杪冬依舊輕輕笑著,甚至是帶著愉悅在說:「我已經等了很久,所以就算現在死掉,也不會覺得有多痛苦。」
  
  大約是剛說完這句話,那個男人就紅了眼眶。
  真是不可思議。
  誰能想像嗎?從來是高高在上,從容不迫,不會為任何事物牽動情緒的帝王,居然也會露出這般脆弱的表情。
  杪冬慢慢地斂去了笑容,任由順帝將自己緊緊抱在懷裡。
  隔著衣帛,也能感覺到他承載著無以言訴的哀痛的心跳。
  他一遍又一遍地說——
  
  「杪冬,你不會死的。」
  「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你不會死的,馬上就能好起來,不會有事的……」
  
  ——彷彿說的次數多了,謊言就能變成事實。




第 47 章

  不經意間,桃花已經開了滿樹。
  風從何時開始變得又暖又柔?杪冬站在窗前探出身子往外望,春日深處的陽光灑落下來,細細碎碎地映亮他烏黑的長髮,雪白的褻衣,淡淡的眉眼,以及唇邊淺淺的笑容。
  掛在房簷的風鈴叮噹作響,在這些清脆的聲音中,粉色的花瓣劃過碧藍如洗的天空,打著旋兒在天地間隨風起舞。
  有那麼一兩瓣飄進窗口,輕靈優雅地落在杪冬肩上。杪冬偏過頭去看,卻看見身後有什麼人,伸出了修長且指節分明的手。
  略顯粗糙的指尖在空氣中劃出漂亮的弧度,粉色的花瓣飄飄悠悠,從杪冬肩頭滑落。少年抬起臉,慢慢對上那人暗如幽譚的眼眸。
  
  「怎麼在這裡吹風?」順帝彎了彎嘴角,抬手給他披上件外袍,「也不多加件衣服。」
  杪冬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轉過頭繼續望向窗外,順帝從後面攬住他的腰,低下頭,將下巴輕輕搭在他的發旋上。
  「今天……」那人沉沉地開口,「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杪冬偷偷把藥倒掉了吧?」
  倚在視窗的少年僵了一下,卻是沉默不語。順帝嘆了口氣,略微退後一步,轉過他的身體面著對自己,沉聲問:「為什麼不喝藥?」
  杪冬埋著頭想了想,回答說:「它很難喝。」
  
  淡色的風從窗口輕快地吹過,順帝眼裡有微弱的光芒在微微晃動,沉寂了一陣子,他忽然開口:「還記得以前,因為你畏寒,我讓御醫開了補身子的藥給你喝。」
  杪冬頓了頓,抬眼看著他。
  「那時候我特意吩咐御醫把藥熬得又苦又腥,有幾次那味道我聞著都難受,杪冬還不是面不改色地全喝下去了?」順帝的手指撫上少年的眉梢,又順著眉梢慢慢下滑到頰邊,他略微笑了一下,問:「怎麼現在反而怕喝藥了?」
  「那時候……」似乎回憶起這件事的杪冬有些遲疑,停頓了一會兒,他最終回答說,「那時候和現在不一樣。」
  而被問及哪裡不一樣時,他又抿了唇角,移開視線不再說話。
  
  門被輕輕敲響,御醫端著藥碗蹣跚著走進來,順帝放開杪冬,不再去追究那個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無論如何,」他接過碗,垂下眸捏起白瓷勺在還有些燙的棕黑色藥汁裡小心翼翼地攪動,「就算是為了父皇……」他頓了一下,寬大的肩膀有著不易察覺的顫動,像是在忍耐某種無以言說的痛楚,他澀聲道,「就算是為了父皇吧,杪冬每天都乖乖地把藥喝掉——好不好?」
  杪冬沒有答話,只是默默盯著他緊緊捏著勺子的手。
  如瀑的黑髮從肩頭滑落下來,掩住了少年大半張臉,看不清神色。
  
  杪冬在順帝的寢宮已經住了三天,而流筠,仍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一旬大師曾經說過,藥王和他一樣喜歡東飄西蕩、居無定所的生活,即使是徒弟流筠,恐怕也不知從何找尋他的下落。
  杪冬倒是無所謂,反正,他從不認為自己能活到流筠回來的那一天,更何況即使藥王真的趕到了,也未必解得了他身上的毒。
  只是順帝,他還一直在等。
  
  時間對於杪冬來說,似乎變得漫長而難以忍耐,好像一分一秒,都被毫無意義地拖延到一個世紀那樣冗長,即使在混混沌沌的睡夢中,也讓人覺得不耐。
  雖然這種不耐,會給疼惜他的人一種更為無能為力的痛苦。
  
  大約是由於沁入骨髓的毒愫,或許是百無聊賴的生活,又或許是丟棄了所有責任與負擔的輕鬆,無論白天黑夜,杪冬總是在睡。
  渾渾噩噩,昏昏沉沉,在無法擺脫的重重夢境中,情感與慾望之類的東西就會被一層層地放大。因而每每看著夢中的自己縱情大笑或是大哭,杪冬總會對那些洶湧而來的感情產生一種陌生且無法抵擋的感覺。
  巨大的翻湧著墨色浪花的漩渦有著致命的吸引力,然而只要靠近一小步,就會被沉睡在其中看不清面目的慾望吞噬至屍骨無存。
  
  睫毛微微一顫,杪冬睜開眼睛。
  黯淡的燭光沉沉落入眼眸,隱隱勾勒出床樑上騰龍在雲海中翻躍的身姿,他盯著它們發了一陣子呆,然後慢慢轉過視線。
  畫面在眼前一點一點轉換,從金色的床幔到繡著祥雲的流蘇,到烏木的房梁到空蕩蕩的窗口,到堆滿文書奏摺的矮桌,然後,是那人撐著腦袋坐在桌邊、在略嫌微弱的光線中依舊引人注目——卻又不那麼真實的側影。
  
  那個人默默地坐在那裡,如雕像般一動不動,火焰在他緊閉的眼角邊微微閃爍著,杪冬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起身,輕輕下了床。
  淡紅色的光芒從跳動的燭火中一層層漫出來,映亮那人如天神般俊美的面容,杪冬慢慢彎下腰,視線掃過順帝眉宇間蹙起的深深溝壑。
  他神色恍惚地伸出手指,在指尖快要碰觸到順帝的眉峰時,又忽然清醒過來,倏的收回手。
  杪冬直起身子,抿著唇站了一會兒。他抬步想要離開,目光卻不經意間一掃,掃到了順帝手邊攤開的奏摺。
  深紅的加急章連戳三道,紅通通地在紙面上一字排開,看上去觸目驚心。
  杪冬頓住腳步,小心拿起那份奏摺。
  
  杪冬不知道自己一旦睡下去,要過多久才能醒過來。
  他清醒的時間不多,不過不知從哪次開始,睜開眼的時候,總是能看見順帝的身影。
  有時候那人依在床邊批閱奏摺,讓燭光在身後留下一抹黯淡的剪影,有時候那人埋著頭,用幽深的讀不出情緒的眼眸默默凝視著自己。
  偶爾有那麼一兩次,杪冬也能看見他獨自佇立在窗前,靜靜地望向遠方。
  在從窗口洩入的淺淺華光中,那人高大的背影,看上去有著說不出的寂寥與疲憊。
  
  然而無論順帝在做什麼,總能在第一時間發現杪冬的清醒。
  然後他就會轉過頭,輕輕彎起唇角,朝杪冬露出一抹微笑來。
  笑著給杪冬喂藥,笑著哄杪冬用膳,笑著絮叨一些朝野無聊的趣聞,笑著幫杪冬活動手腳。
  直到實在笑不出來的時候,他就抱住杪冬,把少年的臉埋進自己胸口。
  然後用澀啞低沉的,似乎飽含痛楚的聲音說——
  
  我愛你。
  杪冬,我愛你。
  
  自己和順帝,究竟是如何發展到現今這種局面的呢?
  
  擺放在桌面上的文書一份份翻開,敍述著外面的翻天覆地的文字一個個映入眼簾,杪冬腦海裡,卻恍恍惚惚地想著其他一些毫無關聯的事情。
  
  記得最開始,他們之間所擁有的,不過是血緣這層微不足道的關係而已。
  那人是萬人之上的帝君,自己是隨時可棄的棋子,自己不會關心那人的喜怒,那人亦不會在乎自己的生死——
  記得最開始,明明只是這樣淡薄的關係而已。
  
  那麼究竟是為什麼,會發展到如今這種局面呢……
  
  墨色的字跡輕輕一晃,手中的奏摺已被人拿開,杪冬抬起頭,對上順帝暗得彷彿要吞噬一切的眼眸。
  「……我讓人溫著藥,」他隨手將奏摺放回桌上,一轉過頭,眉間的皺痕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唇邊又化開杪冬所熟悉的、帶著一點點溫柔的笑容,「杪冬既然醒了,就先喝藥吧?」
  杪冬注視著順帝的眼睛,過了好半晌,才出聲問:「父皇留在宮中,真的沒關係嗎?」
  順帝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斂起笑容,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杪冬,眼眸裡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暗光。
  杪冬移開視線,望著桌上雜亂堆放的奏章,淡淡開口道:「穹州失守,擎遠將軍身陷囹圄,西北守軍一退再退,子昱……」稍微停頓一下,他繼續說,「父皇在宮裡,真的可以安心麼?」
  
  燭臺上的火焰不知為何狠狠跳動了一下,順帝看著少年一瞬間變暗的側臉,緊緊地握了下拳。
  何嘗能夠安心?他伸手,將少年死鎖死在懷裡。
  金陽北芪聯手發難,一口氣奪下幽州,倉泉和穹州,擎遠重傷被俘,軍心大亂,這個時候他理當北上親征重振士氣,擊退敵軍,可是……
  
  「杪冬……」他閉上眼,將下巴重重壓在少年頭頂,低聲喃喃,「你知道嗎……」
  
  縱然早已作出決定,可是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害怕回來的時候,已經無法找到你的蹤跡?
  然而害怕又是一種多麼軟弱無能又可笑的情緒?對於帝王來說更是如此吧?所以不能說,不能表達,不能被人發覺。
  懷中等待回答的少年因為過於緊密的擁抱難耐地掙紮了一下,順帝卻沉默下來,只是再一次收緊胳膊,讓緊緊相貼的兩人之間,不留呼吸的餘地。
  
  陽光熱辣辣的,映在帝王銀灰色的盔甲上,反射回一片亮晃晃的光芒。
  杪冬站在城門外,禁不住眯了下眼。
  馬背上的人面容冷峻,眉眼間一掃前些日子的疲憊與黯淡,犀利的眸光裡寫滿了堅毅。他回轉身,視線略過同來相送的朝官,一瞬不瞬地盯著杪冬。
  
  那樣直直看進杪冬眼裡的目光很深,裡面所蘊含的感情太滿,滿到都溢了出來。聯想到昨日那人低啞著聲音一遍遍強調的話語,杪冬勉強看懂那些不捨無奈與擔憂,雖然並不怎麼明白,他還是張了張唇,用口型說:
  我會等你回來。
  
  順帝似乎笑了一下,然後調轉馬頭。
  他神色漠然地望著遠方,在抬起手臂的一剎那,周身湧動的威嚴與氣魄儼然讓人不敢直視。那副如天人般睥睨天下的姿態,霎時鼓動了所有人的情緒,從心底相信著只要有這個人在,腳下的土地就不會流失一絲一毫。
  順帝的手臂在烈日下劃過一道充滿力度的弧線,馬鳴聲響徹天空,飛揚的塵土模糊了視線,朦朧間,杪冬彷彿聽見耳邊又傳來他低沉且堅定的聲音——
  
  一定、一定要等我回來。




第 48 章

  順帝走了已近一月,春花都謝光了,皇城迎來熱烈的夏天。
  杪冬遵循順帝的吩咐,依舊住在帝王的寢宮,每日乖乖地把藥喝掉,然後自半月前,倦乏的身體忽然恢復了精神。
  頭腦不再昏昏沉沉,睡眠的時間轉為正常,食慾有了提升,手腳也恢復了力氣。
  只是御醫們眉頭鎖得更緊,來得也更加頻繁。流筠依然沒有消息,杪冬卻知道,這種類似於迴光返照的日子,最多最多,只能再撐五六天。
  
  人死了,會變成什麼樣?
  半夜的時候醒了過來,身邊卻已沒有那個人熟悉的體溫。
  杪冬翻了個身,略微縮了縮身子,又模模糊糊地閉上眼。
  
  眼前的光線忽明忽暗,依稀勾勒出一些熟悉的畫面,杪冬拚命睜開眼去看,卻只看到一片亮得刺眼的白光。
  白光消失後,他看見孤零零的自己,懷裡抱著那隻僵硬了身體的黑貓。
  「小咪死了。」
  杪冬聽見自己這樣說。
  
  面前的空氣一點點凝聚,幻化成素的身影。
  她蹲下來,摸了摸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孩童模樣的杪冬的頭髮。
  
  『小咪死了,靈魂不會消失啊』
  從手心中冒出的金色光芒有著聖潔的氣息,杪冬愣愣地看著,忽然間覺得全身都變得暖洋洋的,有一種輕快到想要飛翔的衝動。
  『它會變成風,變成陽光,變成樹葉』
  『變成另一隻貓,變成人,變成這個世界上任何一種事物,繼續存在下去……』
  
  『杪冬,生命是上天的恩賜』
  
  不必害怕,結束也只是一種改變。
  
  這樣的生活……杪冬,你是否也想要改變?
  
  在吵吵嚷嚷的聲音中睜開了眼,杪冬第一眼看到的,是從窗外流洩進來,在空氣中層層瀰漫的金色光輝。
  那是夏日的陽光,帶著希冀的濃濃香味。
  杪冬彎起唇角,微微笑了起來。
  
  「你們看見沒有!」
  被侍衛死死拖住的女人在掙扎中散亂了頭髮,怒睜的雙目裡閃爍的,不知是怨毒還是恐懼。
  「他還在笑!你們看見沒有!?我們都要死了,大樑要滅了,所以這個惡鬼在笑!他在嘲笑我們!」
  女人身上華麗的服飾在拉扯中變得淩亂不堪,原本精緻美麗的臉因為憤怒扭曲成羅剎般的面貌。
  「你們為什麼攔著我!?你們該殺的人是他!是他!都是他的詭計,是他的陰謀!他和秦嶼山裡應外合,勾結安韃蠻子來害我大樑,他們都殺到皇城來了,你們怎麼還不殺了他!?他害死我皇兒,害我慘澹一生……你們為什麼不殺了他!?為什麼不讓我殺了他!?」
  
  視線從視窗處轉了回來,杪冬看了看地上的匕首,又看了看侍衛們為難的臉色,大概消化了那個女人的話。他剛想說些什麼,門口卻有人先他一步開了口,冷冷問道:「這是在吵什麼?」
  杪冬回頭,看見莊季和福公公掀開簾子走了進來,一臉肅穆。
  莊季看了杪冬一眼,那目光有些深,隱隱掠過些不知是何意味的微光,杪冬還沒看真切,他又移開視線,望向那個被侍衛控制住行動的女人。
  「虞妃娘娘已經瘋了,」他輕輕皺了下眉,對那些侍衛說,「你們放任她進殿下的寢宮,出了事誰來擔待?」
  侍衛們慌忙答了聲「是」,拖著虞妃往外走,虞妃不可置信地看著莊季,她急促地喘著氣,死死掐住侍衛們的胳膊,忽然磚頭朝杪冬厲聲尖叫:
  「狐媚子,你這禍國殃民的妖孽——我詛咒你不得好死!!!」
  
  咒駡的聲音越來越遠,對於那些惡毒的內容,房間裡沒有一個人在意。
  福公公逕自給杪冬披上外袍,又拿來鞋子要給他穿上,杪冬推開他的手,自己套上鞋,問:「外面情況怎麼樣?」
  莊季眸光閃了閃,沒有回答,只是說:「跟我走。」
  「走去哪裡?」杪冬抬眼看他。
  「城西設有暗門,」莊季捋了捋頭髮,白玉般的面龐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我派人護送你離開皇城。」
  「離開皇城?逃命?」杪冬笑了一下,兀自低頭繫起了衣帶,「宮裡有多少人像虞妃一樣想看著我死?外邊的安韃人又豈會放過一個大樑皇子?」他將長髮隨意攏到腦後,用絲帶綁了起來,「別說是否能夠逃出去,即便你派一堆武藝高強的侍衛護送我出了城,在外面,我又能活幾日?」他站起身,琥珀色的眼眸直直看向莊季的眼睛,「帶我去見肖大人。」
  
  承臺上窗戶大開,杪冬略微側過身往外望,只看見整片整片碧藍的天空。
  「安韃兵二十萬,由號稱『禿鷹』的達瓦將帶領,」肖卿陰沉著臉,拿過茶杯喝了口茶,「秦嶼山帶他們從西南山區悄無聲息地挺進皇城,今日淩晨突破外城,外城駐軍僅四萬,抵擋不住,現已退至城門外十里處……」他忽然狠狠摔了茶杯,怒駡道,「金陽北芪就是陷阱,秦嶼山那老東西的是屠城!簡直喪心病狂!」
  「求援信號發出去,有哪邊回應?」瓷片碎裂的聲音就在自己腳邊響起,杪冬不甚在意地回過頭,問,「內城守軍又有多少?」
  「最近的兗州和桐理回了狼煙,他們趕過來最快也要兩日,」肖卿瞪他一眼,頗不耐煩地回答,「內城守軍兩萬。」
  「那就放出消息,說援軍不刻便來,」杪冬又轉頭望向窗外,「先穩住民心。」
  「還用得著你交代!?」肖卿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現在最大的難題是如何在援軍到達之前,拖住你那個好舅舅!」
  「十里,還有時間。」杪冬起身,「給我兩千精兵,我儘量拖住安韃人,肖大人好完善內城防禦部署,安頓百姓。」
  
  「不行!」
  「兩千精兵?你當我瘋了嗎?城外那個可是你親舅舅,誰知道你是不是去賣國求存——」
  
  兩把聲音同時響起,杪冬沒理會緊鎖眉頭的莊季,直接迎上肖卿充滿懷疑與不屑的目光,道:「你不相信我,也該相信你手下的士兵。」
  肖卿冷哼一聲,杪冬又道:「大樑將領死傷慘重,我們已經找不到可以領軍出戰的人,肖大人多次守城,該知時間緊急,何者為重。」
  肖卿依舊不語,倒是一直在角落裡沉默的周將軍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問:「你為何要出戰?」
  
  杪冬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周將軍,周將軍卻避開視線不再看他,只是臉色繃得很緊。
  「原因很多,」杪冬垂下眸,語調平淡,「不過最主要的,是因為這裡有我要保護的東西。」
  周老將軍似乎哼了一聲,然後什麼東西被丟到自己面前。
  杪冬彎腰撿起來,揣在手心裡的,是那枚暗紅的權杖。
  
  杪冬深深看了周將軍一眼,轉頭跑出承台。他匆匆奔下臺階,在跑到最後幾級的時候,卻忽然被一股大力扯住手腕。
  杪冬回頭,疑惑地看著莊季慌亂了神色的臉。
  「你說過——」莊季停了一下,似乎想平復胸口急促的呼吸,「你說過,你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杪冬面上露出一絲驚訝,沉默片刻,他掙開莊季扣住自己的手。
  「那是騙人的。」他盯著莊季的眼,認真地說。
  
  杪冬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莊季站在原地,神色複雜地看著少年遠去的背影。
  忽然他上前兩步,用盡全力喊道:「那麼皇上呢?」他大聲問,「你不是答應過要等皇上回來嗎!?」
  杪冬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只是縱身上馬。
  在他揚起鞭子的瞬間,未矢忽然從後方冒了出來,張開雙臂攔在馬前。
  杪冬看著他,卻開口問:「母后墳裡的花開了嗎?」
  未矢愣了愣,訥訥地點頭,答:「全都開了。」
  「啊……」杪冬彎了彎嘴角,輕輕笑了起來,「現在想想,其實我從來都不知道,母后是否喜歡葵花。」
  未矢默默看他,沒有搭話,杪冬依舊笑著,道:「如若父皇的命令是讓你們保護我的話,那麼,你們跟我一起來不就行了嗎?」
  話音一落,他用力甩下馬鞭,馬兒一聲長鳴,抬起前蹄從未矢頭頂上躍了過去。
  
  馬飛速地奔跑,揚起塵土滾滾。
  風猛烈地鼓動著衣袍,陽光熱烈得耀眼,杪冬眯起眼睛,從心底產生一種——似乎有什麼東西,即將抽離軀體的奇異感覺。
  他微微一笑,再次甩起馬鞭。
  
  在跨出城門的一瞬間,他聽見城牆上有誰大聲喚了句「殿下——」杪冬抬起頭,看見從城牆上探出來的,烈日下莊季看不真切的臉。
  他揚起唇角,忽然開口說:
  
  「我只是——想要改變——」
  
  遮在眼前的迷霧消失得乾乾淨淨,杪冬看見金色的陽光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炫麗到令人驚嘆。
  風聚集在身體兩邊,托起自己,托起□的駿馬,讓人幾乎有種是在飛翔的錯覺。
  
  想要改變。
  
  安韃的隊伍洶湧而來,杪冬深深地吸著氣,捏緊長劍,壓下腰身。
  
  變成風,變成樹木,變成塵埃。
  變成流水,變成昆蟲,變成另一個自己。
  
  腰再低一點,速度再快一點。
  身體再輕一點,視線再清晰一點,最好,就讓自己和空氣融為一體吧。
  
  鎖定的目標,是隊伍最前方的大個子。機會有幾次?離他還有幾步遠?
  一,二,三 ——
  擦肩而過的瞬間,不必猶豫,乾淨俐落地出劍。
  
  銀色的劍光閃過,亮得刺眼。在不可思議的沉默之後,是劃破天際的擂鼓與吶喊。
  然而杪冬,卻什麼也聽不見。
  身體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一劍一劍劃破敵人的咽喉,而那些血流如注的傷口,也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是什麼東西悄悄抽離了軀體,漂浮在半空中俯視這個世界?
  
  滿世界的光輝黯淡下來,凝聚成小小的橙色光團掛在樹梢房簷。
  水波將那些小小的光團暈開,粼粼金光映亮那盞隨著流水飄來的花燈。
  花燈慢慢停在杪冬腳邊,杪冬撈起它,翻出埋藏在花蕊中心的紙鶴。
  
  「你想許什麼願望?」
  素走到杪冬面前,蹲下身,拿起那隻紙鶴在他眼前晃了晃。
  杪冬歪著頭,開始認真地思考起來。
  
  想要回到過去。
  想要和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想要母后多愛自己一點。
  
  「我放過好多花燈,」杪冬說,「都沒有許過願,可以現在補上來麼?」
  素搖搖頭,笑道:「不行,浪費掉的已經浪費掉了,你只能許一個願望。」
  
  一個願望。
  
  杪冬皺著眉頭,苦思冥想。
  素摸摸他的腦袋,說:「越想要實現的願望越難實現,杪冬不必那麼貪心,就許個簡單的,雖然不是最想要,卻最容易實現的願望好了。」
  
  杪冬低下頭,看見潺潺流水靜靜從腳邊淌過。
  
  依稀記得有那麼一天,什麼人曾經站在這彎流水邊,第一次詢問自己許下了什麼願。
  
  杪冬許了什麼願?
  
  那個人淡淡笑著的眼在微弱的燭光中一點點清晰,記憶蜂擁而至,過往種種,那人的冷漠與溫柔,無奈與痛楚,瞬間淹沒了思緒。
  還有最後,那句如咒語般始終在耳邊喃喃的話……
  
  杪冬,一定要等我回來。
  
  素說,最後一個願望,不必太貪心。
  那麼,我希望能看到自己完成和他的約定,不給自己遺憾,不給那人遺憾。
  只要一眼,只要一眼就足夠。
  
  「杪冬……」
  燭光散盡,杪冬模模糊糊地睜開眼,隱約看見那人沾滿血腥,卻依然俊美如天神的面容。
  他用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上那人的臉。
  不像籐椅上的素,不像夢中盛開的向日葵,這一次,他的手指觸到了溫熱的肌膚。
  
  它沒有消失,它是真實的。
  
  杪冬閉上眼睛,慢慢彎起了唇角。




番外 莊季

  順帝趕回皇城之前,北芪和金陽已經退至國境線以外。甫子昱一鼓作氣,乘勝追擊到北芪境內三十里,北芪帝大驚,現已派了使臣過來談和。
  金陽灰溜溜地收了兵,再無聲息,而那些趁人之危侵入皇城的安韃軍,包括秦嶼山在內,都被順帝下令一個不留地全殺掉了。
  國難已解,舉城歡慶。
  
  然後皇宮裡,在沉寂了七日後,惴惴不安的朝官們終於等到了遲來的慶功宴。
  慶功宴上歌舞昇平,順帝並不在場,眾人雖然有些奇怪,卻也放開了手腳,肆意歡笑。
  作為功臣的肖卿被那些人眾星拱月地圍在中間敬酒,好不容易掙脫出來,他坐到我身邊,似是詢問似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不知道太子殿下的傷好了沒有……」
  我笑了笑,朝他舉杯,再一飲而盡。
  肖卿苦笑著搖搖頭,沒過多久,他又被興致高昂的人們拉去玩樂。
  
  我坐在原處,擺出一副不容打擾的姿態,讓那些欲上前交談的人望而卻步。
  我並不是個冷淡的人,平日裡也喜歡看那些人圍著自己露出一副諂媚卑微的表情,只是現在,忽然提不起興致。
  
  那天傍晚,我守在門口,清楚地聽見御醫說——太子已逝。
  話音剛落,他的身子就飛了出來,穿破門簾落在我腳邊,淌了一地的血。我抬頭,看見順帝如鬼魅般鮮紅的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散亂,不知看向哪裡,只是說:「杪冬受了重傷,所以現在昏迷不醒。」
  
  順帝放出的謊言,欺騙了所有不知情的人。
  然而我覺得,他說那番話,想欺騙的只是自己而已。
  
  一個人喝了幾杯悶酒,福公公從側門穿進來,到我身邊小聲說:「皇上請莊大人去一趟。」
  我「哦」了一聲,挑挑眉,放下酒杯站起身。
  
  我不知道順帝目前是否還算意識清醒。
  他將太子帶回自己的寢宮,遲遲不舉行葬禮,也不接見任何人。我曾問過福公公情況如何,福公公嘆著氣,說他幾乎不吃不喝,日夜守在太子身邊等他醒來。
  「難道屍體不會腐壞?」我有些疑惑。
  福公公回答道:「御醫說是殿下生前服的那些藥的緣故,以致屍身短時間內不會僵硬,也不會腐壞,看上去倒像是睡著了似的。」
  
  如此,也難怪順帝無法放開。
  
  我跟在福公公身後,沉默地走向承林殿。
  大概是喝了些酒的原因,頭腦有些亂。我讓自己去想順帝這時候召我入殿會是為了什麼事,然而腦海中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出現那幅、少年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仿若恬然入夢的畫面。
  略微搖了下頭,我望向路邊嬌豔盛開的花朵。
  姹紫嫣紅的花開得正豔,我心不在焉地看著,在不經意間看到一個小小的花骨朵時,記憶不受控制地拉向了從前。
  
  我記得有一天,天氣也是這樣好。
  少年一個人蹲在路邊,抱著膝蓋,不知看什麼看到出了神。
  風輕輕吹動樹葉,碎金般的陽光搖曳著,細細鋪了他一身。
  我看見他朝什麼東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然後,在我還沒反映過來的瞬間,忽然眯起眼睛笑了起來。
  他撐起身,轉身離開,我站在十步之外的長廊裡,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小路盡頭。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動身,走到他蹲的地方。
  那裡沒什麼了不得的寶藏,只有一株不起眼的野花,小小的,白色的,還是稚嫩的花苞。
  我記得我把它掐了下來,懷著現在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的心情,用手指捏得粉碎。
  
  福公公通報之後,順帝在房裡說了句「進來」。
  我抬起腳,在跨進門口的一剎那,眼底有一瞬間的暈眩。
  
  我始終不知道,對於這個少年,自己該懷有怎樣的心情。
  
  在皇權控制下的我們就像是棋盤上的棋子,若想要在這風起雲湧的戰場上生存下去,最重要的,我想是選對操縱自己的那隻手。
  莊氏幾代都是朝廷重臣,積蓄了龐大的財勢與人脈,看上去根深葉茂,無可動搖。然而這樣穩固的家底,卻在父親手中毀於一旦,只因為他在先皇與四王爺爭奪皇位時,選擇跟隨在他認為更能治理好大樑的四王爺身側。
  莊府從繁盛到衰敗,不過一夕之間,年幼無知時,人情冷暖就已經嘗了個遍。
  父親臨斬前悔痛的臉牢牢映在我心裡,我發誓,定要重振莊府,不犯與父親相同的錯誤。
  
  我仔細算計,小心觀察,然後在先皇的孩子中間選擇了雖然不是太子,卻沉靜穩重,暗含鋒芒的順帝。
  我四處尋找機會,最終在一次針對他的刺殺中捨身相救,以從此不能習武的代價成為他的伴讀,此後再進一步取得信任,成為最得力的心腹。
  他不出所料地登上了帝位,我也如願以償,成為丞相,成為太傅,成為令眾人豔羨與嫉妒的帝王身邊的紅人。
  
  順帝立後後皇子相繼出生,已經習慣於提早權衡利弊的我此次無需費心太多,因為在嫡長子甫子昱的聰穎的映襯下,其餘皇子的資質實在太過平庸。
  至於太子甫子陽——
  我曾自負地認為那是一顆根本不必去注意的廢棋,然而沒想到在多年後的今天,他成了如此殘酷的變數。
  
  房間裡窗戶沒開,忽然暗下來的光線讓我一下子無所適從。
  我頓了一下,稍微適應過來後,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龍床。
  床上的被子翻得亂糟糟的,卻沒有人睡在上面,我愣了愣,然後聽見順帝的聲音自一旁傳來。
  「杪冬走了。」
  他這樣平靜如水地說。
  
  我循著聲音望過去,看見他坐在矮桌邊,藉著黯淡的光在寫些什麼,邊寫他邊說:「我聽見聲音回了下頭,他就偷偷走掉了。」
  我抿了下唇,因為不確定他現在是不是正常的,於是將疑問統統壓進心裡。
  「其實我有點怕,那孩子……只要有人陪著他一直對他好,他就會死心塌地地愛上那個人。」順帝並沒有看我,他垂著眸,說什麼都像是自言自語。
  我屏住氣,心裡咯噔了一下。
  「莊季,」他站起身,將寫好的東西捲起來遞給我,「我要去找他才行,不能被別人捷足先登。」
  我沉默了好一陣,最終伸手接過來。
  他已經不再自稱「朕」,反不反對的,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莊季,這裡就交給你了。」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消失了。
  
  甫子昱回來後,我在朝堂上宣讀了禪位的聖旨,他低著頭,手緊緊地握成拳,過了良久良久,才叩頭接過。
  我和百官一同跪下,高聲大呼:
  吾皇萬歲——
  
  之後的生活忙忙碌碌,卻也平淡無奇。
  甫子昱仔細問過我順帝臨走那天的情況,事無鉅細一一告訴他之後,他便陷入了沉思。
  我知道他放不下,亦知道他派了人去打探那二人的消息,其實我也派了人出去,但他們就像石沉大海了,沒有一絲動靜。
  查不到就查不到吧,我對自己說,反正是要放下的,這種執念持續下去,對自己沒有一點好處。
  
  到了夜裡我繼續從前花天酒地的生活,沉浸在溫柔鄉中怡然忘返,偶爾心血來潮我也會去找些乾淨的小倌,淡淡的眉眼,粉色的唇瓣,明明有些相似,雲雨之中,卻總也找不到夢裡那雙似煙似霧,輕笑起來可以凝聚整個世界的陽光的眼眸。
  醒來之後,只會悵然。
  
  甫子昱納了許多妃子,卻遲遲沒有立後,對此焦急的人很多,靜婉自是其中一個。
  「皇上沒許你,自然也不會許其他人,你已是貴妃,不必急於一時。」
  她是我一個遠房妹妹,會來找我也在情理之中。我回應得很冷淡,甫子昱心結難解,我自己都還沒放開,自然沒那個能力勸他放開,再說後宮之爭,本就是我不願介入的事情。
  靜婉垂著眼簾說知道了,我看一眼她搭在腰間細而長的指甲,起身告辭。
  我知道靜婉絕不會像我說的那樣乖乖等待,她從小愛耍心機,耐不住寂寞。
  
  我早猜到靜婉會闖禍,倒是沒想到她闖出這麼大的禍來,直接被打入冷宮。
  她爹娘整日求到府上來,我不耐,去冷宮看了她一次。
  她披頭散髮地坐在床上,面容扭曲,蒼白似鬼。
  看見我來,她怪聲怪氣地笑了起來。
  「你知道嗎?」她湊近我,壓低了聲音說,「皇上就是個瘋子!」
  「他的房間裡啊……藏在牆後面的房間裡啊,全是男人的畫像!」
  「小時候的,長大了的,哭的,笑的,都是同一個男人!」
  
  「你知道那男人是誰嗎?」她又湊近一些,神秘兮兮地問。
  我蹙眉,稍微退開些許。
  「那人啊,是原來的太子殿下!」她忽然變了臉,開始咬牙切齒,「是太子殿下啊!他們是兄弟啊!怎麼能?怎麼能做出這麼骯髒的事!?」
  「我的子昱哥哥怎麼會做出這麼骯髒的事!?我的子昱哥哥怎麼會愛上一個男人!?虞妃說的沒錯,那個太子就是狐狸精變的!那是個妖孽!皇上被他用妖術迷住了!我要燒死他!我要統統燒光!我要他不得好死!魂飛魄散!」
  
  「你燒了那些畫像?」我退後一步,冷冷地看著她。
  靜婉咯咯直笑,說:「是啊,我都燒了,一把火全燒了!燒光了,那個男人就不見了,皇上就不會被他迷住了……」
  她絮絮叨叨,說到最後不知在笑還是在哭,我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靜婉是個愛耍心機的女孩,我雖不怎麼喜歡她,卻也得說她並不是壞,只是無可救藥地愛上了甫子昱。
  但是感情的事難辨對錯,甫子昱全然不顧我的情面將她打入冷宮,可以看出他有多憤怒,就算再去求情,這件事情也不會有第二個結局。
  
  靜婉的事情過去之後,甫子昱好長一段時間眼裡都冷冰冰的,動輒發怒,搞得底下的官員苦不堪言。
  有人要我去勸勸皇上,或是探探口風,我的心情也不好,更何況依著我和靜婉的親戚關係,甫子昱看到我只會更生氣,於是便不鹹不淡地拒絕了。
  日子就這樣過著,直到有一天,我們派出去的探子忽然帶來了杪冬的消息。
  
  他們寫了很多,我恍恍惚惚地看著,腦海裡反反復複迴蕩的卻只是一句話——
  
  原來那個少年,真的沒有死。
  
  好不容易看完,我放下信紙,抬頭看了看倚在窗邊的甫子昱。
  他直直地看著窗外,臉上的神情看不出一絲開心,反而沉頓頓的,眼神陰鬱地嚇人。
  「子陽醒過來了……」他像是夢魘般喃喃道,「可是朕卻希望他永遠都不要醒來……」
  
  我移開視線,微微垂下眼。
  
  我發現我能明白他的感覺。
  在看到信的一瞬間,我也是這樣在心裡想著,要是那孩子一直睡下去就好了。
  
  一直睡下去,不要醒來,這樣,就誰也得不到他了。
  
  「父皇當了藥人……」甫子昱似乎回了點神,又看起手上的信,他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如果朕去,朕也可以當藥人。」
  
  如果是我呢?
  我不禁這樣想。
  先皇養過藥人,我見過一次。
  他們吃的喝的全是劇毒,每時每刻毒都在發作,我看見他們趴在地上痛苦地哀叫,一邊的太監讓我不要亂碰,告訴我說這些人都被點了穴道,如果不小心解開他們的穴,他們就會千方百計地去尋死。
  這樣的痛苦,我是否可以忍受?
  
  或許可以。
  
  我又搖了搖頭。
  其實考慮這些一點意義也沒有,因為這種「如果」,原本就不存在。
  
  再次把信看了一遍,我把它扔進火爐。
  原來杪冬是被藥王帶出宮,帶回了雪山。順帝一路追去,卻被攔在山下不許上去。
  他硬闖無果,只好站在山下等,不吃不喝地等了三天,直到暈過去才等到流筠出來。
  杪冬的毒需要至親的血當藥引來解,流筠因為服過什麼稀奇的藥不夠資格,所以才讓順帝上去。順帝當了藥人,慢慢地以血置血,直到前些天杪冬醒過來了,這些被藥王發現拘在雪山做苦工的探子才被放出來。
  所以到現在,才得知他們的消息。
  
  沒過幾天他們又傳回消息說杪冬大概還要在山上治上三年才能痊癒。
  不過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我撤了他們的任務,從此不再關注那個少年的消息。
  
  三年的時光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有很多事情在刻意的忙碌中模糊了顏色,所以當甫子昱說要去汴京微服私訪時,我沒做多想地就去做了準備。
  二月的汴京是個熱鬧的地方,這座城市有名的紫瓊花開得正豔,我看著那些細小的紫色花瓣從枝頭落下,隨著一陣輕風,就揚起一片紫色的迷霧。
  順著風吹過的方向轉過頭,我一下子看到在流逝的人海中,那張彷彿在上輩子的夢中才出現過的臉。
  
  我已經不記得那一個瞬間,自己心裡想的是什麼了。
  
  靜靜站在人群中的少年一點變化也沒有,還是那樣精緻的面容,淡淡的眉眼。
  他看著從空氣中輕輕飄落的花瓣微微笑著,陽光慢慢落在他的眼裡,渲染出一大片美麗的光暈。
  我默默地看著,直到他回過頭和什麼人說起話,才注意到那個緊緊貼在他身邊的人影。
  那個人,毋庸置疑就是順帝。
  他也沒什麼變化,俊美如昔的面龐看不出當過藥人的痕跡,隨隨便便地站在人群中,那種氣魄就逼得旁人不敢直視。
  
  少年抬著頭和順帝說話,順帝似乎在生什麼氣,繃緊唇角沒有搭理。
  少年嘆了口氣,悄悄握住順帝的手,順帝的面色略有緩和,卻還是沒有開口。
  少年似乎沒有辦法,左右看了一下發現沒什麼人在看他們之後忽然踮起腳,在順帝唇上飛快地掠過一個吻。
  
  我大概是恍惚了一陣子,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兩人已經不見了。
  甫子昱站在我旁邊,應該也看到了這一切,我轉眼看了看他,毫不意外地發現他的面色一片慘白。
  所以說,如果不能按捺思念的痛楚,就得忍受親眼看著喜愛的人投入他人懷抱的煎熬。
  這些難過,都是自找。
  
  夜裡下榻的客棧是甫子昱親自指定的,我聽到他那樣堅決的口氣,就知道順帝他們一定也住這家店。
  而且,極有可能就住在他花重金定下來的房間旁邊。
  我不知道甫子昱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卻忽然無法入眠。
  披上衣服,我想下樓去院子裡走走。
  
  經過甫子昱隔壁的房間時,我忍不住頓了下腳步,然後聽見從裡面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
  不,那些聲音並不奇怪,也不陌生,我經常可以聽見,從我嘴裡,或是我身下的女人或男人嘴裡發出的,在雲雨時因為興奮與舒服的呻吟。
  我站在那裡,一時忘了離開。
  
  「你說過……說過……不在客棧裡做的……」
  少年的聲音被喘息切得斷斷續續,帶著鼻音的語調聽上去甜膩膩的,令人呼吸緊促。
  順帝吐出個名字,似乎叫什麼「穆奕華」,少年頓了頓,惱怒道:「少找藉口了,你又不是第一次見他。」
  順帝低聲笑起來,大約是做了什麼,少年忍不住驚喘一聲。
  我聽見順帝用充滿□的聲音呢喃了幾句「杪冬……」「杪冬……」,然後就是一陣低沉的喘息。
  
  回到房間裡,我有一種夢醒了的感覺。
  
  回宮之後沒過多久,甫子昱立了後。
  皇后不是什麼貴胄家的女兒,長得也不算國色天香,質疑她的人有很多,但甫子昱還是不管不顧地立了。
  那女子登上後位不到半年,就連同肚子裡的孩子一道慘死在御花園裡,甫子昱查明真兇,又是一番勃然大怒,而我卻覺得,後位大概又要空缺許多年了。
  
  新年之際安平王爺趕來皇城祭拜,依舊使著性子攪得朝廷一片雞飛狗跳,頭痛不已的人從順帝變成了現在的甫子昱。
  「王爺今日又做了什麼?我看剛才皇上的臉都黑了。」我坐在庭院裡捧著熱茶陪他吹冷風,天已經黑了,我微微有些犯困。
  「放心吧,」安平王爺摟著剛從宴會上拐過來的舞姬,朝我眨了眨眼,「本王給皇上送了份厚禮,看在禮物的份上,皇上不會難為本王的。」
  我半信半疑地「哦」了一聲,話音未落,就見甫子昱拖著個什麼人氣衝衝地走過來。
  他把那人往安平王爺面前使勁一丟,眼裡湧動著無法壓抑的憤怒。
  「皇叔,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冷冷地問。
  我疑惑地看了摔在地上的人一眼,就一眼,讓我連呼吸都忘了。
  
  淺淺如煙的眉眼,精緻美麗的面容,這是——
  
  杪冬?
  
  不,不是。
  
  我緩過神來。
  地上的人乍一看與杪冬長得十分相似,但氣質卻是截然不同。
  他的眼神不像少年那般清清淺淺、就像隨時會化在空氣中消失不見,反而帶著媚意,看得出有濃濃的風塵味道。
  
  「皇叔,」甫子昱沉著臉,一字一頓地問,「你是瞧不起朕?還是瞧不起子陽?」
  氣氛有些僵硬,甫子昱最終冷哼一聲,甩袖離開。
  安平王爺嘆了口氣,將那男孩扶起來。
  「太認真也未必是好事,」他嘀咕了一句,又沒心沒肺地說,「阿月阿月,人家看不上你,你就跟我回去過苦日子吧~」
  我放下茶杯,開口道:「如果王爺願意割愛,不如讓阿月跟了我吧。」
  
  安平王爺頓了一下,回頭看我。
  「你……」他皺了下眉,又很快舒展開,「你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
  我沒有回答。
  安平王爺擺了擺手說:「罷了罷了,唉,那傢伙魅力未免太大,可惜本王只喜歡女人,不然也要著了他的道。」
  我笑了笑,道:「王爺該說,幸虧你只喜歡女人。」
  安平王爺哈哈大笑,摟著舞姬妖嬈的腰邊走邊說:「本王就割愛一回,莊大人快帶阿月回房吧,春宵苦短啊——」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慢慢被黑暗淹沒,面無表情地抓住阿月的手。
  
  我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
  
  少年在我身下喘息著,我望著他的臉,有些恍惚。
  
  這個問題我不是不願回答,而是時間過得太久,自己也忘記了。
  
  我是怎樣喜歡上他的?我喜歡他什麼?
  太久未見的面容忽然出現在眼前,就好像颳起了一陣風,吹開塵封的記憶。
  
  我記起了少年琥珀色的眼眸,清澈乾淨,彷彿藏著淺淺的陽光。
  他不大愛說話,但是常常會笑,在沒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地笑,然後周身就繞滿金色的陽光。
  他很聰明,吃過很多苦,喜歡葵花,有時候會騙人,有時候又會想著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如果愛人,那就會愛上一生一世。
  
  我閉上眼,只覺得胸口堵得慌,於是拚命挺動,想把那口氣狠狠地吐出來。
  
  在那個戰場上,他笑著說想要改變,我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金色的光團所包圍,走向我所不熟悉的方向。
  他一劍砍下達瓦將的腦袋,動作乾淨俐落,肖卿激動得讓人拚命擂鼓,士氣一下子漲到最高點,我卻無法高興。
  我一會兒想和他並肩作戰,一會兒又想把他拉回來,問他為什麼要騙人。
  
  為什麼要騙人?你明明說過你想要活下去。
  
  底下的身體拚命扭動,摩擦著我的皮膚,激起層層慾火。
  我喘著氣,腦海裡的畫面,一下子跳到那個除夕。
  
  其實我早就知道,他是在騙人的。
  
  那個時候他猛然抬起頭,一下子露出的眼睛無法隱藏,略略帶著紅色,像是隨時會哭出來似的。
  他就用那種受傷的眼神說:「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他說:「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難道這也錯了嗎?」
  
  他說得很認真,而我卻知道,這並不是真心話,只是在賭氣而已。
  只是因為被傷害了,所以說出別人誤會的那個結果,來掩飾自己的難過。
  那樣可愛地賭著氣,讓人心悸,也讓人疼惜。
  
  我睜開眼,抓起身下人的頭髮。
  「說……」我微微喘息,「說『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那人沉默了一陣子,然後用一種難耐的,似乎要哭泣的語調低聲說:「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身體猛地一顫,頭腦裡閃過一片白光,快感如潮水般噴發出來。
  
  我想起來了,那是我的一見鍾情。
  想起我所喜歡那個眼神,倔強,悲傷,因為絕望而說著言不由衷的話。
  
  我想起那一瞬間卑劣的心情,周圍的人或驚豔或哀痛,而我,卻只想把他壓在身下,狠狠地蹂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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