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日月(第四卷)》(又名:八阿哥重生)by 夢溪石/古鏡(只對受溫柔的冷面攻 聰明受)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山河日月(第一 ~ 二卷)》(又名:八阿哥重生)by 夢溪石/古鏡(只對受溫柔的冷面攻 聰明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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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山河日月(第五卷)》+番外(又名:八阿哥重生)by 夢溪石/古鏡(只對受溫柔的冷面攻 聰明受)

  第四卷:九龍亂

  第一百章:猜測

  八月底的天不似先前那般暑氣氤氳,雖然白日裡還是熱得令人心煩意亂,但入了夜的北京城已經開始悄悄地注入一絲涼爽,富豪之家有冰塊鎮暑倒也沒什麼大礙,但平常百姓總算不必夜夜在炎熱的煎熬下輾轉難眠。

  只是在這樣的天氣裡,廉郡王府上下的心情卻實在算不上好。

  前幾日張氏早產,生下一名格格,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先前懷孕的時候受了驚,還沒等足月起名,那小格格便夭折了。

  張氏痛失愛女,自然哭得肝腸寸斷,卻不出聲,只是默默流淚,那副模樣縱是鐵人看了也要心軟三分。

  廷姝也陪著哭了好幾場,只是她想得要更多些,如今唯一的子嗣也夭折了,她自己又毫無所出,指不定府裡又得進新人,就算胤禩自己沒有那個心思,她也無法看著丈夫膝下一個兒女都沒有。

  「爺,趕明兒我進宮一趟,請幾位娘娘指人進府吧,或者爺在外頭見著喜歡的女子,家世又清白的,也可以……」

  「你當我是九弟啊?」胤禩失笑,「這事不用急,我也還年輕,過幾年再說。」

  他口中所說的九弟,指的卻是近兩年胤禟府裡頭進了不少新人,皆是容貌絕色的女子,有名分的也有三四人,那些沒名分的,卻是數不過來,雖則在宗室裡,他還不算府裡妻妾最多的,但在眾阿哥里頭,已是令人注目。

  為此胤禩沒少勸過他,什麼愛惜身體,落人把柄之類的話也沒少說過,只是他知道這弟弟生性便喜歡美人,並不會輕易聽勸,說了幾回沒見什麼效果,也就懶得再說了。

  廷姝聞言卻沒有笑,只是搖搖頭。「爺,子嗣是大事,太醫說妹妹這回傷了元氣,以後怕是……很難再有孩子了,而我又是個不能生育的,還是趁早納新人為好。」

  以前,她還能安慰一下自己,但是在張氏懷孕之後,這種自我安慰就成了一個笑話,無數事實擺在面前,說的都是她無法生育。

  胤禩看著她平靜的神色,微微嘆了口氣:「你無須自責,我也不全是為了讓你寬心,這府裡的人多了,不一定是好事,人多嘴雜,後院起火,這些都是我不樂意見到的,如今張氏是安分的性子,你管著府裡,我也放心,何苦又弄些人進來擾了清靜,我如今年方弱冠,為時尚早,你調理身子,也不過才數月,哪裡就能立時見效?你知道我並不是好色之人。

  廷姝紅了臉,聲音低下去。「爺是如何的人,我自然曉得,只是……」

  「此事不必再說,」胤禩打斷她,溫言道:「你多去陪陪張氏吧,她如今的心情,只怕很長一段時間都恢復不過來了。」

  廷姝見他態度堅決,只得點頭答應,不再提及此事,心頭卻浮起一絲希望,如果再多些時日,也許孩子並不是一個遙遠的夢想吧……

  九月底,康熙祭太廟,告天地,發明文,正式廢太子。

  清朝原是不立太子的,太宗、世宗、乃至如今的康熙,都不是長子嫡孫,立賢不立長,素來本朝選擇繼承人的不成文規矩,但是偏偏到了康熙這一代,就打破了這個規矩,立了當時的皇后嫡子為太子,但如今太子被廢,眾人難免都將目光放在虛懸的儲位上。

  「你們猜皇阿瑪要選誰?」

  書房內,胤禛如是問幕僚。

  戴鐸微笑不語。

  沈竹則不答反道:「如今太子被廢,大阿哥被圈,這兩位皆是早年皇上心目中最優秀的皇子,但他們只怕已經沒了希望,四爺該是作一番籌謀的時候了。」

  胤禛神色平靜:「在我之上,還有三哥,在我之下,受皇阿瑪寵愛的兄弟也不少。」

  「但是他們或多或少都有缺陷。」沈竹搖著扇子,慢慢道:「誠郡王喜作文章,府上也招徠了不少文人墨客,但若論聖眷,卻未必比得上四爺,換句話說,皇上若是有意於他,也不至於讓誠郡王去掌管禮部,六部之中,最重當屬吏部。」

  胤禛似乎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聲音平平道:「我做的事情越多,得罪的人也就越多,反之五弟胤祺,生母是宜妃,出身高貴,也隨皇阿瑪上過戰場,平日裡更是少涉紛爭,皇阿瑪屬意於他,也並不出奇。」

  沈竹搖搖頭,雙目直視胤禛:「四爺,如今其餘皇子皆不足為慮,在下所憂,不過只有一人。」

  胤禛淡淡道:「天色有些晚了,今日便先到此為止,我明日再與你們閒談。」

  「四爺!」

  「住口。」

  胤禛起身,神色冷了下來。「接下來的話,我不想聽。」

  沈竹也站了起來,寸步不讓:「四爺不聽不行,在下所慮者,就是八阿哥,廉郡王。」

  「沈竹!」胤禛冷笑,厲聲道:「別逼爺殺你!」

  「就算四爺要殺我,我也不得不說!」沈竹毫無懼色,沉聲道:「據我所知,私底下早已有一批大臣,屬意於廉郡王,不說馬齊,便連佟國維這樣的人,也曾有意無意表現出對八爺的看好,九爺、十爺與八爺交好,如此一來,郭絡羅氏那邊,十爺的娘舅阿靈阿,也已鐵定會支持八爺,您就算要自欺欺人,也是不能了,還請四爺早下決斷。」

  見胤禛冷著臉一言不發,沈竹緩了聲音:「四爺,在下知道您與八爺手足情深,但是皇位之爭,動輒就是你死我活,十四爺與您是同母所出,尚且……,何況八爺他……」

  茶杯被掃至地上,碎裂聲打斷了他的話,沈竹被胤禛目光中的殺意懾住,將要出口的話到了喉嚨,怎麼也說不下去。

  「胤禩如何,不用你來評斷。」他陰沉著臉色,一字一句道。

  一旁的戴鐸卻只是看著這一幕,從頭到尾沒有出聲,也沒有來勸阻。

  書房內一片沉寂,一時無人再言語。

  半晌,胤禛深吸口氣,神色慢慢和緩下來。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是此事,以後休要再提。」

  沈竹還想開口,冷不防餘光瞥見戴鐸在朝他使眼色,只好把話又嚥了下去。

  類似的對話,佟府那裡,也正在進行。

  「你猜皇上會選誰?」

  佟國維拈著鬍鬚,眯起眼逗著掛在廊下的鳥,話卻是對著身旁的兒子說的。

  隆科多思忖片刻,沉吟道:「莫不是八爺?」

  「有可能。」佟國維點點頭,手指伸進籠子裡,神情顯得有點漫不經心。「從如今局勢上來看,八爺確實佔著優勢,但你莫忘了,皇上不是常人,素來不能以常理來揣度的。」

  隆科多不解:「阿瑪,先前你不是很看好八爺麼?」

  「先前我看好,是因為他八面玲瓏,年紀輕輕,周旋於所有人之間,卻能做到滴水不漏,但是現在看來,他這些手段,卻是用在了自保上,而非籠絡人心。」

  「您是說……」

  「如今的八爺,還是少了點雄心,儲位之爭,不是贏就是輸,能夠自保固然好,但是以退為進,才是最高明的手段。」

  「那麼皇上究竟會選誰?」

  佟國維嘆了口氣,望向院中池塘,慢慢道:「聽說皇上廢了太子,卻三天兩頭親自去探望,大阿哥那邊,雖然不聞不問,也從不落下賞賜,其餘諸子,十三、十四爺雖然年齡尚小,但卻最受寵愛……帝心難測,我卻也是看不透了。」

  頓了頓,又笑道:「只不過我若沒猜錯,這回皇上定然會讓我們推舉太子。」

  隆科多將信將疑:「不至於吧,皇上乾綱獨斷,如果眾人推舉的人選不是皇上所喜,那……」

  佟國維呵呵一笑:「你若不信為父,就等著瞧好了。」

  果不其然,康熙三十九年十一月,康熙下旨,稱立儲乃國之大事,著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可上摺議立皇儲。

  這一道旨意就如秋日裡涼爽的風,頓時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活泛起來。

  第一百零一章:天家

  黃瓦飛簷,朱漆金釘,一派肅穆景象。

  可惜肅穆之下,依舊掩不住點點冷寂森然透了出來。

  咸安宮自太子被圈於此,就少有人跡,除了康熙撥來的人手,這紫禁城裡的太監宮女,沒事更輕易不會靠近,儼然已經形同冷宮一般。

  康熙推開門,踏了進去。

  門就像很多年未曾有人打開過,緩緩地發出咿呀聲響,庭院裡種滿樹木,但時至深秋,已是滿地蕭索。

  一身素袍的胤礽正背對著他,站在池塘邊,側面蒼白而俊秀,身形卻顯出與這深秋一般的蕭索來。

  他似乎也沒注意到身後慢慢走來的人,自顧默默望著水面浮起的漣漪。

  「胤礽。」

  康熙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沉靜,胤礽一怔,慢慢轉身。

  「皇阿瑪……」他張了張口,聲音有些嘶啞。

  康熙心一沉,他沒有想到不過數日不見,廢太子已經消瘦至此。

  「太子的用度可曾少過?」

  這話卻是對著身後看管咸安宮的總管太監說的。

  那人嚇得忙跪下來。「奴才不敢怠慢,咸安宮用度一切沒有少過。」

  胤礽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輕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皇阿瑪,」康熙轉首,卻見胤礽淡淡開口,眉間帶了點幾不可見的哀戚。「兒臣每日在這裡靜思己過,獲益良多,並沒有覺得不好的地方。」

  這話若是放在平日,康熙定要懷疑他是不是心懷不滿,但是此刻見了這兒子面容消瘦憔悴的模樣,心中那點不快也已煙消云散,只餘下一絲隱痛和不忍。

  這位帝王畢竟是漸漸老了,再不如前些年那般鐵石心腸了。

  只見康熙嘆了口氣,走過去攜起他的手臂。「進去再說吧。」

  屋裡顯得有些冷清,倒不是說下人有心怠慢,但是一個太子與廢太子的區別總是擺在那裡,裝潢擺件自然也遠不如毓慶宮來得氣派,興許連一般王府都比不上。

  這本是康熙的囑咐,但他現在親眼見了,卻覺得不舒服。

  「這些日子,你都做了什麼?」

  「兒臣都在讀書。」

  「哦?」康熙走近書案,上面隨意擺了幾本書,都是老莊道家的典籍,其中一本翻了大半,康熙隨手拿起來,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註釋,心中不由一動。

  「這些你都看過了?」

  「回皇阿瑪,看過一些,還沒能全部看完。」胤礽揚起一笑,蒼白的臉上有些羞澀,倒有幾分神似當年的孝誠皇后。

  「你看出什麼學問來了?」

  胤礽定了定神,道:「這天地萬物,一草一木,一花一樹,皆有靈性,須得懷著崇敬的心情去看待它們,這花有花期,樹也有榮枯,處處都有學問。」

  康熙見他說得超脫,不由皺眉:「你生於天家,自當關心民生大事,怎可沉溺於這些老莊學問,不求上進。」

  話雖如此說,語氣卻沒有不悅,胤礽垂手肅立一旁,作出認真聆聽的模樣。

  事實上,他很清楚,若自己真去說那些朝廷動向,民生大計,只怕這位父親又要起了疑心,猜忌他是不是被廢之後還不安分,整日想著東山再起,老莊之學雖然超脫無爭,卻恰好正是康熙所要的效果。

  康熙見他恭順,也緩了神色。「你的癔症可好些了?」

  他口中的癔症,指的正是胤礽逼宮之後,狀若癲狂,行止異於常人的事情,太醫也不敢輕下定論,只說像極了民間被下咒之後的狂疾。

  「回皇阿瑪,近來發作得少了,這幾日也沒有再發作。」

  康熙點點頭,又與他說了幾句家常,這才離去。

  離開咸安宮時,康熙似突然想起什麼。「梁九功。」

  梁九功忙趨身上前。「奴才在。」

  「你到太醫院去,將胤礽的病歷拿過來。」

  梁九功一怔,忙應聲答應,心中卻止不住嘀咕。

  這太子已經廢了,萬歲爺卻心血來潮,三天兩頭過來探望,若說失寵,倒也不像,那是……

  思及此,他不由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

  議立皇儲給了眾臣一個極好的藉口,藉著差事在身,不時上門拜訪各位阿哥,同時也是私下聯絡,互通聲氣的機會。

  廉郡王府大門緊閉,不讓任何朝臣來訪,但岳父上門,卻不能拒之門外了。

  就算再怎麼想去改變一件事情的結局,過程中總會碰見無數阻擾的人或事,想將你拉回原來的軌道上去。

  胤禩有點無奈,面上卻只是淡淡:「岳父這是所為何來,若是家事之外的事情,就請不必開口了。」

  馬齊一怔,似乎沒想到話全被堵死了,只能苦笑道:「我哪裡敢再勸王爺,自從上次聽了您的話之後,也就熄了那份心思,可旁人不一樣,難道八爺沒有發現,您如今的處境,已是進退兩難了嗎?」

  不待胤禩說話,他又道:「雖然八爺無意儲位,但情勢卻並非如此,皇上如今對您也可算青睞有加,而您與四爺、九爺、十爺交好,而十爺已經明確自己並不會去搶著當這個太子,一切惟八爺之命是從,勿論四爺、九爺有沒有那個意願,在外人看來,您從能力人緣上,可謂眾皇子中的佼佼者,大家自然會向這邊靠攏,要知道當年,」馬齊頓了頓,眼見屋裡只有翁婿二人,也就壓低了嗓音道,「要知道當年宋太祖黃袍加身,未必就是他有心去搶,只是時勢造人,恰好被推到那個位置上罷了。」

  「當今皇上不是無能之君,恰恰相反,正因為他洞察分毫,八爺若真無意於儲位,但又被旁人一再推波助瀾,只怕於人於己,都不是好事。」

  馬齊雖然為人有些衝動耳根子軟,卻不是笨蛋,他已經隱隱察覺出不妥來,這點比佟國維更要高明一些。

  胤禩默然。

  馬齊所說,他又何嘗不知,上輩子費盡心思想要的儲位,這輩子卻是費盡心思去擺脫,想來也真是滑稽。

  「四哥那邊,雖然與我交好,但他不是屈居人下的人,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胤禩知道馬齊口風甚緊,索性也就不再隱瞞。「九弟先前支持大哥,但如今大哥已經被囚,難免他會轉移風向,我會去勸他,十弟也是一樣,至於群臣……」

  他一邊沉吟著,慢慢道:「只消我這舉薦太子的摺子一上去,自然也就能打消皇阿瑪的疑慮了。」

  「摺子?」馬齊驚疑未定。「不知八爺推舉的是?」

  胤禩一笑,卻是不答反道:「岳父切記我的囑咐,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推薦太子人選,若是皇阿瑪非要你們推薦,你也絕對不能寫我,大哥,廢太子,甚至三哥都可以,與岳父相熟交好的幾位大臣,也請這麼囑咐吧。」

  見馬齊面露不解,他又道:「岳父只管照著我說的去做就好,此舉既是救我,也是救你自己,將來皇阿瑪聖心明示,你自己就知道原因何在了。」

  兩人說話之間,卻聞外頭有人來報,說是九貝勒、十貝勒聯袂來訪。

  胤禩微微嘆了口氣,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一百零二章:胤俄

  胤禟和胤俄雖然在外人眼裡,向來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但事實上兩人從性格到愛好興趣,完全是天差地別,然而這並不影響他們的交情,這似乎來源於兩人自打穿著開襠褲就廝混在一起的交情。

  胤禟愛美人,愛醇酒,愛錢財,更像一個商賈富庶之家的公子哥兒。

  胤俄脾氣雖烈,一點就著,府裡迄今卻只有一位嫡福晉,就是當年在草原上與他打過一架的寶音格格,縱然兩人關起門來吵翻了天,第二天卻又能親親熱熱地湊在一塊兒說悄悄話。

  胤禟有些任性,仗著年紀小,額娘寵愛,兄友弟恭,自個兒又攢下不少家財,總想著折騰出點什麼事來,比如說支持大阿哥奪儲。

  大阿哥被囚之後,因著胤祺、胤禩和胤俄諸人幫忙周旋,他與大阿哥之間的私下往來才沒有鬧出多大的風波,也沒有被康熙追究,但這並不代表康熙一無所知,因而胤禟也收斂了好一陣子,只不過這一回議立皇儲,他又開始躍躍欲試了。

  胤俄則不一樣,這輩子胤禩無心儲位,更不希望他們跟著起鬨,他也就沒有明確支持在哪一邊。也正因為如此,對於局勢,他反而比胤禟看得更清楚些,時常勸胤禟不要去蹚渾水,一旦被老爺子盯上,就沒有好果子吃。

  只不過,在沒有吃到大虧之前,只怕胤禟也是聽不進去的。

  至今為止,九貝勒爺的皇子生涯一直順風順水,幾乎不曾受過半分委屈,除了多年前在太子那裡絆過一跤。

  「八哥!」

  人未到,聲先至。

  胤俄一貫是風風火火的性子,胤禩並不奇怪,但這次就連胤禟也跟著紅光滿面,他就覺得有些不妙了。

  「這是怎麼了,有喜事臨門?」

  「可不正是喜事!」胤禟眉飛色舞,眼角都透了股笑意,卻見胤禩後面還跟了個馬齊,笑容才微微一斂。「原來馬齊大人也在。」

  「九爺、十爺吉祥!」馬齊的身份是胤禩泰山,胤禟胤俄也不可能受他的禮,馬齊剛要打千,就被兩人扶了一把。

  「馬齊大人無須客氣,你這是來探望八嫂的?」

  該說的事情,在二人來之前已經說完了,馬齊正想去拜訪其他幾位朝臣,免得到時候哪個沒有默契鬧出點動靜來,聞言便點頭笑道:「正要告辭,不想二位阿哥前來,就不叨擾了。」

  胤禩也不多留,又與他寒暄幾句,親自送出門口,這才折返回來。

  兩人與胤禩熟稔,也不客氣,待胤禩回屋,已見他們分頭落座,端著熱茶磕著瓜子,一點也沒有作客的模樣。

  胤禟嬉皮笑臉道:「八哥對八嫂好,連帶著對岳父大人也這般親熱,真是少見!」

  也只有他與胤禩從小走得近,性子又無拘無束,才敢如此出言調侃。

  胤禩橫了他一眼,逕自走到主座,撩袍子坐下,一派雍然氣度。

  「你來這裡就是耍嘴皮子的?」

  「自然不是。」胤禟的神情又活泛起來,笑道:「我們是來恭喜八哥的。」

  胤禩眼皮一跳,頓覺不妙。

  果不其然,只聽得胤禟接道:「如今皇阿瑪命各部官員議立皇儲,這不擺明一個大好機會麼,如今大哥被囚,廢太子風光不再,三哥平日窩窩囊囊的,四哥又是性子陰沉,放眼諸皇子裡,誰有八哥這樣的聲望……」

  胤禩聽他越說越不像話,忙截斷他的話:「打住打住,老十,他一時犯渾,你也陪著?」

  胤俄笑起來顯得有些憨厚,眼中卻露出與之不符的精光。

  「八哥,九哥雖然經常說話不著調,但是這次他說的,還是有幾分道理的,現在情勢如此,八哥心裡頭是不是已經有什麼章程,說出來也好讓兄弟們參詳參詳。」

  灌了口茶,頓了頓,道:「八哥你也知道,我跟九哥,素來沒什麼雄心壯志,」他瞥了一眼聞言便要跳起來的胤禟,續道:「從前大哥和廢太子都在,那個位置,也輪不到我們去想,但現在則不一樣,如果八哥有什麼想法,我們也是願意支持你的。」

  這番話說得十分流暢,想必他們在過府之前,也已經通過聲氣了,撇開胤禟可能是一時衝動不說,胤禩很清楚,這個十弟看似魯莽,實則半分也不粗心,有些事情,他心裡甚至比老九還要亮堂。

  這樣一個人,更擅長用表面的粗豪魯莽來減弱別人的戒心,更輕易不會表態,但他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說明對於他來說,胤禩的份量還是很重的。

  兩世為人,有很多東西可以改變,但是同樣有很多東西,就算再過多久,也不會輕易動搖。

  胤禩心中一暖,面上也露出幾分動容來。

  只可惜自己注定要辜負他們的期望了。

  「老九,老十,接下來的話,你們要仔細聽我說,不光是為我,更是為你們自己。」

  廷姝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人,眼神有些複雜。

  「你說的,都是真的?」

  「奴婢所言,不敢作假。」佳盈低垂著頭,看不見表情,只是藏在袖中的指甲,早已深深地掐入掌心。

  廷姝又看了看手裡的玉珮,嘆了口氣,深覺棘手。

  「這件事情,你不要說出去,這也是為了你弟弟好。」

  「是。」

  她想了想,又喚來門外的佳期。「你去問問,看爺現在得空與否。」

  佳期應聲離去,臨走不忘奇怪地看了佳盈一眼。

  素來溫順嫻靜的她此時正跪在福晉面前,而福晉的臉色也並不好看。

  莫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陸九進來稟告的時候,胤禩正與胤禟二人說完,還來不及歇口氣喝口茶,就聽陸九在耳邊說福晉有急事找他。

  廷姝這幾年將府裡管得井井有條,下面還有高明幫忙打理,輕易不會拿小事來問他。

  也就是說,她口中的急事,想必是真急。

  胤禩望向二人,神色凝重:「方才的話,你們莫要忘了。」

  胤禟滿心不解,嘀咕道:「就算不成,也不至於連累八哥你,我們自個兒一力承擔了便是,屆時皇阿瑪面前,定不會讓你難堪的。」

  他自然不滿,心想我們好心幫忙一把,成則儲位在望,自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等尊榮顯貴,這位八哥卻還偏偏還嚴辭拒絕,讓他頓時有種好心成了驢肝肺的感覺。

  「小九!」胤禩打斷他的埋怨,揉揉眉心。「你和老十的好意,我都曉得,不過皇阿瑪未必就是屬意於我,若在這種情況下你們推舉我為太子,就是將我往火坑裡推。」

  「皇阿瑪明明讓眾人推選的,就算不屬意你,也不至於拿我們如何,又怎會將你往火坑裡推!」胤禟嚷嚷起來。

  胤禩苦笑了一下,這老九在做生意上是好手,對於政事卻實在是一塌糊塗,上輩子跟著自己落得那個結局,也不算冤枉。

  「老十,你與他說道說道,你們八嫂有事,我先過去看看。」他匆匆囑咐一聲,便往後院走去。

  那頭胤俄一把拽住氣鼓鼓的胤禟,難得耐心地跟他解釋起來。

  廷姝要找他的事情,正是與佳盈從陳平手裡拿走的那塊玉珮有關。

  宮廷御賜之物?

  胤禩摩挲著上面精緻的雕紋,淡淡一笑。「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爺?」廷姝有點詫異,便連跪在地上的佳盈也抬起頭驚愕地望著他。

  這句話入耳,佳盈先是一怔,隨即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自己日日提心吊膽,如今雖然不知後果如何,總比一直揣在心裡來得舒服。

  「主子,奴婢弟弟罪不可赦,但奴婢斗膽,想求一個恩典……」

  「他既是你弟弟,我也不會多作為難的,只不過這件事情,你也先不要告訴他。」

  佳盈點點頭:「奴婢曉得,只是奴婢擔心與他接頭的人……」

  「只要他不知道我們知道,就不會露出馬腳,你放心,保管還你一個大活人。」胤禩嘴角噙笑,卻也沒有發怒的意思。

  佳盈聞言也不敢再多問,她在府中日久,對這主子的性子也摸清一兩分:不苛待下人,也不言而無信。他既是如此說了,想來陳平也應該能平安無恙。

  「你先下去吧。」

  佳盈聽得這般吩咐,知道兩位主子有話要商量,便應聲退下。

  她的身影一消失在視線裡,廷姝立時浮起一絲憂色。

  「爺是何時知道的?」

  胤禩笑吟吟道:「一個人心中有鬼,就算面上能夠不露聲色,

  行徑總是有些異於往常的,我曾讓高明留意過他,但本以為是大哥或廢太子那邊派來的人,沒想到與陳平接頭的,居然是三哥的人,這倒有點出乎意料了。」

  廷姝大吃一驚:「怎麼會是三爺?」——

  第一百零三章:吃味

  「大哥和廢太子如今都被圈禁,哪裡還有空顧得上這顆小棋子,但如今來找陳平的人,依舊三不五時喊他出去。」

  廷姝微微擰眉,忽而想到另一個可能,卻欲言又止。

  胤禩一下便看出她的顧慮,微微一笑:「你覺得是四哥?不會,若真是他,也不至於做得這麼形跡畢露,只有三哥,貫來只在招徠文人墨客上下功夫,這種活計才會如此拙劣。」

  廷姝聽他語帶調侃,並無怒色,不由也鬆了神色,道:「爺想來已經成竹在胸,只是陳平雖然可惡,他姐姐卻還算忠心可嘉,爺看……?」

  胤禩點頭道:「陳平不過是個小卒子,於大局並無妨礙,原本事後處罰一頓趕出府也就算了,不過佳盈既是他親姐,免不了要留情幾分,怎麼說也是子青未來的小舅子。」

  廷姝又是驚訝一番:「怎麼,沈先生他……」

  「子青對佳盈有意,曾在私底下與我提過,你看何時得空,找個機會問問佳盈吧。」

  廷姝嫣然一笑:「說起來,沈先生人不錯,佳盈蕙質蘭心,也是我跟前極得力的,她若是願意,倒是一樁良緣。」

  「正是如此,子青也在府裡,所以即便兩人成親,佳盈也還能繼續留在府裡幫你的忙。」

  二人又說了幾句,胤禩念及胤禟胤俄還在前廳,也不好久待,便起身離開。

  那頭胤禟正氣哼哼地坐在椅子上,看模樣已經被胤俄說服大半,瞥了胤禩一眼,沒有吱聲。

  胤禩一笑:「最近府裡廚子用些尋常材料琢磨出幾道點心,我也嘗了,味道還不賴,今日就留下來用個便飯吧。」

  胤禟不出聲,只是撇過頭去,裝作聽不見。

  胤俄也不理會他,爽快笑道:「八哥府裡廚子的手藝自然是沒得說的,想當年我和九哥還沒分府的時候,也時常從宮裡溜出來,跑到你這裡玩,現在想起來,那段日子還真不錯。」

  胤禟想是也勾起幾分舊日回憶,又偷偷回轉過頭,看了看兩人。

  胤禩見狀不由一笑。

  他雖然如今身邊美人環繞,但在胤禩眼中,也不過還是個需要兄長照拂的弟弟而已。

  兄弟三人一起吃了頓飯,胤禟胤俄又磨蹭一會,這才告辭離去。

  他們走了之後,胤禩卻望著自己手上的檀木佛珠發怔。

  四哥那邊,在想什麼……

  不僅他在想這個問題,也有一個人,正想著與他一樣的問題。

  任沈竹和戴鐸在屋裡討論著如今情勢局面,阿哥中哪些人有威脅,哪些人又可以籠絡,胤禛自己坐在那裡,神色淡淡,看似在聆聽,實則心神飄忽,早就落在某人身上。

  議立皇儲,諸子奪嫡,他也有意嗎?

  若此時他在眼前,又會說什麼?

  還記得那一夜,抱著那具溫熱身體的觸感,那種入骨刻髓的銷魂滋味,至今想起來,依舊會心跳加快。

  不過才兩天沒見著,就有點不習慣了。

  耳邊傳來沈竹疑惑的問詢聲,胤禛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繼續說。」

  隔日就是休沐,以胤禩的性子,自然不會留在衙門埋頭公幹,待胤禛過府時,已經被告知主子一大早就出門了,身邊只帶了個陸九。

  縱然是天子腳下,但難免會有些意外,孤身一人在外,若是碰見不長眼色的人,要如何是好?

  這般想著,眉頭便微微蹙起。

  有時候他看著胤禩,並不似年方弱冠的青年,倒像個暮氣沉沉的老頭子。

  不說他們這些兄弟,便連宗室裡年輕的貝勒貝子們,要麼上秦樓楚館抱美人,要麼到梨園捧戲子,鮮少有像胤禩這樣的,府裡至今只有兩個人。

  不過,這樣也好。

  於是嘴角又微微翹起。

  小勤跟在主子身後,從這個角度看去,還能窺見些許側面,只見他時而皺眉,時而微笑,神色有些莫測,不由滿肚子嘀咕。

  胤禛也不會想到自己料得這麼準,胤禩現在還真碰到了點小麻煩。

  原本他看天氣好,帶上陸九,逛了一圈琉璃廠,回頭進了間茶館。

  這間茶館是老字號了,掌櫃祖上兩輩就開了這間茶館,鋪子越開越大,如今已經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酒樓,但掌櫃也不改名,依舊用了茶館的名號。

  一樓素來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二樓則是包廂,胤禩身邊只有個陸九,在廂房裡自斟自品也無趣,索性揀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

  角落裡老少兩名男子,一簫一笛,正吹著曲子,嗚嗚咽咽,只是很少有人去聽,大堂裡熙熙攘攘,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幾個激烈爭論的舉人身上。

  今年是會試,雖然早已結束將近半年,但許多人因著考試的緣故,在京城裡也互相結交了不少同年同鄉,並不會那麼快就回鄉,身有餘財的人多半會選擇多留些時日,以便多認識些朋友,也好為將來作些準備。

  此時在高談闊論的正是幾個會試未中的舉子,七八人明顯分成兩派,說的是太子廢立的事情。

  太子被廢,佈告天下,自然人人知曉,只是一般人都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議論,若是要安上個蔑視朝廷不守規矩的罪名,那是綽綽有餘的。

  這幾個舉人原本也不是要談論這件事,只不過討論今科會試的題目,說著說著就談到這國事上去,旁人好心上前小聲說了句莫談國事,那幫爭得臉紅脖子粗的書生哪裡還聽得進去。

  讀書人分很多種,其中一種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像張英張廷玉父子,一種是雖然方正卻並不迂腐的,像岑夢如,還有一種,是迂腐有餘而方正不足,讀書讀得把腦袋都堵死了。

  這幾個人是嫌日子過得太快活了,還是嫌順天府大牢裡人太少了,想進去作伴?

  胤禩也如其他人一般看著熱鬧,不同的是他嘴角還微微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連帶著那身與週遭格格不入的華服和氣度,早已引起有心人的注目。

  他坐的位置離吵架的人不遠,其中一個書生眼尖,瞧見他臉上淡淡嘲諷的神色,不由怒上心頭,並作幾步來到他跟前,拱手道:「在下見兄檯面露不屑,可是有何指教?」

  胤禩平日習慣帶著溫和笑意和滴水不漏的話語與人周旋,卸人心防,卻並不代表他喜歡這樣的方式,到了外面,別人又不知道他的身份,難免就放鬆了些。

  只不過沒想到自己輕微的表情變化,竟然也被對方捕捉到了,並且找上門來問罪,不由感到有些好笑。

  「指教不敢,在下不過在這裡喝茶,怎就惹了兄台?若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一二。」按住想要上前的陸九,胤禩溫文笑道。「只是身為讀書人,自當修身養性,否則怕是要空談誤國了。」

  對方本以為這人穿著講究,又是面露不屑,定然是個找茬的紈褲子弟,自己正巧一肚子火沒地方發,也不怕得罪人,不料卻反被胤禩教訓了一頓,生生讓他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書生漲紅了臉,恨恨盯著胤禩無辜的臉看了半晌,既不能破口大罵,更沒法動武,又挪不開腳步,顯得越發尷尬。

  那頭幾個書生因這小插曲故已經停了爭吵,都望向他們這邊,其中一人抬腳走過來,冷笑道:「兄台何必仗著口齒伶俐就欺負人!」

  胤禩再懶得與他們糾纏,又不想因這種小事喊來步軍統領衙門的人,鬧個人盡皆知,壞了一天的心情,便想起身走人。

  冷不防旁邊一聲嗤笑響起,短促而刺耳。

  「原來中原多的是這種無理取鬧,強詞奪理的人!」

  幾人循聲望去,卻見一人坐在鄰桌,頭上戴了頂獸皮氈帽,一身蒙古族人裝扮,五官鋒利如刀刻一般,黝黑雙目正看著他們,帶著明顯的嘲弄。

  他旁邊還坐著兩個人,身形高大,腰間別了把彎刀,上面鑲滿寶石。

  胤禩早就注意到這三人,他還知道自己從坐下來那一刻起,那三人,尤其是中間那人的目光,就一直沒有從自己身上挪開,故此他才更不願與這幾個迂腐書生發生糾紛。

  如今正眼觀察這人,卻只覺得莫名熟悉,似乎從前在哪裡見過,只因過於久遠,記憶模糊,並不能一時想起來。

  「你這蠻……」書生正欲破口大罵,卻在看見一人彎刀出鞘之後立時消音,兩人對望一眼,連同方才還吵成一團的幾個人,匆忙丟下茶錢,狼狽離去。

  「欺軟怕硬,果然是漢人作風!」三人之中一人冷笑,另一人也跟著笑起來,看似首領的那人卻沒有笑,只是定定望著胤禩,目光銳利,似能看透人心。

  「這位朋友,相逢即是有緣,不如過來同坐一桌?」

  胤禩搖頭笑道:「我這桌子大,你那桌子小,我過去了,你們就不夠坐了。」

  那人目光一閃,站起身,朝胤禩這桌走過來。

  胤禛找上門來的時候,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見胤禩。

  那人坐在並不顯眼的角落,以手支頜,嘴角噙笑,面容清俊儒雅,卻意態慵懶,愈髮帶了股說不出的味道,惹人禁不住看了一眼,又想再看一眼。

  他旁邊坐了個蒙古人,正低低說著什麼,胤禩似乎聽得有趣,偶爾接上一兩句,卻令那人開懷大笑。

  彼此相談甚歡,一幅其樂融融的景象。

  胤禛很不喜歡。

  不喜歡這場面,也不喜歡與胤禩說話的人。

  心底驀地升起一股不悅,他疾步走到兩人面前。

  胤禩訝然抬首。「四哥,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就不能來了,難道你在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嗎?

  某人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心態叫吃醋,逕自望向與胤禩同席而談的人,身體微微一側,正好不著痕跡地擋住對方朝這邊探過來的視線。

  「這位是?」

  胤禩笑道:「這位叫額爾德尼,是從蒙古遠道而來的客人,想到京城遊歷一番。」

  「額爾德尼?」胤禛一怔,不露聲色地坐下來。「在下應四,幸會。」

  額爾德尼的目光朝胤禛上下打量了一遍,又落在胤禩身上,道:「你們兄弟就像草原上馳騁千里的駿馬一樣耀眼。」

  他的漢語並不流利,但語氣卻極為真摯,加之聲音低沉,聽上去別有一番感覺。

  胤禩笑吟吟接道:「過獎了,不知你在京城打算住幾天,有什麼行程,左右我無事,可以帶你四處看看。」

  胤禛與他從小一起長大,幾曾見過他待人如此熱情,兩人這一來一往,儼然熟稔無比,他坐在旁邊,倒像是個外人了。

  額爾德尼點頭道:「聽說中原人士農工商,分得很清楚,看賢弟模樣,像是個讀書人?」

  賢弟……

  叫得真親熱。

  某人暗自磨牙。

  面上,自然還是一派冷冷淡淡。

  胤禩笑道:「讀書人迂腐,都似方才那幾個一般,你看我像麼?」

  額爾德尼看了他半晌,也笑了起來。

  他笑的時候,表情如春風拂過一般,現出幾分和煦,連帶著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也微微柔軟了些。

  「我們家是商賈世家,兄弟幾人各自都守著個鋪子,我賣的是女子用的胭脂綢緞。」胤禩懶洋洋笑道:「若你想買些給你家妻妾,我可以算便宜些。」

  言談之間,一副商人嘴臉。

  額爾德尼卻不以為意,看了他片刻,道:「我那些妻妾,都還及不上你。」

  這話未免流於輕薄,胤禩二人聞言皆是一怔。

  胤禛起身,看著他冷冷道:「我從來不知道,蒙古人也有這樣的風俗,將男子比做女子。」

  額爾德尼微笑道:「是我失言了,應兄弟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男子,一時忍不住,就隨口做了譬喻。」

  胤禩也跟著起身,拱手笑道:「出來久了,怕家裡老爺子找我們,得先回去,你若是在這附近落腳,過些時日我們再來拜訪。」

  額爾德尼點點頭,從腰間解下一把小刀,遞了過來。

  「我們就在旁邊的客棧,你盡可來找,這把刀就當是信物。」

  胤禩也不推辭,接過來拔刀出鞘,忍不住讚歎一聲:「好刀!」

  「這刀是我的隨身之物,跟隨我也有十來年了。」額爾德尼微微一笑,看著他的目光似有深意。

  又說了幾句,兩人告辭離開。

  一出茶館,胤禛隨即斂了那種刻意為之的冷淡和敵意,沉吟道:「這人來歷不凡。」

  胤禩把玩著手中的小刀,神情莫測。

  胤禛見狀又想起那人對他的特別,不由有些吃味,顧忌大庭廣眾之下,只好捺下心緒,淡淡道:「你看出什麼來了?」

  「想起點什麼,又抓不住。」

  胤禩側著頭,微微擰眉,略顯困擾的模樣顯出幾分可愛,莫名撓得胤禛心裡癢癢,又想起方才進門時看到他斜倚桌旁的風流姿態,突然就有些按捺不住。

  京城裡小道甚多,彎彎繞繞,有些更是人跡罕至,白天裡也冷冷清清,行人稀少。

  兩人此時走的正是這樣的巷子,過道狹小,僅容得兩人並肩,平日裡他們沒少從此處抄近路回去,早已習慣了。

  這頭胤禩還在苦苦思索那人的身份,冷不防手腕被抓著一扯,來不及反應,位置一換,人已被按在牆上——

  第一百零四章:交心

  「四……」

  他微微皺眉,剛開口,唇便被覆住。

  胤禩唇形優美,厚薄適中,胤禛最喜歡將他的唇齧咬出顯眼的豔色,襯得染上慾望的雙頰,愈發惑人。

  唇舌在口腔內肆意翻攪,刷過牙齦,又探入深處,吮住對方的舌尖,撤退幾分,又驀地竄進去,模擬某些動作,帶著幾近覆滅的慾望和侵佔。

  胤禩好不容易從對方帶著侵略的吻中醒過神來,伸手推開他。

  遠處小販叫賣聲還隱約可聞,這小巷裡除了他們倆,卻再無旁人。

  胤禛多日不曾親近他,此時不管不顧,竟如要將人吞噬一般。

  激烈而兇狠。

  胤禩推他不開,體內那把火也漸漸被挑起,索性不再抵抗,由著對方從淺到深,舔舐親吻。

  火熱的形狀抵在小腹處,甚至能感覺那份形狀和輪廓。

  胤禩閉了閉眼,抓住他的肩頭,勉力推離少許。

  彼此唇舌分離,胤禛舔去對方嘴角帶出的銀絲,又抵著他的額頭,平復喘息。

  方才吻他的時候,自己腦海裡閃過無數念頭,有廢太子時的情景,有幕僚向他進言,還有皇阿瑪對自己的賞識。

  最後,卻都化作眼前這人的臉。

  自己的野心埋藏極深,忍耐也極好,他這個位置,上面有幾個兄弟,論嫡論長,皇位也輪不到他。

  所以他能繼續蟄伏下去,暗中繼續積蓄力量,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所以就算所有人都著急,他也可以在皇阿瑪面前當一個直臣。

  但是,

  若是這人也有意於大位……

  胤禩有能力,也有許多人支持他,與自己相反,他八面玲瓏,與人為善,就算是自己養母的父親佟國維,也願意站在他那一邊。

  自己也許與他還有一爭之力,但他們兩人,也許終將走向陌路,反目成仇。

  怎麼可以?

  怎麼可以……

  他絕對不容許這樣的事情出現。

  一想到兩人之間或許會有一人落敗,彼此再也不復往日親密,他就覺得無法忍受。

  曾經的夢裡,胤禩跪在地上,低著頭默然聽著自己的訓斥,昔日那般溫和的面容,卻是罩著一層疏離冷淡的恭謹。

  這樣的情景,光是做夢,他也覺得心痛。

  ……

  胤禛抱著懷裡的人,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

  如果是這個人的話……

  總歸是孽緣,也許從他七歲那年背著他起,就注定這輩子要栽在他手裡。

  「胤禩……」

  「嗯?」

  推出一半的手頓住,察覺他與平日不同的語氣。

  「沒什麼。」語調帶著一絲嘆息,卻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放鬆。

  這輩子也惟有這個人而已。

  惟有他,能讓自己退到這個地步。

  日後我得大位,天下江山,分你一半。

  若你想要江山,我助你得到便是。

  胤禩渾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被他看得寒毛直豎,忍不住想後退,背卻抵上牆壁,被困在對方手臂之間的方寸。

  「你在想什麼?」胤禛不滿他的走神,狠狠道,語氣裡有種在巷子裡將人扒光了衣服就地解決的衝動。

  「我想起那個人的身份了。」胤禩喃喃道。

  胤禛皺眉,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人?」

  胤禩沒有回答。

  策妄阿拉布坦,號額爾德尼卓裡克圖琿台吉。噶爾丹死後,他繼任了准噶爾部大汗,野心勃勃想要一統蒙古,曾經挾達|賴喇嘛號令蒙古各部,又派兵與朝廷分庭抗禮,以致於康熙五十九年,朝廷派軍前往鎮壓,也正是那個時候,十四被封為大將軍王,開往西北,錯過了奪位的最好時機。

  但這都是前世的事情。

  如今的策妄阿拉布坦,只不過還是一個初登汗位,急於攘外安內,鞏固自己地位的人而已,與朝廷修好尚且不及,更不會露出一絲一毫的野心。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個人,並不能確認,叫額爾德尼這個名字的,極少,若是加上他的氣勢做派,倒極有可能是三四年前剛繼任準噶爾部汗位的策妄阿拉布坦。」

  「策妄阿拉布坦。」胤禛一字一字地念出來,似乎在回憶,驀地抬起頭,頓了頓。「噶爾丹的侄子?」

  胤禩點點頭,卻沒說話,他前世並沒有與策妄阿拉布坦真正打過交道,只從畫像上見過這人,印象自然模糊,但他本身記憶力極好,如今隔了一世又重新見到真人,便硬是從腦海裡挖了出來。

  「朝廷沒有詔令,他必然是微服來的,」胤禛沉吟道,「如今西北也未曾聽說有什麼變故,如果真是此人,又是為何而來?」

  「反正如今也已經知道他下榻的客棧,這幾日可以過去瞧瞧,他既然隱瞞身份,我們也當不知道好了,再者如今也並不能確定真就是策妄阿拉布坦,若不是,貿然上報皇阿瑪,就顯得莽撞了。」

  胤禛剛想點頭,卻突然想起什麼,抓住他的手腕低聲道:「你不許去。」

  胤禩一愣,沒反應過來。「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

  胤禛望著他,認真道:「古有房夫人吃醋,我願效仿之。」

  可憐平日裡俊雅無雙的廉郡王,被這句話打擊得愣了半晌之後,臉居然慢慢地紅了。

  胤禛便是等著這一刻,見狀笑得得意,在他唇上烙下一吻,又緊緊地抱了一下,宣示自己的所有權。

  「你現在沒有子嗣,就算多納幾個側福晉或妾室,我雖然不痛快,可也不會說什麼,但你除了嫡妻和宮裡賜下的格格,竟真的沒多納一個人,我很高興。」

  胤禩苦笑,他不多納幾個,只是怕麻煩而已,像九弟那般妻妾成群,鬧得家裡雞犬不寧,又是什麼好事了?

  「你有什麼好高興的,我又不是顧慮你的感受……」不知怎的,這話卻是越說越心虛,聲音也越來越小。

  「就算不是,我也很高興。」冷面冷心的四王爺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抓緊他的手。「你就當我是自我安慰也罷,我總希望你心裡,始終只有我一個人。」

  胤禩不高興了:「你自己府裡頭的人也不少吧,兒子都有幾個了。」

  還好意思要求我?

  「你也知道,我不是縱情好色的人,那些人都是宮裡賜的,不能不收,這幾年有了弘暉,宮裡便很少再往我府裡塞人了,就算有,我也想法子推了。」

  胤禛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語氣都極認真,認真得讓胤禩不能不用心去聽。

  「可是你府裡一進人,我就害怕,怕有一天突然有哪個女人很好,好到你忍不住對她用情,喜歡上她。」

  我們這樣,本來就是悖德的。

  胤禩移開視線,這句話卻突然說不出口。

  「我不是女子,不可能為你生兒育女,你對我,也許也只是兄弟之情,是我硬將你拖下深淵,」胤禛嘴角露出一絲苦澀,握著他的手的力道卻更緊了些。「我甚至,還很慶幸我們是兄弟。因為,」

  他微微抬起自己的手腕,「你看,夫妻再好,也還是兩個人,可我們體內,流著一樣的血,所以我一點也不後悔,就算有天譴,也只衝著我一人來就好了,你……」

  「別說了。」

  胤禩嘆了口氣,主動吻上他的唇。

  如蜻蜓點水一般,了無痕跡,轉瞬離開。

  然而這已足夠讓對方怔愣和驚喜。

  「小八……」

  胤禩面無表情:「亂倫,悖德,若真有天譴,你一人只怕也不足以抵消罪孽。」

  若是再早二十年,有人來跟他說自己與畢生仇敵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他必然會當一個天大的笑話來聽。

  然而時至今日,自己心裡,還真放了這麼一個人。

  一旦放上心頭,再想挪開,就千難萬難。

  罷了,罷了。

  只是這兩輩子的差異,似乎也大了一些。

  胤禩任那人緊緊握住自己的手,有點失神地想。

  「大汗,我瞧那小子,不像個做生意的。」

  「哦?那你看像什麼?」策妄阿拉布坦不答反問,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倒了杯茶。

  「我倒覺得挺做買賣的,你看他說話,滴水不漏,半天沒透露出姓名來歷,就說自己是賣胭脂水粉的,你瞧中原人,不都是這麼狡猾的嗎?」另一個人大喇喇插口道。

  「也是,」阿塔撓撓頭,「那是我多疑了,我老覺得有些怪異,還有他那個兄長。」

  「中原的生意人不是這個樣子的。」策妄阿拉布坦放下杯子,抿抿嘴唇,那種苦澀的茶味還在嘴裡消散不去,這中原的茶再好,也比不上草原的馬奶酒。

  「大汗的意思是,他們果然不是生意人,那是做什麼的?」阿塔急急問道。

  「不知道,也許不是一般的身份,但他們如果對我們感興趣,遲早會來找我們,我們也遲早會知道,好馬孬馬,拉出來跑跑就知道了。」

  「可這樣會不會讓皇帝發現我們來京城了?」阿塔又道。

  男人沒有說話,手中茶杯一下一下叩著桌面。

  胤禩一開始並沒有上門,只派了人在客棧附近盯住他們的行蹤,然而這三個人,每日除了在京城閒逛,就是回客棧歇息,並沒有任何異常之處,若不是胤禩曾經見過策妄阿拉布坦的畫像,定要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然而那男人一日在京城,胤禩就一日不能安心,上輩子見識過他的能耐,絕不會將他當做一個等閒之輩,心裡便始終梗了根刺。

  那頭議立太子的風潮卻是愈演愈烈,京官的奏摺雪片般堆滿康熙御案,他都不置可否,從來沒有公開表示過喜歡哪個兒子,在外人看來,這位帝王上了年紀,性情也越發喜怒無常,難以揣測。

  十二月廿三日,大朝會,群臣聚集,奏報政務,難以避免,終於說到立儲之事。

  第一百零五章:朝會

  龍椅離眾人站的地方畢竟還有一段距離,為了顯示帝王高高在上的地位,中間還隔了幾道階梯,不僅群臣看不見帝王的表情,帝王同樣也看不見低垂著頭的他們的神情。

  有股淡淡的焦躁在康熙心裡緩慢浮現出來。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將近四十年,從一開始惶恐害怕,緊緊抓著太皇太后的袖子不肯鬆手,到如今成為日復一日的習慣,習慣坐在這把冰冷的椅子上俯瞰天下眾生。

  是至尊,也是寂寞。

  康熙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立儲的事情是王掞先提起的。

  眾所周知他是太子師傅,當代大儒,為人古板方正,若說除了索額圖之外,還有誰是堅定的太子黨,那必然非王掞莫屬。

  只不過王掞的忠,卻不是利益所趨,他不過是滿腦子孔孟之道,一心擁護太子正統,認為儲位除了太子,再沒有人能夠勝任。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三番四次上疏請求復立太子,康熙雖然沒有理會,也沒有怪罪。

  「臣以為,國不可一日無儲君,還請皇上盡快定下太子人選,已安萬民臣工之心。」

  王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分外清晰。

  他一說完,便顫巍巍地拜倒在地,殿內一片寂靜,無人響應,卻也無人反對。

  康熙看了他半晌,視線移開,淡淡道:「還有人請立太子嗎?」

  「皇上……」王掞還待再說,康熙卻已不再理他,他縱然再沒眼色,也知道不是自己開口的時候,心底暗嘆一聲,終是閉上了嘴。

  偌大正殿無人開口,康熙瞟了一眼案上奏摺,道:「朕下旨讓你們議立皇儲,至今已有一些時日,這上面共一百九十三份奏摺,裡頭的人選卻是五花八門。」

  佟國維微微抬起頭看了一眼,只見那案上奏摺,分別堆成數疊,厚薄不一,想是已經分門別類,他忍不住猜想最厚的那一疊裡推舉的人選究竟是誰。

  「胤禛。」

  「兒臣在。」

  「你推舉的是廢太子,是麼?」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胤禛身上,他面色不變不驚,垂首道:「是。」

  「原因呢?」

  「身為弟弟,兒臣本不該妄議兄長之過,但身為臣子,卻不能不為江山社稷直言。廢太子有過,且是大過,皇阿瑪將其廢黜,實是英明果斷之舉,但如今時過境遷,正如王師傅所說,國不可一日無太子,廢太子得皇阿瑪親自教誨三十餘年,戰戰兢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兒臣以為,可以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康熙嘴角一勾,伸手將其中一疊奏摺抽出來,攤開,只有三份。

  「推舉太子的人,除了王掞,只有胤禛,佟國維。佟國維,你的理由又是什麼?」

  佟國維道:「奴才所言,與四王爺大同小異,廢太子雖有過,但畢竟當了三十餘年的儲君,若論治國之道,只怕在諸皇子中,不會有人比他更為嫻熟,廢太子經此一事,想必也已悔過。」

  他嘴裡在說,心中卻捏了把汗,太子被廢,是因為造反,更是因為皇帝看他不順眼,如今請立太子,他依舊推舉了胤礽,這本身就是在拿帝王的心思做賭注。

  佟國維的原意,是想擁立八阿哥,以他的人脈,加上胤禩的手段,儲位只怕也是手到擒來的事情,但是胤禩極力反對,並且費了無數口舌,讓他改為擁護廢太子,佟國維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竟真的就被他說動了。

  幸好自己也不是孤家寡人,上面還有個雍親王,就算要死,起碼也有個墊背的。

  康熙放下奏摺,卻叫起另一人的名字。「胤祉,你昨日向朕密告八阿哥私下結黨,與王公大臣交往過密,是也不是?」

  胤祉瞠目結舌,完全沒有想到康熙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提起此事,所謂密告,竟放在眾目睽睽的情景中就這麼說了出來。

  他忍不住往胤禩的方向看去,正好也對上對方的視線,那人眼中卻無憤怒,只有戲謔。

  胤祉微覺不妥,但慌忙之下他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何況康熙還等著他回話,不能不作出反應。

  「回皇阿瑪,確有此事,但……」

  康熙打斷他,輕描淡寫道:「你可知老八推舉的太子人選是誰?」

  胤祉只能硬著頭皮道:「兒臣不知。」

  「是你。」康熙看到胤祉猛地抬起頭,臉上不掩驚訝,不由嘲諷一笑:「你這頭密告他私交大臣,那頭他推舉的人選卻是你,這是不是就叫以德報怨?」

  胤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胤禩,」康熙轉向他,「胤祉這般對你,你可還要推舉他?」

  胤禩道:「誠如方才四哥所說,太子乃一國儲君,推舉儲君人選,乃是為江山社稷負責,兒臣舉薦三哥,同樣也是如此,三哥文采過人,又曾主持編撰《律歷淵源》、《古今圖書集成》等,又是掌管禮部,司拔擢人才,兒臣以為,眾兄弟中論任人唯賢,只怕都及不上三哥。」

  「哪怕他這般說你?」

  「是,三哥向皇阿瑪密告,是他盡忠職守,兒臣舉薦,同樣也是盡忠職守。」

  胤禩語氣淡淡,卻毫無怨懟,他此刻不用抬頭,也可以想像胤祉張口結舌的模樣了。

  康熙點點頭,表情不置可否,卻是拋出另一個問題。

  「你與老四素來交情深厚,為何這次又分別舉薦不同的人選?」

  「稟皇阿瑪,兒臣與四哥的交情,是兄弟之情,是私情,但舉薦太子,卻是國之大事,一碼歸一碼,兒臣與四哥都不會因私廢公。」

  說得好。

  若不是場合不對,胤禛簡直想為他喝彩。

  胤禩此舉無異於一舉兩得,既撇清了自己在舉薦太子上的嫌疑,讓皇阿瑪消除疑慮,又讓老三陷於進退兩難之地,成了眾矢之的。

  胤禛從來都知道這人不是池中之物,只不過他一直過於低調淡然,守多於攻,以致於所有人都忘了,能夠在七歲便說出「願為賢王」這樣的話的人,原本就很不簡單。

  果不其然,康熙冷笑起來,卻是針對旁人。

  「好一個不會因私廢公,朕的兒子和大臣們,有的有情有義,有的卻是狼心狗肺,見利忘義,這殿堂之中,當初不乏依附廢太子的人,可如今推舉太子人選,也不見你們表表忠心,反倒是平日裡交情泛泛的,站出來為廢太子說話。」

  沒有一個人敢吭聲。

  其實康熙也是苛責了他們,太子落難,誰也不會想著再往上湊,何況太子是因為逼宮才會被廢,誰再去支持這樣一個太子,若被扣上一個逆謀造反的罪名,那真是一點也不冤枉。

  王掞、佟國維與胤禛敢於在這種情況下還上奏請立胤礽,前者是因為一心擁護嫡子正統,後兩者則是跟在康熙身邊日久,對他的性情也算摸透了幾分。

  胤禩雖然知道上輩子廢太子會被覆立,但此時卻是不能這麼做,太子逼宮的時候故意陷害他,製造假象,曾讓康熙也起了疑心,若他再請立胤礽,難免讓康熙留下心病,所以這條路胤禛走得,他自己卻走不得。

  康熙發了一通火,見沒人說話,怒氣卻並未因此熄滅,只冷冷道:「宣胤礽。」

  廢太子早已等候在外面,太監一層層傳話下去,人很快就過來了。

  胤礽的臉有些消瘦蒼白,可仍不掩骨子裡那種矜持,縱然一身素色衣裳,也能讓人一眼就注意到他。

  這種風華既是身份帶來的,也是康熙花了三十餘年培養出來的。

  「兒臣拜見皇阿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面容也不復以往傲氣,彷彿沒有看見其他人的眼神,目光只是落在身前的地磚上。

  「起來罷。」康熙望著他。「王掞、佟國維、胤禛,皆上疏請求復立你為太子,你自己怎麼看?」

  胤礽面色不變,連聲音也云淡風輕。「兒臣罪孽深重,無德無能,不敢擔此重責大任,情願一生青燈長伴,誦經唸佛,贖此罪孽。」

  他這個回答並不意外,意外的卻是康熙接下來的話。

  「古人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胤礽既已悔過,朕相信他也能做到言出必踐,擬旨,將胤礽放還毓慶宮休養。」

  此言一出,大多數人都驚愕交加,便連胤礽自己臉上也不掩詫異。

  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也許有些人還懵懵懂懂,但有些人,已是心中有數。

  最失魂落魄的是胤祉,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議立皇儲的旨意是康熙下的,可如今大阿哥被囚,胤礽被廢,漁翁得利的本該是自己,太子人選舉薦,眾望所歸的也是他,為何到頭來,情勢逆轉,他卻成了被遺棄的人?

  朝會散去,喧囂歸於清冷。

  恭送康熙離去,眾人陸續退出大殿,佟國維自胤禩身旁錯身而過,說了一句多謝八爺,幾近無聲。

  胤禩唇角微揚。

  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他這麼做,也不過是為了保全自己,若佟國維還像上輩子那般錯看形勢,那麼到頭來只怕他也要被牽連下水。

  出了宮門,先行一步的胤禛卻等候在那裡,面色平和,想來心情不錯。

  「四哥近日滿面春風,可是府上又進了新人?」胤禩調侃笑道。

  那人笑了起來,待他走近,附耳低聲道:「我心有所屬,難道你不知道?」

  廉郡王俊臉微紅,不再生起逗他的念頭。

  胤禛卻是暗自得意。

  這人的心腸,他早就看透了,外硬內軟,只能示之以弱,不能示之以強,如同上次兩人在小巷中剖析心跡,便有意外的收穫。

  「先到我府上去一趟吧,有點話想和你說。」

  胤禩心道必然與此番朝會之事有關,自己恰好也想與他說,便點頭答應。

  二人騎馬穿越鬧市,回到雍親王府,早有下人等候在門口,服侍他們下馬進府。

  沈竹戴鐸想是得到風聲,早早等在書房門前,見胤禛帶著胤禩,不由互望一眼,心生詫異。

  在他們看來,這對兄弟就算感情再如何好,難以避免終究還是對手,如今情勢,正該好好商討對策,廉郡王卻跟著自家主子一起回來,只不知是主子相邀,還是對方上門。

  「四爺,八爺。」

  兩人在王府地位特殊,故而只是拱手行禮。

  胤禩笑道:「兩位莫非是順風耳?」

  這話說得大有深意,沈戴二人相視一眼,又望向胤禛。

  胤禛一哂:「進屋再說。」

  待幾人入屋落座,奉茶完畢,胤禛便開口道:「胤禩,如今事態,你可有何打算?」

  胤禩一笑,也不瞞他:「四哥想必已經心有腹案了,不妨先說道說道?」

  胤禛瞥了他一眼:「今日朝上佟國維推舉廢太子,難道不是你指點的?」

  胤禩點頭笑道:「是我,其實我本也想推舉他,可惜前番被他陷害,已使皇阿瑪生疑,這次推舉誰都可以,偏偏不能是他。」

  胤禛似笑非笑:「哦,那又為何不舉薦我呢?」

  胤禩執起茶盅輕啜一口。「舉薦你,等於把你推入火坑,你若願意,回頭我就進宮向皇阿瑪說去。」

  他語氣坦然,胤禛也問得隨意,二人一問一和,似藏默契機鋒。

  沈竹聽得奇怪,幾次張口想問,戴鐸卻已明白幾分,也跟著笑道:「那讓我來猜猜八爺所推舉的人是誰。」

  見胤禩點頭,他便道:「大阿哥親母惠妃是八爺養母,八爺若想自保,必不能薦他,五爺、七爺向來不問政務,不大可能,九爺十爺唯八爺馬首是瞻,自然也不是,既然也不是廢太子或四爺,那麼想必是三爺了?」

  胤禩笑道:「早就聽聞戴先生智計過人,如今一見,果然非凡。」

  戴鐸忙起身回禮:「八爺過獎,愧不敢當。」

  「不過你也有一事說得不對,九弟十弟,並非事事聽從於我,只不過我身為兄長,但能照拂他們一二,總不能放任自流。」

  戴鐸摸不透他的話意為何,只是諾諾微笑,並不接話。

  胤禩見二人雖然言笑晏晏,無形中卻流露出防備自己的姿態來,不由淡淡一笑,朝胤禛道:「四哥帶我來見他們,是有話要和我說吧。」

  胤禛沉吟不語,半晌方道:「太子雖然有被覆立的跡象,但卻並不見得未來就沒有變數,你自己,可有什麼打算?」

  沈竹與戴鐸相顧失色,自家主子這話問得直白之極,便是有意無意已經流露出自己的野心,若廉郡王將此作為把柄,只怕上面那位絕不會相容。

  第一百零六章:密談

  胤禩眼見那二人的神色變化,不由失笑:「四哥,沈先生和戴先生都被你嚇得不輕了。」

  胤禛掃了他們一眼,淡道:「我既是讓他們出來見你,便是意味著不瞞你,如今情勢,只怕皇阿瑪要復立太子,你怎麼看?」

  胤禩看著他,心頭一暖。

  上輩子一廢太子,包括自己在內的諸皇子,正是自那以後萌生了野心,只不過他明面裡結交眾臣,而這位四哥暗地裡培養自己的勢力,一明一暗,本質卻沒什麼不同。重活一趟,自己不再爭,四哥卻不可能不爭,但知道與看到是兩回事,不曾想過他會開誠布公將自己的勢力坦然擺在自己面前,戴鐸、沈竹皆是雍王府得力智囊,被胤禛隱藏極深,若不是信任自己,他不會做到這一步。

  說不感動,是假的。

  「如今情勢,還是一個字,忍。我知道四哥有鴻鵠之志,日後必有大作為,只是現在皇阿瑪乾綱獨斷,容不得旁人半分異心,縱是兒子也不例外,所以還是莫要輕舉妄動為好。」

  話方落音,沈竹便道:「八爺幹練果斷,人心所向,聽聞不少大人都支持您,只怕您能忍,別人忍不得吧。」

  他滿心不讚同自家主子將培養多年的勢力都攤開擺在別人面前,尤其這人還是極有可能奪嫡的對手,天家的兄弟手足,在利益面前,其實不值一提,只是胤禛一意孤行,他也沒有法子,只能逮著機會諷刺幾句。

  胤禩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彷彿看透他的心思。

  「沈先生想多了,旁人怎麼想,是旁人的事情,我於皇位,是半點心思也沒有的。」

  也罷,趁著這個機會,就當是向他表明立場吧,省得以後猶疑猜忌,生出諸多麻煩。

  其餘三人沒想到他竟如此直白地說出來,皆是一愣。

  胤禛皺了皺眉。「小八……」

  「這裡隔牆無耳,沈先生,戴先生也不是外人,我也無須藏掖了,四哥可還記得我七歲那年跟皇阿瑪說的話?」

  願做賢王,輔佐明君。

  胤禛自然記得,只是現在想起來,當時胤禩的生母地位也低,他自小聰穎無比,極有可能是為了博取康熙的歡心,才會說這樣的話。如今世易時移,廉郡王早已今非昔比,炙手可熱。

  唾手可得的權勢,有幾人會輕易捨棄?

  胤禩也不需要他回答,微微一笑,續道:「這話,到現在,依舊是我的承諾。」

  胤禛一怔。

  對方目光明亮,回望著他,並無半分遮掩。

  心慢慢地柔軟下來,帶著一絲微灼,胤禛也輕輕揚起嘴角。

  若不是旁人在場,早想握住他的手。

  這世間許多事情,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能得一人,你願為他退讓,而他也情願為你捨棄,何其有幸。

  暗潮洶湧,盡在彼此那一望之中,旁人看不分明,精明如戴鐸也絕不會多想,他並沒有因為胤禩一句話就全然信任,只是現在看來,主子能少一個敵人,多一個盟友,那自然再好不過。

  「八爺深明大義,在下佩服。」一頂高帽子忙捧過去。

  胤禩一笑:「希賢這話說得令人玩味,我深明大義,那四哥成什麼了?」

  眼見平日裡城府深沉的戴希賢,表情猶如吞了個鵝蛋,哽在喉嚨不上不下,沈竹不由哈哈大笑。

  康熙四十年的正月,被鵝毛大雪籠罩著的北京城,非但沒有蕭瑟之感,反而顯出幾分莊重。

  京城四處洋溢著一片喜悅,莫說富庶人家早已將府邸換上新燈籠,便連內宅,也全貼上新的剪紙和對聯,即便是年關拮据的尋常百姓,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準備。

  只不過在這喜氣洋洋的氛圍中,有一處必然是例外的。

  胤礽也不敲門,逕自推開斑駁的院門,一腳踏了進去,卻是踩進雪裡。

  滿院厚厚的白雪,也無人清掃。

  有個人背對著他,正蹲在樹旁,手臂窸窸窣窣,似乎在擺弄什麼。

  他輕輕走過去,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那人也沒注意到他,兀自蹲著。

  直到裡屋有人推門走出來。

  「太子!」一聲驚呼,打破了一院的清寂。

  出來的是伊爾根覺羅氏,胤褆嫡福晉。

  從前滿頭珠翠的她,如今不過是素衣玉釵,一身簡樸。

  覺羅氏雖然陪著胤褆被圈禁在這裡,但太子被廢的事情鬧得天下皆知,她自然也有所耳聞,但習慣了的稱呼畢竟很難改過來。

  胤褆也被驚動了,一下子跳起來,轉身,死死瞪著胤礽。

  胤礽笑了一下。「大嫂安好?」

  覺羅氏強笑道:「哪有什麼好不好的,進屋來坐吧。」

  「你來幹什麼?」胤褆看著他,目光冷冷。

  「來看看大哥。」胤礽笑得無害,「也有些話,想跟你說。」

  胤褆也有話要說,但他更想做的是破口大罵,揪住眼前這人的衣領把他胖揍一頓然後丟出去。

  拳頭攥緊了些,最終忍下這個慾望,胤褆一言不發,當先往屋裡走去。

  胤礽跟在後面。

  屋內很簡陋,雖然桌椅擺設都不缺,但是跟當年大阿哥府裡的奢華氣派,自然是天壤之別,堂堂皇子落到今日田地,只怕當初胤褆做夢都沒想到。

  覺羅氏跟著兩人進屋,親手倒了茶放在他們面前。

  自然不會有下人服侍,一切都要自己動手。

  「謝謝大嫂。」胤礽輕聲道謝,覺羅氏勾了勾唇角,眉目滿是滄桑。

  茶色渾濁,味道自然不會好到哪裡去,胤礽看了一眼,沒有喝,又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

  覺羅氏退了出

  去,順手將門帶上,屋裡便剩下他們二人。

  「那個詛咒的偶人,是怎麼回事?」胤褆驀地開口,死死盯著他。

  胤礽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頓了下,道:「大哥怎麼不去問老三?」

  胤褆冷笑一聲:「這事雖然是老三去跟皇阿瑪告發的,但我相信以他的能力,還想不到這種一箭三雕的辦法,只有你,逼宮落敗裝瘋賣傻,順道將我扯了進去,還讓皇阿瑪覺得老三不仁不義,大哥好生佩服!」

  「是我做的。」胤礽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當道。

  胤褆咬牙切齒:「我還真沒猜錯,為什麼?」

  「為什麼?」胤礽笑了起來。

  「大哥你聰明一世,怎麼會問這麼愚蠢的問題?如果我不把你也一起拉下水,今日我們倆的位置,便該置換一下了,太子這個位子,你一朝得不到,一輩子也得不到。」

  胤褆氣極反笑:「難道你覺得你現在穩妥到哪裡去了?皇阿瑪就算復立你,也不過是將你當成靶子,阻止其他兄弟們的野心,你當你有那麼一次逼宮,皇阿瑪就真的相信你會悔改了?」

  「最起碼,我不會跟你現在一樣。」胤礽笑容不變。「這輩子跟我搶得最厲害的是你,到頭來兄弟裡最慘的也是你,可憐你上得戰場,入得朝堂,到頭來卻被皇阿瑪一句話就決定了後半生。」

  「或者,你覺得自己是被我陷害了?」

  他湊近胤褆耳邊,聲音輕飄飄的:「那些詛咒的人偶,皇阿瑪也許知道不是你做的,但他為什麼還是要圈禁你,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胤褆一愣,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大哥也想到過的吧,因為,」胤礽見狀一笑:「因為索額圖已經死了,但明珠還活著,連同那些支持你的人,大哥,你們的存在對於皇阿瑪來說,就是一個威脅。」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說完這句話,胤礽起身,拂了拂身上,微微笑道:「今日也耽擱了不少時辰,多謝大哥招待,弟弟有空再來看你。」

  胤褆定定地看著胤礽轉身離開,衣袂飄飄推門遠去,半晌沒有出聲。

  「啊——————!」

  良久,他突然起身,將桌上茶具盡數掃至地上,面色猙獰,帶著一股絕望的瘋狂。

  康熙四十年三月,廢太子胤礽被覆立為太子——

  作者有話要說:我碰到了傳說中的卡文,加上剛才工作出了個緊急事情要突然處理,於是字數少了,俺爭取明天補上,不過明天更新可能也要9點後,大家不要太早來等,謝謝你們的支持和鼓勵,看了很窩心和感動,俺會認真寫下去的,絕對不吭(*^__^*)嘻嘻……

  第一百零七章:局勢

  太子復立意味著環繞在太子周圍的勢力又死灰復燃,雖然索額圖死了,但太子黨並不只有他一個人,胤礽經營數十年,人脈根基擺在那裡,如今這些因為他被廢而被迫沉下去的人與事又重新浮了上來。

  大阿哥被圈,而且康熙並沒有將他放出來的意思,朝中諸皇子,三阿哥剛受了訓斥,四阿哥一貫低調,原本大有勝算的八阿哥卻上摺支持三阿哥,令人摸不透虛實。於是風向一下子又轉向復立的太子,毓慶宮一時間門庭若市。

  對於太子在眼皮底下的舉動,康熙置若罔聞,不曾過問干涉,更沒有因此斥責太子,反而三不五時將太子召來應對問答,一切舉動,悉如從前。

  只不過明眼人都知道,再怎麼平靜,也不可能真的回到從前。

  有些事情,發生便是發生了,世上最難彌補的裂痕,就是人心。

  「太子殿下,您就聽老臣一句勸,不行麼?」王掞嘆道。

  「王師傅,這茶是去年才進宮的明前,你嘗嘗,味道不賴。」胤礽微微一笑,彷彿沒有看到他的神情。

  「唉!」跺跺腳,看著眼前的華服青年,有些痛心疾首。「您能復立,是皇上的恩德,也是孝誠皇后在天有靈,如今正是悔過自新的大好時機,您不要辜負了皇上的苦心啊!」

  這個老頭,一生心心唸唸的就是將自己所學盡付帝王家,期望能教出一個符合孔孟之道的繼承人來,可惜自己注定要違背他的希望了。

  胤礽略帶憐憫地想,臉上依舊是云淡風輕的淺笑。「王師傅,說了這麼久您也累了吧,不如到後殿歇歇,本宮讓人做些點心呈上來。」

  「你……!」王掞終於壓不住心中怒火,氣騰騰站起來,連平日裡最重視的禮儀也顧不得了,轉身便往外走,頭也不回。

  「呵……」胤礽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地上揚。

  「太子爺!」凌普從屏風後面繞出來,湊了過來。「王掞雖然古板,可他德高望重,在朝中也說得上話,您……」

  凌普是胤礽乳母的丈夫,原是在內務府任總管,自胤礽被廢之後,他便也被撤了職,如今在東宮不過掛了個閒職。

  胤礽不作聲,只是看著杯中茶葉,神情平靜,看不出半點端倪。

  凌普本想再勸些什麼,見他這副樣子,只好悻悻住嘴,心道太子自從復立以來,脾氣卻是越來越古怪了。

  「你不懂。」胤礽終於開口,放下茶盅,起身,面上帶著淡淡的諷意。

  「皇阿瑪重新立我,可不是為了看什麼改過自新的戲碼。」

  凌普目瞪口呆,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那是為了什麼?」

  胤礽不答,反是一笑:「我倒想看看我那些弟弟們,都有什麼出息。」

  四月裡,冰雪消融,萬物回春,帝王沉寂已久的心彷彿也跟著活泛起來,一道旨意,眾人便跟著浩浩蕩蕩踏上巡視塞外的路途。

  這一次隨行的人中多了太子,卻是三阿哥與四阿哥坐鎮京師。

  旁人都道太子聖眷未衰,只有胤禩心裡明白,這只是因為皇阿瑪對太子的防備已深,生怕他在自己離京時又鼓搗出什麼動靜來,所以將他牢牢拴在身邊,以便就近監視。

  因為這一招,上輩子也曾用在自己身上。

  這些帝王心思,太子未必不知道,所以整個途中,他幾乎沒有下過車輦,御駕駐蹕歇息時,也很少見他出來與眾人一起。

  康熙是個極好面子且要強的人,加上登基數十年,氣派與架子端得越來越高,出巡的規模也一次比一次大,這次御駕親臨草原,蒙古各部諸王自然要趕來相迎陛見。

  草原上張燈結綵,鼓樂吹笙,加上一片片帳篷,人聲鼎沸,極是熱鬧。

  對於草原,胤禩早已不陌生,兩輩子加起來也隨駕了不少回,這裡還是當年哲布尊丹巴活佛對他說過「慧極必傷,情深不壽」的地方。

  時過境遷,這些年來自己一直想要避免前世的結局,說他心有餘悸也罷,胸無大志也罷,一開始只是為了想平平安安多侍奉額娘幾年,但看遍兄弟鬩牆這些爾虞我詐,看盡老爺子對自己兒子的那些手段,卻也早就明白,那個位子,當真是天下第一燙手的位置,孤家寡人,至尊卻寂寞,必要時,夫妻可以利用,兄弟可以利用,連兒子,也不過是手裡翻覆的棋子。

  那種身在云端的感覺,曾經是他苦苦追求的,但現在胤禩發現,自己除了敬而遠之,根本沒有其他多餘的妄念。

  草原會盟,四方來朝,康熙坐在正中,兩旁按照爵位次序排列座位,太子在右邊下首,接下來便是胤禩,十三,十四。

  十三如今也已十五歲了,自大阿哥被圈禁之後,兵部空了一個位置,康熙便讓他去那裡辦差,名為掌事監察,實際上這位阿哥也才半大不小,又能知道些什麼,兵部的人大都又曾是上過戰場的,並不大將這位十三阿哥放在眼裡。

  胤祥性子好強,這點像極了康熙,他不肯被人小看,硬是每日花了大半的時間泡在那裡,熟悉公文瑣事,遇事不畏,又親自到綠營裡視察,跟士兵們打成一片,漸漸地也讓那些兵部的老油子刮目相看,不再排斥他。

  「八哥,」坐在他旁邊的十三突然湊過來,附耳低聲道:「怎麼我覺得對面那個人,一直往我們這邊看?」

  胤禩自然早就注意到了,但他波瀾未興,只是淡淡一笑:「興許他見你英武不凡,多看了幾眼吧。」

  坐在他們對面的人,身形高大,一襲長袍,腰間一把鑲滿寶石的華麗短刀甚是惹眼,一雙鷹眼犀利而深邃,彷彿能夠看透人心。

  正是在京城曾與胤禩有過一面之緣的策妄阿拉布坦。

  年前客棧偶遇之後,胤禩一直派人盯住他們的行蹤,準噶爾部雖然元氣大傷,但並不是安分的,策妄狼子野心,終有一日會東山再起,屆時再要壓制就有些晚了。

  只是策妄阿拉布坦一行卻奇怪得很,到京城半月左右,不是在客棧歇息,便是在京城內四處晃蕩,彷彿想走遍大街小巷,其餘異常舉動,卻是一件也無,半月之後,三人就離開了,任胤禩與胤禛二人如何琢磨,也想不出他突然到京,又突然離京的目的。

  「博格達汗,聽聞天朝皇子自小習文練武,弓馬騎射樣樣出眾,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與貴皇子殿下一較高下?」

  思忖之間,策妄已經站了起來,目光灼灼,卻是望住胤禩——

  第一百零八章:盛會

  這話的內容雖然有些挑釁,但他語調平和,甚至還帶了點仰慕,康熙心情正好,也不多想,聞言笑道:「準噶爾部的彪勇在蒙古諸部中也是赫赫有名的,不知道要比什麼?」

  策妄阿拉布坦微微一笑,如鷹隼般的雙目緊緊盯著胤禩。「弓箭騎射,只怕比不上皇子,我們蒙古人也就布庫還拿得出手了,不知能否請博格達汗恩准?」

  這話捧得不著痕跡,康熙展顏道:「自然可以,在草原,你們是主人,客隨主便,跟朕來的幾個兒子都在這裡了,你隨便挑吧。」

  策妄阿拉布坦看了端坐在那裡的太子一眼,視線滑了開去,一一掃過其他諸人,最後落在胤禩身上。

  「博格達汗……」

  「皇阿瑪。」

  聲音嘹喨,打斷了他話頭,眾人凝目望去,卻見十三阿哥胤祥自座位站了起來,拱手道:「兒臣不才,願與準噶爾汗較量一番。」

  十三青春年少,生氣勃勃,掌管兵部也有一段時日,身上那種英氣便要比其他人更重一些,如同一把出了鞘的寶劍,寒光爍爍,康熙在他身上看到了早年大阿哥的影子,對這個兒子也極是喜愛,聞言便哈哈大笑:「朕還想你要按捺多久,我們家十三郎果然沉不住氣了!」

  言下之意,卻很是歡欣,並無不悅。

  策妄一怔,眯起眼打量著這個壞了他好事的十三阿哥,十三也毫無畏懼地迎上去,兩人對視片刻,眼底已頗有些暗潮洶湧的意味。

  太子原本見對方的目光落在胤禩身上,已經猜出幾分,正打算看一場好戲,不料卻被十三攪和了,不由微微一哼,轉過頭去。

  十四看著他們兩個,後悔自己猶豫了一會,沒有及時出聲,骨子裡有些躍躍欲試。

  周圍蒙古各部諸王,眼見一場比試在即,不由都興奮起來,一邊竊竊私語。

  胤禩則神色淡淡,似乎事不關己。

  過了好一會兒,策妄笑了起來,道:「原來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十三阿哥!」

  十三也笑道:「不敢當大汗這句大名鼎鼎,您在草原的天空上翱翔的時候,十三還是個無知小兒呢!」

  言下之意,一會兒若是你輸了,臉面便丟盡了,我若是輸了,也不過是後輩輸給前輩,並沒有什麼可恥的。

  策妄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長。「十三皇子年少有為,但照中原人的說話,我已過而立,怕是力有不逮,不如讓舍弟相替上場。」

  說罷一指旁邊的人。

  他口中的弟弟,叫策凌敦多布,實際並不是親弟,只是堂弟,但他跟隨策妄多年,南征北戰,聯合清軍打擊噶爾丹,深為策妄阿拉布坦所倚重,是他的臂膀親信。

  策凌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年輕,此時眾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更是垂下了頭,彷彿還有些羞澀。

  十三心中冷哼一聲,朗朗道:「如此就請多指教了。」

  言罷當先走至場中空曠出,拱手而立,身形筆直。

  策凌見狀,只好也跟著走了出來,笨拙地拱拱手。「多有得罪。」

  十三見他準備好了,也不廢話,一手閃電般伸出去,揪住他的衣領,身體一矮,往前一撞,便欲將他摔出去。

  豈料對方力氣奇大,竟然不動如山,只是微微後退一步,反手抓住十三的肋部向後一摔,十三凌空翻身,穩穩落地。

  周圍響起一片叫好聲,草原上最重英雄,十三年紀雖小,功夫卻極精湛,高手對陣,自然精彩絕倫,眾人都緊緊盯著場上,捨不得分神。

  十三隻覺得方才被抓住的肋處還隱隱作痛,面前的對手依舊帶著羞澀的笑容,卻再不敢小覷,穩了穩心神,看著對方欺近前來,雙手格去攻擊,腳一邊踢向對方腳踝處穴位,這一串動作都在片刻間完成,在旁人看來,只見二人動作迅疾,人影閃動,只怕連招式都看不清楚。

  這已經不是純粹的布庫,而成了雙方武力的較量,論氣力,十三必然不如策凌,但他自幼師從大內高手,身手即便是在外面,也已臻上乘了,兩人比試,卻似都使出平生所學,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胤禩並不擔心十三,兩人已經打了這麼長時間,縱然落敗,也不算丟了朝廷的面子,他注意的是另外一道目光。

  自那兩人在場中比試,策妄阿拉布坦的目光,便是透過兩人,直直看向胤禩。

  見胤禩朝自己望來,策妄嘴角噙笑,輕輕點頭,以作示意。

  這個人,是蟄伏的蛟龍,遲早不會滿足於臣服在朝廷壓制之下,必然將攪得西北天翻地覆,只是如今準噶爾部急需休養生息,所以作出一副溫和無害的模樣來,連皇阿瑪也被騙過。

  胤禩思忖著,手指不自覺摩挲著杯沿,冷不防一抬頭,那人卻依舊在看著自己這個方向。

  那目光赤|裸裸的,不加絲毫掩飾,彷彿帶著掠奪的意味,讓人很不舒服。

  胤禩微微皺眉,視線移開,沒再看他。

  那邊兩人已經打了許久,卻依舊是不分勝負,彼此都有些氣力不濟,十三索性覷空退了出來,朗聲道:「你功夫了得,我佩服得很,這場就算和局,如何?」

  策凌點頭笑道:「十三殿下也十分厲害,策凌甘願認輸。」

  態度坦蕩磊落,草原上最重英雄,原本他還看十三年紀小,有些輕視,如今卻是半點也不敢小看了。

  周圍響起一片歡呼聲,康熙也覺面上有光,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朕可又看到一個少年英雄了,來人,賜酒。」

  御酒被端上來,策凌也不推辭,朗聲道謝,仰頭喝下,舉止豪爽,令康熙大增好感。

  「你年紀幾何,可有婚配?」

  這是打著聯姻的主意了。

  策妄目光一閃,起身替他回道:「回博格達汗,我這個弟弟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婚配。」

  康熙捋鬚笑道:「可惜此行朕沒帶著女兒,不然就讓你挑個公主回去。」

  但是清朝歷代公主,十有**都是下嫁蒙古和親,大多都落得個芳齡早逝,或晚景淒涼的下場,幾乎沒有一個能得善終。

  願生生世世不在帝王家,只怕是清朝公主們的心聲了。

  胤禩知道,康熙這話聽起來像是玩笑,卻也真是在打著這個主意。

  準噶爾部在蒙古勢力龐大,根深蒂固,雖然因為噶爾丹的反叛而有所削弱,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這幾年策旺阿拉布坦接掌之後,又逐漸恢復元氣,是草原上不容忽視的勢力之一,康熙自然想要拉攏過來,為己所用。

  自古以來,聯姻是消解怨隙,兵不血刃的最好手段。

  白天的熱鬧過後,晚上又是篝火熊熊,歌舞昇平,這些年蒙古諸部太平已久,又被朝廷源源不斷地賞賜,血性早已慢慢在享樂中慢慢被融化,王爺們坐在那裡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場中女子身姿婀娜起舞,酒香混著柴米燃燒的氣味在四周流蕩,令人心神迷醉。

  胤禩與十三他們坐在一起,那兩人少年心性,喝酒不加節制,胤禩被他們勸著也多喝了幾杯,直至覺得頭有些暈眩。

  「我先去帳篷裡歇息一會。」說罷起身,往後走去。

  十四見狀便要跟上。「八哥等等我,我也去!」

  十三一把拉住他,一瞪眼。「剛才你就一邊干看著,喝得比八哥還少,不行不行,幹了這幾杯再說!」

  十四想甩開他的手,無奈十三喝了酒,氣力比平日還大些,掙脫不開,只好悻悻坐下,拿起酒便灌。

  到最後,兩人都喝得不省人事被送回去。

  這頭胤禩向帳篷的方向走去,喧嘩熱鬧都被他拋在身後,越往前,夜色越濃,寒意也更重些。

  這片地方因為聖駕來臨,諸王朝見,建了無數帳篷,白天裡遠遠看去,蔚為壯觀,夜裡穿梭在帳篷之間,有些地方連侍衛都很少走過,顯得安靜冷清。

  胤禩覺得頭有些沉,腳步便緩了些,一面扶著額頭,只覺得吐息之間也泛著淡淡酒氣。

  冷不防一隻手從旁邊帳篷裡伸出來,將他拽了進去。

  胤禩大吃一驚,只以為是刺客一類的人物,對方氣力極大,他來不及掙扎,被拖進去之後又隨即被壓倒在地上,嘴巴被緊緊捂著。

  對方高大的身體壓在他身上,低下頭,將熱氣噴在他耳畔,胤禩似乎也聞到一些酒味。

  「應八,京城一別,就不記得我了?」

  聲音帶著一股酒後的低啞,和有意無意的魅惑。

  胤禩眨眼,被酒浸染得有些遲鈍的腦袋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是策妄阿拉布坦。

  見他沒出聲,似乎已經認出自己,策妄也就將手從他唇上放開,身體卻依舊壓在上面,沒有動彈的跡象。

  帳篷裡很溫暖,柴火正在燃燒,不時發出噼啪聲響,身下鋪著羊毛毯子,柔軟無比。

  「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胤禩的聲音淡淡,卻掩不住微醺酒意,這裡溫暖得讓他眼皮開始沉重起來。

  策妄輕笑了一下,將身體微微挪開一些,側著身子,一邊按著他的手,腳卻插入他的雙腿之間,兩人姿勢奇異而曖昧。

  「失禮了,我只是想到京城裡一見如故的舊友,見了面卻當作不認識一樣,心裡難免有些激動。」

  被篝火映得若隱若現的神情上卻沒有半分愧疚。

  動彈不得,索性就不再做無謂的動作。

  「大汗不也隱瞞了身份,我心裡也很難過啊。」話雖說著,廉郡王臉上卻顯得漫不經心。

  策妄低笑一聲,頭又湊近了些。

  胤禩只覺得對方呼吸的熱氣都噴在臉和脖頸上,帶來陣陣顫慄的激靈,忍不住想撇開頭去,卻被他緊緊按住。

  「廢太子的事情,全天下都知道了,未來的君主關係著我們草原的興衰,我自然要去京城看看,沒想到卻有意外的收穫。雖然現在太子復立,但是現在看來,皇帝並沒有把他當回事。」

  胤禩心中一凜,康熙對太子的態度,確實不復從前,但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太子應有的待遇和威儀,卻半分沒有少過,蒙古諸王對太子依舊戰戰兢兢,這人卻看出了與旁人不一樣的東西來。

  「大汗說笑了,皇上對太子期望甚重,太子之位,自然穩如泰山。」

  策妄一笑:「你們中原有句話,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是或不是,我們心裡明白得很。」

  頓了頓,他續道:「聽聞王爺在朝廷也是眾望所歸的太子人選,那個位置,你若有意,我們可以合作的。」

  他開門見山,說得直白,胤禩酒醒了大半,盯著他看了半天,慢慢道:「準噶爾部元氣大傷,如今還沒有恢復過來,這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語帶譏誚,策妄卻不以為意:「雄鷹飛得高,是為了看得更遠,眼看皇帝漸老,我身為準噶爾的首領,也不能不為部落早做打算,你當皇帝,可以兩全其美,總比那個無能的太子好。」

  「太子無不無能,不是你說了算,身為臣子,就該一心效忠,不要有痴心妄想,免得到頭來什麼也得不到。」雖然被對方壓制在身下,胤禩卻並不顯得慌亂,淡然的語氣就跟在說今日吃什麼差不多,波瀾不興的神色讓對方忍不住想要揣測他的底線,撕碎他的平靜。

  「沒關係。」策妄笑道:「來日方長,殿下慢慢考慮,我們有的是時間,有準噶爾部的支持,將來若有一日,你坐上皇位,蒙古這邊,就不愁沒人應和了,其中利害,相信殿下比我清楚。」

  這話若是放在上輩子,胤禩必然心動,可如今說這些,只讓他覺得好笑。

  胤禩不露聲色,嘴角一勾:「我會好好考慮的,不過這種處境之下,只怕考慮起來也有些難度。」

  單憑氣勢而言,策妄雖如烈火,狂妄不羈,對方卻似大海,深不可測,他實在佔不到半點上風。

  策妄哈哈一笑,並沒有放鬆半分,反而在他雙腿之間緩緩磨蹭,若有似無拂過那柔軟的器官,曖昧道:「今日皇帝要賜婚公主,早該和他說,要就把他兒子送過來,什麼公主,我們可不稀罕。」

  他這話是故意激怒對方,可胤禩也跟著笑了起來:「若大汗願意在京城長住,我定當奏明皇上,讓太子殿下收下你。」

  「這張嘴這麼利,我記得那會兒剛見面的時候,王爺可是彬彬有禮的。」策妄伸出拇指,摩挲著對方的嘴唇,如同愛撫一般。「送給你的那把短刀可是信物,你收下了,就等於回應我的情意。」

  實際上,那把刀再尋常不過,當時策妄初到京城,看他談吐不凡,也是為了賣個人情,卻沒料到對方居然是皇子阿哥,天潢貴胄。

  在京城數月,他早就將朝中各方勢力摸得清清楚楚,眼前這人雖然不是太子,但能力手腕在諸皇子中皆是上乘,十有**才是皇帝真正屬意的繼承人,與他結交百利而無一害,但胤禩看似溫和儒雅,實則極不好相與,策妄旁敲側擊,開誠布公,都不能看透他的心意。

  這人若不是盟友,將來必然是大敵。

  策妄盯著他,驀地閃過這個念頭。

  「八哥!……」

  遠遠傳來幾聲呼喚,打破兩人之間詭譎的氣氛。

  策妄微微一笑,放鬆了箝制:「殿下真是好人緣,弟弟找過來了。」

  胤禩趁機起身,拂去身上灰塵,笑道:「謝謝大汗款待,既然有人來找,便該告辭了,你的提議,我會好好考慮的。」

  策妄斂了笑容,正色道:「殿下若得天下,我必將誓死效忠。」

  狼的效忠是有限度的,亦是需要等價交換的,胤禩心中冷笑一聲,面上自然欣然答應。

  掀開厚重的布簾,策妄並沒有跟出來,胤禩走了出去,他長長吐了口氣。

  策妄所謂的合作,他並沒有放在心上,朝廷與準噶爾之間,總歸不可能有永遠的和平,但是方才他的話裡,卻給了自己一個警惕的信號。

  連一個蒙古人都看得出自己「眾望所歸,人心所向」,可見樹欲靜而風不止,旁人眼裡,這天底下不可能有不要皇位的傻子,自己一再謙讓,不過也是故作姿態,那麼皇阿瑪心裡,是否也會如此想?

  「八哥,你跑哪去了,我們在帳篷裡找了半天,也沒見著你!」十三疾步迎上來,擔憂之色躍然浮現。

  「剛才瞧著那裡氣悶,就四處走走,怎麼,你們不喝了?」胤禩笑著拍拍他的肩。

  「別提了,居然老有些女的湊上來獻慇勤,連痛快喝一場都不行,十四在帳篷裡等我們,他喝得比我還多……」

  兩人邊走邊說,聲音漸行漸遠,終至淹沒在夜色之中。

  又過了幾日,蒙古各部陸續朝見完畢,各自離去,御駕也開始準備啟程回京。

  就在此時,康熙染上風寒,病情來勢洶洶,竟至一病不起。

  第一百零九章:黃雀

  康熙生病不是小事,偏生這病還不能大肆張揚,因為蒙古各部諸王還沒走,這些年來朝廷一直奉行安撫聯姻政策,將這些流淌著黃金家族高貴血統的狼群慢慢馴服,從太宗一代起,蒙古女人在後宮便佔據了絕對優勢,到了康熙,雖然這些身影已經逐漸隱沒,但是蒙古依舊是大清北方的門戶,不容有所閃失。

  帝王病倒,往大里說,難免會讓人生起不好的聯想,加上太子隨駕,等於京城無人坐鎮,如果有心人想攪些什麼亂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連親近大臣,至多也是得知康熙生病的消息,具體病情如何,卻不甚清楚。

  這幾日本該回京,被這一耽擱,啟程的事情也就沒人再提,蒙古那邊還有些王爺首領沒走,對此也一無所知,只當皇帝心血來潮,留戀草原景緻,想多留幾天。

  但一兩天也就罷了,三四天都不能得見天顏,未免令人生疑。

  「連我都不能見皇阿瑪?」太子挑高了眉,看著梁九功。

  梁九功面色不變,只微微彎了身子,顯得越發恭謙。「請太子爺恕罪,萬歲爺有命,他老人家正在歇息,任何人不得入內打擾。」

  「這任何人也包括我?」太子似笑非笑,「梁總管,你該不會也看著我這個太子軟弱可欺,故意誆我吧?」

  梁九功的腰彎得更深了些。「奴才豈敢,聖上之命,奴才也不敢違抗,其實萬歲爺只是偶感風寒,好好休息就沒有大礙了。」

  他這麼一說,胤礽更是起疑,正想著要不要越過梁九功,直接掀簾而入時,簾子陡然掀開,出來一人。

  胤礽目光一凝。「老八?」

  胤禩適時露出微微詫異的神情,一邊行禮道:「見過太子。」

  「免禮,皇阿瑪病情如何?」對方上前一步,盯著他。

  「只是小有風寒,應無大礙,臣弟出來的時候,皇阿瑪已經歇下了,太子若要探望,不如明日再來。」

  胤礽看了他半晌,直到壓根看不出什麼,只得捺下心思,拂袖而去。

  梁九功悄然鬆了口氣,低低道:「多謝八爺。」

  胤禩微微點頭,面色平靜,心中卻禁不住思忖起來。

  裡頭的君王昏迷不醒,太醫徹夜守候,分明不容樂觀,雖然御駕中十有**都是皇帝親兵,忠心無須質疑,但如今還有蒙古諸王在,尤其是策妄阿拉布坦……

  他目光一斂,掩去其中一抹譏誚。

  「殿下是說,皇帝有可能病得不輕?」

  男人摸著下巴,一字一頓道,他的臉部線條粗獷而深邃,透著一股彪悍勇猛,高大壯碩的身形裹在袍子下面,如同一條偽裝得文質彬彬的野狼。

  「若不是如此,也不會把我攔在外頭。」太子蒼白的臉上微微勾起一抹冷笑,世人皆知自己廢而復立,所謂的儲君,不過是老爺子開口閉口一句話而已,他也沒有必要再偽裝出一副孝順兒子的面孔,尤其是在知情人面前。

  「可是你也說過,皇帝性情多疑,你又怎麼知道這不是趁機在試探你呢?」策妄阿拉布坦嗤道。

  太子神情微微一頓,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霎時浮現出一絲怨恨,隨即又消失,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這事先不提,老八那邊如何?」

  男人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我看殿下給我的消息也不怎麼準確,你說廉郡王喜歡男色,可我試探幾次,也沒見他有什麼異狀。」

  太子冷笑道:「我這八弟,自小慣會裝模作樣的,面上一派正人君子,私底下那些齷齪手段,可不會比任何人少。」

  叩門聲輕輕響起,屋裡的對話暫時中斷。

  外頭傳來一聲輕喚。「太子爺。」

  「進來罷。」

  一人推門而入,卻是個內侍模樣的人,面目清秀,低眉順眼。

  「太子爺,這是您最喜歡的碧螺春。」

  那人將手中托盤放在桌面上,拿起兩盞茶盅分頭放在兩人面前的茶几上。

  策妄注意到,這內侍進來之後,胤礽對他的態度,明顯與其他人不同。

  太子道:「他不是外人,有什麼話,只管說好了。」

  說罷下巴微微揚起示意,那人垂眼,伸手掀開茶盅蓋子,將茶盅遞至胤礽嘴邊。「太子爺請用……」

  他的聲音很柔和,不同於一般宦官的尖銳,入耳極是舒服,因著這緣故,策妄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卻發現這人不僅稱得上身段風流,連握著茶盅的手指都十分修長白皙,惹得他也有些移不開眼。

  太子伸出手去,自己拿住茶盅,指節摩挲滑過對方掌心,帶了點輕微的曖昧。

  策妄調笑道:「太子的人就是不一樣,看得我都有點心動了,不知殿下捨得割愛與否?」

  年輕內侍手一抖,輕輕咬住下唇。

  太子瞟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從來不知道大汗喜歡男人,他不過是尋常姿色,如何與本宮的八弟相比?」

  策妄目光閃了閃。「聽說皇帝對這種事情很是忌諱,就算廉郡王喜歡男色,也該很隱秘才是,殿下又是如何得知的?」

  太子嘲道:「告訴你也無妨,我曾親耳聽到他在意亂情迷中喊出我四弟的名字,哼……兄弟**,天理不容,若是皇阿瑪知道,只怕他們倆都得吃不完兜著走。」

  「哦,那個時候,太子殿下也在場?」男人似乎很感興趣,聞言追問道。

  「若不是……」太子的聲音夏然而止,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快了,差點連不該說的陳年往事也說出去,立時閉口,端起桌上茶盅,垂目啜飲,片刻之後方冷笑道:「總而言之,你盡可放手去做,聖駕啟程起碼還得多過兩天,在這兩天裡,你有大把的時間,讓老八拜倒在你的手段之下,聽聞準噶爾大汗馭女無數,想必在男人方面,也是得心應手。」

  「老實說,我對廉郡王,倒是沒什麼興趣,若是太子肯從了我,說不定咱們的合作還能更進一步呢!」

  無視對面投射過來帶著森寒殺氣的冰冷目光,策妄哈哈一笑,起身拂了拂袍角。「說笑罷了,太子殿下未免太過嚴肅,看在索額圖大人的面子上,我也不會輕易撕毀約定的!」

  言罷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徒留一個瀟灑的背影。

  胤礽看著他遠去,冰冷面容逐漸化作一個輕蔑的譏笑。

  當初索額圖與噶爾丹暗通款曲,私下訂立了盟約,後來噶爾丹兵敗身死,他的侄子,也就是如今的策妄阿拉布坦接收了他的勢力,自然也知道這些暗中往來的事情,再立盟約,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只是如今索額圖已死,身旁沒了絕對信得過的人,胤礽難免要親自與他打交道。

  蠻子賤種!

  胤礽冷哼一聲,神情晦闇莫名。

  「太子爺……」

  帶了股怯意的聲音自旁邊傳來,內侍正看著他,微蹙了眉,似憂似懼。

  胤礽的面色柔和下來,將他一把拉至自己腿上坐下。

  「不用害怕,我不會將你送人的。」

  眼波里水光流轉,他低下頭,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胤礽的手。

  胤礽心頭一熱,另一隻手解開對方衣襟,順勢滑了進去,在他的腰際游移。

  「太子爺……」聲音愈發低了一些,還帶著幾縷顫抖。

  胤礽咬住他的耳垂低笑:「還不習慣?爺好好疼你……」

  「唔……」那人紅了雙頰,微微側過頭,欲迎還拒。

  胤礽也不以為意,原本照他的脾氣,早該將這人掌摑在地,如今卻只是笑了一聲,將他打橫抱起,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京城裡,胤禛正扶著額頭,頭疼地看著眼前一堆爛攤子。

  山東、河間等地區春旱,顆粒無收,八百里加急的摺子從地方送到塞外,又從塞外轉回京城,康熙命戶部撥銀賑濟,可別人不知情,胤禛卻一清二楚,如今國庫幾近空虛,哪裡還有什麼銀兩撥得出來,就算勉強拿出一些來,若是今日哪裡又有什麼災情,卻難保要顧此失彼了。

  要說禍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從康熙二十三年聖駕南巡開始,到前兩年康熙第三次南巡,每回出去不說別的,單是人口車馬,水陸儀仗,就已經是巨資,加上這些年對噶爾丹用兵,從國庫撥出去的銀兩數以千萬計。對內來說,太平日子過久了,官員們難免也懈怠憊懶起來,便是八旗王府宗室,藉著職權之便貪污受賄的,也不知凡幾。

  讓他頭疼的還不止這一樁。

  西南素來多異族,尤其是瑤民苗民,凶悍勇猛,歷來都是難治的地方,朝廷官員無不視為畏途,一旦有人被派去那裡,不是消極怠職混日子等著走點門路述職的時候調任,就是與其他官員互相勾結沆瀣一氣欺壓地方百姓,所以兩廣連同云南地區,一向都是朝廷頭痛的地方。

  如今擺在他案頭的,正又是一樁。

  廣東提督殷化行急報,連山瑤民騷亂,奏請朝廷調兵鎮壓。

  快馬加鞭送摺子進京的人,想是離京甚遠,消息閉塞,也不知康熙出巡,直接就把摺子送到京城來了。

  因著事關重大,熊賜履、張廷玉等人也不敢擅專,忙將奏摺送往康熙那處,誰知過了十來日,那邊依舊沒有旨意過來,而南邊接連又來了幾道奏摺,說總兵官劉虎、副將林芳率兵進剿敗回,林芳被殺,言辭之間,情勢十分危急。

  照理來說,這麼重大的事情,皇阿瑪不可能不立即處理,但如今音信全無,難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

  想及此,胤禛揉揉眉心,壓下心底憂慮,收拾了一下,起身往南書房走去。

  相比京城諸人的焦頭爛額,草原似乎要更平靜些,至少表面看起來如此。

  「他們還說了什麼?」

  「奴才只聽到這些,下次若有機會,再……」

  「不必冒險,你能聽到這些,已經很不容易,他如今對你信任無比,該好好利用才是。」胤禩見他不言不語,溫言道:「大仇終有一日得報,十年也未算晚,你已經忍了這麼久,不要因為小事前功盡棄。」

  趙瑞文抬起頭,文秀的臉上終於浮起一絲怨毒,隨即又恢復平靜無波的模樣。

  「謹遵八爺吩咐。」

  「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回去罷,免得他找不到你。」

  「嗻。」

  陸九早已守在門口,將那人悄悄送走,末了又折返回來。

  「爺,將人送走了。」

  胤禩嗯了一聲,拈起黑子隨意放下,棋盤上黑白相間,早已錯落成局。

  在太子被廢之後,趙瑞文就一直跟在他身旁,不離不棄,又曾辦過幾回得力的差事,容貌雖只是清秀而已,卻勝在溫和柔順,沉默寡言,從不亂嚼舌頭,忠實可靠,胤礽近年對他很是喜愛,倚為左右心腹,至於更隱晦的關係,自然不足為外人道。

  然而,趙瑞文不過是胤禩安在他身邊的棋子罷了。

  趙瑞文對太子有恨,且是陳年舊怨,當年太子藉故打死九阿哥胤禟身邊的貼身隨侍,恰恰就是趙瑞文一起進宮,親如手足的好友,這些年來他一直隱忍著,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為的是報仇雪恨。

  說起來,只怕連胤礽自己也萬萬想不到,在他看來微不足道的一樁小事,竟然會牽扯出如此曲折的淵源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許多人都覺得自己是算計人的那一個,殊不知自己卻也被別人算計著。

  宮闈之內,步步驚心,一著不慎,便有可能萬劫不復。

  胤禩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意。

  二哥,我雖不想去爭,可也不是任人宰割,你不想著怎麼自保,還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來,難道就篤定我會坐以待斃?

  第一百十章:甦醒

  胤禛到南書房的時候,佟國維,熊賜履,張廷玉等人已經候著了。

  因為大阿哥被圈,明珠也跟著棄官遭貶,但他比索額圖好些,總算落得個善始善終,只是歸家榮養而已。

  如今剩下的老臣,寥寥無幾,張廷玉還是前兩年才提拔上來的,熊賜履算是一個了,順治十五年的進士,跟著兩朝皇帝四十多年,本身學識淵博,做人也不古板,當年索額圖與明珠風頭正盛的時候,他與張英二人怎麼都不摻和進去,末了獨善其身,至今也還活得好好的。

  「幾位大人安好!」胤禛拱了拱手,一身風塵僕僕。

  「四爺吉祥!」幾人忙回禮,事態緊急,彼此也顧不上寒暄。

  「情況如何,可有摺子送過來?」胤禛急急問道。

  佟國維苦笑道:「南邊摺子前腳剛到,四爺後腳就來了,還是一樣的內容,催救兵!」

  胤禛擰起的眉頭幾乎能打結了。「皇阿瑪那邊,還沒旨意到?」

  回答的是張廷玉,他的面容也有點發苦。「臣一直守在這裡,還派人在出京官道上守著,卻沒消息。」

  怎麼辦?

  幾人面面相覷,都說不出一句派兵的話。

  聖口未開,誰敢開口,誰就是假傳聖旨,就算理由再正當,也還是欺君之罪。

  雍親王是皇子阿哥,尚且沉默不語,他們這幾個臣子,誰又敢去貿然擔下這個責任。

  「三哥呢?」胤禛突然問道。

  張廷玉道:「方才三爺府上派人來傳話,說三爺今兒個身體不適,不能參與議事了。」

  胤禛暗自冷笑一聲,沒有接話。

  如今情勢,不派兵,瑤民騷亂可大可小,若是鬧大了,星星之火也能燎原,何況還有朝廷官員因此殉職,若是派兵,旨意沒下,兵由何人去派?現在坐鎮京城,身份貴重的阿哥王爺,也就他們二人,其中又以胤祉為長,那人必然是怕來了要被推出來擔責任,索性稱病不出。

  但話又說回來,即便是遇事狠厲果決不拖泥帶水的胤禛,面對此等局面,也不由有些犯難。

  幾人又說了幾句,卻還是一籌莫展,只能商定明日再來,各自先回去。

  胤禛憋了一肚子的氣回到府裡,那拉氏看他臉色不好,也沒多問,忙伺候他淨手用膳。

  用完飯,胤禛走到書房,沈戴二人早已等在那裡。

  「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京城與那邊的聯繫一直沒有斷過,但這兩天就再也沒送批過的摺子回來,雖然依舊有信差兩地來回地跑,卻也只是報些平安信而已,別的異常,卻是一件也無。

  正因為過於平靜,才顯得詭異。

  胤禛心頭正亂,擔心變故,擔心康熙安危,更擔心那個人。

  「做最壞的打算,是太子不甘蟄伏,犯上作亂。」戴鐸輕輕道,最後四個字在他道來卻是云淡風輕。

  胤禛心中一跳,隨即搖首:「不至於,這次隨駕的都是親兵,他哪裡有這個機會。」

  「八爺那邊,沒有信箋來過?」

  「不曾。」

  戴鐸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沈竹卻按捺不住。「四爺,也許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八爺出於一些原因,不想送信過來。」

  胤禛看了他一眼,冷冷淡淡,看得沈竹後面的話沒了聲音,這才瞟向戴鐸。「你也這麼覺得?」

  戴鐸搖頭道:「不好說,但是八爺那邊,不是我們需要去關心的,現在最重要的,是京城這邊。」

  胤禛面色一沉,凝重起來,卻不是因為不高興,而是戴鐸所說,正好是他所想。

  假設康熙無恙,那自然萬事大吉,若是聖駕那邊出了事,而消息又一時傳達不到這邊來,那麼等到他們收到消息,就已經失了先機了。

  他站起來,在屋內來回踱步,腳步聲一聲一聲印在沈竹和戴鐸心頭,卻無人敢開口打擾他。

  「讓隆科多密切留意動靜吧。」前陣子太子被廢,依附太子的九門提督托合齊自然也被罷官,佟國維之子隆科多就成了繼任的九門提督,這位置看起來不顯眼,官職也不高,卻是戍衛京城最重要的關口。

  佟家原本屬意的是胤禩,胤禩卻從中牽頭,將他們與胤禛搭上線,佟國維因為胤禩的指點,在議立皇儲時沒有站錯隊伍,對胤禩的話也聽得進去了,眼見這四阿哥不顯山不露水,鋒芒內斂,也收了從前的輕視,漸漸親近起來,藉著已故孝懿皇后的名義,彼此相處也算相得。——自然,這些都不是大張旗鼓進行的,畢竟皇子不得私結大臣的規矩擺在那裡,胤禛做事謹慎,不會授人把柄。

  胤禩連如此重要的資源也給了他,兩人之間,必然是再無隔閡,幕僚那點小心思,他一清二楚,卻並不因此對胤禩產生動搖。

  連大業也可為了他退讓,那人八面玲瓏,收買人心的手段比自己高得多,若要相爭,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沈竹與戴鐸,可以當幕僚,可以出謀劃策,卻因心思過重,城府過深,並非成就名臣功業的料子,所以胤禛並不打算跟他們解釋那麼多。

  這話說畢,胤禛將事情又過濾了一遍,發現除此之外,確實也沒什麼可做的了。

  做得多了,萬一老爺子平安無事歸來,那你今日所做的,就會成為你明日的罪狀。

  所以做官的常說,萬言不如一默,少做少錯,其實當皇帝的兒子,又何嘗不是這樣?

  沈竹有點不甘心,他們準備了那麼久,好不容易有一個機會就在眼前,如果什麼都不做,未免太過可惜。

  「四爺,京城防務那邊……」

  戴鐸打斷了他:「不可,四爺說得有理,先等等看吧,至於瑤民騷亂的事情……」他頓了頓,「四爺最好不要強出頭,這事並不討好。」

  他跟了胤禛這麼久,對這位主子也算有些瞭解,知道他遇到這種事情,十有**必然是要迎難而上的。

  胤禛沒有說話,轉頭望向窗外,目光沉沉。

  天色也沉沉如黑幕一般。

  康熙慢慢地醒轉過來,看見帳頂垂幔,一時有些恍惚。

  剛才他還在夢裡,拉著太皇太后的手絮絮叨叨說著話,旁邊還坐著額娘佟佳氏,兩人都笑望著自己,一眨眼,身體一沉,夢境碎了。

  「萬歲爺!」梁九功時時刻刻盯著康熙,不敢有一絲鬆懈,此刻見他醒轉,連滾帶爬撲了過來,喜極而泣。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康熙一皺眉,梁九功立時趨上前來扶住他。

  「回萬歲爺,現在是巳時了,您整整睡了三天,大夥們都嚇壞了!」

  算起來不止三天,從康熙嚴重不適到這會兒醒過來,起碼也有十來天的功夫了,否則京城那邊也不會遲遲等不到硃批摺子。

  「太子呢?」康熙張口就問。

  「太子爺安好呢。」梁九功不知道康熙想問的是什麼,只能挑了最安全的來回答。

  康熙神色淡淡,看不出絲毫表情。「老八他們呢?」

  「八爺、十三爺、十四爺這些日子倒是常來,有時候一守就是一兩個時辰,顧忌著蒙古王爺們都在,也不敢久留。」梁九功忙道。

  康熙心中一暖。

  他自己昏昏沉沉之際,其實也有些知覺,隱約感覺過一雙手扶著自己喂藥,輕輕喊著皇阿瑪的情景。

  有些兒子不孝,卻還是有幾個孝順的,自己這個父親做得也不算太失敗。

  正說著,外頭侍衛進來稟報,說胤禩等人在外頭求見。

  「傳吧。」康熙剛醒,精神有些懨懨,但思路卻極利索。「把這幾天落下的奏摺都呈過來,挑緊急的放上頭。」

  「嗻。」梁九功應著,一旁準備好的清粥小點也隨即呈上來。

  胤禩三人進了帳,便見康熙側靠在榻上,臉上還有些大病初癒的虛弱,但眼神卻並不渾濁。

  「皇阿瑪吉祥。」三人口中請安,一邊打千行禮。

  胤禩有些吃驚,他沒有想到康熙會在這個時候醒過來,自己的密函早在五個時辰前就著人送往京城,這會兒只怕是追不上了。

  隨行御駕都是人尖子,不到關鍵時刻,他不會動用心腹傳送信件,免得中途被人截下落了把柄,但眼看皇阿瑪一病不起,京城局勢瞬息萬變,讓胤禛早一步知道,也好早作準備。

  誰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康熙卻醒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胤禩暗嘆一聲,現在只盼四哥少些動作才好,他身邊那些幕僚都是不安分的,怕是聞訊更會慫恿他犯險。

  康熙和顏悅色與他們說了幾句,轉頭問了梁九功一句。

  「太子呢?」

  梁九功暗自叫苦,道:「奴才這就去請太子爺過來。」

  這位老爺子病中交代,不許太子靠近大帳一步,如今倒問起人來。

  「不必了。」康熙冷哼一聲。「若是他這幾日都在署理政務,倒也罷了。」

  十四接了一句:「皇阿瑪,兒臣來時路上,路過太子帳前,曾看見準噶爾大汗進了那帳中。」

  胤禩一怔,十三也嚇了一跳,眾人目光,一時都落在十四身上。

  康熙臉色陡然沉了下來。

  第一百十一章:疑心

  「你親眼所見?」康熙盯著他,目光灼灼,似要穿透人心。

  十四心頭一跳,不由得怵了一下,縱是他心機再深,不過也才十三歲。「回皇阿瑪,是兒臣親眼所見。」

  面上依舊是垂首恭順的模樣。

  康熙倒沒有疑心他欺君,在他看來,十三豪氣颯爽,十四聰明伶俐,他們兩人都有當年大阿哥和太子的身影,年長的兒子已經造成他的遺憾,將餘下不多的寵愛放在兩個年幼的兒子身上,也是正常。

  「梁九功,你去看看,」話說一半,康熙擺擺手。「算了……」

  「萬歲爺?」梁九功有些惶惑。

  康熙搖頭,神色淡淡:「不必去了,你們都跪安吧,朕想歇會兒了。」

  三人口中應是,陸續退了出去。

  十四無端端的,不會空口說白話,必然是太子真與策妄阿拉布坦有所瓜葛,才會被他瞧見。

  這麼一想,康熙下意識就阻止了梁九功。

  太子已經廢過了,廢而復立,再來還能如何,再廢?還是將他貶為庶人,流放邊陲?自己勵精圖治,戰戰兢兢了一輩子,末了竟要因為太子而背上胸襟狹隘,連兒子也容不下的名聲嗎?

  康熙閉上眼,抓緊了手下的被縟。

  梁九功見他似已漸漸熟睡,也不敢打擾,悄悄地退了出去。

  出了大帳,三人都默不出聲,直至離得遠了,十三才笑道:「八哥,我突然想起我得給德母妃寫封信報個平安,先走一步了。」

  十三的生母敏妃出身低,連妃位都是死後才追封的,生前自然更加不起眼,因著這緣故,如同胤禩被惠妃撫養一般,十三也自幼寄養在德妃名下,如此一來,跟胤禛和十四的關係自然也不錯。

  明知他這是找藉口讓他們單獨談話,胤禩來不及出聲,十三已經大踏步走遠。

  十四看著他的背影,轉過頭來,惴惴道:「八哥,你不會怪我多事吧,我看不過太子總是欺侮你,所以才……」

  胤禩雖然知道十四心機深沉,但平心而論,這些年來,他的心機從來沒有用在自己身上,反倒處處討好親近,就連這次的事情,不能說他做得不對,但起碼,他沒有必要這麼做,平白讓自己也濺上一身水。

  「下次不要這麼做了。」看了他半晌,胤禩也只說了一句話。

  十四看著他的神色,愈發不安,忍不住伸出手去拽住他的袖子,仰起頭,情緒有些低落:「對不起,八哥,就算皇阿瑪問起來,我也會一力承擔的。」

  胤禩聞言大吃一驚,他本以為十四是真看到太子與策妄一起,才會出聲告密,但現在聽其話意,卻更像在杜撰栽贓。

  十四為什麼要這麼做,真的只是為了給自己出氣?

  年僅十三歲的十四弟,也學會投石問路了?

  也是,在皇家長大的孩子,哪裡有簡單的,上輩子,七八歲的自己就已經懂得要出人頭地,讓額娘不再受辱。

  「行了。」他打斷道:「此事不要再提,皇阿瑪沒有追查,就是想大事化小,你也當作沒說過罷。」

  說來也是無心插柳,他手中有趙瑞文的這步棋子,可也要思忖著如何使用才能一擊即中,如今十四一句話,明顯已經在皇阿瑪心中埋下種子,它日,自己想再做點什麼,也是事半功倍了。

  他心念電轉,神情卻依舊是溫文沉穩的模樣,十四見他並無不悅,也歡喜起來。

  「嗯,八哥說的,我會記得的。」

  胤禩之前見到他,總會想起前世的海東青事件,但轉念一想,自己重活一趟,連胤禛那般的仇恨都能淡化消失,何以又獨獨對十四耿耿於懷,況且他奪嫡失敗,卻是被發配看守皇陵,下場也不見得好到哪去。

  心一軟,手撫上他的頭。

  「你且記著,無論何時,皇阿瑪總是頂頭的天,不要想太多了。」

  「知道了。」十四眨眨眼,笑了。

  胤禩看著他的笑臉,心裡憂慮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送到京城的信,此刻怕是早就到了四哥手裡,皇阿瑪的硃批奏摺,想必後腳就能發出去,只希望在這段空隙裡,那人不要一時衝動,做下什麼事才好。

  康熙甦醒,落下的政務分輕重緩急,自然要一樁樁來處理,如連山瑤民騷亂這樣的大事,早就被梁九功分出來擺在案首,只是這御筆硃批剛發出去,便已有消息傳過來,說雍親王在聖旨下達之前,已經先斬後奏,以兵部名義手書命廣西等地發兵平亂。

  消息是胤祉傳過來的。

  康熙三十九年諸皇子封爵,四阿哥、五阿哥皆被封為親王,獨獨少了三阿哥胤祉,早在康熙三十五年時,胤祉便已被封為郡王,如今事隔幾年,弟弟們都晉了親王,他卻還是郡王,落在眾人眼裡,自然是這個皇子不受寵。

  胤祉暗地裡不知道咬牙切齒了多少回,最後也只能忍氣吞聲,誰讓自己在太子被廢時強出頭,弄巧反拙,讓老爺子不喜,冷落又能如何?

  這次康熙巡幸塞外,他與胤禛二人坐鎮京城,本想著機會來了,誰料想,議事的時候眾人目光都落在胤禛身上,一些政令也要胤禛點了頭才算數,他這個三阿哥,竟如同擺設一般,正當胤祉差點又恨得咬碎牙齒時,發生了連山瑤民騷亂的事情。

  聖旨未到,前方十萬火急,雍親王罔顧聖意,先斬後奏,一個天大的把柄落在胤祉手上,他欣喜異常,一道彈劾的摺子隨即發往塞外。

  康熙不是昏君,自然知道胤禛是不得已而為之,論情論理,都苛責不了他,但知道歸知道,心裡總歸是不舒服的,先斬後奏這種事情,連太子都沒做過,這四兒子平日裡悶聲不響的,一出手就是如此石破天驚。

  胤禩看著康熙不置可否的臉色,心裡就知道不太妙,要說父子相似,後來的皇帝四哥喜怒無常,疑心重,眼前這位老爺子又何嘗不是。

  說到底,若不是自己送信的時機不對,那人也不至於貿然做出那樣的事來。

  「皇阿瑪,老四也是一片為國盡忠之心,兒臣料想他絕無惡意。」太子一派儲君風範。

  胤禩默不作聲。

  別人都知道的道理,康熙不會想不通,但這並不妨礙他心裡不痛快,現在開口無疑是火上澆油。

  果不其然,康熙掃了太子一眼,冷笑道:「那你說說,老四是怎麼個忠法?」

  太子一愣,一抬首,對上康熙冰冷的目光,心頭霎時涼了半截。

  康熙卻並不放過他,冷冷開口,字字誅心。

  「老四是忠,那你私下與策妄阿拉布坦密談,也是忠嗎?」

  太子這下不僅是心涼,而且是心驚肉跳了,他暗自咬了咬牙,撩起袍子緩緩跪下,辯解道:「皇阿瑪恕罪,兒臣與策妄阿拉布坦,並非密談,卻是另有緣由。」

  帳中父子二人對話,胤禩斂眉垂目,卻突然有些不耐煩,思緒也跟著飄忽起來。

  他們這些兒子,一輩子戰戰兢兢,到頭來,有幾個在老爺子心中落得個好字?

  康熙既然在知道太子與策妄阿拉布坦的事情之後沒有發作,便暫時不會動他,此時質問,不過是藉機發火罷了,事後果然如胤禩所料,太子又逃過一劫,隨後聖駕啟程回京,快到城門時,胤祉、胤禛早就帶著文武百官候在城外相迎。

  對著外人,康熙並沒有表現出不快,但一回到宮裡,就直接往養心殿而去,以往照慣例是要召胤祉和胤禛去問話的,現在也不見了。

  胤祉本是心頭暗喜,可看老爺子的模樣,並沒有勃然大怒,也不懲處胤禛,不由又忿忿不平,直犯嘀咕。

  然而沒過多久,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康熙竟然將圈禁在宗人府的大阿哥放了出來。

  太子廢而復立,是老爺子想平衡各方勢力,那麼大阿哥被放出來,又意味著什麼?

  人心浮動,暗潮翻湧,不過胤禩卻要分出神來關注另一件事情。

  那就是嫡福晉富察氏有孕了。

  第一百十二章:得子

  廷姝盼這個孩子盼了很久。

  雖然滿人講究子以母貴,但同樣也是母以子貴,沒有子女的嫡福晉在府裡說話也不能挺直腰桿,雖然側室所生的子女都要尊她為嫡母,但總歸不是從自己肚子裡出來的。

  廉郡王府比其他府邸要好得多,並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側室或侍妾,但胤禩人緣好,在康熙面前又說得上話,不說外頭那些想巴結的人,單是宮裡頭的嬪妃娘娘,也卯足了勁想往他府裡指人,奈何胤禩不點頭,廷姝也硬是扛住壓力,連富察家想送個遠房表妹過來,她也沒有答應。

  一來從小生長在顯貴之家,看多了後院那些爭風吃醋的齷齪事情,不希望原本清靜的府裡也變成這樣,二來她的內心深處,一直希望那個一生一代一雙人的夢想不要破滅,雖然後來多了個張氏,但這麼多年相處下來,張氏的性子她也一清二楚,有什麼不痛快的,也早已化作憐憫和同情。

  饒是如此,廷姝的日子依舊不好過,胤禩無子,府裡只有兩個人,嫡福晉攔著不讓納新人,自己還生不出來,放在別人眼裡,就是廷姝善妒。

  其他阿哥府裡頭,少說也有兩三個側室,連四阿哥也不例外,到了胤禩這裡,卻只剩下一個,還是當年康熙指下的,這些年府裡空蕩蕩的,娘家也不知道私底下勸過她多少回,把身邊的丫鬟指成屋裡人,廷姝咬咬牙,就是不松口。

  好在熬了這麼些年,終於懷上了,就算是女兒,日後也有個寄望。

  穩婆不停地在她耳邊讓她使勁,廷姝喘著氣,臉色蠟黃,汗珠順著額頭流下來,已經是出氣多入氣少。

  旁邊嬤嬤眼看不妙,趕緊往她嘴裡塞參片,一邊道:「福晉,您再加把頸,千萬要撐住,想想八爺,想想未出世的小阿哥!」

  爺……

  她有點出神,思路忽然飄到兩人剛成親的日子,身上彷彿也不怎麼痛了。

  看在穩婆眼裡,眼皮一跳,卻知情況越發不妥,福晉幾年未曾有孕,身體本就不算好,如今又碰上難產,今兒個只怕有些危險了。

  血房不祥,除了穩婆和伺候的嬤嬤,其他人都不讓進去,這是規矩。

  胤禩只能在外面等著,聽著高一聲低一聲的慘叫,心也跟著一上一下的。

  上輩子郭絡羅氏沒有生育,妾室生的時候,他都不在旁邊,自然不會瞭解女子生育的痛苦,此時聽到如此慘狀,不由多了幾分焦心。

  胤禛一邊低聲安慰著胤禩,心裡頭也有些著急。

  廷姝性子不錯,這些年大家相處下來,也有些情分在,若她撐不過這一關,胤禩只怕傷心難過是免不了的,屆時府裡沒有嫡福晉,宮裡再想往這邊指人,就更沒法推拒了。

  私心來說,胤禛自然不會希望看到這裡妻妾成群的情景。

  眾人正手足無措的時候,卻見嬤嬤自屋裡衝了出來,滿臉急色。

  「爺,福晉怕是要不好了!」

  富察夫人,廷姝的額娘聞言驚喘一聲,不管不顧地闖了進去。

  胤禩也臉色鐵青,全然沒了平日的溫雅模樣。

  「不管怎樣,一定要保住福晉,若是萬不得已,也以考慮福晉的性命為先!」

  嬤嬤有些驚詫,卻仍忙不迭應了,又匆匆返回裡屋。

  廷姝原本的哀叫聲已經低了下來,站在外面幾乎聽不見,卻更讓人覺得不安。

  胤禛自己府裡也是子女單薄,基本很少有能存活下來的,現在就只有嫡福晉那拉氏生的弘暉,側福晉李氏生的弘昀,還有一個大格格,可就算這,也比胤禩好。

  他心裡頭已經在開始盤算著若廷姝有個萬一,自己這邊便將弘昀過繼給胤禩,只是此時此刻,這話卻不能說。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當裡面傳出一聲響亮啼哭聲時,所有人臉上都浮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嬤嬤抱著孩子走出來,滿臉笑容,與方才衝進去時大相逕庭。

  「恭喜主子,是個小阿哥!」

  「福晉呢?」

  「福晉也安好,母子平安!」

  胤禩鬆了口氣,接過孩子,旁邊陸九機靈得很,見狀立時掏了份賞錢出來,嬤嬤笑眯眯地接過,嘴裡不停說著吉祥話。

  只見孩子縮在襁褓裡,小臉皺巴巴的,看不出像誰,眼睛也緊緊閉著,想是哭得累了,這會小嘴微微張著,眼角還有些淚痕,被胤禩抱在懷裡,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胤禩小心翼翼,生怕弄痛了他。

  胤禛也湊上前去看。

  「這孩子不像你。」他皺了皺眉。

  「剛出生的,還沒長開呢,四哥難道沒見過自己家的?」胤禩失笑,只覺得懷中抱的,彷彿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團棉花,柔軟得讓人手足無措。

  胤禛其實是有些吃味的。

  他看到胤禩的目光望向孩子時,柔軟得幾乎要讓人融化,但他也知道,跟一個剛出世,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吃醋也是很可笑的,胤禩膝下空空,盼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有這麼一個孩子,只怕要疼到骨子裡去。

  這麼想著,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戳了一下那張熟睡的小臉,帶了點報復的快意。

  臭小子,你阿瑪是我的,以後可別想著跟你四伯搶人!

  歲月倏逝,朝堂上風雲變幻,人心各異,卻漸漸也顯出腥風血雨的端倪來。

  太子復立之後,表面看上去一派風光,但沒了索額圖的他,就像少了一條臂膀,加上康熙若有似無的打壓,這個太子當得比以往任何時候更要鬱悶。

  大阿哥不知是先前被圈禁的時候嚇破了膽,還是之後的心灰意冷,再也沒了以前的飛揚跋扈,剛過而立的人,發間已經染上點點星白,看上去老態滄桑,每次陛見的時候,康熙總盯著他的頭髮,半晌又什麼話都沒有。

  自從胤禛先斬後奏讓地方出兵平亂之後,康熙面上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有意無意也冷淡了不少,胤禛只作不知,一如既往,上朝辦差,對待康熙也如以往那般恭順,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而胤禟見大阿哥被放出來,原是高興得很,本以為他奪嫡有望,誰料得大阿哥處境堪憂,自己的如意算盤又落了空,他又不甘願就此認輸,只得憋著一口氣蟄伏著,等待機會。

  十三與十四依舊頗得聖寵,十三素來豪氣,與胤禛胤禩等人也交好,只是年紀尚小,有時過於大大咧咧,許多細節不甚注意,得罪了人也不自知。十四步步小心,在康熙面前,說話並不像其他人那般小心翼翼,卻從來不曾惹怒天顏,分寸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儼然已經是御前第一受寵的皇子,連帶後宮德妃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

  另外一頭,廉郡王府裡多了個孩子,笑聲自然也多了起來,以往廷姝雖然不說,他也知道她必然承受了莫大壓力,如今一舉得子,正好封了許多人的嘴,也少了許多閒言閒語,只是廷姝產後虛弱,又要擔負府中上下大小事務,精神未免有些懨懨,胤禩為此特地喚來張氏,讓她從旁協助福晉。

  除此之外,似乎一切都顯得輕鬆而愜意,以致於胤禛牽著弘暉過來找他的時候,便見這人坐在自家後院的葡萄架下,逗著襁褓裡的寶寶,一副有子萬事足的模樣。

  寶寶已經有兩三個月大,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早就舒展開來,一雙烏黑渾圓的眼睛轉來轉去,好奇地看著湊上前來的弘暉。

  弘暉揚著大大的笑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上寶寶白嫩的臉頰,忍不住戳了一下。

  很軟。

  又戳一下。

  很舒服。

  再戳一下……

  手被抓住,弘暉抬頭,見胤禛正在瞪他,無辜的神情換上討好的羞赧。

  「八叔,寶寶好可愛!」像極了府裡額娘養的小狗。

  「那你多和他玩。」胤禩笑道,將寶寶遞給乳母,弘暉喜滋滋地跟過去,逗弄起來。

  「這小子非跟著我來。」胤禛看著他像逗小狗一樣逗著寶寶,有點頭疼。

  「小名取好了沒有?」

  胤禩搖頭。「他額娘說不如就叫寶寶,我一想也是,等他週歲的時候便有正式名字了,到時候再換即可。」

  胤禛正思忖著如何進入正題,卻突然聽到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二人轉頭一看,弘暉邊哭邊摸脖子,而寶寶手裡正抓住一塊繫著紅線的玉珮,咯咯笑著。

  第一百十三章:別莊

  弘暉很無辜。

  他也不是故意要哭得如此驚天動地的,那玉珮據說是自己週歲時額娘掛在自己脖子上的,至今沒摘下來過,小傢伙扯起來時,他急忙往後一仰,結果還是斷了。

  玉珮被勝利者抓在手裡,揚著沒牙的對著他耀武揚威。

  弘暉嘴巴一癟,洪水氾濫。

  胤禛沒好氣:「你還有當哥哥的樣子嗎,玉珮被寶寶玩一會兒又怎麼了!」

  弘暉原是想藉著嚎啕大哭順便跟親愛的八叔撒撒嬌,被自家阿瑪這一嚇,哭聲倒停了,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鼻子一抽一抽,無比委屈的模樣。

  胤禩笑了起來,從寶寶手裡拿回玉珮,把斷了的線重新結了鈕子掛在弘暉脖子上。

  「雍王府的大阿哥哭鼻子,被人知道要笑話的。」

  弘暉看了看旁邊忍笑的乳母,有點不好意思。

  「八叔……」

  小身子一邊蹭過去,把眼淚鼻涕都抹在上面。

  胤禛嘴角抽搐,把人拎開一點。

  「弘暉一直說想騎馬,左右明日休沐,不如帶他去別莊住一兩日,你也一起吧。」說罷看了弘暉一眼。

  機靈的某人立時蹭過去,抱住胤禩胳膊:「八叔去吧,把寶寶也帶上!」

  胤禩搖頭:「算了,寶寶還太小。」

  弘暉扁著嘴,信誓旦旦:「我一定會保護寶寶的,就算自己沒飯吃,也不會讓他餓著肚子!」

  「從哪兒學來的渾話!」腦殼上又被胤禛敲了一記。

  胤禩看著他眨巴著眼睛渴望的模樣,不由失笑:「好吧,寶寶還小,得帶上乳母和丫鬟。」

  弘暉頓時樂不可支,手舞足蹈。

  他性子本是活潑,但在府裡的時候,他是長兄,又是嫡子,胤禛也是嚴厲的父親,弘暉小小年紀已經懂得約束自己,但到了這裡卻不一樣,八叔素來是疼他的,在八叔面前,便連阿瑪也多了幾分笑容,他自然也放鬆不少。

  弘暉身為雍王府嫡長子,再過幾個月就要入上書房,如他的叔伯父親那樣度過漫長枯燥的讀書生涯,胤禛雖然面上嚴謹,私底里卻也很疼愛這個兒子,有心在他去讀書之前讓他盡情玩一趟。

  當然,如果單是父子二人去是不行的,能喊上胤禩一起,就圓滿了,兩人已經很久沒有獨處過了,四哥內心深處是有些哀怨的。

  男人出行比女眷要方便得多,雖然有兩個小孩子,但總歸不必花費多少功夫,廷姝雖然不捨,但她自己近來身體不大爽利,懶得動彈,再說有乳母下人跟著,也沒什麼不放心的,只是再三叮嚀一番,命人將東西準備齊全,又目送著馬車走遠,這才回屋休息。

  莊子是胤禩住過的,這幾年一直有人在照料打理,一應擺設都沒有變動,自從胤禩上回走了之後,後院種了一大片花草,此時正是盛放的季節,燦黃嫣紅開了滿眼的璀璨,弘暉看得目不轉睛,連寶寶也揮舞著小手小腳。

  胤禛看胤禩的神色,便知他也喜歡這裡,心中暗喜,面上卻仍是淡淡地吩咐下人帶兩個孩子去休息。

  入了夜的莊子有些涼意,胤禛讓人準備了熱鍋,又擺了些羊肉和配菜,看上去豐盛熱鬧。

  這段時間,胤禩養尊處優,沒什麼煩心的事情,連帶著整個人也容光煥發,映著鍋子升起的熱氣,看得胤禛心中一動。

  「早知就把老九他們也喊過來,人多更熱鬧。」胤禩笑吟吟道,夾起一片羊肉放進鍋內,看起來心情頗佳。

  已經有了兩個小鬼,我怎麼會再喊人過來掃興。胤禛沒好氣地暗道,沒有接話。

  怎麼這人到了兩人獨處的時候,就沒了平日冷面王的威勢。

  胤禩睇了他一眼,忍不住低聲笑起來,不再調侃他,話題一轉。

  「弘暉是個有靈氣的孩子,將來入了上書房,想必也遊刃有餘。」

  上書房是皇子讀書的地方,他們小時也是這麼過來的,如今年長的皇子各自辦差,在上書房讀書的,多是年幼的皇子,和一些年紀大些的皇孫,還有旁支的宗親伴讀。

  人一多,難免就複雜起來,胤禩前世因為背景單薄,母家卑微,也沒少受欺侮,如今這些皇子皇孫廝混在一起,就更加分出高低貴賤來。

  誰的母家更說得上話,誰府裡是看人眼色的,孩子們自然會分個三六九等,攀高踩低,欺凌弱小,讓你吃了虧還只能往肚子裡吞,若是誰捺不住去告狀的,只怕後果會更慘。

  二人都是在上書房待過來的人,又如何不明白這些彎彎道道,胤禛聞言只有憂慮,卻無半分高興。

  「我只怕他這性子,到了那裡被人算計了還不曉得。」

  「總得吃一兩回虧,才能學乖。」提到弘暉,胤禩卻想起另一樁事。「弘暉的身體向來可還好吧?」

  這問題問得古怪,連胤禛也是一怔。「平日裡並無不妥,怎麼?」

  胤禩笑道:「沒事,我見他稍顯單薄了些,平日裡沒事別老拘著他讀書,多出去跑跳一陣才好。」

  記憶裡,雍王府的嫡子,這兩年便會夭折,自此之後,那拉氏也再沒能生育過。前世胤禩對這個小侄子沒什麼印象,自然不會去深究他的死因,如今兩家親近不少,他也不希望看著從小喜歡纏在他身邊的弘暉就這麼沒了。

  說話間,下人端著兩碗湯呈上來,胤禩試了一口,只覺得味道鮮美,齒頰留香,不由奇道:「這是什麼湯,回頭我也學學。」

  胤禛含糊道:「是廚子的拿手好菜之一,我也不曾問過。」

  胤禩不疑有他,並作幾口喝下,一邊笑道:「四哥府上的廚子,我早就垂涎了,什麼時候送我一個。」

  「你若是要,回頭就讓他上你府裡去。」只怕你天天喝要消受不住。

  這後半句話沒有說出來,胤禛若無其事道,轉而說起別的話題。

  胤禩漸漸地覺得有些不對勁。

  雖然屋裡比外面要溫暖,但也不至於突然熱起來。

  鼻息間暗香隱隱,原是不易察覺,但此刻身體一有異樣,連帶著淡淡的香味也明顯起來。

  躁動自體內一絲一絲浮起,敏銳如他立時察覺了那碗湯的問題。

  「那究竟是什麼湯?」

  「鮮菇,只是加了點別的東西。」胤禛伸手過來扶住他發軟的身體,只覺得觸手的溫度熱得有點發燙。

  「什麼東西?」胤禩咬牙,已經隱隱猜了出來。

  「鹿血,放得不多,怕你聞出來不敢喝。」笑容裡帶了點奸計得逞的得意,胤禛趁著四下無人,飛快在他頰邊親了一口。

  胤禩瞪著放在他面前只喝了兩口的湯,再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碗,一時無語。

  「還有呢?」

  「沒有了。」褪去了冷淡的面容上顯得一臉無辜。

  「氣味!」胤禩沒好氣。

  「只是加了一點點的麝香,很少,一般人聞不出來,你的鼻子真靈。」胤禛微微一笑,也不知是誇讚還是調侃。

  素來冷靜的廉郡王突然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八弟醉了,為兄扶你去歇息。」口中說著,一邊將人攙扶起來,往別院走去。

  鹿血和麝香雖然有催情的效果,可他也沒到走不動路的地步,只是藥效一湧上來,某個地方無法抑制有了反應,他只能任由那人扶住自己,半身遮掩著那讓人難以啟齒的隱情。

  「四哥,算計之情,無以為報。」

  話說得溫柔,可細聽之下,不難聽出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胤禛離他不過咫尺,看著他睫毛微微顫抖,雙頰染上不正常的嫣紅,唇也彷彿被熏得鮮豔,襯著白皙膚色,越發顯出驚心動魄的美感,不由低笑一聲,湊近了些,熱氣吐在對方耳廓。

  「八弟不必客氣,以身相許即可。」

  若是手裡頭有板磚一類的武器,胤禩一定毫不猶豫地往對方頭上拍去,可惜此刻手上什麼也沒有。

  不僅沒有,自己還是被刀俎為所欲為的魚肉。

  接下來的事情荒誕得有點像夢境。

  身體挨上被縟的那一刻,他只覺得體內的著火點彷彿被點燃起來,無處不在叫囂著要紓解,熱血湧上脖頸臉頰,熏得頭昏昏沉沉,有點睜不開眼。

  胤禩忍不住低低呻吟出聲,潛意識記著還有旁人在場,強自按捺不去撫摸那處早已灼熱堅硬的器官。

  只是那把火燒得難受之極,迅速地將理智一點點燒光,直至蔓延全身。

  一隻同樣溫暖的手撫上他的腰腹,順著裡衣滑入褲子中,握住那已然堅硬如鐵的地方。

  「唔!……」胤禩驚叫一聲,身體反射性微微彈了一下,被牢牢按住。

  鈕子自上而下被解開,此時他已覺得對方的動作磨磨蹭蹭,忍不住自己伸手去解。

  手被抓住,那點微末的掙扎氣力完全不被放在對方眼裡,輕而易舉地被雙手反綁在身後。

  隱約中聽到那人在耳畔說了幾句,被**燒得模糊的腦袋聽不分明,又化作混沌。

  上身的衣服被脫下,火熱的身體碰觸到微涼的絲綢被縟,忍不住渴求更多,仰起頭,讓肌膚在被子上蹭著,漸漸地連帶被子也變得溫熱,再也不能稍緩絲毫飢渴。

  眼睛雖然睜著,卻失了焦距,半眯著看向前方,平日裡黝黑深沉的眸子此刻水澤瀲灩,漾著自己毫無知覺的媚意。

  若是沒放那點鹿血和麝香,以這人慢熱的性子,只怕今夜又是一個秉燭夜談,同榻而眠的夜晚。

  胤禛暗嘆了口氣,可自己對他,天天咫尺相對,旁邊眾目睽睽,偏偏又不能更親近一步,這種煎熬,真不是常人能受的。

  從小一起長大,早已摸透他的性情,胤禩別處哪裡都好,在情事上卻是溫吞水一般,萬事都要等著別人主動,也虧是他這些年來步步緊逼,換了稍顯羞澀的女子,只怕一晃眼,一輩子就過去了。

  此時那人在身下呻吟著,周身漸漸泛上情|欲的微紅,上身赤|裸,下身半掩在被縟之中,若隱若現,身形頎長,溫潤如玉,胤禛原本已有些心神搖盪,見狀如何還能按捺得住,只從挽帳的綢帶上解下兩條,一條覆在對方濕潤的雙目上,繞至後腦勺綁了個活結。

  繼而低聲在那人耳畔說道:「我來伺候八爺。」

  這聲八爺說得**味十足,與平日形象大相逕庭,以致於胤禩忍不住輕顫了一下,嘴角逸出破碎的低喘。

  餘下的一條緞子卻被用在灼熱的器官上,纏纏繞繞,綁了好幾圈,這才停在根部,打了個結,手指卻還靈活地在上面撫摸捋動,讓人情|欲萌動又釋放不得,在冰與火的折磨之間徘徊。

  「你從哪……學的這些……手段?」胤禩有些語不成調,聲音暗啞,渾無昔日溫雅。

  「青樓……」胤禛低頭咬上他的耳垂,手中的動作也未停下,拇指摩挲著頂端的濕潤,又用指甲剝開上面薄薄的皮,輕刺慢捻。「當然是不可能的,偶然間看了幾幅春宮冊子,學來的。」

  胤禩已經沒有閒情去問他哪來的時間去逛街找春宮冊子,他一次次仰起身體,卻發現被緊緊縛住的地方完全得不到解放,而對方的動作在加大快感的同時,反而更進一步將他送入地獄,奈何雙手被綁住,動彈不得。

  而眼睛被矇住,身體則更加敏感。

  一點點的碰觸和挑逗,也足以讓此刻的他幾近崩潰。

  沾了濕液的手往後面探去。

  慢慢地,試探地鑽入裡面,手指數目緩慢地增加,因著濁液的潤滑而順暢許多,眼看差不多了,將手指抽出來,取而代之的,是同樣灼熱堅硬的器官貫穿進去。

  「……!」胤禩緊緊擰眉。

  初時的不適和痛楚之後,是難以言喻的感覺,碩大的部位充滿自己體內,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脈動,如火焰一般,幾乎要將原本已經到了臨界的身體灼燒起來。

  視線一片黑暗,卻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在自己身體裡的每一個抽動。

  「小八……胤禩……」胤禛吻上他的唇,舌頭撬開牙關長驅直入,似要將他吞噬一般,銀絲自唇舌交合處流下來,沿著下巴蜿蜒至鎖骨上。

  「解開……」蒙著眼睛的綢帶一點點染上濕意,嘴微微張闔,已經陷入半混亂中。

  胤禛親了他一下,慢慢地將帶子解開。

  驀然沒了束縛的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白濁的液體噴濺上對方腹部,胤禛咬牙,也跟著釋放出來。

  眼睛和手上的綢帶被解開,胤禩半眯起眼,一時有些不適應光線,不由伸手半遮住,臉上淚痕未消,看上去顯得有些脆弱,雖然胤禛知道並非如此,還是忍不住放柔了動作,讓他靠得更舒服些,嘴裡一邊調侃。

  「為夫伺候得如何?」

  「四哥。」那人笑得柔情萬千,手一邊纏上他的脖頸,迫他低下頭來。

  「嗯?」胤禛被他突如其來的挑逗弄得有點失神,忍不住順著他的話出聲道。

  胤禩湊近他耳邊,冷笑一聲:「你什麼時候也被弟弟我上一次?」

  胤禛萬萬想不到平日儒雅的人也會被自己逼得口吐粗俗之言,不由呆滯了。

  第一百十四章:由頭(上)

  康熙四十一年七月,日子遠比以往還要悶熱,知了早早地停在樹梢叫嚷,宮中上下也已經準備好冰盆擺在各處主殿,饒是如此,依舊有種讓人透不過起來的窒悶。

  就在這個時候,宮中傳出皇十三子胤祥被今上訓斥的消息。

  起因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十三掌管兵部以來,雖不像從前大阿哥在時對軍務那般嫻熟老道,但他勝在年輕,做什麼事情都有一股衝勁,很快跟兵部上下也混得不錯,加上他與胤禛同氣連枝,朝中上下都將他看成四阿哥一黨。

  被康熙訓斥,也是因為兵部的事情。

  一日康熙心血來潮,將十三召到跟前,詢問兵部相關事宜,問的是前幾年地方瓊州黎民被逼起事的騷亂。

  這件事發生在康熙三十八年,當時胤祥還沒有入駐兵部,自然也就不甚清楚,康熙所問,他多是答不上來,康熙發了一通火,並斥責他「好逸惡勞,不學無術」,索性將他兵部的差事卸了。

  革職的旨意隔天就發下來了,連著一起的,還有另外一道聖旨,卻是讓皇十四子胤禎接替胤祥,掌管兵部。

  此事一出,舉朝嘩然,眾人明裡暗裡,大都議論紛紛。

  十三阿哥素來得蒙聖眷,恩寵有加,連拜祭泰山也派他代為出巡,康熙對他的寵愛可見一斑,更重要的是,胤祥與四阿哥交好,從小就是跟在四、八兩位阿哥後面長大的,關係匪淺,隱隱已經被歸為一派,如今卻在四阿哥黨風頭正盛之時被革職,這後面究竟有何深意,老爺子是不是想透過這一件事,告誡點什麼?

  「八爺,若您無意於那個位子,就萬萬不可再摻和進去了。」沈轍在得知消息之後立刻趕到書房來找他,開門見山便是這句話。

  胤禩臉上不見意外,淡淡道:「子青勿急,先說說你的理由吧。」

  「理由很簡單。」沈轍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全然沒了平日的斯文,抹抹嘴,這才道:「六部之中,首重戶部,戶部管天下錢糧,四爺經營打理了這麼些年,戶部就算不是他的囊中之物,也只怕遍佈了他的暗線。其次是吏部,吏部在八爺手裡,四爺自然無需擔心,但也正是這個無需擔心,反倒是讓上面那位擔心起來……再者還有兵部,十三爺剛剛接手,根基未深,但如今六部最重要的三部,盡在四爺之手,您與十三爺在四爺身邊,隱然已是左右臂膀之勢,如此一來,皇上還能放心麼?」

  沈轍說罷,嘆道:「只因之前您不想爭大位,子青也不是熱衷名利的人,因而沒有想到這一層,如今等到皇上出招,才是恍然大悟,八爺切莫重蹈大阿哥的覆轍。」

  胤禩點頭道:「看來是這段日子過得太安逸了,我將自己剔除在皇位之外,就忘了去看這些潛在的危險,如今十三被貶責,必是老爺子想敲山震虎,警告四哥。」

  沈轍嘆道:「正是此理,所以一旦皇上起了疑心,下一個要對付的,只怕就是八爺您了,唯今只有一計。」

  他沒有說下去,胤禩也兀自沉默不語,端起茶盅啜了一口。

  茶香在鼻息間縈繞,午後的陽光自屋外照進來,在地上留下一層斑駁光影,溫暖得幾近灼熱,然而兩人心事重重,顯然也不覺得熱。

  半晌,胤禩抬起頭,嘆了口氣,接上沈轍之前的話:「自污。」

  沈轍點頭苦笑道:「八爺聰明絕頂,必然也能想通其中關節,只是皇上那邊,怕要費些勁,若是一個不好,怕是以為您藉機要挾,又或恃寵而驕。」

  胤禩不語,片刻方輕描淡寫道:「當皇帝的兒子,真難。」

  他活了兩輩子數十年,到現在也沒法完全摸清老爺子的想法,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當年的自己才會失敗吧。

  沈轍搖頭苦笑,誰說不是呢,他跟在胤禩身邊這麼久,看了無數勾心鬥角,處處儘是殺人不見血的招數,饒是他不過一個小小的幕僚,也覺驚心動魄,何況是身在局中的皇子阿哥們?

  然而通往那位子的路上即便是如此遍佈荊棘刀劍,也還有無數的人前仆後繼,飛蛾撲火般爭奪,說起來,他跟的這位八爺,可算是其中的異數了。

  翌日下朝時,胤禩與胤禛並肩而行,旁人本想上前搭訕招呼的,見了旁側的雍親王,卻都止了腳步,只是諾諾地站在一旁,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倒似見了閻王。

  胤禩不由笑了起來,調侃道:「四哥好魄力,越發威嚴有氣勢了。」

  胤禛睨了他一眼,淡淡道:「若不是如此,只怕要有更多的人要不請自來,就如當年的大阿哥一般。」

  最後那句話聲音極低,胤禩卻聽得分明,也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不由心頭暗嘆。

  大阿哥正是因為鋒芒過盛,周圍聚集了以明珠為首的一幫人,才會引得康熙下決心剷除這股勢力,如今胤禛雖非有意,卻隱隱成了超越於太子之上的又一股勢力,這豈是康熙所樂見的?

  那頭胤禛卻似毫無所覺,邊走邊道:「明兒個是弘暉生辰,他嚷著想見你,帶上寶寶一起過府小聚吧。」

  胤禩斂下心思,笑道:「那可要給他挑點稱心的賀禮了,那些珠寶玉石他想來是不感興趣,小小年紀更不懂欣賞書畫,如此四哥便陪我去外頭買點小玩意回來哄他吧。」

  胤禛的神情微微柔和下來,點點頭。

  此時將近晌午,二人皆是腹中空空,便先找了間客棧的二樓坐下。

  夥計麻利地記好菜名又匆匆去準備,胤禩笑道:「四哥可還記得當年我帶你來吃過的榆錢面,如今掌櫃就是當年那小麵攤的主人。」

  胤禛眉頭一挑,果然有些意外:「手藝確實不錯,他也算熬出頭了。」

  胤禩先前那句話不過是開場白,此時見他神色淡淡,倒有點不知如何開口,沉吟片刻,索性直截了當道:「我想找個由頭,讓老爺子革了我的職。」

  胤禛一怔,臉色沉了下來。

  「為什麼」

  胤禩直視著他,眼底一片清明之色。

  「我不能讓你功虧一簣。」

  十三爺被革職,怕是聖上不滿四爺近來作為,想借此作為警告,如果八爺想撇清與您的關係,必然也會主動退避,如此一來,聖上的怒火,便都在您一人身上了。

  這是昨夜密談時,戴鐸所說的話。

  只不過胤禛並沒有信了他的話,不僅如此,還發了一通火。

  但斥責之餘,細想一下,戴鐸縱然心思想歪了,有一點卻是沒有說錯的。

  老爺子發作完了胤祥,下一個,不是胤禩,就是他。

  胤禩不想讓他苦心經營毀於一旦,甘願自污其身,退出朝堂。

  現在已經折了一個十三,他又何嘗願意看著胤禩也為了自己做出如斯犧牲?

  第一百十五章:由頭(下)

  「不行。」胤禛冷冷道,語氣決然。

  胤禩一笑,提起桌上茶壺為兩人斟滿了茶,方道:「我這不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自保,如果你被老爺子懷疑,我必然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現在可以保全一個人,何況將兩人都拖下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淡然乏味,自然不如自己家裡的好,但是看著對方一口拒絕自己,心中還是有些許開心的。

  起碼這麼多年的情份沒有白費。

  就算最後總要有一個人退讓,能夠看到他如此回答,也不枉自己做出如此選擇了。

  「四哥。」他抬起頭,笑吟吟的。

  「我沒有你的鴻鵠之志,他日只需許我平安富貴,我就心滿意足了。」

  胤禛怔怔看著,似乎想將眼前這人牢牢刻進心底,驀地一股熱流湧上喉頭眼眶,又被他強壓下去,半晌無語,只伸出手,覆住對方的手。

  有生之年,必不負你。

  直至夥計端菜過來,方將這氣氛打破,胤禩渾如無事一般,說笑談天,胤禛只是默默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

  用過飯,二人又上街挑了些弘暉和寶寶喜歡的小玩意。

  「你買這麼多,那小子該樂翻天了?」胤禛瞧著陸九和小勤兩人手裡頭提的東西,搖搖頭。

  「你不願當慈父,還不許我疼疼侄兒不成?」胤禩笑道,忽而停住腳步,眼睛望向某處。

  「怎麼?」胤禛順著他的視線,望向一個攤子。

  攤子賣的是些女子用的東西,普通尋常,粗陋簡單,只怕連王府裡的丫鬟也看不上眼。

  胤禩卻從那堆胭脂水粉裡挑出一條珠串,珠子像是木製的,有些像檀木,上面還刻了圖案,細看竟是佛教中的十八羅漢,栩栩如生,細緻入微。

  攤主見兩人衣著不凡,不由熱情地介紹道:「公子好眼光,這鏈子確實不凡,不瞞您說,是我家長輩代代傳下來的……」

  任他說得天花亂墜,胤禩卻也不理,掏了銀子給他,便將手鏈收入袖中。

  這鏈子想必是給富察氏買的。

  胤禛隱隱猜到,也知道這再正常不過,卻仍覺得淡淡酸味泛上心頭。

  少頃,先到了廉郡王府門口,二人分手。

  胤禩讓陸九提著東西先進去,笑道:「明日弘暉慶生,我一定準時到,今兒個就不再留你了。」

  不留就不留,你拿著手鏈給媳婦獻寶去吧。

  胤禛想道,渾然不覺自己此刻已經像極了小女兒家患得患失的心態,面上卻依舊若無其事,只嗯了一聲,轉身欲走。

  「四哥。」

  身後傳來胤禩的聲音,胤禛站住,淡淡道:「還有事?」

  胤禩欣賞夠了,這才將一件物事塞進他手裡。

  「沒事了。」

  那人拍拍衣服,笑眯眯地回府。

  胤禛眼睜睜看著大門在自己面前關上,又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東西。

  正是方才胤禩在街上買的木珠鏈子。

  木頭磨得圓潤光滑,握在手心裡,絲毫不覺硌手。

  弘暉雖然是皇子,今天不過也才六歲,生辰自然也不會大操大辦,本來也只是閤府小聚,因與廉郡王府交好,也將胤禩一家請了過來。

  寶寶天生愛笑,看了這種場面更是手舞足蹈,咧著沒牙的嘴逢人就笑,直笑得眾人愛不釋手,抱過手親了又親。

  弘暉跟寶寶親厚,也跟著過去嚷著要抱,一點也不介意寶寶搶了他的風頭。

  那拉氏與廷姝在一旁拉著家常,一邊笑呵呵地看著。

  側福晉李氏懷裡抱著年方兩歲的二阿哥弘昀,旁邊站著八歲的大格格,眼睜睜看著這一團和氣的其樂融融,倒似不相干的外人一般。

  李氏暗自咬了咬牙,掩下眸中一閃而過的怨恨,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也時不時插上兩句話。

  那頭胤禛與胤禩從外面進來,眾人忙起身相迎。

  胤禩在場,李氏不宜久待,說了兩句,便帶著弘昀和大格格退下。

  錯身而過時,胤禩看了她一眼,突然道:「嫂子這帕子精緻得很。」

  李氏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自己手裡被攥得皺成一團的繡帕,心頭一跳,勉強笑道:「八爺過獎。」

  說罷一福身,匆匆便走。

  那拉氏是嫡親嫂子,無須迴避,她見胤禩多看了李氏兩眼,便道:「怎麼了?」

  下意識只覺得他不會無端端問那一句話。

  胤禩搖搖頭,弘暉隨即蹭上來撒嬌,寶寶也跟著咿呀咿呀地叫嚷起來,場面一時熱鬧之極,那拉氏也只好捺下心中疑問,張羅著上菜布菜。

  待酒飽飯足,小孩子被乳母抱下去歇息,那拉氏這才舊話重提。

  「八弟,方才你……」

  胤禩道:「四嫂,弘暉近來身子如何?」

  那拉氏一愣。「他剛出身時有些弱,但如今看起來也沒什麼不妥,平日裡很少生病。」

  「其實也沒什麼,內宅陰涼,怕孩子體弱容易染恙,四嫂多看著些也就是了。」

  繡帕是上好絲緞,本身質地平滑,能把帕子攥成那樣,說明心中必然有極深的怨氣,高門大宅裡這種爭風吃醋乃至禍及子嗣的事情並不少見。

  輕描淡寫一句話,但那拉氏極聰明,立時聽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胤禛也微微皺眉,他從小在宮里長大,又怎會不明白。

  廷姝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旗裝上的繡紋,心中暗自慶幸如今胤禩王府中只有寶寶一個子嗣,若不是張氏不能生育,只怕現在她也要時時提起十二分緊張來防範。

  女子本弱,為母則強,李氏雖然可惡,但又何嘗不是可悲。

  沈轍勸胤禩自污以求自保,卻沒想到才過了幾天,彈劾胤禩的摺子便已被呈上御前了。

  摺子自然都是御史上的,但這裡頭又大有乾坤。

  一直以來,御史的地位都是微妙而超然的,縱然明朝那般喜歡動輒杖責大臣的,也很少隨意處置御史。

  不以言獲罪,是歷朝歷代的不成文規矩,滿人馬上得天下,入關之後,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已令漢人心生恐懼反感,為了加強統治,自然要將漢人的規矩搬過來,這其中也有對御史的優待。

  而在康熙三十五年之後,眾皇子逐漸擁有自己的勢力,暗中角逐,御史自然也成了各方利用的工具。

  正如此番上奏彈劾胤禩的摺子,已經無法揣測上奏者的用意,究竟是真正的士林清流,還是受人指使。

  一開始的摺子,只是告胤禩在吏部「無所事事,一無建樹」。

  漸漸地,內容變了味,連「故作無為,實則籠絡人心,施恩結黨」這樣誅心的話也出來了。

  康熙只是將摺子留中,卻沒有斥責上奏的人,態度本身,曖昧而令人玩味。

  老九、老十和十三等人暴跳如雷,要為他出頭,被胤禩按住了。

  本是自己想做的事,如今有人幫他做了,豈不省心。

  胤禩挑了個日子,隻身求見康熙。

  進了西暖閣,便撩袍子跪下。

  「兒臣是來請罪的。」

  第一百十六章:自請

  康熙放下硃筆,眉頭一挑。「你何罪之有?」

  胤禩眼觀鼻鼻觀心:「兒臣受人彈劾,故前來請罪。」

  「這倒新奇,若是無罪,又有何罪可請,莫不是你做賊心虛?」

  康熙的語調是調侃的,半帶著玩笑的意味,胤禩卻沒有跟著笑起來,只是垂了頭道:「摺子中的內容,半真半假,兒臣此來,便是澄清假的,認罪真的。」

  「什麼是假,什麼是真?」

  「自接掌吏部之後,日復一日,沒有什麼大的長進,確實有懈怠之嫌,只是兒臣自小也沒什麼雄心壯志,又如何會去想著要做那些籠絡施恩,大逆不道的事情,上摺子的人,未免也太高看兒臣了。」

  他的語氣淡淡,並沒有什麼不滿,康熙從前不喜他這種做派,只覺得有時候毫無破綻,反而顯得城府深沉,讓人看不透心事,但這些年見他額娘早逝,膝下子嗣單薄,廢太子時也不曾趁機生事,才覺得自己疑心已是太重了些。

  早年父慈子孝的日子一去不返,兒子們一個個長大,逼宮的逼宮,圈禁的圈禁,連大阿哥鬢間都漸漸染了白髮,何況是他這個做父親的。

  康熙嘆了口氣,道:「起來罷。」語氣神色,俱是溫和慈靄,又指著榻上讓他坐下。

  「朝堂之上,本是心思各異,互相傾軋,你一心做事,也不曾人情往來,自然要為人詬病。」

  言語之間,諄諄善誘,竟是教起為官做人的道理來。

  胤禩暗自苦笑,這老爺子當真是皇帝做久了,就全然用高高在上的心態來揣測別人,他說的雖然有道理,可若是自己真與大臣人情來往,那還不坐實了奏摺裡的罪名?

  想歸想,他卻只是點頭應是,康熙見他乖乖受訓的模樣,心中滿意,也只是轉而提起輕鬆一點的話題:「朕的皇孫出世了,朕還沒抱過呢,趕明兒富察氏進宮來請安的時候,將他抱來給朕看看。」

  胤禩道:「寶寶頑皮,怕衝撞了皇阿瑪。」

  康熙笑道:「小孩子便當如此,朕把名字都想好了,滿了週歲就讓宗人府入玉牒,喚弘旺。」

  胤禩一怔。

  原來兜兜轉轉,卻還是叫了這個名字。

  康熙未曾察覺,續道:「旺者,豐盛興旺,只盼弘旺之後,你府中能夠熱鬧起來……唔,聽說張氏已經不能生育,不若再指兩個人進府吧。」

  胤禩不答,起身跪下。「兒臣有一事相求。」

  「兒臣在吏部日久,越發覺得能力單薄,不足以掌管一部,如今西南匪寇為患,形勢複雜,且遠離中原,蠻人頗多,不服管教,兒臣想前往云南勘查一番,也好為朝廷日後的舉措作一二籌備。」

  這一席話可謂石破天驚,連康熙都坐直了身體,看著他。

  如今太子式微,諸皇子虎視眈眈,他卻突然自請去云南,康熙突然覺得自己一點也弄不明白這個兒子的想法了。

  「你一個阿哥,自小錦衣玉食地長大,又不擅兵事,再說南方濕氣重,云南地處偏僻,蠻民更多,個個凶悍異常,云貴總督都經常向朕訴苦,你去了,能做什麼?」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皇阿瑪也曾說過,幼鷹需要歷經風雨摧折,才能成長為翱翔天際的雄鷹,兒子不過是想去外面走走,多增長些見識,以後也可多為皇阿瑪分憂解難。」

  他沒有自稱兒臣,而是換成兒子,語氣低而不沉,溫和婉轉,聽在康熙耳中,莫名讓他心頭一軟。

  這個兒子想必是這些日子被御史的奏摺鬧得煩了,索性自請外出,去的還是窮凶極惡的地方,以便摘清自己的嫌疑。

  康熙嘆了口氣,傾身上前,挽住他的臂膀,將人拉起來。

  「你去過山西,去過江南,可那都是富庶之地,可云南山高皇帝遠,屆時你就算有什麼事,朕也幫不了你。」

  胤禩一笑:「兒臣也不是去惹事的,只是去看看那裡的人情地貌,聽說這幾年瑤民苗民鬧得很凶,連官府也奈何不了,兒臣也想去看看有什麼法子,就算吏部的差事辦不了,起碼也可以盡點綿薄之力,不至於一事無成。」

  老爺子未必是不疼兒子的,只是皇帝當久了,難免總要帶上皇帝的眼光去看待一些人事,久而久之,連他們這些做兒子的,也差點忘了老爺子也是為人父的。

  「罷了,此事容朕好好想想,先不要提了。」康熙擺擺手。

  胤禩見好就收,也不多說,康熙又問了幾句閒話,便讓他先跪安了。

  出了外頭,才見到胤禛正等在外面,垂手站著。

  見了他,冷肅的眉目霎時消融,帶上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柔意。

  「四哥是來給皇阿瑪請安的?」

  眾目睽睽,胤禛不便多說,點了點頭,逕自進去。

  胤禩知他出來必要找自己,便也沒有先行一步,只沿著外面花叢一路緩步,賞花看蝶。

  不過一會兒功夫,胤禛就出來了。

  胤禩奇道:「這麼快?」

  胤禛道:「梁九功說皇阿瑪不想見,讓我跪安。」

  必是因為自己之前說的話,打亂了老爺子的全盤計劃吧,胤禩暗道。

  胤禛看了他一眼:「與你有關?」

  胤禩點頭道:「我已經跟老爺子說,自請去云南。」

  此時兩人正走在出宮的路上,胤禛硬生生頓住腳步,轉頭看他,眼中滿是震驚。

  「我知若是提前與你說,你必是要反對的。」胤禩見他這副模樣,禁不住軟了語氣。

  「因為我。」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胤禛心念電轉,立時想通不少事情,看著眼前這人眉目儒雅,卻是罵也罵不出口。

  胤禩失笑:「這也是為了保全我自己,遠離朝堂,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若是去江南那種富庶之地,老爺子免不了又得疑心我要做什麼了。」

  胤禛定定看著他。這人把一切都算計好了,先去見了老爺子,才告訴自己,去與不去,如今只能任由老爺子心情來決定,自己也阻止不了。

  他咬牙道:「云貴之地潮濕,瘴癘極為厲害,你去了……」

  胤禩笑道:「無須擔心,聽聞昆明四季如春,我也不是盡往叢林冷僻的地方鑽。」

  他並非良善之人,此舉若是有五分為了胤禛,卻也有五分是為了自己,京城漩渦,如果不趁早抽身,遲早也會落得像十三那樣的下場,屆時與其終日困在府中無所事事,還不如趁早獨善其身,海闊天空。

  既然此生已打定主意不去爭那把椅子,便要想盡辦法令自己遠離危險,也許有千萬條理由讓胤禛覺得自己為了他捨棄良多,但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自私的凡人。

  胤禩看似溫和,但心性極堅,決定的事情絕無轉圜的餘地,胤禛勸不動,便只能作罷,回府想法子去,然而不過兩日,康熙的旨意便已下來,讓胤禩擇日前往云南。

  老九老十聽到消息,一股腦跑過來,義憤填膺罵了胤禛一頓,順道表達了自己對老爺子的憤慨之情。

  折騰了半天,他們前腳剛走,老三也施施然來了,擺出兄長的譜安慰了他一番,讓他去云南勤勉辦差,莫要丟了朝廷的臉面。

  胤禩啼笑皆非,敢情在所有人眼裡,這回自己是形同流放了?

  好不容易送走三阿哥,那頭下人來報,說十三阿哥來訪。

  胤禩頭大如斗。

  第一百十七章:送行

  十三進門的時候,眉目依舊英氣,只是帶了一股揮之不去的消沉。

  這也難怪,他本是少年得意,受盡寵愛,忽然之間從云端跌落下來,心裡必然不能接受,胤禩看在眼裡,卻沒點破,只是招呼他坐下。

  「今兒個是什麼風,竟把你給吹來了?」

  十三嘴角勉強扯起一絲笑容:「聽說八哥就要遠行了,怎麼能不來送一送。」

  胤禩一笑,親自沏茶給他。

  「山高路遠,八哥怎會想到要去那種地方?」十三猶豫半天,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胤禩噙笑:「山高路遠,未必就不是海闊天空,云南聽說是很好的,尤其是昆明,四季如春,鮮花似錦,比京城還要好,不出去看看,怎能知道天地有多大。」

  十三眼中浮現出一絲迷茫,吶吶笑道:「那可真好,聽聞苗女多情,八哥別被迷花了眼,樂不思蜀才好。」

  他今年十六,正是英姿勃發的年紀,身居要職,少年風流,何等風流,但先前這一番打擊之下,卻令他猶如晴天霹靂,無所適從之感。

  胤禛為此沒少安慰過他,只是十三自己心底無法擺脫出來,他想不明白,那麼寵愛他的皇阿瑪,怎麼三言兩語就將他卸了差事,連他進宮請安也不想見他?

  胤禩看著他,突然道:「十三。」

  胤祥一愣。「啊?」

  「老爺子首先是皇帝,而且是古往今來出類拔萃的皇帝,其次才是我們的皇阿瑪,再說人生際遇,跌宕起伏,本是常事,你小小年紀,將來的路還長得很,不要著眼一時的挫折,目光須得放遠點才好。」

  話不能說得太明白,但這番話已經把要勸的話都勸了,只是這弟弟畢竟年紀還太小,性情素來直爽,之前又是一帆風順,驟然之間遭遇這樣的變故,必然很難接受。

  十三低下頭,苦笑道:「八哥所說,我又何嘗不知,只是,只是心裡頭那道檻子,就是過不去……」

  語氣越來越低,驀地又抬起頭道:「八哥,不若我也與皇阿瑪說一聲,讓我與你同行吧。」

  他一人獨行,老爺子就不會懷疑,若是拉上個十三,兩人山高皇帝遠,動機立時就不一樣了,只是這話,卻不能對十三明說,以他如今的年紀,也想不通這些彎彎道道。

  胤禩沉吟道:「這事,我也說不好,你最好去問問四哥,若是他同意了,你再與皇阿瑪說?」

  胤禛自然是不會同意的。

  四哥,別怪我不念情份,十三這個大麻煩,就推給你了。胤禩暗道,心中卻是沒有一點愧疚的。

  身在雍王府的某人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狐疑著是誰在背後念叨自己。

  這次是遠行,而且歸期不定,必然有許多事情需要安排。

  內宅裡,弘旺還小,廷姝身體也不大爽利,便漸漸在教張氏接管府裡一些事務,並且讓胤禩上書宗人府請立張氏為庶福晉,有些嬤嬤打心眼裡瞧不起這個身份低,又沒有生育的庶福晉,但廷姝一意孤行,胤禩又不反對,也只好在背地裡嚼嚼舌頭。

  雖說還有胤禛,但他畢竟是外人,也不好插手內院的事情,胤禩只能交代高明,又托那拉氏平日多照看些。

  「爺,」廷姝捧著剛做好的衣物,一邊比量著給胤禩試穿,看哪兒尺寸不合適再連夜改掉。「聽說云南瘴氣重,您別往那些山林鄉野的地方走。」

  「我曉得。」胤禩看著她垂下頭,常常的睫毛微微顫抖,嘆了口氣,挽起她的手。「嫁給我,苦了你了。」

  「誰說的!」廷姝眨眨眼,將眼眶裡的濕意眨回去,撲哧一笑。「別的府裡因為爭風吃醋鬧得雞飛狗跳,還有什麼嫡母毒死庶子的,亂七八糟,雞犬不寧,爺看看這京城宗室貴人府邸內宅,誰有我們來得清靜?」

  見胤禩溫柔望著她,廷姝心頭一酸,又笑道:「其實我暗地裡不知道多慶幸當初阿瑪額娘給我挑的這樁婚事,若是換了別人,只怕我現在天天都要抹眼淚過日子了。」

  她說的是實話,未出嫁時幾個閨中好友,如今早已各自為□,為人母,然而個個看著風光,實際上都過著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日子,偶然遇到,卻也是相對唏噓,其中辛酸,惟有自己知曉,幾人數遍了京城裡的王公貴族,到頭來最被人羨慕的,竟然是廷姝。

  丈夫是天潢貴胄,貴為郡王,卻難得是個專情的性子,成婚這麼多年,府裡只有一個嫡子,而他也從不往府裡帶人,就連宮裡頭指的人,至今也只有一個張氏,偏生還是溫吞和順的人,比起那些興風作浪,無事生非的女子,不知好上了多少倍。

  只有在兩人獨處時,廷姝才難得露出些調皮性子來。

  「我知道你們男人在外頭,必然有許多事要煩心,我只能把家裡打理好,別讓你多添煩惱,云南雖遠且苦,但聽說那裡的女子熱情張揚,爺可別回來的時候,後面跟著一大串異族女子。」

  胤禩苦笑,這也不是第一個人跟他說這樣的話了,胤禛、十三、廷姝、甚至老爺子,難不成他是個風流性子,非得到處留情不成?

  「好,我只看那裡的男子,絕不多看女子一眼。」

  這話對別人說時,也不會有人多想,惟獨對著某人說完,卻換來一頓狠狠的親吻。

  「男的也不准看!」

  從京城到云南不是一段很短的距離,但考慮到既是微服,自然也不可能大肆張揚,康熙給他撥了四名侍衛,胤禩又帶上沈轍,輕裝簡行,看上去就像尋常富家公子出遊一般。

  幾人一大清早便出發,一路緩行,快出城時,卻看到城門口一人一馬,站在那裡。

  胤禩一怔:「十四?」

  胤禎看著他們走近,笑吟吟地迎上來。

  「八哥,我是來送行的,讓我陪你走一段吧。」

  十四接替十三掌了兵部之後,俊秀的眉目間自有一股顧盼飛揚,便連舉手投足也從尊貴中多了幾分氣勢,這顆藏於匣中的明珠終於漸漸嶄露出自己的光華,日後號令天下的大將軍王,此時已初見端倪。

  胤禩點點頭,下了馬,二人便牽著馬一路往前走,沈轍與侍衛們跟在後面,有意無意,漸漸落下一段距離。

  「八哥這次,是為了四哥,才會遠避南疆吧?」十四突然開口。

  胤禩不答,只是笑道:「待我回來時,給你帶些新奇的玩意吧。」

  「我不是小孩兒了。」他停住腳步,轉過頭,認真道:「八哥,四哥經營這麼多年,卻還保不住一個你,你為什麼還肯死心塌地跟著他?」

  不待胤禩回答,他又道:「八哥且等等我,再過兩年,等我站穩了,便將你接回來。」

  十四伸出手去,抓住胤禩的手腕,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塞入他的手心。

  胤禩低頭一看,心中微動,正想說話,卻聽得少年懇切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八哥……此去路遠,你,多保重!」

  說罷,少年不再看他一眼,翻身上馬,掉轉馬頭,往來路疾馳而去。

  馬蹄帶起一片塵土,將那背影變得模糊不清。

  胤禩看著手中的小巧精緻的短銃,神色莫測,半晌無語。

  早在元朝,云南便已建省,當年吳三桂割據云南一方,不僅僅是這裡山高皇帝遠,還因為云南山地極多,瘴氣厲害,易守難攻,兼之苗民眾多,難以教化,所以許多人向來將云貴一帶視為畏途。

  大清是滿人開國,未入關前,他們同樣屬於化外蠻夷,因此對云貴一帶的「蠻民」並不如之前那般歧視,然而三藩之亂後,朝廷所秉承的,依舊是傳統「守中治邊」的政策,要說如何重視,卻也談不上,所以胤禩被派往云南巡視,在眾人眼中,確實形同流放。

  康熙二十六年之前,云貴總督的總督府是在曲靖,二十六年之後,改駐云南府,但曲靖一帶自古繁華,與云南府相比不遑多讓,胤禩幾人便先行前往曲靖。

  「苗疆自古多情女,八爺此來,須得好好體驗一番苗女的風情,否則回到京城,都不好意思與人說自己來過云南了。」

  數人入了曲靖城,精神都還不錯,找了間客棧放下行李,便隨著胤禩出來逛悠,沈轍一邊走,一邊搖著扇子悠悠道。

  他自成婚後,依舊不改風流性子,只是收斂許多,至多只在嘴上佔佔便宜,胤禩聞言笑道:「這等風流豔福,還是讓給子青吧,回去之後,我定不會告訴佳盈的。」

  沈轍表情一僵,立時閉嘴。

  陸九見狀馬上譏笑道:「都說沈爺如何了得,原來也是個怕老婆的房玄齡!」

  說罷哎喲一聲,卻是沈轍的扇子在他頭上敲了一記。

  「你也不害臊,教你讀了那麼久的書,好的不學,就知道個房玄齡!」

  「這叫上樑不正下樑歪,師傅不正,徒弟就歪!」

  「……」

  胤禩笑眯眯,也不去管他們耍嘴皮子,逕自往兩旁賣些小玩意的攤子逛去,邊走邊挑,不多時幾名侍衛雙手便都提了一堆東西,這股興致一直持續至在一家麵攤子坐下來方才作罷。

  麵攤主人是個六十出頭的老頭兒,見這一行人氣度不凡,衣著華麗,馬上笑著上前招呼。「幾位爺,想吃點什麼?」

  胤禩示意眾人坐下,又指著旁邊桌子上一盤金燦燦的東西道:「那是什麼?」

  老頭兒笑道:「幾位是從外地來的吧,這東西叫火腿粑粑,是我們云南有名的吃食,爺試試?」

  胤禩點頭,要了幾份。

  少頃,主人便端了幾個盤子過來,一一放在桌上。

  「幾位爺慢用,壺裡裝的是油茶,也是我們這兒才有的。」

  「老大爺慢走,我們剛從外地來,對這兒也不甚瞭解,看您這會兒生意也不多,不若與我們說說這云南的風物,也好給我們指指路。」胤禩笑道。

  陸九甚是機靈,立時從懷中掏出一小錠銀子塞入對方手中。

  老頭見這幾人出手闊綽,為首之人亦是面目可親,不由點點頭,手往雙肋衣服上一擦,坐了下來。

  「幾位爺看起來不像是來做買賣的,那是大家公子出來遊玩的?」

  第一百十八章:衝突

  胤禩笑道:「家中長輩讓我出來見見世面,聽說云南秀色甲天下,便來了這裡,只不知此處有哪裡值得一看,又有什麼避忌的?」

  「這位爺可是問對人了,老朽祖上是遷居至此的漢人,幾輩下來,對這裡可算是瞭如指掌,云南能看能玩的地方極多,單說大理府的蒼山洱海,還有蒼山腳下的蝴蝶泉,便足夠讓你們遊玩幾天幾夜……」

  麵攤主人說得興起,胤禩也不去打斷他,任他天花亂墜地說下去,末了方意猶未盡道:「若要說起忌諱,只有一項,幾位爺出門,見著奇裝異服的人,盡可避著些。」

  沈轍故作不解:「這又是為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難道這路他們走得,我們就走不得?」

  那老頭兒嘆道:「這位爺有所不知,這云貴一帶不同別處,除了漢人以外,還有白人、彝人、苗民、瑤民等等,更有些連老朽都叫不出名字來的異族,朝廷歷來所派官員,不是漢人,便是滿人,所舉所措,自然有些與當地夷人格格不入的地方,夷人反對,官府也不管不顧,久而久之,就有些衝突。」

  頓了頓,他苦笑道:「加上漢人與其他夷人,彼此生活習性不同,也不知是哪一方先挑起的矛盾,這幾年漢民與苗民的爭執越發多了起來,我雖是漢人,可也不能將過錯推到誰頭上去,只能勸幾位爺小心些,莫要一個不慎捲入兩方爭鬧,屆時受了牽連,就不美了。」

  胤禩謝了他一番好意,眼看幾人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準備起身走人,陸九掏了銀兩付給麵攤主人,對方見到手沉甸甸的,也喜上眉梢,連聲道謝。

  卻在此時,前方傳來一陣喧鬧。

  幾人抬頭一看,只見不知從何處來了一幫人馬,為首的人頭上纏著白色頭帕,身穿藏青色對襟上衣,肩上還披了一條大如斗笠的織花披肩,腰間別了一把彎刀,眉目倒是英俊,只是帶了一股煞氣,令人敬而遠之。

  一夥人氣勢洶洶,進了旁邊一間裝潢華麗的酒樓。

  麵攤主人見狀搖頭苦笑:「又該有事嘍!」

  未等胤禩幾人發問,方才進去那些苗人已經走了出來,為首那年輕男子手中還揪著另外一人的衣領,連拖帶拽,那人毫無反抗之力,被勒得面色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來。

  身後還有幾人追了出來,嘴裡呼喊著少爺,又一邊叱罵那幫苗人。

  老頭兒冷不防哎喲一聲:「那位可是曲靖知府劉大人的公子,這下只怕不能善了了!」

  一聽涉及朝廷官員,陸九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老頭兒正待說話,卻聽那年輕苗人一聲冷笑,不知罵了幾句什麼,那知府公子用力掙開,掙紮著爬起來,又驚又怒道:「你們這些不知禮儀廉恥的蠻夷,居然敢挾持本公子,你們知不知道……」

  話夏然而止,他表情僵硬,瞪大雙眼,看著抵在自己脖子上的苗刀。

  為首的苗人操著生硬的官話,一字一句道:「就算你是天皇老子的兒子,我也要為我妹子討個公道,把他帶走!」

  身後幾名苗人一擁而上,挾住那人雙臂拖了起來,跟在年輕苗人後面。

  知府公子的幾名隨從想是懾於對方威勢,眼睜睜地看著來人帶走自己主子,也不敢妄動,機靈點的已經轉頭就跑,回去搬救兵了。

  「八爺,要不要……?」侍衛趨前附耳,低聲詢問。

  「有人來了,先看看。」胤禩搖頭。

  來人自東邊快馬疾馳,一身蟒袍,後面跟著幾名官兵,人未到而聲先至:「住手!」

  胤禩只覺得這聲音十分耳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人卻已經策馬奔至前方,僅留給他們一個背影。

  那人下了馬,將韁繩交給下屬,便逕自走到那伙苗人面前,抱拳道:「雷兄弟,此番便算是給我個面子,這樁事情自有官府處置,請雷兄弟將人交給我。」

  一個朝廷命官與苗人稱兄道弟,沈轍看得嘖嘖稱奇。「這又是何人?」

  麵攤主人道:「這便是我們南寧縣的縣太爺,曹大人。」

  曹大人?

  胤禩眉頭一挑,兀自看著眼前變故,沒有出聲。

  雷澤盯著他看了半晌,冷聲道:「不是我不給你面子,這人與我妹子立下誓言,喝了合巹酒,說要待她千好萬好,結果沒過幾日便已將她忘得一乾二淨,若是你妹子也遭受如此污辱,你又該如何?!」

  曹樂友語塞,片刻方苦笑道:「我知此事為難了你,但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若人人都自報私仇,那又要衙門何用?」

  雷澤搖搖頭:「你不用多說了,這人我是一定要帶走的!」

  曹樂友嘆道:「如此我便只好請雷兄弟多包涵了!」

  說罷手一揮,身後官兵立時上前,將一夥苗人團團圍住,連帶著中間被勒著脖子的知府公子,一個不落。

  雷澤瞪眼:「我把你當兄弟朋友,你今日卻要與我們為敵不成?」

  曹樂友抱了抱拳,歉然道:「身為朝廷命官,職責所在,理應公私分明,我定然會還舍妹一個公道的!」

  雷澤沒有說話,他身後的苗人卻冷笑道:「什麼公道,這人是狗官兒子,你們官官相護,什麼時候給過我們苗人一個公道!」

  曹樂友抿緊了唇,沉默以對,但身形卻沒有移動半分,顯是寸步不讓。

  兩方僵持之際,便瞧見自東南處又來了一幫官兵,擁著一頂藍呢轎子往這邊疾步走來。

  不多時,轎子停在離兩方一丈開外的距離,恰好就在胤禩他們坐著的麵攤右方。

  轎子剛停,裡面隨即出來一人,青金石頂戴,身著云雁補服,略帶焦灼,待視線落在中間時,更是面色大變。

  「大膽!」他指著雷澤等人罵道:「你們這群化外蠻夷,還不快放人!」

  一句蠻夷,讓雷澤一行人面色更冷,抵在知府公子脖子上的刀也深了少許,血珠從傷口沁出來,嚇得對方哇哇大叫。

  「爹,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膿包!曹樂友暗罵一聲,不得不轉身行禮。「下官拜見知府大人!」

  這一抬頭,正巧對上胤禩等人的方向,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人正笑吟吟地看著他,溫文敦雅,不減當年半分風華,一身青金色緞面衣裳,身形頎長俊秀,更多了幾分尊貴穩重,單是隨意往那裡一坐,便已足以讓他從人群中認出來。

  應八,八阿哥,郡王爺,該叫哪個?

  曹樂友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喊出來。

  這人微服坐在這裡,必然有他來這裡的理由。

  只朝那方向拱了拱手,曹樂友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變故上。

  劉知府滿心氣急敗壞,也顧不上讓曹樂友免禮。「曹樂友,你好大膽子,轄下發生如此大事,你居然也……」

  也如何?

  他卻說不下去了,要讓對方先放了兒子,還是不顧兒子性命安危,只管揮刀便砍,他也沒了主意,只能跳腳不已。

  曹樂友苦笑,想到旁邊還有一位身份更尊貴的人在看著,不由頭疼。

  「雷兄弟,你若放了劉公子,我以項上人頭擔保,必然給你一個交代!」

  雷澤沉聲道:「曹大人愛民如子,你的話,我們自然是相信的,可你們漢人都說,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個知府,官比你大,犯事的又是他兒子,你也能保證不徇私?」

  「朝廷法度,自有規章,王子犯法也與庶民同罪。」曹樂友正色道。

  雷澤看了他半晌,終於點點頭,鬆開手上的刀,那劉公子立時連滾帶爬往這邊跑來,臉色猶自煞白。

  「爹!」

  劉知府一把拽住兒子,後退數步,又指著一夥苗人喊道:「把他們抓起來!」

  身後官兵一擁而上。

  曹樂友上前一步,擋在雷澤身前。

  劉知府厲聲道:「曹樂友,你想造反嗎?」

  曹樂友冷冷道:「劉大人,我敬您是上官,但南寧縣轄內的事情,自有我來處置,令公子究竟是不是如這人所說,玷污了他的妹子,下官也自會查個水落石出,孰是孰非,天網恢恢,誰也逃脫不了,如今還請令公子,連同這位雷兄弟,與下官到衙門走一趟!」

  劉知府指著他,氣極反笑:「好你個曹樂友,你以為這裡還是江南曹府不成,少在本府面前擺你那曹家公子的譜,再說誰不知道你們曹家沒落了,今兒個人是抓定了,你若敢反抗,便當以亂黨論處!」

  胤禩沒想到自己來到這裡,竟還能趕上一場好戲,眼看好戲陷入死局,他也不能不開口了。

  「這位大人好大的威風,不知該如何稱呼?」沈轍看出他的心思,當先高聲道,一邊起身走了出來。

  方才官兵與苗人對峙,磨刀霍霍之際,兩旁的行人便已大都遠遠避開,哪裡還會坐在這裡,劉知府心急如焚,也沒多加留意,這會兒循聲望去,才看見一名年輕男子在說話,手裡還搖著把扇子,一副意態風流的模樣,哪裡有半分緊張驚惶。

  劉知府下意識覺得不對勁,又一時想不出什麼,只皺眉叱道:「哪裡來的刁民,給本府拖下去!」

  未等官兵過來,胤禩身後的侍衛已經擋在前面,橫刀以對。

  「我是八阿哥胤禩,當今廉郡王。」

  他也沒有出示任何腰牌信物,便只站在那裡淡淡道。

  劉知府一愣,還沒反應過來。

  曹樂友已經走了過來行禮:「下官曹樂友,拜見廉郡王。」

  方才胤禩不想暴露,他也不會上前叨擾,如今對方已經表明身份,論理他也應該上前見禮。

  眾官兵見到如此場面,不由面面相覷,不一會兒,也跟著陸續拜下,惟獨劉知府與劉公子站在那裡,臉上表情如遭電亟。

  而雷澤一夥苗人站在不遠處,除了雷澤外,其他人都聽不懂官話,雷澤聽懂了,卻也沒有下跪,見眾人行禮,便突然道:「你是個王爺,你能主持公道?」

  胤禩並未點頭,只道:「這樁案子論理該由南寧縣令來斷處,本王不會幹涉,但若有人想要橫加阻攔,卻也是不能的。」

  說罷看了旁邊一眼,劉知府頓時抖得如同篩子一般。

  事情的經過說來很簡單。

  劉公子看上了一名美貌少女,對方是苗女,沒有漢人那些繁文縟節,劉公子也算年少俊秀,這一來一往自然兩情相悅。

  **幾度之後,少女沒想到自己心目中的如意郎君,竟是個風流種子,而且還是曲靖知府的公子。

  大家公子,又怎會看上一個異族苗女,少女對劉公子情根深種,又拿他沒有辦法,一怒之下,便尋了短見,結果被人救下,這才驚動了父兄。

  這種污人名節的事情,換了雙方都是漢人,便容易處理許多,男的可以被判流刑,可以打板子,但當一方是苗女,一方是知府公子的時候,情況便複雜起來。

  胤禩有心看看曹樂友要如何處置這樁棘手的案子,就一直冷眼旁觀,也不出聲。

  曹樂友先問了事情經過,又招來男女雙方當面對質,實情與劉公子所供並沒有多大出入。

  苗女願嫁,且只肯做嫡妻。

  劉公子不願娶,即便娶,也只是是側室偏房。

  既然無法大事化小,曹樂友卻也不願偏袒劉知府,引來苗人不滿,便將劉公子判了杖責流放之刑。

  劉知府自然不肯罷休,但一旁的胤禩默許了曹樂友的處置,他也只能吞下這口氣。

  是夜,胤禩一行並沒有在衙門久留,依舊歇息在先前的客棧裡。

  「這是什麼?」

  胤禩剛沐浴出來,抬了抬下巴,示意放在桌上的請柬。

  「是劉知府派人送來的請柬,請爺去碎玉樓赴宴。」陸九手裡頭早已備了毛巾,忙上去幫他擦頭髮。

  「碎玉樓?」

  「曲靖本地最大的青樓楚館,劉知府為了替兒子求情,可是下了重本了,那裡此刻必有最貌美的女子在恭候大駕。」沈轍笑眯眯道,他與胤禩隨意慣了,私底下也不避話題。

  胤禩哼笑一聲,正想說什麼,卻聽得門外侍衛道:「八爺,曹樂友求見。」

  沈轍作勢虛咳一聲:「八爺既是有故人來訪,我便不打擾了。」

  胤禩也不理他,只道:「請他進來。」

  曹樂友著了便服,隻身前來,心中本已忐忑不安,入屋見了人,更是微微一怔。

  那人身上只穿了件白色的單衣,頭髮還沒完全擦乾,濕漉漉的披在肩上,整張臉被蒸氣熏得微微泛紅,與白日裡判若兩人。

  第一百十九章:三年

  「八爺……」曹樂友訥訥開口,莫名覺得口乾。

  「連夜前來,可是有要事?」胤禩一笑,示意他坐下。

  「沒有,只是想過來拜訪八爺,這幾年你,您可好?」曹樂友下意識移開視線,低下頭不去看對方,心情也微微鎮定了些。

  沈轍看出他窘迫的模樣,笑著起身告辭,先行出去。

  胤禩在陸九的服侍下穿上外衣,擦乾頭髮,方才坐下道:「沒想到在這裡碰見你,我倒還好,不知你這幾年如何,又怎會當了這南寧縣令的?」

  曹樂友定了定神,講起自己的經歷。

  康熙三十六年揚州灶戶案,曹家因檢舉有功,只被罰銀了事,雖然數額頗大,但對曹家來說,也只是傷一時之元氣,以曹樂友父親的手段,很快又盡數回攏過來。

  曹家父子畢竟是血濃於水,曹父雖氣曹樂友將賬冊交給八阿哥,但打也打過,罵也罵過,也不會真就對他怎樣。

  但經此一事,曹樂友突然覺得從前自己過得渾渾噩噩,雖然飽讀詩書,卻一事無成,文不能定國安邦,武不能從戎投軍,就連家業也幫不了父親,長到二十餘歲,其實不過靠著家中庇護才有今日。

  念頭一起,便想參加科舉。他博聞強志,四書五經都曾下力氣鑽研過,待到康熙三十九年,層層篩選,過關斬將,竟也得了三甲第三十名的進士出身,只是朝廷冗員甚多,有時連二甲進士也未必能有實缺,曹家便花了些銀錢疏通一番,外放了一個南寧知縣,卻是離家萬里,雖還不算不毛之地,但比起繁華的江南,自然遠遠不及。

  云貴一帶,因夷人眾多,素來不是個太平安寧的地方,兼之山高皇帝遠,云貴總督,云南巡撫,比起其他地方督撫,便要多了那麼一些權力,地方官對這些人自然更是極盡巴結。

  興許是越困難的處境就越能磨練人的緣故,曹樂友從一開始絕不同流合污,到現在也做些賄賂逢迎,應酬往來的事情,一邊卻還堅持著自己的原則,儘可能為百姓多做些好事,竭力協調夷人與官府的關係。

  一席話說罷,胤禩突然道:「你拿去賄賂上官的那些錢財,雖然是從富庶商人身上獲取,可說到底,也是尋常百姓的血汗錢。」

  若是胤禛聽到對方收受賄賂,只怕立時要冷下臉來,但胤禩的手段圓滑些,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執著。

  在他看來,窮則變,變則通,官場上剝削百姓的官員千千萬,能做到如同曹樂友這般的已不容易,且對方神色清明,較之幾年前並無多大變化,可見沒有墮入這個漩渦中。

  曹樂友聞言苦笑:「八爺說得是,可官場便是如此,若我一味超脫,到最後只能落得個罷官丟職的下場,如今也不可能坐在這裡了。」

  連邊陲之地一個小縣都是如此,那麼東南那些繁華富庶之地,官員便更加不可能廉潔清明了,胤禩走過的地方也不算少了,眼看著老爺子一天天見老,對官員**的處置越來越寬容,釀成的後果便是等到康熙末年時,整個大清已然成了一棵空有華麗架子的樹木,裡面早就被蟲子蛀光了。

  這種現狀,任是胤禩和胤禛他們再聰明,也無能為力,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些並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改變的。

  胤禩沉吟道:「你在這裡幾年,覺得這裡如何?」

  這個問題問得有點泛,曹樂友想了片刻,才道:「曲靖府是云南數得上號的州府,百姓生計倒也還算過得去,前幾年朝廷將包穀和紅薯推廣開來,加上官府的努力,曲靖但凡條件適合的地裡也種了一些,只是碰到上天災,依舊是杯水車薪,還有夷人的問題,」他輕輕嘆道,「此地夷人繁多,與漢人混居,規矩又大異於漢人,彼此難免會有些矛盾,若是加上有心人挑釁,這衝突只怕就會激烈起來。」

  胤禩也不出聲,靜靜聽著,又提壺倒了兩盞茶,曹樂友說得興起,也沒注意到廉郡王在親自為他斟茶。

  「如此說來,燕豪是有好辦法了?」

  曹樂友精神一振,從懷中掏出一份章程。「這是下官閒來無事草擬的一些辦法,八爺請看。」

  胤禩接過打開,逐字逐句看了起來,不覺便入了神。

  曹樂友看著他認真的側面,突然就想起當年在江南的情景來。

  自己第一次看到他時,少年溫潤如玉,一下子就攫住了自己的視線。

  但溫潤的外表之下,卻是截然不同的性情,周旋於江南官場,用和善的面目騙過所有人,最後將一干人等一網打盡。

  手段乾淨利落。

  也正是那一次,心裡始終抱著點不可告人的思慕的曹樂友,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其實是多麼遙遠,以自己的身份,若不是江南的偶遇,也許兩人終其一生都不會碰面。

  所以當他下決心考取功名,投身官場的時候,內心深處其實也有著一點希望。

  希望有朝一日,他可以離這個人更近一些,希望有朝一日,這人可以坐在他面前,再次與他把盞言歡。

  「燕豪。」

  「嗯?」曹樂友回過神來,臉微微泛紅。「八爺恕罪,下官方才走神了。」

  「無妨,」胤禩興致極高,眼睛還停留在手中的紙上,也沒留意他的失態。「你這些法子,一條一條,其實都可以細細推敲討論的,我們可以先商定一下,待明日我便上個摺子,一一奏與皇上。」

  曹樂友聞言亦是一喜。「八爺覺得這些不會過於空泛?」

  胤禩笑道:「雖是天馬行空,但也並非全然不能實行,你看這條……」

  陸九見兩人談得興起,悄悄地退了出去,將門輕輕掩上。

  自離開京城,八爺雖沒表現出來,可他伺候了那麼久,自然也能察覺主子心情只是平平,難得今晚見了曹樂友能那麼高興,也不枉他們今天管了一場閒事。

  讓廚房備點點心吧,一會主子乏了,也可以用上。

  陸九高興地想著,步伐也跟著輕快起來。

  「皇阿瑪賜鑑,」

  曹樂友走後,胤禩立時鋪開紙筆,但提筆寫了幾個字,便頓住,忽而想起自己所記掛的那些人來。

  從京城一路到這裡,路途遙遠跋涉,若那邊真有什麼事情,傳到這裡來,起碼也得一個多月後了。

  胤禛面上雖冷,做事卻不含糊,十三被罷職,自己又遠走云南,他心中想必是有警惕的,胤禩並不擔心他。

  只是廷姝身體不好,又要管著一大家子的事,弘旺年紀小,也不知如何。

  胤禩曾經以為這輩子自己所在乎的人,只有良妃一個,但自良妃去後,他才漸漸發現,自己心裡,又裝了不少人,兄弟,妻子,每一個都沉甸甸的,離得越遠,思念便越深。

  信第二天就讓官驛的差役送了出去,連帶的還有寫給胤禛與廷姝的,信裡無一例外,只是一些尋常的家常和問候,這也是為了避免被有心人看到,又生出什麼麻煩。

  興許是京城那邊收到來信便即刻回覆,但信到了胤禩手中的時候,又是兩個月過去。

  有了康熙的回信,胤禩開始著手改善當地夷人的一些生活條件,和漢人與夷人的關係,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胤禩也不獨在曲靖,有時候便在云南境內到處走,如此書信一來一往,又有差事在身,不知不覺三年就這麼溜了過去。

  三年中發生了不少事情。

  胤禩在云南時,收集了不少當地獨有的藥材送往京城,一份送到大內給康熙,一份給胤禛府上,一份留給廷姝他們。後來聽說康熙四十三年時,弘暉生了一場大病,連御醫也束手無策,險些熬不過去,最後用了從云南送去的那些藥,才硬生生拖住時間,將弘暉一條小命撿了回來,

  胤禛時常有信來,連帶著八爺府有時候也一塊捎些衣物過來,胤禩在云南雖也錦衣玉食,但畢竟不同於京城那般優渥,有時還需得在外頭過夜,幾年下來人越發精神不少,只是膚色依舊白皙,似是曬不黑一般,與陸九等人站在一起,對比更是明顯。

  剛到云南時,老十胤俄也寫過兩封信來,但他終究是個沒有耐性的人,過不了多久便宣佈放棄,至多只是在別人的來信裡順道捎上兩句問候,諸如十福晉懷孕了,十福晉生了個兒子之類,看得胤禩哭笑不得。

  十四的信裡自然也說些家常,還時常寫一些京城逸聞,胤禩看多回少,他卻從不落下,兩月一封,已成定例,連胤禩也覺觸動,提筆回了一些給他。

  曹樂友本有一身抱負,礙於人微言輕,困在南寧縣一隅鬱鬱不得志,一旦有了胤禩相助,便如魚得水,胤禩手腕了得,又身為皇子,自然有無數人上前來巴結討好,二人合作,竟默契異常,其中種種艱難險阻,自是揭過不提。

  三年裡,不單廉郡王的名聲響徹云南,連帶著曹樂友,也成了夷人眼中的活菩薩。

  曹樂友兩任南寧縣令,到了陞遷調任山西平陽知府之時,竟有無數百姓含淚下跪送行,這是他最初來到這片土地時,所萬萬想不到的。

  送走曹樂友,如同身邊少了一個至交知己,雖還有陸九沈轍等人相伴,但胤禩卻也覺得有些寂寞起來,忍不住動了想走的心思。

  但真正促使他下定決心的,卻是一封信。

  信是廷姝寫的,照例是些家長裡短,只是信上末尾,多了一句話。

  十三弟被圈禁。

  寥寥數語,沒有前因後果,卻讓胤禩覺得驚心動魄。

  京城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

  第一百二十章:番外·寶寶

  弘旺三歲多了,正是小孩子最好玩的年紀,見過他的人都要讚一聲玉雪可愛,再抱起來揉弄一番,把白白嫩嫩的包子臉揉成胭脂包子才甘心。

  他的性子與尋常小孩也有些不同。

  不喜歡哭,不喜歡鬧,不玩別的孩子都喜歡的泥巴螞蟻爬樹捉迷藏。

  他喜歡笑,喜歡跟在大人們後面走,也不怕生,誰給糖吃就跟誰走,傻乎乎的一副惹人疼愛的模樣。

  只有親近的人才知道,看起來良善可欺的寶寶,也僅僅是看起來罷了。

  「寶寶,你這性子到底像誰?」廷姝嘆道,儘管弘旺已經有了正式的名字,她依舊喜歡喊寶寶。

  恰好那拉氏來拜訪。

  寶寶眼珠子一轉,聲音嘹喨。「像四伯!」

  那拉氏越過門檻的步伐一亂,差點沒絆倒,走過來一把抱起他,笑罵道:「你這哪裡是像你四伯,分明像極了你那個阿瑪!」

  「四嬸,阿瑪是什麼樣的?」

  那拉氏捏捏包子臉笑道:「回頭你照照鏡子就知道了。」

  寶寶蹬蹬蹬地跑去照鏡子,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回來時皺著一張包子臉。

  廷姝奇道:「寶寶怎麼了?」

  「額娘——,」小小的身子挨過去,拉長聲調,像小貓一樣蹭著撒嬌。「我是不是真的很像阿瑪啊?」

  廷姝點點他的鼻子。「當然了!」

  那拉氏笑道:「皇上和太后娘娘不是都說,你與你阿瑪小時候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嗎?」

  寶寶一臉憂心忡忡。「額娘平時很喜歡捏我的臉,等阿瑪回來,你們會不會都去捏阿瑪的臉,不捏我的了?」

  廷姝剛喝進嘴的半口茶一下子全噴了出來。

  惹禍精見勢不妙,轉身溜了。

  人總是這樣,天天見時覺得厭煩,離得遠了反而想念。

  康熙也是如此。

  他兒子多,孫子更多,皇孫之中,除了太子所出的弘皙得康熙青睞之外,那麼多皇孫裡面,他未必都喊得出名字,認得出人來,但興許是對遠在黔滇,數年未歸的胤禩心存愧疚,康熙對弘旺,反而有些與眾不同的感情。

  而弘旺面對康熙,不僅沒有其他兒子乃至孫子的戰戰兢兢,反而一派天真爛漫,童言童語,經常逗得康熙前仰後合,樂不可支。

  「寶寶最喜歡誰?」康熙逗他。

  「皇瑪法,額娘,弘暉哥哥,四伯,四嬸,張額娘,十叔,九叔,十四叔……」眾目睽睽之下,寶寶掰著手指一個個算。

  康熙打斷他。「怎麼沒有你阿瑪?」

  「孫兒沒見過阿瑪。」寶寶嘟起嘴巴,眼睛渾圓透亮,似乎還能看見水光隱隱。「他不給孫兒糖吃,也沒有抱過孫兒。」

  康熙心軟了,忙抱著他搖了一陣,轉移話題。「那又為什麼最喜歡皇瑪法啊?」

  寶寶隨即被轉移了注意力,笑嘻嘻道:「因為皇瑪法給的糖最多最好吃。」

  糕點蜜餞等等一律零嘴,都被他統稱為糖。

  「還有皇瑪法最厲害,您說話的時候,其他人都乖乖聽著,額娘,四伯他們都訓過我,就皇瑪法沒有!」為了表示親熱,寶寶還將頭埋入康熙懷裡使勁蹭了一下。

  在下面默默聽著的胤禛嘴角一抽。

  不知是寶寶與皇阿瑪投緣,還是童言無忌,素來對他們這些兒子嚴厲無比的老爺子,八成又是不會生氣的。

  果不其然,康熙哈哈大笑,捏了捏包子臉,又道:「那怎麼沒有十三叔啊,你不喜歡十三叔嗎?」

  此言一出,四下皆靜。

  眾人屏住呼吸,聽著老爺子狀似無意的問話。

  胤禛攥緊了拳頭,嘴角微微抿起。

  孩子不知世事,何苦在他面前問這種誅心之言。

  寶寶扁扁嘴巴,一臉控訴。「每次看到十三叔,他抱起孫兒猛親一頓,然後就摸著口袋說這次忘了帶糖,下次再給寶寶,十三叔最壞了!」

  康熙一愣,撲哧一笑。

  老爺子笑了,其他的人自然也跟著應景。

  滿室僵凝頓時消融。

  胤禛也暗鬆了口氣。

  在弘暉還沒長大到分曉男女之別的時候,經常喜歡抱著寶寶半天不放,說以後要娶他當媳婦。

  眾人哄笑一陣,然後告訴弘暉,寶寶是男孩子,將來也是要娶媳婦的,不能嫁給你。

  弘暉為此曾經很憂鬱。

  他與寶寶除了吃飯睡覺的時間,幾乎成天膩在一塊兒,感情自然也非比尋常。

  兩小無猜,竹馬成雙,唯一可惜的是寶寶不是格格,而是阿哥。

  「寶寶,要是你是女孩子就好了,額娘說我長大了還娶媳婦的,我可不想娶個凶巴巴又醜的女人當福晉。」弘暉摸著寶寶的頭,無限惆悵。

  「哥哥不能娶我,那我娶你好了。」寶寶笑眯眯的,完全不能體會一個八歲孩子的心情。

  當然寶寶也不是完全那麼不解人意的。

  康熙四十三年時弘暉曾經生過一場大病,病情來勢洶洶,連御醫也不能斷定病因,只能每天開著溫和的藥方給他服下,但眾人都知道那不過是在拖延時間。

  四福晉抱著弘暉幾乎哭瞎了眼,胤禛每日也只是黑著張臉。

  弘暉迷迷糊糊,隱約能感覺大家都在擔心他,卻連動一根手指的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直至寶寶來在床頭哇哇大哭。

  那個時候寶寶才剛滿兩歲,平日也只會說些簡單的詞語,弘暉哥哥總要喊成弘暉咯咯,一張包子臉就算受盡大人蹂躪,也總是笑得見牙不見眼,惹人喜愛之極,幾曾聽過他這麼撕心裂肺地哭。

  弘暉心頭著急,想要安慰他,想要抱抱他,費盡全身力氣,只能微微睜開眼睛。

  但那已經足夠讓四福晉和其他人覺得驚喜。

  再後來,胤禩便從云南寄了藥材過來,御醫想著死馬當活馬醫,不料真讓弘暉熬了過去。

  從此之後四福晉對寶寶的疼愛便不遜於對弘暉。

  在她看來,是寶寶的那聲大哭,救了弘暉的小命。

  無論眾人怎麼看待寶寶,寶寶依舊活得很開心,只除了一件事情。

  他從來沒有見過阿瑪。

  胤禛嚴厲,但那只是對著弘暉,和雍王府裡的其他孩子,對於寶寶,他是恨不得捧在手心,含在嘴裡的。

  廷姝是親額娘,更不用說,便連庶福晉張氏,因為自己無法生育,也將寶寶視為骨肉,真心疼愛。

  這當然也是因為寶寶性格好,見了誰都笑眯眯的。

  然而胤禛,乃至康熙對他再好,也彌補不了寶寶心裡對阿瑪的渴望。

  當寶寶牙牙學語的時候,廷姝便將阿瑪這個詞教給了寶寶。

  包括滿語,漢語,甚至蒙語。

  可是一年,兩年,三年,胤禩始終沒有回來。

  我討厭阿瑪,我不喜歡他了。

  三歲生辰時,寶寶嘟著嘴巴想道。

  那天是個晴天,天上的云一團團的,像寶寶最喜歡的棉花糖一樣。

  寶寶剛從雍王府回來,下了馬車,就瞧見一行人騎著馬遠遠地過來。

  在門口接他的管家高明抬頭一看,忽而驚喜喊道:「是爺,爺回來了!」

  寶寶仰頭看他,高明喜得眼眶都紅了,一邊轉頭往後面喊道:「快去稟報福晉,就說主子回來了!」

  一邊蹲下身子對寶寶說:「小主子,爺回來了!」

  寶寶似懂非懂,看著那幾人在門口下馬,突然撲上前去,抱著其中一個人的大腿,大叫道:「阿瑪!」

  聲音嘹喨,又帶著童稚的嬌軟,聽得眾人皆是一愣。

  被他抱住大腿的人哭笑不得。「小阿哥,您阿瑪在那邊呢!」

  「騙人,我又沒見過阿瑪,你說是就是嗎?」

  一席話說得胤禩對歸途的期盼都化作滿腔歉意柔軟,他蹲下身向寶寶伸出手:「寶寶,我是你阿瑪,來!」

  寶寶抬起頭望向胤禩,手還抱著沈轍的大腿不放,生怕他跑了一般。

  「你真是我阿瑪?」

  「當然。」胤禩柔聲道。

  「騙人!額娘和四伯都說,阿瑪長得很好看的!」

  胤禩苦笑,抹了抹臉,他們這一路趕來,從直隸到內城,就沒有半刻歇息,所有人無不一身疲倦風塵。

  「阿瑪怎麼會騙你,寶寶乖,過來阿瑪抱抱,看你長大了多少!」

  寶寶扁了嘴,怯生生的,一步步挪過去,被一把攬入溫暖的懷抱。

  「寶寶長大了。」胤禩啞著聲音,捺下眼角濕潤。

  寶寶蹭了蹭,唔,很舒服,又蹭了蹭,忍不住伸手抱住對方。

  「阿瑪香香!」

  胤禩忍不住笑了起來。「阿瑪都兩天未曾沐浴了,還香嗎?」

  「寶寶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阿瑪了。」弘旺委屈兮兮,霎時變成一個有褶皺的包子。

  胤禩心裡一酸。「是阿瑪的不是,以後不會丟下寶寶了。」

  「阿瑪不走了?」寶寶眨眼。

  「不走了。」

  「阿瑪會疼寶寶嗎,就像額娘,四伯那樣疼嗎?」

  「會的。」

  「會給寶寶買很多很多糖嗎?」這個很多很多到底是多少,小手比劃著畫了個大圈。

  「都給你買。」胤禩親了他一下。

  「寶寶最喜歡阿瑪了!」他毫不含糊,棄暗投明。

  胤禩眉開眼笑。

  廷姝走到門口,恰好聽到父子倆的對話,立時給了寶寶一個責備的眼神。

  寶寶朝額娘吐了吐舌頭。

  剛才是不是真認錯阿瑪了?當然不是,故意認錯,阿瑪才會更愧疚,給他買更多更多的糖啊。

  哥哥說這叫什麼來著,唔,好像是苦肉計。

  若是胤禩知道,必然要無語望天。

  這哪裡是像他,小包子比他小時候,可要無恥得多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反應

  胤禩一行人回到京城的時候,已是接近年關,城內四處都張羅著準備過節的東西,倒顯得一派喜氣熱鬧。

  廷姝、張氏親到門口相迎,胤禩兩日未曾沐浴,進了門便先讓人準備熱水,沈轍等人也各自回到別院歇息,跟著胤禩一起到云南的那幾名侍衛則先回宮覆命。

  洗漱安頓完畢,這才有空坐下來細談。

  「爺這三年,辛苦了。」廷姝見他瘦了幾分,人卻顯得愈發精神,知他到了外頭反而如魚得水,心頭既是欣喜,又是心酸。

  「這三年府裡,倒是多虧你們打理了,我從云南帶了些東西回來,回頭送些去宮裡,還有各兄弟那裡分些,其餘的留在府裡吧。」

  張氏文靜一笑,沒有說話,這種場合素來是廷姝開口的,她嘆道:「其實現在想想,也幸好爺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如今十三弟被圈禁了,四哥也不大如意呢。」

  「我正想問你這事兒……」胤禩的話夏然而止,下人端著熱騰騰的吃食上來。

  廷姝笑道:「瞧我這記性,爺才剛回來,先吃點東西暖暖肚子,一會兒興許老爺子就要召你進宮垂詢了。」

  胤禩點點頭,閉口不談,三人在八仙桌邊分頭落座,重新挑了些家常話說。

  果不其然,胤禩剛用完一碗黑米粥,那邊就來了人,讓他進宮陛見。

  胤禩趕到養心殿的時候,康熙正在用膳,偌大一張桌子,擺滿了精緻小碟盛上的菜餚,用膳的卻只有一個人,慢條斯理的動作在他看來成了一種難言的寂寞。

  三年未見,康熙的鬢間又白了不少,連帶著動作也比三年前遲緩一些,這個雷厲風行,強勢無比的帝王,終究是一點點老了。

  胤禩暗嘆一聲,心底生出些許不忍。

  不管怎麼說,這也是他兩輩子的阿瑪,縱然他有再多不是,小時候對自己的那些疼愛,卻也是真心實意的。

  「皇阿瑪,不孝兒臣胤禩,來給您請安了。」

  「起來,還沒用膳罷,梁九功,添一副碗筷。」康熙招手讓他過去,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點頭嘆道:「不錯,精神了。」

  見他蒼老模樣,胤禩本已有些心軟,這句話入耳,更是微微一酸。

  「皇阿瑪安好,兒臣不孝,不能日日來給您請安。」

  康熙見他情動模樣,神色更是柔和,伸手拍拍他的肩,讓他坐下。

  「朕沒什麼不好的,只是年紀越大,就越覺得跟從前不能比了,」康熙笑嘆一聲,「這幾年,除了你自己的摺子,也有云貴總督和云南巡撫定期給朕報備,你的所作所為,於國有利,於民有利,朕心甚慰!」

  胤禩謙遜幾句,康熙又道:「菜都涼了,你這會兒還沒用東西吧,梁九功,給八阿哥夾菜。」

  梁九功忙走過來,用筷子幫胤禩將菜夾在一個碟子裡,都是些清淡可口的素菜,胤禩長途跋涉,必不耐吃些油膩的,胤禩看出他的心意,低聲道謝,又默默吃了起來。

  一頓飯在寂靜無聲中吃完,氣氛倒也融洽輕鬆,並沒有胤禩想像中的嚴肅,老爺子看起來心情不錯,與他說起這三年的家常,都是帶著微微的笑意。

  「既是回來了,可有打算做些什麼?」

  老爺子貫來是乾綱獨斷的,哪裡會問別人想做什麼,胤禩有點意外,想了想道:「皇阿瑪可有什麼差事正缺人,兒臣願為皇阿瑪分憂。」

  康熙對這個回答顯然很滿意,笑了一下:「你走了之後,吏部便交給老七打理,無功無過,一時半會也不好從他手裡奪下來。」

  胤禩道:「七哥做事素來穩重,吏部交到他手中,皇阿瑪足可放心。」

  表明自己沒有重新掌管戶部的野心。

  康熙不置可否:「至於兵部,朕交給了十四,這幾年他卻也做得不錯。」

  胤禩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只笑道:「十四弟年紀雖輕,但做事很有衝勁,兒臣也自愧不如。」

  康熙笑罵道:「這個比你強,那個也比你好,你倒是謙虛,把自己說得樣樣不如人了。」

  口裡說著責備的話,臉色卻依舊溫和,並無怒意。

  胤禩順勢作出苦笑模樣:「三年未歸,富察氏與弘旺,多得皇阿瑪照顧,兒臣深覺不安,弘旺他都忘了兒臣是誰,連聲阿瑪都不肯叫了。」

  康熙看著他越發瘦削的臉,半晌嘆了口氣:「罷了,就先准你一個月的假吧,在家好好陪陪弘旺,成婚的兄弟裡,就數你府上的香火最為單薄了,趕明兒再指幾個人給你吧。」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胤禩這下是真的苦笑了,忙道:「皇阿瑪,富察氏是個賢淑的,但兒臣這幾年都在外頭,也多虧她打理家中上下,辛苦異常,這事兒就往後再說吧。」

  康熙剜了他一眼,倒也沒生氣,只譏笑道:「看不出你還是個疼媳婦的,好了跪安吧,記得去看看你二哥。」

  太子復立之後,由於康熙處處掣肘,過得大不如之前風光,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若說他周圍沒有一批忠於他的官員,卻也不盡然。

  索額圖的死,等於把太子先前的罪過都背在身上,康熙心中對自己這個一手帶大的兒子,終究是唸著舊情的,即便出了逼宮這樣的忤逆之罪,還是讓他全身而退,不管心裡有什麼疙瘩不滿,起碼表面上看,太子依舊安然無恙。

  胤禩一進毓慶宮,就覺得有些不同。

  以往的毓慶宮大都是熱鬧的,這種熱鬧並不一定是喧囂,而是觸目所及,都有著鮮豔的顏色和姿色姣好的宮女太監。

  而今,卻顯得太過安靜。

  太子正在提筆寫字,見他來了,擱筆一笑,眉目淡淡。

  「你來了。」

  「見過太子殿下。」

  「這麼多年了,各自長大後,我幾乎沒聽你喊過我一聲二哥。」太子輕輕嘆道,從桌案後繞出來,示意他坐下。

  「小時不懂規矩,冒犯了太子,如今自然不能沒有上下之別。」胤禩道。

  康熙讓他來看太子,是讓他重新熟悉情況,是一番好意,但太子見了他也不吃驚,反倒一副早已預料到的模樣。

  太子沒接他的話,只是淡淡一笑:「我們兄弟倆這麼久沒見,你還總是這麼生疏。」

  胤禩從來沒有忘記這個太子當初是如何對待自己的,這麼多年來,彼此互相算計,明裡暗裡給對方下了不少絆子,也說不上誰欠著誰,何況天家兄弟,本來就沒有親情可言,若是不幸落敗,也只能怪自己沒有本事。

  如今太子卻變得有些淡然,渾身上下帶出一股不問世事的味道,連衣服也摒棄了以往濃厚的顏色,換上素淡的藍色袍子,也不知是為了給康熙看,還是真的經歷廢立風波之後,大徹大悟。

  只聽他又道:「我可還記得小時候帶著你們在御花園跑的情景,現在弟弟們一個個長大了,出息了,十四都掌管了兵部,風頭正盛,連老九都依附過去,你與老四交好,但你要聽二哥一句勸,如今老四也不同往日了。」

  如何不同往日,他卻不往下說,話鋒一轉嘆道:「這麼多兄弟裡,惟有你和老四是實心辦事的,這幾年你在外頭,反倒遠離了紛爭,老四身在漩渦,難以脫身,盡心做了事,反倒落不著一個好字,可真難了他了。」

  繞了半天,不過是為了說明胤禛的處境,再點出十四如今的風光。

  十四受盡寵愛,固然奪走了胤禛的鋒芒,同時也讓太子的處境越發難堪,所以太子想借刀殺人,讓胤禩與十四對上。

  胤禩心裡透亮,面上卻滴水不漏,故作不知:「都是為皇阿瑪做事,哪來的委屈不委屈,盡心便是了。」

  太子看了他半晌,笑出幾分古怪:「以你和老四的關係,若是在他面前也這麼個反應,只怕他要心寒了。」

  胤禩手中摩挲著茶杯,靜靜一笑,不動聲色。「有勞太子關心。」

  這麼多年了,太子還是沒有一點長進,與其有時間在這裡挑撥他們兄弟關係,不如多花些心思討好皇阿瑪,捨本逐末,實在不智。這一世雖然廢太子時間提前了許多,但照現在看來,老爺子對這個太子,依舊不是那麼滿意的。

  只是……

  胤禩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覲見康熙時,他的臉色並不是很好,臉上雖然精心保養,卻掩不住幾許灰白之色透了出來。

  心底難免泛起淡淡隱憂。

  太子見他油鹽不進,不由有些懊惱,偏又奈何他不得,只能不痛不癢地說些閒話。

  出了毓慶宮,胤禩沿著花叢走,一邊看著許久未見的皇宮景色,一邊將方才的話語細加揣摩。

  老爺子老了,他若是對太子不滿意,必然不會再按捺下去,只是太子真的就甘心再次被廢麼?

  從剛才的對話中可以看出,十四如今確實是很受寵愛的,風頭怕是還要蓋過皇長孫弘皙,康熙的話流露出喜愛,太子的話卻流露出嫉恨,如此說來,胤禛還能如同自己上輩子的記憶那般順利登上皇位嗎?

  沒了自己這個競爭者,還有十四。

  除此之外,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個不好,就能折騰出些幺蛾子來。

  胤禩凝神想著,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距離。

  前面站了個人,背對著他,衣角被風颳得獵獵作響,身形卻動也不動,彷彿等待許久。

  嘴角不覺揚起弧度,慢慢走上前去。「四哥。」

  那人轉身,眉目依舊,只是又多了些許棱角和銳利,越發讓人不敢直視。

  「你瘦了。」一面說著,伸出手來,捏住他的手,力道很大,似要嵌進去一般。

  胤禩卻並不覺得痛,他知道這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達著關心。

  「若是胖了,免不了得讓你懷疑這三年是不是在外頭搜刮民脂民膏了。」

  胤禛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只是深深地看著他,眼中的火熱與抿緊的冰冷嘴角截然不符。

  「回來就好。」

  胤禩一笑,忽然覺得在外面的萬般繁華,也比不上這人的一句話。

  第一百二十二章:調戲

  二人出了宮門,也沒騎馬,便這麼一路並肩走著,沒有說話。

  「我聽說,十三被圈了?」

  胤禛並不看他,只看著遠處,神色淡了下去:「嗯。」

  言語之間輕描淡寫,顯是不想提及。

  胤禩心中一動,到了嘴邊的話轉了個方向,沒有再問下去。「弘暉還好吧?」

  「虧得你的藥,本是大病一場,又生生挽了回來。」他微微一牽嘴角,面色柔和一些。

  「他是個好孩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胤禛並不寡言,縱然他對旁人冷淡,在看到胤禩時,也表現出了應有的喜悅,但胤禩總感到有些不妥。

  這三年裡,究竟發生了多少事情。

  胤禩雖在京城佈置了眼線,但一些涉及皇家秘辛的事情,畢竟也不可能打聽得到。

  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自己遠走云南,也許保全了自己,卻也讓兩人的關係在無形中疏遠了。

  因為不知情,所以無從問起。

  「好久沒嘗到京城的吃食了,四哥陪我去喝碗餛飩吧。」他如是笑道。

  胤禛看著他的笑容,微微出神,所謂的三年,從來沒有讓這人改變過分毫,容貌行止,卻只是沉澱得越發內斂沉穩。

  「好。」

  東至餛飩夏至面。

  在寒風凜凜之中坐下來喝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無疑是極好的享受,上輩子胤禩遊走京城巷子之間,時常也喜歡去嘗些市井方有的吃食。

  如今身邊卻多了個人。

  這家的餛飩皮極薄,餡卻是用了些瘦肉、鮮菇、香菜之類的切碎了包進去,滿滿實實。湯是熬了許久的骨頭湯,待煮好了呈上來,一口下去,湯汁早已滲入混沌之中,鮮美無比,齒頰留香,讓人分不清是餛飩包得好,還是湯底更好一些。

  「府裡也有做餛飩,卻沒這裡的好。」吃了幾口,胤禛詫異道。

  「民間有句話,叫家花不如野花香,話糙理不糙,正如此理。」胤禩笑道。

  胤禛橫了他一眼,驀地湊近他耳邊,低了聲道:「那你是家花,還是野花?」

  這話大異於胤禛平日的風格,已經帶了些調戲的意味。

  夾著餛飩的手一頓,胤禩一笑,也學了他壓低聲音:「對我來說,你是野花。」

  胤禛面色一滯,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知胤禩在這種事情上臉皮比較薄,故而時常會興味盎然地逗他,可沒想到時隔三年彼此再見,這第一回合卻是落了下風。

  待到回過神來,那人已經在旁邊涼涼道:「四哥再不吃,餛飩就涼了。」

  且讓你得意一回。

  胤禛暗哼一聲,三頭兩口將碗裡剩餘的餛飩消滅了。

  離開餛飩攤子,二人漫無目的地在京城閒逛。

  胤禩路過一間鋪子,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這裡給十三和十四買過紙鳶。

  這會兒寒冬臘月,裡頭自然沒什麼生意,但除了紙鳶,也還擺了些其他小玩意兒,胤禩挑了幾個色彩鮮豔的紙鳶。

  「拿回去給弘暉他們幾個玩吧。」念頭一轉,調侃道:「這幾年四哥府裡又添了不少阿哥和格格吧?」

  「我大多時候歇在書房,身上有忙不完的差事,又要抽空擔心一下不在京城的弟弟,哪來的阿哥和格格。」

  胤禛見他一愣,表情十足意外,不由心情大好,待兩人走出鋪子時,冷不防扯了他的臂膀低聲說了句:「我都為了你守身如玉了,你呢?」

  那人身體一僵,耳根隨即染上紅暈。

  胤禛扳回一成,先前心頭的沉悶消散不少,眼底也染上快活的笑意。

  只是這難得的輕鬆卻很快被打破。

  兩人行至胤禛府邸不遠,便見門口停了輛馬車,一人正從車上跳下來,不經意抬臉望向他們這邊,卻是十四。

  「四哥,八哥!」十四大踏步走上前來,顯得很熱情。

  胤禩敏銳地察覺身邊的人驟然之間冷淡下來,又變成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冷面王爺。

  「這可真巧,好啊八哥,你從云南迴來,我還沒來得及見上一眼呢,這就跟四哥一塊兒回來了,不行不行,哪天咱們兄弟倆也聚聚!」

  十四爽朗大笑,三年的時光,讓這張臉經歷了從少年到青年的徹底蛻變,變得更加俊秀,也更加銳利。

  胤禛與胤禎雖是同母所出,但兩人站在一起時,卻壓根看不出一點相似來,若硬要說有,那就是他們都繼承了德妃的隱忍和倔強吧,只不過前者在胤禛身上體現得更明顯些,而胤禎從小被德妃捧在手心里長大,自然也不必隱忍些什麼了。

  「聚是要聚的,哪天大夥得空了,便喊到一塊兒吧。」胤禩笑道,「自回來之後,我還沒見過弘旺,想他想得緊,你們先進去,我這就回府了。」這兩人湊到一塊,自然不會真的是要敘什麼兄弟之情,胤禩一路馬不停蹄,剛回來又被召進宮去,到此刻已經覺得有點累,更不願看這些戲碼。

  胤禛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十四也向胤禩道了別,見他走遠了,才轉頭對胤禩笑道:「四哥,我可是專程來找你的,不請弟弟進去坐坐嗎?」

  言笑晏晏,似乎並不將胤禛的冷淡放在心上。

  胤禛淡道:「進來吧。」

  說罷往裡面走去。

  往常沒事,十四也不會上門,選在這個時候過來,自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胤禩也許還不知道他的來意,胤禛卻是一清二楚。

  自噶爾丹之後,西北平靜了一段時間,但那塊地方素來多事,現在又有個野心勃勃的策妄阿拉布坦盤踞在那裡,盯著整片蒙古,虎視眈眈。

  南邊也並不太平,清軍入關之後,前明餘孽一直都沒有停止過反抗,每次被朝廷鎮壓下去,又有一小股力量死灰復燃,興風作浪,久而久之,也成了一塊隱疾。

  南面的騷亂剿滅容易,西北卻是棘手,老爺子如今年事已高,不可能再御駕親征,若真的再打起來,極有可能讓掌管兵部的十四領兵。

  但出征不是一件小事,三軍未動,糧草先行,而今國庫入不敷出,要支撐大軍源源不斷的供給,卻是困難,所以老爺子不會輕易下決定,就算他有這個意思,也還要看戶部那邊的錢糧充盈與否。

  而掌管戶部的,是胤禛。

  這就是十四來找他的目的。

  胤禛看著笑吟吟的十四,心底禁不住冷笑。

  既是諷刺,又覺心寒。

  今日他在見到胤禩之前,早已被德妃召去一趟。

  貫來看到他便神色淡淡的德妃,竟是難得掛上了慈靄笑容,差點令他有所誤會。

  但接下來的話,立時打破了他的所有妄想。

  德妃說,眾兄弟中,只有十四,才是你的同母兄弟。

  德妃說,你是兄長,當多照拂弟弟。

  這話,怎麼不早個二十年說?

  第一百二十三章:人心

  廷姝看著眼前這對父子,嘴角漾起淺笑。

  「爺別太縱著他了,這小傢伙自小就被眾人捧著,怪嬌慣的。」

  懷裡軟乎乎,扭來扭去的寶寶,像極了一個白嫩嫩的包子。

  胤禩笑道:「他一出生,我就去了云南,如今總得把三年的份都補回來。」

  時人講究抱孫不抱子,胤禩卻沒有這個顧慮,看到弘旺向他跑來,嘴裡喊著阿瑪的那一刻,就恨不得把自己所能給的都給他。

  前世的記憶已經有些遙遠,連帶著那個叫弘旺的兒子,也逐漸在腦海中與眼前的小包子重疊,無論哪一世,身體裡流淌的都是自己血脈的延續,尤其當他糯軟的童音在耳邊響起時,胤禩便得有種心安的感覺。

  「阿瑪,」寶寶攬著他的脖子,「你不在的時候,我有好好照顧額娘!」

  白白嫩嫩的小包子急著邀功。

  「怎麼照顧法?」胤禩故意逗他。

  「這樣!」小包子在胤禩懷中探出頭,伸長了脖子,鼓起雙頰往廷姝臉上胡吹一陣。「痛痛吹跑了!」

  廷姝本是臉色有些蒼白,被他這麼一攪和,忍不住撲哧一笑。

  胤禩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彈,將人放下。「去外頭玩吧,阿瑪和你額娘說話。」

  寶寶雖然孩子心性,卻也還是分得清輕重的,答應一聲,屁顛顛往外面跑去。

  弘旺一走,廷姝立時掩不住臉上的疲憊,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靠在床頭。

  胤禩將蓋在她身上的被子拉高一些,又握住她的手。

  屋裡擺了兩個火盆子,炕上也暖和著,但胤禩入手卻只覺得冰涼無比,渾不似活人一般,不由微驚。

  「明兒我去請太醫來幫你瞧瞧。」

  「爺別費心了,」廷姝搖搖頭,眉間滿是倦色。「這幾年,別說民間有名的大夫,便連御醫也請了幾回,都說是氣血陰虛,多加調理便可。」

  「這是生了弘旺之後落下的毛病吧。」胤禩拂去她額前髮絲,溫聲道:「你好好休息,旁的事情不要想太多,我看張氏倒也還本分,有些事情可以交給她打理。」

  廷姝點點頭,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不瞞爺說,近一年來府中大小瑣事,都是妹妹在管著了,若不是她,我怕是要更累,難得的是她心地也好,可惜不能再生育……」

  她嘆了口氣,續道:「有些話,我想對爺說,怕晚了,就沒機會。」

  胤禩眉頭一皺。「別說這些喪氣話。」

  「我不想說,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爺且聽我叨嗑幾句。」她望著胤禩,目光溫婉柔和,彷彿還帶著一點羞澀,如同當年初嫁時的光景。

  「能嫁給爺,是廷姝的福氣,本以為嫁為天家媳婦,便要日日看內宅裡的勾心鬥角,可爺仁厚,這些年來我竟沒因此受過一點委屈,老天垂憐,又有了弘旺。」

  胤禩聽得難受,忍不住握緊她的手。

  卻聽廷姝深吸口氣,嘆道:「世間之事,想來也是公平的,給予你一樣,必是要奪走另外一樣,這兩年我總覺得身子沉重,有時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真怕有朝一日,再也醒不過來。」

  「是我不好,隻身一人遠走,拋下你和弘旺……」

  廷姝搖搖頭,柔聲道:「我從沒怪過爺,男兒志在四方,何況爺是天潢貴胄,堂堂郡王,我一介婦人,也不懂那些朝政權謀,只知道宮闈素來多紛爭,就算是父子兄弟,尚且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爺在外頭,想必過得很累。若是我有個萬一,爺便找位新福晉伺候您,府中上下也好有個人打理,若不是妹妹身份太低,又無所出……」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終至再不可聞。

  胤禩低頭一看,對方已是閉目睡去。

  伸手為她掖好被子,胤禩沒有起身,依舊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

  佳期輕手輕腳走進來,彎下腰輕聲道:「爺,十爺來了,正在廳堂坐著。」

  胤禩點點頭,起身往外面走去。

  臨到門口,頓了一下,轉頭又交代了幾句,讓她仔細照顧福晉,這才大步離去。

  佳期看著他走遠了,轉身折返回屋,看著沉沉昏睡的廷姝,無聲嘆了口氣。

  福晉一直瞞著爺,可也不知還能瞞多久……

  胤俄正在廳中來回踱步。

  他素來是個急性子,就算成了婚,也沒穩重多少,每回心情焦躁,表情舉止也都表露無遺,行事上便顯得有些衝動,這樣的人,自然不會被其他人當成對手,所以即便他出身高貴,康熙也不見得如何寵愛他,眾兄弟更不會刻意去拉攏他。

  聽到門外腳步聲,胤俄猛地抬起頭,喜道:「八哥!」

  並作幾步上前,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臂膀。

  胤俄力氣奇大,一激動更忘了節制,胤禩被他抓得生疼,露出一陣苦笑:「你還是老樣子,毛毛躁躁的,什麼時候能改改?」

  說罷還像小時候一樣,伸手摸摸他的頭。

  胤俄並沒有覺得不自在,反而咧嘴憨笑。

  「這不是看見八哥回來一時高興麼?」他撓撓頭。

  「老九呢?」胤禩有點詫異,這兩人大都一起出現,如今胤禟沒有出現,卻有點稀奇。

  胤俄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古怪起來,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半天,才重重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八哥,我若是說了,你別不高興。」

  「說吧。」

  「老九投向十四那邊了。」見胤禩沒有不悅的神色,胤俄又道:「大阿哥被圈了之後,老九一直不甘心,後來想要推舉八哥你當太子,又被你拒絕了,那會兒他就動了心思,要再找一個有望大位的兄弟,你在云南的時候,他也去找過四哥,後來約莫是不歡而散,這才與十四混在一起。」

  胤禩揉揉眉心,只覺得這消息來得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

  胤禟年少氣盛,性子也記仇,當年與太子結下樑子,為了扳倒他,不惜投靠大阿哥。

  再者胤禟想要做買賣賺銀子,必然要有根基和人脈,若單單只有皇子阿哥的名頭,不說別的,就江南那幫鹽商,也未必會買賬,大阿哥失寵,他也沒了倚仗,自然要另尋目標。

  一開始也許只是為了出口氣,後來卻漸漸食髓知味,不願放開手中既得的好處,這就是錢財與權力的魅惑。

  「今兒個他沒跟我來,也是心存愧疚,沒臉來見你,八哥就別和他計較了。」

  莫怪這三年來,連老十都會寫上幾封信,惟獨老九,就那麼一封,寥寥數語,說無可說。

  「我和他計較什麼,我是怕他自作聰明,反誤了自己。」胤禩神色淡淡。

  「誰說不是!」胤俄聞言頓足道:「這個老九也真是糊塗,十三已經被圈了,他還想進去跟他作伴不成,八哥,我就等著你回來拿個主意了,十四現在風頭正盛,快趕得上太子了,難不成老爺子心裡……」

  話就此頓住,胤禩卻知道他的意思,淡道:「今日的十四,比之當年的十三、大阿哥又如何?」

  胤俄魯莽,卻不愚蠢,愣了一下,繼而恍然,後又嗤笑:「八哥言之有理,這老十四,從小就跟在我們屁股後面打轉,沒想到居然是個野心勃勃的主兒。」

  胤禩搖頭:「老九一隻腳已經踏了進去,你莫要跟著他摻和便是。」

  「八哥放心,這等事情在我看來最是麻煩,若不是如今老九這樣,我才懶得搭理,有那閒情,還不如在家老婆孩子熱炕頭。」胤俄遲疑了一下。「只是老九與我們,終究是一場兄弟,我已是勸不動他,八哥有空,便幫著勸勸吧。」

  「我自理會得,」胤禩點頭,忽而想起一事來。「十三是因何被圈禁的?」

  胤俄撓撓頭,皺眉道:「內情如何我也不曉得,只知道當日十三與四哥一道入宮,後來老爺子不知因為何事大發雷霆,聽說竟然拔出身旁侍衛的劍要刺十三,再後來,老爺子便對外說十三不仁不孝,不配為皇子阿哥。」

  胤禩駭然動容,十三到底做了何事,讓老爺子暴怒失態至此?

  「四哥沒被牽連?」

  胤俄搖首:「這倒彷彿沒有,他仍管著戶部,只是這幾年災患頻起,哪裡都要銀子賑災,戶部幾乎耗空,已是撥不出銀兩,想來日子也不怎麼好過。」

  兄弟二人都沉默下來,氛圍一時有些凝重。

  胤禩見他皺眉苦臉,略略鬆了眉頭,調侃道:「這是怎麼了,你一身輕鬆,也沒受皇阿瑪斥責,難不成國庫空虛,連你的俸祿都撥不出來了?」

  胤俄唉聲嘆氣:「八哥你就別笑話我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寶音為了後院裡那幾個側室,成天卯足了勁和我鬧,我是真心喜歡她,可這麼鬧下去,雞犬不寧的,我可實在不想回去。」

  胤禩失笑:「看不出你在外頭雄糾糾,氣昂昂的,回到家裡竟然夫綱不振,這要是傳了出去,十阿哥的英明就沒了。」

  「好了八哥,我的好八哥,你就別調侃我了,快幫我想個法子吧,我再喜歡她,也經不起個這麼鬧法,都說蒙古女人彪悍,果然一點不假,當初我怎麼就覺得她可愛呢,早知道那年在草原上就不和她打架了……」

  胤俄心裡煩躁,不知不覺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胤禩聽得好笑,待他發洩完了,方道:「明日你讓弟妹到府裡頭來吧,我讓你八嫂勸勸她便是。」

  胤俄大喜:「如此便多謝八哥了!」

  心頭大石放下,胤俄就坐不住了,起身告辭就要走,胤禩送他出去,走了幾步,胤俄想起一事,突然正色道:「八哥,你三年不在,有些事情興許不是那麼清楚,十四早已不是當年的十四了,要多小心他。」

  頓了頓,斟酌著道:「還有一人……」

  胤禩見他神色古怪,心中一動,已經隱隱猜到他要說的話。

  果不其然,只聽得他說道:「四哥既有城府心計,又甘於蟄伏隱忍,十三失寵,他雖少了一條臂膀,卻也算脫了結黨的嫌疑,反而更得皇阿瑪青眼,」胤俄搖搖頭,「哎,我也不知該如何說,興許是我多疑了,但防著點也是好的,總之八哥記得就是。」

  胤禩知他是真心在關心自己,心頭一熱,拍拍他的肩膀道:「八哥承你這份情了。」

  雍王府那邊,兩個同母兄弟的對話卻並不愉快。

  十四坐了半天,胤禛卻依舊冷冷淡淡,將自己所求之事推了個乾乾淨淨,讓他的笑容有點維持不住。

  「四哥,早年我不懂事,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你心頭又芥蒂,也是正常。」十四抿了唇,微微苦笑,眼眶泛紅。

  胤禛看著他情真意切的樣子,臉色緩和不少,只是語氣依舊冷硬:「戶部空虛,確實撥不出銀子了,你所說之事,我也無能為力,這個仗,現在絕不能打。」

  一股心火驀地湧上來,十四強壓了下去,繼續放低身段:「四哥有所不知,前些日子皇阿瑪才與我說起此事……」

  「皇阿瑪那裡,我自會去說,此時用兵,絕計不妥。」胤禛截住他的話頭,淡淡道。

  數言不合,屢屢碰了釘子,十四已是不想再忍,也冷下臉來。

  「四哥如此不近人情,莫怪額娘不與你親近。」

  胤禛臉色一變。

  與德妃的關係是他心底一道傷疤,此刻被人生生揭了開來,無異於鮮血淋漓。

  十四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極為不妥,但覆水難收,他也不可能低頭。

  胤禛站起來,冷冷道:「蘇培盛,送客。」

  十四一愣,繼而扯起一抹譏笑,拱了拱手道:「如此,弟弟我就告辭了。」

  說罷轉身,拂袖而去。

  胤禛看著他的背影,眼底儘是濃濃的陰霾。

  戴鐸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看著他一言不發的陰鬱臉色,斟酌著言辭道:「四爺,十四爺府裡如今只有一個眼線,是不是多派一個人過去?」

  胤禛搖搖頭:「一個便夠了,多了令人生疑。」

  戴鐸點頭,又道:「方才十爺去了八爺那裡,似乎停留頗久,而後十爺離去,八爺上了馬車,獨自往城外的方向而去。」

  胤禛一怔:「去哪?」

  「似乎是去十三爺的宅子。」

  第一百二十四章:寬慰

  天氣雖冷,卻沒有下雪,一眼望去枝葉枯萎殆盡,更讓人倍覺蕭瑟。

  胤祥並沒有如之前大阿哥一般被囚於宗人府,而在郊外的一處宅子,佔地頗廣,也比宗人府舒適許多,興許是康熙仍舊心疼這個小兒子,一切起居用度,從未短缺過,除了不能出門之外,並沒有其它不便。

  但十三自幼外向喜動,這般拘著不讓出門,對他而言已是一種折磨。

  方及弱冠的年紀,卻要在這一方天地裡看著日昇月落,蕭索寂寞可想而知。

  門口有侍衛把守著,非有皇命在身不得入內,但這不過是面上規矩,堂堂廉郡王站在眼前,手裡又拿了豐厚的賞錢,沒有人會死守著規矩與胤禩過不去,自然滿臉笑容地送他進去。

  此事不便大肆張揚,所以胤禩連隨從都沒帶,只有一輛不起眼的舊馬車停在不遠處的樹下,車伕在前面候著。

  胤禩本以為十三定是躲在屋裡,卻不料一進院子便見著他正站在石桌旁邊,背對著自己,低頭揮毫,似乎在寫什麼。

  身上依舊是錦衣輕裘,髮辮絲絛系得整整齊齊,身形卻比三年前高大不少,隱然已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模樣。

  胤禩並沒有刻意放輕聲音,但十三似乎正全神貫注於眼前的事物,竟連他走近了也沒發現。

  宣紙上枝節錯落,墨色深淺不一,卻驀地在枝上綻出點點嫣紅,鮮豔欲滴,靈動躍然於紙上,將原本尋常的梅枝襯得霎時生動起來。

  十三□習武,但不是莽夫,當年上書房裡,他的功課是經常被師傅稱許的,如今鎮日在這裡無所事事,將功夫都花在畫梅上,倒也小有成就。

  提筆點梅,一氣呵成,十三舒了口氣,又在旁邊用小楷寫上一首小詩。

  胤禩定睛一看,卻是王冕的《墨梅》。

  不要人誇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

  章佳氏端著茶自屋裡出來,見胤禩也在,不由唬了一跳,她是在康熙四十二年才進府的,是以並不認得胤禩,只看他衣著氣度,便知不是尋常人,忙出聲喊十三:「爺!」

  她這一出聲,胤祥才發現自己身旁多了個人,啊了一聲,先是驚愕,繼而欣喜:「八哥!你從回來了?!」

  胤禩笑道:「我看你畫得入神,沒敢出聲,怕害你前功盡棄。」

  十三哈哈一笑,那首詩還沒寫完,卻將筆往旁邊一丟,將胤禩一把抱住。「能看到八哥,就算十張畫作廢,我也高興得很!」

  胤禩見他臉色紅潤,毫無萎靡頹廢之色,也笑道:「我還擔心你在這裡過得不好,巴巴地過來看你,沒想到你倒是自得其樂得很。」

  一聽這話,十三的笑容淡了些:「八哥什麼時候回來的?」

  「這兩天才回的,本來云南那邊還有些事要做,聽說了你的事情,就先回來了。」

  「還是八哥待我最好了。」十三臉上浮現出一絲符合年紀的快樂,挽著他的手臂往裡走去。

  章佳氏這才回過神來,拘謹地給胤禩見了禮,又到偏廳去招呼下人上茶。

  胤禩望著她離去。「這位是弟妹?」

  十三道:「章佳氏是宮裡頭指的,如今還沒有位份。」說罷自嘲一笑:「說起來她還是我額娘的同宗遠親,跟了我這個沒前途的貝子,也算委屈她了,難為皇阿瑪百忙之中,還能想起我這個兒子來。」

  他的話語之中透出幽幽怨懟,但旁邊只有胤禩一人,也就無需避諱。

  二人進了屋,廳中佈置雅潔大方,僕從也沒少撥給,倒與十三在京城的宅子差不多,想來老爺子對他倒比當年的大阿哥要來得寬容許多。

  「你到底因何被發落?」

  「那日我與四哥一同進宮,皇阿瑪因為戶部的事情發作四哥,我看不過眼,就在旁邊幫了幾句腔,結果倒把老爺子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來了。」

  胤禩心思何等敏銳,立時聽出問題來:「然後你就同老爺子犟嘴了?」

  「老爺子罵我,說我像我額娘那般,都是小家子氣,不夠大方磊落,我一聽就管不住嘴巴,當時就回了一句,既然如此,那當初為何還要讓額娘生下我?這下可捅了大禍,老爺子怒極,抽出劍就要砍我,是四哥擋住了。」十三苦笑不已。「是我累了四哥。」

  敏妃生前,在後宮的地位並不高,只能算是庶妃,老爺子這般說,倒讓胤禩想起前生的事情,那會兒他也曾被指著鼻子罵辛者庫賤婦之子,此時易人而處,自然能明白十三的感受。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這對你和四哥來說,未必是壞事。」胤禩聽完,沉吟片刻,神色不見沉重,反倒多了一絲笑容。

  十三畢竟年少,聞言一愣,忙道:「八哥此話怎講?」

  「你可知我為何去云南?」胤禩不答反問。

  十三不妨他問起這茬,怔了怔,方道:「莫不是云南多匪患,皇阿瑪才讓你去的嗎?」

  眼看這個弟弟實在不開竅,胤禩也不急,端著茶盅啜了一口,捧在手裡,感受著傳入掌心的熱度,人往椅子軟褥一靠,笑了一笑,方悠悠道:「是,也不是,去云南是我自請的,但若我當時不去,如今的處境只怕也比你好不了多少。」

  十三駭然道:「難道情勢竟已凶險至此?」

  「皇阿瑪沒將你圈在宗人府,而是放在這裡,說明他心裡對你,還是唸著一份父子之情的,或者說,這也是對你的一種保護。」

  世上最難揣度的,莫過於人心,連胤禩在猜測別人心思上面,稱得上高手了,可也常常猜不到康熙心裡在想什麼,現在這一番話,七分是出於自己的猜測,三分卻是在寬慰十三。

  十三對他素來信服,聞言眉頭也舒展了不少,苦中作樂道:「其實我現在也沒什麼不好的,這裡清靜寧和,又遠離京城那些繁瑣是非,只可惜一點,就是沒有個校場,也跑不了馬。」

  又與他閒話幾句,便告辭出來,十三也沒法遠送,只站在門口看著他上了馬車,這才回屋。

  胤禩掀開車簾,卻是愣了一下。

  裡面多了個人,正斜靠在那裡,手裡拿了本書隨意翻著,見他進來,眉眼俱都柔和下來。

  「現在回城麼?」

  「你怎會來了?」

  胤禛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伸出手來將他拉坐在自己身旁,方道:「十三如何?」

  「氣色尚好,只是難免有些鬱鬱寡歡。」

  他沉默片刻,道:「是我對不住他。」

  聲音很輕,胤禩知他行事嚴謹,除了對自己之外的人與事,都不會輕易低頭,卻對十三說出這樣的話,可見心中愧疚甚深。

  「我剛回來,去看看他,皇阿瑪也不會說什麼,你自然要避嫌,十三不會不理解的,總歸有當面與他說這話的機會。」胤禩笑了一下,反手握住他,以示安慰之意。

  車內一時無聲,外面車伕揚鞭輕叱,輪子軲轆聲響,在官道上不急不緩地走著。

  兩人靠得極近,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溫熱的鼻息,胤禩忽然覺得週遭氣氛有些曖昧,不由微微仰起下巴。

  頸項上麻麻癢癢,傳來輕柔的鼻息,胤禩一震,對方的吻已經烙下。

  「這三年在云南,你是怎麼過的,是不是上青樓了,還是納了外室?」胤禛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低低沉沉,聽不出喜怒。

  胤禩本是極沉穩的人,卻不知為何聽了這話有些耳熱,按住在自己腰眼處摩挲的手道:「朝廷有令,朝廷命官不得□,再說,」他突然驚喘一聲,只因對方另一隻手已經握住自己身下的脆弱,不由咬牙道:「四哥!」

  他怕外面車伕聽到,是以聲音壓得很低,實際卻是多慮了,外頭馬車的聲響頗大,車裡坐著的又是主子,車伕縱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朝裡面探看。

  「再說什麼?」胤禛笑了起來,愛極他這副被撩撥得眼角微紅,偏又竭力壓抑的隱忍模樣。

  柔軟的器官隨著手中的動作,漸漸灼熱起來,顫巍巍硬挺著,頂端沁出濕意,將白色的褻褲也打濕了一小片。

  胤禩避無可避,又覺得全身所有的力氣都被那隻手吸光一般,蟄伏了三年的**在霎時間如爆竹般被點燃起來,叫囂著渴望釋放,不由微微仰起頭,呼吸也忍不住粗重起來。

  「你沒有上青樓,那外室呢,四哥不信。」胤禛咬住他的耳垂,另一隻手一顆顆解開衣鈕,探了進去,捏住胸前突起,揉捏按捻,握住堅硬器官的手上下捋動,指甲輕輕劃著上面□的青筋,引來那人一陣輕顫。

  「沒有……」他閉上眼,忍住渾身的綿軟,咬緊牙關,卻語不成句。

  胤禛也不著急,愈發刻意慢慢誘惑,為的就是看這張平日冷靜的面容在自己身下崩潰的那一刻。

  第一百二十五章:發火

  「沒有什麼?」張口咬上他的頸項,感受著薄薄皮膚下跳動的血脈,禁不住也亂了呼吸。

  沾了濕液的手一邊探向後面,許久未曾開拓的小口乾澀緊閉,手指輕輕旋著,一點點往裡插入。

  胤禩擰緊眉頭,汗水順著鬢間流下來,劃過眼角,又沿著顴骨流入頸間。

  前面的器官兀自堅硬地挺立著,胤禛故意冷落著它,去挑逗另一處的敏感。

  皺褶被手指一點點揉開,艱澀的觸感也漸漸變得柔軟濕潤,他捺下粗喘,褪下對方褻褲,攬住他往自己身上坐。

  肌膚相親,再無一點隔閡。

  彼此頸項相交,鼻息纏亂,都已是情難自已。

  他依舊沒忘了方才的話,執意要問出答案來。

  □在那穴口處廝磨,淺淺地插入一點,又滑出來,胤禛咬著對方耳垂,低喘著道:「沒有什麼,沒有外室嗎?」

  這麼多年的相處下來,他早已熟知這個人情動時的反應:在別處都顯得精明敏銳的胤禩,在情事乃至男女之情上,卻顯得被動而遲鈍。

  也正是因為這樣,自己才能趁虛而入吧。

  「嗯……」胤禩有些撐不住,先低了頭,呻吟自嘴角逸出,卻顯得斷續破碎。

  衣襟被大半解開,身體也被半強迫著坐在那人身上,膝蓋著地,雙腿堪堪分開,背卻抵著車身,隨著馬車顛簸搖晃,對方灼熱便更深一分,幾下來回,早已潤滑得足以容納全部,那人卻故意不肯進去,只在外面打轉逼供。

  「沒有上青樓,也沒有娶外室……那這三年多,你是怎麼過的?」

  牙齒咬住乳|頭,舌尖伴隨著齧咬一邊輕舔,引得對方一陣輕顫,胤禛微揚唇角,再接再厲,只欲把那人逼得再無半分退路。

  被**浸染得愈發濕潤的眼聞言閃上一絲惱意,繼而閉上眼,沒有理會他。

  胤禛輕笑一聲,不再撩撥對方的底線,微一挺身,將欲|望整根沒入。

  二人均未試過在馬車中做此等事情,此刻車輪子轆轆往前滾去,官道不平,難免有些小石小沙硌得馬車上下搖晃顛簸,這無疑是一種刺激的經歷。

  對於胤禩來說,那根如刑具一般在自己體內的東西,有時候竟會隨著馬車的搖晃而深入到難以想像的地方,更是倍覺折磨。

  前面似乎撞見了什麼,馬車一下子停了下來,又傳來車伕與陌生人的交談聲。

  胤禩呼吸一滯,身體不覺有些僵直,連帶著箍住那人的地方,也抽搐般一緊一緊起來。

  胤禛倒抽了口氣,身下動作愈發快了些。

  與車伕談話的人,聽聲音還是個老婦人,見這馬車普通無奇,只以為是尋常人家,便上前來問路,胤禩素來管教甚嚴,府裡的下人自然也少有飛揚跋扈,仗勢欺人的,車伕見來人年邁蹣跚,也耐心地回答,卻不料苦了車內的主子。

  好不容易耐得那婦人離開,馬車重新開始趕路,胤禩只覺得額頭背上儘是汗水,連帶裡衣也都濕成一片,可恨連接兩人身體的地方,早已如背部一般泥濘不堪。

  柔軟順滑的部位緊緊包裹著碩大的**,隨著□一吞一吐,紅豔與濁白混在一起,□刺眼,卻偏又令人欲罷不能,一波一波地攀上高峰,終於在達到頂點之際,那人放開了一直鉗住他**的手,雙方同時釋放出來。

  車內鋪著羊毛毯子,四角又放了軟褥,舒適溫暖,夾雜了情|欲的味道,卻多了幾分□。

  此時外面已是漸漸聽到喧囂熱鬧之聲,胤禛知道,這時要入城門了,低頭親了他一口,自己先穿戴好,又幫他拭去身上的濁液,整理衣物,待看守城門侍衛掀開車簾子一看時,兩人已是衣冠楚楚端坐於內。

  「噯,兩位王爺?!這這……」倒是侍衛先認出他們,手足無措,便想行禮。

  胤禛攔住他。「我們是微服出去,不欲張揚,免了,走吧。」

  侍衛連連點頭,立時放行。

  車簾復又放下,胤禩餘韻未退,是以方才沒有開口,怕露出什麼破綻,此刻也已漸漸恢復過來,冷不防那人伸手過來握住他。

  「胤禩……」

  他只喊了這兩個字,便沒再說話,語氣低柔婉轉,彷彿有著無數未竟的話語,卻都在這一聲之中。

  胤禩心頭一軟,沒有掙開,便任他一路這麼握著。

  戴鐸正在書房之內來回左右踱步,心頭微焦,門卻突然被推開,只見前時出門還陰鬱著一張臉的主子,已經春風滿面地走進來。

  愣了一下,他回過神來,拱手道:「主子這是碰見喜事了?」

  喜事?胤禛腳步一停,繼而難得露出一絲笑容。「也算吧。」

  這得是多大的喜事,才能讓這冷面王爺笑出來?

  戴鐸暗自嘀咕,卻沒有忘了正事。

  「主子,九爺與十四爺那邊動作頻頻,只怕就要有些動靜,我們可要做點什麼?」

  胤禛冷笑一聲:「老九是個不安分的,那邊大阿哥一倒台,他就靠向十四,也罷,讓他們折騰去罷,老爺子自會收拾,輪不到我們出頭。」

  戴鐸面有憂色:「眼看著皇上的身體日漸不好,可如今兵部卻在十四爺手裡,連十三爺爺也被圈了……」

  「年羹堯那邊,回京了沒有?」

  「昨日回的,今兒個應該會來拜見主子,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他昨日攜著年禮,已先去過十四爺府上。」

  胤禛一怔,臉色隨即沉了下來。

  康熙三十五年封王時,將鑲白旗撥給胤禛,其中就包括年遐齡一家。

  年遐齡位列封疆大吏,年羹堯更是年家的千里駒,他由進士授翰林院檢討,前些年遷內閣學士,不久又到地方就任,自福建按察使,又及四川巡撫,年紀輕輕,儼然一方大員,也成了胤禛藩邸舊人中最有出息的,自然很為胤禛看重。

  只是再有出息,也是皇家的包衣奴才,這個烙印,一輩子都不可能消除,年羹堯野心勃勃,年少青雲,也有自己的打算,眼看四阿哥被皇帝一再打壓,十四阿哥卻如新星般冉冉升起,孰優孰劣,各人心中自有一番計較。

  雖然自己不可能脫離四阿哥門庭,但找機會向十四阿哥示好,為自己留條後路,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年羹堯不曾想過,眼裡揉不得一粒沙子的胤禛,又怎麼會對他這種行為毫不介意。

  因此當他拿著豐厚的年禮上門拜見,卻被胤禛拒之門外時,心中除了驚愕,還有一點微妙的怨恨。

  大雪紛紛揚揚,年羹堯站在書房外頭,被覆了滿身的雪花,卻無人敢上前幫他拂去。

  那拉氏本是要往後院而去,路過廊下見了這一幕,不由微蹙眉頭,轉了方向。

  「亮工,怎麼大雪天的,跪在這裡?」

  年羹堯的妹妹年氏,年前也進了府,如今已是側福晉,是以年羹堯對那拉氏來說,也算不得外人,無須避諱。

  年氏年輕貌美,姿容絕色,甫來便搶了府裡女人大半風頭,李氏三番兩次給她使絆子下暗招,連那拉氏也暗自擔心胤禛會因此偏寵於她,打破府裡的平衡。

  不料胤禛待她只是平平,雖因她父兄背影而請封了側福晉,卻少有去她那裡過夜的時候,在府中多數依舊歇在書房。

  年羹堯苦笑一聲,搖搖頭,沒有回答。

  那拉氏心底亮堂,轉身推開書房的門,輕輕走進去。

  胤禛正在寫字,眼角餘光瞥及她進來,頭也不抬。「他讓你來求情的?」

  那拉氏搖首:「這倒沒有,你們爺們的事,我們女人家管不了,只是年家與我們的關係不一般,爺這麼晾著他,會不會不大好,又會讓妹妹那邊怎麼想?」

  胤禛擱筆,冷聲道:「你道他昨日就進京幹什麼去了,先去了十四那邊見過禮了,今天才過來的。」

  那拉氏聞言大為意外:「怎會如此,這,這也太過了些。」

  「我看他是在外頭待久了,忘了誰才是主子。」胤禛眉眼皆是冷意,他生氣的時候,連那拉氏也不大敢勸。「就讓他在外面清醒清醒吧,若是不忿,就趁早滾了去他要巴結的人那裡。」

  那拉氏無可奈何,只得退了出來。

  走到外面的時候,又見年羹堯抬了頭,巴巴地望著她,微露乞求之意。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她微微搖頭,一面繞過廊下,待到離得遠了些,方才喊來管家蘇培盛。

  「去,請八爺過來。」

  第一百二十六章:年氏

  湖綠色是個挑人的顏色,但穿在年氏的身上卻絲毫不顯突兀,反襯得那張麗色多了幾分楚楚可憐之意,滿人女子多颯爽,年氏身上卻全然是江南女子的風情,令人眼前一亮。

  此時她聞聽了自己兄長跪在書房外面的消息,巴巴地趕了過來,臨了到了門口,卻踟躕了半晌,回頭看看兄長有些發白的臉色,咬了咬牙,敲門。

  「誰?」

  「爺,是奴婢。」

  裡頭頓了一頓,方有動靜:「進來。」

  年氏款款走了過來,花盆底穿在腳上,似乎完全沒有重量,輕盈巧致,我見猶憐。

  惟獨胤禛的神色淡淡,與平日無異。

  年氏心底浮起一絲幽怨,卻掩飾得很好,福了福身,將手中瓷盅放下,輕輕道:「爺連日晚歇,奴婢熬了些人參雞湯,給爺補補身子。」

  胤禛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來給你哥哥求情的?」

  眼裡帶上懇求之色,年氏微微蹙眉:「爺……」

  話沒說下去,她發現胤禛正盯著她看,臉不由有些燒起來,她進府不久,只被招去侍過幾回夜,並不能算受寵,但側福晉的位份擺在那裡,胤禛對她的態度也還和藹,只是她有時候看著他冷冷淡淡的臉色,就覺得不寒而慄,哪裡還敢迎上去做什麼。

  眉頭鬆了些,胤禛只道:「你哥哥的事情,你不要多管,也不是你能過問的,回去吧。」

  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被他這句話一下子打散了,年氏正猶豫著到底該留下來,還是退下去,進退兩難之際,卻聽得有人在外面敲門。

  胤禛的心情實在算不上好,這麼一攪和臉色又有些陰沉,可不待他發作,門外就響起一個聲音,聽在年氏耳裡,只覺得十分陌生,卻又好聽得很。

  「四哥。」

  那一瞬間,年氏分明看到胤禛的臉色一下子柔和下來。

  「進來。」

  門被推開,胤禩走了進來,視線隨即落在年氏身上,訝然道:「這位是小嫂?」

  朝年氏拱手笑道:「我是胤禩,排行第八,小嫂還沒見過我吧。」

  年氏如何沒有聽過這位廉郡王的鼎鼎大名,但她不過荳蔻年華,見狀一下子窘迫起來,有點手足無措:「王爺安好。」

  「胤禩冒昧打擾了,不如我先出去?」胤禩看了看他們倆,詢問的是胤禛。

  「誰要你出去了?」胤禛皺了眉,轉頭對年氏道:「你先出去。」

  年氏不掩失望之色,卻只得答應一聲,繼而退下。

  屋內餘下他們二人。

  胤禩心底,其實是有些不舒坦的。

  乍見年氏,就被她的絕豔容貌所懾,忍不住暗嘆一聲,隨即又想到她是這後院裡頭的女人之一,那些讚歎和欣賞隨即淡了下來。

  「你怎麼了,不高興?」

  相處二十多年,胤禛敏銳地察覺他神色上的變化,左右屋裡無人,也就肆無忌憚地握住他的手,感覺那細膩溫暖在掌心摩挲,心情立時好了一些。

  「沒什麼,四哥為何讓年羹堯跪在外面?」

  說起來,自己府裡的人即便少些,也算有妻有妾,生在天家的他們,哪裡有真正的自由,胤禩暗嘆一聲,很快將注意力轉移到重點。

  胤禛微哼一聲,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末了冷冷道:「若不給他點教訓,怕是有朝一日忘了誰才是他的主子了。」

  「如今教訓也教訓夠了,年家雖是包衣,勢力卻不可小覷,如今仍是四哥需要倚重的,若是罰得重了,未免不大好。」

  胤禛臉色微僵,一言不發。

  他性子要強,在外人面前更是,若讓他拉下臉走出去讓年羹堯起來,無疑像主子在向奴才服軟,他是決計拉不下這個面子的。

  胤禩察言觀色,立時看出癥結所在,便笑道:「讓我去和他說吧。」

  年羹堯身體強壯,這會兒一層積雪鋪在膝蓋下面,卻也透著絲絲涼意滲進皮膚裡。

  他心裡其實是有些心虛的,所以胤禛讓他跪在外面時,他也不敢為自己辯解。

  但心虛之餘,又多了幾分怨懟和不服。

  一個從二品巡撫,堂堂地方大員,在外面殺伐果斷,威風四面,到了這裡,卻也不過是被主子呼來喝去,動輒罰跪的下賤奴才。

  他甚至有些埋怨年家,怎麼當初就入了漢軍旗,當了人家的包衣奴才。

  可他卻忘了,若不是入了漢軍旗,父親當了督撫,妹妹入了雍親王府,只怕他今時今日,也不會平步青雲,陞遷得如此之快。

  遠處,府裡下人路過時的竊竊私語,指指點點,都彷彿戳在他的後背上,讓他無地自容。

  尤其在妹妹為他進去求情,又無功而返之後,都讓他的陰暗情緒一點點滋生出來。

  廉郡王來了,也進了屋,半天沒有出來。

  年羹堯盯著自己眼前的白雪,覺得眼睛有些難受,就微微閉上眼,門咿呀一聲打開,有人從裡面走出來,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將他頭頂遮出半片陰影。

  年羹堯抬起頭,是胤禩。

  「八爺。」他啞著聲音。「恕奴才不能給您行禮了。」

  聽出他話裡的暗刺,胤禩沒說什麼,只笑著彎腰扶起他:「亮工,起來,你跟著你們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還摸不透他的脾性,對付你們爺這種人,說兩句軟話服個軟,他怎的還會真就讓你跪了?」

  年羹堯苦笑,順著他的台階接下去:「八爺折殺奴才了,這回確是奴才做事不妥……」

  「好了,一家人不要說兩家話,四哥向來不把你當外人,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會更加上火了些。」胤禩笑吟吟的,溫文爾雅,不慍不火。「只要你還姓年,就永遠是這個府裡的人,四哥愛之深,責之切,你別放心上。」

  這八爺當真厲害得很,軟硬兼施,滴水不漏,先安撫,後提點,無疑是想告訴自己,除非他脫了旗籍,或是胤禛被削爵,不然年家就永遠都是雍親王府的包衣奴才。

  年羹堯本是有些瞧不起這個在奪嫡中都不曾嶄露鋒芒的廉郡王,這番話入耳,卻才覺得父親年遐齡先前對他說的話有幾分道理。

  廉郡王這個人,你切不可小看,也不可得罪。

  思及此,年羹堯連連道謝,又入內向胤禛請罪。

  既是有了胤禩從中轉圜,胤禛也沒有給他太多臉色看,淡淡說了幾句,便讓他去看望年氏。

  年羹堯總算暗鬆了口氣。

  胤禩冷眼旁觀,不置一詞。

  這個人現在羽翼未豐,尚且如此,再過些年,任四川總督,統領軍務,說一不二,又該是何等威風?

  第一百二十七章:來訪

  寶寶還很小。

  小到無法理解一個人的死亡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也常常會惦記起要找額娘,只是無論他怎麼找,也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被眾人抱著哄著,大哭了好幾場之後,也漸漸接受額娘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奶聲奶氣地照著胤禩所教,一字一頓唸著書本上的詩句,寶寶忽而停下來,大眼睛巴巴地望向旁邊靠坐在躺椅上的人,身子從石凳上扭下來,蹭過去撒嬌。

  「阿瑪。」

  「嗯?」胤禩微微睜開眼,將他攬了過來。

  「額娘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摸著他腦袋的手頓了頓,胤禩溫聲道:「阿瑪會一直陪著你的。」

  寶寶悶悶地應了,將腦袋埋進父親懷裡,少頃又抬起頭。

  「阿瑪不能跟額娘一樣,突然就不見了。」

  胤禩笑了,將他一把抱坐在自己身上。

  「阿瑪不會跑掉的。」

  「拉勾勾。」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他認真道。

  想起他近日抓著奶娘、弘暉等人拉鉤的情景,胤禩嘆了口氣,知道廷姝的死對於年幼的弘旺來說,已經如陰影一般深深刻在腦海裡了。

  他也伸出手,尾指搭在那上面。

  寶寶立時眉開眼笑,抱著父親蹭啊蹭,越發不肯放手。

  這一幕看在十四眼裡,只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其實也怪不得他如此詫異。民間父子,尚且要遵守孔孟禮儀,父親對兒子,不可過於縱容,兒子對父親,自然也是恭敬有加,何況他們自小出生在天家,康熙對這些兒子,更加只有嚴格而已,何曾見過一對父子如此親密的舉止。

  殊不知胤禩卻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寶寶沒了額娘,如今府裡也就只有他一個孩子,理應多受些照顧,胤禩從小就鮮少得到康熙關愛,自然不希望孩子也重蹈自己的覆轍。

  「八哥。」十四大步流星走了過來,一把抱起弘旺。

  「寶寶越來越重了,上回見你,才這麼一丁點大。」十四朗聲笑道,點點他的鼻子。

  寶寶攬著十四的脖子,也咯咯地笑起來。

  這就是寶寶的可愛之處,見人就笑,縱是心情再不快,看了他也會露出笑容。

  胤禩也不攔著,任他們胡鬧一會,才讓奶娘過來抱走弘旺。

  「八哥,你的眼疾可好些?」

  八福晉薨逝也已將近一年,自那之後,胤禩早年落下的眼疾又有復發的跡象,每到陰濕天氣,總會視力大減,一片模糊,嚴重時甚至雙目刺痛,看不清眼前事物,為此宮裡頭派了不少御醫,只是來來回回也就那麼幾句話。

  安心靜養,萬勿受驚上火。

  兄弟之中,十三被圈禁,無法前來探望,胤禛與十四卻是最關切的兩人,時常帶了些珍稀藥材送過來,只是效果都不大。

  「近來天氣好,沒什麼大礙。」胤禩笑道。

  實際上,縱是天氣好,也常覺得不適,只是他心性堅忍,並沒有表現出來。

  「我弄了些雪參和熊膽來,讓高明去熬了,御醫說這些對眼睛都有好處。」

  胤禩皺眉笑道:「這是痼疾了,無需如此大費周章……」

  話未落音,那邊又過來一個人。

  許是感受到他的視線,十四也抬起頭,與來人對了個正著,俱都愣了一下。

  十四當先起身笑道:「原來是四哥,真巧。」

  胤禛點點頭,一邊走過來。

  「近來可好,差事可還順心?」

  「托四哥的福,一切都好,額娘甚是惦記你,四哥沒事便多去看看她老人家罷。」

  胤禛嗯了一聲,神色淡淡,讓十四滿肚子八面玲瓏的話突然之間如同噎在喉嚨,全然吐不出來。

  胤禩看在眼裡,又想到宮裡那位與宜妃一同執掌後宮的德妃娘娘。

  一世榮華富貴,兩個親生兒子彼此卻形同陌路,對她來說,究竟是幸,還是不幸,或許在德妃心中,她所承認的兒子,自始至終也只有十四一個。

  既是無話可說,留著也只是徒留尷尬,十四本想著能與胤禩單獨說會兒話,不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讓他頗有些悻悻,閒話幾句,只得起身告辭。

  胤禛也不留他,待他走遠了,方坐下來,仔細查看他的眼睛。

  「我讓人尋了些藥材,回頭送到你府裡,讓御醫過來看看可以配個什麼方子。」

  胤禩苦笑,他再不濟,也還沒有瞎掉,反而正好藉著喪妻和眼疾,躲避那些爾虞我詐的暗潮洶湧,怎的一個兩個,便都真當他是瓷做的一般了。

  「四哥別費心了,我這是老毛病了,也並非一時半會就能痊癒的,總歸聽太醫的,慢慢休養便是,這朝中上下,不知還有多少事情,等著你去操心。」

  「你若知我操心,就該快些好起來,如今十三被圈,我身邊,也只剩下一個你而已。」胤禛看著他,慢慢道。

  沒了額娘,沒了廷姝,我才真正是身邊只剩下你的那個人。

  心底閃過這句話,胤禩卻道:「你還有四嫂,還有內宅那些人。」

  「你四嫂,我與她,一直相敬如賓,至於其他的人……」見他轉到這上面,胤禛說著說著,就有些急了。「你,唉……那你明日也去納些妾室進府吧。」

  說至最後,竟有些賭氣了。

  胤禩樂了,他本也不是真的吃醋,不過想著逗逗他,早就知道這人不禁逗,卻沒想到他會說出讓自己納妾的話來。

  「既是四哥這麼說了,那我明日便進宮請皇阿瑪指人了?」

  聽著胤禩似真似假的玩笑話,胤禛卻忽然忡怔起來。

  如此說來,確是自己耽擱了他吧,年輕俊秀,溫文沉穩的廉郡王,京城誰不想與之結親,即便不是衝著繼福晉的位子,八旗大姓裡想當著府裡側福晉,庶福晉的,只怕也大有人在吧,若不是有自己在,若不是他顧忌自己的感受,又怎會這麼多年下來,府裡只有一個弘旺?

  想及此,胤禛忍著心頭難受,低低嘆了口氣:「是我誤了你……你多納些人進府吧,也好開枝散葉,讓良妃娘娘九泉之下得以安心。」

  「我若想妻妾滿堂,何至於今日府裡冷冷清清?」見他自責模樣,胤禩心頭一暖,也嘆道:「你無須多慮,如今我也暫時不想這些,眼下之患,更不是你我的私情,而在於朝堂之上。」

  他雖沒有上朝議事,但人脈頗廣,與岳父馬齊、佟國維並沒有斷了聯繫,再者胤禛、胤俄等人也會時常與他討論,聽他的意見,是以胤禛聽到他提及朝政,便停住話頭,凝神聽了起來。

  「西北不寧,怕隨時都有可能興兵西征,屆時十四掌管兵部,自然得天獨厚,而後宮那邊,他又得了德妃娘娘寵愛,兄弟中,老九財力雄厚,也依附於他,十四的內眷,嫡福晉完顏氏、側福晉舒舒覺羅氏,皆是著姓大族,黨同他的朝中大臣,自然也會不少。」

  這段分析,無疑將十四明明白白地擺在胤禛的對手位置上。

  胤禛心頭五味雜陳,喜的是十四這麼多年來的拉攏,胤禩依舊不為所動,站在他這一邊,憂的是老爺子對十四的聖眷日盛,已經遠遠超過了其他兄弟,甚至是如今形同影子一般的太子,怒的是自己與十四同胞所出,德妃眼裡,卻始終只有一個兒子。

  「但老爺子先前不是曾提過明年將巡幸江南麼?」他微微皺眉,忽而想起這事。

  「這就要看在皇阿瑪心目中,是巡幸重要,還是西北重要了。」胤禩搖搖頭,「無論是何者,戶部都是個冤大頭。」

  胤禛冷冷一笑,嘴角勾起自嘲苦澀的弧度。無論六部,還是親兄弟,乃至老爺子,都將戶部當成了搖錢樹一般,只管伸手要錢,卻從來不操心錢從哪來,眼看國庫空虛,甭說巡幸江南、出兵西北,只怕連尋常的賑災糧餉都拿不大出來,偏生當今皇上愛面子,連著給幾省免了賦稅,雖說於民有利,但如此一來,稅收更是大大減少,以致於入不敷出。

  「賬冊明明白白放在哪裡,再要錢,我也生不出來!」胤禛有些氣悶,冷笑道:「老爺子不滿意,就讓他的愛子去管戶部好了。」

  胤禩知他說的不過是氣話,也不勸阻,只沉吟道:「我曾查過戶部賬冊,發現國庫虧空,除了用兵、治河、賑災之外,大半還來自於官員的舉債吧。」

  胤禛點點頭:「京官、地方官員等舉債者不計其數,宗室不入八分輔國公以上,地方者,則是以江南三大織造為首,總計怕有上千萬兩,老爺子近些年御下寬容,對老臣更是優恤,這些人便一個個順著竿子往上爬。」

  「若是這些人能將債清了,戶部也能解一時之憂。」指節敲著桌面,胤禩輕輕道。

  但這又談何容易,京城這些八旗王公暫且不論,單單江南三大織造,看似官位不高,卻是皇帝親信心腹,哪個都輕動不得。

  胤禛聞言一動,卻是幾番思量,暗自記在心頭,以致於後來掀起一場不小的波瀾,這是後話了。

  胤禛一走,胤禩臉一沉,朝對面樹木蔥鬱處道。

  一片衣角自樹後閃現,慢吞吞挪了過來,胖乎乎的包子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阿瑪。」

  「非禮勿聽,偷聽大人說話,罰你三天不准吃蜜餞了。」

  包子臉聞言全皺在一堆,扭股糖似的扭來扭去的身軀也不動了,乖乖站在原地垂頭作反省狀。

  這招還真好用,胤禩暗道,面上依舊嚴肅。「你躲在樹後做什麼?」

  「奶娘說要午睡,我想和阿瑪一起,阿瑪不睡,寶寶也不睡。」聲音雖還稚氣,卻已經說得有條有理。

  胤禩忍不住笑了,敲敲他的額頭道:「過幾年你大些,也要去上書房唸書了,若是再這麼黏著阿瑪,只怕要被其他兄弟笑話。」

  弘旺似懂非懂,只是把頭埋進胤禩懷裡,小手環住他。

  這孩子自額娘去世之後,便分外痴纏。胤禩暗嘆了口氣。

  只聽弘旺道:「阿瑪,四伯是不是不高興?」

  胤禩摸摸他的頭,奇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四伯每次來,都會先問問我的,這次沒有,還有,」他的小手指撫上胤禩眉心,比劃著:「皺皺的。」

  「四伯是大人了,當然會有不高興的時候,像你這樣的小娃娃,才會成天惦記著吃食。」

  「那我不要當大人了,我要阿瑪天天抱我,我要天天吃糖!」被喊小娃娃的人不樂意了,大聲宣佈道。

  「你就這點出息!」胤禩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忍不住笑了出來。

  因為有了他,這頭頂的濃濃陰霾,才像劈開了一方晴空。

  正如胤禩二人所料,不過一月有餘,康熙就有了動作,只不過不是出兵西征,而是宣佈二廢太子。

  「老爺子是在為南巡作準備了。」胤禩在聞聽此訊之時,腦海中首先浮現的,便是這個念頭。

  同一時間,戴鐸亦在書房內,對著滿臉凝重的胤禛道:「四爺放心,奴才猜想,皇上暫時還無意出兵西北,十四爺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探視

  太子第一次被廢,或許誘因是索額圖,是逼宮,是其他種種冠冕堂皇光明正大的理由,然而這次被廢,卻很簡單,只不過是因為他的皇阿瑪厭棄了他,如此而已。

  當一個人被討厭,自然可以有無數原因,如同這一次,康熙曆數太子罪狀,連同早年褻玩內侍,逾制使用明黃飾物的往事,一一被翻出來秋後算賬。

  自此,胤礽被正式廢黜,圈禁於宗人府內一處冷僻小院裡。

  自此,他再無翻身的餘地。

  所有人都很清楚,實際上在復立太子之後,他已經沒有什麼惹眼的舉動,行事甚為低調,但當皇帝討厭一個人的時候,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而胤礽自己,將康熙賜予他的寵愛,早早地耗費殆盡。

  剩下的,只是疲倦和礙眼罷了。

  若不是奉了康熙之命,胤禩是不願意到這小院來的。

  他對太子殊無好感,因早年太子對自己做的那些齷齪事情,栽贓暗算更不在少數,若是換了前世的自己也就罷了,這輩子他無心爭鬥,卻還被糾纏不休,免不了就心生厭煩。

  這個太子二哥,實在沒什麼值得自己尊敬的,他得天獨厚,生來便是皇后嫡子,一國儲君,上有皇帝眷愛,下有索額圖等一幫忠心耿耿,為之籌謀的重臣,比他們這些要靠著雙手去努力掙扎的皇子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可縱是這樣,他還不懂得珍惜把握,生生將自己擁有的,毀了個一乾二淨。

  「八爺看這佈置,是否合適?」雅爾江阿在一旁出聲,將他的思緒拉回來。

  和碩簡親王雅爾江阿,現任宗人府令,是八大鐵帽子王之一,身世顯赫,算起來還是胤禩堂兄,據聞也是個喜愛男色的主兒,但他從未大肆宣揚,尋常也只在私底下玩些小倌戲子,是以康熙雖略有耳聞,卻懶得去管他。

  畢竟人家不是太子。

  兩人走在通往小院的路上,不遠處便是圈禁廢太子的地方,胤禩環視一週,略略點頭笑道:「堂兄過謙了,你執掌宗人府,皇阿瑪自然是放心的。」

  雅爾江阿正是盛年,身材魁梧俊朗,氣度雍容,與胤禩並肩而走,也毫不遜色,聞言含笑道:「不敢當八爺這一聲贊,只盼差事辦得穩妥,也就安心了,還望八爺在皇上面前多美言幾句。」

  前面的是客氣話,胤禩並沒有放在心上,最後一句卻讓他微微一怔。

  宗人府宗令,執掌整個宗人府,已是位高權重,難道雅爾江阿還不滿足?

  胤禩知他與十四走得近,私交也不錯,想來簡親王並不滿足於當一個宗人府令,還想插足更多的東西,那麼現在為何又說了這句明顯示好的話?

  兩人交情不過泛泛,胤禩自然不可能為了追根究底,捺下心頭疑問,抬步踏入小院。

  胤礽與胤祥,同樣是圈禁,待遇卻千差萬別。

  眼前的小院簡陋單調,草木隨意地種在那裡,稀疏乾枯,彷彿將死,顯然並沒有專門的人在照料。

  廢太子再不濟,也是皇子阿哥,雅爾江阿向來聰明,不會做這等落井下石,授人把柄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康熙授意他這麼做的。

  看來皇阿瑪真的決定放棄這個兒子了。

  十年前的一人之下,十年後的冷冷清清,縱是胤禩對太子並不待見,也忍不住要嘆一句人生無常。

  敲了敲門,半晌才有人來應。

  開門的是個內宦,胤禩認出他是一直追隨太子的一個小太監,想來太子被廢,毓慶宮的人手,自然也被調了一些過來伺候老主子,來了這裡,就等於虛耗光陰。

  來人的神情看上去有些麻木,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忙跪下行禮。

  「起來吧,二哥呢?」

  「回王爺,主子在裡間,奴才去通報一聲……」

  「不必了,」胤禩擺擺手,與雅爾江阿一齊走入裡間,便見胤礽一身素衣,捧了本書,正靜靜看著,抬頭見了他們來,也並未起身。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胤礽似笑非笑地掃過他們,視線卻落在胤禩身上。

  「奉皇阿瑪之命,來看看二哥一切安好。」

  「是來看我死了沒有吧。」胤礽譏笑道。

  胤禩置若罔聞,自顧看了看週遭擺設,雖然簡單,卻也算齊全,雅爾江阿並沒有刻意虐待廢太子。

  胤礽突然對雅爾江阿道:「你出去,我有話要對他說。」

  虎落平陽,他說的話,並沒有多大的震懾力,然而雅爾江阿也不惱怒,只望向胤禩,似乎在徵詢他的意見。

  「堂兄不是外人,二哥有話,但說無妨。」胤禩淡淡道,若雅爾江阿不在場,胤礽又說了什麼忤逆的話,傳到老爺子耳朵裡,免不了又是一番波折。

  胤礽哼笑一聲:「怎麼,怕我陷害你?你真是膽小到家了,這般如履薄冰數十年,落得了個什麼好字?老爺子是最疼你,還是要把皇位傳給你?」

  「多謝二哥抬愛,皇阿瑪的心思,我不敢妄自揣測,只盼做好本份之事,便是兒子的職責。」

  「本份?」胤礽眉毛一挑。「沒錯,我就是太不安分了,可我這當二哥的,要告誡你一句話,老爺子要是討厭你,你高調是錯,本份也是錯,張揚是錯,小心也是錯,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戰戰兢兢,看看你自己,去過這麼多地方,做了這麼多差事,到頭來老爺子最寵愛的,還是一個不著調的十四,我若是老爺子,就該讓你來當這太子才是!」

  這話可謂石破天驚,連雅爾江阿都忍不住變了臉色,胤禩卻不動如山,依然神色淡淡。

  「多謝二哥箴言。」

  「哼,你的修養倒是越發好了……」胤礽冷冷一笑,起身往床榻上一躺,背過身子,不再看他們一眼。

  老爺子讓自己來,無非是想看看廢太子涕淚橫流,反省悔過的場面,沒想到非但沒有見著,還聽到這麼一番大逆不道的話,回頭只怕要氣死。

  胤禩深吸口氣,也不看雅爾江阿,轉身舉步便走。

  「我們走吧。」

  雅爾江阿追了上來。

  「堂兄,方才的話……」

  雅爾江阿立時會意:「奴才必不傳第三人耳。」

  胤禩搖頭:「我的意思是,如果皇阿瑪問起,你還是如是說的好。」

  因為就算他們不說,老爺子也自有耳目會稟報於他。

  胤禩若有所思,卻沒注意到雅爾江阿看他的目光,也帶上深思。

  翌日康熙召他前去問話,問的正是探視太子的結果。

  胤禩如實說了一遍,康熙果然大怒,但一怒之後,卻突然道:「他那麼說,難道你心裡就沒有半點想法,你不覺得朕過於寵愛十四,你不覺得這麼多年來,朕有負於你?」

  「兒臣還記得小時候在上書房讀書,師傅們曾教了一句話。」

  「?」康熙挑眉,不解他為何忽然提起這茬。

  「《孟子》裡有一句話,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康熙意味深長道:「那麼你口中的大任,指的是什麼?」

  胤禩抬眼直視,平靜道:「這世間的人千千萬,更有無數的人顛沛流離,掙扎於溫飽之間,兒臣有幸生於帝王之家,當好一個兒子,一個臣子,就是大任。」

  這回答中規中矩,兼且能顧及民生,康熙理當十分滿意才是,不知為何他臉上卻流露出一絲失望。

  料理完太子,康熙再無後顧之憂,便於正月廿二日由京師出發,開始第六次南巡,也是他一生中的最後一次南巡。

  這一次隨行的皇子,他卻破天荒只帶了兩個,胤禛與胤禩。

  第一百二十九章:南巡(一)

  胤禛他們原以為老爺子會直奔江浙一帶而去,不料卻是沿著西南路走,一直走到云貴轄內。

  胤禩在這裡待了三年,自然熟悉無比,事別兩載又重回故地,頗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慨,云貴總督帶著地方官來覲見康熙,康熙卻在人群中,獨獨問了一句,曹樂友是何人。

  彼時曹樂友已經是云南一省按察使,兩年間自從四品知府,升至正三品的臬台,可謂平步青雲,暗地裡不知羨煞了多少人,又讓多少人眼紅,這其中自然有胤禩的提拔,但也有他自己的努力。

  如今康熙單單點了他的名,胤禩有些詫異,卻見曹樂友自眾官員裡走了出來,前行兩步,撩袍跪下,行禮道:「臣曹樂友,叩見皇上。」

  「你就是云南按察使曹樂友,聽聞廉郡王在云南三年,得你助益良多?」康熙的聲音貫來沉穩,不辨喜怒,當了四十多年帝王的他,早已能夠收發自如地控制情緒。

  曹樂友應了聲是,又依著康熙的問題一一作答,流暢無礙,顯是對自己分內之事極為熟稔,然而舉止又進退有據,不慌不亂,頗有大家風範。

  這個人必然會為老爺子所喜。胤禛暗道。

  少頃,康熙臉上果然露出滿意之色。

  「老八看的人果然不差,若你能一心辦差,將來指不定又是一個于成龍。」

  來朝見的官員,連同隨駕的人,聽了這句話,皆都微微變色。

  康熙朝有兩個于成龍,人稱大于成龍,和小于成龍,兩者都是舉世聞名的能臣幹吏,身前死後都備受皇帝信任,因而老爺子這句評價,實在是極高。

  曹樂友自然不敢跟他們比,忙跪下謙遜一番,康熙擺擺手,卻是起身往另一處走去了。

  胤禩特地走慢幾步,將曹樂友拉到一旁。

  兩載時光,這人還是一板一眼的行事作風,看起來並沒有改變,也讓彼此沒了生疏感。

  「兩年不見,燕豪可好?」

  曹樂友怔怔看了他半晌,方覺有些失態,忙將視線微微垂下。

  「勞八爺垂詢,燕豪尚好,八爺您呢?」

  「我怎麼還聽說你至今未娶?」胤禩含笑調侃,「莫不是看中了什麼大家小姐不好開口,不若我幫你作個媒去?」

  曹樂友苦笑一聲:「八爺就別取笑我了,如今……哎,這事不急。」

  胤禩搖搖頭:「我倒是不急,有人比我急,方才見完你們往回走的時候,你道我身邊那位老大人說什麼,他跟我打聽你婚娶與否,想與你結個親家。」

  他指的是李光地,李光地的孫女如今十四,正好是及笄說親的年紀,見曹樂友年少有為,自然起了心思,還托他來詢問一番。

  曹樂友霎時紅了臉,吶吶說不出話。

  胤禩一笑,驀地正了臉色。「我不是取笑你,你我這般交情,我才提點你一句,李家門第清貴,娶了李光地的孫女,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你須得好好思量一番,若有心愛女子,大可娶親之後將她納了妾室,如此兩全其美。」

  曹樂友臉色時紅時白,看著眼前儒雅俊秀的人,心底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苦澀,苦笑道:「八爺有所不知,我喜歡的這人,我一輩子,都娶不到他……」

  胤禩挑眉:「曹家雖然經商,也與江寧曹家有些聯繫,再者你自己考取功名,到現在成為一省臬台,何等風光有為,還有誰是你娶不上的?」

  頓了頓,臉色帶上幾分訝異:「難道你喜歡的人,是宗室格格不成?」

  曹樂友連忙搖首,哭笑不得:「八爺這是想到哪裡去了,我……」

  話未落音,一個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你們還在這裡做什麼,那頭筵席要開始了。」

  曹樂友唬了一跳,噎在喉嚨口的話一滯,再也說不出來。

  只見雍親王擺著一張千年不變的冷臉,正站在不遠處。

  胤禩含笑將曹樂友介紹給他,胤禛有點不悅,面上卻半分不露,多看了曹樂友幾眼,淡淡道:「揚州曹家,倒與江寧曹家有幾分關係。」

  曹樂友一怔,忙道:「是,說起來如今的江寧織造,曹寅曹大人,我還得稱呼一聲堂叔,只不過關係實在有些遠,平日也並無往來了。」

  胤禛點點頭,沒說什麼,轉頭對胤禩道:「你的眼疾不是又有些復發的跡像麼,不要站著太久了,去找個地方坐下吧。」

  胤禩一頭霧水,不明白自己的眼疾和坐不坐有什麼關係,但被他一拍一拉,也就跟著走了。

  曹樂友看著二人並肩的背影逐漸遠去,又低頭站了半天,眼角餘光瞥及自己身上補服的圖案,這才低低地長嘆一聲,神情有些黯然。

  「四哥方才可是有事要與我說?」胤禩雖察覺到他的態度有些異常,卻想不出原因。

  胤禛面色不變道:「老爺子設宴,沒叫我們,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閒,你不是說要給弘旺買些小玩意兒嗎,走吧。」

  胤禩不疑有他,聞言笑道:「也是,那便走吧,不然那小傢伙定然要說我言而無信了。」

  說及弘旺,他臉上已是浮現出溫柔神色。

  胤禛早已知道自己這個弟弟,對其他事情心思靈敏之極,惟獨情字上一竅不通,與木頭疙瘩無異,他如今不僅得防女的,還得防男的,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云貴巡畢,一行人繞了一圈,康熙舍了鑾駕,輕裝簡行,只帶了兩名近侍,十幾名侍衛,張廷玉,加上胤禛胤禩二人,便往台莊、清口方向而去。

  眾人見老爺子上了年紀,怕路上出了差錯,不由相勸,可康熙這兩年身體好了些,精神矍鑠,加上包養得當,望之不過四十出頭,自然不肯認老,胤禛等人無奈,只得愈發小心翼翼。

  一路無事,到了清口,卻突然下起滂沱大雨,雨勢甚大,一連兩天,道路泥濘一片,寸步難行,那會兒康熙等人正走在郊外野地,也無處躲避,只好避入一戶農家。

  這戶農家只得三口人,老大娘王氏與她兒子兒媳,王氏的丈夫早死,一個人拉扯著孩子長大,王山只得每日進山裡獵些野獸皮毛,砍柴採藥,至附近村子裡的集市賣點小錢,王家實在太窮,本來也娶不上媳婦,前些年這裡遭災,許多人流離失所,連口飯都吃不起,王山去集市恰好見小王氏在賣身葬父,便賤價買了她回家當媳婦。

  小王氏年約二十,一臉黝黑,性情卻極羞澀,見康熙一行借宿在此,也不常露面,每日只是煮了東西讓王山或王大娘送過來,自己多半躲在屋子裡。

  這裡只有三間房,為了騰出地方讓康熙他們住,王氏一家只住了一間,康熙獨佔了一件,胤禛胤禩與李光地一間,餘下的侍衛們只能在屋外搭個小草棚避雨歇息。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豆大的雨滴噼啪作響,下得人心裡煩悶。

  梁九功站在門口屋簷下,發愁地望著灰濛蒙的天。

  康熙卻正在屋裡,與王氏聊天。

  胤禛、胤禩站在一旁聽著。

  此處已經是江南地界,康熙便問起民風吏治,王大娘雖然沒見過什麼世面,也知眼前這人看上去就像個大人物,免不了心生敬畏,卻見他如此平易近人,連借宿也給足報酬,自然愈發熱情,絮絮叨叨說了一些,末了才嘆了口氣道:「艾老爺,你們穿得這般好,在這裡也就罷了,若是真如方才所說,還要去福建那邊,可得小心些,聽說那裡的賊特別多,而且專門挑大官和有錢人家下手。」

  「什麼賊?」康熙一愣。

  王山正好端著東西走進來,聞言接道:「娘,不是賊,他們是叫……叫什麼天地會。」

  第一百三十章:南巡(二)

  天地會源於福建,明朝覆滅之後,分佈各地擁護前明的人慢慢集結起來,匯聚成一股不小的勢力,是為天地會。天地會中人蛇混雜,三教九流廝混其中,既有江湖人,也有販夫走卒,多因當年清軍入關,揚州三日,嘉定三屠,令東南一帶百姓對其恨之入骨,天地會也在這一帶順勢發展壯大,到了這幾年,已經遍佈東南各省。

  他們雖還不敢公然與朝廷作對,但是私底下的小動作也從來沒有停止過,許多前明降臣掌管地方時,就曾遭遇過天地會中人的暗殺,官府自然對此深惡痛絕,多年下來,也抓過處死過不少人,因此每回康熙南巡,隨行官員無不戰戰兢兢,生怕被反賊鑽了空子。

  康熙一聽天地會,眉頭就下意識一皺。

  「竟然如此猖狂?」

  王氏搖搖頭道:「哎喲,您這就不知道了,從前他們打著推翻朝廷的旗號,專門殺些大官,您說,這官兒有壞的,總也有好的吧,像從前那位叫于,於……」

  「于成龍。」兒子王山接道。

  「對對!」王氏忙點頭道:「就是那個於大人,還有一個施青天,施世綸,都是好官。」

  見康熙面露贊同之色,她又嘆道:「但是這些天地會的人,可不分青紅皂白,只要是官,越大越好,他們就殺,這鎮上前些年有戶人家姓許的,樂善好施,每年都會挨家挨戶地派米,我們王家也受過他們的恩惠,可三年前,許家老爺突然就被人給殺了,許家上上下下二十來口人,除了些做粗活的僕人之外,沒有一個活口,聽說就是天地會的人做的,真是造孽啊!」

  「娘!」王山生怕她禍從口出,忙制止道。

  康熙挑眉。「難道官府就沒過問嗎?」

  「怎麼沒有,派人去查了,可也抓不到,後來案子也就沉下去了。」王山說完,又有些赧然。「俺們娘倆多嘴了,還請您不要見怪。」

  康熙沒有說話,似乎在思忖什麼,胤禩便笑道:「王大哥見外了,我們在這裡吃你們的,住你們的,還有掌故聽,怎麼會見怪,只是這天地會,說得神乎其神,像許家那樣稍微富庶一點的人家就要被劫殺,那江南一帶的行商富戶,不都得成天提心吊膽了?」

  王山撓頭:「這倒不是,俺娘剛才沒說仔細,那時候許家有個管家外出,僥倖逃過一劫,他道許家遭了洗劫,是因為許老爺得罪了人,那人與天地會的俠客有些交情,回去一說,便將人請來報私仇了。」

  胤禛冷冷道:「挾私報復,連是非黑白都分不清,枉稱什麼俠客?」

  王山點點頭:「正是這個理兒。」

  說話之間,外頭雨勢又大了些,噼裡啪啦砸得屋頂窗戶砰砰作響,胤禩正面朝門口,恰巧見了張廷玉半掀起簾子,朝他使眼色。

  他心下詫異,趁著康熙與王氏說話的當口,快步走了出來。

  「張大人?」

  「八爺,外頭來了個拉車的小姑娘,說是老父亡故,她要帶著屍身回家安葬,這雨下得大,想來這邊避避雨。」張廷玉有些為難,「此處地方狹小,可主子正在裡頭,萬不能被衝撞了,您看……」

  胤禩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素縞的少女正側著身子站在不遠處的車旁跟侍衛哀求著什麼,一邊雙手環胸,瑟瑟發抖。

  侍衛一面搖頭,一面瞧向他們這邊,臉上已經有些不耐煩。

  「胤禩。」康熙的聲音自裡頭傳了出來。

  胤禩轉身進屋,將方才情形略說一遍,康熙稱善道:「難得小小女子有如此孝心,讓她進來避雨便是。」

  康熙慣了發號施令,一時竟反客為主,所幸王山一家並沒有注意,王氏更是連連點頭,忙讓小王氏拿些干淨衣物給她換了,又將人帶到這裡來。

  少女梳洗一番,雖然穿著粗布衣裳,也不掩眉目清秀,她先朝他們盈盈一拜,又在康熙的詢問下,說起自己的來歷。

  她名叫小蓮,是福建永泰人士,前些年家鄉遭災,便與老父逃了出來,一路流落至台莊一帶,在茶樓酒館賣唱為生,前些日子茶樓裡來了些地痞流氓,一言不合便打起來,混亂中老父被對方失手砸傷,回去歇息沒兩天,就撒手人寰,留下小蓮一名孤女,官府抓了人,賠了些銀子,也算不了了之。這頭小蓮只好拿了銀子,想將老父帶回家鄉安葬,聽說河道總督張鵬翮要路過此地,便打算攔路伸冤,不料碰上大雨,人也沒見著,連父親的屍身也淋濕了。

  王氏道:「小姑娘若不嫌棄,不若先在這裡住下,等雨停了,再上路不遲。」

  雨大難行,少女自是點頭謝過。

  「聽那王家所言,這裡越靠近南邊,就不大太平,須得讓侍衛們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萬一老爺子有點差池,那便萬死也難贖其罪了。」

  這話卻是對著達春說的,他是這次隨老爺子同行的侍衛領班,他們一行人,除了老爺子以外,兩位王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張廷玉,都是指望不上的,此時侍衛的警覺便顯得萬分重要。

  達春點點頭道:「八爺放心,奴才們都不敢懈怠。」

  二人正說著話,門外響起敲門聲。

  「誰?」

  「公子。」是小蓮的聲音。

  「進來吧。」

  小蓮端著碗,一手推開門,看到達春在場,不免也愣了一下,這才道:「王大娘熬了些小米粥,讓我送來給公子。」

  「有勞小蓮姑娘了,你我都是客,你不必如此客氣的。」胤禩起身,含笑接過她的碗。「時辰不早了,姑娘早些歇息吧。」

  小蓮欲言又止,咬了咬唇,看了他一眼,似幽含怨,見胤禩沒有挽留的意思,這才轉身出門。

  即便胤禩再遲鈍,那最後一瞥的含義,也看明了幾分,又看到一旁達春曖昧的眼神,心下不覺有些啼笑皆非。

  又過得兩日,天終於放了大晴,康熙一行啟程,小蓮則與他們分道揚鑣。

  胤禩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耳邊忽而有人道:「你在看什麼?」

  一轉頭,胤禛已在側畔,與他並肩而行。

  「沒什麼。」胤禩搖頭。

  許是自己多慮了。

  過了清口,漸見繁華。

  御輦先行一步,與等候陛見的河道總督張鵬翮、江寧織造曹寅一道,早已在揚州候著。

  河患歷來是朝廷頭疼之事,一場黃河氾濫,即令兩岸百姓流離失所,朝廷便要撥款賑災,碰上別處亦有災情的時候,戶部往往兩難兼顧,焦頭爛額,河道總督掌管黃河兩岸連同京杭運河的治河、堤防、疏濬之事,歷來是個極重要,卻又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一來皇帝時常關注治河之事,一個不好就容易落罪,二來河堤治理是百年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短短一任,很難出政績,連康熙欣賞的兩位名臣,小于成龍與靳輔,也曾在河道總督任上栽過跟頭。

  康熙十六年,河台治所從濟寧遷至清江浦,現任河道總督張鵬翮是個名聲在外的大臣,在這河台任上,也沒少受康熙訓斥,只是康熙自己心裡也明白,張鵬翮是個直臣,難能可貴,非萬不得已,撤換不得。

  曹寅母親為康熙乳母,他本人早年則是康熙伴讀,後來曹寅奉康熙之命任江寧織造,擁有密摺專奏的權力,雖名為五品,卻連地方督撫也要敬他三分,皆因曹寅為康熙心腹。

  胤禩卻知道,曹寅坐鎮江南,除了充當老爺子耳目,為其拉攏江南士林之外,也肩負了暗中監視反清勢力的任務,只不過因老爺子幾次南巡,都下榻曹家,導致曹家虧空數額驚人,欠下國庫不少銀兩,才會在老爺子薨逝之後失了靠山,被他那位四哥拿來當磨刀石,一鍋端了。

  這次康熙南巡,又在曹寅處落腳,

  曹家在江寧,所以曹寅先一步到這裡,與張鵬翮、李煦等會合,再一併接駕。

  李煦是曹寅姻親,現任揚州織造,連同康熙乳母孫氏的娘家孫家,並為江南三大織造,皆是康熙心腹,但比起孫家與李家,曹家又更近一層,因此孫、李兩家隱隱都以曹寅為首。

  相較曹家的沉穩,李家就顯得高調許多。

  幾位都是老臣,又與康熙年紀相仿,彼此自然有說不完的話題,康熙接見他們,又留他們午膳,以示親近。

  那頭胤禛二人見自己也插不上話,索性告退出來,依舊穿了便服,在揚州的大街小巷信步閒遊。

  胤禩曾來過揚州,自然輕車熟路,一面為胤禛指點景緻,但見華燈初上,四處點點火光,襯著桃紅柳綠,便連胤禛也覺身心舒暢。

  「人說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果真不假,在這裡的官員,見多了燈紅酒綠,若要兩袖清風,只怕難上加難。」胤禛嘆道。

  「四哥怎的這般煞風景,好好的出來玩一番,就別老想些煩心事了。」

  近年來冷面王的威儀日盛,又是掌管戶部,各處來索要錢糧,先得過了他那一關,久而久之,尋常官員見了他先要膽顫心驚一番,也只有胤禩才會如從前一般調侃他。

  胤禛失笑:「說的是,我本就是個俗人,學不來那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高深境界。」

  胤禩知他之所以常論佛法,是因為想借此避過老爺子的注意,只不過看得多了就成習慣,連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喜愛,還是掩人耳目。

  二人說著話,正巧路過留香樓,正是上次來江南時去過的那間,胤禩不免多看了兩眼,不料卻瞧見一個身影從裡頭出來,不由微微一怔。

  第一百三十一章:南巡(三)

  胤禛循著胤禩的視線看去,也咦了一聲。

  從留香樓裡出來的有四五個人,其中一個甚為面善,正是九阿哥胤禟的人,名叫何叢,另外一個,胤禛曾見過他,是跟在揚州織造李煦身邊,頗得重用的一名親信,叫李亙。

  何玉柱與秦道然都是胤禟的心腹,而這何叢,正是何玉柱的遠方堂弟,由此也得了胤禟青眼,被拔擢至身邊重用。

  胤禟手下店舖無數,家資巨富,也常派人與江南商賈聯繫,更與曹、李兩家有著說不明道不清的關係,這些胤禩都是知道的,但他曾提點過胤禟幾次,他也只是漫不經心地應了,私底下卻從未約束過手下人的行徑。

  這些年胤禟與十四走得近,他手中的錢也就源源不斷地送與十四作拉攏人心之用,相對的對錢財的渴求也就越大。曹寅他們身為康熙耳目,自然是十四竭力要拉攏的,而康熙年紀漸大,曹李兩家自然也想尋好靠山,以便在將來新皇登基時,還能常保家族平安,榮華富貴,兩者一拍即合,無比投契。

  這些人如今一塊兒從青樓裡出來,還說說笑笑,能有什麼好事,胤禛也曾耳聞胤禟一些事情,只是親眼見了,心頭依舊不快,不由冷冷哼了一聲。

  「皇阿瑪在此巡視,他還敢大大咧咧地派了門人過來。」

  胤禩縱是想為胤禟說幾句好話,也不知從何說起,索性閉了嘴。

  卻聽胤禛道:「跟過去瞧瞧,看他們到底要去哪兒?」

  說罷當先走去,胤禩暗嘆一聲,只好跟上去。

  老九啊老九,你為什麼就不聽哥哥一句勸,姑且不論十四於皇位有望與否,單單你行事如此張揚,遲早也會落人把柄的。

  二人跟著那幾個人走了一段路,只見他們又進了一間當鋪。

  胤禛他們也後腳跟了進去。

  剛踏入門檻,幾道人影便圍了上來,那頭門一關,將他們堵在裡面。

  何叢與從當鋪後面繞出來,得意洋洋的臉色在看到胤禛二人的時候陡然一變,轉為驚恐。

  「四,四爺,八爺?!」

  他本聽李亙悄聲告訴自己,說身後有人跟隨,還笑對方不知死活,兩相合計之下,打算來個甕中捉鱉,沒想到對方的身份,竟是如此驚人。

  何叢不是不知道這兩位隨駕南巡,只是中途康熙微服走了一段,聖駕停在揚州的事也就不曾張揚,加上揚州這麼大,根本沒料到會遇上他們。

  胤禛看著何叢刷白的臉色冷笑:「怎麼,你這狗奴才,還想抓爺兩個,去跟誰邀功?」

  「奴才該死!」何叢撲通一聲伏倒在地上,旁邊李亙也從呆愣中回過神來,連忙跟著跪下。「奴才該死,奴才不知道是兩位爺,還以為,以為是歹人,不然給奴才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對您二位有冒犯啊!」

  「你來揚州做什麼,你又叫什麼名字?」後面一句話,問的卻是李亙。

  李亙吞吞吐吐半天方道:「奴才,呃,草民是何大人的好友,正好遇上,便,便一起吃個酒。」

  「一個奴才,也敢稱大人?」胤禛冷笑一聲,見李亙不敢承認身份,越發認定他們有鬼。

  「莫不是你背著你們家爺,偷偷跑出來的?」一旁沒有說話的胤禩突然道。

  何叢滿頭大汗,斟酌著措辭:「奴才奉九爺之命,到揚州來採買些東西,不巧碰上老朋友,就小聚了一番。」

  胤禩暗嘆一聲,他有心為何叢開脫,他卻還轉不過彎,他們已經知道李亙的身份,這會兒再瞞,落在他那四哥眼裡,無疑是更惹人疑竇。

  「哼,你是老九的奴才,但別以為爺就不能發落你了!四哥,這會兒也逛得差不多了,不若回去吧,萬一老爺子有事要找……」後面一句話,是對著胤禛說的。

  胤禛冷冷睨了他們一眼:「今兒個有八爺幫你們求情,這事就算了,回頭再交給你們家九爺去處置!」

  這話明顯有圓場開脫的意思,何叢大喜過望,忙磕頭謝恩。

  胤禛二人出來,胤禛默不吭聲,走了一大段路,這才停下來,冷冷道:「你為什麼老幫著他,他與十四交好,利用身份極盡斂財,與民爭利,除了有個好額娘,還有什麼?」

  胤禩默然無語。

  他無法與胤禛解釋自己上輩子與胤禟有著怎樣的交情,而後來胤禟落得個身死慘敗的下場,也正是因著早年跟隨自己的緣故。

  正如他同樣不可能跟胤禛說彼此那些曾經的恩怨,就算說了,縱然胤禛信佛,也會被認為怪力亂神罷了。

  良久,方道:「若是我說,我曾夢見過他被圈禁起來,抑鬱而終,你可信?」

  胤禛一怔。

  「小時候大家玩在一起,長大後,各自有了小算盤小心思,但不管怎麼說,我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曾經得他那樣信賴,喊我一聲哥哥,我不忍心,見他落得如夢中那般的下場,所以對他方。」

  胤禛皺眉道:「終究是夢而已,你想太多了。」

  胤禩黯然。

  當心中擁有太多秘密,無處訴說時,當努力去做一個好兒子好丈夫,卻還是挽不回額娘嫡妻的性命時,那種無力感往往湧上心頭,沉甸甸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跟胤禛的事情,是這輩子最大的變數,也因著這變數,他總希望有些人事也能因此改變,不必重蹈覆轍。

  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心腸太軟。

  對自己如此,對其他兄弟也是如此。

  胤禛見他神色惘然,不由暗嘆,伸手拉過他就往前走。

  胤禩一時沒反應過來。「去哪兒?」

  「回去!」胤禛沒好氣道。

  康熙只在揚州逗留了兩日,便啟程往江寧去,曹寅、張鵬翮隨駕,走了沒兩日,揚州那邊卻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說是揚州織造李煦遭了刺客,幸而只是傷了手臂,並無大礙。

  康熙聞言,既驚且怒,聖駕一行雖沒有大肆張揚,可也並非無人知曉,可這御輦走了才幾日,手底下的親信就遇襲,不管私怨與否,都是對皇權的一種挑釁。

  作為皇帝心腹,李煦遇襲,康熙自然要表達一下撫慰之意,便派了胤禩折返回揚州,御駕則依舊在江寧逗留。

  第一百三十二章:挾持

  揚州。

  「奴才謝聖上隆恩。」

  李煦抱著受傷的手臂慢慢爬起來,唸完聖旨的胤禩伸手扶起他。

  「勞煩八爺特地跑這麼一趟,實在是折殺奴才了」

  「李大人安心靜養便是。」胤禩溫言撫慰道。「刺客一事,可有著落?」

  李煦搖搖頭,臉色帶了一絲憤怒。

  「這揚州城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搜遍了,當時刺客有四個人,三個當場受擒斃命,一個不知所蹤,至今未能找到。」

  對於李煦來說,不幸中的大幸是,對方是在康熙走了之後才行動,縱然自己傷了手臂,也總比傷了聖體好,否則他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話既是他想問的,也是康熙讓他來問的。

  李煦苦笑了一下,慢慢道:「那幾名刺客,都是天地會的人。」

  那為何刺殺的是李煦,而不是……

  胤禩挑了一下眉,沒有說話。

  李煦似乎看出他的疑問,道:「萬歲爺行蹤不定,先前御輦擺在那裡,也不過是個空架子罷了,刺客摸不透實際情況,再者他老人家身邊守衛森嚴,莫說尋常刺客,即便是那些高手,只怕也難以近身。」

  胤禩點點頭,李煦所言,倒也是實情,早年他在宮裡習練騎射時,曾見過康熙幾名親衛展示功夫,確實神奇無比,碎石斷玉,不過眨眼之間而已。

  但李煦還有些話,是說不出口的。

  李家與曹家皆是漢人,後來因故才會入了漢軍旗,在漢人眼裡,他們就是皇家奴才,滿人走狗,自然急欲殺之而後快,找不到康熙,對由於康熙耳目的李煦下手,也不算可惜,只是他們沒料到一個揚州織造左右同樣高手如雲,這才折損慘重。

  胤禩心思何等靈透,見他神色,自然明白了幾分,便含笑道:「李大人傷勢未癒,還要多加休息才好,皇阿瑪那邊,我會代為解釋的。」

  李煦露出感激神色,又親自將他送到客房,還特地派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婢女來伺候。

  那婢女不過十二三,身材青稚還未長成,但面容清秀可人,頗有娉婷裊裊之色,可惜胤禩卻不好這口,揮揮手便將人打發下去了。

  婢女咬了下唇,面露委屈,卻仍是退了出去。

  上輩子李煦依附胤禩一黨,落得個新皇登基後被抄家的下場,如今胤禩不爭,他卻搭上十四阿哥這條線,可見本來就不是安分的,縱然最後落敗,也不足為惜,只是現在老爺子對他青眼有加,所以胤禩與他說話的時候,也依舊是客客氣氣。

  江南織造素來是個肥差,曹李孫三家,除去孫家較為本分之外,其餘二者都顯張揚,他們坐鎮江南數十年,也就有無數的銀兩源源流入他們的口袋,除去老爺子南巡所費的銀兩,餘者大多數,則是用來上下打點,孝敬京城那邊的人,如此一來,他們就相當於十四在江南的銀庫,與九阿哥胤禟遙相呼應,儼然不容忽視。

  胤禩前世當局者迷,看不透摸不清,現在冷眼旁觀,卻忽然覺得自己也能理解當時胤禛的心思了任誰放任這麼一股勢力擺在自己左右,睡覺也不會舒坦。

  那邊門又被輕輕叩響,胤禩皺了皺眉。

  「誰?」

  「是奴婢,爺。」聲音換了一個,聽著有點耳熟,卻並非剛才那個婢女,想是李煦見他不喜,又新換了個人進來,殊不知胤禩這會兒壓根就沒這心思。

  「今晚不需要你伺候了,退下吧。」

  外頭沒了聲音,胤禩也沒多加在意,只從書架上隨意瀏覽,信手抽出一本書,翻開幾頁。

  門咿呀一聲輕輕打開,胤禩以為那婢女不死心,竟膽大妄為到自作主張,轉身便想斥責,未料方一動身,一抹寒光已是架在他的頸項上。

  胤禩心下一沉,忽而就想起那個聲音的主人來。

  「小蓮?」

  身後那人輕笑一聲,劍鋒卻更近一分,直至劃過他的皮膚,沁出一道血痕。

  「難得王爺還記得小女子,真是榮幸萬分。」

  胤禩皺眉,他來揚州,隨身本是帶著幾名侍衛的,碰巧今夜李煦得到線報,說城南有亂黨出沒,他便派了兩人前往協助,剩餘一人在身邊,方才那侍衛去用飯,門口除了一名小廝之外,並無其他守衛,加上他借宿在李家,外面已是重重重兵把守,以胤禩謹慎的性子,卻也沒想到反賊居然就潛伏在李府裡。

  「王爺在想怎麼搬救兵嗎,您就暫時別打這個主意了,只怕我如今挾持你出去,這一路,必定是暢通無阻。」小蓮嬌笑道,一反先前在胤禩他們面前的羞澀靦腆,就算現在胤禩看不見她的表情,也可以想像她得意的模樣。

  她見胤禩沉默不語,又道:「那時候我去扮作孤女,本是為了接近張鵬翮,沒想到他最後不走這條路,卻是撞上了你們,既然你貴為王爺,那麼那會兒與你一起的老爺,應該就是康熙皇帝了?」

  胤禩面色不變,淡淡道:「可惜你錯過了一次大好機會。」

  「沒錯,否則我也沒有必要去殺李煦了,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不,又碰上了王爺您?請王爺慢慢地轉向門外吧,若是您不希望自己的脖子被割斷,最好就不要妄動,我是賤命一條,你可是千金之軀。」

  她一邊說道,劍刃又往內移進一分,血順著劍身流下來,染紅了胤禩前襟的半片衣裳。

  胤禩可以感覺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劍極穩,並沒有顫抖緊張的跡象,可見小蓮方才所說,並無半分虛假。

  他靜默片刻,一步一步往門外走去。

  跨過門口被打暈過去的小廝,二人走入院中,恰好碰上李府管家,對方驚叫一聲,滿臉驚悚。

  「八,八爺?!」

  「不要高聲叫嚷,去幫我們備好車馬,這位姑娘想送本王一程。」

  管家結結巴巴應了一聲,表情依舊維持著方才的驚魂未定,轉身往外頭撞撞跌跌走去。

  小蓮在他耳畔輕笑一聲。「王爺果然善解人意。」

  李煦很快趕了過來,這時他們已經行至大門處。小蓮用的力道並不重,但畢竟還是劃破了皮膚,加上走動之間,劍鋒難免繁複摩擦傷口,那道血痕漸漸擴大,血也一直沒有止住,不停滴落下來,顯得觸目驚心。

  李煦此刻的臉色就跟顏料缸一般,由紅到青,由青至白,胸口不停起伏,眼睛瞪著刺客手裡的劍,像是恨不得撲上來以身相代。

  堂堂一個郡王,皇子阿哥,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刺客挾持,就算康熙再信任他,李煦也完全不敢想像後果。

  「賤人,若王爺性命有傷,只怕你就要生不如死!」李煦神色俱厲喊道,臉上殺氣濃濃。

  小蓮面上笑容越發歡快。「李大人,在我性命不保之前,你還是先顧好你的烏紗帽吧,還不幫我們備車?」

  李煦看著胤禩的傷,咬了咬牙,吩咐下去,不過須臾,車馬已經在門外候著。

  小蓮拽著胤禩跳上車,又對馬伕冷道:「一直往前走,你最好別耍花樣,不然你主子就要斃命了。」

  車伕抖抖索索揚鞭策馬。

  李煦臉色難看得厲害,待那馬車離開眾人視線,隨即對左右道:「吩咐下去,跟著馬車,只可遠遠綴著,不可近前,萬勿傷了八爺貴體,若有動靜,隨即來報!」

  頓了一頓,又對胤禩帶來的侍衛道:「勞煩幾位走一趟,將此事稟明聖上。」

  自己究竟是倒了幾輩子的血黴,才碰上這種事情。

  幾位侍衛也知事態嚴重,自然不敢耽擱,無須李煦多說,他們已經牽馬上路,往江寧方向疾馳而去。

  馬車內,小蓮縱然有些疲憊,也不敢鬆懈半分,她知道滿人馬上得天下,這些皇子必然自幼熟諳騎射弓箭,眼前這位廉郡王看起來斯文溫和,未必就沒有一搏之力,只不過對方命門被自己握著,一時半會不會輕舉妄動而已。

  卻見胤禩神情平靜,沒有一絲驚慌之色,也不管自己脖子上還架著把劍,兀自將身體一歪,斜靠在車廂內休息。

  李煦忙中有細,準備的馬車還是極好的,車廂四周都鋪了羊毛褥子,柔軟無比。

  「八爺倒是好膽色,可惜是滿人韃子!」小蓮哼笑一聲,看了眼週遭裝潢,又冷笑道:「果然是民脂民膏,花起來毫不心疼!」

  胤禩微微皺眉,身體一動,小蓮立時警覺起來。「你想做什麼!」

  他不語,撕下一片袍角,繞著脖子綁了一圈,將血止住,復又放鬆下來,閉目養神。

  小蓮從未見過有人面臨生死依舊夷然不懼,心中不由有氣,挑釁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帶到一處沒人的地方,挖個坑把你埋了?」

  胤禩慢慢睜開眼睛,那眸子黝黑如沉潭一般,竟讓小蓮怔了一怔。

  「你是天地會的人?與朝廷有何怨隙?」

  一怔過後,小蓮暗罵自己大意,冷道:「反清復明,是我輩漢人之己任,滿清韃子,人人得而誅之。」

  她自上了馬車之後,言語之間,皆冰冷如霜,不復之前笑靨如花妙語如珠的模樣,可謂千變萬化。

  胤禩看了她一會,方慢慢道:「前明思宗多疑誤信,自毀長城,可是滿人害的?李自成起兵,一路暢通無阻,直入京師,也是滿人害的?若皇帝英明睿智,重用賢臣,又何來滅國之禍?」

  小蓮哪裡知道這些,聽得直瞪眼,卻不知道反駁什麼才好,半晌才冷冷道:「你這般愛巧言狡辯,等去了莊子,讓南先生治你就是。」

  說罷不知從哪摸出一條布巾丟給他。「自己綁在眼睛上。」

  胤禩笑了一下,依言照做,聽話無比。

  忽聞外頭車伕傳來一聲低低的慘叫,馬車緩緩停下,簾子掀動起來,似又進來個人。

  小蓮驚喜道:「三哥你可來了!」

  被喚三哥的男人低聲朝外頭喊了一句快走,馬車便又疾馳起來,他看著盤坐在那,雙目矇住的胤禩,微微皺眉:「快給他雙手綁上!」

  「這不是剛才只有我一個,怕放下劍,他就跑了嘛!」說歸說,小蓮拿起繩索,將胤禩雙手反綁在背後。

  胤禩本想等小蓮疲憊時趁機脫身,卻不料她半路來了幫手,這下確實是寸步難行了。

  「那車伕不過是個下人,更是個漢人,你們說著要反清復明,卻連自己人都殺。」

  三哥冷笑一聲:「韃子走狗,自然可恨可殺,王爺還是不要枉費口舌了,若想說,等去了莊子,便讓你說個夠!」

  胤禩知他們想抓自己作為要挾朝廷的把柄,他暫時性命無礙,又聽兩人兩次都提起莊子,不由凝神聽著車轍聲音,想記下馬車方向,借此判斷莊子的地點。

  只是那三哥聰明之極,似是看出他的意圖,三番兩次在他身邊發出聲響,擾亂他的心神,加上馬車走得飛快,又是七彎八繞,幾番下來,胤禩卻也沒法記住路線。

  約莫過了一炷香,車停了下來,兩人一左一右提起胤禩下車,便往一處走去,胤禩不能視物,只覺得腳下踩的似是堅硬青磚。

  胤禛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上一回的時候,還是因著平陽地動,胤禩被埋在廢墟之下,不明生死,也正是那一次,他傷了雙眼,再難根治。

  這一回……

  他抓緊手裡的佛珠,一輪輪轉動,圓潤的菩提木珠在指間滑過,互相碰撞發出微微的聲響,卻令得他更加煩躁,起身在屋內來回走動。

  他們如今住的是江寧織造曹寅府邸,皇帝下榻,意味著對曹家的無上恩寵,聖駕六次南巡,有四次宿在曹家,這份殊榮,怕是別人求也求不來的,只不過曹寅因此欠下的巨額虧空,卻是有苦自己知了。

  門外忽然有人趕了過來,也沒通報,便急急道:「四爺,萬歲爺讓您即刻過去!」

  胤禛認出他是跟在康熙身邊的內官,心知有異,忙應了一聲,跟隨而去。

  待他們匆匆趕到康熙住的院子,才看到張廷玉、曹寅等人皆在,且神色凝重。

  康熙見胤禛欲行禮,揮揮手道:「免了,有個消息要告訴你,你聽了別急。」

  老爺子難得說這種話,卻更讓人覺得不祥,胤禛捺下焦躁,點點頭。

  一旁的曹寅道:「四爺,揚州那邊來報,說是八爺被天地會的亂黨挾持走了。」

  胤禛如遭電亟。

  第一百三十三章:提點

  胤禩被蒙著雙目,車子又約莫駛了一炷香,這才緩緩停下來,小蓮與三哥一左一右拽著他的胳膊跳下車,胤禩被帶著進了一間莊子,七彎八繞走了一段路,又聽得門被咿呀打開的聲音。

  「哎呀,小蓮,你可回來了,六哥他們呢?」一個陌生的聲音低呼道。

  胤禩感覺到抓著自己胳膊的手一頓,才聽見小蓮啞聲道:「六哥他們都……只有我回來了。」

  那三哥截住他們的話頭:「別光杵在這裡,進去再說!」

  「快進來!」

  胤禩被他們推搡著往裡走去,眼睛上的布條驀地被扯下來。

  突如其來的光線刺激得雙目疼痛,讓他不由得微眯起眼睛,半晌才看清這眼前處境。

  眼前站著十餘個人,除了那小蓮與三哥之外,還有幾個面目陌生的,前方主座上坐了個中年人,鬚髮斑白,年過半百的模樣。

  小蓮在一旁簡短介紹了胤禩的身份,幾個人看著他的目光立時不同,變得冰寒而有敵意。

  「你就是八阿哥胤禩?」旁邊有人上下打量著他。

  胤禩不見慌亂。「幾位是?」

  「滿人韃子,也配問我們姓名!」一人冷笑道,「若不是你還有點用處,這會兒還能活著站在這裡跟我們說話嗎?!」

  胤禩越過他們的挑釁,逕自望向坐在主位上的人。

  「小蓮這一路上沒有告訴你嗎?我們是天地會的人,不知八阿哥可有耳聞?」一直沒有開過口的中年人捋著鬍鬚,慢慢道,沉穩的表情看不出太多的敵意。

  胤禩頷首。「聽說過。」

  「少廢話,你快點喊你那些走狗們,把七哥他們放了!」一人並作幾步上前,一把揪起他的領子,惡狠狠道:「裝什麼傻!」

  「劍湖,沒看見堂主正說話呢,不得無禮!」那三哥皺眉道。

  劍湖悻悻地放開他的領子,胤禩看到他眼中的恨意,毫不懷疑若有機會,他定會拔出手中的劍來捅自己一個窟窿。

  「揚州織造李煦被刺傷,是諸位做的吧?」

  「正是。」中年人有點詫異於他的平靜,頓了頓,朝那些人吩咐道:「給八阿哥鬆綁了。」

  「堂主?!」幾人驚愕,紛紛出聲。

  「八阿哥是聰明人,定不會趁機逃走的。」中年人道,也不因他們質疑而惱怒。

  小蓮不情不願幫他解了繩索,胤禩活動一下雙腕,拱手朝他道:「多謝。」

  「請坐。」對方手一引。

  待他坐定,那人方道:「皇帝身邊戒備森嚴,我們連近身的門道也摸不到,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李煦身為皇帝心腹,坐鎮江南,監視百官,若能刺殺成功,也不算虧了,只是沒想到,小蓮竟然將八阿哥帶了回來,這下子我們的籌碼又增加了不少。」

  「不知各位要的是什麼?」對方說得平靜,倒讓胤禩有種閒聊的錯覺。

  那人還未回答,旁邊劍湖已冷笑道:「我們還有幾個兄弟落在李煦手裡,總歸要先把人贖回來,再將你殺了便是!」

  那三哥叱道:「十弟,你這性子什麼時候才會改,毛毛躁躁的,恁地讓人看了笑話!」

  劍湖漲紅了臉,吶吶說不出話來。

  胤禩也不去理他們,放眼廳內所有人,只有那中年人,才是發號施令的人。

  被稱三哥的人叫張輝,眼見他老神在在,安靜閒適,既沒有沒有被挾持即將喪命的危機感,也沒有口出惡言,破口大罵,稱奇之餘,不由有些欽佩。

  這裡本是天地會揚州分舵,在場眾人無不以反清復明為己任,多年來與朝廷作對,也殺過不少官員,就連施世綸也曾遭暗殺,只因施世綸之父施琅乃前明將領,卻降清為臣,令不少反清之士咬牙切齒,如今居然能抓到皇帝的兒子,也算不虧本了。

  只是這個人質未免有些燙手,若是最後放回去,就白白浪費了這個機會,若是就此殺了,朝廷必然因此大動干戈,以天地會現在的實力,面對成千上萬的軍隊,只怕也只是螻蟻罷了,屆時禍及江南百姓,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只是其他人卻未必這麼想,如劍湖一般這樣的孤兒,從小被收留回來,灌輸的是驅逐韃子恢復漢人江山的觀念,對滿人有種與生俱來的仇恨,若不是今日有分舵堂主殷雷在側,他早已一劍刺了過去。

  出乎眾人意料,殷雷並未將胤禩關在濕冷的水牢,而是安排在莊子偏遠的小廂房裡,縱然簡陋,還算有桌有榻,一日三餐也未曾少過。

  胤禩坐在桌旁,正細細思忖這一路上的事情。

  他不知道此時天地會分舵內部已經為了他的事情爭執不休,但自他被帶到這裡,就無時無刻不在觀察每個人的神情。

  大多數人面對他,都是帶著憤恨敵意的,惟獨那中年人能與他交談而不動氣,也許轉機就在他身上,眼下自己大可暫且安心,他身份特殊,對方又顧忌著在李煦手裡的幾個兄弟,一時之間也不會把他怎樣,何況自己被挾持,李煦必然會上報老爺子,屆時朝廷官兵傾城搜捕,倒霉的還是天地會諸人。

  想通這一節,胤禩從桌上拿起一本書隨意翻看起來,靜待魚兒上門。

  只是他這邊悠然自得,那廂卻有人差點急瘋。

  胤禛憂心他安危,偏生在老爺子面前還不能形色外露,調兵圍剿亂黨,搜捕對方的藏身之處,連著幾天下來,外憂內急,嘴角長了一圈水泡,連眼睛也有些赤紅。

  康熙看在眼裡,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私底下吩咐梁九功燉些清潤補品送過去。

  主子們心情都不好,底下的人自然加倍小心,人在李煦眼皮子底下被挾持,他將府中上下清理了一遍,在康熙面前則愈發戰戰兢兢,只是康熙此刻也沒心思去問他的罪。

  李煦原先抓的亂黨,幾個死了,幾個至今被關在大牢,惟獨小蓮僅以身免,這才闖出禍事,胤禛恨不得將牢裡的那幾個人凌遲至死,只是投鼠忌器,終究不敢妄動,只能寄望於派出去的人手,他自己也跟著一趟趟地往外跑,親自把守城門搜查。

  「萬歲爺,如今亂黨猖獗,唯恐殃及聖體,不若先行起駕回京?」曹寅暗嘆了口氣,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周圍的人都不敢開口相勸,只得由他來開口。

  曹寅早年曾是康熙侍讀,兩人一起長大,又經歷了擒鰲拜,定三藩等事,可謂患難相知,自有一份情誼在。

  見曹寅開口,張廷玉等人也忙紛紛應是,李煦顫巍巍跪在地上,伏身泣道:「萬歲爺,奴才沒用,等八爺平安歸來,奴才定當以身謝罪!」

  在場幾人都是康熙近臣愛臣,他雖憂心兒子安危,也不至於到遷怒的地步。

  康熙嘆了口氣。

  「你們都跪安吧,朕要和老四說說話。」

  待眾人退近,他拍了拍榻旁位置,對著胤禛道:「過來這裡坐。」

  胤禛應了聲,走過來坐下,卻只沾了半邊,重心仍在腳上。

  他小心翼翼的態度被康熙看在眼裡,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突然提起另一個話題。

  「十三被圈的事情,你是不是恨朕?」

  胤禛一驚,沒料到他會突然如此問,忙起身欲跪,康熙把他按住。

  「兒臣萬死,絕不敢有此念,請皇阿瑪明鑑!」

  「朕老了,只想兒孫們孝順和睦,圍繞膝下,可惜往往事與願違!」興許是胤禩被擄一事觸動了康熙的心弦,連日來他的情緒並不高,眉眼之間也隱隱露了老態。

  胤禛不知道該怎麼回話,索性沉默下去。

  他小的時候,也曾對這位帝王兼父親抱著極深的孺慕之情,縱然他養在佟皇后名下,卻也不是每時每刻都能見到康熙,有一回他偷偷跑到養心殿附近,卻正好看到康熙蹲下身抱起太子,撫著他的頭開懷大笑,父子倆和樂融融的模樣讓他羨慕無比,以致於後來在上書房,他一直都拚命讀書,期望換來老爺子的一聲讚許。

  可惜那個時候,在帝王眼裡,除了太子,其餘的兒子,都只不過是陪襯而已。

  如此年復一年,期盼的心黯淡下去,康熙可以是最慈靄的父親,同樣也是最殘酷的帝王,當有人威脅到皇權時,就算最心愛的兒子,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捨棄。

  胤禛仍然記得當年大阿哥與太子是如何受寵愛,又是在後來如何被打壓下去,一個個變得庸碌祿蠹,關在只能看到方寸藍天的小院裡虛度年華。

  所有這一切,連同他自己的野心,都讓胤禛不得不對這位帝王抱著十二萬分的警惕,生怕一個不慎,就重蹈那些兄弟的覆轍,落得個萬劫不復。

  久而久之,父子之情,漸漸摻和了許多疑慮和戒備。

  所幸康熙也並沒有要他回答的意思,只慢慢道:「這些日子你跟在朕的身邊,都學到些什麼?」

  胤禛一怔,思忖片刻,斟酌著道:「皇阿瑪一言一行,堪為兒臣楷模,正如這次老八被挾持,兒臣失了方寸,這是大為不妥的,幸得皇阿瑪提點,方才醒悟過來。」

  康熙點點頭:「江南呢,你也看了不少,看出什麼問題來沒有?」

  「官官相護,官商勾結,欺上瞞下,儼然已成風氣;黃河水患,年年大修,年年仍有險情,疏濬洪澤湖一事只怕刻不容緩。」

  康熙開始先是不置可否,及至後來,方才輕輕頷首。

  「治河是百年大事,也是關乎民生的社稷根本,確實不容忽視,河道總督張鵬翮精於河事,為人清正,你可向他多請教一二。」

  胤禛口中應下,心裡卻有些怪罪老爺子不急於處理胤禩的事情,反而還有閒情與他說起治河。

  康熙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便道:「你不徇私,性子剛硬,這很好,但過了則顯急躁,且水至清則無魚,做人做事,不要太刻薄寡恩了。

  不待胤禛回話,他又道:「朕已派了人出去,估摸著這兩天也該有老八的下落了,對方身邊也有朝廷的人,他一時半會不會有危險,你放心便是。」

  胤禛這才知道老爺子早有後著,又聽到對方身邊也安插了人手,不覺悚然動容。

  老爺子久居帝位,果真處處都佈著棋子,連天地會身邊都能放人,那麼他們這些兒子……

  胤禛不敢再往下想,只覺得忽然之間一身冷汗。

  永和宮。

  「姐姐這是在準備什麼,莫非娘家來人了?」宜妃看著德妃吩咐宮人將一些珍貴藥材裝進匣子裡,詫異道。

  德妃含笑道:「完顏氏已有了身子,正好送些藥材過去補補。」

  她口中的完顏氏,正是十四的嫡福晉。

  宜妃哎呀笑道:「姐姐可真是愛屋及烏,對胤禎費盡了心思!」

  換句話說,也就是對另外一個兒子,倍加冷落。

  她們二人鬥法鬥了半輩子,末了因著老九與十四走近,關係也跟著緩和許多,只是宜妃快人快語,素來嘴不饒人,時不時總會說些讓人如鯁在喉的話。

  德妃微垂了頭,親自點著匣子裡的藥材,彷彿沒有聽出她的弦外之音,淡淡笑道:「妹妹言重了,總歸是從自己肚子裡出來的,又是一手帶大的,我若不多疼些,誰還顧著他?」

  「誰說不是呢!」宜妃笑靨如花。「如今十四得皇上如斯寵愛,封王封侯,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連我們家老九一見了我,都不停地誇他呢!」

  說這話的時候,難免帶了點酸溜溜的語氣,只因當年宜妃衝冠後宮,一連誕下三個兒子,後宮連佟皇后也要讓她三分,誰知後來卻是默默無聞的德妃追趕上來,與她共執鳳印,分掌後宮。到了如今,三個兒子裡,老五胤祺惇厚良善,不擅與人爭,老九則隱隱有依附十四之勢,還有一個十一阿哥胤禌,卻是長到十二歲的時候便早殤了。

  算來算去,如今後宮眾妃嬪所出的皇子裡,竟惟獨德妃的兩個兒子最有出息。

  只是宜妃明白歸明白,心中難免不忿,逮著機會,總要刺她兩句。

  德妃笑了笑,道:「胤禟是兄長,胤禎是弟弟,兄長照顧弟弟,我還得多謝妹妹教出的好兒子呢。」

  宜妃被她的話噎了一下,想起自己今日前來是有事的,只得忍下那口氣,笑道:「瞧我這記性,本是有事來找姐姐商量的,眼看這大選,又快到了吧?」

  德妃一聽她這話意,便笑道:「妹妹這是來想給自己物色媳婦人選了?」

  五阿哥、九阿哥早已有了正妻,如今再選,也是側福晉。

  宜妃嬌笑:「這回姐姐可猜錯了,妹妹不是想給老五他們選,而是給老八。」

  德妃一怔。

  胤禩正妻早亡,如今嫡福晉之位懸空,府裡張氏身份低,也無所出,不能扶正,自然要張羅著幫他挑繼福晉,只不過胤禩的生母良妃已經薨逝,這事怎麼也該養母惠妃來提才是,怎的由宜妃來開這個口?

  第一百三十四章:換人

  宜妃彷彿看出她的疑惑,笑了一下,不緊不慢道:「天可憐見,老八府裡如今也沒個正經的主子管著,惠妃不提,我們這些做額娘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不是,怎麼說也該為他好好張羅一下,正巧我娘家有個遠房侄女,年方十六,人也伶俐……」

  話說到這裡,德妃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了。

  當年宜妃想要撮合自己的侄女嫁給胤禩,可那會兒兩人看不對眼,這婚事就吹了,後來胤禩娶了富察氏,郭絡羅氏則嫁入康親王府,二者再不相干,如今胤禩髮妻早亡,宜妃舊事重提,無非想給自己兒子再拉一個幫手,也給郭絡羅家多加一層保障。

  儲位空懸,皇帝也沒有指定繼承人,宜妃無非是還覺得自己的兒子大有希望罷了。

  思及此,德妃暗自冷笑一聲,不動聲色:「想來妹妹是早就想好了的,只是說起來,惠妃才是老八的正經長輩,這事兒,也該是她那邊點頭才好。」

  自大阿哥失勢之後,惠妃也就跟著沉寂下來,長年很少踏出鐘粹宮半步,除非節日宴請,否則難以看見她的身影,再者她入宮得早,姿色衰老,康熙早就不去那裡過夜了,宜妃並沒有將她放在眼裡,此時聽得德妃提醒,不由一愣。

  「惠妃成天都在鐘粹宮內足不出戶,我只怕這些瑣事擾了她的清淨。」

  德妃含笑道:「不管如何,惠妃總是老八的正經額娘,妹妹應當先問問她的意見再說。」

  宜妃有點不甘心,但這事本就是自己思慮欠妥,德妃的話,於情於理都無法反駁,只得悻悻應了,告辭離去。

  德妃冷眼看著她走出去,臉色晦暗不明。

  宜妃出身郭洛羅氏,家族龐大,自然不愁挑個親戚出來,德妃卻不然,她本是小家出身,烏雅氏也並不顯赫,到了她這一支,也就自己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若要從中選個適齡女子當郡王繼福晉,只怕身份不夠高貴,康熙那邊也未必會答應。

  手指輕輕摩挲著匣子上的雕紋,德妃露出一抹笑容,轉頭對侍立一旁的大宮女鈴蘭道:「你去安排一下,這幾天讓完顏氏遞牌子進宮一趟。」

  翌日,十四福晉完顏氏從宮中回來,便見胤禎與胤禟二人坐在廳中喝茶聊天。

  「九哥,爺。」完顏氏笑道,「既是九哥在此,那我就先退下了,讓你們爺倆好好聊聊。」

  說罷轉身欲走。

  「額娘喊你進宮做什麼?」十四喊住她。

  完顏氏遲疑片刻,十四道:「九哥不是外人,無須避忌。」

  她方道:「額娘讓我看看娘家今年有沒有適齡選秀的親戚,想說給八哥當繼福晉。」

  此言一出,十四與胤禟皆是一怔。

  兩人都是聰明人,轉念一想便明白了。

  德妃這是為著小兒子打算,想讓胤禩與十四的關係因聯姻而更近一層,烏雅氏這個家族拿不出手,便從完顏氏那邊挑人。

  回頭對上胤禟似笑非笑的眼神,十四臉上有點掛不住,皺眉道:「額娘心血來潮,你別跟著起鬨,回頭我與她說去。」

  待完顏氏離去,胤禟方道:「德妃娘娘為了十四弟,可真是煞費苦心。」

  十四無可奈何:「行了,九哥你就別擠兌我了,八哥不是傻子,額娘這般做,只會弄巧成拙,如今眾兄弟裡,有點出息的,數來數去也就那麼幾個,就算拉攏不到人,也萬不能將人得罪了,讓他離我們越來越遠。九哥,八哥素來關照你,前些日子你與他談過沒有,結果如何?」

  最後一句話,帶了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酸溜溜的味道。

  胤禟眼神一黯,沉默下來。

  他自然知道八哥自小便關照他,還記得小時候,他總喜歡和老十兩人跟在八哥後面當尾巴,可不知從何時起,兩人就漸行漸遠。

  也許是因為八哥無異於皇位,而他不甘寂寞,也許是因為八哥與四哥交好,漸漸疏遠了他,便連這次他跟著老爺子去江南前,他們也沒見過幾回。

  而他因著支持十四的緣故,對八哥總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以致於每回想上門,最後都退卻了腳步。

  十四見他面色有異,也不知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回想起胤禩待胤禟的親厚,再對比跟自己的關係,客氣有餘而親熱不足,不由有些吃味,只恨自己晚生了幾年,沒能跟著這些哥哥們出入上書房,度過年少時光。

  他咳了一聲:「八哥這一走,府裡怕也沒個關照的人,明兒個我送些東西過去,九哥可要一起?」

  胤禟回過神,搖搖頭:「你去吧。」

  兩人心思各異,也沒什麼興致再談論下去,說道幾句便各自散了,餘下十四一人坐在廳中,若有所思。

  這些日子老爺子不在,十四掌著兵部,又是御前頗得寵愛的阿哥,每日上門拜訪的人絡繹不絕,堪稱門庭若市,然則張揚如十四,眼看著盛況,也覺得有些發怵,不由想起早年太子與大阿哥的下場,忙令管家閉門謝客,這才清靜了幾天。

  眼下額娘動了心思,想從媳婦的家族裡給八哥挑福晉,若是成了,兩家的關係自然更近一層,屆時八哥與四哥那邊,必然會受影響。

  十四心思一動,突然覺得這樁事情也並非不可考慮。

  此時此刻,他們還不知道遠在江南所發生的事情。

  胤禩之所以到現在還能安安穩穩坐在小廂房裡,是因為天地會內部如今分成了兩派,爭得不可開交。

  乍聽皇子被擒的消息,便連遠在閩南一帶的總堂主趕了過來,然而究竟如何處置胤禩,卻各執說法,相持不下。

  總堂主章九梅、分舵堂主殷雷等人,並不希望輕易就殺掉胤禩,有這位王爺在手,自然可以借此要挾,漫天要價。

  但其餘幾位副堂主,乃至大多數普通幫眾,卻要求在換回那些被清廷關押的天地會兄弟之後,就將胤禩殺於清軍面前,以懾其心。

  天地會的組成本就是三教九流,龍蛇混雜,章九梅雖然位高權重,可也不能無視民意,一意孤行,僵持數日之後,他只好同意眾人的意見,只不過在斬殺胤禩之前,還要多換些好處回來。

  要錢要糧的要求發出去,清廷果然一一應允,沒過幾日,物資錢財便源源不斷地運了進來,讓眾人驚喜之餘,不由都重新估量胤禩的價值。

  這位廉郡王既是收到如斯重視,那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於陣前,也就更能令天下反清志士民心大振吧?

  小蓮站在門口,躊躇半晌,終是抬手叩門。

  「請進。」

  推開門,將手中挎著的小竹籃放在桌上,頓了一下,惡聲惡氣道:「吃飯了。」

  「多謝姑娘。」

  胤禩是真餓了,見狀展顏一笑,也不客氣,打開竹籃蓋子,拿起飯菜一一擺好,便大快朵頤起來。

  飯菜粗糙,胤禩卻吃得有滋有味,如同正用著珍饈美味一般。

  小蓮捺下心中異樣,冷冷道:「你倒吃得挺香,就不怕我在裡面下毒。」

  前幾次她來送飯,都是丟下籃子就走。

  胤禩喝了口湯,笑道:「若想害我,何至於到今日才下毒,就算要殺,也該殺我於陣前,才好震懾人心啊。」

  小蓮一驚,沒有料到他竟然一語道破他們的打算,語塞片刻,方冷道:「你莫不是還打著逃跑的念頭不成?我告訴你,這裡方圓數里,都已布下天羅地網,就算你想跑,剛剛走出這房門,就已經沒了性命。」

  「這裡有吃有喝,有床有榻,還有如花解語,我怎會想走?」胤禩看了她一眼,啞然失笑。

  小蓮被他這一眼看得雙頰微紅,手中長劍錚的一聲出了鞘,架在對方脖子上。

  「我先割了你的舌頭,看你還油嘴滑舌不?」

  胤禩皺眉正色道:「難不成說了真話,也是油嘴滑舌不成,古人也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不過是真心稱讚了一句,若你不喜,不說便是。」

  小蓮本是惱羞成怒,被他這番大道理壓下來,竟是怒去了七分,羞漲了五分,手中利劍微微顫抖,竟有些下不了手。

  她喬扮成孤女在王氏家中碰見胤禩時,本是有些心動,但後來知曉他身份,這萌動的春意便被她壓到心底深處去,如今小屋內燭影搖紅,伊人翩翩,少女突然就覺得臉上又燒了不少。

  冷哼一聲,收劍入鞘,她也不回頭,轉身便走,臨到了門口,方低聲道:「你好自為之。」

  胤禩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斂起做戲神態,喝完粥,又從籃中拿出一個包子,咬下一口,卻驀地露出古怪表情,將包子從中掰成兩半,捏出一張藏在其中的紙條,慢慢捻開。

  上面只用蠅楷小字寫了一句話。

  「明日居蓮右勿動。」

  翌日便是清廷與天地會約定換人的時間。

  地點則在揚州城郊的竹西亭。

  雙方早已說好不能設置埋伏,而天地會的人也將周圍數里都搜尋一遍,確認清廷並沒有出爾反爾。

  屆時換人之後,待己方的人徹底逃離,環伺左右的死士便會在陣前將胤禩斬殺,就算最後自己難逃一死,以命抵命,對方還是個王爺,他們也覺得值了。

  計劃很完美。

  而主要負責押送胤禩的人,則是當初在堂上便對他恨之入骨的劍湖。

  還有小蓮。

  只因他們倆的功夫,在天地會年輕一輩中,是數一數二的。

  這二人都是自小在天地會長大的,忠誠毋庸置疑。

  胤禩被反綁雙手,神色卻不見驚懼,不緊不慢地走著。

  小蓮想,也許是這人一直以來平靜的反應,讓自己忍不住答應了堂主的要求。

  他不像自己所見過的那些韃子官員,個個趾高氣揚,欺壓百姓。

  他就算對著王氏一家,也溫文有禮,不曾仗勢欺人。

  若他不是滿清王爺……

  小蓮心頭一震,忙收斂心神,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

  她覷空轉頭看了劍湖一眼,這個一直以來對清廷表現出滿腔仇恨的夥伴,此刻繃緊了臉,渾身如箭在弦,似乎隨時都能拔劍廝殺。

  清廷的人如約而至。

  為首一人騎在馬上,穿著超品圓補蟒袍,神色冷冷淡淡,頗有居高臨下的睥睨氣勢,與胤禩的平易近人迥然而異。

  小蓮只覺得那人鷹隼目光看得自己極不舒坦,卻聽得一旁的劍湖冷笑道:「連皇帝跟前的四阿哥也來了,正好湊成一對。」

  她一怔,方才知道這人身份,不由提起十二分戒備,緊緊盯著他們一行人漸行漸近的身影。

  「人呢?」劍湖高聲喊道。

  胤禛揚起手,幾名侍衛押著人走過來,幾人嘴裡都被塞了布條,嗚嗚地說不出話來。

  小蓮見狀,忍不住喊了一聲:「李叔!……」

  劍湖推了胤禩一把,也往前走去,小蓮緊跟在側。

  胤禩突然想起昨夜紙條上的那句話。

  而此刻的他恰好就站在小蓮右側。

  方才原本他左側是劍湖,可就在推他上前的片刻之間,劍湖疾走幾步抓住他右邊胳膊,小蓮便填補了左邊的空隙。

  他心念一動,忍不住抬頭看了劍湖一眼。

  就在那一瞬間,變故陡生。

  第一百三十五章:脫險

  胤禩望向劍湖的時候,對方恰好也看了他一眼。

  神色詭譎,渾然沒有之前的毛躁。

  他來不及多想,身子便被推向一邊,劍湖手中的劍出了鞘,卻是刺向小蓮。

  隨之而來的是小蓮捂著胸口,滿臉不可置信的神情。

  胤禩反應也極快,閃身躲開這邊亂局,便往清兵那頭避去。

  那頭雙方早已提了兵器過來,一邊要截殺胤禩,一邊卻是要擋下截殺。

  一片混亂之中,小蓮胸口的血色暈染開來,很快染紅了前襟大片衣服,她的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卻不是去看劍湖,而是望向胤禩,身體抽搐了一下,繼而緩緩閉上眼睛。

  畢竟只是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子,胤禩並沒有過多地去注意她,胤禛帶來的近衛很快上前將他緊緊圍住。

  那人自混亂開始便已經下了馬,此時將他拉至一邊上下查看,不掩擔憂。

  「沒事吧?!」

  胤禩微微搖頭,正想說什麼,忽而看見混戰中的天地會死士盯住他們這邊,作出揚手飛擲的動作。

  他欲推開胤禛,那人動作卻比他更快,身體一動擋在他前面,背則朝著對方。

  胤禛悶哼一聲,軟軟向前傾倒。

  下意識伸手接住他,直到那幾名侍衛殺了天地會的人,回身過來幫忙扶住人,一邊又在他耳邊焦急呼喊,胤禩才醒過神來。

  若是尋常暗器,也不至於疼到胤禛連神情都扭曲了,既是死士,想來也是在暗器上淬了毒。

  想及此,他臉色大變,無暇旁顧,一把抱起胤禛,安置在馬背,自己也上了馬。

  「留一個活口審問,不要讓他有機會輕生。」胤禩冷冷道,指的是被圍在中間,已經廝殺得只剩下一口氣的天地會諸人。

  說罷便再也不看一眼,策馬揚鞭疾馳而去。

  身後幾名侍衛也忙翻身上馬,追隨在後。

  這次圍剿,為了降低對方的防心,胤禛特意讓身手好的侍衛扮成普通士兵的模樣,加上劍湖的陣前倒戈,果然令對方心神大亂。

  康熙所安置在天地會裡的棋子,並不止劍湖一人,甚至還有一個坐上了總舵左堂主的位置。朝廷早已將對方的一舉一動悉數掌握在手,之所以多年潛伏未動,為的是有朝一日一舉剿殺,斬草除根,這次為了胤禩的事情,提前暴露了劍湖的存在,如此一來,牽一髮而動全身,其他人也要跟著行動。

  在他們換人之際,朝廷的人馬已經奔赴天地會各處分舵,將其舵口一一拔起,但這些事情,自有曹寅他們去調派料理,也無須胤禩關心。

  虎口脫險,本該慶幸不已,但此時此刻,他卻渾然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眼前晃動的,只有懷中胤禛蒼白的臉色。

  「四哥,堅持一會,很快就到了!」他低下頭,咬牙道。

  那人不知有沒有聽到,身體隨著馬身顛簸,卻沒有一點反應。

  李煦的人早就在門口守著,連帶著御前侍衛,揚州官兵,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如鐵桶一般。

  胤禩一路策馬狂奔,及至見到救兵時,終於鬆了口氣。

  眾人本以為是胤禛攜著胤禩回來,不料卻是廉郡王一人騎在馬上,雍親王被他摟在懷中,狀若昏迷,不由大驚失色,忙迎上前去,幫忙將人抬進去。

  胤禩匆匆去給康熙請安,向他講明緣由經過,康熙果然大為震怒,命揚州總兵全力緝拿天地會諸人,又與胤禩一齊去看胤禛。

  胤禛是一個猜忌心重,自私多疑的人。

  胤禛是一個對政敵毫不留情,連兄弟也不放過的人。

  這些他都知道。

  他們曾經反目成仇,糾纏半生,不死不休。

  如今卻是這人來為他擋下危險,反將自己置於險境。

  手心不覺滲出濕意,胤禩看著眼前躺在床榻上任大夫與隨侍擺佈的人,心頭滋味難明。

  萬幸的是,暗器確實有毒,卻並非無法可解的劇毒,康熙這些年身子不如以前爽利,帶出來的御醫自然也是太醫院裡醫術最精湛的,這次卻是便宜了胤禛。

  逼出毒素,針灸喂藥,半天忙活下來,不覺幾個時辰過去。

  康熙上了年紀,不耐久坐,又聞聽胤禛並沒有性命之礙,撫慰了胤禩幾句,便先回去歇息,餘下李煦指派的一名小丫鬟在屋裡伺候,還有坐在床前的胤禩。

  胤禛雙目緊閉,面色也好了少許,不再蒼白中泛著青色。

  胤禩一顆心隨著他的神色變化,也才漸漸落了原地。

  時辰漸晚,連小丫鬟臉上也見疲色,胤禩打發她下去,又讓人不要進來,餘下他獨自一人坐在那裡,望著床上的人,嘆了口氣,為他掖好被角。

  良久,胤禛眼皮微微一顫,緩緩睜開,一眼便看見守在身旁的人。

  四肢綿軟,氣息虛弱,他卻竭力抬起手,輕輕碰了一下胤禩的衣角,嘴唇微微闔動,無聲傳遞了三個字。

  沒事了。

  胤禩握住他伸出來的手,感受著掌心的溫暖,微微一笑。

  「睡會吧,我就在這兒。」

  胤禛微扯唇角,這才閉上雙眼,沉沉睡去。

  屋外海棠初綻,紅燦燦綴了半樹枝頭,也在窗口探出頭來。

  第一百三十六章:內宅

  康熙四十八年的晚春,雨滴滴答答下了近一個月,細密得幾近纏綿。

  庭院裡的枝葉皆被雨水浸染得青蔥翠綠,亭台樓閣洗去輕塵,亦顯鮮亮。

  亭中擺了張軟榻,上面半靠著個人,穿著寶藍色常服,手裡握了卷書,姿態愜意,神色舒展。

  「阿瑪!」弘旺遠遠地奔過來,到了近處,聲音漸小了下來,見胤禩轉頭看他,疾步一邁上了台階,整個人往前撲。

  這是一個習慣,他知道父親總會接住他。

  果不其然,自己隨即被摟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頭頂傳來責備:「這都慣出來的什麼毛病,不好好走路!」

  這句話也不知被說了多少次,弘旺自然毫無懼意,反倒咯咯笑著伸手摟住父親的脖子。

  「阿瑪!」

  「阿瑪快抱不動你了,都成小胖豬了!」胤禩戲謔道,仍是輕鬆抱起他。「你說你生病告假不去上書房,就是這麼個病法?」

  弘旺是皇孫,自然也要去上書房唸書,今年剛過六歲生日的時候,康熙便提起這茬,讓他跟著叔叔哥哥們讀書,原先還有個十八阿哥胤祄,與他年紀相仿,卻是後來早夭,所以如今上書房裡年紀最小的,便是弘旺了。

  上書房讀書的艱苦,胤禩自是知道的,不僅知道,還經歷過兩次,現在想起來仍舊心有餘悸,因此對弘旺偶爾一次的裝病逃學,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了。

  「阿瑪我不怕,我永遠是阿瑪的寶寶!」弘旺在他懷裡扭動身體撒嬌,他當著外人的面時,舉止表現都頗為早熟,只有在父親面前,才是真正符合這個年紀的模樣,興許因為自小額娘早走,胤禩時常伴著他,而胤禩本身也沒端著父親的架子,倒是培養了父子倆極好的感情,也讓他對胤禩極為依戀。

  「你不是平時都和弘暉一塊兒玩的麼,怎麼今天逃學也不喊他了?」

  「今日四伯要進宮,興許會路過上書房查看,他怕被發現,回去就要吃棍子了。」弘旺嘻嘻笑著。

  胤禩作勢抬手打了他一下,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只有你這潑猴膽大包天,我也管不住你了。」前世有郭絡羅氏在,兒子大多由她管教,自己很少過問,這輩子親力親為,多數也與他鬧到一塊去,絲毫板不起臉教訓,弘旺並不怕他,卻也並沒有張狂放肆到哪裡去,反倒是雍親王府上的大阿哥弘暉,一副小老頭模樣,這也許是因為胤禛對兒子較為嚴厲的緣故。

  「阿瑪今日不是休沐麼,弘旺怕您在家無人陪著,特地告了假回來陪您啊,我可以一下午都待在這裡不惹事的!」

  胤禩笑罵道:「我可不敢收留你,你去纏著你張額娘吧。」

  誰知弘旺霎時將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現在張額娘那裡天天都有人纏著,哪裡顧得上我喲!」

  胤禩被他故作老成似的的表情逗笑了,奇道:「誰纏著她?」

  「阿瑪新納的妾室,她們成天纏著張額娘,又來纏我,我想和張額娘說會兒話都不成了。」弘旺悶悶道。他口中的妾室,是康熙四十六年小選時,康熙給胤禩指的兩名格格,郭絡羅氏和章佳氏。

  廷姝早逝,府中福晉之位空懸,康熙本想指個秀女當廉郡王繼福晉,後來胤禩進宮,跟康熙說明自己對富察氏未能忘情,希望將福晉之位暫時空著,以後再說,康熙憐他一片真心,便也答應了,只是另外給他指了兩個格格。

  郭絡羅氏是宜妃遠親,因身份不顯貴,連封庶福晉都顯得抬舉了,加上胤禩的進言,只好一降再降,成了一頂青衣小轎就能抬進門的格格。

  另外一位章佳氏,也是籍籍無名之輩。

  續娶福晉,尚且有理由推搪,格格這種位份低微的妾室,胤禩也只好接了旨,心頭卻不大痛快,當年宜妃想給他與毓秀做媒不成,如今又重燃了心思,雖然機關算盡,最終也為侄女謀不到一個福晉的位置,可郭絡羅氏畢竟也入了府,跟自己扯上關係。

  康熙只道這世間男人皆好色,特地還選了兩個姿色姣好的,沒想到卻引得某人狂喝乾醋,偏偏還因為自己家中同樣有妻有妾而苛責不得,終究只能逮著機會在床上摺騰胤禩,這是後話。

  胤禩聽了這話,一怔之後立時明白。

  張氏老實本分,必是那兩名妾室不安於室,藉機生事。

  「她們纏著你做什麼?」

  「也沒什麼,就是讓我去她們那裡小坐,還要拿東西給我吃。」弘旺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胤禩目光一閃,繼而笑了。

  這個孩子,也到了會耍心機的年紀了。

  胤禩卻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道:「你是廉郡王府的嫡長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將來我還會向皇上請封你為世子,無論如何,阿瑪都會護著你的。」

  弘旺扁了扁嘴,抱緊胤禩,將頭埋入他懷裡。

  「阿瑪,我只是不喜歡她們……」

  胤禩放柔聲音:「我知道,所以沒有怪你,阿瑪有事要處理,去找你張額娘玩吧。」

  弘旺又抱著胤禩鬧了一會兒,這才離去。

  他一走,胤禩的臉色隨即沉了下來,對一旁的陸九道:「去請庶福晉過來,還有郭絡羅氏和章佳氏,也一併喊過來。」

  「嗻。」

  不多時,張氏便匆匆過來,後面跟著郭絡羅氏和章佳氏。

  胤禩的目光掃過三人。

  張氏疑惑中帶著緊張,以為府裡發生了什麼事,郭絡羅氏與章佳氏二人,則一副盈盈不勝嬌羞的模樣,微垂著頭,卻又恰好能讓胤禩看見她們明豔的容貌。

  「爺喚我們來,是有事要說?」胤禩沒出聲,張氏只好先問道。

  「你是什麼時候進的府?」

  「回稟爺,是康熙三十九年。」張氏惴惴不安道。

  郭絡羅氏視線微垂,露出些許輕視,暗自冷笑。康熙三十九年進府,到如今也還是一個庶福晉,甚至連一兒半女都沒有誕下,光知道巴結嫡子有什麼用,他親額娘死的時候,早就記事了,又怎會認她這個便宜額娘?

  胤禩點點頭,道:「當年福晉早逝,將府中事務連同弘旺,都託付給你,這些年你做得很好,從今往後也要一直這麼做下去,方才不負福晉之托,我不在的時候,這府裡頭還是你作主,哪些奴才不聽話的,哪些奴才犯上的,都不要輕饒。」他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張氏身後的二人。

  張氏慎重地點點頭,她再魯鈍,也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卻不曉得這位爺是從何得知這些內宅瑣事的,又或是哪個下人多嘴嚼舌頭被他聽到了。

  胤禩頓了頓,續道:「我已向宗人府請封你為側福晉了,過些日子當有回音。」

  張氏一愣,有些手足無措,慌忙道:「多謝爺抬愛,妾身不敢當此重任!」

  郭絡羅氏與章佳氏卻都面色一白。

  胤禩淡淡道:「陸九。」

  「爺?」陸九趨身上前。

  「回頭告訴高明,郭絡羅氏、章佳氏對大阿哥不敬,本月月銀減半,以儆傚尤。」

  「爺!」郭絡羅氏抬起頭,滿眼不可置信。

  「就這樣罷。」胤禩起身,拂袖而去。

  「爺!」郭絡羅氏失聲喊道,「妾身怎麼說,也是宜妃娘娘的……」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到了這府裡,就要守規矩。」胤禩停住腳步,回過頭,冷冷看她。「你應該慶幸,現在冊封大阿哥為王府世子的碟文還沒有下來,否則對世子不敬,當是罪加一等。」

  說罷轉身便走,再不停留。

  郭絡羅氏身子一晃,險些倒地,身邊丫鬟忙扶住她,卻被她一把推開。

  胤禩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閒,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瑣事攪和了,用過午膳,正想去翻早上沒看完的書,宮裡卻來了人,宣他即刻進宮。

  今天是休沐日,若不是十萬火急的事,是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喊人的,胤禩來不及多想,匆匆換了衣裳,便跟著來人進宮。

  入了養心殿,卻發現張廷玉、佟國維等重臣,連同大阿哥、胤禛、胤禟、胤俄等皇子,也早已齊聚一堂,正傳閱著一份軍報,康熙坐在炕上,怒色未消,地上茶盅瓷片碎了一地。

  胤禩心頭一凜,隱隱猜出緣由。

  胤禛將軍報遞了過來。

  第一百三十七章:出征

  當年噶爾丹被朝廷剿滅,策妄阿拉布坦也是出了一份力的,不僅如此,在噶爾丹兵敗自殺之後,還將他的骨灰獻給朝廷,以示效忠之意,事隔不過十載,依附朝廷的策妄羽翼漸豐,再也不滿足於準噶爾部落一隅之地,康熙三十八年,策妄阿拉布坦遣其弟策凌敦多布西征,將哈薩克汗國盡收版圖之內,成為漠北草原上的一隻雄鷹,俯瞰整個蒙古,同樣也令其他部落的首領心生不滿。

  但是當時策妄阿拉布坦對朝廷的態度是柔順溫和的,甚至屢次上書表示甘願服從朝廷命令,康熙年紀漸大,也不想滋生事端,便將蒙古諸王的不滿壓了下來,並派朝廷大臣前往從中調和。

  隨著準噶爾部休養生息逐步壯大,實力元氣也恢復過來,與朝廷的矛盾終於不可避免擺到檯面上來,策妄也漸漸不再掩飾他的野心。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策妄派兵襲擊哈密北部五寨,隔年二月又侵擾西藏,拉藏汗親自上疏求助,當年康熙便已打算調兵前往援救,豈料今日八百里加急奏報,竟說拉藏汗早已被殺死,而西藏全境悉數落入策妄囊中。

  康熙勃然大怒,當即就召所有人進宮,商討出兵之事。

  胤禩看完奏摺,抬首發現康熙正盯著他,目光灼灼。

  「老八,你怎麼看?」

  老爺子如此問,這仗看來是非打不可了,只是……

  「皇阿瑪,策妄阿拉布坦狼子野心,目無天朝,實為可惡之極,理當出兵剿之,然則俗話說,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如今國庫空虛,只怕……」

  康熙微微皺眉,移開視線,沒再說什麼。

  胤禩看向胤禛,發現他正朝自己使眼色,顯然類似的話他之前已經說過。

  康熙輕叩桌面,沉聲道:「這仗非打不可,對於策妄來說,西藏只是第一步,若不加以阻止,下一步,他就要盯上蒙古或四川了。」

  西暖閣內一片寂靜,無人出聲。

  胤禛微垂下頭,暗自苦笑。

  老爺子指點江山,乾綱獨斷,只在一兩句話之間,可這籌錢之事,又要如何解決,莫非真逼著他去抄家不成?

  這時,一直未曾開口的大阿哥胤褆輕聲道:「大軍出動,非同小可,且這一路上天氣惡劣,風雪交加,怕……」

  他自被康熙放出來後,再也沒了先前神采飛揚的模樣,鬢間過早地染上星白,連背部也顯得有些佝僂,興許是康熙對這個兒子心懷愧疚,幾番議事都喊上他,但大阿哥卻極少再發表過意見,這還是第一次出聲。

  「大哥幾年沒有上戰場,竟怯戰了不成?」

  門口傳來朗朗一聲,眾人轉過頭去,只見十四大步流星跨過門檻,一身鎧甲威風凜凜,豐儀颯颯,俊美得耀眼。

  大阿哥面上忡怔半晌,默然垂首,不再開口。

  康熙臉上微露出笑意,口中卻道:「怎麼穿成這樣,不成體統!」

  十四摘下頭盔,挽於右臂,單膝著地,行了個軍禮。

  「兒臣特來向皇阿瑪請戰,請皇阿瑪允許兒臣領兵出征,剿滅策旺阿拉布坦,奪回西藏,揚我大清天威!」

  康熙斥道:「胡鬧!領兵出征豈是說著玩兒的,這裡站著的,都是你的前輩兄長,多聽聽他們的意見,對你方有助益!」

  話雖如此,胤禩卻仍注意到康熙眼中的欣慰之意,他又看了一眼神情木然的大阿哥,不由暗嘆一聲。

  十四笑著應了,立於一旁,望著眾人。

  佟國維咳了一聲,上前道:「皇上,方才四阿哥所言,也不無道理,糧草具細,是三軍之根本,前陣子甘肅鬧災荒,戶部才撥了一筆銀子,如今若要興戰,怕是耗資頗巨,就算一時沒有問題,也當顧慮長遠之計……」

  他的話說得委婉,但說白了,也就是跟胤禛說的一個道理。

  戶部沒錢,拿什麼打仗,這一天兩天還好說,時間久了,國家也消耗不起。

  康熙掃了他們一眼,頓了頓,驀地冷笑:「軍國大事,關乎大清江山,百年社稷,此戰非打不可,至於錢糧,朕先前看了戶部的賬冊,仍有餘銀兩百萬兩,可作軍資,不夠的,朕再從內庫拿二十萬兩!」

  眾人大驚,胤禛當先跪伏失聲道:「皇阿瑪,萬萬不可!」

  內庫是皇帝私庫,裡面的錢自然是皇帝的體己錢,跟國庫截然不同,康熙連自己掏錢的法子都想出來了,可見狠了心要打這場仗,而皇帝掏自己的錢,底下的人又怎能眼睜睜看著而不表態。

  不待眾人反應過來,便聽得十四朗聲道:「皇阿瑪,兒臣也願身先士卒,將身家財產都捐出來!」

  康熙笑罵道:「你一個剛開府的貝子,能有多少身家,現在當務之急,是擇定領兵出征的人。」

  十四順著他的話,朗朗道:「皇阿瑪,兒臣願往!」

  這一回,康熙並沒有接茬,只轉頭掃過其他人。「你們看呢?」

  目光落在張廷玉頭上。「衡臣,你看呢?」

  張廷玉中規中矩,老實道:「皇上恕罪,微臣於軍事一道不甚精通,不敢妄議此事。」

  康熙皺眉道:「今天召你們前來,便是要定下此事,通與不通,只管說就是。」

  張廷玉凝神想了片刻,斟酌道:「四川總督年羹堯,似是個不錯的人選。」

  康熙想也不想便搖頭:「先前朕命年羹堯帶兵阻攔,他大敗而歸,這才讓策妄阿拉布坦入西藏如無人之境,再用他,怕要誤事。」

  張廷玉偷偷朝雍親王胤禛處瞟了一眼。

  誰都知道年羹堯是胤禛鑲白旗旗下的包衣,今上直截了當地拒絕,讓人忍不住揣測是否也與此有關。

  胤禛失落之餘,卻也忍不住暗鬆了口氣。

  先前年羹堯與十四暗通曲款,後來胤禛雖發了通火,年羹堯也認了錯,但畢竟在他心裡留了根刺,他潛意識裡,既不想看著年羹堯坐冷板凳,也不希望他被過於重用,從而越發目空一切。

  「老四,你心中可有人選?」康熙道。

  「兒臣想舉薦一人,此人自小熟讀兵書,也曾掌管兵部,熟稔兵事,若帶兵出征,定然再合適不過,可兒臣不知該不該說?」

  胤禩心一沉,已然知道胤禛要舉薦誰,但此時此刻,卻無法阻止他說下去。

  果不其然,康熙冷了臉,打斷他的話:「你既知道不該說,那便不要說了。」

  胤禛驀地撩袍子跪下,叩首道:「皇阿瑪!十三弟被圈禁至今,也有七年了,縱是有再大的過錯,他也知曉悔改了,懇請皇阿瑪看在,看在他少時喪母的份上……」

  啪的一聲,康熙將手拍在桌子上,嚇了眾人一跳。

  「少時喪母,便可目無君父?少時喪母,便可不知禮義廉恥?你若再為他求情,便與他作伴去吧!」

  康熙的聲音在胤禛聽來冷酷而無情,當年對十三的疼寵歷歷在目,如今卻連為他求情的一句話也聽不入耳了。

  胤禩眼看他垂著頭跪在一邊,忙跪下道:「請皇阿瑪息怒,四哥一時迷了心竅,非是有意衝撞。」

  十四也跟著跪下:「四哥有口無心,請皇阿瑪息怒!」

  言辭懇切,頗為友愛。

  其餘眾人自然也紛紛跟著跪了下來。

  康熙沒有說話,過了半晌,方淡淡道:「老八,你來說。」

  胤禩斂眉垂眸。

  「兒臣所舉薦者,便是十四弟。」

  胤禛身體一僵。

  十四則是微怔,繼而心頭驚喜。

  第一百三十八章:心情

  康熙有些意外,他知道老八與老四的交情很好,好到了老四願意為老八受傷的地步,但如今老四為十三求情,老八卻舉薦十四,莫非他們事先沒有商量好?

  「為何?」

  「十三閉門思過,至今已有七年,軍情具細,他怕已經生疏了很多,十四弟掌管兵部,熟稔兵事,習文知武,」胤禩頓了頓,微垂的視線掩去神情。「所以兒臣以為,十四弟是最合適的人選。」

  康熙盯著他看了半晌,目光移開,問其他人:「佟國維?」

  自當年復立太子風波之後,佟國維便對胤禩的判斷不加懷疑,聞言隨即附和道:「奴才也覺廉郡王所言有理。」

  十四攥住掌心,捺下激動,跪下鄭重道:「請皇阿瑪讓兒臣帶兵出征!」

  康熙沒有說話,半晌,緩慢地,一字一頓道:「既是如此,從今日起,你便好好熟悉出征事宜,屆時糧餉事宜一經準備完畢,就馬上出發。」

  「兒臣領旨!」掌心貼地,額頭叩在冰涼的青石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大阿哥垂著頭,斑駁光影擋住了他的表情,沒有人去看他在想什麼,只有張廷玉偷偷瞥了他一眼,為這位曾經意氣風發又生生被掐斷光芒的皇子暗自嘆息一聲。

  「胤禛。」自皇子們成年之後,康熙已經很少直呼他們的名字,興許是兒子太多,讓皇帝也有些記不住,他時常以他們的排行來稱呼,這次卻是意外。

  「兒臣在。」

  「論私,十四是你的弟弟,論公,西北用兵,功在國家社稷,所以糧餉一事,你須上心去辦。」

  一頂帽子扣了下來,讓胤禛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他輕輕應了一聲,舉止是不變的恭謹。

  胤禩突然心煩意亂起來,他告訴自己這麼做並沒有錯,是最好的結果,但另一方面,他看著胤禛孤單的背影,卻有些心疼。

  退出養心殿的時候,胤禛並沒有走得很快,他的步履貫來平穩,此時也沒亂,只是原本就冷漠的臉上面無表情,讓人越發揣測不透。

  「四哥!」十四喊住他,從後面追上來。

  胤禛停住腳步,看他。

  「糧餉的事情,就拜託四哥多費心了,我知道如今戶部吃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還請四哥不要客氣!」十四誠摯道。

  胤禛點點頭,沒說話。

  胤禩見他神色,心知他此刻心裡並不好受,便笑著打圓場:「十四弟,你四哥這些日子睡得不好,這會兒怕是有些累了,我先送他回去,回頭我們再聚聚!」

  十四忙道:「可是要緊?我府上還有幾味不錯的藥材,回頭給四哥送去!」

  「那就有勞了。」胤禛淡淡道,腳步不再停留。

  待二人走遠,十四的笑容慢慢淡了,低頭思忖半晌,輕輕哼笑一聲,也邁開步子。

  胤禛一路都沒有說話,攥著胤禩手腕的力道,卻大得讓他禁不住擰眉。

  「四哥……」他嘆了口氣,想解釋,或想安慰,看他冰冷的側面,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會生氣,也是應該的。

  明明說好的,一有機會就進言為十三求情,讓他能夠早日出來,可事到臨頭,這人開了口,自己卻是舉薦了十四,與他背道而馳。

  「你聽我說……」

  兩人腳步未停,眼看快出宮門,他剛開口,話卻沒能繼續下去。

  前方匆匆來了個太監,是永和宮的人。

  「四爺,娘娘說您幾天沒去請安了,讓您過去一趟。」

  胤禛嗯了一聲,放開胤禩的手,只說了一句話:「你在外面等我。」

  永和宮內。

  德妃看著胤禛走進來,臉上罕見地掛了慈靄笑容。

  「老四,你瘦了。」

  胤禛一怔,他沒有想到幾日不見,德妃的第一句話竟然像在關心他。

  以往他們母子相見,往往都是在客氣疏離中結束的。

  「兒子不孝,這幾日忙著戶部的事情,都沒能來給額娘請安。」他甩了甩馬蹄袖,依規矩行禮,視線隨之掃了一圈,發現並沒有十四的身影。

  「你有你的大事要忙,何況你媳婦也常進宮來請安。」德妃露出一絲笑容,「過來,讓額娘看看你。」

  胤禛捺下心中疑問,走近了些。

  只見德妃拉起他的手端詳了一陣,嘆道:「果然是瘦了,你媳婦說你在外頭辛苦奔波,你一個親王,有什麼事情需要親自去做的?」

  這麼多年來,從沒有人以母親的身份對他說過一句貼心話,是以胤禛雖然不解,心頭仍舊忍不住微微發暖。

  「兒子沒事,鎮日坐堂,能辛苦到哪裡去。」

  他沒說的是,早在康熙讓他籌集錢糧之前,他就為國庫的虧空費盡心思,不停地查賬冊,又找胤禩和幕僚想辦法,有時候沒日沒夜,忙到夜裡丑時還未熄燈也是常事,眯眼不過盞茶之間,又接著被喊醒去上朝,精神又能好到哪裡去。

  德妃微微一喟:「沒事就好,鐵打的身體也經不住熬,你自個兒注意點,以前額娘疏忽了你,如今也想和你好好說說話,卻發現你也大了,不用我費心了,找個時間,帶弘暉進宮給我瞧瞧,我也許久不曾好好看他了。」

  十四的嫡長子弘明在康熙四十四年出生,德妃愛不釋手,幾乎一得空便召進宮,反觀胤禛的嫡子弘暉,至今已有十二,卻除了逢年過節跟著額娘過來例行請安之外,幾乎沒有單獨被召見過,更談不上什麼喜愛,德妃隨口便可說出弘明愛吃什麼,卻只怕連弘暉的長相都記不住。

  胤禛原本對這些已經看得很淡,此刻聽入耳中,卻還是有些酸澀,也不知是為兒子,還是為自己。

  「既是額娘想見,明兒個讓那拉氏帶他進宮吧。」他低聲道。

  德妃笑著應了,又留他用飯。

  「胤禩還在外頭等我,今兒就先不留了,明日再來給額娘請安吧。」不知不覺,胤禛的神情已經緩和許多。

  「你與老八的感情還是這般好,我記得你們小時候,兩人總是形影不離,」德妃似想起什麼,笑嘆道:「沒想到大了,也還是這樣,你若與十四也能這般就好了……」

  最後一句話讓胤禛臉色一凝,神色淡了下來。

  德妃沒有發覺,依舊續道:「十四小的時候身體弱,我那會兒生下他之後身子虛弱,也沒能多照顧他,所以後來心裡總有些虧欠,想彌補給他,額娘就只有你們兩個兒子,看到你們都得皇上重用,額娘心裡也高興……聽說這次,皇上用兵西北,想讓十四領兵去?」

  「額娘,」胤禛淡淡打斷她的話。「您對十四心裡有虧欠,對我呢?」

  德妃笑容僵住,滔滔不絕的話噎在喉嚨,看著兒子冰冷無波的表情,突然一句也吐不出來。

  「您說您有兩個兒子,可我怎麼覺得,在您心裡,十四才是您的兒子。」胤禛嘴角微微牽扯,沒有笑意。「而我,不過是您需要我的時候,才會想起來。」

  「你這是什麼話!」德妃顫抖著嘴唇,氣得說不出話。「這是當兒子應該說的話嗎?!」

  胤禛深吸了口氣,平復心頭突然湧起的悲哀,盡力將面色恢復至平靜。

  「額娘說的話,兒子記下了,我會好好照顧十四的。」他慢慢道,德妃被他的眼神懾住,一時忘了出聲。

  「若沒其它的事,兒子就先告退了。」

  胤禛說罷,轉身就走,再無留戀。

  他為什麼還會天真地去渴望親情,渴望額娘對他有一絲一毫的關愛?

  早在十一歲佟皇后薨逝之後的第二天,他就曾偷偷跑到永和宮去,結果在門口,看到的卻是額娘抱著剛出生的十四,那種柔和慈愛到了極致的笑容,他從來不曾在佟皇后那裡見過。

  因為佟皇后就算對他再好,自己畢竟也不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他甚至羨慕過胤禩,良妃對胤禩,是他所見過的,一個母親所能為兒子做到的全部。

  也正是在良妃身上,他真正意識到,自己其實,是被遺棄的。

  老爺子寵愛十四,親額娘也喜歡十四,那麼自己呢?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他還記得當年上書房裡師傅教的這句詩,那會無比期盼和羨慕的心情,隨著年歲的增長,漸漸轉化為麻木與可笑的感覺。

  沒有人會在乎他的感受。

  腳步不曾停滯,他抬起頭望向陰沉沉的天空,逼回眼底呼之慾出的酸脹。

  宮門處,還有個人站在那裡,身段修長挺拔,氣度雍容儒雅。

  而那笑容,想必也是恂恂溫和的。

  空蕩蕩的心彷彿有了些許著落,他快步走過去。

  「四哥,」胤禩一眼就看出他臉色不大好。「德妃娘娘和你說什麼了?」

  胤禛一言不發,抓起他的手臂便走。

  胤禩心覺不妥,待兩人上了馬車,胤禛放開他的手,兀自靠向一旁的軟褥,臉色微顯疲憊。

  胤禩見狀,手往他額頭探去,眉頭擰得更深。「怎的這般熱,我去叫太醫!」

  說罷便要喊車伕停車。

  「不要喊太醫,我不想看到他們!」胤禛閉上眼,臉色是少見的蒼白,嗓音也有些低啞。

  「你怕是起熱症了,怎能不看大夫。」胤禩握住他的手,只覺掌心熱度也燙得驚人,不由緊張起來。

  「我不想看到他們!」胤禛重複著,臉色厭煩而固執。

  「那先送你回府。」胤禩無法,一邊讓車伕加快速度。

  「不要回去!」胤禛喃喃道,睜開眼,攥著他的手,力道奇大。「不要回府。」

  「那去哪裡?」胤禩從未見過他生病的模樣,而此時簡直如同一個執拗的孩童。

  胤禛說了個地名,是城外一個莊子,胤禩也曾去過一次。

  看著他固執的神情,胤禩嘆了口氣,只好讓車伕改道。

  在他印象中,胤禛極少有過生病脆弱的時候,就算上回為他擋下暗器,昏迷不醒,也只是一直閉目沉睡,或擰著眉頭忍痛不作聲。

  如今雖然清醒著,看上去卻有種說不出的孤獨。

  德妃與他,究竟說了什麼?

  只是這話此刻卻問不得,胤禛只是一直抓著他的手,眼睛卻望向窗外,抿唇不語。

  待到了莊子門口,馬車停下,管家帶著僕從前來迎接,胤禩先出去交代他們準備熱水毛巾,又折返回車上,這才發現胤禛靠著車廂內壁,已是半昏迷過去。

  莊子在郊外,待大夫趕到莊子上,已經半夜。

  胤禛半靠在床上,眼神有些凌亂,卻仍強撐著不肯閉上眼休息。

  病不是大病,只是這些天他一直沒有休息,勞累過度,加上心神俱疲,這才突然病倒。

  「四哥,喝了藥,先睡一陣吧。」屋裡只剩他與胤禩兩人,只因胤禛不肯讓外人在場,把人統統趕了出去,胤禩無法,只好親自上陣。

  養尊處優的廉郡王何時做過伺候人的活計,不過是在兒子生病的時候哄他吃藥罷了,所以此時此刻,他喂胤禛吃藥的動作,便像極了在哄兒子。

  胤禛偏過頭,無聲抗拒。

  胤禩微覺頭疼,「四哥?」

  「你為何舉薦十四?」他啞聲問道。

  胤禩沒想到他病得這麼厲害,還惦記著這件事,不由苦笑道:「老爺子那些話,說明他壓根沒有放十三出來的意思,我再求情,只會雪上加霜,指不定把我們兩個也搭進去。」

  反正老爺子也屬意十四,何不順水推舟作個人情,若是依前世的情景,十四去西北,屆時便如入了漩渦,難以脫身,任京城風雲變幻,他想再回來,就晚了。

  只是這些話沒法說得太明白,他本以為胤禛會想通,沒想到他病中失去理智,心心唸唸的,還是這件事。

  「我不比十四差,為什麼你們一個兩個,都這麼看好他?」胤禛咬牙,狠狠盯住他,又似透過他,在看別人。

  胤禩隱隱知道德妃跟他說了些什麼,不由對她也有些厭惡起來。

  他不是惠妃親子,但她對自己猶帶了兩分照顧和真心,胤禛卻是德妃十月懷胎所出,怎的在她眼裡,就只剩厭棄了?

  厭惡之後,是對眼前這人升起的淡淡憐惜。

  人都道冷面王冷心冷血,冷酷無情,誰又知道他這無情不過是被逼出來的面具,因為戴久了,習慣了,所以摘不下來了。

  「四哥,」手撫上他的臉,慢慢道:「還有我在。」

  胤禛一怔,被熱度氤氳得有些迷茫的眼微微眯起,看他,終於漸漸凝聚了些許焦距。

  「小八……」他喃喃道。

  胤禩端起床邊小幾上的藥,喝了一口,抬起他的下巴,湊過來,撬開他的嘴,一口口哺了過去。

  胤禛似乎早已燒得糊塗了,任那苦澀的湯藥帶著對方溫暖的味道一起湧過來,也只會一股腦地吞下去。

  然後,又貪婪地索要。

  眼前的身體帶著微涼的體溫,他忍不住靠過去,又一層層地解開那繁瑣的衣物,想要摸到更多。

  即便腦子有些混沌,身體依舊沒有忘記本能,一邊低下頭去含住胸口突起,聽那人在耳邊的驚喘,一邊伸入褻褲中,握住柔軟的器官,有些急切的揉弄起來。

  因為發燒而滾燙的身體在貼住對方時,舒服地嘆息一聲,耳朵靠著頸項處脈動的血管,他著迷地聽著,又忍不住咬了一口。

  胤禩輕顫一下,被他掌握在手裡的柔軟也很快堅硬起來,看著眼前似乎有些神志不清的人,他微微苦笑。

  「四哥,別鬧了……」

  「唔……」那人置若罔聞,一徑地探索著他身體最敏感的地方,許多在清醒時也未嘗試過的動作,在此刻做在毫無障礙。

  胤禩只覺得對方的熱度彷彿也傳遞給了自己一般,渾身逐漸熱得難受。前端沁出的濕滑被塗在身後,那個緊閉的小口,被手指探入,旋轉,又一層層撫平褶皺,繼續往內伸展,模仿著那處抽插的動作,靈活抽動起來。

  推拒的手不知不覺變得無力,前後弱點都被牢牢掌握住的他只能微弓起身體,壓下呻吟和喘息,又難耐地擰起眉頭,忍不住出聲求饒。

  「四哥,別……」

  手指驀地抽出來,取而代之的是灼熱得比以往更甚的碩大,胤禩幾乎能感覺到那上面勃起的青筋與脈動,就像驟然之間將心跳連接起來一樣。

  「好緊好熱……」那人喃喃道,咬住他的唇,野獸般齧咬吮吸,身體一邊律動起來,動作遠比平日沒有節制。

  胤禩被他搖晃得骨頭生疼,卻也被徹底挑起慾望,唇舌交纏到了濃烈極致,連一開始被強硬撐開的痛楚都化作快感。

  胤禛蹙著眉頭,低聲喊著胤禩的名字,感受自己被那軟熱濕滑的地方包裹著,只想就此沉溺下去,不復甦醒,抽插的動作隨著迷醉的感覺越發快了起來,終至身體一顫,彼此攀上頂峰,兩具傳染了彼此溫度的軀體交疊在一起,胤禛撫著他汗濕的肩頭,終於忍不住沉沉睡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法子

  枝頭響起第一聲清啼的時候,胤禛醒了。

  昨夜折騰了大半宿,後來又出了一身汗,此時竟是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彷彿昨晚的病痛不過是一場夢。

  枕邊那人卻還沒醒,他睡著了的姿勢極端整,只是眉間洩露的淡淡倦意,昭示著剛剛經歷過的一場情事。

  胤禛看著他,不放過每一寸地方,神色柔和之極,就像在看一件珍惜異常的物事。

  如今神智清醒,昨夜的瘋狂一下子湧到眼前,變得清晰無比。

  視線落在對方身上斑駁的情慾痕跡,他心頭一動,伸出手指輕輕摩挲。

  胤禩睡得很淺,這一番舉動立時將他弄醒。

  「四哥……」他的聲音有些含糊,不復以往的清朗,胤禛卻更愛看這副將醒未醒的模樣。

  「再睡會罷。」他溫言道。

  「什麼時辰了?」那人咕噥一聲,眉頭微微擰起,似乎牽扯到痛處。

  「剛過卯時。」

  胤禩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鼻息綿長,復又沉沉入夢,想是累得狠了。

  胤禛卻再也睡不著,放輕聲響,起床更衣梳洗,又讓人備好早膳,這才折返回來,坐在床頭,靜靜看著他。

  昨夜的事情並非全無記憶。

  五分是燒得神志不清,四分是出於憤懣,還有一分是……刻意為之。

  心情壞到極點的時候,總覺得天下所有人都背棄了自己,父母兄弟皆涼薄,他只能依靠著自己的雙手,一步一步往上爬。

  但胤禩對他的意義又不一樣,甚至比那拉氏、弘暉還要親近的關係,讓他忍不住將心中苦悶一一傾瀉而出。

  越是疏遠的人對他不好,他越能忍,相反,對最最親近的人縱是有一丁點疙瘩,胤禛也覺得受不了。

  胤禩……

  他心頭默默地將這個名字念了幾遍,帶著自己也沒有察覺的,已經刻入骨血的眷戀氣息,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

  生病可以逃避一切,醒來的時候卻不得不一一面對。

  十四本就掌了兵部,若大軍開拔西北,他現在不過是貝子的爵位,定然會再次封爵。

  內有德妃坐鎮後宮,外有兵權在手,普天之下,還有哪個人能比他更風光?

  胤禛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目光沉沉,面色冷漠。

  德妃兩個字在他心中,再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然後,床榻上微微發出聲響,胤禩緩緩醒轉過來。

  「四哥?」他扶著額頭,聲音帶了些混沌。

  胤禛柔下神色。「醒了?我讓人備了早膳,一塊兒用吧。」

  「嗯。」胤禩坐起來,身體微微一僵,垂下的頸項上還留著一抹可疑的紅痕。

  胤禛心頭柔軟更甚,伸手去扶他,又幫他穿戴好衣物。

  「你身子無礙了?」胤禩接過杯子啜了一口。

  胤禛嘴角噙笑,握住他的手捏了一捏。「無事了。」

  胤禩仔細端詳了他一眼,也驀地笑了。「四哥這是故作鎮定,心亂如麻呢?」

  胤禛被他道破心思,笑容卻更深了些,只是眉眼之間多了些悵然。

  「昨日之後,十四必然風光無量。」

  「那又如何,太子當年,不是比他更風光?」胤禩笑了,抹了抹臉,彷彿將殘留的倦怠也一併抹去,神色恢復清朗明澈。

  胤禛嘆了口氣:「老爺子是最忌諱手頭有權柄的,太子、大阿哥,乃至三藩、台灣的鄭經,他都一一除去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怎的如今就容得下十四兵權在手。」

  「再大的權,也越不過老爺子去。」胤禩淡淡道。「要廢要立,還不過是一句話之間的事。」

  被他一提點,胤禛心頭一震,醒過神來。「怕只怕,老爺子這是在暗示什麼。」

  「以後他領兵出征,遠在天邊,任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又關你什麼事了?」胤禩似笑非笑看著他,「四哥在京城,手段還少了不成?」

  後面這話,卻是帶了調侃。

  胤禛做事少有瞞他,連粘竿處的事情,也與他說過,只是胤禩有心避諱,不願多聽多問,有些事情,並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胤禛也不知想起什麼,神情驀地冷了下來,良久,方道:「國庫虧空,有何辦法籌銀?」

  「四哥心中必是有定論了?」

  「我想來想去,都是些得罪人的法子。」微微苦笑,心底還是有些不甘,同是一母所出,他的弟弟,名利雙收,而他,吃力不討好。

  「先號召募銀罷,但只怕成效不顯,若不行,指不定就得抓一兩個人,抄家罰沒,殺雞儆猴。」

  「江南李家?」胤禛擰起眉頭,他想來想去,三品以上京官,大多是康熙朝老臣,老爺子念舊,若要抄家,自然是不肯的,他只能往遠處想,若是小打小鬧,即便抄沒了,國庫也入不了幾個銀兩,還落得個惡名,索性不如把主意打到江南三大織造頭上。

  胤禩臉色一變,繼而苦笑。

  這個人真是膽大包天,李家雖然油水多,卻也是天子近臣,若要對他們開刀,曹家孫家必然兔死狐悲,聯合抵制,老爺子也不會應允,怎就想到他們頭上去了。

  「四哥。」他帶了些無奈地看他。

  不必多說,胤禛也已曉得他要說什麼,便握著他的手,笑著安撫道:「我不過是說笑罷了,老爺子肯定不會同意的。」

  可除了這些,還能怎麼辦?

  宗室裡財大氣粗的,也不乏其人,如莊親王博果鐸,手裡頭同樣不是什麼乾淨的,只是康熙當仁君當久了,又怎肯對宗室近親下手,背負欺辱兄弟長輩的罵名?

  胤禛只覺得千頭萬緒,卻無計可施。

  前世胤禩巴不得看他倒霉,現在設身處地,才知他四面楚歌,如履薄冰,確實艱難之至,也虧得上輩子那樣的情境下,他還能突圍而出,君臨天下。

  「這種事情,需要有個由頭。」胤禩一邊思索,緩緩道,「戶部素來不是清水衙門,四哥那裡,必然也有些人,收受賄賂,賣官鬻爵,只不過上下關節打通,互相包庇遮掩罷了。」

  胤禛點頭,臉色帶上厭惡。「這樣的人,可謂數不勝數,我雖然坐鎮戶部,而無法讓這些事情消失殆盡,有時候為了方便辦差,還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久而久之,這些人根深蒂固,竟是拿他們無可奈何了,戶部虧空,自然也有這些人的功勞。」

  胤禩笑道:「既是如此,便可算由頭了吧。」

  胤禛一怔,繼而恍然:「你是說……」

  借一樁貪污案,掀起清查虧空的風波,屆時人人自危,自然要想方設法歸還貪墨的銀兩,只不過這樣一來,必然要得罪不少人。

  胤禛不怕得罪人,他素來是雷霆手段,做事狠辣決絕,寧可讓人嫉恨,也不屑多費些周折與這些人周旋。

  他騰地站起身。「也罷,我這就進宮。」

  囫圇吃了個半飽,他便匆匆進宮向康熙說出自己的辦法。

  康熙沉默半晌,只說了一句話:「不要做得太絕了。」

  言下之意,是默許了。

  胤禛應了,心頭不由有些淒然。

  朝廷痼疾,老爺子也是心如明鏡,清清楚楚的,只不過年紀大了,一心想要一團和氣,錦繡華章,就算只是表面假象,也狠不下心去剷除毒瘤,若他不這麼提議,再過十年,或者二十年,這個天下,又會變成什麼樣?

  只聽康熙又淡淡道:「還是讓老八來管吏部吧,他心思細,做得好些。」

  胤禩原先去了云南之後,吏部便交給七阿哥掌管,只是他資質平平,也沒有什麼出色的表現,但康熙一直不提換人,胤禛也不好開口,這次卻是康熙主動提出來。

  「皇阿瑪……」

  「跪安罷。」康熙換了個姿勢,揮揮手,言語之間有些索然無味。

  胤禛不敢多留,退了出來,逕自回府。

  「主子。」戴鐸迎了上來。

  「永和宮那邊有什麼動靜?」胤禛踏入書房,戴鐸緊跟其後,反手關門。

  「今晨十四阿哥去了那裡,逗留約莫一炷香時間,方才出來。」

  「嗯。」胤禛淡淡應了一聲,看不出表情變化。「十四出來時,神情如何?」

  「神采飛揚,興致勃勃。」

  胤禛唇角勾起無聲冷笑,又緩緩平復。

  戴鐸又提起一事。「主子,十三爺那邊,好似有些不妥。」

  「怎麼了?」

  「去年入冬之後,十三爺的腿腳據說受了寒,如今連路都走得不大穩健。」

  胤禛頓了半晌,雙目盯著香爐裡裊裊而起的青煙。

  「知道了,這幾日你讓他身邊的人,告訴他我在御前幫他求情未果的事,末了我再去一趟。」

  「嗻。」

  從戶部書辦胡文思開始,康熙四十九年的戶部虧空案,轟轟烈烈拉開序幕。

  第一百四十章:死因

  書辦,顧名思義,即是掌管文書翰墨的小吏,不入品,地位低微,但他們卻是掌握各部內中詳情的人,也就是說,有些微末細節,尚書侍郎未必瞭解的,喚來一個書辦,必定說得頭頭是道。

  康熙四十九年七月廿四,左副都御史祖允圖參戶部收購草豆舞弊,輾轉調查,先查到戶部書辦胡文思、沈遵泗二人,又通過二人口供,揪出戶部上下官員共六十四名,幾乎將整個戶部一網打盡,連戶部尚書張鵬翮也未能倖免。

  胤禟煩躁地在客廳走來走去,彷彿要在上面踩出窟窿來,聽得十四也跟著煩躁起來。

  「我說九哥,你能不能別走了,我這眼前都被你晃得難受!」十四忙拉住他。

  胤禟吐了口氣,重重坐在椅子上,卻仍是如坐針氈,渾身透著難受。

  「難道就沒有法子了麼,難道就任由四哥這麼一個個拔掉我的人嗎,胡文思那兩個人,雖然職位不顯,可都是我親自安上去的,往年孝敬也不少,如今他們家人都求到我府上了,四哥這麼做,不是明擺著打我的臉嗎?!」

  說至最後,他的語氣已經帶上一絲咬牙切齒。

  十四皺眉:「九哥怎的如此糊塗,你將那兩個人安插在戶部,平日裡就沒有露出一點蛛絲馬跡麼?」

  他知道胤禟愛財如命,且不斷插手斂財,卻沒想到他竟敢將手伸到胤禛掌管的戶部裡。

  胤禟嘆了口氣:「也怪我心存僥倖,本以為他們那個位置,也掀不起什麼波瀾來,怎會料得竟然被四哥盯上!」

  十四心念一動,哼笑道:「九哥本是與我一道的,四哥又怎會放過這個剷除異己的好機會?」

  胤禟一聽,越發痛恨。

  只聽得十四沉吟道:「四哥這次,是鐵了心要整治六部,撈點錢充實國庫,否則他在皇阿瑪面前,就立不了功,事已如此,只得棄卒保車了,否則他鬧到御前去,我們只能吃不完兜著走。」

  胤禟陰沉著臉,半晌沒有搭腔。

  十四知道他不死心,猶在想辦法,不由暗自冷笑一聲。

  胤禟自然不死心,他在戶部安插的人,也不止胡文思兩個,但這次胤禛若是動真格的,必然十有八九都要被拔去的,如此一來他以後要再想放自己的人進去,就難上加難了。

  想來想去,無計可施,他咬咬牙,只好親自去了一趟雍親王府。

  剛到門口,卻碰上胤禩。

  胤禟大喜過望,拉住他不放。「八哥!」

  胤禩許久不再過問吏部的事情,如今重新接掌,自有很多事情需要熟悉,近日也忙得不可開交,並不清楚胤禛整治戶部的個中內情,見了胤禟罕見地來拜訪胤禛,只有詫異的份。

  「這可真是稀客,什麼風把你吹來了,與我一起進去見四哥?」

  胤禟忙點頭笑道:「正有此意,我還有個事情,得拜託八哥,幫我向四哥說說情!」

  「哦?」

  趁著二人進府的當口,胤禟將來龍去脈簡單簡述一遍,末了道:「八哥,你自小可是最疼我的,如今弟弟有難,就只能指望你幫幫我了。」

  面上笑容也帶了幾分討好。

  進了廳堂,得知胤禛在書房,要片刻才能過來,兩人分頭落座,胤禩盯著他看了半晌,一直不說話,直看得胤禟心裡發毛。

  「八哥……」

  「小九。」胤禩看著這眉目秀美的弟弟,忽然有點無力回天的感覺。

  「我早就勸過你,不要摻和這些事情,你怎麼就不聽?」

  帶了點冷意的目光彷彿能夠看透自己的內心,胤禟忽然之間有些焦躁,不由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八哥!我可沒惹著四哥,是他自己不放過我,我不過是拿點孝敬罷了,又礙不著什麼事兒,你看莊親王、簡親王那些人,哪個不是把手伸得老長,四哥怎麼不抓他們的把柄去!」

  「你怎知我沒有查別人?」聲音伴隨著腳步聲踏入花廳,二人轉頭,便見胤禛陰沉著一張臉走進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如今國庫虧空,皇阿瑪命我清查六部,你身為兒子,不僅不想著為皇阿瑪分憂解勞,還讓你八哥幫你求情,如果你沒有做違反國家法度的事情,我自然不會冤枉你。」

  胤禟心頭正煩躁得不行,一聽對方出口就是教訓的話,立時更加反感,轉念一想卻還不得不強笑道:「四哥說的這是什麼話,弟弟也是不得已,平日裡我也沒摻和什麼,不過就是賺兩個小錢自己花花罷了,要不也算四哥一份?」

  胤禛冷眼瞧著他嬉皮笑臉,腦海裡浮現起他與十四二人在私底下做的那些事,不由對這個弟弟愈發不待見。

  「賺錢賺到戶部來了?你把朝廷當成什麼了?」胤禛冷聲道。

  胤禟心中一沉,知道以今日之勢,胤禛必然不可能幫他的了,再看一旁的胤禩,也是冷眼旁觀,沉默不語,不由恨恨道:「既然四哥不肯通融,那便罷了,只盼你終有一日不要求到弟弟頭上來才好!」

  說罷轉身拂袖而去,竟也不與胤禩招呼一聲。

  胤禛見胤禩沒有說話,心知他心裡多半不如面上這般平靜,不由走過去按住他的肩,輕聲喚道:「小八。」

  這個暱稱通常在兩人單獨相處時,胤禛才會喊,是以胤禩一聽,便微微牽起嘴角:「四哥秉公辦理便是,我不會求情的。」

  「他這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胤禛打心裡不喜歡這個長相過分陰柔,又肖似宜妃的九弟,若不是礙著胤禩,他早就下狠手了,以胤禟這些年在江南的所作所為,只怕老爺子知道了,也不會高興到哪裡去。

  胤禩嗯了一聲,神思卻漸漸飄遠,他想起胤禟小時候經常跟著他們後面,糯軟童音八哥八哥地叫,就像個小尾巴似的,胤禟自小繼承了宜妃的美貌,那會兒竟生得比現在的弘暉和弘旺還要可愛三分,活脫脫一個金童下凡,只是不曾想一晃眼這麼多年過去,自己口口聲聲的告誡並沒有被他放在心上,依舊和十四攪和到一塊去,相比之下,看似魯莽的老十胤俄,能夠置身事外,反倒有些大智若愚的味道了。

  胤禛打定主意,不惜得罪人也要將銀錢籌集出來,如此一來效率自然高上許多,加上他行事雷厲風行,又有胤禩從旁配合,短短不到三個月的事情,國庫已經填補了三百萬兩的虧空。

  只是相對地,放眼京城內外,提起雍親王這個名號,只會更讓人心裡冷颼颼的。

  就在胤禛大肆清查官員貪墨虧空的同時,十四卻與胤禟聯合起來,私底下給一些被逼得喘不過氣的官員送些銀兩,以便助他們度過難關,那些受了恩惠的,自然感激涕零,心照不宣。

  同年十月,十四阿哥胤禎被封為貝勒,康熙令其清點兵員,準備大軍出征事宜。

  這一天,胤禛正在戶部翻閱文書,卻見小勤撞撞跌跌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

  「何事慌亂至此,不成體統!」胤禛皺了眉頭低斥。

  「爺!不,不好了!」小勤喘著氣道,臉色慘白慘白。「府上六阿哥不好了,這會兒側福晉正鬧著呢!」

  胤禛臉色一沉。

  六阿哥,年氏所出,還不到一歲,連名字都沒有,胤禛府上雖有弘暉和弘時,比胤禩膝下惟有一名獨子好些,卻相較起其他宗室阿哥來說,還算子嗣單薄的。

  胤禛很少在自家後院的事情上費過心,一來是自己那點心思,一半分在江山和野心那些上頭,另一半則分給了那個人。二來因為內宅有那拉氏管著,這些年來井井有條,確實也不需要他費心。

  娶年氏,是不得已,因為年家的勢力,是胤禛想要拉攏的,更因為年羹堯平步青雲的勢力,更是他不可或缺的,所以縱然心裡不怎麼喜歡那副豔麗到濃稠的容貌,卻還三不五時到她院子裡去過夜,這也是做給年家父子看,安他們的心。

  府中如今有了嫡福晉那拉氏,側福晉年氏、李氏,格格耿氏,不算多,不算少,在那之後,他也不肯再納新人進府,年前康熙曾想指四品典儀凌柱之女給他,被胤禛拒了,又轉而指給十四阿哥。

  如此一來,年氏就成了最後進雍王府的人,落在旁人眼裡,竟似胤禛迷上了她,不顧一切寵著這女子,連新人都不要了。

  這流言越傳越真,胤禛暗自嗤笑,也不加阻止。

  可不是越真越好麼,這樣年家等於緊緊和他綁在一條船上,哪裡還能起異心?

  但興許是年氏不堪盛眷,又或者她身子骨本來就弱,一連生了兩個阿哥,竟都沒過週歲,便夭折了,連序齒都未曾,更談不上起名。

  這次夭折的六阿哥便是她生的第二個阿哥。

  胤禛回府的時候,年氏正抱著六阿哥冰冷的身體泣不成聲,她本就長得柔美,這一哭梨花帶雨,越發惹人憐惜。

  那拉氏神色凝重,眉間帶著倦怠之意,跟在胤禛後頭進屋,見年氏還在哭,李氏又站在一旁看好戲似的不出聲,不由嘆了口氣,上前去扶她。

  「妹妹別傷心了,爺回來了。」

  年氏身體一震,緩緩抬起頭,雙目哭得有些腫脹,卻並沒有一般醜態,反而顯得楚楚可憐,她放下懷中的六阿哥,起身跪在胤禛跟前。

  「爺,求您給奴婢作主!」

  胤禛緩了臉色,將她扶起來,溫聲道:「六阿哥自出生就有些孱弱,你也不要太傷心了……」

  「六阿哥是被人害死的!」年氏驀地打斷他,厲聲道。

  在場眾人臉色齊齊一變。

  胤禛語調一沉。「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奴婢怎的欺瞞爺!」年氏慘白著一張臉,聲音卻顯出幾分淒厲來。「晨起時六阿哥還好好的,晌午過後,奴婢還來瞧過一遭,後來青黛說,大阿哥曾過來看過他,之後,之後,便這樣了!」

  那拉氏驀地白了一張臉,死死盯著年氏,半晌方找回自己的聲音:「爺……」

  胤禛沒理她,轉頭對小勤道:「召大阿哥過來。」

  弘暉與弘時本就守在門外,見父親召見,忙走進來,向眾位長輩行禮。

  胤禛瞟了年氏一眼,落在他身上。「你先前來看過你弟弟?」

  弘暉點頭道:「是,待了約莫半盞茶。」

  年氏幽幽道:「大阿哥可是給六阿哥吃了什麼不該吃的?」

  此時就算弘暉再魯鈍,也該反應過來了,何況他並不笨,聞言當即變了臉色,跪伏在地上。「阿瑪額娘明鑑,兒子沒給弟弟吃過任何東西,便只是過來看他罷了!」

  「當時在場除了你,還有何人?」

  「還有……」弘暉正想說貼身照顧六阿哥的青黛,卻突然想起那會兒正巧外頭有人在喊青黛,她便出去了,而他自己的隨侍,又候在門外,因而在那半盞茶時間內,確確實實只有他一個人。

  他臉色慘敗,嘴張了張,卻說不出話來。

  那拉氏一見這樣,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這內宅爭寵也就罷了,如今竟有人算計到自己兒子身上去,謀害親弟,又是皇孫,這罪名一旦坐實了,弘暉別說被封世子,只怕連帶胤禛,在康熙面前都會被認為疏於教導,令其兄弟鬩牆。

  她冷冷道:「傳青黛過來說話。」

  方才大亂時,她早已扣下服飾六阿哥的一干人等,留待問話,只是那會兒年氏只顧哭泣,卻一言不發,如今胤禛回來,便立時說出弘暉逗留的事情,其中心思,也值得商榷。

  那拉氏看了看胤禛,只見他站在那裡,並沒有反對,神色冷然,也看不出情緒變化。

  其餘眾人,或恐懼,或幸災樂禍,俱都掩飾在那一張張肅穆的面孔之下。

  青黛很快被找來,她嚇得不輕,渾身都在發抖,連話都說不全,似乎已經有些神志不清。

  她只說當時喊她出去的,是年氏身邊的大丫鬟青芸,那拉氏又將青芸找來對質,卻是半分不差。

  又問了廚子和嬤嬤一應人等,都沒有問出蹊蹺來。

  太醫很快趕過來,一番查看之後,戰戰兢兢道:「回四王爺,貴府小阿哥乃是窒息而亡。」

  年氏顫抖著聲音:「誰那麼狠心,竟要謀害我兒子!」

  胤禛道:「你確定?」

  問的是太醫。

  對方小心翼翼道:「回王爺,小阿哥面色呈青紫,口唇呈暗紫,確是閉氣窒息而亡的徵兆……」

  年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身體本就不好,這一鬧騰更是承受不住,當下便搖搖欲墜,幾近昏厥,卻硬撐著不肯去歇息。

  「求爺給六阿哥,給奴婢一個公道!」

  繞來繞去,繞成一個死結,未經查證,根本無法斷定,給什麼公道?

  胤禛知道年氏這是認定了弘暉就是兇手,要逼著自己下決定,再看那拉氏,直直跪在地上,手裡頭的帕子幾乎要掐緊手心,唇角緊抿,也沒有為弘暉求過一句情。

  「傳令下去,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出府一步,蘇培盛,你一個個審,務必把謀害六阿哥的人找出來,若有異樣,便報到我這裡來。」胤禛的聲音不高,帶了一點漠然,卻莫名讓人心頭一凜,不敢出聲。「弘暉照看幼弟不周,到書房門口跪著去。」

  弘暉應聲磕頭,沒有一絲猶豫或不情願。

  自己死了個兒子,對方卻只是罰跪而已!年氏遏不住心頭憤怒,當下便要起身反駁,卻在抬眼觸及胤禛森冷的目光時,生生打了個寒噤,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

  胤禛回到書房,那些冷硬驀地褪去大半,疲倦層層漫湧上來,將整個人都淹沒了。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輕響。

  他睜開眼,那拉氏端著湯盅進來。

  「爺,用些湯吧。」她輕聲道。

  夫妻倆對望半晌,胤禛看著她早年清秀容貌如今俱都掩埋在重重倦色之下,不由一嘆。

  「苦了你了。」

  這些年內宅勾心鬥角,他雖沒放在心上,卻也知道一些,若不是那拉氏一直壓著,只怕早已遠不止如此。

  弘暉本是嫡子,過幾年若無意外,也會被封為世子,他如果神智清醒,是絕不會去跟一個剛出生的弟弟過不去的,只是年氏怒極攻心,看不透這一點,又加上平日裡爭風吃醋那些恩怨,如今正好藉機發作。

  「爺說的什麼話,夫妻本是同林鳥。」那拉氏眼眶一熱,忙強笑道:「弘旺這孩子來了,這會兒正陪著弘暉跪在外頭,怎麼拉也不起來,您看是不是去請八爺過來?」

  第一百四十一章:敲打

  弘旺與弘暉自小玩在一塊兒,感情甚好,胤禛每次瞧見他們,都會想起自己與胤禩小時候的情景,再大的氣也消了一半。

  他聞言嘆了口氣,道:「把弘暉喊進來,他也該學會怎麼為人處事了,像今天這樣的事情,本來就不應該發生在他身上的。」弘暉自幼長在府中,又是嫡子,保護周全,一個小小的親王府,內宅裡勾心鬥角再厲害,也比不上皇宮裡頭,想當年自己與他這般大的時候,早就學會如何察言觀色,趨吉避凶。

  話沒有說全,但那拉氏已經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轉身出去找人。

  「寶寶,你腿疼不疼,別跪了,快起來!」弘暉使勁拉著弘旺,只是他自己也跪著,使不上力氣,弘旺卻是鐵了心陪他受罰,不肯挪動半分。

  「不要喊我寶寶了,我都六歲了,你一喊,他們就笑我!」弘旺氣鼓鼓的,隨著年齡增長,他的臉已經不如小時候那般圓滾滾的,但依舊白嫩得像個小包子。他喜歡聽自家阿瑪喊他寶寶,可每回弘暉這麼一喊,後面一干丫鬟便偷笑起來,次數多了,弘旺開始嚴厲杜絕這個暱稱在外面流傳。

  「好了好了,我不喊,你快起來罷,阿瑪又沒罰你,是我自個兒做錯了事,一會阿瑪見你陪著我受罰,必然會心疼的。」弘暉低聲哄道。

  他從小與弘旺廝混在一塊兒,對府裡頭這些兄弟姐妹的情誼,還不及他對弘旺的一半,再者這些年來弟妹夭折的也不少,因而這六阿哥沒了,弘暉心裡頭也沒談不上什麼難過的感覺。

  「四伯心疼了,不就讓你起來了,咱倆是兄弟,不是應該有難同當嗎?」弘旺說話的語氣刻意模仿胤禩,顯得老成穩重,可惜聲音卻依舊奶聲奶氣,聽得旁人忍俊不禁。

  弘暉忍住笑,附和道:「可我是哥哥,你是弟弟,所以你要聽我的話。」

  那拉氏出去的時候,便看到兩人挨在一塊竊竊私語的模樣,身影一大一小,像極了兩棵依偎而生的小樹苗。

  照理說,弘暉正兒八經的弟弟,本該是雍王府裡的三阿哥弘時,但說來也奇怪,弘暉與弘時自幼便談不上多親近,反而是弘旺,更像他的親弟弟。

  那拉氏心頭澀然一笑,走上前去。

  「寶寶。」

  弘旺不大樂意地回過頭,一見是那拉氏,也不敢不樂意了。

  「四伯母!」

  「快起來!」那拉氏一把將他拉起來,責怪地看了弘暉一眼。

  「你阿瑪喚你進去,自個兒注意著點。」

  弘暉點點頭。「額娘別擔心。」

  又湊近弘旺,仔細拂去他膝上的塵土,叮囑道:「去屋裡下歇著,別曬著了。」

  那拉氏哭笑不得,揮手趕人。「去去去,有額娘在呢,還怕你寶貝弟弟被虧待了不成,趕緊去見你阿瑪!」

  「阿瑪吉祥。」

  胤禛抬起頭,看著他有板有眼地甩袖行禮。

  弘暉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蒼白,身板卻仍挺得筆直,不見一絲頹喪。

  「你知道我為什麼喊你跪在外頭?」

  「因為兒子做錯事了。」

  「你做錯什麼了?」

  「兒子做事不周全,不該一個人去看弟弟,旁邊連個下人都沒有,也害得弟弟……」弘暉的聲音越來越低,因為他看到胤禛的臉色越來越不善。

  「你真的覺得我是因為這件事情才讓你跪那麼久的嗎?」胤禛冷道。

  先前弘暉雖然謹慎,卻從來沒有料到會有人敢陷害自己,經此一事,才知道府裡頭一點微末小事,也可能成為傾覆自己的危機,怪只怪之前自己懵懂躲在父母的庇護之下,失了防備之心,連累額娘跟著受罪。

  思及此,他便坦言道:「兒子從前聽師傅講《資治通鑑》,本以為勾心鬥角這些事,只有身在朝堂,才需要費心去應付,卻忽略了身邊的人和事,往往也能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能想明白這些,說明還是可造之材。

  胤禛暗自點頭,面色卻仍舊冷肅:「你明白就好,但我不是讓你從此便要時時關注這些蠅頭小事,而是你要知道,這府裡,皇宮,朝廷,乃至天下,從來不是安然無事的,人心叵測,步步險惡,你想齊家治國平天下,就要學會怎麼去處理這些事,怎麼和這些人打交道,古人云,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正是此理。」

  弘暉不是迂腐之輩,自然知道父親是為了他好,不由恭恭敬敬地應聲,末了想起今日之事,心中還是有些惆悵,不由遲疑道:「阿瑪,弟弟剛出世,還那麼小,而我是嫡子,如果,如果他真是被人害的,為什麼對方不衝著我來呢?」

  胤禛語氣淡淡:「你當你沒有遇到過麼?」

  弘暉心頭一驚,禁不住抬起頭來。

  只聽得胤禛道:「你四歲那年,無端端生了場大病,藥石罔治,連太醫也束手無策,我和你額娘都以為要給你辦喪事了,後來還是你八叔從云南寄了稀奇的藥材來,這才救了你一條小命。」

  弘暉生生打了個寒噤,他努力回想,卻因年紀太小,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只能訥訥道:「那,那害我的人……」

  「不了了之,因為追查不到。」胤禛見他有些震驚,不由微微柔下神色。「跟你說這個事情,不是為了讓你擔驚受怕,而是要你長個心眼,你是雍王府長子,當今皇孫,以後行事,自當心裡有數。」

  他忽然想起方才陪弘暉跪在外頭的弘旺。「否則,指不定哪一天,便連弘旺,也要受了你的連累。」

  弘暉心頭一凜,正色道:「阿瑪放心,兒子明白了。」

  胤禛見他受教,又敲打了一番,便放他出去,一邊讓人請那拉氏過來,讓她去撫慰年氏,順道料理六阿哥的後事。

  弘暉走出書房,見弘旺坐在樹下石階上,雙手托腮,烏溜溜的眼珠子正看著他,不由吃了一驚,快步走過去,伸手拉他起來。

  「怎麼坐在這裡?」

  「怕你被四伯訓狠了,躲起來偷偷哭。」弘旺笑嘻嘻道,「走吧,阿瑪送了我一張小弓,我們射箭去。」

  「嗯。」對方的手比自己小了一圈,握起來柔軟溫暖。「寶寶,你將來想做什麼,和十四叔一樣帶兵出征麼?」

  弘旺歪著腦袋,搖搖頭。「我要孝順阿瑪,等他老了,我就天天背著他走。」

  「八叔有轎子,比你背著快多了。」弘暉滿肚子豪情壯志被他一句話頓時打消大半,也跟著隨口胡謅起來。

  「好吧,那以後等你老得走不動了,我也背著你走好了。」

  「你比我大,將來肯定比我先老!」

  「胡說……」

  風輕輕地吹,日光透過婆娑枝葉,映下兩人斑駁的背影。

  秣兵厲馬準備了大半年的大軍,終於在康熙五十年三月整裝待發,十四阿哥胤禎被封為撫遠大將軍,並以多羅貝勒超授王爵,用正黃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樣,康熙親往送行,王公大臣,俱按品級齊集於午門之外,隨駕送行,旌旗蔽日,鼓樂喧天,聲勢之顯赫,無以復加。

  張廷玉站在大臣行列之中,與諸人一般看著十四阿哥身著戎裝,跪受敕印,又領著大軍自□往德勝門,浩浩蕩蕩地前進,心中既驚且嘆,暗道連當日大阿哥隨軍出征,也未有這般的聖眷,當年聖駕親征噶爾丹,也不過如此而已,又想及皇上至今未立太子,是不是因為十四阿哥上頭諸多兄長,不乏出色之輩,生怕十四阿哥不能服眾,這才巴巴地讓他帶軍出征,好立下偌大戰功回來,到時候……

  他越琢磨越是心驚,連忙收斂情緒,不敢再想。

  不管與張廷玉一般心思的人有多少,這大軍剛剛走了不到兩個月,康熙卻病倒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投誠

  康熙畢竟上了年紀,有個頭疼腦熱也是三不五時的事,他素來注重養生,小恙也會喚來太醫診治,只是這一次的病卻來勢洶洶,如摧枯拉朽一般將他整個人擊倒,三月萬壽節過後,原本就瘦削的帝王更瘦了一大圈,原先保養甚好的臉一下子爬滿皺紋,連鬢間也掩不住白髮叢生,看上去更是老態畢現。

  十四出征,榮寵卻並沒有因此而削弱半分,康熙甚至降旨給青海蒙古王公厄魯特首領羅卜藏丹津,告知一切軍務鉅細,均應謹遵大將軍王指示,見十四即如見天顏,惟應和睦,奮勉力行。

  康熙五十年四月初三,十四阿哥胤禎到達西寧,統帥伊犁、甘肅、青海等行省的八旗與綠營兵,共計三十餘萬。大軍糧草充足,又是皇子領兵,士氣自然高漲,加上刻意營造的聲勢,竟隱隱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威勢。

  十四為人乖覺伶俐,也熟諳兵事,有了康熙的旨意,便對羅卜藏丹津等王公首領進行明目張膽的拉攏,竟讓那些人對他心服口服,死心塌地,跟著衝鋒陷陣,也賣力異常。康熙五十年五月底,在十四的指揮下,平逆將軍延信由青海、定西將軍葛爾弼由川滇進藏,與策旺阿拉布坦正面交鋒,大勝而歸。

  六月,大軍進駐拉薩,十四命平逆將軍延信將朝廷敕封的□喇嘛送入西藏,在拉薩舉行坐床儀式。策旺阿拉布坦被迫撤離西藏,退回伊犁一帶,準噶爾部雖敗於清軍,兵力卻沒有因此損失多少,所以十四須得在此駐紮下來,暫時不能離開。

  清軍勝利的消息傳到京城,康熙龍心大悅,當即命人八百里快馬加鞭,將御前賞賜送至中軍帳前,其中特地指名賜予胤禎的一柄黃玉如意,卻是康熙為數不多的心愛之物之一。

  一時之間,十四阿哥已然成為皇帝跟前最受寵愛的皇子,甚至超越了當年的皇太子。

  十四阿哥不在京,卻並不妨礙朝中內外暗潮洶湧,不少人蠢蠢欲動,頻頻出沒於九阿哥府邸,一些聰明點的,眼看皇帝病而未危,不由想起早年太子與大阿哥的事情來,便躲得遠遠的,希望等局勢明朗一些之後再作決斷。

  後宮中德妃的風頭已遠遠蓋過宜妃,她雖無皇后之名,卻掌著名副其實的後宮之權,已得到許多女人一輩子夢寐以求的東西。

  京中熱鬧,有些人卻在局外,遠遠看著熱鬧,心中苦悶,鬱積多年,早已壓抑成病。

  「八哥,是……皇阿瑪讓你來看我的?」十三看著眼前的人,露出一絲苦笑。

  胤禩避開他的問題,上前扶著他進屋。「上回我給你送來的虎骨酒,你有沒有用?」

  十三捺下心頭失望,點點頭強笑道:「怎麼沒有,這會兒天氣一冷,腿也不怎麼疼了,八哥,你和四哥為了我,費心了,弟弟如今也沒法報答你們,我……」

  「知道我們費心,就別總想些有的沒的,早些養好日子,以後還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到時候可別連路都走不動了。」

  胤祥心頭一暖,嘆道:「我也不知還能不能出去,若是能,哥哥們有需要我的地方,自當赴湯蹈火。」

  他在這裡被軟禁了整整十年,什麼熱血心性都被磨得一乾二淨,如今連說句話也是不疾不徐,全沒了當年的風風火火。

  胤禩聽得出他話裡的滄桑,暗自一嘆,卻只作未聞,依舊笑道:「你四哥與我,正打算趁著這幾天皇阿瑪心情好時,進言求他放你出來,十年了,天大的過錯,早也該煙消云散。」

  十三知道這些年他們沒少為了自己的事情受訓斥,強抑心中激動,只淡淡道:「順其自然便罷了,哥哥們別為了我惹老爺子不高興,這些年在這裡,四面高牆一片天,我也想通了許多事情,早年行事實在過於魯莽,皇阿瑪才會把我關進來反省。」

  若真心疼兒子,令其反省,又怎會一關就是十年?

  十三與十四,兩人年紀相仿,也都是少年便受盡皇恩聖眷,結果如今一個在高牆內,鬱鬱寡歡,一個在高牆外,風光無限。

  胤禩靜默半晌,陪著他看庭前繁花滿樹,不再說些空洞安慰的話。

  在十年的歲月面前,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兩世為人,他都沒能改變十三的命運,而整整兩世,他也沒能弄明白康熙的想法。

  若說是為了磨練他的心性,關個三五年也就罷了,何至於忍心讓親生兒子十年的大好時光都耗費在這裡。

  十三發了一會兒怔,似想起什麼,遲疑道:「八哥,方才聽你語氣,皇阿瑪的龍體……」

  「近來不大爽利,染了風寒,至今仍臥床不起。」

  他聞言嘆了一聲,思忖半晌,忽而一震,忙抬起頭。

  「聽說十四那邊西北大捷了?」

  胤禩看了他一眼,頷首道:「照這樣來看,大約年前就能回來了。」

  十三擰眉。

  他是個聰明人,又有這十年修生養性的沉澱,自然聽得出胤禩的弦外之音,心頭不由湧起強烈的不安。

  胤禩也不催,靜靜地看著他坐在那裡垂首不語。

  片刻之後,十三倏地抬首,將手按在茶几上。「四哥那邊,可有……」

  此時二人已經身在屋內,外頭又有胤禩的人把守著,可十三依舊壓低了聲音,幾近耳語,謹慎可見一斑。

  胤禩聽出他的話意,也隨著低聲道:「兵部那邊一直是十四在管……」

  十三點點頭,起身走了幾步,又繞到桌案前,提筆寫下幾個名字。

  「這幾個人,是當年我聽從四哥吩咐,特意去結交的,也曾對他們有過大恩,不知道如今還能用否,還請八哥與四哥斟酌。」

  胤禩略略掃了一眼,那幾個人名,有些已經被外調,有些雖還負責京畿防務,卻沒有接觸過,十三此舉,雖說不上大用,但無異於向他們表態:自己願意站到胤禛那一條船上去。

  又安慰了他一番,胤禩才步出宅子。

  剛到門口,卻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梁九功。

  胤禩一怔,上前笑道:「什麼風把梁公公吹到這裡來了?」

  梁九功忙見禮,末了道:「還請八爺隨老奴走一趟,萬歲爺要見您呢。」

  胤禩也不多言,點點頭上了馬車。

  梁九功走前一步,掀開簾子,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八爺安心,萬歲爺看上去心情不壞。」

  頓了一頓,又高聲道:「八爺坐穩了,萬歲爺催得急,車子怕是得趕得快一些!」

  胤禩微微點頭,以眼神向他表示謝意,也高聲道:「知道了,只管趕路便是。」

  御花園。

  康熙難得地大白天並沒有待在西暖閣批閱奏摺,而是坐在萬春亭內,炎炎夏日,卻裹了一身薄薄的披風,整個人坐在椅子裡,顯得更加瘦骨嶙峋。

  「兒臣見過皇阿瑪。」

  康熙眯起眼,細細端詳跪在地上的胤禩,半晌,方道:「起來罷。」

  對方風華正茂,髮絲烏黑濃密,看上去器宇軒昂,反觀自己,卻已是垂暮之年,縱然萬聖至尊,也無法真的千秋萬歲。

  心底掠過一絲連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康熙暗暗嘆了口氣,眼角細紋迎風舒展。

  「你去看十三了?」

  以帝王的能耐,在他踏進十三居所的時候,自然已有耳目即時稟報上來,這麼多年下來,胤禩也沒少去看過十三,只不過康熙一直不曾過問,亦算是默許了,是以胤禩在出門見到梁九功時,才會吃了一驚。

  「回皇阿瑪,是,兒臣去瞧瞧十三弟,聽說他最近腿腳的毛病又犯了。」

  康熙嗯了一聲,靜默片刻,表情不甚清晰。

  「他的腿傷,如何了?」

  「這幾天還好,只是碰到陰雨才會犯,太醫說,這輩子只怕不能久站,也不能疾走。」

  這些帝王都知道,只不過在胤禩口中聽到時,仍會讓他覺得心弦一顫。

  當年因太子之事,他對所有兒子都有了防備和猜疑之心,十三生性豪爽,說話也就有些沒有分寸,這才惹惱了帝王,將他軟禁起來,只是不曾想,這麼一晃眼,十年便過去了。

  每回想放他出來,卻又多了種種顧慮和心思,久而久之,竟是刻意將他遺忘在某處,輕易不敢揭開,年紀越大,承受能力彷彿就越弱了些,連自己一手鑄成的錯誤也不敢輕易去面對。

  「你怨朕如此對他吧。」淡淡的語氣,不是苛責,只是詢問。

  胤禩謹慎慣了,哪裡肯輕易搭話,只低聲道:「皇阿瑪這麼做,自有皇阿瑪的道理,兒臣不敢妄自揣測。」

  是不敢,不是不會,帝王自嘲一笑,起身往亭外走去,胤禩跟在後面。

  「朕老了,以前不服老,現在不服不行了,想當年御駕親征,馳騁千里不在話下,如今卻連上馬下馬也得喘兩口氣。」

  路邊花開爛漫,一片生機勃勃,帝王瞧著,眼底露出一點感傷,感傷自己曾經的輝煌,感傷流年的逝去。

  胤禩想起當年良妃薨逝時,老爺子對他的真情流露,不由心頭一軟,伸手輕輕扶住他。

  「皇阿瑪不老,您是古往今來難得的明君,擒鰲拜,平三藩,定台灣,剿噶爾丹,多少前朝皇帝一生也未必能及得上您的一分,如今大清盛世繁華,四海晏寧,不都是您的功勞嗎?」

  康熙微微側首,看到他臉上的柔和與擔憂,不由一笑。

  「若是朕將皇位傳給你,你可敢接?」

  胤禩大吃一驚,萬想不到康熙會口出如此驚人之語,以致於冷靜如他也有些反應不及,怔在當場。

  「你可敢接?」帝王並沒有放過他,咄咄逼問道。

  「兒臣惶恐!」胤禩撩袍跪下,他這才注意到,周圍不知何時,人已退得乾乾淨淨,週遭除了偶爾鳥啼蟲鳴之聲,竟顯得無比空闊。「兒臣無德無能,不敢擔此重任,請皇阿瑪另擇賢能。」

  「?」胤禩的額頭死死抵著地上,無法看到帝王的表情,只聽得他道:「九五之尊,多少人爭得頭破血流,連太子和大阿哥,也不惜兄弟鬩牆,你卻不要?君臨天下,天下百姓都要仰望於你,股掌之間,便可操縱千萬人生死……朕只問這一次,若是不要,你將來不要後悔了。」

  胤禩深吸了口氣。

  他不知道康熙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問,是聽到什麼風言風語,還是真的思忖著自己年紀大了,在物色儲君人選,但無論是真心抑或假意,他都絕不能鬆口。

  「皇阿瑪可還記得兒臣少時所立的誓言,」他頓了頓,「兒臣曾說過,願為良臣,輔佐明君,這句話,兒臣一直銘刻於心,不敢或忘,無論皇阿瑪選定的人是誰,兒臣都將恪盡職守,鞠躬盡瘁。」

  「朕不信,你對皇位,就一點念想都沒有。」這番話,胤禩曾說過兩次,但康熙並沒有放在心上,在他看來,但凡一個稍微有點出息的兒子,都不會對皇位沒有一點覬覦之意,這麼多年來,胤禩的表現堪稱完美,但也正是因為如此,康熙一直都覺得他的野心不僅於此。

  胤禩嘆了口氣,心知今天不令老爺子滿意,是過不了這一關的。

  「兒臣幼時,曾反覆做過一個夢。」

  康熙有點意外,不明白他怎麼忽然提起這茬,卻沒有打斷他。

  「夢境裡的兒臣,一心嚮往儲位,做過許多錯事,最後落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當時年紀小,不大明白夢境的含義,後來年齡漸大,才有所體悟,這興許是何方神明冥冥中給兒臣的一點指引,提醒兒臣不要犯下錯事,所以兒臣,寧願恪守本分,當好君王的臣子,當好皇阿瑪的兒子,既是為國,也是為家。」

  這話編得真真假假,真假難辨,但後面那些話,卻實實在在是胤禩的肺腑之言,他知道康熙精明,更不喜被瞞騙,索性實言相告,反而更佳。

  康熙盯著他,似要在上面盯出個窟窿來。

  半晌,神色由嚴厲漸漸轉為柔和,傾身扶起他。

  「好了,朕也不過就是隨口問問,這麼較真做什麼。」

  帝王家的人生性多疑,真是半點不差,老爺子如此,四哥也是如此。

  一陣涼風吹過,胤禩突然有些明白過來,若真讓他當了皇帝,天天要這般猜疑,連自己兒子也不放過,這樣活著,有個什麼意思?

  「那依你看,誰來當皇帝合適?」

  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莫非是自己今日出門忘了看黃曆。胤禩不由苦笑:「皇阿瑪這是折殺兒臣呢,立儲大事,豈有兒臣妄議的份?」

  康熙哈哈大笑:「是朕讓你說的,又怎叫妄議,難道你心目中,竟沒有合適的人選嗎?」

  第一百四十三章:天倫

  做了這麼多年的父子,甚至比旁人還多出整整一世,胤禩對老爺子的心思,也能揣摩個七八分。

  若說康熙對兒子都沒有父子之情,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溫情背後,每每隱藏著深不可測的帝王心思,所以久而久之,胤禩便不再如前世那般抱著期望或怨恨,只把他當成皇帝來對待。

  只是這還不夠,若是答得隨便一點,老爺子便要懷疑你有沒有別的心思,若是答得過於疏離,又失了兒子的本分,顯得做作。

  康熙以往也時常會問他一些令人為難的問題,只是那麼多問題加起來,也不及這次的棘手。

  皇位歸屬,儲君人選,豈是他可以輕易回答的,老爺子這般詢問,為的又是什麼,若真屬意某一個兒子了,大筆一揮詔書一定,也就罷了,何苦在這裡玩弄人心反覆試探?

  這麼想著,胤禩心底便浮起一絲厭煩,幸而他這輩子無意於皇位,否則老爺子這一問,自己難免歡欣雀躍,自作多情。

  「回皇阿瑪,兒臣從未想過這種問題。」縱然心裡有些膩歪,面上卻還維持著恭謹。

  康熙有些不滿他的敷衍,並沒有輕易放過他。「怎會沒想過,若平庸如老七對朕如此說,倒也就算了,朕不信連你都沒有想過。」

  說得急了一些,卻是連咳了好幾聲,蒼白臉色瞬時咳得染上病態嫣紅,背微微弓起,看上去盡顯佝僂蒼老之態,胤禩忙幫他順氣。

  「皇阿瑪,外頭風大,不若移步到屋裡歇息。」興許是康熙讓所有人都退得遠遠的,此時這麼大動靜,竟連平日裡近身服侍的梁九功也不見人影。

  康熙點點頭,兩人一邊緩步往前走去。

  「方才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

  胤禩一愣,繼而低聲地,輕輕道:「兒臣之心,日月可表,請皇阿瑪明鑑。」

  「你與老四,自小玩在一塊,感情最好,難道你竟不推舉他麼?」

  「四哥一心盡忠辦事,將戶部管得井井有條,能力自然不在話下,只是水滿則溢,剛則易折,有時候過分耿直,也不是好事。」

  康熙嗯了一聲,臉上帶著微微笑意,並沒有發怒。「你這是明貶暗褒啊。」

  「兒臣不敢。」

  「好了,你既不肯說,朕也不逼你。」康熙嘆了口氣。「你什麼都好,就是過於小心謹慎,這原本也沒錯,只是凡事過了頭,就顯得束手束腳,不夠大氣。」

  胤禩斂眉不語。

  他何嘗不想放開手腳大干一場,只不過有這麼一位多疑的帝王兼父親在上頭,做什麼事情之前,都得先思慮三分,生怕行差踏錯,平白落了不好。

  「朕只盼,你要記得自己今日說過的話。」

  胤禩心中一跳,抬起頭來。

  此時兩人正跨入養性齋的門檻,康熙低頭看路,一邊伸手去扶旁邊的欄杆,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胤禩看著他眼角疲倦的紋路,只覺得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那種感覺層層漫湧上來,竟是緊緊包裹住心頭,再也揮之不去。

  從御花園出來,胤禩本想直接出宮回府,從袖中掏出懷錶一看,卻正是上書房下學的時辰,腳步便跟著一轉,往那頭走去。

  離得遠遠時,已經瞧見從上書房陸續出來的人,弘旺也在其中。

  他的舉止態度,並不像在自己跟前那般撒嬌耍賴,反而帶了一股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的氣度。

  胤禩看得好笑,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再往前走了幾步,眾人已然看見他,便都過來請安見禮。

  如今在上書房的人,既有康熙晚年所出的兒子,如十六阿哥胤祿等,也有正兒八經的皇孫,還有一些上三旗顯赫世家的子孫作為阿哥陪讀,可謂濟濟一堂,只是這些人的身份來歷再高貴,到了這位廉郡王面前,也得低上一頭。

  「八哥!」

  「見過八叔!」

  「王爺吉祥!」

  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胤禩皆都點頭一一笑答,眼睛沒有忽略小包子弘旺咋見到他時的驚喜神色,不由伸出手揉揉他的腦袋。

  「弘旺在上書房,沒少淘氣吧?」

  家長無論多麼喜歡自己的小孩兒,面對外人時,總會習慣性的謙遜貶損幾句,胤禩也不能免俗。

  這話是對十六阿哥說的,如今他算是上書房裡輩分最高的皇子了。

  十六笑道:「八哥這是哪兒的話,弘旺素來乖巧,哪裡會淘氣,這上書房裡頭,對他沒有不服氣的,連師傅也是常誇的。」

  胤禩也不以為意,只當他說的是客氣話,但嘴角仍舊一彎,輕輕捏了一下小包子的臉頰。「今兒個我讓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點心。」

  弘旺雙眼亮晶晶,臉頰紅撲撲,身體早就挨過去,趴在胤禩耳邊軟軟道:「阿瑪,你好久沒抱我了。」

  「都這麼大了,還要人抱,也不知羞。」話雖如此說,仍是伸出手,將他抱了個滿懷,復又起身。「走吧,回府。」

  父子兩人旁若無人,胤禩瞥見弘暉可憐兮兮地站在一旁,這才想起自己忘了他,笑道:「弘暉也一塊兒吧,我也吩咐廚子做了你愛吃的黃金糕。」

  弘暉眼睛一亮,忙跟上去。「謝謝八叔!」

  「十六弟也去坐坐?」

  十六回過神,忙道:「不,不用了,多謝八哥盛情,一會兒還要去給額娘請安,改明兒弟弟再上你那裡討酒喝。」

  胤禩點點頭。「那我們就先行一步了。」

  十六看著他們的背影,半天才轉過味來,視線一掃,旁邊那些年幼的阿哥們,也如他一般,或多或少流露出欣羨的神情。

  只不過自己年紀大些,也學會了收斂,十六一整神色,朝母妃王嬪的居所走去。

  莫說生在天家,就算是尋常百姓,又幾曾見過這般溺愛孩子的父親,都說嚴父慈母,弘旺自幼沒了額娘,八哥多寵愛些,也是常理,只是父子感情如此融洽和樂的,卻是不多見,滿人講究抱孫不抱兒,可看八哥動作熟稔,也不像是第一回做這種事情的……

  十六搖搖頭,似要將自己心裡頭的羨慕一股腦兒甩掉。

  雍王府。

  「昨日皇上召見了八爺。」

  戴鐸見胤禛頷首,卻不以為意的模樣,便續道:「這次召見,皇上屏退左右,連梁九功也不得在旁,故而奴才也未能打探出密談的內容。」

  胤禛一怔。

  這些年戴鐸一手培養的粘竿處在各處都設了眼線,帝王身邊守衛嚴密,胤禛不敢犯險,只讓戴鐸收買一兩個職位不顯的小太監,偶爾打探一些邊邊角角的消息罷了。

  戴鐸斟酌著道:「主子,萬歲爺的身子眼見著不大好,這次還單獨密見八爺,不知是否有何深意?」

  胤禛沒有作聲。

  戴鐸越發膽大了些,笑道:「奴才對主子素來忠心耿耿,不作貳心,奴才也知道主子與八爺交情好,可兄弟歸兄弟,怕若是八爺起了異心,覬覦皇位,也好早作打算……」

  他屢屢在胤禛面前質疑胤禩,卻並非真的活得不耐煩去挑撥兄弟倆的感情,而是為了自己的前程。

  掌管粘竿處,聽起來是一等一的心腹,可戴鐸為人極聰明,現在便已做了長遠的考慮:若是將來這位四爺身登大寶,粘竿處這種見不得光的地方,自然更不可能暴露於人前,如此一來,自己還怎麼功成名就,享盡榮華富貴?

  所以最好的辦法,便是在主子面前立下大功,借此得到恩典,也好從幕後走至台前。

  他躲在暗處多年,見慣了人心險惡,自然不相信這世上真有皇位在前卻不動心的人,何況廉郡王胤禩,自太子廢后,便是人心所向,明裡暗裡,曾有不少大臣表示願意支持他,連皇帝也對他青眼有加,更不要說佟皇后娘家,當朝國丈佟國維,便是八王爺的忠實支持者,而他的岳家富察氏,也是滿洲大家,世代功勛。

  十四阿哥早就隱隱站在對立面上,此時又遠在西北,縱有些小動作,也不稀奇,若是能拿住那位八爺的把柄,卻無疑是天大的功勞。

  「戴鐸。」胤禛為了對心腹之人表示親厚,私底下都是喊他們的表字,這次卻直呼其名。「你在我身邊,多久了?」

  戴鐸心頭一凜,小心翼翼道:「回主子,應有十多年了。」

  「那你應該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是分內之事,什麼不是你應該過問的,廉郡王,就是你不該過問的人。」胤禛淡淡道,「他為人如何,我心中有數,你三番兩次針對他,以前我念在你一片忠心,不與你計較,但若再有下次,也別怪我不念這麼多年的情份。」

  戴鐸終於知道他自作聰明,卻給自己挖了坑,闖下彌天大禍。

  任他心機再深,也不由慌了手腳,忙跪地磕頭不起。「奴才該死!」

  胤禛還未說話,外頭已經傳來下人的稟報。

  「爺,八爺來了。」

  胤禛瞥了他一眼,捺下心中厭惡,若不是現在還有用處……

  「起來罷,待會別在他面前表現出來。」

  戴鐸如獲大赦,忙謝恩起身,臉色猶自蒼白未退。

  第一百四十四章:遺詔

  胤禩甫進門,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大對頭。

  「希賢可是又手氣不好了,別是把身家都押上了?」胤禩見戴鐸臉色不好,打趣道。

  戴鐸此人有個小毛病,便是好賭,但所幸並不沉溺其中,每次下注的銀錢也甚少,只是圖個樂子,三不五時總要上賭館轉一圈。

  戴鐸打起精神,強笑道:「哪能呢……八爺此來,想必有要事與主子商談,奴才就先告退了。」

  「等等,」胤禩從袖中拿出一份名單,遞給胤禛。「這是十三在莊子上手抄的名單,說裡面有些人,是他當年掌管兵部時,交好或提拔的,也許可用,希賢素來為四哥倚重,也一道看看吧?」

  胤禛接過名單,瞥了戴鐸一眼,淡道:「既是如此,便留下罷。」

  戴鐸被這一眼看得遍體生寒,只恨自己沒法把剛才說過的話全塞回肚子裡去,他一時急功近利,就讓主子對自己有了不滿之意。

  這一想,便盼著趕緊將功折罪,此時胤禛正好看完名單,順手遞給了他。

  他本是聰明之輩,不過幾眼,就已看出不妥。

  「這幾人,皆不可用。」

  胤禛皺眉。

  戴鐸看到他的神色,忙道:「十三爺此舉,誠意拳拳,已然對主子表了忠心,只是這幾個人,有些已經外調了別處,有些雖還負責京畿防務,卻只怕已是投靠了十四爺那邊。」

  胤禩點點頭,與自己料想的一樣。

  「四哥,其實京畿防務,皆在九門提督一人身上,旁的即便人手再多,屆時京城九門一關,一時也奈何不得,等到大勢成了定局,便……」

  他沒再說下去,胤禛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也只有如此了,老爺子尚在,容不得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有大動作,我們這般經營已是不易。」

  他緩了一緩,對戴鐸道:「你先退下罷。」

  戴鐸如獲大赦,應聲離開,臨走前下意識看了胤禩一眼,卻正好對上對方的視線,不由心頭一跳,忙低下頭退了出去。

  待出了門外,才忍不住長長舒了口氣,一邊回想著方才廉郡王意味深長的那一瞥,總覺得對方似乎瞧出什麼端倪來。

  諸皇子中,早年風光的,今日或潦倒或平庸,而八阿哥卻能居高位數十年屹立不倒,必非尋常之輩,自己居然頭腦一熱,就三番兩次在主子面前給這位爺下絆子,實在是有欠考慮。

  這麼一想,不由又出了一身冷汗,對先前失言之舉,實在懊悔之極。

  「昨日皇阿瑪召我進宮,問我對儲位有何想法。」

  屋內只他們二人,胤禩說話也放開了些。

  胤禛呼吸一滯。

  戴鐸密報此事之後,他曾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性,卻還是沒料到老爺子會如此直截了當。

  「你如何作答?」

  胤禩見他也如自己當時一般意外,嘆了口氣:「我能如何作答,無非是說不論誰做皇帝,定當肝腦塗地便是。」

  胤禛擰眉。「皇阿瑪怎會突然問起這個……」

  「西北那邊,可有何異狀?」胤禩也想不通,卻突然心念一動。

  胤禛沉吟道:「如今大軍還在跟策妄阿拉布坦膠著著,並無捷報傳來,皇阿瑪也沒有下旨讓十四回來的意思,若是聖體有恙,定不至於如此平靜……」

  皇帝的安康,維繫著整個天下的太平,所以康熙的診脈方子,向來是被嚴密保管起來,不會允許旁人輕易查看,如此一來,便少了一個窺探帝王身體狀況的極好途徑。

  「先不急著動,以免一個不好落了把柄,可讓隆科多那邊密切留意京畿防務動向,若十四要派人回京,必然逃不過隆科多的耳目。」

  胤禛嗯了一聲,凝目去看胤禩,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前事,微微一喟。

  「記得當年你我比如今弘暉弘旺還要小些,一晃眼,竟也這麼多年了。」

  胤禩笑道:「可不正是歲月不饒人,再過幾年,弘旺都能娶媳婦了。」

  胤禛看著他眉目清雋儒雅,舉止雍容沉穩,憶起前日裡那拉氏曾與他說過,自富察氏去世之後,府裡子嗣單薄,張氏雖然進了側福晉,可畢竟出身低,這麼多年來,胤禩一邊忙著朝廷上的事情,回到府裡還要處理內務,竟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若不是兩人糾纏這麼多年,這人府裡怕是兒女都成群了。

  心裡終究存了一份虧欠,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

  「你府裡那兩個人,還安分吧?」

  他指的是先前進府的兩名格格,章佳氏和郭絡羅氏。

  原本這二人是宮裡指的,郭絡羅氏還是宜妃遠親,饒是胤禩也要給幾分面子,只是如今老爺子身體不好,顧不上過問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再者胤禩不喜這兩人剛進府便一邊對弘旺曲意奉承,一邊不將張氏放在眼裡,故而也從未去她們房中過夜。

  似乎沒料到他會提起這一茬,胤禩皺了皺眉,方道:「嗯,尚可,四哥怎的想起他們來?」

  胤禛有點不自然,躊躇半他晌。「你府中至今只有弘旺一子……」

  胤禩揚眉,見他難得吞吞吐吐的模樣,有些好笑。

  記得前些年,他也曾提起這件事,那會兒讓自己再納新人進府,說得好像要從自己身上割肉似的心疼,怎麼這會兒倒是心懷愧疚了?

  三妻四妾,子孫成群,對世人來說是值得欣羨,且理所當然的事情,但胤禩並不願意過那種日子,且不說屆時內宅便如老九府上一般,三天兩頭沒個安靜,即便是胤禛那般嚴厲的人,也阻攔不了旁人對弘暉下手,那個早夭的六阿哥,就是明證。

  胤禩既當爹,又當娘,早已將弘旺看得心肝寶貝一般,雖不溺愛他,卻也不容許旁人欺侮他,郭絡羅氏的事情讓他知道,若是將來府裡進了人,又或者誕下一兒半女,到時候弘旺必然會立身不穩。

  如果這樣,他寧可府裡冷冷清清的,即便子嗣單薄,有弘旺孝順聽話,也已勝過旁人無數了。

  何況上輩子落得妻離子散,連家都保不住,他早就把這些看得很淡,心底深處,總覺得若終有一天重蹈前世覆轍,家人越少,自然牽掛越少,也犯不著讓一大堆人跟著自個兒一塊赴死。

  這一番解釋入耳,胤禛神色古怪起來。

  他只當胤禩性喜清靜,不耐煩內宅爭寵這些事,卻沒想到他為兒子做出如此打算,不由心頭微酸。

  我和弘旺來說,哪個對你重要些?

  這個問題在心中縈繞數遍,還是問不出口。

  胤禛咬咬牙道:「自年氏入府之後,我也未納過新人了。」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不明擺著跟對方說,自己是為了他麼?

  胤禩頓了頓,半晌才明白過來,眼底不由染上笑意。

  這個人,或許多疑猜忌,卻是真的把自己放在心上。

  「四哥。」

  「作甚?」冷硬而彆扭的回應。

  胤禩好笑,握住他的手,熱度透過掌心傳遞過來,乾燥而炙熱。

  胤禛一怔,下意識反手握住。

  溫潤微涼,恰如其人。

  這個人……

  他舒了口氣,略顯焦躁的心慢慢安定下來。

  這個人,是要陪自己過一輩子的。

  所以……

  所以,偶爾在他面前丟個臉,說個實話,也是無妨的。

  梁九功那邊,卻並不好過。

  實際上,從康熙四十八年起,康熙的手就不怎麼利索,奏摺上的硃批有時候落筆無力,歪歪扭扭,以致於不得不找人代筆。

  代筆之人,少看少說少問,非嘴巴嚴實之人不能勝任,康熙看中張廷玉的低調沉默,便找了他來。

  然而今日,卻未免有些蹊蹺。

  梁九功伺候在旁,沒有帝王之令,自然不能離開,他看著康熙在御案上寫了一半的東西,思索片刻,終是嘆息一聲,棄了筆,讓他召來張廷玉。

  梁九功心中疑惑,卻不敢耽擱,急急忙忙出去傳令,張廷玉兩年來幫帝王草擬詔令甚至代筆硃批,早已習慣,可見了這麼匆忙的陣仗,仍舊忍不住低聲詢問。

  「梁公公,這是……?」

  梁九功站在門口,搖搖頭,聲音低沉而急促:「張大人就別問了。」

  裡頭傳來康熙的聲音:「可是張廷玉來了?」

  張廷玉不敢耽擱,忙道:「臣在。」

  「進來吧。」

  梁九功守在門口,看著張廷玉入內,又關上門,親自守在外面,胸口微微起伏,禁不住暗自心驚。

  清朝確立統治之後,鑑於前朝重用宦官,導致閹奴干政的種種混亂,便限制太監習字,且將宦官歸於內務府敬事房管轄,嚴禁太監干預朝政,所以梁九功雖然算得上康熙跟前的紅人,但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太監。

  先帝順治爺時,曾寵幸太監吳良輔,順治十五年,吳良輔與官員勾結涉賄,因先帝庇護而未獲罪,結果新帝登基,立時以變易祖宗制度之罪被處死。梁九功一直記得這樁宮闈變故,是以將吳良輔的下場牢牢記在心裡,縱然那些王公大臣對他禮遇三分,他也絲毫不敢僭越自己的本分。

  只是現在,他卻不得不為自己打算起來。

  他雖目不識丁,僅僅能讀出自己的名字,但在康熙左右多年,就算是猜,也能零零碎碎認得出一些字的輪廓意思,

  便如剛才,康熙親自提筆寫下的幾個字,他認得的就有「子孫」、「皇子」等。

  這些字,並不罕見,平日奏摺裡間或也有出現,只是結合近日帝王的身體狀況,神色舉止,又接二連三召見廉郡王,張廷玉密見,卻不得不令人浮想聯翩。

  梁九功捺下心頭洶湧,幾不可聞地喘了口氣。

  有時候知道得越多,性命就越是堪憂。

  本朝有殉葬的傳統,而他這般的隨身近侍,看到太多秘密,屆時新皇登基,如何還容得下他?

  思及此,梁九功生生打了個寒噤,頓時手腳冰涼。

  西暖閣內,張廷玉跪了半晌,發現帝王並沒有喊他起身,也沒有其他聲音,禁不住微微抬頭窺了一眼,發現康熙正歪在榻上,神色忡怔,又帶了一絲茫然,渾然不復年輕時的精明幹練,如果不是身上那身龍袍,看上去就像一個上了年紀的尋常老人。

  皇上還是老了。

  張廷玉暗暗嘆息,他想起當年自己剛中進士,入直南書房,皇帝帶著笑意問道,這就是張家的千里駒嗎,你父親是朕的肱骨之臣,你可要青出於藍。

  一晃眼,就是十一年,自己將銳氣漸漸磨平,帝王也到了耳順之年。

  一炷香時間過去,縱是張廷玉這樣的好耐性,也忍不住出聲輕喚:「皇上?」

  康熙沒有反應,他抬起頭來,這才發現帝王托著腮,雙目微閉,似乎睡覺了。

  張廷玉無法,只好又喚了幾聲,康熙眼皮一動,睜開眼,坐直身體,看向他。

  「衡臣來了啊,起來吧。」

  「謝皇上。」

  張廷玉起身,見他神思不屬的模樣,忽然想起家中老父去世前,也總是時醒時睡。

  「朕近來時時夢見從前的事兒,」康熙嘆了口氣,「昨夜還見著了你父親張英,那模樣年輕得很,朕差點都不認得了,最後還跟他下了盤棋……」

  張廷玉聽得心驚,忙道:「皇上,先父地下有靈,必也不願見您為了他如此費心勞神,還請陛下保重龍體!」

  康熙搖搖頭,沒有接他的話。「朕身邊的人,太皇太后,太后她們,一個個都走了,連康熙朝的老臣們,也沒剩下幾個了……」

  張廷玉聽他感慨,張了張口,卻不知能說什麼,只好一徑沉默著傾聽。

  只怕帝王心裡,不僅僅在緬懷那些已經不在人世的老人,也是想起自己那段意氣風發的崢嶸歲月。

  康熙說了幾句,聲音也沉寂下來,悵然地望著窗外,半晌,穿靴下榻,走了幾步。

  「你來幫朕,擬一份詔書吧。」

  「是。」張廷玉走至案前,磨墨提筆,靜待康熙開口。

  「從來帝王之治天下,未嘗不以敬天法祖為首務,敬天法祖之實在柔遠能邇、休養蒼生,」康熙頓了頓,一邊措辭,一邊道:「……今朕年屆七旬,在位六十一年,實賴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涼德之所至也。」

  這是遺詔!

  張廷玉筆尖一顫,差點在紙上留下墨跡瑕疵,所幸十數年曆練閱歷,仍能讓他勉強穩下心,凝神去聽康熙的聲音。

  「歷觀史冊,自黃帝甲子迄今四千三百五十餘年共三百一帝,如朕在位之久者甚少。」帝王的語氣帶上了一絲驕傲。

  他確實可以引以為傲,縱觀史冊,也只有漢武帝劉徹在位五十四年,連前朝在位時間最長的萬曆帝,也不過四十八年而已。

  「今朕年屆耳順,富有四海,子孫百五十餘人,天下安樂,朕之福亦云厚矣,即或有不虞心亦泰然……」

  聲音夏然而止,張廷玉頓筆,抬首望向康熙。

  卻見帝王又走了幾步,長嘆一聲,半晌,擺手道:「燒了。」

  言語之間,神情蕭索,意興闌珊。

  張廷玉一怔,回過神,忙將寫了一半的東西放在燭火上焚燬。

  「罷了,你先退下吧。」

  「嗻。」

  他小心翼翼道,正想退出去,卻聽見康熙道:「今日之事,若傳他人之耳,就不要怪朕不念情份了。」

  語調冷然,隱隱帶著殺意。

  張廷玉心頭微顫,忙跪下道:「臣知曉。」

  見康熙沒再發話,這才起身離去。

  跨出門檻之際,他忍不住抬頭往康熙的方向瞧去,只見帝王依舊站在那裡,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第一百四十五章:夜變

  康熙五十年七月,撫遠大將軍胤禎率軍移師甘州,意欲直搗伊犁,一舉剿滅策妄阿拉布坦,中途路遇小股叛軍,皆都一一剷除,但此時長途跋涉的弊端開始顯露出來,大軍浩浩蕩蕩,人數達十數萬之多,每日所用糧草軍餉也耗費頗巨,後方很快就出現糧草無以為繼的情狀,加上策妄阿拉布坦狡猾之極,東躲西藏,幾個月過去,連老巢的影子都沒見著。

  十四無法,只得密奏康熙,言道軍務重大,暫停進剿,並請求回京敘職。

  梁九功站得久了,忍不住將身體往右邊微微一傾,好讓左腿歇上一歇。

  但在外人看來,他仍是微垂著頭一動不動,一副恭謹不語的模樣,數十年如一日。

  這就是做奴才的學問,如何讓主子看得見自己的忠心,如何在主子發火的時候,想不起自己的存在,梁九功早已將這一套摸得滾瓜爛熟。

  然而內心深處,卻無時無刻不在為自己的前路憂心。

  他這樣的廢人,早已不可能出宮,一旦康熙駕崩,至好的結局,也就是被發配去守皇陵,但梁九功跟在康熙左右數十年,見慣了軟紅香土,榮華富貴,即便在宮中宦官之中,也是萬人之上的位置,如何忍耐得了皇陵淒涼寒苦的日子?

  「九功。」康熙的聲音,冷不防將他自沉思中拉了出來。

  「萬歲爺?」他忙微微躬身,語調不高不低,沒有一般宦官的尖細,這一點,也是讓帝王覺得舒服的原因之一。

  「你服侍朕,有多少年了?」這幾日康熙的精神不錯,便自己拿了些奏摺在看,偶爾在上面畫上兩筆,只要時間不長,他還可控制著手不發抖,筆跡上也讓人看不出皇帝的身體狀況。

  梁九功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露。「回萬歲爺,算來也有三十餘年了。」

  「三十餘年,不短了啊……」康熙嘆了口氣,放下奏摺,似乎勾起幾分說話的興致。

  「你家裡頭現在還有人沒有?」

  「老奴幼時家裡遭了災,只有老奴和侄子倖免,如今侄子在京城安了家,眼看著也是兒孫滿堂了。」

  康熙點點頭:「你可去看過他們?」

  「哪能呢,」梁九功忙笑道:「這宮裡的規矩,奴才也是不敢違背的,平日裡託人送些細軟出去給那侄子倒是有的,只是有幾回,讓那侄子在宮門外等著,匆匆見上幾面。」

  這也是不合規矩的,但宮裡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再說梁九功伺候康熙多年,這點子破例也不算什麼,是以他在康熙面前並無隱瞞,倒顯得更加忠誠。

  康熙果然不生氣,只笑罵道:「老貨,倒會趁著職權之便佔便宜,你那侄子,對你可還孝順?」

  梁九功笑道:「孝順是孝順的,只是奴才和他說,奴才給他的東西,都是皇上的恩賜,沒有萬歲爺,也就沒有這一切,他聽了,可勁兒地感恩拜謝,還曾對著宮門磕響頭,說回去給您供牌位上香,祈求龍體安康。」

  饒是康熙聽了這話也高興。「倒也算是個孝子賢孫!」

  「可不是呢!」梁九功陪笑道,邊看了康熙一眼,見他興致頗濃,便續道:「有一回京城特別冷,那大雪下得,足足有幾尺厚,奴才侄子怕奴才腿腳不好,還讓奴才的侄媳婦連夜縫了兩對護膝,在宮門口巴巴等了半天,說要送給奴才。」

  也不知是哪句話觸動了心思,康熙的笑容忽然就淡了下來。

  「侄子尚且如此,何況兒子呢……」

  梁九功見勢不妙,忙住口不說。

  只見康熙重新拿起桌上奏摺,看了半晌,嘆道:「這諸皇子裡面,惟有十四,最像朕年輕的時候。」

  梁九功心中一突,摸不清這話是什麼意思,只得斟酌著道:「十四阿哥是龍子龍孫,自然是肖似陛下的。」

  康熙搖搖頭,卻不接話,頓了片刻,拿起硃筆,在奏摺上寫下一個字。

  准。

  這個字梁九功是看得懂的,他看了一眼,只覺得那鮮紅的硃批熱得燙眼,忙移開視線。

  又看了一會兒,康熙有些乏了,梁九功忙伺候他到旁邊的偏殿歇下。

  往常這個時候,康熙一躺下,少說也得三刻鐘才醒,梁九功放輕了手腳,走到門口,對著迎面走來的小太監悄聲說了幾句,又折返回來,站在御榻前守著,眼觀鼻鼻觀心,以防帝王隨時需要自己伺候。

  那個小太監是他的徒弟,自小帶到大的,相當於半個心腹,半個兒子,梁九功自己位置扎眼,一走開便會被人注意,很多事情,都是讓這個徒弟去做的。

  小太監得了吩咐,左右看看沒人注目,吁了口氣,腳步不停,又往前走去。

  手中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胤禟驀地傾身向前,神色驚疑不定。

  「這消息,可確切?」

  來人忙道:「主子,這是梁公公身邊的人傳出來的,十有**不會差!」

  「遺詔,遺詔……」胤禟皺起眉,喃喃道,「就算皇阿瑪召見張廷玉是為了遺詔好了,梁九功他又沒瞧見遺詔的內容,卻如何就把寶押在了十四身上?」

  「主子,梁公公的徒弟讓奴才給您帶一句話,皇上曾說,諸皇子裡,惟有十四,最像他年輕的時候。」

  略顯陰柔秀美的雙眉一跳,胤禟先是一怔,繼而狂喜。

  「好,好,果然是天意,這會兒十四請求回京敘職的摺子也該到京了,我再寫一封信,你快馬加鞭,務必比聖旨更快抵達甘州!」

  「嗻!」

  富察府內宅那頭,正室夫人他他拉氏,即馬齊元配,廷姝的額娘,正抱著外孫,愛不釋手。

  「弘旺長得真好,轉眼就是個小大人了,要是你額娘還在,該多好……」說著說著,他他拉氏就紅了眼眶。

  「郭羅媽媽不要哭。」弘旺伸手去抹去她的眼淚。「弘旺會代額娘好好孝順您的。」

  他他拉氏一聽,將他抱得更緊,哭聲更是停不下來,倒弄的弘旺有點不知所措。

  富察府中兒女眾多,富察夫人也不惟獨廷姝一個女兒,只是當年廷姝嫁了皇子,在所有出嫁的女兒中,身份是最高貴的,本人亦是知書達理,行事落落大方,且又芳年早逝,所以他他拉氏每回提起這個女兒,總覺得虧欠她良多,見了外孫,自然恨不得將滿腔慈愛都傾注在他身上。

  只是弘旺身份特殊,還要到宮裡讀書,來探視的次數自然多不了,這反而讓他他拉氏越發疼愛這個外孫。

  府中的書房內,胤禩卻正跟馬齊說著話,除此之外,還有胤禛。

  「如今皇上下旨,讓十四爺先行回京,這會兒只怕都在議論紛紛,宗室裡頭,這幾年站在十四爺那邊的人,是越來越多了。」

  馬齊嘆了口氣,神色並不樂觀。

  「自先帝爺之後,宗室的權力被一點點削弱,八王議政早就形同虛設,就算十四得到再多的宗室支持,也不過是面子上來得好看罷了。」

  胤禩如是安慰道,只是他心裡頭也清楚,上三旗為皇帝親掌,下五旗則各有旗主,除了胤禛本身是鑲白旗旗主之外,餘者四旗,多是靠向十四那邊,其中又以簡親王雅爾江阿的鑲藍旗馬首是瞻,只不過雅爾江阿城府深沉,至今也沒有正式表過態。如果將來想在皇位上與十四一較長短,八旗的支持,還是至關重要的,否則將來就算登基稱帝,難免也會讓其他人在背地裡閒言閒語,質疑其位不正。

  胤禛見二人皆神情凝重,手沾了茶杯裡的水,在桌面上輕輕劃了起來。

  「如今京畿防務,主要在於四處。掌管御前侍衛的領侍衛內大臣,豐台大營,步軍統領衙門,還有負責守衛紫禁城的前鋒營。領侍衛內大臣,是原黑龍軍將軍博定,此人與十四交好,必然倒向他那邊,而步軍統領衙門,是隆科多轄下,這點可以放心。還有兩處,豐台大營非皇命不能調動,不為我所用,自然也不可能聽十四的,暫時也可以放心,前鋒營倒是有些棘手。」

  胤禩接過他的話頭。「前鋒營分左右翼前鋒統領,左翼掌鑲黃、正白、鑲白、正藍四旗,右翼掌另外四旗,右翼前鋒統領果齊遜是忠於皇上的,左翼前鋒統領則是雅爾江阿的人。如此一來,若京城這邊有異動,我們也未必就完全落於下風,十四回來,必然要移交印信,不可能帶著大軍回來,屆時情勢變幻,勝負難料。」

  馬齊吁了口氣:「簡親王真是不簡單,若此番能將他徹底拉攏過來,便算事半功倍了。」

  胤禩輕笑一聲:「那倒未必,多做多錯,雅爾江阿狡猾得很,不是三言兩語,小恩小惠就能拉攏的,他貫來會看風向,如今也還算不上全然倒向十四那邊。」

  手指輕輕叩著黃花梨木的椅子負手,胤禛沒有搭腔,只餘一派沉思。

  胤禟派出的人緊趕慢趕,終於趕在跟聖旨同一天到達甘州。

  胤禎接完旨意,又讀了來人的密信,不由喜上眉梢。

  平郡王納爾蘇見狀笑道:「大將軍王,可是有喜事?」

  十四將納爾蘇倚為心腹,聞言也不避他,隨手將密信遞了過去。

  密信上只有寥寥幾句話,納爾蘇看完,卻止不住訝色,還有一絲驚喜。

  十四見他看完,拿過信置於火上,小心翼翼地燒燬之後,方道:「若說是喜事,也未嘗不可,只不過依信上所說,這次回京,只怕不會太過安寧。」

  納爾蘇一想也是,回京畢竟不可能帶著大軍,屆時一隊親兵,真到了城外,出了變故,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所幸九哥在京師,倒可以籌謀一二,領侍衛內大臣博定是爺的人,到時候可堪大用,但是……」十四沉吟著道:「前鋒營那頭,可有什麼動靜?」

  納爾蘇搖搖頭,他雖也是鐵帽子王之一,與簡親王卻沒什麼交情,雅爾江阿在所有宗室王公里,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否則也不會得康熙重用,坐上宗人府令的位置。

  「這樣吧,你幫我寫封密信,先寄出去,務必盡快達到九哥手裡,讓他盡全力拉攏雅爾江阿,承諾不妨許大一點,這邊我再帶人回京,大將軍王隨身帶著千百來人,也不算僭越。」

  納爾蘇點點頭:「十四爺放心,我這就寫信。」

  ******

  亭子是一座八角小亭,飛簷丹柱,小巧玲瓏,頗具江南園林的秀氣,又因周圍景緻,和亭中彈琴的少女,而更顯出幾分趣致。

  雅爾江阿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既不顯疏離,又不過分慇勤,親自斟了一壺茶,擱在來人面前。

  胤禟看得滿意,隨手就挑了張椅子坐下。

  「堂兄這亭子佈置得可真是雅緻,只怕神仙來了都不想走。」

  「九爺能來這裡,才是蓬蓽生輝。」

  胤禟笑了一聲,視線轉至撥弦少女身上,卻有些移不開眼了。

  雅爾江阿看得分明,面上卻不動神色:「這女子,本是八大胡同的頭牌,琴藝上佳,被我買下來,在這亭中彈琴,所以這亭子,也就改了名,叫聞琴亭。」

  「好琴音,好名字。」胤禟隨意掃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堂兄可知我此為何來?」

  雅爾江阿故作詫異:「願聞其詳。」

  那彈琴少女見他們談及正事,便起身抱琴迴避。

  胤禟笑了一下:「堂兄是鐵帽子王,又執掌宗人府,可謂尊貴雍容,可你心中,難道就沒有想過,可以更進一層麼?」

  雅爾江阿也笑道:「這確實從未想過,鐵帽子王更進一層……還望九爺慎言。」

  「堂兄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想過,自己也是可以立下擎天之功的?」

  「什麼擎天之功?」

  胤禟看著他,一字一頓道:「擁立新皇。」

  雅爾江阿臉色一變,斂了笑容,沒有說話。

  胤禟又道:「如今十四上有皇阿瑪寵愛,下有赫赫軍功,內有德妃娘娘相助,外有宗室大臣支持,堂兄素來與十四弟交好,屆時若是旁人繼位,只怕堂兄也落不到好處不是?」

  「擁立之後呢?」

  胤禟挑眉:「宗人府令雖然好,卻怎比得上戶部、吏部這些油水多的衙門來得優厚,屆時甭說六部,縱是堂兄想去江南當個江南王,就衝著這份擁立之功,十四弟必然也會應允的。」

  雅爾江阿笑了起來:「這是九爺的承諾,還是十四爺的承諾?」

  「自然是十四弟的承諾。」

  雅爾江阿聞言,沉默半晌,方緩緩道:「需要我做些什麼?」

  胤禟大喜,忙道:「屆時宗室諸王那邊,就拜託堂兄了,還有前鋒營……」

  雅爾江阿含笑傾聽,自是一一應允。

  商議半天之後,胤禟方才離去。

  他前腳剛走,雅爾江阿馬上招來心腹,讓他將方才胤禟所言之事告知廉郡王胤禩。

  對方不解:「王爺,這,怕是不大好吧,萬一被九爺他們得知……」

  雅爾江阿冷笑一聲:「你懂什麼,會咬人的狗才不叫,本王就不信四阿哥那邊一點準備也沒有,我給他們遞了消息賣個好,將來無論誰是真龍天子,都不會忘了本王的功勞!」

  七月剛過,夜晚立時多了幾分涼意,待到入了八月,臨近中秋,便已可換上厚些的衣物了。

  康熙五十年的中秋佳節,如往常一般,宮中設宴,諸皇子阿哥攜家眷赴宴。

  老爺子年紀大了,喜歡熱鬧,喜歡小孩子,便讓各府將年滿六歲以上的阿哥都帶進宮,眼看著小孩子鬧成一團,嘰嘰喳喳,彷彿蒼老的心也跟著年輕起來。

  「孫兒給皇瑪法請安,皇瑪法吉祥!」年長的排成一行,年幼的站在一起,齊齊給康熙下拜,他眯眼笑了起來,笑臉上只見慈祥,全然沒了帝王的精明。

  「好好,都起來罷!」康熙掃了一圈,道:「弘暉,過來。」

  「孫兒在!」弘暉有些意外,忙應道,上前幾步,站在康熙面前,氣度舉止,竟也不遜於皇孫中最年長的廢太子長子弘皙。

  康熙神色慈靄,問他近來都讀了些什麼書,又詢問了一些起居瑣事,到後來,見弘暉言語分明,條理清晰,也來了興致,開始問起一些高深的學問,祖孫二人一問一答,頗為和樂,旁人見了,只覺驚異。

  只是胤禩坐在座上,瞧著這一幕,轉頭與胤禛對望一眼,二人心中泛起淡淡憂慮。

  老爺子身體本來就不好,今日也不知怎的,竟是精神大振,行走舉止,與病前無異,在旁人看來,只當帝王龍體康復,但落在胤禩眼裡,卻是反常。

  但無論如何,中秋之宴,倒是熱鬧異常,盡興而歸,到後來,胤禛胤禩二人也放開胸懷,多喝了幾盅,以致於回去的時候,還需要旁人攙扶著。

  「晚上到我那兒歇著吧。」馬車內,胤禛撫著他的背,低聲道。

  胤禩含糊應了一聲,揉著額頭,只覺得昏沉欲睡。

  那拉氏那頭,乘了另一輛馬車先行回府,早已準備了些熱水衣物,待二人回府便可洗漱換上。

  胤禩覺得睏倦,換洗完畢便欲睡下,又被胤禛進來歪纏了一陣,直至三更時分,才沉入夢鄉。

  卻感覺只是短短眯了一會兒眼,便聽見外面陡地有些吵鬧,接著又是說話聲,腳步聲,他微微睜開眼,已聽得房門被敲得震天響。

  轉頭一看,胤禛也已被吵醒,匆忙披了外衣下榻開門,卻見佟國維赫然站在門外,神色不掩焦灼急切,又有一絲幾不可見的期盼。

  「四爺!」他壓低了聲音,「快,收拾一下進宮,還有八爺,奴才是奉旨而來的!」

  胤禛一怔,只覺得濃濃倦意忽然之間就消失了。

  ——第四卷·九龍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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