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日月(第三卷)》(又名:八阿哥重生)by 夢溪石/古鏡(只對受溫柔的冷面攻 聰明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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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山河日月(第五卷)》+番外(又名:八阿哥重生)by 夢溪石/古鏡(只對受溫柔的冷面攻 聰明受)

  第三卷:烽火燃

  第六十四章:往事

  馬齊家祖上的興起可以追溯至太祖皇帝時期,到了順治年間,由於馬齊祖父哈什屯不依附睿親王多爾袞,並且救下肅親王豪格之子,讓順治皇帝大為賞識,親征之後便把哈什屯提拔上來。

  富察家人丁興旺,幾個兒子都頗有出息,到了馬齊之父米思翰這一支,又因在三藩之亂中,先是力主撤藩,後又整治軍需有功,受到康熙的注目。

  所謂虎父無犬子,如今馬齊任戶部尚書,授武英殿大學士,當然就家世來說,還不能與毓秀母家郭絡羅氏相比,畢竟毓秀的母親是愛新覺羅家的和碩郡主,然而也算得上一門富貴了。

  胤禩想,與這樣的人家結親,好處是不會像上輩子那般惹眼,當然未來福晉的性情還兩說,但畢竟能投了額娘的意,說明不會跋扈到哪裡去,這是最重要的,否則如同以前那樣,因為他而鬧得婆媳不寧,額娘鬱鬱,那可真是罪過了。

  當然壞處也並非沒有,馬齊在奪嫡中不夠警覺,導致後來被人利用,如今成了自己的未來岳父,想必自己也少不得多提點他一下。

  還有卻是原本馬齊的小女兒,嫁的是十二弟胤裪,現在可好,一家不可能出兩個皇子福晉,他這十二弟,可就得另找了,這真是……胤禩想及此,有點哭笑不得。

  那邊良妃卻歡喜得很,不停與他說著婚事的準備事宜,還有新娘子容止言行,胤禩雖然很高興母親總算能夠一反平日安靜得近乎抑鬱的模樣,變得開心一些,但……

  胤禩苦笑道:「額娘,這些事情不用和我說的,您作主就好了。」

  良妃理理他衣服上微褶的邊角,笑道:「難得額娘能為你做些事情,這會連病都大好了,可真要謝謝這未來媳婦兒。」

  胤禩聽得心酸,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額娘以後便放寬心,坐著享福就成了,兒子會好好上進的。」

  良妃搖搖頭:「凡事盡力而為就好了,多想著你皇阿瑪,有事向他稟報,別藏著掖著,這樣他反而不喜,額娘不求你有多大出息……俗話說樹大招風,只需做好本分,就是最大的孝順了。」

  胤禩看著良妃因為他的婚事彷彿又煥發起來的容顏,笑道:「額娘放心,兒子理會得,您就等著將來曾孫子給您請安好了。」

  一句話說得良妃眉開眼笑,原本就秀麗無雙的眉目,愈發動人心弦。

  胤禩從儲秀宮出來,心裡惦記著昨天大阿哥上摺子的事情,卻見不遠處一個半大不小的少年快步走來。

  「胤禎?」胤禩有點意外。

  「八哥。」胤禎自然也瞧見了他,笑容燦爛,並作幾步上前。「聽說你在良妃娘娘這裡,我正想進去請安,你怎就出來了?」

  胤禩笑道:「我已經在裡頭待了半天,怎就這麼巧,莫不是等在外頭攔截我的?」

  胤禎鼓起雙頰,抱住他的胳膊撒嬌。「八哥不信,那再陪我進去請一回安,你是我八哥,良妃娘娘自然也是我額娘,給額娘請安不是應該的麼?」

  胤禩笑道:「罷了罷了,你這鬼靈精,我說不過你,說吧,這回又是闖了什麼禍,要我幫你收拾?」

  「難道在八哥眼裡,我除了調皮搗蛋就一無是處了嗎!」胤禎氣鼓鼓的,差點沒蹦起來,轉眼又涎著臉道:「八哥,你陪我出宮去玩玩吧,額娘不讓我出去,哥哥們也不帶我……」

  「你正該去上書房唸書的時候,怎麼成天老想著往外跑?」兩人一邊說一邊往宮門走,胤禎一直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胤禩也只得由他抱著。

  「聽說八哥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就已經被皇阿瑪允許自由出宮了,還聽說你和四哥兩人常常出去宮外玩兒……」胤禎的情緒有些沮喪,兩眼巴巴地望著他,帶了點濕潤的黝黑眸子可愛異常。「難道我就不是八哥的弟弟了?」

  這話怎麼聽著像爭寵?

  早在前世,胤禩就瞭解到這個弟弟有多麼難纏。

  胤禩摸摸他的腦袋笑道:「說什麼傻話,我可聽說你昨天被皇阿瑪罰抄大字了?」見胤禎臉上浮現出心虛神色,他又道:「哪回你得了皇阿瑪的讚賞,我便帶你出去玩。」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八哥可別反悔!」胤禎驚喜道。

  「悔不了。」胤禩笑眯眯的。

  胤禎一直跟著他到宮門口,眼見就要出宮了,這才怏怏不樂地跟著隨侍太監回去。

  高明早就牽馬候在外面,望著胤禎的背影,忽然低聲道:「主子,四爺與十四爺不和,您……」

  胤禩點點頭,沒說什麼,旋即上了馬,往戶部而去。

  他這一路上,卻是在想剛才的事情。

  能在宮裡頭活下來並長大成人的,沒有一個是簡單人物。

  上次的落水事件,雖然最後不了了之,但是其中必定另有內情。

  如果胤禎落水,胤禛必定脫不了嫌疑,他再討厭這個同母弟弟,也不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情。

  胤禎雖然年方九歲,但保不準是被誰推下去,又或者他自己……

  北京城的春天多塵沙,這一路到家,指定得染上一身灰撲撲的塵土,胤禩騎在馬上,縱然放慢速度,也不能倖免。

  他有些心不在焉,驀地就想起前世一樁事情來。

  那年是康熙五十三年,當時他數次被斥為「無君無父之人」、「行止卑污,心高陰險」,已經形同失寵,與皇位無緣,只是他當局者迷,仍不死心,為了挽回父子之間最後那點微弱的感情,派人給正在熱河巡獵的康熙送了兩隻海東青。

  鷹從他這兒送去的時候,還是神氣活現的模樣,但到了康熙手裡,卻已經奄奄一息,即將斷氣。康熙龍顏大怒,以至於說「自此朕與胤禩,父子之恩絕矣」。

  那時候他聞知消息,慌亂無措,只覺得是天要亡他,又覺得自己當真命途坎坷,什麼事情都不順遂。

  然而後來靜下心來想想,卻發現大有蹊蹺。

  海東青性情堅毅,何況他費盡心思得來的那兩隻,是海東青中的極品,何以到了康熙手中就變了樣?

  皇阿瑪堅持認為是他心懷叵測,但這其中說不清道不明的,實在是太多。

  後來他派人去查,發現禮物在呈上去之前的那段時間內,就已經有不少人慕海東青之名去看過鷹。

  廢太子長子弘皙。——當時太子雖然被廢,但這個皇帝長孫所受到的寵愛,卻絲毫不減。

  四阿哥胤禛。

  十四阿哥胤禎。

  還有,康熙跟前的梁九功。

  「爺?」高明的聲音自耳邊傳來。

  胤禩嘆了口氣,從往事的回憶中醒過神,翻身下馬。

  真相究竟是怎樣,他已經不再去想,但是這件事情就像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他後來的處境如同困獸,再也翻不了身。

  正因為如此,才需要更加小心。

  這樣的教訓,一次就足夠了。

  貝勒府被修葺一新,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模樣,惟有門口那兩根石柱,就算再如何打磨翻新,也能從其中窺見些許歲月痕跡。

  府門大開,看樣子卻不是為了迎接他回來,胤禩正有些詫異,卻見下人自門內迎了出來。

  「主子,您可回來了,四爺在裡頭等了半天。」

  四哥?

  胤禩挑眉,快步進了內堂書房,便見胤禛坐在那裡,手裡握著本雜書正在翻看。

  「四哥。」胤禩笑道:「四嫂又做了什麼吃食要便宜我了?」

  胤禛抬頭,白了他一眼。「你就惦記這個,我是在給你道喜的。」

  胤禩一怔。「喜從何來?」

  胤禛似笑非笑。「怎麼,要娶福晉的人不是你?」

  自從上次胤禛在草原上對他做了那件事情之後,每回見到這個四哥,儘管他面上不顯,心中卻時時覺得有些尷尬,這會胤禛提起這種話題,胤禩一時也不知道接什麼好。

  再看幾步開外的那個人,卻正望著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胤禩只好道:「這事還早,不急。」

  「那什麼時候才要急,洞房花燭夜嗎?」胤禛放下書站起來,平日冷淡的臉上甚至帶著一抹微微笑意。

  胤禩苦笑:「四哥就饒了我吧。」

  胤禛原是還想再逗他,見他拱手求饒的模樣,瞪了他一眼,心道也罷,等你成婚那天再說,便轉了話題:「我剛從皇阿瑪那回來,聽他的口氣,這次去江南查鹽商的人選像是已經定了,這兩日興許會有明旨下來。」

  「是誰?」

  胤禛一笑:「若是你呢?」

  胤禩搖頭。「不至於吧,過不了多久我便要成婚,皇阿瑪何至於這個時候讓我去?」

  話剛說完,卻見胤禛瞥了他一眼,彷彿在說,還說自己不惦記著娶媳婦。

  胤禩又苦笑。

  「太子那邊,不可能會讓我去的。」胤禩思忖道,「倒是四哥……」

  胤禛也不瞞他,聞言便道:「昨天太子召我前去,正是說此事,但我想,若皇阿瑪真讓我去,大哥指定會呈請皇阿瑪再讓一個人與我同去,我就想到你頭上了,皇阿瑪也許會召你去問話,你要有心理準備。」

  這話猶在耳邊,胤禩猛地一震。

  之前他總覺得在大阿哥身上彷彿漏了什麼事情,這會卻如心頭悶雷,突然想通了。

  上輩子的大哥胤褆,與太子爭了又爭,終究還是沒能爭得過對方,反而因為魘咒太子,謀奪儲位的罪名,被圈禁起來直到老死。

  現在的胤褆,卻似乎多了一些前世所沒有的耐心,前些日子被太子步步緊逼,依舊能夠沉得住氣,後發制人。

  難道這後面有人在指點他,又或者,他自己……

  胤禩微微皺眉,道:「這是個燙手山芋。」

  鹽商在當地與官員勾結,早是地頭蛇一般的勢力,別說欽差大臣前往,就算是皇阿哥去,他們也未必會懼。

  胤禛嘴角扯開一個諷刺的弧度。「不燙手又怎會引起軒然大波,這次如同平陽一般,都是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胤禩想了想,笑道:「船到橋頭自然直,四哥不必擔心。」

  兩人又說了幾句,胤禛方才告辭離去。

  他剛出府,高明便上前道:「主子,當初我們贖下的陳平陳穎兩姐弟如今尚寄住佟府,以前爺尚未開府還好說,如今……是否該派個人去把他們接過來?」

  胤禩點點頭,若不是高明提醒,他倒忘了這茬。「我寫個帖子,你派人連同禮物送過去吧,就說多謝佟府多年來對這二人的照顧,找個合適的時間將他們接過來。」

  高明一愣。「佟府一門顯赫,佟中堂位高權重,您是不是……」親自前往比較好?

  胤禩搖首。「你不用管,照我說的去做就好。」

  京城。

  佟府。

  隆科多儘管在笑,笑容卻有些僵硬。

  待來人一走,立時將手中信箋摔至桌上,憤憤道:「豈有此理!」

  「居養體,移養氣,我教你的話都忘了?」聲音自門口傳來,隆科多面色一整,起身道:「阿瑪。」

  佟國維步履閒適地走進來,瞥了他一眼,這才落座。「這是怎麼了?」

  「阿瑪您看看,」隆科多將手中書信遞過去。「把人寄放在我們這五六年,說要回去就要回去,當我們這成什麼了,就算是皇阿哥,親自前來也不為過吧,居然派個奴才就來了!」

  佟國維接過書信看了一會,拈鬚點點頭。「八阿哥是個穩妥人。」

  「阿瑪!」

  佟國維擺擺手道:「人是當初八阿哥救的,這事連皇上也知道,他要回去,沒什麼不妥,但他要是親自前來,反倒就不妥了。」

  隆科多一愣。「此話怎講?」

  「要兩個奴才而已,犯得著皇子前來拜訪麼,朝堂上下正為了江南查鹽商的差事而鬧起來,這會兒八阿哥上門,放在有心人眼裡會怎麼想,太子會怎麼看,萬歲爺又會怎麼看?」

  隆科多皺眉。「八阿哥不過才十多歲,怎麼可能想得如此深遠,兒子看他倒有可能是自持身份,阿瑪多慮了吧。」

  「是與不是,你我靜觀其變。」

  佟國維微眯起眼。「諸子封爵,是萬歲爺對太子不滿的一個徵兆。」

  第六十五章:人選

  「姐!」陳平掀起布簾走進裡屋。

  自從他成了隆科多伺候起居的小廝,兩姐弟生活就起了些變化,連帶著吃穿用度都提了上來,又比府中同樣位份的其他下人要好一些。

  「回來了。」陳穎起身為他倒了杯水,又替他撣去衣上塵土。「怎麼毛毛躁躁的,都多大的人了!」

  「姐,有個大事!」陳平灌下一大口水,急著開口,差點嗆到。「據說八阿哥來要人了,管家讓我們收拾收拾,過兩天會有人來接我們。」

  「嗯。」陳穎面色平靜。「我來收拾好了。」

  「姐!」陳平急道:「難道你真想去嗎,佟府對咱們不錯,俸錢也不少,眼看著三爺就要重用我了,不若我去和管家說,讓我們留下來……」

  「平兒!」陳穎打斷他,臉上漏下嗎備之色。「當初我們流落到這裡,身不由己,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指不定有什麼下場,八阿哥將我們救下,能讓我們在這裡過了幾年平靜的生活,已經是天大的造化和恩惠,做人怎能不知恩圖報?」

  陳平被長姐難得的嚴厲噎了一下,訥訥道:「去了八爺府,日子肯定不如在這裡舒服,到時候只怕要做些苦役雜役,我不捨得姐姐受苦……」

  陳穎嘆了口氣:「別說了,好好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主子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哪裡不是活著呢。」

  翌日八貝勒府那邊就來了人,說來接姐弟二人。

  他們到佟府時,本就是以寄住的身份,並沒有簽下賣身契,這一走倒也方便,他們沒什麼東西要帶,陳穎只帶了兩個小包袱,裡面裝些換洗衣物,與陳平一起,跟著來人,走了約莫半柱香時間,這才到達目的地。

  陳平抬眼一見府邸橫匾雕飾,皆不如佟府華麗大氣,一顆半憂半喜的心就先冷了幾分,又隨著來人去梳洗安置,一路看到奴才僕役,似乎比佟府都還少上許多,終於沮喪下來。

  相比之下,陳穎目不斜視,對方說什麼,她就做什麼,沒有半個多餘的動作。

  「姐!」兩人梳洗完畢,據說八阿哥要見他們,先在偏房小屋裡等著,屋裡只剩兩個人,陳平忙湊過來,想說些什麼。

  陳穎卻搖搖頭,明顯不願多話。

  陳平正想使出平日耍賴的功夫,門咿呀一聲,進來一個人。

  「你們就是陳平陳穎?」高明有些不明白,他並沒有看出這兩姐弟有什麼特別之處,更不知道為何自家主子對當年順手救下的這兩人唸唸不忘,還要見他們。

  「小女陳穎,這是舍弟陳平。」陳穎福了福身。「請問這位大人如何稱呼?」

  「我是府中總管,姓高。」還算知禮。高明點點頭。「跟我走吧,貝勒爺要見你們。」

  「有勞高總管了。」陳穎上前幾步,從袖中掏出一小錠銀子,放入高明手中。

  陳平心疼不已,卻不敢開口,只是臉上不捨神情已是明顯。

  高明一笑,將銀子還給她。「不用給我這個,走吧。」

  陳穎一愣,忙跟上他。

  三人穿過庭院,來到書房外。

  高明放緩了腳步,輕輕叩門。

  「高明麼?進來吧。」裡頭傳來的聲音,與陳穎印象中那個小孩兒大相逕庭。

  兩人隨著高明進屋,想起一路上高明交代的禮數,忙跪下伏倒。

  「都起來罷,抬起頭來。」

  陳穎抬起頭,只見一名少年坐在高腳茶几旁,桌上攤著本翻開一半的書,而少年白衣爾雅,面容淺淡溫和,氣勢並不凌人,卻讓人不容忽視。

  胤禩掃過二人神色,淡淡道:「當年我救下你們,卻還沒開府,不好把你們帶著,日後你們就此安置下來吧,我這裡沒什麼規矩,只要守禮安分即可,其他的高明自會與你們說,以後若有事情也可以找他。」

  兩人齊齊應是,胤禩沒什麼要說了的,便讓他們先下去,獨留下高明。

  「爺,這兩個人並沒有什麼出奇,爺為何特地召他們來見?」高明與胤禩情份不同尋常,這話也就他能開口問。

  胤禩道:「當初救下他們,也是一時興起,現在覺得這陳穎倒是可造之材。」

  一個女人?高明駭笑道:「爺……」

  胤禩只是一笑,並沒有多作解釋,只讓高明安排下去,陳穎跟著做些照顧花草的瑣碎細活,陳平則去馬廄伺候馬匹。

  這一日養心殿內,康熙大發雷霆,卻是因為另一件事。

  「山西山西!怎麼每次出事都在山西!」

  康熙將手重重地按在奏摺上,冷笑道:「朝廷俸祿,就養出這樣的好官,平陽事畢,剛處置了個噶爾圖,又來了一個溫保!」

  屋內寂靜,無一人吭聲,眾人垂首肅立,裝聾作啞。

  康熙似乎突然想起般,愈發震怒:「這溫保,朕記得他還是內閣學士出身,下放山西,即使如此,應該知道朕平日愛惜百姓之意,卻居然還將百姓逼至逃入山中,實在該殺!」

  說及最後一個字,已是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眾人忙跪下。「皇上息怒!」

  「胤禩!」

  「兒臣在。」

  「江南鹽商一事,由你去查明之後據實奏報上來!」

  眾人一愣,俱沒想到康熙話鋒一轉,卻是提起這件事來。

  太子暗暗攥緊了手心。

  大阿哥不動聲色。

  三阿哥幸災樂禍。

  四阿哥微微皺眉。

  胤禩道:「兒臣遵旨。」

  江南歷來是富庶之地,自然也是官場腐敗之地,到江南就任的官員,十有八九都不能善始善終,饒是如此,依舊有無數人前仆後繼,栽倒在江南官場上,可見風氣如何。

  上輩子胤禟經商,在江南也有幾個門人,孝敬豐厚,胤禩也對其中的門門道道有所瞭解,這些鹽商財大氣粗,除了本地人情脈絡廣闊,在京城也必定有所倚仗,指不定就是哪個鐵帽子王的門人奴才。

  去江南不同於去平陽賑災,如果說平陽官場只是害蟲,那麼江南官場就是碩鼠。

  「你可需要帶上什麼幫手?」

  胤禩垂首:「輕裝簡行,一人一馬即可。」

  康熙想了想:「這樣吧,你帶上兩個得力的侍衛,朕再指個人與你同去……」目光掃視一圈,落在佟國維身上。「就隆科多吧。」

  佟國維心頭一跳,隨即暗自苦笑,卻也還得磕頭謝恩。

  「奴才代犬子謝萬歲爺隆恩。」

  江南巡查人選既定,康熙交代一旁侍筆的內閣學士:「擬旨,將溫保革職,著倭倫補山西巡撫缺,即日起赴任。」又望向胤禛。「老四,你去過山西,熟悉那裡的情況,便再去一趟,協助倭倫處置此事,若蒲州百姓仍舊不肯歸順,便拿了溫保的腦袋去平息民憤!」

  凜凜殺氣,溢於言表。

  胤禛肅然道:「兒臣遵旨。」

  康熙的心情不痛快,眾人自然也沒好過到哪裡去。

  太子本想反對胤禩前往江南,但一看老爺子的臉色已經鐵青,到了嘴邊的話也沒敢開口。

  又說了幾句,康熙便揉揉額角,讓人都退了出來。

  第六十六章:江南

  若是可以選擇,胤禛當然不會希望去山西,江南歷來貪腐嚴重,官官相護,要查出點什麼很難,把人拖進泥潭中卻是容易得很。

  他雖然知道胤禩少年老成,行事謹慎,但再怎麼沉穩,畢竟也才十幾歲,身邊帶的兩個侍衛,再加上一個隆科多,又都是沒有出過京的,能耐再大,也壓不過地頭蛇。

  「……若是發現不妥,不要魯莽行事,先讓人報京城,請皇阿瑪決斷,你單身在外,形勢凶險,他們一旦被逼急了,就算你是阿哥,也不會放在眼裡的。」

  從宮裡出來的一路上,兩人並行,胤禛絮絮叨叨囑咐了許多,胤禩知他好意,平日也難得見這冷面冷心的四哥對別人也如此假以辭色,心中一暖,只是笑著傾聽,並不插話。

  待他說完了,才笑道:「四哥放心吧,怎麼說我也是欽差名義出巡,那幫子人心裡再怎麼想,面上功夫也得做足了,否則我一本參到皇阿瑪面前,就能讓他們吃不完兜著走。」

  至於私底下的手段,還指不定誰暗算了誰。

  胤禛沒有說話,心道胤禩怕是還沒想到其中更深的一層。

  山西之事,皇阿瑪已有定論,他不過是去協助,量那倭倫新官上任,也不敢不從嚴處理。

  但兩淮不一樣,江南鹽稅佔了天下稅收的三分之一,其中又以揚州為最。

  明末清初時局動亂,江南民生凋敝,但到了康熙初年,由於政府採取官督商引的政策,即鹽商需要到鹽運使衙門購買鹽引,憑鹽引到指定鹽場向製鹽散戶買鹽,再運到揚州等地銷售。鹽商們往往在兩淮等地擁有專賣特權,而鹽業又是暴利行業,鹽商往往能夠通過藉故抬高鹽價,壓低收價,以大桶替代規制中桶來收鹽等手段來攫取巨額銀兩。

  另一方面,兩淮鹽運使是太子的人,兩淮鹽商中也有年年給太子上繳孝敬銀兩的,兩淮官員更不乏沆瀣一氣的,如同形成一張巨大嚴密的蛛網,歷來有無數人栽倒在這江南官場上,其中更有不少原先清名在外的官員。

  又因江南向來人才薈萃,江南鄉試亦是大清規模最大的,且因當年清軍入關時的「揚州十日」和「嘉定三屠」,至今活躍著一些前明的反清勢力,讓康熙對這塊地方重視異常,康熙二十三年謁明孝陵,康熙甚至於陵前下馬,行三跪九叩大禮,以收天下士子之心。

  這樣重要的地方,如今卻派了一個年不過十六的皇阿哥出巡,究竟又有什麼用意?

  一面是擔憂,一面是疑慮,胤禛眉頭緊鎖,默然半晌。

  胤禩知其所想,卻只笑道:「四哥還在唸著上次吃的榆錢面麼,可要再去一趟?」

  胤禛果然被他引開注意力。「上次去了一趟,就碰上岑夢如的事情,那種是非之地,以後你還是少點去好。」

  「曉得了。」胤禩道,「過兩日是七哥生辰,邀了我們去府上,四哥也去吧?」

  胤禛一愣,前幾日胤佑也喊過他,這陣子事情太多,他倒忘了。

  「到那會兒,我去找你,我們一起去吧。」

  胤佑是成妃戴佳氏所出,身份不顯,腿有殘疾,莫說上頭有太子,就算未立太子,皇位也與他無緣,所以他在眾兄弟中,反而是最沒有威脅的,連帶著幾個兄弟平日和他的關係也不錯。

  「成。」

  胤禩回到府中,便聽高明說,岑夢如要告辭返鄉,他挽留不住,對方執意要走。

  高明道:「爺,沒有您的吩咐,奴才不敢表明身份,那岑夢如只當不願意寄人籬下受人恩惠,還說贈金之恩,來日定當再報。」

  胤禩啞然失笑:「他一個窮書生,莫說要等到六年後才能應考,便是高中了,也得一步步熬起,除非去當貪官,或者撈個肥缺,否則怎麼回報?」

  話雖如此,他仍舊親自跑了趟客棧留人。

  這頭有人也正在勸他。

  「安林兄,我蒙皇上恩賜,現在在京城也有一座宅子,一個人住顯得有點寬敞,若你不嫌棄,不如搬過去與我一起,也好有個伴。」

  岑夢如搖搖頭,拱手道:「仙李兄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在此地長久居住,也不是個辦法,你新官上任,俸祿也不多,我怎好讓你陪我一起吃苦?」

  李蟠還待再勸,叩門聲起。

  岑夢如還以為是店小二來趕人,走上前去開了。

  「夢如,幾日不見,安好?」胤禩笑道。

  岑夢如只當他來為自己踐行,卻還是有些高興,心想自己雖然逢此大變,也還能交到一兩個知心好友,也算禍兮福所倚了。

  身後李蟠臉色劇變,撩袍下跪。

  「下官見過八阿哥。」

  「李大人免禮。」胤禩也沒想到會在此處碰見他,再一看岑夢如神情僵硬,好似已經反應不過來了。

  「安林兄。」李蟠捅捅他。

  岑夢如回過神,忙跪下。「草民罪該萬死……」

  話沒說完,胤禩扶住他。「夢如,我之所以不告知身份,就是想與你平輩論交,你又何罪之有?」

  岑夢如默然半晌,方才嘆道:「岑夢如何德何能,得八阿哥如此看重,只是鄉試場上,終究辜負了您的期望……」

  「不遭人嫉是庸才,何須耿耿於懷?」胤禩道,招攬人心貫來是他的本事,此時自然信手拈來,但對於岑夢如,他也確實有幾分真心。「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只此一事便讓你消極不已,將來若有大事,又如何面對?」

  岑夢如面色灰敗,沒有說話,李蟠也在一旁勸道:「安林兄,八爺說得不錯。潛龍在淵,騰必九天,你是個有大學問的人,不要因此埋沒了自己。」

  胤禩見火候差不多了,便笑道:「我府上倒還缺了個西席,夢如若不嫌棄,可前往聘之,一來自食其力,二來又有餘暇做學問,不知意下如何?」

  岑夢如掙扎許久,還是沒有答應下來,只說自己考慮一下。

  胤禩也不逼他,知道李蟠必然會再勸,便先告辭出來,只交代高明多關照他,若岑夢如執意要走,也不要強留。

  胤佑生辰那天,胤禛胤禩二人結伴到了七貝勒府前,卻發現太子與大阿哥的車輦居然都在。

  兩人對視一眼,皆中對方那裡看到詫異之色,站在門口的侍從迎了上來,打千請安,將兩人迎進去。

  「兩位爺裡邊請!」

  「太子與大阿哥也來了?」胤禩往裡面走,邊問道。

  「是,其他幾位阿哥也都到了。」僕從答得利索,步子也走的很快。

  胤禩心下皺眉,往常這種事情,五阿哥也就罷了,三阿哥自持身份,不來是正常的,至多也就送份禮,太子與大阿哥更是稀客,怎麼全湊到一塊去了?

  進了正廳,果然看見兄弟們正在裡頭說話,主人胤佑陪坐在旁邊,見胤禛胤禩來到,起身笑道:「四哥,八弟。」

  「祝七哥年年有今日。」兩人先給太子請安,胤禩才朝胤佑笑道。

  「承你的情了,酒席一會便好。」胤佑微微一笑,他的腿疾其實並不是很嚴重,若走得慢些也看不大出來。

  太子笑道:「老八,這次皇阿瑪著你前往江南巡查,你心中可有腹案了?」

  不待胤禩回答,大阿哥便接道:「太子此言差矣,還沒看到實情,又有何腹案可言,不過秉公辦差而已。」

  七阿哥暗暗叫苦。

  胤禩眼角掃過胤佑臉上的無奈,只覺得又是好笑又是同情,換作自己生辰撞見這種事情,只怕心情也毀了大半。

  太子似笑非笑,說話的對象順勢也換了:「本宮聽說,大哥府上一名侍妾,是揚州鹽商的養女,剛還在為大哥擔心,八弟此番調查若是殃及池魚,那大哥的臉可就被丟光了。」

  大阿哥面色不變:「有勞太子殿下關心,那侍妾並非什麼鹽商侄女,只不過是尋常百姓,清白人家的女兒,更扯不上那些齷齪事。」

  胤禛道:「今日是七弟生辰,太子與大哥便給七弟個面子,暫且擱下朝政,咱們兄弟幾人好好喝一杯吧。」

  大阿哥點點頭:「老四說的是,今日不醉不歸。」

  太子暗恨話頭被搶,卻也只好就此停歇下來。

  不多一會兒,便有人來報,說酒席擺好了,兄弟幾人移步偏廳。

  年紀小點的幾個阿哥,雖然聽不大明白方才的話,卻也被氣氛所懾,束手而坐,不敢多話,此刻見氛圍稍緩,便都漸漸雀躍一些。

  但是太子在場,眾人又能高興到哪裡去,菜吃在嘴裡也味同嚼蠟,幸而太子用了幾箸,宮裡頭就來人,說康熙要見他,太子放下筷子匆匆走了。

  眾人都暗自鬆了口氣。

  大阿哥笑道:「這會可以好好吃一頓了,老七,你府上廚子可真不錯,改日我讓我家廚子過來與你學手藝,可不許藏私。」

  七阿哥也笑道:「大哥說哪兒的話,你說看上這點手藝,不若將那廚子也要去,日後弟弟上你那裡多蹭幾頓飯也就是了。」

  大阿哥大笑:「我可不敢奪人之美,到時候只怕被你給吃窮了!」

  席間氛圍漸漸活絡起來,胤禟與太子本就不對付,見他今日在大阿哥那裡吃癟,又沒吃上幾口就被康熙叫走了,更是高興,只差沒放鞭炮慶賀。

  兄弟幾人雖說不上親密無間,但總歸是可喜的日子,少了太子,說話也就放開些,難得的是大阿哥這一年來居然也很少端著架子,擺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來,面上看來,倒比太子的人緣還好些。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大阿哥先告辭離去,年紀小些的阿哥們怕錯過宮門落下的時間,也只好依依不捨地走了,最後只剩下胤禛與胤禩二人。

  「今天的事情,旁的不說,先謝過四哥了。」胤佑舉起酒杯。

  胤禛知道他說的是太子與大阿哥爭鋒相對時,自己出面解圍的事情,便安慰他:「此事與你無關,不要放在心上。」

  胤佑苦笑道:「我平日可也夠小心的了,沒想到這裡還能成戰場了。」

  燭光閃爍,胤禛彷彿看見他鬢間居然有一根銀絲,心下惻然,沒有接話。

  卻是胤禩道:「七哥放寬心,你向來低調,皇阿瑪就算知道,也不會怪罪於你的。」

  前些日子康熙藉故發作了一些人,細數下來,俱都是依附太子與大阿哥的人。明珠與索額圖,一個是大阿哥堂叔,一個是太子叔公,卻還好端端的,讓人壓根揣測不了康熙的心思。

  也因此,向來謹慎低調不下於胤禩的七阿哥,才會那麼小心惶恐。

  三人又說了幾句,胤禛胤禩起身告辭,出門離去。

  兩人是騎馬來的,此時都將馬交給下人,踏著月色緩步而行。

  胤禛突然嘆道:「我沒想到胤佑竟然會嚇成那個樣子。」

  胤禩略略一笑:「朝堂風雲變幻,今日富貴,指不定明日就翻了個樣,七哥自然心有慼慼然。」

  「胤禩,你可也曾怕過?」

  胤禩一怔,頓了頓,道:「自然是有的。」

  剛剛回到康熙二十七年的時候,總怕這是個夢。

  後來,卻是怕重蹈覆轍。

  胤禛心中一軟,伸手去握住他,感覺到對方身體那一瞬間的僵硬,終究也沒有抽手,不由狂喜。

  「剛才,我看見胤佑,竟然生了白頭髮。」

  胤禩訝然,隨即又點點頭。「這也難怪。」以他重活一趟,尚且戰戰兢兢,更別說胤佑了。

  胤禛握緊了他的手,緩緩道:「我們都要好好的。」

  「一起,活到八十吧。」

  胤禩失笑:「你這願望也未免貪心了些。」

  上輩子他的壽元是四十有五,也不知這個四哥活了多久。

  「我說可以,就是可以。」十八歲的四阿哥,此刻流露出平日未見的任性來。

  「好。」

  胤禩突然起了些壞心眼。

  如果我們的關係還如前世一般,要是我活到八十,天天想著法子跟你作對,只怕你天天都得被我氣得個半死不活。

  「我還記得,有一年,也是這樣的月色,你指著月亮說像飴糖,非要我給你摘一塊吃,口水全沾我衣服上了。」

  胤禩有些尷尬。「四哥別開玩笑,什麼時候的事兒,我怎麼不記得了。」

  胤禛笑了起來,似乎很樂於欣賞胤禩難得窘迫的模樣。

  「唔,那年你大約三四歲左右吧。」

  胤禩微愣,自己重活一回,是從七歲開始的,至於之前的事情,還要追溯到上輩子去,實在過於久遠。

  「實在是不記得了。」

  胤禛笑道:「後來我被纏得無法,只好一路抱著你從御花園走到景仁宮,要了一大盤飴糖給你,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居然吃了半盤。」

  「後來呢?」

  「結果半夜你就鬧肚子,折騰了半宿,連帶著我也被佟額娘一頓好訓,心裡頭還不服氣,想著好心沒好報,以後碰到你都要繞道走。」

  「可我記得,七歲那年熱症,你還背著我走了老長一段路。」

  「那會兒看你可憐兮兮的,一頭栽我身上,只好勉為其難了……」

  「……」

  聲音漸遠,月圓如盤,人影成雙。

  翌日天還沒亮,胤禩就已經起身,外面聽見他的動靜,也很快進來伺候洗漱。

  他一見來人,卻是愣了一下。

  「怎麼是你來伺候?」

  陳穎低眉順眼:「高管家讓奴婢來伺候您。」

  胤禩哭笑不得:「你先出去吧,把高明給我叫進來。」

  陳穎應聲出去,高明早就候在外頭,聞言推門賠笑:「爺喊奴才?」

  「我讓你給她安排些照料花草的話,怎麼照料到我這兒來了?」

  「奴才觀察了她好一陣子,看她做事認真,又老實本分,剛好主子身邊也缺個伺候的使女,正好把她調過來,您不也稱讚她是個可造之材嗎?」

  胤禩大感頭疼,高明明顯是會錯了意。「把人調回去,原先不是陸九服侍我的嗎,他就很好。」

  「嗻。」高明又遲疑道:「爺是嫌她姿色不夠?要不奴才再找個……」

  胤禩啼笑皆非:「你今個兒是怎麼了?」

  「眼看爺就要成親了,總得知曉一些人倫之事,府上婢女都是宮中賜下的,品行姿色也都尚可,爺不若從中挑一個開臉吧?」高明是內侍,這些事情自然要操心。

  胤禩搖搖頭。「不必了,我自有分寸。我去江南這段時間,府裡就要你多費心了,有什麼事情決斷不了的,可以進宮問我額娘,若是外頭的事,便去四貝勒府請教四哥吧。」

  高明擰著眉頭,很是不捨。「爺,您習慣了奴才伺候,陸九再好,您有些喜好他一時半會也不知道,不若讓奴才跟著您去……」

  「說什麼胡話,你現在是總管了,府內大大小小的瑣事,都要你去操心,好好待著吧。」兩人正說著話,外頭來報,說是宮裡頭來人了。

  隆科多三人剛到沒多久,便見胤禩自外頭進來,忙起身見禮。

  胤禩虛扶了他一把,對三人道:「時辰不早,我們趕緊上路吧,早些到江南,也好早些辦差。」

  隆科多點點頭。「八爺說得是,車馬已經備在外頭了。」

  江南煙花流水,玉樹銀花,人人嚮往,但若是奔著得罪人而去,就是另一種心情了。隆科多此刻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中掙扎,這八阿哥雖被父親看好,終歸年紀尚輕,這一行人去了江南,也不知是去打狼,還是被狼吃了。

  幾人騎馬出了京師,改走水路,從京杭運河順流而下,不過三四天的光景,就到了揚州地界。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隆科多站在船頭,四下張望,滿懷感嘆。

  胤禩也從船艙裡走出來,聞言道:「怎麼,你沒來過江南?」

  隆科多搖搖頭。「出京幾次,卻都沒來過這邊,聽說遍地風花雪月,夜夜曼妙笙歌,讓人流連忘返,恨不得老死在這裡,我還當是虛言,這番感受下來,才知這些形容不及萬一。」

  這回跟著胤禩出來的人,除了隆科多,還有兩名侍衛,惠善和阿林,他們都與胤禩打過不少交道,也算老熟人了。

  幾天下來,很快就熟稔起來,又因出門在外,胤禩讓各人輕易不要暴露身份,微服出行,便連奴才這種自稱也去掉了,旁人看了,只當是富家公子出來遊玩取樂,兩淮一帶,這種人多得很,他們也沒有受到絲毫注目。

  隨著他的話語,兩岸楊柳飄搖,隱隱綽綽從水邊閣樓裡傳來哼唱聲,用的是他們聽不懂的方言,語調卻溫軟呢喃,直叫人酥到骨頭裡去了。

  胤禩雖然也沒來過江南,到底閱歷眼界要多些,不至於失態,但除了他之外的幾個人聽得都痴了。

  此時暮色將近,兩旁燈籠都點了起來,一眼望去,點點生輝,將整條河道串連起來,槳聲燈影,分不清天上人間。

  到了碼頭,幾人下船,就近找了間還算雅緻的飯館進去。

  「幾位爺是從京城來的吧?」店小二甩著毛巾,過來慇勤招呼。

  「錯了,我們是陝西來的。」隆科多故意道。

  「嘿,這位爺就別說笑了,您的談吐口音,分明是京城人士。」店小二笑道:「咱這裡每天都有外地人來,而且來了都不想走了,上回有個客人更有意思,還說要在這討足十個揚州瘦馬當妾室回去。」

  「揚州瘦馬?」惠善好奇道。

  「這您就不曉得了吧。」店小二露出曖昧的笑容。「揚州有三好,景好,歌好,人好。這人,說的就是揚州瘦馬,諸位爺若得空,等會兒吃完飯,可以到留香樓逛逛,這是我們揚州最好的青樓,裡頭的姑娘……嘖嘖,不是我說,京城天子腳下,什麼沒有見過,但也保管你們大開眼界!」

  惠善幾人聽了果然大感興趣,胤禩瞧著眾人躍躍欲試的表情,好笑道:「我記得你們這兒是飯館吧,有什麼好菜,說幾個來聽聽。」

  「誒好!」店小二一口氣報了好多個菜名,中間不待停歇,聽得幾人頭暈眼花。「芙蓉肺,醬蹄子,酒煮羊肉,灌鵝,煨野鴨羹,醉鯉魚,炒青魚片,火腿煨三筍,三絲湯,糖春菜,五香芹菜,豆沙卷,山藥糕,蘿蔔湯圓,醉桃童……」

  「得得!」隆科多不得不打斷他。「你給我們挑幾樣招牌的上吧,還有,上一斤酒,你們這兒有什麼酒?」

  見店小二又想開口介紹,他忙道:「就挑好酒上。」

  「好嘞!」店小二眉開眼笑,毛巾一甩肩上,又騰騰騰地下樓去了。

  待菜一一上來,自然是小巧精緻,色澤鮮豔,夾起入口,卻各有風味,齒頰留香,縱是在座各人都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也不由嘖嘖稱讚。

  隆科多笑道:「我可總算知道江南為什麼會出那麼多貪官了,就衝著這些吃食,他們也得栽!」

  一席話說得幾人都笑了,旁邊惠善帶了些討好的笑容看著胤禩:「爺,一會咱們也去留香樓瞧瞧?」

  食色性也,剛才店小二的那一番話,就如貓爪子一般撓得眾人心頭髮癢

  胤禩見幾雙眼睛都渴盼地望著自己,不由啼笑皆非。「那便去瞧瞧吧。」

  揚州城不大,至少比北京小多了,但又比京城少了幾分肅穆,多了幾分嫵媚,再穿過一條街,就是青樓彙集之處,有點類似京城的八大胡同。

  雕樑畫棟,飛閣流丹,纖纖女子倚於欄杆處,身段婀娜,軟語嬌笑,彷彿連聲音都要比京城的柔上幾分。

  隆科多他們都是世家子弟,平日又有差事在身,縱然再好這口,也不可能天天往花街柳巷裡轉,但來了江南,卻因山高皇帝遠,同行又都是少年人,便少了幾分忌憚和束縛。

  「幾位爺,請裡邊奉茶!」

  留香樓三個字龍飛鳳舞地掛在上頭,門口立了兩名使女,容貌雖只是尋常,但身段聲音卻是上等,娉娉婷婷地福身,眉目就含了七分情意。

  來人察言觀色,見到胤禩幾人衣著不凡,便領著他們穿過廳堂,往二樓雅間而去。

  五人方落座,門外走入一人,四十來歲年紀,風韻猶存,似乎老鴇一般的人物。

  那女人笑道:「奴家喜云,敢問幾位爺打哪兒來的,這裡可有相熟的姑娘呢?」

  隆科多看胤禩沒有接話的意思,便道:「我們從京城來,經商路過,聽說你們這兒的姑娘在揚州首屈一指,就來見識見識,你可有什麼推薦的?」

  「呀,原來幾位是京城來的大人,失敬失敬!」喜云笑得慇勤卻並不令人反感。「那就先喚梳月姑娘來唱個小曲,幾位爺意下如何?」

  隆科多點點頭。「也好。」

  胤禩突然道:「這茶可是叫蘭雪?」

  喜云面露驚異。「這位爺想來是品茶大家,此茶正是蘭雪茶,現如今外頭已經少見,正是我們梳月姑娘所制的,一會她來了,爺若有興致,也可問她。」

  說罷退了出去。

  少時,又有一名鵝黃衣裙的女子掀簾而入,身後跟著三四名少女,皆是姿色清麗,身段卻苗條消瘦,別有一種楚楚可憐的風流。

  惠善奇道:「這就是揚州瘦馬?」

  鵝黃衣裳女子盈盈拜倒:「賤妾梳月,給幾位爺請安,不知道幾位想聽什麼曲子?」

  隆科多笑道:「你會彈什麼,來個拿手的便好。」

  梳月答了,抱著琵琶步至另一頭坐下,玉指一滑,樂聲如流水淙淙,霎時傾瀉而出。

  後頭少女也一一見禮,卻來到幾人旁邊,依偎著坐下。

  眼看一個少女靠過來,胤禩指了隆科多道:「你去服侍他。」

  胤禩是皇阿哥,他不想要,別人也不能拿他開玩笑,隆科多只當他不將庸脂俗粉放在眼裡,只對少女笑道:「難道你們這兒沒有更好的女子麼,似你們這等姿色,我們八爺卻是看不入眼的。」

  少女柔聲道:「有位姐姐喚摘星,是我們留香樓的頭牌姑娘,只不過今個兒被人點了,沒能前來。」

  隆科多挑眉:「哦?是被誰點了,來頭不小?」

  少女為難笑道:「只聽是有位姓曹的公子點了,至於是誰,賤妾卻也不知。」

  不是不說,而是不能說,生怕客人知道了去鬧事,這生意就甭做了,隆科多幾人並不是很想知道,見她不說,便也沒再追問。

  一曲既罷,眾人棄茶改酒,胤禩一路來甚是隨和,幾人也不拘束,又有軟玉溫香在懷,很快喝得雙頰微醺,惠善與阿林卻還記著保護胤禩的職責,並不敢放鬆絲毫。

  梳月望著胤禩,雙目似會說話般,水波盈盈:「這位爺怎的不喊姑娘作陪,可是不太滿意?」

  胤禩轉著酒杯,忽然道:「你們這兒可有相公?」

  此話一出,其他幾人面露錯愕,隆科多一口酒沒嚥下去,差點噴將出來。

  「八爺……」

  梳月也是一愣,強笑道:「自然是有的,這位爺可是要……」心中卻暗道可惜,她沒想到這樣的翩翩少年公子,卻也有龍陽之癖。

  「只是問問。」胤禩面色不變,一口將杯中酒飲下。「你們繼續喝,我出去透個氣。」

  陸九等人忙也起身欲從,胤禩道:「你們就不要跟來了,我就在外頭罷了。」

  三人面面相覷,眼看著胤禩神態自若地走出去,腦中都還停留在剛才胤禩問那句話的震撼中。

  清朝禁止官員嫖娼,卻不禁男色,男扮女裝的戲子,乃至專門供人狎玩洩慾的小倌相公盛行於世,一般青樓裡除了女子之外,還會有相公堂子,滿足一些喜好男色的客人。

  隆科多他們雖然有官職在身,但微服出門,天高皇帝遠,又沒有御史在一旁虎視眈眈等著彈劾,放縱一回也無妨,胤禩卻沒有這個心思。

  倒不是說他不喜歡女子,前世外頭忙著爭權奪利,家裡又有河東獅八福晉,久而久之,也養成他寡淡的性子,縱然換了個軀殼,裡頭的性情也還沒變,對這方面的欲求,自然比尋常人要少一些。

  屋內麝香隱隱,待久了,身心也跟著燥熱浮動起來,胤禩倚在欄杆上,慢慢平復那股莫名心火。

  這裡的雅間設置巧妙,中間雖有假山迴廊,草木裝點,卻終究連城一片,走廊也可相互貫通。

  若房門關緊,站在外頭是聽不見裡面動靜的,但隆科多他們所在的隔壁雅間卻開了一道門縫,絲竹聲,調笑聲自裡頭傳來,端是熱鬧無比。

  胤禩也沒去留意,待了片刻,正想往回走。

  冷不防從那裡面出來一個人,腳步有些踉蹌,朝他這邊走過來。

  胤禩側身避開,一邊回過頭。

  那人嘴裡咦了一聲,又走近一些,驀地撲上來,將胤禩抱了個滿懷。

  猶自嘟囔道:「可算讓我抓住你了,橫琴……!」

  胤禩沉下臉色,抓住他的肩頭猛然推開,又順勢踹上一腳。

  那人捂著腿傷大聲哀嚎,一邊滿臉委屈地望著他:「橫琴,你為什麼踢我,那日你不是還要我幫你贖身麼!」

  沒等胤禩回答,那頭裡面已經有人聽了動靜跑出來,將那人扶住,又看了看胤禩的打扮,哪裡還有不明白的,忙道:「兄台恕罪,我這朋友喝醉了,你莫與他一般見識!」

  「我沒醉!」那人嚷嚷道:「他不就是橫琴嗎,怎麼就不認得我了?」

  隆科多他們也出來了,見到這種場面,惠善阿林劍早就出鞘,橫在胤禩身前,兩人御前侍衛,氣勢不凡,這一手自是殺氣騰騰,對方雖然也有侍從擋在前面,卻也都被嚇得不輕。

  場面一時僵凝,許多人都跑出來看熱鬧,連帶梳月和那幾個少女,也瑟瑟地縮在門口朝外觀望。

  陸九喝罵道:「好大狗膽,我家公子豈容你們如此侮辱?!」

  那人色厲內荏,強笑道:「幾位是從外地來的吧,出門在外,無非圖個平安無事,何必平地生波,這位是揚州曹家的大公子,若是結下嫌隙,幾位只怕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那頭梳月聽了揚州曹家的名頭,臉色一變,忙上前對著離她最近的隆科多耳語了幾句。

  隆科多有些意外,走過來對胤禩低聲道:「爺,揚州曹家,就是以鹽業起家,如今在揚州鹽商裡,是首屈一指的。」

  胤禩挑了挑眉,嘴角一勾,終於開口:「我等有眼不識泰山,既然是揚州曹家公子,這事就算了。」

  剛要查鹽商,就來了一個鹽商之子,豈不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人鬆了口氣,笑道:「好,爽快,在下邵白,是曹公子的朋友,幾位若得空,不如一起坐坐喝杯酒?」

  他本是隨口客套一句,沒想對面那少年居然道:「那就叨擾了。」

  干戈化為玉帛,眼見著幾人進了雅間,留香樓的人也鬆了口氣,雖然此地背後也有官府的關係,一旦鬧起來也不怕,但打開門做生意,沒人希望上演什麼血濺三尺的戲碼。

  邵白扶著曹樂友坐下,一邊拱手朝胤禩道:「不知幾位如何稱呼,打從哪兒來?」

  「我叫應八,這幾位是我的朋友與侍從,我們是京城人士,經商路過揚州,久聞『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故而來見識一番。」

  胤禩面如冠玉,文質彬彬,邵白早已將方才的不愉快拋至九霄云外去了,聞言笑道:「那可真得好好玩幾天,若幾位不嫌棄,我倒是可以招待一二。」

  「邵兄家中,也是經營鹽業的?」

  「正是。」邵白點點頭。「雖無曹家勢大,也算跟著獲利一二,幾位又是做什麼買賣的?」

  「不過是些絲綢生意,我年紀尚幼,家中派我出來歷練一番,順道也見見世面。」胤禩笑道,幾句話便將對方的疑惑解開。「這揚州有什麼好玩的,可要請邵兄指點一二。」

  「好說好說。」邵白不愛男色,但見胤禩氣度談吐,卻是大起好感,當下便為幾人解說起來,倒也相處融洽。

  「要說尋常青樓,這留香樓自然不錯,不過諸位要是對揚州瘦馬情有獨鍾的話,倒可去瀟湘小館,那裡才是真正的揚州風味,只不過我這曹兄弟素來正經,很少踏足這些秦樓楚館,所以我平日也無伴,若幾位有興趣,那可真是便宜我了。」

  隆科多奇道:「聽說揚州曹家家財萬貫,也不是揮霍不起,曹公子又怎麼不喜歡這些地方?」

  這話聽起來像在諷刺,但談得興起,邵白也就沒有在意,便笑道「要說起來,曹兄也算是一個怪人了,出身大富之家,卻潔身自愛得很,不瞞幾位,像這種地方,他還是第二次來,我也沒想到他如此不勝酒力,否則也不會發生方才的事情了。」

  胤禩微笑傾聽,順道不著痕跡地將曹樂友打量一遍。

  說起揚州曹家,出了兩淮,可能就不大有人知道,但提到江寧曹家,卻無人不曉。

  江寧曹家的家主,就是現任江寧織造,康熙安在江南的心腹曹寅,而揚州曹家,據說是江寧曹家的遠親,雖然隔了好幾代,關係早就有些疏遠,但是也並非無人知道,比如胤禩。

  當年曹家牽扯進奪嫡,認不清形勢,先是支持太子,後又站在自己這邊,他那四哥睚眥必報,哪裡會容得他們好過,再說曹家虧空織造庫銀,數額巨大,也不算冤枉。

  曹樂友醉得不清,早就歪倒在一旁呼呼大睡,哪裡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山西在大清諸省中,既不是最富庶的,也不是最窮困的,但連著幾任督撫都出了岔子被處置,也是咄咄怪事。

  胤禛到了山西,並不像上次平陽賑災那樣,倒也沒多少事情需要親自動手,倭倫新官上任,自然忙著表功,又是進山撫慰百姓,又是將朝廷處置溫保的旨意昭告出來,胤禛不過是起了個從旁監督的作用。

  日子閒暇下來,就想起那個人。

  算算日子,他現在也該到江南了,不知順利與否。

  門咿呀一聲被推開,進來的是小勤,後面跟著一名女子,低垂著頭。

  「爺,倭倫送來一名女子,說是伺候您的。」

  胤禛一愣,隨即沉下臉色,冷聲道:「用不著,讓她……」

  眼角餘光瞥及對方姣好的側臉,卻是頓了一下。

  「人留下,你出去。」

  「嗻。」

  看那倭倫面上老實忠厚,沒想到也是個善於鑽營之人。胤禛暗自冷笑,轉向那女子:「你叫什麼名字?」

  「奴家名喚可兒。」女子聲音低柔婉轉。

  胤禛道:「抬起頭來。」

  可兒緩緩抬起頭,眉目映入眼簾,胤禛微微出神。

  這眉眼……

  「你是哪裡人?」這回問話的語氣柔和了些。

  「奴家是本地人,家中窮困潦倒,被賣給人牙子,幸得巡撫大人收留,悉心教導,方才有了今日。」

  胤禛突然道:「你可會彈琴畫畫?」

  可兒搖頭,有些羞赧。「奴家不會。」

  她本是貧家女出身,調教的時日也還短,倭倫送她來,也不過是看胤禛此來,身邊沒有伺候的人,這個可兒又還有幾分姿色。

  「那你可會騎馬射箭?」

  這會任是傻子也知道胤禛是故意刁難了,可兒委屈道:「也不曾學。」

  胤禛卻未發怒,只道:「你喊一聲四哥我聽聽。」

  可兒一愣,垂下頭去,輕輕道:「四哥。」

  聲音雖小,卻是婉轉動聽。

  胤禛冷冷道:「出去罷。」

  「爺?」

  「還要我說第二遍?」胤禛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看,沒再回頭看她一眼。

  待身後傳來關門聲,胤禛這才放下書,自嘲一笑。

  就算眉眼神似幾分又如何,終究不是他。

  第六十七章:樂友

  曹是在頭痛欲裂的感覺中醒過來的,他扶著額頭,愁眉苦臉,一邊回憶著之前的情景,心說自己酒量難道就差到三杯能放倒的地步麼。

  邵白一臉壞笑湊近他。「你知不知道昨日你喝醉之後做了什麼?」

  曹樂友一愣,忙追問原因。

  邵白將他在廂房外抱住人家不放的事情加油添醋敘述一遍,末了道:「人家可是正經人家的公子,你就算喜歡,也不能這麼唐突吧,居然還把他錯認成橫琴!」

  「橫琴又是誰?」曹樂友一頭霧水,對昨天自己的失態完全沒了印象。

  邵白瞪眼。「你不記得,為什麼還抱著別人喊他的名字,橫琴就是我第一回帶你去留香樓的時候,那裡頭的一個相公!」

  「我是真不記得了。」曹樂友苦笑,早知道他就該滴酒不沾。「那個人,嗯,那位兄台,沒有怪罪吧?」

  邵白搖頭。「他的護衛一開始連刀都拿出來了,後來彼此說開,我也一直賠不是,還邀他到雅間裡聊了好一會兒,那公子倒是個雅人,如果你見了,定會喜歡。」

  曹樂友漲紅了臉,又羞又愧,只覺得自己真是白讀了聖賢書,一世英名付諸流水,竟做出這些有辱斯文的事情來。

  邵白看著他的模樣,心道這曹樂友真不像是揚州第一大鹽商的兒子,人家都是子承父業,滿口言利,流連於煙花柳巷,惟獨這個曹家大公子,飽讀詩書,潔身自愛,就連這留香樓,也是自己死皮賴臉拉著他來的。邵家有三個兒子,他又不是嫡出,所以父親也不怎麼管束他,但曹家就這麼一個兒子,將來偌大的家業,難道要讓這麼一個文質彬彬,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公子來繼承?

  「好了,燕豪,你也莫懊惱了,酒量這玩意是鍛鍊出來的,這會你宿醉不適,咱們就去找個清靜的茶館喝茶吧!」

  胤禩那頭,一行五人,卻正微服走在揚州的大街小巷,在他的要求下,幾人特別穿了粗布衣裳,看起來像是普通百姓,縱然身上氣質難以遮掩,也沒有那麼顯眼了。

  「八爺,我們到了揚州,要不要去給揚州知府打聲招呼?」隆科多問道。

  「給揚州知府打了招呼,還能查出什麼來?」胤禩一笑。「皇阿瑪讓我們查,也沒說用什麼法子查,只要能查出結果來就好了,難得來一趟江南,你且放下心好好賞玩。」

  這麼走下去能查出什麼?

  隆科多心頭嘀咕,但畢竟城府頗深,面上不露,也就恭聲應了,幾人走走停停,四處閒逛。

  兩旁店舖林立,吆喝聲此起彼伏,鋪子外面掛了一溜的布面,上面寫著店舖名稱,一眼望去,繁華程度並不遜於京城。

  胤禩拐進一間鋪子,隆科多幾人忙跟上去。

  偌大的店舖,只有一個夥計趴在那裡打盹,他抬眼瞟了他們一眼,見對方衣著不鮮,只是懶懶地打了聲招呼,也沒有起身。

  胤禩道:「你們這兒有賣鹽麼?」

  「客倌說笑了,鹽莊不賣鹽,又能賣什麼?」

  「怎麼賣?」

  「每斤五十文。」

  胤禩大吃一驚:「為何這麼貴?」

  夥計愛理不理:「海上遇了潮災,灶丁死了不少,鹽灘也遭災,就沒鹽唄,我說你問這麼多干什麼,到底買不買?」

  「爺……」隆科多見胤禩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由低聲提醒。

  「這兒的太貴了,我們去別處看看。」胤禩回過神來,道。

  夥計冷笑道:「你們去別處也一樣,這揚州城裡的鹽莊,價格都是一樣的,起碼得過了下個月初十,鹽價才會低下來,你們這麼多天吃飯不用鹽嗎?」

  「為何是下個月初十?」這回問話的是隆科多。

  「哼,掌櫃說的,我哪知道為什麼,我告訴你,如果你今天不買,明天鹽價指不定會再漲,到時候你就等著哭吧!」

  隆科多挑眉。「看你模樣像是底氣很足,難道你是鹽運衙門不成?」

  夥計洋洋得意。「我當然不是官老爺,可揚州城裡誰不知道曹家說話比鹽運還管用,這鹽莊的東家就是曹家!」

  隆科多還待再說,胤禩阻止了他,幾人走出來。

  「八爺,這曹家,不就是前日我們去喝酒,撞見的那個曹樂友的曹家?」

  胤禩點點頭。「應該是了。」

  隆科多皺眉。「如此明目張膽地哄抬鹽價,戶部看不見,難道鹽運衙門也不看不見麼,這其中指定有貓膩。」

  「再去別的鹽莊瞧瞧。」胤禩話剛落音,大街的另一頭傳來一陣喧嘩,由遠及近,幾名官差衙役揪著兩個人的衣領,殺氣騰騰往這邊走,見者莫不退避路旁,指指點點。

  「喬安錦!邵福安!你們會有報應的!」

  淒厲的聲音自那被半拖著走的人口中發出來,他滿臉血水,連衣衫也襤褸不堪,早已辨不清本來面目。

  其中一名衙役二話不說,提起刀柄往他臉上啪啪兩下,又給了兩巴掌,他被打得牙齒混著血水自口中噴濺出來,再也說不出話,只能哼哼地喘著氣。

  旁人看得熱鬧,瞧那樣子似乎也知道幾分內情,隆科多便隨手拍了一個人的肩。

  「這位大哥,他說的那兩個人是誰?」

  「哦,是我們揚州城的鹽商。」

  「那他為什麼被抓?」

  「這我就不知道了,興許是得罪了貴人吧。」那人一拍腦袋。「對了,前兩天也有兩個人被抓進去,倒沒這麼慘,一名少女,一名老婦,看那模樣像是附近的灶戶。」

  說話間,衙役拖著人從他們身邊走過,這條路是去衙門大牢的必經之路,路人倒也似見怪不怪,議論幾句就四散了。

  「阿林。」

  「奴才在。」

  「你去打聽打聽,前兩天被關進去的那兩個人,少女和老婦,姓名來歷,儘可能打聽詳細些,不要暴露身份。」

  「嗻。」粗壯的漢子領命而去。

  惠善突然道:「八爺,我和阿林一起吧,多個人多分照應,他這人平時大大咧咧的,只怕辜負了爺的厚望。」

  胤禩搖頭笑道:「阿林看似粗豪,也有心細的時候,三國時張飛還善畫美人圖呢,你也畫張我瞧瞧?」

  惠善苦了臉。「爺您這不是為難奴才嘛!」

  幾人說說笑笑,沒注意迎面走來兩個人,倒是對方先出了聲。

  「應兄?」

  邵白上前幾步,哈哈一笑:「我們可真是有緣,燕豪還想作東請你們吃飯呢,這不又撞上了!」

  曹樂友也反應過來,忙道:「前日之事甚為失禮,若不嫌棄,諸位便一起吧。」

  胤禩自然點頭應了,幾人就近找了一處地方,各自落座。

  曹樂友等胤禩坐下,反而站起身來,朝他躬身作揖。「兄台雅量,不與曹某計較前日之事,曹某卻不能不計,在此謝過,以後兄台若在揚州有什麼需要,曹某當盡力幫忙。」

  換作別人,定要笑他好大的口氣,但胤禩卻知道,以曹家在揚州的實力,也確實有底氣說這句話。

  只是這位曹公子就不知道,隨意許諾會讓自己陷入困境麼,或者他只是隨口一說罷了?

  胤禩心中玩味,一邊打量著他,卻見曹樂友一臉誠懇,面容端整,似乎有別於一般的紈褲子弟。

  他的笑容淡淡:「曹公子客氣了,俗話說酒後亂性,也是情有可原的。」

  這句褒貶不明的話入耳,曹樂友越發不安,想再說點什麼,菜卻陸續上來了。

  邵白趁機岔開話題,介紹起桌上的揚州菜。

  隆科多他們剛到揚州的第一天已經品嚐過不少,這會兒已經十分平靜,只是邵白的講解直白易懂,又摻雜了不少典故,倒也讓眾人聽得津津有味。

  杯碗輕響,銀箸擱盤,幾番下來,眾人已經熟稔起來,隆科多知道胤禩想藉機親近這位曹家公子,更是天南地北說了不少話題。

  邵白嘆道:「可惜我自小生在揚州,這裡好似連山山水水也沾染上了脂粉味,聽說北方美人別有風情,竟是無緣得見。」

  隆科多幾人失笑,這真是砍柴的羨慕打漁的,打漁的羨慕砍柴的。

  「以邵兄的家境,若想去京城看看,又豈是難事?」

  邵白搖搖頭,誇張地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曹樂友也笑起來:「我這位朋友家中高堂尚在,都說父母在,不遠遊,不肯放他出門,過兩年我倒興許要上京城去看看的。」

  胤禩道:「看曹兄的模樣,像是讀書人,這上京是為了趕考,還是做買賣?」

  曹樂友有些赧然。「若能過得了後年的鄉試再說。」

  「曹兄家大業大,何不幫著令尊做買賣?」

  曹樂友撓頭。「我做不來,父親老說我不開竅,也不強逼我學,我便索性讀書了。」

  胤禩嘆了一聲:「也好,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做買賣需得成天奔波,自然不如閉門讀書來得自在,就如眼下,家父讓我在揚州找點京城沒有的物事帶回去賣,我也是一籌莫展。」

  曹樂友關切道:「應兄想做什麼買賣?」

  第六十八章:內奸

  胤禩笑道:「揚州玉器聞名於世,想從這兒淘點好東西,到北方去,可是人生地不熟的,也無從下手。」

  曹樂友喜道:「應兄不早說,家中除了鹽業,也做一些玉器買賣,等我回頭稟告家父,讓他勻一批好玉出來給你!」

  胤禩暗道,這人甫一見面就對人推心置腹,若說真傻也不像,若說假傻,行事舉止卻偏偏有古之君子的風範。

  他本是為了曹家之名而接近曹樂友,此時卻對這人起了濃厚的興趣。

  聞言裝作大喜過望的神色:「如此便先謝過曹兄了!」

  幾人轉了話題,又聊起風物人情,美味佳餚,胤禩出身不凡,對這些東西自然如數家珍,如果身份可以作假,談吐風度卻半點偽裝不得,曹樂友與邵白自小在富貴榮華中浸淫,眼力比旁人也要高不少,這下子是真的相信胤禩出身京城商戶大家了。

  對曹樂友來說,邵白雖是至交,卻很少能談到一塊去,眼前這個應八,不僅年少翩翩,而且與他頗為相投,什麼話題都能說上幾句,雖說出身商賈之家,但對四書五經的見解,絲毫不在自己之下,每從他口中吐出,皆別有意趣。

  一旦心生好感,便恨不得將對方引為知己,若不是天色漸晚,他簡直想拉著對方的手不放。

  幾人又約好了明日相見的地點,這才分手四散。

  曹家的管家見少爺回家時一臉喜色,連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些,只以為他在外頭結識了什麼不正經的女子,忙去稟告自家老爺,揚州第一鹽商曹真。

  曹樂友進書房的時候,曹真正低頭翻閱著賬冊,頭髮在燭光映襯下顯出半片銀斑來,看得曹樂友心頭一酸。

  「爹,您找我?」

  「唔。」曹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些許笑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聽說今日你又出去了,是與邵家二子麼?」

  曹樂友點點頭。「正要與您說,兒子認識了個京城來的朋友,想做些玉器買賣,兒子想咱們家也許能幫上忙。」

  「做生意不是互相幫忙。」曹真淡淡道,「你怎麼會認識京城來的人,又突然對買賣上心了?」

  這個兒子,別人不瞭解,他再清楚不過。曹樂友一心做學問,對家中生意不聞不問,但曹家業大,終歸是商賈,自古士農工商,再如何富貴,也得向官老爺低頭,曹真自然希望家裡能出個當官的,如此一來對曹家也是一大助力。

  想到這裡,他突然就想起曹家在江寧的遠親,卻是當今江寧織造,深得皇帝信賴,反觀他們揚州曹家,雖然名為同根同宗,但早已疏遠幾代,如今再想攀上關係,人家卻是不認了。

  曹樂友便把自己與胤禩認識的過程說了一遍,在精明的父親面前,沒什麼好隱瞞的,連帶著自己逛青樓喝醉酒把人錯認做出失態之事也提了一下。

  末了赧然道:「這事本是兒子的過失,但好在對方並不計較,反而相談甚歡,倒是幸事了,若能幫忙一二,也算全了朋友之義。」

  曹真突然道:「你喝醉酒做的那些事情,是邵家二子說的?」

  曹樂友點點頭,忙道:「父親在擔心什麼?」

  「人心險惡。」曹真慢慢道,這兒子壓根就沒有繼承他的半點精明,行事磊落光明,一派君子風範,時常令他頭疼不已,也不知是福是禍。「這件事情,你就先不要管了,那個應八,也暫且不要與他見面。」

  「父親……」

  「就這麼定了。」曹真復又低下頭去。「沒什麼事情,你就回房去罷。」

  曹樂友頓足道:「父親,且聽我一言,我知道曹家以鹽業起家坐大,鹽業獲利頗豐,但卻不是長久之計,朝廷遲早會派人來徹查整頓,屆時我們曹家樹大招風,只怕就要被當作靶子來打了,不如趁此換作別的營生,也好保一家平安!」

  曹真的手一頓,再抬起頭來,臉上卻帶了些意味不明的神情。「為父倒不知道你一心閉門讀書,還會關心這些。」

  「兒子縱然喜歡讀書,也不至於連自己家裡的事情都不關心,如今曹家看著富貴無比,但也危險無比,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若是上頭要拿人開刀,曹家……」

  曹真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卻有些不以為然。「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自古官商一家,我們曹家雖然只是商賈,但若背後沒有人護著,又怎會有今日的光鮮,官場上的事情,盤根錯節,就算來了欽差,強龍能不能壓得過地頭蛇,還是兩說,何況還有……」

  話頭頓住,曹真不肯再說,只道:「你能關心家裡,為父心裡甚慰,至於玉器買賣的事情,就算要做,也該查清對方的來歷,怎可輕率妄為,你回去罷。」

  曹樂友還待再說,但見父親不想再聽,只得暗嘆一聲,轉頭離去。

  「爺!」

  阿林從外頭回來,顯得有點灰頭土臉,連胤禩瞧見他這副樣子,也怔了怔。「事情還順利?」

  「再順利不過了!」阿林笑道,順手抹了一把汗。

  惠善道:「看你這模樣,在爺面前忒失態了,還是快去梳洗一下吧!」

  「不忙。」胤禩擺擺手。「讓你打聽的可打聽到了?」

  「不禁打聽到了,奴才還設匪退磺對父子救了出來,現下就安置在一個隱秘的地方,他們一五一十地全交代了,鹽商用自制大桶收購灶戶食言,比鹽場通用制桶要大上不少,每桶能多出一、二十斤來,奴才救下的這戶人家,就是因著這層盤剝,困苦不堪,又因家中兄長要娶妻,不得已跟鹽商借貸,又欠下巨債,對方說要用他的幼妹來抵債,買通衙門的人強行將其抓走,一家子都身陷囹圄了。」

  惠善道:「你將那兩父子都安置在哪裡了,怎的不帶過來見爺?」

  不待阿林回答,胤禩淡道:「是我吩咐他這麼做的,天晚了,先歇下罷,有什麼事明兒個再說。」

  阿林與惠善同住一間,兩人退回廂房,阿林更迫不及待地脫衣沐浴。

  「他娘的,這天真能熱死人!」阿林一邊嘀咕道,「本以為揚州會比京城涼快些呢……」

  惠善笑道:「你在外面跑了一天,還想怎麼涼快,那父子倆你安置在哪裡了?」

  阿林褪盡衣服,一腳踏進浴桶裡,漫不經心道:「就安置在客棧裡唄!」

  惠善沒再追問,過了一會兒,才道:「兄弟,等你洗完了,咱吃酒去?」

  「不去,累都累死了!」

  「留香樓的姑娘,你就不動心?上回八貝勒爺在,沒能好好盡興,這會只有我們兩人……」

  惠善故意頓住,果不其然對方猶豫了一會兒,道:「那你可得作東啊!」

  「這是自然!」惠善哈哈一笑。

  兩人到了留香樓,各自叫上姑娘,又聚在一塊兒喝酒。

  阿林酒量雖好,也禁不住一壺壺地灌,很快醉得神志不清。

  「阿林?」惠善推了推他。

  「嗯?」阿林趴在桌上,聲音有點含糊。

  「八爺讓你救下的那對父子,究竟在哪裡?」

  「唔,在,在……」

  「在哪兒?」惠善壓低了聲音,緊緊追問道。

  「就在我們住的那個客棧啊……」

  「什麼!」惠善大吃一驚。「在哪個廂房?」

  「……」阿林沒再回答,直接倒下去呼呼大睡了。

  是夜,惠善在屋頂上走動,揭開屋瓦,開始一間間房地搜尋,卻並沒有發現阿林所說的那對父子,找了半天,只好無功而返,回到自己跟阿林所住的那間廂房。

  不料一開門,胤禩正坐在桌旁,見他回來,笑盈盈道:「惠善,大半夜的,找什麼呢?」

  第六十九章:料理

  惠善腿一軟,幾乎沒跪下,強笑道:「這麼晚了,八爺怎的在這兒?」

  「我這是來看戲的。」胤禩微微一笑,端起桌上茶杯淺淺啜了一口。「大半夜的你上房揭瓦,累是不累?」

  惠善心頭劇震,臉色煞白,一時竟想不到合適的措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阿林與隆科多兩人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站在胤禩身後。

  方才還酩酊大醉的人,此刻站看著他冷笑。

  「好小子,還敢灌醉我!」阿林挽起袖子朝他走過來,惠善下意識往後退去,卻冷不防心窩被踹了一腳,一頭往後栽去,隆科多上前關了房門,又與阿林兩人合力將惠善綁起來。

  「貝勒爺!八爺!」惠善大嚷起來。「奴才冤枉,奴才就是看這客棧不安全,四處看看,怕有歹人暗算八爺,八爺何故冤枉奴才……」

  話未落音,嘴已經被塞上一團破布,他只能瞪圓了眼睛,嗚嗚出聲。

  「三更半夜的,你是怕招不來更多的人,看你小子這狼狽樣吧?」阿林冷笑,拳頭按得嘎嘎響。「幸好八爺讓我盯著你,不然我都還沒發現你小子吃裡扒外!」

  惠善的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似的。

  折騰了半晌,胤禩終於道:「把他嘴裡的布拿掉。」

  阿林上前,將他嘴裡的布狠狠抽出來。

  惠善也不敢嚷嚷了,只喘著粗氣,啞聲道:「八爺……」

  八月的天,胤禩卻不見絲毫急躁,好整以暇道:「你是哪邊的人?」

  面對三雙灼灼的眼睛,惠善再也瞞不住,只好道:「奴才是萬歲爺的人,奉萬歲爺之命,從旁,從旁協助八爺!」

  從旁協助?只怕是監視吧。

  隆科多微微皺眉,卻聽見胤禩笑道:「皇阿瑪身邊的人,豈是你這種資質的,你敢假傳聖旨,那就不要怪爺心狠手辣了。」

  胤禩雖是笑著,惠善卻分明看到他眼中的殺意,心中一寒,知道這八爺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和善可欺。

  「奴才招了!奴才是收了揚州鹽商的賄賂,幫他們打聽那對父子的下落,好讓他們早作打算。」

  「既然如此,那你也算死得不冤了,阿林,動手。」胤禩漫不經心轉著手上的玉扳指,那還是臨行前胤禛塞到他手裡的,據說受了佛經浸染,能趨吉避凶,胤禩並不信這些,但胤禛一番好意,他也沒有拒絕。

  「嗻。」阿林面露獰笑,一步步走上前。

  惠善慌了,語氣都帶了哭腔:「奴才招了,奴才是太子爺……」

  胤禩斷喝一聲:「住口,你先是說自己奉皇上之命,又說自己收了鹽商賄賂,現在居然又敢攀上我二哥,這等無君無父的奴才,死一萬遍都不足為惜!」

  阿林見機得快,在惠善話說半截的時候,就已經拿出先前的破布重新塞進去。

  屋內除了如同砧板魚肉的惠善,其他二人都望著胤禩,呼吸聲幾近可聞。

  事情至此已經很明顯。

  惠善奉太子之命跟著胤禩,自然是要防著他做一些出格的事,鹽商是太子在江南的財庫,不能有所閃失,所以當時他聽到被阿林救下的兩個灶戶,居然還是扳倒鹽商的人證,就有點慌了,不得不做出夜半上屋頂打探的事情來,不料這卻是胤禩設下的局,專門等著請他入甕的。

  「隆科多,此事你認為應該怎麼辦?」

  隆科多眼觀鼻,鼻觀心,沒料到胤禩突然發問,愣了一下,方道:「奴才以為,八爺不如上一封摺子,如實陳奏情況,請萬歲爺聖裁。」

  他現在終於知道,自家父親為何對這位八爺如此看好。

  只是眼前還有一個難題,這個惠善,殺不得,放不得,而自己與阿林作為跟隨胤禩的人,已經注定要被綁在同一條船上了。

  胤禩點點頭:「阿林,你先將他捆緊一點,待我上奏請示了皇上,再作決斷吧。」

  他並不是沒想過將惠善滅口,但阿林與隆科多,都不是自己的心腹,一旦洩露出去,只會後患無窮,所以請示康熙,成了唯一的法子。

  惠善明白,他是太子插在胤禩身邊的暗樁,但若是他暴露出去,只怕第一個不放過自己的,就是太子。

  如果胤禩這封摺子一遞,他才是真正沒了活路。

  眼見阿林朝他走來,惠善彎著腰,雙手被綁在後面,卻不停往地上磕頭,很快將額頭磕得通紅一片,急得嗚嗚作響,卻因為嘴被堵住,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阿林抬掌一個手刀往他後頸劈去,將他打暈。

  他對惠善可不會手下留情,莫說兩人原先就沒什麼交情,若是自己真的被他灌醉,怎麼也逃脫不了一個怠職的罪名。

  摺子連夜就發出去了,胤禩摸不透康熙的心思,所以用了點小伎倆,他在奏摺裡,並沒有提到太子,只說惠善先是冒充皇命,後來又說是受了鹽商的賄賂,因他是御前侍衛,自己不好妄作處決,還請康熙聖裁。

  這邊等著康熙的回覆,那邊鹽商還是要查的,恰好第二天,曹樂友又來約他,正好中了胤禩的下懷。

  沒見著與胤禩形影不離的隆科多他們,曹樂友奇道:「誒,應兄那兩位護衛呢?」

  胤禩笑道「與曹兄出來,還要什麼護衛,我放他們半天假,讓他們自己去找樂子了。」

  曹樂友點點頭。「正好我也有一事想與應兄說,我訂了這附近的一條畫舫,上頭還有歌女彈唱,我們邊走邊說吧。」

  揚州青樓多,畫舫更多。

  說是畫舫,有些不過一艘小船,在入夜時分,點上一兩盞燭火,沿著小河緩行,隱隱綽綽傳出歌女傳唱之聲,令人浮想聯翩,這卻是揚州的特色了。

  曹樂友找的畫舫自然是名副其實的畫舫,精緻卻不流於奢華,一名手報琵琶的素衣少女正立於船頭,後面跟著一名婢女,見兩人上船,俱都福身行禮。

  「曹大爺。」

  曹樂友點點頭,向胤禩介紹道:「這位是素素姑娘,彈得一手好琵琶,一會應兄若有興致,可讓她來上一曲。」

  胤禩隨他入舫落座,瓜果糕點早已擺滿一桌,兩人並未急著說話,那少女手撥琴絃,盈盈唱了起來。

  「要分離,除非天做了地——要分離,除非東做了西——要分離,除非官做了吏——你要分時分不得我——我要離時離不得你——」

  曹樂友微微皺眉。「這春江花月夜的,且唱些好聽點的詞吧。」

  「是。」少女垂眸,調子一轉,又唱道:「碧煙中,明月下,小艇垂綸初罷,春風滿懷……」

  這回唱的要輕快許多,又帶著絲絲超然物外的悠遠,胤禩笑道:「都說揚州小調冠絕天下,果真不假。」

  「應兄過獎。」曹樂友舉起一杯,赧然道:「我不善喝酒,只能略盡一杯了,還望應兄恕罪。」

  「酌量就好。」胤禩道,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一曲既罷,那歌女見兩人有事要談,便起身行禮,退了出去。

  「說來真是對不住應兄,上次你想買玉器的事情,原本我答應你,去找家父商量,無奈家父近日有要事在身……」

  曹樂友本就不擅說謊,這番話說下來,連自己也臉紅起來。

  胤禩微微一笑,毫無慍色。「無妨,我也只出來揚州長長見識,家中長輩並沒有強求我一定得做成什麼買賣,能結識到曹兄這樣的朋友,才是比做買賣還要划算的事情。」

  兩人又聊了幾句,不知不覺也四五杯酒下肚,話題漸漸放開。

  曹樂友嘆道:「不知怎的,我看到應兄,就有一見如故的感覺,不瞞你說,我實在是擔心得很。」

  「此話怎講?」

  曹樂友張了張嘴,只覺得滿肚子話不知從何說起,而且這些事情,本是不足為外人道,但他自己無人可訴,卻實在憋得難受,只好搖搖頭,又倒了一杯,悶頭喝下。

  他雖然喜歡讀書,但對家裡的事情,並非像曹真所想那般一無所知,所以前日才會對自己父親說出那樣的話,可惜父親聽不進去,反倒以為他在危言聳聽。

  胤禩見他沒有說話,便道:「我在揚州逗留數日,有點話也想對曹兄說,又怕過於唐突。」

  曹樂友忙道:「請講。」

  「天下三分稅收,江南佔其二,江南稅收三分,兩淮又佔其二,而兩淮當屬鹽商最富,俗話說,樹大招風,雖說榮華富貴是我輩中人的畢生追求,但水滿則溢,多了也未必就是好事,這……」

  曹樂友點點頭,大有得遇知己之感。「應兄所言甚是,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竭力勸家父罷手,可惜……」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上船容易下船難,這種事情哪有說罷手就能罷手的,莫說自己捨不得那些榮華富貴,就算捨得,兩淮官員又豈會放過曹家,更別說這背後還牽連著京城的太子。

  胤禩點了一把火,見對方已經意動,便不再說下去,只笑著轉了話題。

  胤禛拒絕了倭倫送來的女子,連著幾夜都睡得不踏實,倒不是因為枕畔無人,而是一躺下就發夢,夢中模模糊糊,卻都是胤禩的身影。

  自己真是走火入魔了。

  胤禛暗自苦笑,身邊傳來小勤的聲音。「爺,這泥人捏得可真有意思,要是能帶回府就好了。」

  辦完康熙交代的差事,摺子已經呈了上去,行程倒不怎麼趕了,可以過兩天再回去,胤禛瞅了個空,拒絕倭倫擺酒招待的邀請,自己帶著小勤出來溜躂。

  碰巧撞上趕集的日子,街上熙熙攘攘擠滿了人,胤禛不愛熱鬧,走沒一會兒就想回去,此時聽小勤一喊,心中卻微微一動,朝那捏泥人的攤子走過去。

  「客倌要捏點什麼,帶回去給孩子玩玩也好。」小販笑容滿面,手中動作也不停,不一會兒便捏成個云髻黃裳的仕女,煞是靈巧。

  胤禛的嫡子弘暉,是四福晉所出,剛出生沒幾個月,自然玩不來這些泥人,四福晉生性穩重,平日也不像是會喜歡這些小玩意的人。

  「你給捏兩個……」胤禛想了想,比劃了一下自己想要的模樣。

  「好嘞!」小販的手飛快動作,不到半炷香時間,兩個泥人便完工了。

  站在身後的小勤張大了嘴。

  這手也太巧了,可那兩個泥人,怎麼看怎麼像主子和八爺。

  胤禛接過兩個泥人,一邊吩咐小勤給錢。

  兩個泥人笑容可掬,似乎沒有任何煩惱,胤禛看著,嘴角也不由微微漾起。

  關於惠善一事,那邊康熙的批覆也下來了,只有四個字:就地處置。

  胤禩看著密摺,暗暗嘆了口氣。

  很顯然,康熙並非一無所察,他也知道事情可能牽扯上太子,所以提前將線截斷了,也就是說,康熙還不願處置太子,否則惠善回京,就是活生生的人證。

  不得不說,他這位皇阿瑪,對太子可謂優容之極,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總是百般忍耐,即便太子在暗地裡的那些小動作,他早已有所耳聞,也不肯對這個兒子輕易下狠手,想必之下,他們其他的兒子,就顯得備受冷落,即便前世在康熙末年那個大將軍王十四弟,所得到的皇恩,也未必有早年的太子一半多。

  既是皇阿瑪還不忍下手,他這個做兒子的,又何苦去當那個壞人呢。

  胤禩合上摺子,道:「那兩父子現在救出來,人證是有了,可要扳倒那些鹽商,最好還能找到物證,以免事到臨頭,那兩父子反口。」

  屋裡另外兩人都不能看密摺內容,均望著胤禩,誰知他一開口,卻是全然無關的內容,不由有點失望。

  隆科多略想一下,也就大致明白了其中的門道,他捺下自己的心思,道:「八爺所言極是,只是這物證,除非那些官員或鹽商乖乖交出來,否則又上哪兒去找?」

  胤禩道:「兩淮官員與鹽商勾結,他們受賄未必會留證據,但鹽商卻一定會有賬冊,記錄這些明細往來,只要能拿到賬冊,也就迎刃而解了。」

  阿林道:「曹家是揚州第一鹽商,家中定然有賬冊,不若奴才設法去曹家偷來賬冊?」

  胤禩搖頭:「這是下策,賬冊重要之極,必然藏匿很深,你就算武功再好,去了也如同瞎子點燈,還要冒著很大的風險。」

  隆科多靈機一動,笑道:「八爺,其實咱們興許都想岔了。」

  「哦?」

  「阿林救下那兩父子,這會知府衙門那邊還不知道是被誰救走的,這會兒他們必定驚慌失措,不如我們表明身份,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這法子好!」阿林也笑出了聲。

  胤禩思忖片刻,也點點頭。

  「李大人,您倒是說句話啊!」揚州知府宋度,此時確實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在偌大的廳堂內來回踱步。

  廳中四角都擺著冰塊,桌上還放了不少冰鎮西瓜,饒是如此,豆大的汗珠依舊從他臉上不斷滑下來。

  宋度是康熙二十一年的進士,熬了十多年,好不容易熬到揚州知府的肥差上,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進京趕考的寒酸舉子,養尊處優幾年下來,已經有漸漸發福的跡象,那雙曾經還算清澈的眼睛,現在也變得渾濁起來。

  滿堂坐了五六個身穿補服的官員,官階小點的,面露惶恐,官階高些的,不動聲色。

  李陳常指節叩著桌面,微眯起眼。

  「慌什麼,那兩父子,沒了就沒了,他們的家人還在我們手裡,量他們也不敢亂說話,再說這兩淮地界,哪個不是我們的人,他就算說了,又有什麼用?」

  「但是,」宋度頓足道,「但是這兩個人本身就是個隱患,下官當時就說,應該將他們給殺了……」

  「你這是在怪我嗎?」李陳常不悅道。

  宋度忙道:「下官豈敢,只是上頭說欽差下江南,可都好些天了,人也不見蹤影,到底……」

  「宋大人不用如此焦急。」兩淮巡鹽御史喬興祖拈著鬍鬚,緩緩道,「退一萬步說,就算那兩個人,不幸落入欽差大人手裡,但是單憑他們一面之詞,欽差大人也不可能將我們這麼多人定罪,更何況如今我們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俗話說法不責眾……」他話鋒一轉:「再者,只要是人,就有所求,就算是天潢貴胄的皇子阿哥,也斷沒有嫌棄送上門的錢財的道理,到時候只要我們東西和人一送,難道他還會往外推拒嗎?」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曖昧地笑了起來。

  喬興祖還待再說,卻聽見外頭突然傳來一個充滿興味的陌生聲音。

  「推拒什麼?」

  眾人一驚,忙往門口望去。

  卻見胤禩帶著隆科多與阿林兩人,施施然走進來。

  「大膽,你是何人,竟敢擅闖知府衙門!」高郵知縣馮熙元喝道。

  「住口!」李陳常打斷他,起身疾步往前兩步,撩袍子跪下。

  「下官見過八貝勒!」心裡一邊暗罵倒霉,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第七十章:周旋

  胤禩掃過眾人不掩吃驚的臉色,上前扶起李陳常,笑道:「李大人不必多禮,在京時,太子也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說你是個能臣。」

  「下官豈敢當此讚譽,不知八爺駕到,下官等有失遠迎,實在有罪,有罪!」胤禩伸手來扶,李陳常不敢不起來,嘴裡說著告罪之辭,表情誠惶誠恐,其他眾人也反應過來,忙跟著拜倒下去。

  「我這一路都是微服而行,沒有驚動官府,不知者不罪,李大人何故如此?」胤禩笑道,邊毫不客氣地坐上主位。「本應提前幾天來到,只是突然碰見點事情,給耽擱了。」

  見諸人裝聾作啞,只作不聞,胤禩又道:「路上遇見一對父子,和我說起這揚州風物,還聊到諸位大人。」

  李陳常不動聲色,也笑道:「當今萬歲爺聖明,四海昌平,安居樂業,下官等忝為地方父母官,必然有不周之處,還望八爺指點。」

  胤禩奇道:「指點什麼,那對父子對諸位大人讚不絕口,尤其是揚州知府宋大人,愛民如子,明鏡高懸,我原還不信,結果沿路問了不少百姓,卻都是一個說法,才知民心所向,。哪位是宋大人啊?」

  宋度出列拱手:「下官正是。」

  「好!」

  胤禩啪的一聲拍向桌子,眾人都被嚇了一大跳。

  卻見胤禩面帶讚許道:「我在京城裡聽說,好官都是瘦骨嶙峋,兩袖清風,今日一見諸位大人,才知所言不虛。」

  這是捧人還是損人?

  宋度心裡嘀咕著,覷空偷偷掃了一眼,發現在場幾人還真都不胖。

  李陳常也摸不透胤禩的話意,雖然對方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阿哥,但天子近臣,尚且要忌憚幾分,何況這位是龍子,只要對方不找他們的茬,他們自然也不會處處與他為難。

  當下便斟酌著道:「八爺此來,雖然沒有通知下官等人,但怠慢之罪,並不能因此免去,所以下官等早就在城中備下幾桌薄酒,不知能否請八爺賞光?」

  胤禩呵呵一笑,渾然無害的模樣:「李大人說笑了,有酒有菜,本貝勒爺自然要賞臉的。」

  在場諸人都暗暗鬆了口氣。

  只要有慾望,就有弱點可尋,怕的是沒有任何慾望。

  招待皇子阿哥的宴席,自然不同尋常酒宴,胤禩他們之前在外頭吃到的菜,這裡全都翻了個樣,看起來愈發精緻奢華。

  一桌坐不下,便分成兩桌,李陳常陪著胤禩坐在主桌上,隆科多與阿林則在另外一桌。

  「一時倉促,來不及多作準備,這些都是家常小菜,還望八爺見諒。」

  這些「家常」菜只怕比他皇阿瑪每日的膳食還要勝過幾分。

  胤禩暗自冷笑,夾起一塊醬蹄子入口。「有勞諸位大人費心了。」

  嘴裡說著,手中筷子也未停,連嘗了好幾道菜,臉上表情顯然是很滿意的。

  見他如此模樣,一眾官員也都把心放回肚子裡,放開了吃,席上氛圍漸漸熱鬧起來。

  「八爺此來,可有什麼想去的去處?」

  「嗯,史公祠,觀音禪寺,都是要去看看的。」

  李陳常哈哈一笑:「自然自然,揚州的畫舫也是一絕,不知八爺可有興趣?」

  胤禩驚奇:「畫舫也能稱絕?可是上面雕樑畫棟,巧奪天工?」

  喬興祖輕咳道:「畫舫再好,也入不了八爺的眼,只是這畫舫中的人,卻是有別於北方女子風情,江南佳人,如清溪明月,煞是動人。」

  胤禩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那可得去好好瞧瞧。」

  座上其餘諸人對望一眼,交換了一個彼此才懂的眼神。

  宴席一直吃到戌時才散,李陳常等人竭力挽留他們在鹽政衙門落腳,卻被胤禩婉拒了,便先遣人將胤禩所住的客棧包了下來,又派了十幾名侍衛護送他們回客棧。

  「這個李陳常,也真會做人。」隆科多看著空蕩蕩的客棧感嘆道。

  「他要是不會做人,鹽運使這個肥差也落不到他頭上了。」胤禩笑道,舉步踏上階梯。

  「貝勒爺。」身後有人匆匆過來,手裡捧了個盒子。

  「這是您方才落下的,李大人特地吩咐小的送回來。」

  阿林咦了一聲:「剛才我們沒有落下東西啊。」

  胤禩但笑不語,吩咐陸九收下,又給了打賞錢,這才上樓回房。

  幾人隨他回到房中,胤禩也不避諱,當場便打開盒子。

  隆科多出身富貴,早已見慣不驚,阿林卻仍是驚嘆出聲。

  「這揚州的官也太闊氣了,難怪都說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只見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兩層白銀,上頭還疊了幾張銀票,數下來竟有二十萬之多。

  胤禩笑眯眯的。「他們不下點本錢,怎麼讓我閉嘴?」

  「爺……」隆科多遲疑道。

  他與阿林皆是御前侍衛,此行除了保護胤禩之外,自然還奉了康熙密旨,身負監察之責,以免胤禩被江南的花花世界迷昏了眼,與這些官民混在一起。

  說到底,康熙除了身為父親,還是一名帝王,就算是自己的兒子,他也不會毫無保留地交付信任,總要留點餘地,這就是帝王心術。

  胤禩合上盒子,愜意道:「這盒子暫且放著,他們送什麼過來,照單收下便是。」

  隆科多還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閉上嘴巴。

  如果八阿哥想收下這些東西,也不至於當著他們的面,他年紀雖輕,卻頗有城府,無須自己多說。

  翌日胤禩剛起身,便見陸九苦著臉推門而入。

  「這是怎麼了?」

  「爺,揚州知府那邊送來兩個女子,說是來照料爺的日常起居的,還非搶著奴才的活兒干……」

  胤禩挑眉。「人在哪兒?」

  「奴才這就去喊她們進來。」

  不一會兒,兩名少女跟著陸九走了進來,頭垂得低低的,露出一段雪頸,襯著緋色衣裳,更如落在梅瓣上的新雪,別有一番動人風姿。

  「奴婢青裳,翠羽,見過主子。」兩人怯生生地請安行禮,不敢抬頭看胤禩。

  「你們會點什麼?」

  翠羽道:「琴棋書畫,奴婢們都略懂一二。」

  「洗衣做飯呢?」

  翠羽忍不住壓抑地抬起頭,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忙低下頭:「這些也會。」

  胤禩點頭:「那就留下吧,今兒個起你們就跟著陸九。」

  「爺!」旁邊陸九愁眉苦臉。

  胤禩沒理會他,續道:「他讓你們做什麼,你們就做什麼。」

  「是。」兩人齊齊應聲。

  待陸九帶著她們出去,早就站在門口的阿林咋舌:「八爺,您也太不憐香惜玉了,這嬌滴滴的美人,居然讓她們去幹粗活!」

  胤禩似笑非笑。「若是你看中了,那送你也無妨。」

  阿林連忙擺手。「奴才可消受不起,若是收下了,怕是夜裡說了什麼夢話,第二天就傳到那幫孫子耳朵裡去了。」這一路來幾人早已同胤禩混熟,也知他沒什麼架子,說話便少了許多顧忌。

  「阿林,你拿我的手令,去找揚州總兵達春。」

  阿林與隆科多俱都一怔。「八爺,這是?」

  胤禩悠然笑道:「伺機而後動,一網打盡。」

  其實陸九也沒有吩咐他們做什麼,只是拿出一些衣服,留她們在房中縫補,便獨自出去了。

  「翠羽姐姐,你說貝勒爺為什麼讓我們做這些?」青裳才十三歲,雖然長得亭亭玉立,不開口卻也似十七八的模樣,但是說話之間卻露了些稚氣憨態,相比之下,翠羽比她大了兩歲,就顯得穩重一些。

  「我也不知曉。」翠羽搖搖頭,面色平靜。「既是貝勒爺有命,我們自然要遵從,大人早已將我們送了人,如今這境地倒還好……」她忽而想起從前在青樓裡見過的那些姑娘的下場,不由打了個寒顫。

  沒有被年老的富商買下,受府中妻妾欺壓,也沒有因為年紀到了被強迫接客,這位主子看起來年少俊俏,也好相處。

  她捺下幾許心思,專注做起手頭的活。

  曹樂友覺得自己進來很不妥。

  心神不屬,連平日最喜愛讀的書也入不了眼。

  「少爺,您這是怎麼了?」書僮看著他,驚奇道。

  「我認識了個朋友……」他只不過是還惦記著上回與應八見面的情景,眼前總是縈繞不去。

  「一名才情雙全的女子麼?」書僮曖昧地笑。

  「自然不是。」曹樂友失笑,拿書敲了下他的額頭。「是一名翩翩佳公子。」

  啊?書僮瞪大了眼睛。

  曹樂友自己卻陷入神思。是了,又不是貌美女子,自己怎的老是惦記?

  或許是那人妙語如珠,或許是他的翩翩風度,又或許是……

  自己與他很投緣。

  但也不至於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吧。

  心頭浮現起這句話時,曹樂友莫名紅了臉頰。

  正想得入神,管家來敲門:「少爺,老爺讓您準備一下,晚上陪他赴宴。」

  曹樂友皺了皺眉,這些應酬往來,自己素來是不耐煩去的,父親也不會喊他,這次怎麼例外了?

  「父親有說原因麼?」

  「老爺說,今晚筵席上會有貴客。」

  曹樂友嗯了一聲,起身更衣,再不情願,父親的話也不能不聽。

  筵席擺在揚州最好的酒樓,胤禩帶著隆科多到時,已經滿滿坐了三大桌的官員與鹽商,眾人看到胤禩,都連忙起身見禮,胤禩笑著一一回應,溫雅臉上帶著笑意,更顯和藹可親。

  這回皇上真是派了個好阿哥來。李陳常暗道,向胤禩介紹坐在他旁邊的鹽商。

  「八爺,這位就是揚州第一鹽商曹真,旁邊那位,是曹家公子。」

  曹真作勢要跪下行禮,胤禩一把扶住他,笑道:「久聞大名。」

  「有辱清聽,有辱清聽。」曹真忙道,一邊不忘推出自己的兒子。「貝勒爺,這是犬子,頗懂文墨。」

  曹樂友文人習性,父親略帶巴結的話聽在耳中,總有說不出的彆扭,但對方身份尊貴,也不由得自己失禮,他順著父親的話抬起頭,卻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見胤禩正望著他,笑容溫煦,表情未變。

  「曹公子真是一表人才。」

  曹樂友怔怔地看著他,有點反應不過來,他怎麼也沒想到,與自己見面不多,卻有知己之感的應公子,突然之間就成了貝勒爺,當今八阿哥?

  「應……」

  「樂友!」曹真見他神色不妥,忙出聲低喝。

  曹樂友醒過神來,行禮拜見,只是表情動作都有些木然。

  胤禩與他們笑談了幾句,便有別席的人不停過來敬酒,他來者不拒,都與其碰杯,但喝得卻極少,眾人不敢灌酒,見八阿哥很給面子,也就漸漸放開,一時間觥籌交錯,談笑風生。

  曹樂友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心情煩悶,也不顧自己酒量不長,隨著父親向別人敬酒,很快就有點醉意。

  扶著腦袋正有些昏沉,忽然聽到耳旁有人說話。

  「八爺,您這是……」

  「喝多了點,出去解解酒,揚州地界太平得很,這外頭有知府大人的護衛把守,你就不必跟著了。」

  「嗻。」

  曹樂友不及多想,也跟著起身走了出去。

  他下意識跟在胤禩身後,及至後院花園,一陣涼風襲來,神智頓時清醒不少。

  胤禩停住腳步,轉身。「曹兄跟著我有事?」

  「你……」曹樂友滿嘴苦澀,說不清是酒味,還是別的。「你真是八阿哥?」

  胤禩點點頭,道:「先前沒有表露身份,不過是覺得我們平輩論交,沒有必要拿身份來壓人,我知道曹兄心裡頭不痛快……」

  「我沒有……」曹樂友一揮手,像是要抹去他說的話。「只是,唉,是我唐突了,那日你與我說的話……」

  胤禩走過去扶住他,就近找了個亭子坐下來,神色柔和。「自然是肺腑之言,我觀曹兄為人坦蕩,也是真心為令尊擔憂,才會出言相勸。」

  曹樂友聞言,面露迷惘。「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胤禩道:「鹽商漁利頗豐,與官員勾結成風,還是在於揚州官員自己把持不住操守,若樂友能助我,我定能保曹家平安無事。」

  曹樂友微垂著頭,沒有說話。

  胤禩也不逼他,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你我君子相交,我不會勉強於你,你好好想想,然後再來找我,回去罷。」

  胤禩早已看出這個曹家公子與他老子絕不相同,所以也不擔心這番話會被曹樂友轉述給他父親,從而引起鹽商警惕,只是他不知該笑一個商賈之家居然生出這樣的兒子,還是慶幸剛好被自己撞上了。

  又說了一會兒,胤禩先起身回席,曹樂友看著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喃喃道:「你還是應八,該有多好……」

  風襲來,吹落滿樹繁花,連帶著話語,也消散在風中。

  第七十一章:設局

  山西之行事畢,胤禛回京,到京之後一打聽,才知道胤禩還沒有回來,興許皇阿瑪那裡還能收到他的密摺,除此之外,眾人對他的行蹤一無所知。

  「今兒個進宮請安,聽娘娘們說起指婚的事情,現在只待八弟回來,就可以大婚了。」四福晉笑道,一邊拿起下人端上來的參茶遞給胤禛。「我還在琢磨著要送什麼,爺就回來了,正巧幫我掌掌眼,看禮單上的東西妥不妥,還有什麼要添加的。」

  胤禛正換上常服,聞言一怔,更衣的動作也停住。「胤禩要大婚了?」

  那拉氏點點頭,嘆道:「這世間也過得太快了,我還記得當初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她忽然想起當年在街上的驚鴻一瞥,如今卻已似滄海桑田,自己嫁為人婦,成了他的嫂子,少年也慢慢長大,轉眼到了需要成親的年紀。

  胤禛也在失神,與那拉氏想的卻是異曲同工。

  如果有可能,他自然希望胤禩永遠是那個需要依賴他的弟弟,這樣兩人的關係即使永遠不能再往前一步,也不會疏遠,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那個人終究會有自己的嫡福晉,以後興許還會有側福晉,庶福晉,子嗣,他會有自己的家族,他會挺身而出,為他們撐起一片天。

  胤禛握緊了掌心,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

  千里之外,被他惦記著的某人,此時正優哉游哉靠在躺椅上,拿了本書坐在院子裡,眯著眼睛,昏昏欲睡。

  「爺……」陸九走過來,愁眉苦臉。「那兩個……」他也不知道怎麼稱呼翠羽和青裳,撓撓頭,索性略過。「您能不能把他們弄走?」

  「怎麼,她們活兒幹得不好?」胤禩微微睜開眼,慵懶神情還未散去。

  「這倒不是,她們粗活細活樣樣拿得起來。」

  「那又是怎麼了?」胤禩翻了個身,只覺得陽光透過葉子鋪在身上,暖洋洋地甚是舒服。

  「她們分明是那些官員派來的細作,留她們在這裡,終究不是個事兒……」陸九雖然沒有高明來得那麼貼心,但跟在胤禩身邊的時日也不短了,倒是一心一意為主子打算的。

  「正是因為她們的來歷,才要把人留下來,告訴那些人,八阿哥收下他們的心意,而且不和他們作對。」胤禩笑道,敲敲他的頭。「你還要跟高明多學幾年。」

  陸九摸摸頭,也跟著嘿嘿笑了起來。「還是爺英明。」

  「去,幫我把隆科多和阿林叫來。」

  「嗻!」

  惠善已經被阿林奉密旨解決掉,剩下的便只有隆科多與阿林兩人。

  內心深處,對於隆科多,胤禩一直抱著防備的念頭。這人此時雖還年輕,也曾受過康熙訓斥,但他卻是後來奪嫡中少有的勝利者,只因他一開始就將目光牢牢鎖在四阿哥胤禛身上,更在當上九門提督之後給了胤禛不少便利,讓他在康熙末年那場政變中穩操勝券,是個不容小覷的人物。

  此次出行,他們必然也奉了康熙的密令,從旁監察自己,所以這些設計用局,可以瞞著別人,卻不能不告訴隆科多與阿林,也算是間接向康熙表明忠心。

  這頭曹樂友從筵席回來之後,卻是有些神思不屬,吃飯時還將筷子伸到湯中去,連曹真也看出不妥來。

  「樂友,用完飯到我書房來。」曹真沉聲道。

  「是。」曹樂友掃過母親擔憂的眼神,心中有些愧疚。

  他不是沒想過將此事告訴父親,但也知道父親知道後,必然會去通知揚州官員,讓他們早做準備。

  明明知道八阿哥正在做的事情,於國有利,然而當事情放在自己身上時,他並不能像那些話本小說裡寫的那樣,挺身而出,大義滅親。

  當一個人忠孝不能兩全的時候,又該如何做?

  說到底,還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若自己能夠早點踏入商途,幫上父親的忙,現在在他面前說話的份量也能重些,興許他還聽得入自己所勸;又或許自己沒有讀這麼多書,不知道忠君為民的道理,興許也不會如此掙紮了……

  如今說什麼,卻是晚了。

  曹樂友帶著一肚子嘆息進了父親書房。

  「父親,您有事找我?」

  曹真抬眼,見他兩眼下的淡淡青色,不由皺眉。「你又熬夜看書了?」

  「嗯,找到一本好書,看得入神,就晚了些。」曹樂友隨口扯了個謊,又問道:「上次父親帶我去赴宴,可有什麼用意?」

  曹真點點頭,帶了些笑意。「我還當你埋頭讀書,不會問這些事情呢,此去有兩個目的,一來是八阿哥在場,可以將你介紹於他,讓他對你留下些印象,將來對你科舉做官,也有些幫助,二來,你年紀也不小了,卻一直無心女色,這本來很好,但是娶妻生子,乃人倫大事,你還記得席上的揚州知府宋大人嗎,為父為你求到一門好親事,宋大人的二女兒,如今還待字閨中,年方十六,與你正合適,她雖然是庶出,但你也等於有了一個好岳丈,將來……」

  曹樂友有點茫然,那天他眼裡就只看到一個八阿哥,哪裡還會去關心旁人,但一聽到自己的婚事,卻再也顧不得其他。

  「父親,我不想成親!」

  曹真正說得興起,聞言冷下臉來。

  「放肆!你已到婚配年齡,看看與你差不多年紀的,既是尚無正室,也已有了通房丫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你說不,再說這門婚事,是為父千挑萬選的,宋家是官宦之家,能夠將女兒下嫁,已是曹家萬幸,你還有不滿不成?!」

  曹樂友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身影,卻來不及捉住,他急道:「父親……」

  曹真揮揮手。「不必再說,此事已定,你娘打聽過了,那宋家二小姐品貌俱佳,不會委屈了你,你娶了親,也好早日安心準備科舉之事。」

  曹樂友腹中詩書不少,無奈不是油嘴滑舌之輩,碰上這種事情,滿腦子的話只餘下空白,剛說了半句卻被父親駁回,最後只能無功而返。

  回到房間,卻再也無心看書,只得脫去外裳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明月,卻翻來覆去都睡不著,越想越是心驚。

  他雖然對這門親事不情願,但最大的原因卻不是因為那宋家二小姐素未謀面,而是因為對方的身份。

  本已千方百計讓父親遠離,卻繞來繞去,連自己都繞進去了。

  曹樂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法子來,心煩意躁之下,又披上外衣下床,喊來貼身小廝出門去。

  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卻連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腳步已經不知不覺朝胤禩所住的客棧方向走去。

  揚州十里煙花之地,即便入了夜,也並未像別處那樣冷清,近處多是民居,尚且安靜些,遠處卻還有燈火閃爍,歌聲裊裊。

  兩人走了一段路,忽然聽見前面隱隱綽綽傳來哀求與哭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分外刺耳。

  小廝有些發怵,抓著他的衣角不放。「少,少爺,莫不是什麼鬼怪?」

  「子不語怪力亂神。」縱是心情不好,聽了這句話,曹樂友也忍不住失笑。「過去看看。」

  話說著,步伐已經邁開,小廝無奈,也只得趕緊跟上。

  走近一瞧,才看見是兩個人跪在關了門的藥鋪門口,哀聲低泣。

  確切的說,其中一人半躺在地上,雙目緊閉,面色慘淡,另一名青年男子則半抱著她,苦苦哀求藥鋪開門。

  「老爺,求求你們行行好,我妹妹就快不行了,您就幫忙看看,施捨點藥吧!」那人拚命拍著門,裡面卻沒有動靜。

  「這是怎麼回事?」曹樂友走過去。

  那人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回答。

  曹家小廝上前一步道:「這位是揚州曹家的大公子,有什麼難處,不妨與我們公子說說,興許還能救你們一命。」

  說話之間,儼然將曹家當成官府一般主持公道的存在,曹樂友聽得好笑,也懶得去糾正他。

  不料那男子一聽曹家,卻陡然激動地站起來,指著曹樂友的鼻子罵道:「就是你們這些鹽商,害得我們兄妹淪落到這等田地!」

  曹樂友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後退兩步,小廝忙擋在他前面,朝那男人喝道:「放肆,我們好心問你,反倒被你胡亂攀咬,真是狗咬呂洞賓!」

  那人沒再上前,因為這時他旁邊的少女又哀哀叫了一聲哥,他隨即低下身去扶住她。「妹妹!」

  再一看那少女,已經面色如金,出氣多入氣少了,曹樂友急忙敲門喊來藥鋪掌櫃,又讓小廝掏錢墊付,手忙腳亂一陣,待少女病情漸漸穩定下來,這才問起兄妹倆的遭遇。

  「我們是城外的灶戶,世代製鹽,原本也想著有一口飯吃,餓不死人就好,但自去年開始,鹽商到我們那裡收鹽……」

  那頭大夫在給其妹診斷,這邊男人對曹樂友也不那麼敵視了,開始低聲向他說起兄妹倆的遭遇。

  曹樂友聽罷,沉默半晌,道:「難道官府就不管麼?」

  男人冷笑:「官府?我爹娘就是去伸冤,卻被官老爺說誣告,如今被打了三十大板,還被關在大牢裡。」

  曹樂友嘆了口氣,道:「若你說的是真話,你們的爹娘,我會想法子救出來的。」

  男人點點頭:「公子大可去查,小人所說,絕無半句假話。」

  曹樂友自有性情中執拗的一面,既是心中有了懷疑,定是要問出個子丑寅卯的。

  只是他也知道,這些齷齪事情,父親是必然不會告訴他的,便轉而找上管家詢問。

  管家本不願說,再三逼問之下,才支支吾吾地承認了。

  「確實有這麼一樁事情,但其實也不關我們的事情,是那灶戶存心要訛詐……」

  曹樂友驀地打斷他:「蘇管家,我雖然不大管家裡的事情,但怎麼說也是個主子,你莫不是不將我放在眼裡?」

  蘇管家從沒想過這位和善的曹家少爺也會有這麼嚴厲的一面,當下滿頭大汗,忙道:「少爺說哪裡話,小的也是個下人,少爺何苦讓小人難做,不如去問老爺更清楚些……」

  曹樂友心一沉,事已至此,何須再問,管家的態度,已經證明了那對兄妹說的,並非假話。

  腦海裡突然閃過胤禩對他說過的話,他深吸口氣,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天空。

  一輪明月從層層烏云後面探出頭來,將夜空染上明亮的光彩。

  云層再厚,終有散開的一天,月光再淡,也能光照九州。

  「爺,您安排這齣戲,為的是讓曹樂友反戈?」

  「什麼反戈,」胤禩敲了他額頭一記。「這叫棄暗投明。」

  「是是!」陸九傻笑。「您就那麼相信曹樂友嗎?」

  「他若為富不仁,早在知道我身份的時候,就該告訴他父親了,但他並沒有這麼做,說明我也沒有看錯人。」胤禩笑道,順手下了步棋。

  「我走了一步險棋,但事實也證明確實值得,他的為人,實與曹家格格不入,卻是可惜了。」

  隆科多盯著棋盤看了半晌,搖搖頭,丟下手中黑子。「八爺棋藝高超,奴才認輸。」

  胤禩失笑:「你說這話也不怕虧心,我可是眾兄弟中棋藝最不高超的,若與我四哥對弈,保管不出半盞茶就能輸得丟盔棄甲。」

  正說著話,阿林走了過來。「稟八爺,曹樂友求見。」

  隆科多笑道:「說曹操,曹操到。」

  曹樂友看著胤禩,突然覺得這少年其實從一開始,便流露出與旁人不同的氣度來,自己當時沒有細察,竟也相信他出身商賈之家的託詞。

  胤禩也不急,靜靜地等他開口。

  半晌,曹樂友才道:「八爺,能否容我冒昧問一句。」

  胤禩笑道:「曹兄何必如此客氣,請講。」

  曹樂友嘆了口氣:「鹽商之害,當真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胤禩望著他,斂了笑容,正色道:「說到底,還是一個利字,商人逐利,這是本色,原本無可苛責,但凡事都有個度,超過了這個度,就容易成為禍患。曹兄雖然鮮少接觸買賣,但想必也有聽說,鹽商用自制大桶,替代鹽場中桶來收購食鹽,從中獲取差額暴利,讓灶戶家敗人亡,又給灶戶放貸,讓他們無力償還,只好為鹽場做白工,這其中種種,若非鹽商趨利而行,官府放任施為,又怎會如此,發展下去,只會貧者愈貧,而富者愈富,江南繁華之地,將不復安寧。」

  曹樂友也知道這些禍害,但此時自胤禩口中娓娓道來,卻更清晰地呈現在眼前,讓他找不出話來為自己的父親開脫。

  「若我將證據交給你,你真能放曹家一馬?」

  胤禩柔聲道:「你檢舉有功,我自然會稟明皇上,從輕發落,再者罪大惡極的,是玩忽職守的江南官員,你父親,連同曹家,甚至整個揚州的鹽商,都不是首惡。」

  曹樂友長嘆一聲,從懷中摸出一本賬冊,遞給胤禩。

  「這是我父親歷年來賄賂所有官員的明細賬目。」

  胤禩一震,繼而狂喜,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接過來看也不看一眼,便將其放在桌上。

  「曹兄大公無私,實令胤禩欽佩。」

  曹樂友苦笑:「只怕家父知道了,絕不會這麼認為。」

  曹真當然不會這麼認為,勃然大怒已經不能形容他的心情,曹樂友一回到家,馬上被曹真命人綁起來,打了個半死,這還是曹母在一旁苦苦求情,這才在他還剩下一口氣之前關進柴房,不許旁人探視。

  但即便如此,他想通知揚州官員,也已經來不及了,派回去的小廝回報說,揚州城凡是有點官職的老爺們,都已被八貝勒爺邀請前去赴宴。

  第七十二章:結果

  筵席擺在揚州的清和園,這次除了宴請揚州大小官員之外,還請了戲班子來唱戲,一時間燈火璀璨,花團錦簇,可謂熱鬧之極。

  「這回八阿哥可是下足本錢了。」李陳常拈鬚看著不遠處台上男扮女裝的戲子挽著水袖婀娜搖擺的模樣,微微一笑。

  喬興祖的面色卻並不放鬆。「我總覺得有點不妥,這八阿哥一來,連面上的功夫也沒做,就一派太平,是不是太順利了?」

  李陳常嗤笑一聲:「喬老糊塗了,你可忘了這揚州是誰的地盤?太子爺!八阿哥這般行事,自有太子爺在京城為他轉圜,再說天高皇帝遠,這江南又有哪個官員是清清白白的,就連那江寧曹家……」他哼了一下。「也不見得乾淨到哪裡去吧。」

  喬興祖心道,你有太子撐腰,別人可沒有,萬一出了事情,還不是其他人出來頂缸,面上也隨著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原來如此。」

  這頭兩人說著話,那邊八阿哥胤禩帶著隆科多走了進來,一邊與大小官員打著招呼,面色和煦如春風。

  「再過兩天,本貝勒在揚州的差事也算了結了,揚州今日繁華,諸位實有大功,且讓我代皇阿瑪祝諸位一杯。」胤禩笑道,舉起酒杯。

  滿座官員忙起身回禮。

  「不敢當!不敢當!」

  「八阿哥少年英才,才是我輩中人敬服的!」

  「八爺客氣了!」

  胤禩掃過眾人,又笑道:「今日一席酒,就當是我酬謝各位這些日子以來的照料,但願下回有機會來揚州時,還能與你們敘舊。」

  李陳常深覺這位八阿哥無比識相,也跟著揚起笑容:「京城裡的人都說八爺玲瓏心思,七竅心肝,今日一見,果然不凡,且讓下官代揚州官場謝過八爺大恩!」

  李陳常是太子的人,面對十幾歲左右的胤禩,說話難免帶了點老氣橫秋的不敬,讓胤禩身後的隆科多眉頭微微一皺。

  胤禩卻似乎毫無所覺:「我於諸位有何大恩,不過是諸位廉潔奉公而已。」

  兩人相視一笑,頗有些心照不宣的味道。

  酒過三巡,眾人放開了些,漸漸笑聲不斷,伴隨著園子裡的唱戲聲,正因為在座的人都身穿補服,更在這種熱鬧中顯出幾分古怪來。

  忽有一人跑上來,對著隆科多耳語幾句,隆科多眉頭一皺,轉頭低聲也對胤禩說了一句。

  胤禩揚眉:「興化縣知縣是哪一位?」

  宋度忙道:「現任興化縣知縣叫楊其修,有幾分才氣,所以恃才傲物,從不與其他官員往來。」

  「哦?」胤禩面上看不出喜怒。「連本貝勒爺宴請,都不來?」

  「八爺息怒。」宋度揣度著他的語氣,道:「這個楊其修性情古怪,說句難聽點的,就像糞坑裡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平日裡莫說沒事,即便是召集揚州各縣,他也極少有到的,下官對他,實在也是無可奈何了。」

  李陳常也跟著圓場。「這楊其修不過仗著幾分文人脾氣,誰都不放在眼裡,待筵席結束,下官就去上本參他。」

  胤禩似乎來了興致,放下銀箸,問道:「那這個楊其修,究竟是好官,還是壞官?」

  李陳常忙笑道:「八爺愛說笑,像他這樣的人,對上官不敬,對下屬亦不關心,由此可見,對轄下百姓更不會好到哪裡去,下官依稀記得,他連續三年的吏部考評,都並不好。」

  胤禩點點頭,悠悠道。「那你說,他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不肯同流合污,而被周圍的同僚打壓呢?」

  李陳常愣了一下,有點反應不過來。「八爺的意思是?」

  胤禩笑道:「我的意思,不是很明白麼,李大人覺得呢?」

  李陳常還沒說話,喬興祖的心咯噔一聲,陡然沉了下去,正想開口說話,卻見門外進了一個人,風風火火。

  「啟稟八爺,達春的人馬已將這園子圍得嚴嚴實實,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了!」

  這句話的音量,足以讓在場所有聲音頃刻之間全部消失。

  偌大的園子,此時如同死寂一般。

  有些人甚至手裡還端著酒杯,身體便僵在那裡。

  李陳常臉色煞白,猶能勉強笑道:「八爺這是何意?」

  胤禩的笑容氣度貫來十分溫雅,這會兒在李陳常看來卻與羅剎無異。「有人向我告發,這揚州官場,官商勾結,沆瀣一氣,欺壓百姓,索賄成風……」

  喬興祖忙插口道:「八爺明察,絕無此事!」

  胤禩點點頭。「有無此事,要查了才知道,本欽差職責在身,情非得已,想來諸位大人不會令我為難的吧。」

  話說得有禮,卻是在拿著刀架在脖子上的情形下,任誰也說不出話來。

  李陳常這才明白,胤禩在之前所表現出來的和善,不過都是偽裝,這個八阿哥,從一開始就打著要整治他們的算盤。

  「八爺,凡事也應當適可而止了,要知道我們可也不是好欺負的。」既然彼此已經撕破臉,他索性臉色一沉,咬牙冷笑。「您要抓我們,可有證據?」

  胤禩摸著玉扳指,道:「揚州城外數十戶百姓,世代以製鹽為生,現在要狀告你們縱容鹽商違制收鹽,剝取利潤,不知能否算人證?」

  「八爺竟然寧可聽信刁民一面之詞,卻不問過揚州百官一聲?難道就不怕我們聯名上奏皇上?!」在所有人都沉默著的園子裡,胤禩與李陳常的說話聲清晰可聞,而後者的聲音則更顯尖銳。

  「李大人別急,既然您想聽,我就一條條地說,此其一。」胤禩慢條斯理道:「其二,興化知縣楊其修,狀告在座諸位,官官相護,不顧百姓死活,但凡有案子遞審,必先賄賂,否則定然敗訴,但凡鹽商所請,無其不准,而灶戶所苦,充耳不聞。」

  「這是污衊!」宋度騰地站起來,大聲道。

  胤禩笑道:「聽說宋大人有兩個外室,鹽商邵福安所贈,容貌嬌美,冠絕揚州,人稱大小西施,如今已被我請來,不知宋大人可想與她們一敘舊情?」

  宋度臉上的血色忽而褪得乾乾淨淨,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也說不出話來。

  胤禩也不看他,接過陸九手中的東西。「我這裡還有一本賬冊,記錄了五年來揚州曹家向在座諸位賄賂的明細,如果你們想聽,我就唸一唸。」

  頓了一下,隨手翻開其中一頁。

  「康熙三十五年五月廿六,因碼頭鹽船延遲一事,贈揚州知府宋度白銀兩千兩。贈淮揚道張弼白銀五千兩,綠松石粉彩花卉龍把多穆壺一把。」

  「康熙三十四年三月初三,因崔家告狀一事,贈揚州知府宋度白銀三千兩,汝窯美人觚一隻。」

  念罷抬頭看了宋度一眼,笑道:「宋大人好闊氣,哪天讓本貝勒也見見你的收藏?」

  隨著他的聲音,在場官員面若死灰,再無一人出聲。

  胤禩笑完,掃了他們一眼,面色一變,冷冷喝道:「來人!」

  「在!」門外一群官兵破門而入,為首的人大步走來,朝著胤禩單膝跪下。

  「奴才揚州總兵達春,參見欽差大人!」

  此時此地,他不喊八阿哥,也不喊八貝勒,偏偏稱呼欽差,心思機靈,可見一斑。

  胤禩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道:「把在場的人頂戴都摘了,一一拿下,聽候發落!」

  「嗻!」

  李陳常頹然坐在椅子上,待人前來扒他的官府,才像被開水燙到一般跳起來,指著胤禩的鼻子道:「太子爺不會放過你的!」

  「我二哥乃一國儲君,英明睿智,當初見你做事還算穩妥,這才推薦了你當兩淮鹽運使,可李大人你居然辜負了聖上的厚望,也辜負了太子的期望,事已至此,還想攀咬誰不成?」

  胤禩一句話,將他與太子的關係撇得乾乾淨淨,李陳常氣得吐血,可沒讓他來得及多說,已被摘了頂戴押下去。

  李陳常一走,其餘人等更如群龍無首,只能乖乖俯首帖耳。

  陸九見自家主子端坐在那裡,便將揚州乃至江南官場近半數地方官與鹽道官員都收拾一遍,不由覺得面上有光,腰桿也挺得更直一些,又偷偷地看了主子一眼。

  卻見胤禩微擰眉頭,並不似輕鬆模樣。

  他確實心存憂慮。

  胤禩明白,他在平陽賑災時,得罪過太子,平日裡明面上也並不與太子走得親近,所以在別人看來,自己並不是太子的人,這正是康熙派他來的用意。

  跟太子不親近,說明不會為了巴結太子而徇私,不是大阿哥的人,說明他不會為了幫大阿哥而陷害太子,這反映了康熙本身的矛盾心思:對於太子,他不知如何處理。

  既然父親自己心裡都搖擺不定了,他這個做兒子的,更是吃力不討好,處置太嚴,便有趕盡殺絕之嫌,處置不嚴,又怕被追究徇私縱容,索性將證據都收集齊了,上個摺子,讓康熙自己定。

  這次縱然狠狠得罪了太子,但奉命行事,他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往後一段時間,自己低調些也就是了,只需再多忍幾年,待到一廢太子時……

  胤禩長出了口氣,突然有些期待康熙看到奏摺的反應。

  他這位皇阿瑪,究竟會從嚴處置,還是輕輕放下?

  無論康熙想不想將案子壓下來,還是會有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在胤禩的摺子上了不到兩天,御史魏章上奏,彈劾兩淮鹽運使李陳常和揚州知府宋度等一干人等。

  康熙大為惱怒,這種情況下就算想從輕發落也不成了,滿朝文武的眼睛都在看著,江南百姓也在看著,揚州又素來是朝廷看重的地方,當年清軍入關,屠殺的陰影猶在,如今若放著這些人不處理,一旦激起什麼民變,那就後果難料了。

  這種情況下,胤禛也在為胤禩擔憂。

  皇阿瑪會不會又一次不捨得處置太子,卻將怒火轉移到胤禩身上?

  早在胤禩去江南的時候,胤禛就隱隱覺得擔心,卻沒料到胤禩竟然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來,讓人想不注意到都難。

  如果皇阿瑪對胤禩不滿,自己又該怎麼說,才能幫他求情?

  然而直到康熙處理江南的事情,也沒有召眾人前去討論過,胤禛縱然想說,也不能主動開口。

  同年八月,康熙下旨,一眾涉案官員,揚州知府宋度判流刑,沒收家產,兩淮鹽運使李陳常、淮揚道張弼、兩淮巡鹽御史喬興祖三人貶為庶民,永不敘用,其餘人等一律就地罷職,所收賄賂抄沒上繳。而揚州鹽商,除了曹家檢舉有功,只是罰銀了事之外,其餘勾結官員,欺壓百姓者,也都查抄財產,或判流刑。

  這個處置,顯得還是有些輕了,沒有一個人在此事中掉腦袋,最重的,不過也就是個流放。但聖旨擺在那裡,沒有人敢說什麼,那些受害深重的灶戶百姓,能夠盼到這個結果,已經是額手稱慶。

  江南事了,胤禩一人也要開始準備啟程回京。

  所有人裡,最開心的要數陸九了。

  他捧了一大堆絹花釵子回來,眉開眼笑的,惹得阿林忍不住去逗他:「這是給媳婦兒的?」

  陸九紅了臉:「什麼媳婦兒,就是帶回去給我老娘和妹妹的。」

  「看不出你小子還是個孝子。」阿林笑道:「你這年紀也該娶媳婦了吧,這揚州不常來,多買一點以後好哄媳婦啊!」

  陸九早和他們混熟了,聞言便反駁回去:「你怎麼也還不娶媳婦?」

  阿林摸摸腦袋:「我額娘說等我回去就給我說親了,也不知道是哪家媳婦。」

  隆科多笑道:「那你還擠兌陸九,趕緊也去買兩個絹花,趕明兒討好新媳婦去。」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站在書桌旁的胤禩擱下筆,笑道:「趁著天色好,咱們也出去逛逛。」

  騎上馬,胤禩卻不往城裡走,幾人朝西北郊走了半天,來到一座寺廟前。

  「棲靈寺」三個字,赫然入目。

  陸九疑道:「爺,咱這不是出來逛麼,怎的逛到寺廟裡來了?」

  胤禩笑而不答,下馬往裡走去。

  棲靈寺原名大明寺,因避諱大明二字,故改名,此地香火鼎盛,是揚州古剎,出了名的靈驗,胤禩聽說這裡,卻是因為胤禛曾經提過,這裡的檀香極為有名。

  知客僧迎出來,稽首道:「幾位施主是來上香的?」

  胤禩點點頭:「家中有人喜佛論禪,聽聞貴寺有自制檀香,不知能否帶些回去?」

  知客僧見幾人衣著不凡,也不敢怠慢,便道:「諸位請先入茶室奉茶,小僧去拿些過來。」

  「有勞師傅了。」

  「不敢。」

  寺廟後院有一些茶室禪房,專為香客而設,胤禩不願在房中久坐,便留隆科多他們在裡面,自己則立於屋簷下,探看景緻。

  禪房四周,滿目竹林幽幽,襯著遠處鐘聲隱隱,更顯寧靜悠遠,若能在此住下,倒也似能摒棄世間一切煩惱。

  可惜他兩世為人,似乎都與清靜二字扯不上關係。胤禩自嘲地想。

  前方拐角處,忽然轉出一個人,似乎也在漫步欣賞週遭景緻,對方頭一側,正好望向胤禩這邊。

  視線兩相對上,彼此都是一怔。

  那邊先反應過來,疾走幾步,上前行禮。「草民曹樂友,叩見八貝勒。」

  一聲見禮,兩人身份涇渭分明。

  胤禩看著眼前明顯消瘦了的人,上前扶起他:「曹兄無須多禮。」

  曹樂友的心情有些複雜。

  家中被罰銀之後,他也被父親放了出來,畢竟再怎麼氣,他也還是曹家唯一的嫡子,事已至此,曹真也無可奈何,只能後悔自己當初怎的就一時衝動,拿出賬冊對他說過曹家與官場上的來往。

  本想讓他明白其中利害,盼這個不沾葷腥的兒子也能漸漸開竅,可到頭來竟成了自己一道催命符。

  家中被罰去大半家產,這還是小事,此後三五年內,怕是要收斂許多,也就無法再有這麼多的銀子進項。

  曹樂友被放出來之後,曹母心疼兒子,見他鬱鬱寡歡,便在上香時也帶上了他,這才有了兩人相遇。

  彼此一時無話,倒是曹樂友先開口:「八阿哥可是要回京了。」

  胤禩點點頭。「少則一兩日,多則三五日,便當啟程。」

  曹樂友沉默片刻,低聲道:「祝八阿哥一路順風。」

  他對胤禩,不是沒有一絲怨懟的。

  但這種埋怨卻總伴隨著另一種莫名的情緒浮現出來,讓他不知所措。

  這個溫文儒雅的少年,為何偏偏會是皇子阿哥?

  胤禩看著他清瘦的臉,溫聲道:「兩年之後會試,燕豪可會參加?」

  曹樂友從沒聽胤禩喊過自己的字,此時入耳,心弦不由顫了一顫。「如無意外,草民會去的。」

  胤禩點點頭。「你胸懷磊落,又有大才,有朝一日必能上榜,到時可至京城找我。」

  平心而論,這件事情上,揚州鹽商罪有應得,揚州官員更是自作自受,胤禩算計起他們,並沒有半絲愧疚,但面對曹樂友這樣一個真君子,他卻有些惋惜。

  曹樂友苦笑,只當是胤禩客氣:「多謝八阿哥。」

  對於兩年後的會試,他並未抱著多大的期望,只是曹家經此一事,更需要家中出一個有功名的人,好東山再起。

  在此時,胤禩沒有想到,曹樂友也沒有想到,往後的數十年裡,他們將有無數次打交道的機會。

  康熙三十六年九月,江南鹽商一案了結,胤禩等人返程,數日後抵達京師。

  胤禛站在那裡,見遠處一行人疾馳而來,由遠及近,嘴角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第七十三章:態度

  胤禛那裡,至今還留著十歲那年胤禩送給他的一幅親手繪製的畫,縱然畫功並不如何出眾,筆法甚至還帶了些幼童的拙劣,這些年來卻一直被他珍藏在書房,不假他人之手。

  後來過生辰,胤禩雖然也還陸續送了不少其他的玩意,但不知怎的,在他心裡,卻都沒有那幅《寒梅傲霜圖》來得珍貴。

  如今見了對方手裡遞過來的檀香,那種心情,並不低於當時收到那幅畫的驚喜。

  嘴裡還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去趟江南,不好好辦差,倒盡去玩了。」

  胤禩聞言一笑,任他說著,也不辯解。「四哥也去山西了吧,難道就沒有帶什麼回來送給我麼?」

  他實是沒料到胤禛會到城郊等他們,而且看那模樣,也不似才等了一時半刻,心中不由淡淡溫暖。

  「沒有。」胤禛橫了他一眼,壓抑下想將他擁入懷中的衝動。「趕緊回府梳洗一下,皇阿瑪只怕要傳你問話。」

  胤禩點點頭,兩人騎上馬往城中奔去。

  他只來得及匆匆收拾了一下行頭,剛換上衣服,宮裡果然就來了旨意,傳他入宮覲見。

  到江南查案,是康熙的意思,但康熙並沒有交代胤禩需要查出個什麼結果來,這裡面值得商榷的東西就多了,加上御史彈劾,逼得康熙不得不處置,他必然不會高興到哪去——一個帝王,尤其是一個強勢的帝王,不會樂意在情勢所逼下做出的決定。胤禩心裡有數,早就做好以不變應萬變的準備在陛前應答。

  「江南秀麗,那裡的水也養人,你去一趟,反倒瘦了。」康熙見到他,第一句話很和煦。

  胤禩垂下頭去,恭恭敬敬道:「有勞皇阿瑪惦記。」

  康熙挑眉。「此行懲治貪官,整頓鹽商,你做得很好。」

  「這是兒臣的本份,不敢當皇阿瑪贊。」

  依舊恭謹,沒有得色。

  康熙看著他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思。「你也快大婚了,眼看又辦了件漂亮差事,想要什麼賞賜,只管說出來。」

  胤禩搖搖頭。「兒臣別無所求,只願皇阿瑪平安康健,長命百歲。」

  康熙對他有了看法,這句話一入耳,並不覺得感動,反而突然覺得這個兒子太過圓滑。

  從前覺得他少年老成,穩重可嘉,但現在看來,年紀輕輕,便滴水不漏,心思太重,未必是好事。

  八弟與大哥有結黨之嫌。

  太子的這句話猶在耳邊,康熙自然不會完全相信,可也不會完全忽略。

  登基近四十年,康熙最討厭的,無非是底下的人結黨營私,進而覬覦皇位。

  對於早年經歷過鰲拜獨大,三藩之亂的他,這種感受更為深切。

  胤褆與太子爭寵,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如果胤褆聯合胤禩來逼太子退位,康熙卻容忍不得。

  縱然知道太子做過許多不好的事情,但最終來處置他的,須是自己這個父親。

  畢竟那是太子,一國的儲君。

  旁人無此權力。

  否則便是越俎代庖。

  便是居心叵測。

  這是涉及皇權的敏感,任何人碰觸不得。

  康熙並沒有察覺自己心思轉變的異常,自從兒子們一個個長大,自從大阿哥與太子之爭,連同他們背後的黨爭愈發激烈,他對其他兒子的看法,也不再停留在慈父的階段上。

  胤禩還不知道這短短一句話的時間裡,康熙的心思就已千回百折,轉了那麼多道。

  他的應答,也不過是作為臣子和兒子的尋常回覆,並無任何失禮之處。

  只是康熙疑心在前,對他的心也就冷淡下來。

  「你的眼疾還沒好吧?」

  冷不防康熙這麼一問,胤禩愣了一下,道:「勞皇阿瑪垂詢,累的時候會隱隱作痛,平日裡還好,太醫也開了些藥。」

  康熙點點頭,溫言道:「既是如此,你就先免了吏部的差事,下個月也該大婚了,屆時好好休息一陣吧。」

  他的語氣很溫和,胤禩卻聽得心頭一沉。

  若胤禩未曾重生,也許會歡欣雀躍,以為這是父親關心兒子的表現。

  但他不是,所以知道,康熙是在藉故卸了他的差事。

  難道正如自己所料,江南之事,讓皇阿瑪心裡不痛快了?

  眼前這個人,身居帝王之位三十六年,乾綱獨斷,心智武功比起歷代帝王絲毫不遜,此時更是春秋鼎盛之年,縱然胤禩也是兩世為人,城府頗深,但這一時半會要猜度起他的心思,卻不容易。

  康熙說完那句話,吩咐他好好準備大婚的事情,便讓胤禩退了出來。

  胤禩出了養心殿,又去給良妃請安,良妃自然噓寒問暖,就怕兒子在江南吃不好穿不暖,胤禩不願母親擔心,都揀好的說,長途跋涉,又未曾歇息便進宮陛見,這一番折騰下來已見疲色。

  良妃看出他的倦意,心疼不已,忙讓他回府歇息。

  胤禩好不容易能在人後喘口氣,這才有時間琢磨康熙的心思。

  自己在江南忙活,他那幾位兄長自然也不會閒著,四哥暫且不說,大阿哥巴不得他對付太子,不但不會拖後腿,反而還會在皇阿瑪面前為他說兩句好話,至於太子與三阿哥,便說不好了。

  如今的太子,只怕已經將自己恨到骨子裡去。

  可惜自己至今還未收門人幕僚,竟是連個出主意的人都沒有,倒有點孤家寡人的味道了。

  四哥再親近,也不是什麼事情都說得的啊。

  胤禩突然想起岑夢如,繼而又搖搖頭,這個人太過磊落,與曹樂友有點像,或許可以當個好官,但做幕僚,卻明顯不夠城府。

  還有個沈轍,倒是不錯,可惜當初在平陽並沒有隨即收下他,雖然後來也曾邀請過他來京,只是那個人不大樂意受拘束,如今也還不知道在哪裡。

  高明早已候在貝勒府門前等了半天,見胤禩回來,忙上前牽馬攙扶,一邊告訴他,四阿哥已經坐在裡面約莫半柱香了。

  胤禩一怔,疾步往裡走去,果然見到胤禛正坐在廳中,臉上並無不耐。

  「四哥!」

  胤禛臉上帶著笑意。「你四嫂讓我來喊你過去吃飯。」

  胤禩本想婉拒,但看見他臉上的神色,話到嘴邊又點了點頭。「好。」

  四福晉知道他一路奔波,必不耐吃些油膩葷腥,便準備了幾個清淡小菜,一罈陳年花彫,屏退下人,讓久未見面的兄弟二人獨處。

  「皇阿瑪召你去,沒說什麼吧?」胤禛夾了菜放入他碗裡,似不經意問道。

  「只讓我先卸了吏部的差事,安心休養。」胤禩笑道,臉上一派平和。

  胤禛的手一頓,擰眉。「皇阿瑪斥責你了?」

  胤禩搖首。「不曾,興許是顧念我眼疾的緣故吧。」

  胤禛欲言又止,終是道:「既是如此,這陣子你就好好休息,莫管旁的,若是太子與大阿哥前來召見,最好也是能推即推。」

  最初的驚詫之後,胤禩其實並未太過在意,這樣的結果又何嘗不好,總歸可以從眾人矚目的焦點中淡化出來。

  「也是,眼看下個月就要成婚了,四哥打算送我什麼?」

  聽及成婚二字,胤禛神情滯了一下,扯起嘴角:「你想要什麼?」

  胤禩看到他略顯僵硬的神色,笑了起來。「看四哥小氣心疼的模樣,到時候隨便送一樣也就罷了。」

  彼此又聊了一陣京城瑣事,用完膳,兩人移步到書房說話,胤禛剛從櫃子拿出那對泥人,道「你看……」

  身後無人應答,他轉過身來,卻見胤禩頭歪在椅背上,已是沉沉睡去。

  「小八?」胤禛喚了他兩聲,還是如同小時一般喊的小名。

  胤禩沒有動靜,想是累得狠了,又喝了酒,這一睡只怕要明早才能醒來。

  胤禛彎身將他抱起,轉身往裡間走去。

  書房並不小,裡間還有張床榻,供主人在此小憩。

  胤禩的身體再怎麼說,也是將成年的少年重量,但胤禛也正是最有氣力的年紀,抱起來並不吃力。

  胤禛把他安置好,坐在床邊看了他半晌,低頭輕輕吻住那張散發著微醺酒意的薄唇。

  這個人不在的時候,總覺得身邊空蕩蕩的,彷彿少了什麼。

  那會站在城郊,看著他一點點清晰的身影,心裡好像也被一點點填滿。

  對他的感情,連自己也分不清是什麼,像相互依偎的親人,像並肩攜手的兄弟,又像……

  淡淡地嘆了口氣,那人毫無所覺,依舊好夢正酣。

  江南一事,在京城掀起的波瀾也不小,皇阿瑪免了胤禩的差事,怕是對他有了不滿。

  胤禩的母家本就沒什麼勢力,若失了聖眷,怕日子就要不好過了。

  還是找個機會,幫他求情吧。

  只是,要怎麼說呢?

  胤禛揉揉眉心,只覺得有些苦惱。

  忽覺手掌一陣溫熱,低頭一看,自己還握著他的手。

  手指交疊在一起,胤禛便突然想起詩經上的一句話。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句本是寫袍澤之義的歌謠,後來又被演繹為男女之情,那麼自己與他,也是適用的吧。

  眉宇浮起一絲溫柔,胤禛也在那人身邊躺下。

  鼻間傳來熟悉的味道,淺淺瀰漫,令人心安。

  一夜無夢。

  關於胤禩的旨意,翌日便明發下來,讓許多人摸不著頭腦。

  江南之行有功,自然要賞,康熙也確實賞下不少東西,但隨之而來的,卻是胤禩同時被免了一切差事。

  太子連番被胤禩壞了好事,自然不會再對他存著拉攏之心,連帶早年那點不可告人的隱秘心思,也淡了不少,一心只想著如何在康熙面前讓胤禩徹底翻不了身,順道打擊大阿哥的勢力。

  雖然那日在康熙面前輕輕撂下一句挑撥之言,但他到底是康熙一手栽培出來的,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只是冷眼旁觀,等待進一步的發展。

  可任由旁人議論紛紛,胤禩始終處之泰然,連進宮請安的禮節也不曾少過,讓太子抓不到一點小把柄。

  「八阿哥在江南不曾行差踏錯,皇上這麼做,是不是偏袒得過於明顯了?」隆科多擰著眉頭,臉上現出明顯的不平。

  既是只有兩父子在,他也用不著壓抑自己的情緒。

  「為父記得你之前還不看好他的,怎麼去了一趟江南,回來就變了?」佟國維捻著鬍鬚微笑,略帶調侃。

  「你真以為皇上只是在為太子出氣?那你未免也太小看他了,當今天子是什麼人,擒鰲拜,平三藩,定台灣,親征準噶爾,文治武功縱然不是曠古爍金,也少有人能比肩,他就算再疼寵太子,又怎會因為此事就亂了分寸?」

  隆科多猶疑道:「若非如此,那……」

  他忽而想到一種可能,不由一震:「難道皇上是對八阿哥起了猜忌?」

  「一半一半吧。」佟國維微眯起眼,「這些年,明珠與索額圖,後面站著大阿哥與太子,兩方鬥得你死我活,可皇上硬是容忍他們那麼久,哪方稍微抬起頭,他就打壓一下,說來說去,無非是帝王的平衡心術,只怕八阿哥,也是無意中戳中皇上心裡頭的那根刺。」

  隆科多見父親說得含糊,似在打機鋒,不由迷茫:「那我們到底還要不要支持八阿哥?」

  「靜觀其變吧。」佟國維搖搖頭。「現在我們不能插手,一插手,皇上的疑心更重,保不好就要將我們歸到大阿哥一黨去,下月八阿哥大婚,馬齊與我交情不錯,正好上門祝賀,也看看這位八爺的反應。」

  九月中旬,康熙移居暢春園,為即將到來的木蘭秋獮作準備,依照慣例,紫禁城這邊,總要留下些人,於是胤祉、胤禛、胤禩都被留下了來。

  其他人並不出奇,胤祉和胤禛也算年長皇子了,將他們留下來,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在此之前,胤禩素來是隨同皇帝出巡的,幾乎回回不落,這次實在出乎意料。

  一時間,關於八阿哥失寵的流言,在京城中慢慢流傳開來。

  這種情勢下,甚至有人開始為富察家即將出嫁的二格格唏噓惋惜。

  其實論起聖眷,五阿哥與七阿哥,甚至還比不上胤禩,但因胤禩平日頗得康熙重視,也算眾皇子中能力出眾的,一旦遭貶,自然更加惹人注目。

  人便是這樣,雪中送炭的少,幸災樂禍的多。

  胤禛擔心胤禩會因此消沉不起,但每日去見他,卻都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樣子,胤禩甚至在自己府中後院辟了一塊地,用來種植時令蔬果,親自去照料,似乎頗有閒情逸致的模樣。

  「你畢竟是皇子阿哥,就算寄情農樂,也不要太過了。」有時胤禛見他挽了袖子褲管親自下地捉蟲除草,不免多說兩句。

  胤禩卻笑道:「以前沒有時間,現在閒下來,自然要體驗一番,自己種出來的東西,滋味也要分外甜些,屆時東西長成了,我也給四哥府上送些過去。」

  他說的是真心話,但在胤禛聽來,卻微覺酸楚。

  沒了皇帝在旁邊,大家都輕鬆不少,每日雖然還是那些繁瑣公務,但感覺上時間過得卻要快了不少。

  這一日,胤禛因為心裡頭有事,面上雖然沒笑,卻也不似往常那般繃著張臉,戶部眾人看到平常的冷面四貝勒突然如同換了個人似的,不由都暗自嘀咕。

  下了衙,他便往胤禩府上而去,果不其然,那人此時正蹲在地裡,擺弄著一株小苗,全神貫注,渾然不知道胤禛站在他後面。

  「這是什麼?」

  胤禩抬起頭,這才發現胤禛。

  他抹了把汗。「這是紅薯苗,此物耐旱易種,據說每畝可得數千斤,勝種五穀幾倍,若能長成,可向皇阿瑪進言,在容易乾旱的省份試種,能當救命糧用。」

  聽他這麼一說,胤禛也蹲下身來,端詳著這株看起來平凡無奇的苗子,猶疑道:「真有如此神奇?」

  胤禩笑道:「這東西又叫紅山藥,早在前朝徐光啟的《農政全書》裡就有記載了,我查過典籍,萬曆二十一年,當時福建大旱,就是靠著這東西度過饑荒的。」

  胤禛面露喜色:「果真如此的話,那便是利國利民,功垂千古了。」

  言罷心底又湧起一股柔情,這就是他喜歡的人,就算被皇阿瑪冷待,也不曾消沉低落,反而能夠另闢蹊徑,那些在背後議論詆毀他的人,又怎麼會理解。

  「這紅薯,需要天天照看嗎?」

  胤禩搖首。「只需三五日過來看一回,我是照著民間百姓的環境來照料它的,若是過於嬌貴易夭,也不能推廣了。」

  胤禛嘴角微揚:「那你先拾掇一下,我帶你去個地方。」

  胤禩有些詫異:「去哪兒?」

  「跟我走便知道了。」難得他這冷面四哥也會賣一回關子,卻滿滿洩露了唇邊的笑意。

  第七十四章:悠閒

  胤禩望著眼前一大片金黃色如同陽光一般的花海,臉上不掩驚詫之色。

  他並不是一個會被輕易感動的人,但轉世之後,更為珍惜這來之易碎的一切,反而會去注意從前不曾留意過的細節。

  讓他震撼的並不只是這些花,也許還有陽光鋪在身上的溫暖,和身邊那人的笑意。

  胤禛見他反應,心中微覺得意,暗道此行沒有白來。

  「這莊子是之前皇阿瑪賜下的,我很少過來,據說是前明一位公主的莊子,後來荒廢了下來,許多東西都沒動過,這些花也都是那會留下來的,年歲一久,長了極多,我看無礙,也就沒去動它,宅子和牆根還是前兩年才修好的。」

  「此地常無日,青青獨在陰。太陽偏不及,非是未傾心。」胤禩嘆道,指著花田附近幾塊空地:「那裡倒還可以用來種些東西。」

  胤禛道:「你若喜歡,便在這裡多住些時日吧,這宅子雖在近郊,來回卻極便利,左右皇阿瑪去了秋彌,也得半個多月後才回來。」

  他不願胤禩在京中聽盡流言,故而想出這個法子來,可謂用心良苦。

  胤禩看了他一眼,點頭笑道:「那便叨擾四哥了。」

  胤禛彎起唇角,笑容輕微卻歡喜。

  胤禛也跟著住了下來,白天早早起了,去衙門辦差,落衙時分又回到這裡,與他一起用晚膳。

  偌大的莊子,除了僕從,彷彿就剩下兩個主人。

  胤禩有點疑惑:「你不用回府去?」

  胤禛夾了些菜放入他碗中,面不改色。「我早想來這裡散心小住了,正好你在這兒,有了藉口,你就當陪我罷。」

  胤禩笑了笑,轉口說起別的話題。

  燭火下,映得那張臉分外柔和。

  胤禛常常想,要是能這麼一直下去,就好了。

  只有他們兩個的地方,即便小時候,他們也未曾像現在這樣,住在同一塊地方,朝夕相處。

  每天醒來,都能看見這人的感覺,真好。

  胤禩其實是個閒不下來的人。

  沒了差事,他也會自己找些樂趣,就像前世寄情書畫那樣,如今又琢磨起農事。

  每天拿著本《農政全書》,一邊看,一邊讓人去請些附近的老農佃戶來請教。

  北方秋天可以種的東西實在不多,自家種的那點紅薯,再過些日子一冷,只怕也難成,莊子上那幾塊空置的荒地,胤禩讓人開墾過,撒上些小麥種子,又照著書中所說,找了些土芋塊莖和玉米種子,準備來年春天再種下。

  大清雖然人多地廣,但天災也不少,一碰上饑荒乾旱之年,豪富之家也就罷了,苦的是那些一日三餐堪堪度日的百姓,就算有幸碰上個好官,不剋扣朝廷賑濟的糧食銀兩,也不過是杯水車薪,餓死者依舊隨處可見,而其中又大多數是老弱婦孺,至於年輕力壯的男子,或背井離鄉,或揭竿而起,引發民變。

  所以康熙本身就十分注重農事,他曾在西苑豐澤園種下水稻,閒時也經常下去親自照料,眾皇子俱都被他帶去那裡看過,但他們出身富貴天家,又有誰知道百姓耕種之苦,私底下真正去關注這些的人,卻是寥寥無幾。

  胤禩並沒有想過拿著這些去討好康熙,本已就惹了猜疑,如今巴巴地貼上去,只怕更要被懷疑居心叵測,何況如今被冷落幾年也不是壞事,太子見他沒了威脅,遲早不會再將他視為對手,自己也可趁機逍遙一些時日。

  胤禛見他看得津津有味,也起了興致,每天回來陪著他一起研究討論,他掌管戶部,對這些事情頗有所得,兩人又都是聰明之人,每每湊在一起便有些心得體會,愈顯默契。

  不用去衙門的時間,胤禛都留在莊子裡,他要找胤禩,大多去地裡,總能一找一個准。

  有時候見他待了半天,額頭冒汗,下次便留了個心眼,帶上汗巾,在那人流汗的時候幫他擦拭,又會看看左右沒人,順道偷親一下,那人從一開始的怔愣與抗拒,到後來只是瞥了他一眼,看不清喜怒。

  雖然沒有說話,可也沒有生氣的跡象,胤禛心中的喜悅一點點瀰漫開來,只願這樣的日子能夠長久下去。

  都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總有一天這人也會接受的吧。

  「福晉,爺說今兒個不回來了,就宿在莊上。」

  那拉氏手裡正端著茶盅,聞言點點頭,面色平和,並無不悅。

  坐在一旁的側福晉李氏擰了擰繡帕,半晌笑道:「福晉,爺已經有十來天沒回府住了,這近郊別莊,從前也沒聽說有多漂亮,莫非是莊子裡住了哪位女子,讓爺流連忘返?」

  李氏是康熙三十五年進的府,次年就生下二阿哥弘盼,她雖出身並不如何高,卻是康熙親自指給胤禛的側福晉,加上一舉得男,在府裡也算頗得寵愛,便不大把福晉那拉氏放在眼裡。

  那拉氏看了她一眼,聲音平淡無波。

  「在莊子裡住的,還有八爺。」

  李氏噎了一下,一肚子打探的話沒能說出來。

  「這種輕佻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若是傳出去,只怕要被人笑話,說我們府的人不識大體。」那拉氏淡淡道。

  李氏暗恨,卻只能低下頭。「是。」

  那拉氏轉向來稟報的丫鬟,和聲道:「入秋了,夜裡天涼,你去問問小勤,爺和八爺的衣物用度夠不夠,若是不夠,就捎些過去,爺的衣裳,八爺怕是穿不慣,到時候上八爺府上,跟高管家要一些。」

  「是。」丫鬟應聲退下。

  真是個賢良淑德的正室福晉,過兩年又有新人進府,看你到時還如何大度!

  李氏暗自冷笑,一邊又為自己剛才失言被責而懊惱不已。

  胤禩握了本書,斜靠在榻上,有些昏昏欲睡。

  敲門聲輕響。

  「四哥進來罷。」這個時辰在莊子上,會敲門的人不作第二人想。

  門被推開,果然是胤禛。

  「四哥還不歇息?」胤禩也沒起身相迎,顯得極隨意,聲音也帶著濃濃的倦意,彷彿隨時都要睡著,一頭半濕的發還披散著,渾然不似白天那個貴氣清俊的皇子,卻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怎的穿得這麼少,還開著窗。」胤禛一眼就看見他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裡衣,鈕子還沒系好,鬆鬆地露了一片白皙鎖骨。

  他走過去關了窗,又在床前坐下。

  胤禩笑道:「左右不在京裡,也不用那麼講究。」

  「在看什麼?」視線從他身上移開,隨即看到書上一行字。

  「少為紈褲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

  孌童二字,讓胤禛的聲音微微一頓,隨即皺起眉。

  「怎麼看起這種無用的書,儘是些荒淫之辭。」

  胤禩道:「此人叫張岱,乃前朝人,這是他給自己寫的墓誌銘,餘下介紹一些風物人情,可作閒暇消遣……」

  聲音漸小,胤禛抬頭,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闔上眼,手裡還維持著握書的姿態。

  胤禛啼笑皆非,卻還是去搖他。

  「小八,頭髮還沒幹,這麼睡下去會得頭風症的,醒醒。」

  胤禩被他晃醒,眼神有些迷茫,少年的臉露出近似委屈的神色,好像在譴責他連自己睡覺都不讓。

  胤禛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清醒一些,轉身拿來乾淨的布巾,覆在他頭上,輕輕擦拭。

  胤禩被那溫柔的觸感弄得愈發昏沉,只想就這麼閉上眼睛,他本也不是如此憊懶的人,只是在這莊子上住的時日多了,萬事無須費心,神仙一般逍遙的日子,幾乎要讓他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他勉力拉回一絲神智,說了句多謝四哥,便陷入睡夢之中。

  胤禛無可奈何,擦拭完,又幫他梳順頭髮,自己脫了外衣,也在他旁邊躺下。

  他記得胤禩除非累極,睡得並不沉,旁邊稍有動靜,就能驚醒過來,但這些天他卻睡得很好,如今自己就躺在旁邊,他也毫無所覺。

  那是不是意味著,在這裡,在自己身邊,他至少是安心的?

  手指撫過對方的鼻樑唇角,復又搭在他腰間,胤禛摟緊懷裡的人,也隨之入睡。

  悠閒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沒過多久,康熙回輦,胤禛自然也不可能繼續住在莊子上,餘下胤禩一人,倒也過了幾天清靜日子。

  「爺,咱們今兒個便回府嗎,怎的不多住些時日?」高明親自過來幫他收拾東西,一邊問道。

  如今他已是貝勒府管家,在貝勒福晉還沒有進門之前,一大家子的瑣事足以讓他鎮日忙個不停,難得能像以前一樣伺候胤禩,他是很高興的。

  「你倒是希望爺不回去,省得讓你更忙吧?」胤禩笑罵了他一句。

  高明忙笑道:「爺說哪的話,您回府,奴才這心裡頭才踏實。」

  他見胤禩從窗檯前捧了一盆花回來,上前想接過來,胤禩卻不讓他動。「一會這花放馬車上,我給四哥府上送去,你先帶著其他東西回去。」

  這花就是之前種在田裡的葵花,胤禩挖了一株移植在盆中,又讓人弄了些種子帶回去。

  高明一愣。「啊,不讓奴才陪著麼?」

  胤禩笑了一下。「爺現在也是閒人一個,到處溜躂溜躂,也不會有人說什麼的。」

  高明只以為自己觸動了胤禩的痛處,心頭正難過,不由偷偷往主子臉上看去,卻見他神情平和,似乎心情還很好的樣子。

  自己府上離四貝勒府不過也才半柱香路程,馬車到家門口的時候,胤禩便讓高明先將馬車停下,自己則捧了花帶著陸九上胤禛那裡。

  此時胤禛估計還被留在宮中議事,所以他的腳步也不急,像極了京城裡那些成日無所事事提著鳥籠的八旗子弟,只不過換成一盆花。

  「誒,這位公子請留步1身後有人喊住他們。

  剛緩下腳步,丫鬟打扮的少女便追了上來,指著他手裡的花道:「這花很漂亮,你賣嗎?」

  胤禩看了她身後的馬車一眼,搖頭笑道:「這花是送人的,不賣。」

  說罷也不看她,繼續往前走。

  「你這人1丫鬟頓足,只好轉身跑到馬車旁討主意。「小姐,他不肯賣,怎麼辦?」

  「算了。」一隻手掀起布簾往外望去,正好看見胤禩捧著花從車前路過。

  一襲銀白袍服,側面溫雅文秀。

  少女失了一會兒神,又將布簾放下。

  馬車與人錯身而過。

  陸九是個機靈鬼,無須胤禩吩咐,自己便去打聽,末了回來興沖沖道:「主子,原來剛才那輛馬車是富察家的,裡頭坐的那位就是富察府的二格格,要當府上未來福晉的那位。」

  胤禩愣了一下,心道巧極,只是方才驚鴻一瞥,也沒看清對方的長相。

  其實對方如何,只要性情溫和些,其他的也沒大礙。

  這麼一想,突然就記起毓秀來。

  如今的她也該指婚了吧,不知道今世又是誰娶了她。

  第七十五章:成婚

  胤禩就算賦閒在家,也依舊是皇子阿哥,還是有爵位在身的貝勒,納娶事宜自有內務府去操心,他只需安坐家中等著內務府報上具細照做即可,但女方那邊就不一樣了。

  清軍入關之後,受中原同化,也有了納彩、納吉、納徵、請期、親迎這樣的儀式,而作為未來的皇子福晉,出身是至關重要的,除此之外,還會在出嫁前跟著母親學習管家理財,當年郭絡羅氏的額娘早逝,她雖出身高貴,卻是從小在外祖縱容下性烈如火,正是因為這樣,後來在嫁給胤禩之後,眼裡容不下一根釘子,以至於家中雞飛狗跳,也不得康熙歡心。

  外頭鑼鼓喧天,鼓樂吹笙,她垂下頭,只看到自己覆在喜服上的手,和滿目的紅。

  出門前額娘殷殷交代的話還在耳邊,十四歲的少女雙手絞著喜帕,似乎想稍解內心的情緒。

  廷姝咬著下唇,心怦怦直跳。

  之前大姐姐出嫁,還曾跟著笑話過她,可是現在發現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那位八阿哥,可好相處?

  剛才的過程,從頭到尾,自己會不會有哪裡失禮了?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忍不住直了直身子,卻發現腰腹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快一個時辰,已經有些僵硬了。

  喜秤揭開了她的蓋頭,廷姝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胤禩看著她,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喝的酒其實不多,方才雖然不停有人上前敬酒,但他都喝得頗為節制。

  成婚娶妻,已經久遠得彷彿上輩子的事情了,現在看著眼前一身貝勒嫡福晉禮服的陌生女子,忍不住有點恍惚起來。

  她不是毓秀,自己也早已不是前世的胤禩。

  那她跟著自己,可還會重蹈當年的覆轍?

  女子低垂著頭,從他站著的角度,可以看到那柔順溫和的眉眼,圓潤如水。

  她與毓秀,應該是不一樣的。

  可為什麼自己心底還是空蕩蕩的。

  好像遺落了什麼事情,什麼東西。

  胤禩微微皺起眉頭,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掃視了一週,入目皆是晃眼的紅色,那頭兩對龍鳳燭,正灼灼燃著,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這樣的紅色……

  不期然就想起胤禛來。

  當時他也是大婚,喝得滿身酒氣,在那條迴廊,將自己壓在柱子上……

  胤禩閉了閉眼,又看看廷姝,幾不可聞地嘆氣,上前一步,執起她的手。

  廷姝訝異抬首,突然啊的一聲。

  「怎麼了?」胤禩看向她,只見女子臉上染了一層淡淡的紅,跟胭脂慢慢糅合,顯得分外動人。

  廷姝聲如蚊吶:「爺曾捧著葵花在街上走,我還遣丫鬟跟爺買過花……」

  胤禩自然記得這件事,卻仍故作驚訝地笑道:「原來那天馬車裡的小姐是你,如此說來,我們還真是有緣。」

  廷姝的臉更紅了,彷彿要滴出血來。

  胤禩看得有趣,正想說什麼,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爺,是奴才!」陸九壓低了聲音,飛快地道。

  胤禩一怔,起身去開門。

  「爺!」陸九苦著臉道,「四貝勒爺就在院子外頭,說想見您,站在那兒不走了,奴才們又不敢趕……」

  胤禩點點頭。「我去看看。」

  剛邁出門口,回過頭,對著房中女子道:「你等會兒,我馬上回來。」

  廷姝低下頭去,看不見表情。

  胤禩顧不上她,隨即往外面走去。

  走至院中,便已見到那人靜靜地站在門口望著他,襯著周圍喜氣洋洋的燈籠掛飾,愈發顯得清冷。

  胤禩不知道他為什麼從席棚喝酒的地方跑過來,兩人對望半晌,他輕輕開口:「四哥。」

  胤禛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時衝動走到這裡來。

  耳邊全是恭喜這人大婚的吉祥話,一眼望去坐滿了皇室宗親,連太子都代皇阿瑪前來賀禮,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他心裡不痛快,那是肯定的,但也不可能攔著胤禩不讓他成親。

  所以不知不覺走到這裡來。

  只是想看看他。

  胤禩看著眼前這人,心裡突然泛起一絲苦澀。

  上輩子,他們糾纏到死,這輩子,自己好不容易放棄那個皇位,本想這清靜度日,結果對方卻不放過他。

  他嘆了口氣:「四哥,回去吃酒吧,外頭熱鬧……」

  胤禛不說話,慢慢地走上前,從袖中拿出一個泥人,遞給他。

  胤禩接過來,藉著昏暗的燈光,隱約看到泥人的模樣,分明有七分像胤禛。

  心頭不由一震。

  「上次去山西,沒什麼好東西,就買了一對泥人,還有一個,放在我那裡。」胤禛笑了一下,

  有說另一個是什麼模樣,但胤禩直覺便已知道答案。

  「你大婚,四哥沒什麼好東西送你,這個小玩意兒不值錢,就留在身邊玩罷……」他的聲音低低的,似乎帶了些沙啞。「四哥,祝你早生貴子,白頭到老。」

  胤禩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手心裡的泥人,彷彿還帶著這人的體溫。

  胤禛突然伸出手,狠狠抱住他。

  不過一會兒,又放開。

  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胤禩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又低頭去看那個泥人,表情晦暗不明。

  胤禛回到席棚,熱鬧還未結束。

  胤祺與胤佑上來敬酒,他也拿起酒杯與諸人對飲。

  他知道這一攪和,胤禩就算洞房花燭,心也已經亂了。

  與那個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一邊想著自己……

  胤禛仰頭喝下杯中酒,嘴角微微勾起。

  廷姝在房中等了半晌,終於見到胤禩又回來。

  她不敢去問,卻也覺出他情緒並不高,在床邊坐下,半晌沒有說話。

  燭火即將燃盡,她忍不住輕聲道:「爺,夜深了,不如歇了……」

  她分明看到胤禩的側面是沒有表情的,可這句話說完,他似乎像突然被驚醒,再轉過臉來,嘴角已經掛了一絲笑意,溫和淺淡,毫無破綻。

  「好。」

  沒了差事,日子似乎慢了下來。

  廷姝果然與毓秀截然不同,她是以夫為天的女子,似乎連旗人女子的颯爽也極少見,更像胤禩的額娘衛氏,與這樣一個女子相處,自然是很容易的,胤禩本身也喜歡安靜,若是他想結好的人,自然不會讓對方覺得他有半點不好。

  如此一來,兩人倒也似相敬如賓,感情契合。

  大婚第二日,胤禩帶著廷姝回門,行禮之後,廷姝被她額娘留下,胤禩則被馬齊請至書房。

  「八爺如今可有什麼打算?」

  馬齊開門見山一句話,讓胤禩有點意外。

  第七十六章:經營

  胤禩不動聲色。「岳父大人何出此言?」

  他與馬齊二人並不生疏,當初平陽賑災便已認識,後來又陸續共事幾回,如今成了翁婿,更是親近了一層,馬齊也就少了許多顧忌,開門見山道:「八爺如此賦閒下去,只怕要被人淡忘了。」

  胤禩端起茶盅輕啜一口,並不說話。

  馬齊見狀,只以為他心中也有不忿,不由嘆道:「八爺還是多進宮走走,也好讓萬歲爺能多見見您。」

  胤禩一笑:「見了,又如何?」

  馬齊皺眉:「以八爺的才智,必能讓萬歲爺回心轉意。」末了頓了一頓,又補充一句:「佟國維,也十分看好八爺。」

  胤禩暗嘆一聲,正色道:「岳父大人覺得,皇阿瑪是為何要卸了我的差事?」不待馬齊回答,他又道:「此事我自覺無愧於心,但天心難測,多做多錯,順其自然也就罷了。」

  馬齊壓低了聲音道:「太子怕有被廢的危險。」

  書房左右無人,不虞隔牆有耳,兩人如今的關係又算是綁在同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馬齊也就沒有顧忌了。

  胤禩愣了一下:「岳父大人這消息是從哪兒來的?」

  「萬歲爺曾向佟國維私下透露過這樣的心思。」馬齊沉吟道,「索額圖與明珠之爭,已經讓皇上徹底厭倦,而佟國維兩不相幫,在皇上看來,他反倒是可以信任的。」

  胤禩微微皺眉,前世太子被廢,至少要等到康熙四十七年,如今不過是康熙三十七年,整整提前了十年,可能性有多大?

  「今天這些話,岳父大人與我知道即可,必不能傳第三人耳,至於佟國維那邊,還請岳父大人斟酌分寸,不要過於親近,以免重蹈余國柱的禍事。」

  余國柱,康熙二十年任左副都御使,又遷江寧巡撫,戶部尚書等職,與明珠結黨,康熙二十六年郭琇那封奏摺,就將余國柱彈劾至丟官棄職。

  這還是早年的事情,那會兒康熙處置結黨的官員,尚且手下留情,但他年歲漸大,愈發厭惡朝野中黨同伐異的人,對於這樣的人,處置起來也就越發不留餘地,若余國柱的事情晚幾年被處理,最輕的也該是個抄家的下場。

  前世馬齊受佟國維鼓動,在皇阿瑪面前舉薦他為太子,事敗之後遭皇阿瑪厭棄,現在自己與馬齊的關係不比從前,有些事情還是需要事先提醒他一下。

  馬齊聽及那最後一句話,心中打了個激靈,頓時清醒過來,也明白胤禩方才所言何意,不由起身拱手:「謝八爺提點。」

  胤禩笑道:「岳父大人何必見外,只是這一動不如一靜,岳父大人須得小心謹慎,切勿落了他人把柄。」

  這台上並不少了演戲的人,與其進去摻和,還不如撂在一旁看戲來得清靜。

  馬齊點點頭,若有所思。

  這次翁婿密談不算全無所獲,至少胤禩知道佟國維面上看似不偏不倚,暗地裡也不甘寂寞,伺機而動,只不過胤禩也不知道究竟自己何德何能,以至於讓對方兩輩子都向他靠攏。

  而馬齊,胤禩只希望在自己一席話之後,他能有所醒悟,否則若再失了皇阿瑪的歡心,難免也要連累到自己。

  廷姝從府中出來的時候,眼圈有點紅,想是不捨得與額娘分離。

  胤禩看在眼裡,握起她的手,低聲安慰道:「不要緊,同在京城裡,隨時可以回家看看。」

  廷姝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轉身入了馬車。

  新婚不過兩天,她還有些羞澀與不習慣,有時候想起這個溫柔的人,以後也會是自己相伴一生的夫君,沒來由就雙頰飛紅。

  回到貝勒府,廷姝往後院去歇息,高明則過來告訴胤禩一個消息,門外有故人來訪。

  他的話挑起了胤禩的好奇心,不及更衣便朝前廳走去,看看這個能讓高明也稱之為故人的人。

  那人正半低著頭在品茗,聞聽腳步聲漸近,恰好也抬起頭來。

  兩人一見之下,俱都不約而同地笑了。

  「子青,別來無恙?」胤禩迎上去。

  沈轍起身,拱手施禮。「草民拜見八阿哥,您也安好?」

  舉止語氣落落大方,比三年前多了幾分名士氣度,頗顯瀟灑風流。

  胤禩笑道:「聽高明說有故人來訪,我還在琢磨是誰,原來是你。」

  沈轍見胤禩待他一如先前,並不因自己身份而露出絲毫鄙夷輕慢,心中也很是欣喜,他帶著侄兒四處遊歷,趁著落腳京城,便想起三年前的夙緣,特地過來拜訪,本以為八阿哥身份尊貴,早已作了不得其門而入的打算,卻沒想到如此順利。

  「草民帶著清和遊歷四方,恰巧路過京城。」他口中的清和,就是當年代為照顧的厲氏遺孤,如今也已八歲有餘,聰慧沉靜。

  胤禩點點頭:「你身有功名,上回的鄉試,可參加了?」

  沈轍嘆道:「自從厲家兄嫂大仇得報,草民也熄了功名之心,只想四處看看,撫養清和長大成人。」

  他本就是個灑脫的人,並不拘泥科舉之道,這幾年長了眼界,更加不想去官場上做那些勞心勞力,四處逢迎的營生。

  胤禩聞言笑道:「既是來了,不如乾脆留在府中小住吧,我也少了個談詩論友的知交。」

  沈轍沉吟道:「不敢叨擾,草民一介鄉野村夫,還是住在客棧比較自在。」

  「子青盡可放心,我性喜自在,如今也是無事一身輕,自然不會拿些規矩來束縛你,若你在府中住下,只當作客便是,左右不會妨礙你的出入行蹤,至於清和,雖然有你照顧,但畢竟你是男子,難免有不周之處。」胤禩知他在猶豫什麼,便接道。

  最後一句話顯然令沈轍意動,他拱手道:「多謝八爺垂青,只是無功不受祿,草民才疏學淺……」

  實際上,在外三年,沈轍也有了定居下來的打算,這八阿哥年紀雖輕,卻沉穩過人,他早在平陽就已見識過,確實是一個值得託付的人物,自己當初這個年紀,也沒有有他這份定力,只是侯門畢竟深似海,他也不敢輕易決定。

  胤禩一笑,這個沈轍雖然口口聲聲不入官場,但人生於世,誰不希望有一番作為,只怕他心底,未必就沒有這種想法。

  「子青何須擔憂,你的學識如何,我在平陽也早已知道,過得一兩年府中若有孩子出世,指不定還得請你當個啟蒙恩師。」

  沈轍一怔,繼而道:「原來八爺成婚了,恭喜恭喜,可惜草民身無長物,也就不送禮了。」

  胤禩笑罵:「若不加上後面的話,你會顯得更有誠意些。」

  兩人相視大笑,原本有些生疏的氛圍,隨著這句話而煙消云散。

  沈轍最終留了下來,這對胤禩來說不啻一個收穫。沈轍心思活絡,又毫無背景,本身便極適合當幕僚,從前他為了報仇想走科舉的路子,胤禩不好開口,如今他心甘情願上門來,自然是再好不過。

  高明將他與清和安排在西院,那裡環境清幽,又種滿桂樹與荷花,正適合沈轍這種文人情懷。果然沈轍一見之下也極喜歡,西院由胤禩作主改名荷苑,就此成了沈轍的客居之地。

  至於在被剝去鄉試資格的岑夢如,最後也沒有離開京城,雖然也沒投靠胤禩,卻暫居在好友李蟠那裡,也算令人滿意的結果了。

  胤禩沒了差事,閒來便與沈轍斗茶縱論,又或者在後院試種那些還未長成的莊稼,日子過得悠哉異常。

  朝廷的事情彷彿離他很遠了,偶爾能從胤禛的片言隻語中得知一些近況,胤禩只是靜靜聽著,然後勸他不要摻和進去。

  慢慢地他也減少了進宮的次數,除了逢年過節之外,胤禩基本都不會踏足皇宮,即便去了,也多是去給額娘請安。

  大阿哥一開始還會來探望他,但時日一久,興許是看康熙並沒有起復這個兒子的念頭,也漸漸不再上門。

  胤禟、胤俄等幾個年紀小點的阿哥,因為無法隨意出宮,有時候會托胤禛帶來一些書信,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一些雜七雜八的瑣事,胤禩看得有趣,也學他們回信,托胤禛帶回去。

  胤禛那邊,自然不會因為胤禩失寵而疏遠了他,反而因為擔心胤禩心情煩悶,時常喊他出去走走,或者去老農家中請教農事,或者到城外遊獵散心,兩人的感情在這種潛移默化中慢慢加深,有時候往往一個眼神或微笑,就已經明白對方想要表達什麼。

  這一日胤禩剛從外頭回來,正想著去看看廷姝,走到院門口,忽然見到一個丫鬟站在外頭,面目陌生,不由奇怪,上前一問,才知道來了女客。

  「回稟爺,裡頭來了康親王世子福晉,正與福晉說話呢。」

  康親王世子椿泰?胤禩還沒來得及想起他福晉是誰,裡面簾子一掀,一身火紅旗裝的女子走了出來,恰巧與他對了個照面,兩人皆是一愣。

  毓秀二字到了嘴邊,又被他嚥下去,女眷閨名,豈可由他輕易稱呼,兩人縱然有什麼關係,那也是上輩子的事了。

  原來她成了康親王世子福晉,也好,康親王是八大鐵帽子王之一,祖上是禮親王代善,太祖次子,也算尊貴無比,與她正是門當戶對。

  郭絡羅氏自然也還認得他,當年宜妃有意撮合兩人,她覺得這八阿哥性情輕浮,一直不喜,聽聞好友嫁了他,還為她打抱不平。

  剛在裡面告訴廷姝,要好好管教這位八阿哥,不能讓他像其他權貴人家那樣,甫成婚便納妾娶側福晉,回頭便撞上正主兒,也算冤家路窄了。

  郭絡羅氏暗暗撇嘴,朝胤禩福了福身。「八爺吉祥。」

  胤禩頷首。「世子福晉不必多禮,代我向椿泰問候一聲。」

  旗人沒有那麼多規矩,已婚女子也不避諱見外客,郭絡羅氏性格使然,更不會有絲毫扭捏,聞言點頭應是,轉身離去。

  胤禩的目光從她背影收回,也入了裡屋。

  無論過了多久,毓秀的習慣總是沒變,依舊那麼愛穿顏色鮮豔的衣裳,將她的張揚綻放得淋漓盡致,只願她這輩子能收斂心性,免得誤人誤己。

  廷姝見他掀簾進來,早已起身相迎,又吩咐下人端來毛巾熱茶,伺候他淨面更衣。

  「爺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嗯,左右無事。」胤禩含笑,「你也許久沒有回家看看了,不如我明日陪你回去?」

  「多謝爺。」廷姝靦腆一笑,欲言又止。「我有一事,想與爺商量。」

  「哦?」

  「府裡頭那兩間鋪子,如今其中一間的隔壁,因為經營不善,想要出售,不知道爺……」她一邊思量措辭,說得有些遲疑。

  當初胤禩開府另居時,康熙只給了這一座府邸,而他大婚,雖然宮裡頭也給了不少賞賜,但其中大多是綢緞古玩,能看不能賣的珍奇玩意,府裡一切開銷,除了貝勒的俸祿之外,主要依靠廷姝從娘家嫁過來時,帶的這兩間鋪子嫁妝。

  胤禩也不是沒想過將買賣做大,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如今兩間鋪子進項穩定,盈利頗豐,已屬難得,剩下的只能循序漸進。

  「你是想將那間鋪子盤下來?」

  廷姝點點頭。「不知爺意下如何。」

  胤禩沒了差事,不用去上朝,她卻不可能不與京城宗室女眷往來,這應酬之間,難免就聽了些風言風語,但廷姝卻並不放在心上。

  其實在自己嫁過來之前,早已聽說過這位八阿哥。

  有說他額娘貌美過人,這才得了當今聖上青睞,從小小的辛者庫罪人升至後宮屈指可數的妃位,連帶她的兒子八阿哥,也雞犬升天。

  更有說他出身低賤,為大清歷代皇子中所未見,偏還恃寵而驕,以致於被卸了差事,賦閒在家,今後只怕連翻身的機會也沒有了。

  就連毓秀,也怕她受了冷落欺負。

  當然也不乏稱讚看好他的人,其中就有自己的阿瑪。

  但無論旁人怎麼說,也抵不過自己的一雙眼。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自己知道他好,那也就罷了,何必在乎別人怎麼看。

  胤禩沉吟片刻。「可以,讓高明去打聽價錢,如果合適的話就盤下來吧,你想用來做什麼買賣,可有主意了?」

  廷姝搖頭,「我們原先那兩間鋪子,賣的是綢緞,雖然獲利不錯,但京城這樣的鋪子,只怕比比皆是,再多開一間也無所助益,但我又沒想好要做什麼。」

  以一個養在深閨的女子來說,廷姝能說出這樣的話已屬不易,胤禩眼中多了一絲讚許。「我先前去過揚州,那邊的水養人,女子肌膚多是水嫩,可以嘗試從那邊進些胭脂水粉過來,有京杭運河在,來回並不慢。」

  廷姝笑道:「那好,我先使人去問問,再看看府裡還有多少餘錢,再來跟爺商量。」

  又過得幾日,鋪子的事情有了消息,那間鋪子原來是賣主的祖業,因為對方嗜賭成性輸了一大筆錢,急需還債,不得不便宜賣了鋪子,價格也還算適宜,廷姝與胤禩商量之後,決定盤下鋪子,就照胤禩所說,從江南運些胭脂水粉過來。

  這生意京城並不是沒有人做,但沒有人專門以此打出招牌來,胤禩正是看中這一點,想賣個噱頭。

  要知道,京城從來就不缺豪門大戶,缺的能讓他們花錢的地方,胭脂水粉這些東西,又是女子不能缺少的東西,便連廷姝這樣不喜奢華裝扮的人,每日在裝扮上花費的時間至少也要一個時辰。

  事情既定,卻還少了人選,胤禩不可能親自去江南,而高明是宦官,不能隨意出京,也去不了,胤禩最後讓沈轍與陸九一起,再帶上幾個護衛幫手。

  沈轍自然是極樂意的,他本來就喜歡到處走,雖然進了胤禩府中,鎮日也沒閒著,北京城差不多已經讓他走遍,陸九是見過江南繁華的,又肩負重任,也一樣躍躍欲試。

  「爺,此去江南,我得跟您討個人。」沈轍搖著扇子,笑眯眯道。

  胤禩看著棋盤,將手中白子輕輕放下。「你說。」

  「胭脂水粉這種東西,自然要女子才最瞭解,我們一行都是大男人,於此道一竅不通,屆時怕誤了差事。」

  「你的意思是,要一個女子隨行?」胤禩抬眼,不置可否。「要誰?」

  「後院照料花草的丫鬟,叫佳盈的。」

  胤禩微怔,半天才想起這個佳盈,就是先前他救下的陳穎,後來依著府裡的規矩,改名叫佳盈,她的弟弟陳平,因為做事機靈,已經提拔為近身伺候胤禩的小廝。

  他似笑非笑。「這府裡這麼多丫鬟,你怎就單單瞧中她?」

  沈轍摸摸鼻子。「那日我路過花園,見這女子正在澆花,神情專注,連我站在她後面都沒有察覺,後來又問了高總管,說是自打佳盈來了之後,這花園裡的花,就沒有一株枯萎過,由此看來,她做事應是極為穩妥的。」

  胤禩點點頭,他對這個佳盈,印象也不錯。

  「她孤身一名女子,隨著你們同行怕不大合適,這樣吧,福晉身邊有個丫鬟,叫佳期,也是個穩當的人,讓她與佳盈一起,也好有個伴。」

  沈轍笑道:「如此便多謝八爺了。」

  正月剛過,沈轍一行正式啟程,從水路往江南而去,預計最快也得三月初才能回來。

  胤禩親自出城送他們,回去的路上,正巧碰見騎馬過來的胤禛。

  「四哥!」胤禩詫異笑道:「這麼巧,你也出城?」

  「我是來找你的!」胤禛看起來並不怎麼痛快。「去你府裡找不著人,說你出城來了。」

  「什麼事這麼急?」胤禩想問的是,誰惹你了?

  胤禛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馬掉了個頭,往城裡走,胤禩只好跟上,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四貝勒府。

  「你要做買賣,怎麼也不告訴我?」一進書房,胤禛冷著臉,砸出一句話。

  胤禩這才明白他為什麼生氣,無奈道:「這些只是微末小事。」

  「你將錢都投在江南這一趟行程上,府中開銷花費,還哪來的錢財?」

  「我本身還有些俸祿,再說府裡的人並不多,也不算艱難……」在這人灼灼的目光下,胤禩的笑容有些難以維持。

  重活一世,已經少有什麼事情能讓他慌亂失措,但面對這人時,卻總禁不住亂了方寸。

  胤禛哼了一聲,從書桌上抽出一疊銀票,遞給他。

  胤禩望著他,沒有接。

  半晌,胤禛嘆了口氣,拉過他的手,將銀票塞過去。

  「這些銀子,當你嫂子一起和弟媳婦做買賣的本錢,到時候若有賺頭,分她一成紅利當零花也就是了。」

  見他不說話,又冷下臉。「你不收,我轉頭就拿去喂狗。」

  胤禩嘴角抽搐,實在拿這人沒轍,眼看他就要翻臉,只好將銀票放入懷中。

  「那我就代廷姝多謝四哥了。」

  胤禛這才轉嗔為喜。「你我兄弟,何分彼此。」

  胤禩哭笑不得,心道那將來你若得天下,也分我一半好了。

  這話只能暗暗腹誹,他有點懊惱,卻也沒察覺此時兩人距離之近,十足曖昧。

  第七十七章:萬壽

  入了三月,康熙將近,皇宮上下一片熱鬧,無論後宮外臣,忙的都是同一件事——如何送點讓康熙稱心如意,龍顏大悅的賀禮,至於那些宮女太監,才是真正忙得腳不沾地的人,但無論是誰,面上自然都是帶著笑容的,即便心裡再不痛快,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擺出一張苦臉來觸霉頭。

  就在康熙壽辰的前幾日,沈轍他們也歸來了,一路出乎意料地順利,不僅帶回許多在南邊走俏的胭脂水粉,還將其壓到一個較低的價格。去時他們帶了四萬兩銀子,回時買了一船的貨物,居然還餘下五千兩左右,據說其中就有佳盈的大半功勞。

  當初沈轍一力舉薦她,如今確實派上用場,也證明了他眼光無虛,佳盈卻還是那副恭謙安靜的模樣,並不因此而有半分得色,如此一來不僅是胤禩,連廷姝也對她多了幾分好感,佳盈也不再需要照料後院花草,而被提拔為廷姝跟前的丫鬟。

  貨有了,這邊盤下來的鋪子也算收拾妥當,胤禩挑了個日子將鋪子開張,從府裡選了個信得過的人當掌櫃,明面上的生意由他打理,賬目明細自然歸廷姝掌握。

  鋪子剛開,也不指望有什麼進項,就算有了盈利,也只當給廷姝掙些私房銀子,胤禩當了甩手掌櫃,便很少再去過問。

  他與這嫡福晉,撇開在街上那一面不提,成親當夜才是第一回見面,婚後才慢慢熟稔,自然稱不上有什麼銘心刻骨的感情。

  但過日子其實也就是那麼回事,時間慢慢過去,心中的砝碼一點點增加,人心都是肉長的,廷姝待胤禩可謂賢惠盡心,沒有半點錯處,若說前世毓秀讓他覺得疲憊,那麼今世的福晉就像一泓清泉,讓他覺得平和舒服。

  家中被打理得穩穩妥妥,他根本無須去操心那些日常瑣事,與毓秀掌家時三天兩頭雞飛狗跳的情景,簡直天壤之別。

  胤禩不得不佩服額娘當初的眼光。

  就在這樣的日子中,迎來了康熙的壽辰。

  從各地運來的貢品絡繹不絕往宮裡頭送,光京城那些宗室皇族,大小官員的賀禮,也已經足夠讓清點內庫的人看花了眼。在這片爭奇鬥豔之中,胤禩送的是一對白玉如意,一面雙龍戲珠珊瑚屏風,這禮可謂平凡無奇,既不顯得過於張揚,惹人注目,也不至於寒酸到被人挑毛病。

  百官朝會,進宮請安,然後又是國宴,家宴,每個人走馬觀花一般,帶著面具在人群之中周旋應酬,嘴裡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一邊還要給看不順眼的人點頭哈腰裝孫子。

  胤禩看了半晌,不由輕輕一笑。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些人中的其中一個,如今這日子卻是越過越懶,方才依附太子的一名官員過來綿裡藏針打探一番,他竟也懶得去敷衍,任由對方如何撩撥,不過是一笑了之。

  「八哥,你在笑什麼?」

  出聲的是十四,一段時間不見,他的身量也拔高不少,面容與胤禛有五六分相似,卻與胤禛時常板著個臉不同,他則臉上時時洋溢著微笑,比胞兄平易近人許多。

  「沒什麼,看著熱鬧,心裡高興。」胤禩笑道。

  胤禎眨眨眼,忽然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衣袖,仰頭笑道:「上回我生辰的時候,八哥送的禮物我很喜歡。」

  說罷擼起袖子,露出一條翡翠珠子來,墨綠顏色襯著少年白皙的肌膚,頗為奪目。

  「那時候我被母妃叫去了,並不在阿哥所,八哥怎的不等等我,放下禮物就走了?」少年的語氣有點哀怨。「你知道我不能隨意出宮的,後來竟也見不著你的面,連親自說聲謝謝也不成。」

  胤禩摸摸他的頭,沒有回答他前面的問題。「那也無妨,你喜歡就好。」

  對這個十四弟,他這輩子並沒有太過深刻的印象,但胤禎卻一直樂於親近自己,只要他一進宮被胤禎撞上,必然會纏著他不放。

  當年皇阿瑪斥他「圖謀不軌,妄蓄大志」,說及怒處,甚至抽劍而出,指向自己,胤禎曾奮不顧身擋在他身前,大聲說著「八哥絕無此心,兒臣願以性命擔保」,惹得皇阿瑪愈發憤怒,差點一劍捅過去。

  後來……

  後來胤禎也逐漸長大,人心思變,有了自己的想法,褪去年少輕狂和血氣方剛的他,也學會虛偽,學會收買人心。

  以及,對那把椅子的野心。

  就算親如兄弟,也早已不復舊時模樣。

  胤禎拉著他不放,半帶著撒嬌又說了好些話。

  他們倆來得早,此時話說到一半,陸續又有不少人到來,胤禩雖沒了差事,少了許多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的官員或宗室上前招呼,但仍有不少人過來寒暄,這其中就包括佟國維。

  胤禎被這些人一攪和,也沒法繼續下去,他有點懊惱,卻也不好發作,只是站在胤禩身邊不肯走,看著他與眾人閒話。

  胤禩與旁人說笑寒暄,進退有據,分毫無錯,就算那些人冷嘲暗諷,他也只作不聞,但那眼底,卻分明有一絲淡淡的不耐,只是他掩飾得極好,旁人或許注意不到,胤禎離得最近,又一直在看他,便察覺出來了。

  趁著三阿哥走進來,眾人迎上去行禮的間隙,胤禎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八哥,我頭有點暈。」

  「怎麼了?」胤禩探向他的額頭。「去叫太醫來吧。」

  「不用不用!」胤禎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依偎在他身上,又拽著他不肯讓他走。「你帶我去外面歇會兒吧,這裡頭氣悶。」

  胤禩無法,只好半攙著他往偏殿走去。

  胤禎一進偏殿,轉身將大門闔上,又大喇喇地坐下來,伸了個懶腰,臉上哪裡有半點身體不適的模樣。

  「還是這裡舒服!」

  「就你鬼主意多!」胤禩失笑。「太子與皇阿瑪快來了,我們趕緊進去吧。」

  「還早呢,再歇會兒也不遲,三哥最喜歡擺架子,我不想進去活受罪!」胤禎吐吐舌頭,這才顯出點符合他年紀的性情來。

  胤禩搖搖頭,也找了張椅子坐下來。

  偏殿是休息更衣之處,想是太監與宮女都到前頭伺候去了,所以此時只剩下他們兩人,空蕩蕩的有些寂寥。

  這種壽宴最是折騰人,一天下來腰肢痠軟,方才忙著應酬還不覺得,周圍一安靜,就覺得疲憊不堪。

  胤禩見胤禎癱在椅子裡,也微微閉上眼養神。

  「八哥,你是不是不喜歡我?」胤禎的聲音突然響起,

  胤禩一怔,睜開眼睛。

  胤禎不知何時來到他旁邊。

  「你腦袋裡成天想些什麼呢,八哥為什麼會不喜歡你?」胤禩敲敲他的額頭。

  「你成天只和四哥一起,就算進了宮,也都是去找九哥十哥他們,難道不是麼?」胤禎捂著額頭委屈道。

  胤禩頓了一下,笑道:「那是因為你還小,每天都去上書房讀書,八哥進宮請安的時候,都碰不上你,你看你每年生辰,我可忘了?」

  或許胤禎說得對,自己確實有意無意地避著他,不僅僅因為上輩子到了最後,兩人分道揚鑣,還因為當初胤禎落水,胤禛受德妃斥責的那件事情,直覺讓他感到真相併不是那麼簡單。

  胤禎挨過來,伸手抱住他,聲音在他懷裡悶悶傳來。

  「八哥,以後你進宮,多來看看我,十三哥的額娘敏妃娘娘生了病,他沒空和我玩兒,其他哥哥也覺得我小,母妃也不讓我出宮……」

  「四哥雖然跟我是同一個額娘,可他老是冷冷的,我見了就害怕……」

  「我一見八哥,就覺得親切,要是八哥跟我是同一個額娘,那該多好……」

  他雖有同胞兄弟,卻與沒有差不多,興許是德妃的緣故,又或者他們兩人天生沒有緣分,兩輩子加起來,胤禩確實從來沒有見過兩人親近的模樣。

  方才這些話,胤禎不能和德妃說,更不可能與伺候他的太監宮女說,今天一口氣說了那麼多,想必也是因為悶了太久。

  胤禩任他抱著,並不出聲,半晌,等他發洩夠了,才拍拍他的肩道:「八哥有空會多進宮來看你的,算算時辰,皇阿瑪也快到了,我們進去吧。」

  胤禎眼底閃過一絲失望,聽話地鬆開他,兩人進了正殿。

  胤禛也已經到了,卻沒想到兩人一齊從偏殿出來,多朝這邊望了幾眼。

  胤禩注意到他的視線,也朝他看去。

  胤禛還是那張冷臉,只是對上他時,嘴角微微上揚,眼神也柔和許多。

  不及多想,那頭太監唱和聲中,康熙已經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太子與大阿哥。

  眾人又是一番跪拜行禮,這才一一起身落座。

  這筵席既不同於家宴,也不同於國宴,並無女眷,在座也只是眾阿哥與一些較親近的宗親臣子,像馬齊這樣的皇子岳父,今天也未能得以赴會。

  康熙也不贅言,說了幾句家常,菜便陸續上來,但在天子面前,誰又敢大快朵頤,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拿起筷子嘗一兩口也就罷了。

  大家怕康熙會突然垂詢,就算佳餚當前也不肯鬆懈,俱都挺直了腰板正襟危坐。

  果不其然,康熙開始發話,問的卻是裕親王福全的身體。

  福全只比康熙大了不到一歲,看起來已經像五十出頭的模樣,康熙三十五年,他還曾隨著康熙出征噶爾丹,但近兩年來身體也漸不如前。

  「上次服了皇上賜下的藥,已經好了很多,現在在自家庭院裡走一圈也沒什麼問題了。」福全放下銀筷,笑著應答。

  「那便好。」康熙點點頭,臉上也露出笑容,看得出他對這位兄長十分關切。「去,把這個菜賜給裕親王。」他指著一道剛才嘗了一口的櫻桃肉道。

  「嗻。」梁九功應聲,捧起盤子走至福全面前。

  福全忙要起身謝恩,又被康熙連連擺手示意坐下。

  「行了行了,今日不必那麼多禮。」

  大阿哥見康熙高興,也湊趣笑道:「皇阿瑪,聽說皇伯父今年送的禮物忒別緻,是一幅巧奪天工的繡畫。」

  「哦?」康熙挑眉,成千上萬的賀禮,他本就不可能一一查看,登基這麼多年,年年都是一樣的戲碼,他也早就失去了詢問禮物的興致。

  福全謙虛道:「其實也算不得什麼,不過是一幅雙面繡罷了。」

  聽他這麼說,康熙倒起了興致,忙讓人拿來觀賞。

  雙面繡確實不假,但若尋常花鳥魚蟲,也入不了皇帝法眼,福全更不可能用來當賀禮,所以眾人都伸直了脖子等著大開眼界。

  待兩個小太監抬著畫走進來,又在殿中慢慢展開,在座諸人仍忍不住發出一聲讚歎。

  一面是萬里江山,錦繡華景,一面又是盛世清平,百姓安居樂業的景象,正反兩面,輪廓完全相同,並無不契合之處,但畫中情景,卻截然不同,令人歎為觀止。

  更難得的是畫中山川流水,俱都栩栩如生,甚至連橋底下叫賣的小販,也都表情不一。

  「好!」康熙端詳半天,龍心大悅,又連說了三個好字,這才命人將畫收起來。

  「皇兄煞費苦心了!」

  福全笑道:「若無皇上治下的康熙盛世,奴才也捏造不出這樣的情景來。」

  話題自然隨之轉向賀禮身上,胤祉急於表現,也出聲道:「皇阿瑪,兒臣也有一樁喜事呈稟。」

  康熙心情正好,聞言笑道:「你也來湊熱鬧,喜從何來?」

  「兒臣主持修纂的《文獻彙編》,如今已經大功告成。」

  康熙果然大喜。「如此甚好,確實可稱得上一樁喜事!」

  眾人也隨著奉承幾句,胤祉臉上不掩得意,場面一時熱鬧之極。

  「八弟,聽說你前陣子讓人專程去了趟江南迴來,是不是也送了什麼禮物,可否說出來讓皇阿瑪與我們開開眼界?」太子望向一直並不惹人注目的胤禩,冷不防道。

  說話聲隨著這句話而漸小下來,許多人的目光也落在胤禩身上。

  第七十八章:筵席

  胤禛心頭咯噔一聲,暗道不好,抬眼一看,太子正似笑非笑地望向這頭,連帶著將康熙的注意力也吸引過來。

  「你派人去江南做什麼?」康熙微微皺眉。

  胤禩知道太子必是先去查看了禮單,才會有此一問,若自己承認曾派人去江南,又是為了做買賣,可想而知康熙必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但此時此刻,已容不得自己不答。

  眾目睽睽,騎虎難下。

  心念電轉,飛快思索著對策,面上卻依舊平靜沉穩,他起身拱手行禮:「回皇阿瑪,兒臣從江南搗鼓了一些小玩意回來,又盤下一間鋪子,打算做些買賣。」

  果不其然,康熙的臉色立時難看起來,似乎又想起什麼,勉強壓抑下怒氣,淡淡道:「你的眼傷如何了?」

  胤禩低眉斂目。「太醫說不能久視,須得慢慢調理。」

  「你不安生待在府裡,卻做起買賣來了,堂堂皇子阿哥,與民爭利,成何體統!」康熙的語調愈發冰冷,眼神也跟著凌厲起來。

  方才胤禩與胤禎聯袂進來,胤禛第一眼便看見了,雖然心頭微有不快,但此時此刻,擔憂的心情卻是佔了上風,他也顧不得許多,忙起身道:「皇阿瑪息怒,這些都是兒臣的主意。」

  胤禛心想自己總不可能說是因為父親吝嗇,不肯撥莊子給兒子,這才需要兒子去自食其力。康熙最要面子,若他真這麼說了,只怕惹來的不是愧疚或憐惜,而是遷怒。

  胤禩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這種時候他卻是不願胤禛摻和進來的,說得越多,只怕錯得越多。

  「兒臣知錯。」他離席下跪,額頭抵地。「今日是大喜,請皇阿瑪息怒,不要為了兒臣的錯處而影響心情。」

  康熙悶哼一聲,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也不叫起,轉頭朝福全道:「朕真是羨慕你,兒子個個孝順。」

  這話聽起來卻似意有所指,眾阿哥俱都噤若寒蟬,福全笑道:「這話該是奴才說才是,奴才家中那兩個兒子,都是不讓人省心的,就拿保綬來說好了,前陣子迷上玩鳥,居然買了一大堆鳥兒回來,弄得府裡成天嘰嘰喳喳,沒個安寧。」說吧嘴角適時露出一抹苦笑,似是無可奈何。

  康熙果然被吸引過去,奇道:「竟有此事?」

  福全揉揉額頭:「奴才訓斥他,他還說這是要訓練這些鳥兒唱歌,等到皇上大壽的時候出來獻禮,奴才實在沒轍,看他平時也沒耽誤差事,也就隨他去了。」

  康熙哈哈大笑:「這保綬是個真性情的。」

  原本僵凝的氣氛隨著這一笑煙消云散,眾人鬆了口氣,也漸漸活絡起來。

  只是從頭到尾,康熙沒再往胤禩那裡看過一眼。

  他靜靜地跪伏在那裡,沒有發出聲音。

  胤禛握緊拳頭,忍下為他求情的衝動。

  這時開口,只會令康熙更加反感。

  「皇阿瑪,您讓八哥起來吧!」胤禟還能沉住氣,胤俄卻騰地站起來,大聲道。

  大阿哥暗罵他魯莽,場面明明已經轉圜過來了,他卻偏偏還要煞風景,這個十弟真是從來不做好事。

  康熙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太子道:「老十,你跟著摻和什麼,坐下!」

  胤俄梗著脖子,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眼神。「二哥,你這樣做就不厚道了,我還聽說你在江南也斂了不少好東西呢,怎麼沒拿來孝敬皇阿瑪,八哥只不過是做點小買賣,就被你拿出來說!」

  胤禟暗笑,十弟你行啊,平日裡沒見你腦袋這麼靈光,這會兒竟也學會一招借力用力,轉移話題了。

  太子沒想到這個弟弟居然敢頂撞他,不由怒道:「你知道什麼,少信口雌黃!」

  胤俄哼了一聲:「難道你不是因為八哥在江南查到鹽商與官員勾結斂財而記恨他嗎?」

  「你……」

  「夠了!」

  砰的一聲,酒杯摔至地上,碎片四濺,也打斷了太子的話。

  康熙冷冷看向胤禩。「胤禩,你有什麼話說?」

  「都是兒臣的錯,兒臣只願皇阿瑪息怒,萬壽過後,無論要如何處置兒臣,兒臣都甘願受罰。」胤禩重重嗑了個頭,慢慢地直起身子。

  康熙清楚地看見他額頭上的紅痕,因為用力過猛,正滲出絲絲血跡。

  他也正直視著自己,卻帶著隱隱的關切與愧疚之意,目光清明,不似作偽。

  從前溫潤如玉的少年,不知何時眉目多了些棱角出來,卻更顯清瘦。

  康熙的心驀地一軟。

  面上卻依舊是喜怒不辨的冷然。「起來吧。」

  「謝皇阿瑪。」

  康熙沒再說什麼,眾人也識趣的不再去捻龍鬚,筵席得以順利繼續下去,就連梁九功也偷偷抹了把汗。

  大阿哥看著太子嘴角微揚的弧度,不由暗自冷哼一聲。

  你能得意的日子,也不多了。

  胤禛並不曉得康熙究竟是什麼心思,筵席散後,竟還將胤禩單獨叫去。

  在外頭等了半天,正當他滿心憂慮逐漸演化為焦躁的時候,胤禩終於退了出來。

  「沒事吧?」胤禛並作幾步上前。

  胤禩搖搖頭,低聲道:「出宮再說。」

  兩人頂著滿天星斗,慢慢地往回路上走。

  陸九他們得了吩咐,綴在後面,拉了很長一段距離,兩人則在前面並肩而行。

  「皇阿瑪與你說了什麼?」

  「讓我停了做買賣的心思,好好反省自己的過錯。」胤禩的語氣很淡,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胤禛挑眉,勉強壓下陡然冒出來的怒火,沉聲道:「明日我便去上奏求情。」

  胤禩苦笑道:「四哥可別為我費這個心,你這麼做皇阿瑪只會更加生氣,再說……」

  再說這種事情他也不是沒有經歷過,上輩子甚至還跪在地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聽那個人,一聲又一聲的說自己是「辛者庫賤婦所出,自幼陰險」。

  相比之下,現在這種處境已是好上太多,起碼自己沒有爭儲之心,也就不會覺得太過失落。

  何況方才與康熙四目相對的時候,自己所表達出來的感情,向來也打動了他一二分,否則皇阿瑪也不會沒有繼續訓斥下去,反而讓他起身。

  前世經歷種種,胤禩早已練得心志堅忍,能夠重活一趟,看到額娘,與眼前這人冰釋前嫌,已經算是意外的收穫。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有其他法子可想,康熙現下雖然厭棄他,可胤禩也深知這位皇阿瑪的喜好心情素來變化無常,指不定哪天又想起復自己,所以他懊惱的只是買賣被停,府中生計無以為繼,卻不是方才當眾被訓斥的事情。

  胤禛心頭痛楚,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就算生為皇子,也一樣有無能為力的時候,至少面對太子,面對康熙,他完完全全處於劣勢。

  「晚上在我那裡歇息吧,有點事情想和你說。」

  胤禩見他說得鄭重,想是有什麼事情與自己商量,便也點頭答應了,讓陸九到府上給八福晉報個信,自己隨著胤禛走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宮裡的事情,筵席還沒結束,四福晉這邊也聽到了風聲,見胤禛二人聯袂回來,本還有些憂慮,待看到胤禛面色沉凝,胤禩卻反而顯得淡然,不免奇怪。

  「爺,八弟。」那拉氏上前,取下胤禛身上的披風,又吩咐下人端來早已準備好的熱水毛巾,讓兩人淨面。

  胤禛點點頭。「胤禩今晚在我這兒歇下,在松院就行。」

  「好。」那拉氏看看兩人,左右沒有外人,她與胤禩熟稔,也無須顧忌。「宮裡頭……沒什麼事吧?」

  「八弟遭了皇阿瑪訓斥,」胤禛沒有瞞她。「讓他停了鋪子買賣。」

  那拉氏只知道前面的事情,聽及後面半句,不由低呼出聲:「什麼!那……」

  胤禛吐了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煩悶一吐而空。「哪個阿哥名下沒有幾個莊子鋪子,皇阿瑪明明知道,卻還偏偏要針對你!」

  胤禩搖搖頭,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對那拉氏道:「四嫂,這事可能要麻煩你了。」

  那拉氏一怔,忙道:「八弟說的哪兒話,有事只管說,又不是外人。」

  胤禩一笑:「也沒什麼,只是我想了個耍滑的伎倆,那鋪子雖然是廷姝的,可是皇阿瑪既已發話,再讓她管著,怕也不合適,不如把鋪子暫且先轉到你那兒,讓你幫我們夫妻倆看管一二,至於盈利進項,悉數都歸四嫂。」

  那拉氏擰眉道:「鋪子明明是你的,進項又怎可歸我,我暫且幫你們看著也就是了。」

  胤禛也點點頭:「你這法子也算得宜,便讓你四嫂先管著,每月的進項再送到你府上去,待以後皇阿瑪不盯著了,再將鋪子拿回去。」

  胤禩搖首:「太子現在既然盯住這裡,我們這招暗度陳倉,他也很容易發現,到時候告到皇阿瑪那裡,也能令我們吃不完兜著走,四哥四嫂就甭和我客氣了,我們府裡短了用度,自然會厚著臉皮上你們這要點施捨。」

  那拉氏被他說得撲哧一笑:「你倒沒所謂,連累你媳婦也被你說成乞丐似的了。」

  胤禩笑道:「長嫂如母,少不得要勞煩四嫂多擔當些了,誰讓你攤上這麼個弟弟。」

  胤禛瞪了他一眼,臉上陰霾倒是散去不少。

  又說了幾句家常,那拉氏見他們倆似乎有事要說,便先退了下去,臨走前知道他們在筵席上必定沒吃多少,還不忘讓下人端了些點心上來。

  胤禛道:「你可知道陝西官員貪污賑銀之事?」

  胤禩點頭:「略有耳聞,但詳情並不清楚,四哥說一說罷。」

  「此事本是因咸陽百姓張拱而起,他上京叩閽,狀告原陝西巡撫布喀在康熙三十二年陝西旱災時,將朝廷賑銀據為己有,不發給百姓買糧播種。之後,布喀大呼冤枉,又咬出川陝總督吳赫來,說他在百姓種子銀中侵吞近四十萬兩,皇阿瑪派人去查,最後卻只查幾個知縣與知州來,別說吳赫,縱連布喀,也成了無罪被冤之人。」

  胤禛本就管著戶部,這種事情自然如數家珍,他臉上帶著一絲諷意,續道:「據我所知,這布喀卻是太子的人,他能脫困,多半是太子之功,只可憐了幾個被墊背的,到時候起碼也是個斬監侯的罪名。」

  胤禩靜靜聽著,待他說完,才問道:「四哥想做什麼?」

  胤禛看了他一眼,道:「這個布喀據說在什剎海邊上有座宅子,裡頭放了不少財物珍寶,還有他一個極其愛重的美妾,若是皇阿瑪知道……」

  「不可!」胤禩打斷他,搖頭道:「四哥若想讓御史出面彈劾,此事不可為,屆時被皇阿瑪發現是你在背後慫恿,只怕要疑到你頭上。」

  胤禛知道胤禩此話是為了自己好,心中不免感動,卻仍是道:「我自然會做得天衣無縫,布喀若被抄家,太子一定會有所舉動,到時候無論怎樣,都能找到一些把柄。」

  胤禩嘆了口氣:「這只是我們的假設,太子身邊的索額圖,素來是老成持重的,若他決定棄卒保車,我們就等於白費力氣,這事他們之前也不是沒做過,平陽之事,難道四哥忘了?」

  胤禛冷冷道:「他們如此欺你,總該付出點代價。」

  胤禩聞言笑了起來,眼角眉間泛起淡淡柔和,看得胤禛心頭一動,只聽他道:「我自然知道四哥是為了我好,如今我已經賦閒在家,不能再連累四哥也無所事事,來日方長,無須急於一時。過兩年,年羹堯也該考科舉了吧?」

  胤禛見他忽然轉了話題,問起自己這個門人,不知用意,便點點頭道:「聽他說起過,怎麼?」

  「我看他才識武功都是上上之選,別說在漢軍旗,就算是放眼滿八旗,也沒幾個與他年齡相當的人能比得上的,此番若能高中,以後也算前途有望,四哥得此助力,也能如虎添翼。」

  胤禛聽出他話中有話,正想出聲詢問,胤禩話鋒一轉,又道:「四哥如今得皇阿瑪重用,又有年羹堯這樣的門人,在朝堂上就算不能說春風得意,也是無風無浪,實在沒有必要在此時平白樹起一個大敵,自然有人比我們更看太子不順眼。」

  胤禛只是一時憤怒,並非看不清形勢,聞言思忖片刻,方道:「你是說,我們知道的事情,大阿哥更早知道?」

  胤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無論是與不是,對我們來說都沒有壞處,皇阿瑪是明君,自然會有所決斷的,我卻不願四哥涉險。」

  胤禛心頭一陣苦澀,這位所謂的明君,卻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將沒有犯錯的兒子貶得一無是處。

  「我知道了,聽你的罷。」

  松院並沒有種滿松樹,反而種了不少柳樹,只因胤禛欣賞青松挺直高潔,故而取名松院。

  胤禛提出兩人同睡一榻時,胤禩只是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卻也沒有提出反對,胤禛便將他視為默認,心中禁不住欣喜起來。

  方才一心為他著急擔心,這一停歇下來,才突然想起一事,於是素來冷面冷心的四阿哥忍不住有些吃醋。

  「晚上筵席未開的時候,我見你和十四,從偏殿出來……」

  兩人也不是沒有同榻而眠過,胤禛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胤禩只是略略詫異,卻並非太過抗拒,只是內心深處隱隱覺得,他似乎在潛移默化中已經慢慢對這個人產生了親近甚至依賴,一直以來告訴自己對這個人即便不是仇恨,也該敬而遠之的心理,逐漸瓦解。

  待那人的手伸過來,輕輕覆在自己腰上,耳邊傳來一句酸不溜秋的話時,胤禩只覺得哭笑不得。

  「十四說他頭暈,我帶他去偏殿歇會兒。」

  「那怎麼不喊太醫?」

  「他說並不嚴重,皇阿瑪萬壽之日,不好折騰。」

  「那你喊個太監扶他去也就是了,何必自己去?」

  「他抓著我的衣角不放。」胤禩無可奈何,冷靜的面具隨之崩落。

  彼此在人前明明都是穩重成熟的模樣,尤其他這個四哥,雖然思慮也許還不如自己縝密,但自幼生在皇家的人,又會簡單到哪裡去,偏偏剩下兩人獨處的時候,就總是變得如此令人發笑。

  「我並不想你與他多相處。」胤禛埋入他的頸窩,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悶。

  胤禩正想笑,卻又聽到一句話,不由怔住。

  「你還記得康熙三十五年十四落水的事嗎,那一次並不是我做的,而是他自己跳下水去的。」

  胤禩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性,但是當事實發生在眼前時,他還是有點意外。

  就像當年自己送的海東青,卻在康熙面前離奇變成死鷹,貫來與他親厚的十四偏還有嫌疑時,他便知道,無論多好的兄弟,都不能扯上利益二字,一旦野心橫亙在彼此中間,感情就已經變質。

  正是因為他這輩子與胤禛並沒有利益衝突,所以彼此相得,感情融洽。

  想到胤禛,他又嘆了口氣。

  佟皇后去世,這人就沒了依靠,就算有親額娘,也等同沒有一般,就連皇阿瑪,他眼中稱得上疼惜的,不過是太子一人,其他兒子,他傾注的心血既少,也就沒有那麼多的感情。

  說來說去,胤禛能有今日,也都是靠了自己。

  不像太子,一人便佔了康熙七分寵愛,也不像大阿哥,是佔了長子的優勢。

  「我跟你說這個,只是想讓你多加小心,皇宮裡頭,動輒便是陷阱,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如果不是今天看見他與十四從偏殿出來,胤禛也不會說起這件往事,當時他選擇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是因為他知道必然沒有人會相信那麼小的十四會自己跳進水中。

  自己活了四十多年,竟還要一個少年來告訴自己人心險惡。胤禩有點想笑,但聽他語調低沉,又笑不出來。

  「四哥放心罷。」

  「其實……」

  後面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胤禩微微側頭。「嗯?」

  冷不防溫熱的感覺印在唇上,那人沒再說話,雙手卻緊緊箍著他的手腕不放。

  其實我不喜歡十四接近你。

  這句話終究沒說出來,被湮沒在兩人唇舌交纏的喘息中。

  胤禛趁著對方怔住的當口,咬上他的耳垂,留下喃喃細語。

  「四哥很想你。」

  想看他白皙的肌膚染上情慾的色彩。

  想看他在自己懷裡喘息失神的樣子。

  想看平素冷靜鎮定的他慌亂無措的模樣。

  從平陽之行到現在,他們有多少年沒這般親密相處過了,就算前些日子在莊子上,他也待之以禮,苦苦忍耐。

  但今晚,內心深處卻彷彿有一隻嫉妒的獸,在反覆啃噬著自己的心,拚命呼喚著想要破柙而出。

  第七十九章:無題

  胤禩不是不通情事之人,自然知道此時此刻意味著什麼,以前尚可藉著年紀小裝傻躲避過去,但如今已經成親開府,在這人眼中也是熟諳男女情事的了,再也避無可避。

  他自然也可以推開他,然後說一句四哥,我們自此之後恩斷義絕。

  這句話,在三年前也許還說得出來,現在卻是不能了。

  還記得上輩子額娘曾經說他心軟,那時候自己不以為然,現在則慢慢明白了。

  前世有多少次可以對胤禛背後下手,就算不能置他於死地,但起碼也能讓皇阿瑪對他從此厭棄。

  他受皇阿瑪冷落之後,胤禎趁勢而起,利用自己以前的人脈,去擴大他的野心,老九與老十都勸他對胤禎狠點,自己卻終究都只是冷眼旁觀。

  旁人都說他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皇阿瑪因此防他厭他,歸根結底,自己究竟只是想賭一口氣,還是小時受盡奚落嘲笑的陰影過重,只不過希望自己身邊隨時都有人環繞著?

  自己早已分不清楚。

  就像對眼前這個人,那樣刻骨的仇恨,竟也隨著歲月慢慢流逝,蕩然無存。

  在這人抱著他說要一輩子護著自己的時候,除了好笑之後,竟還有感動與溫暖的感覺。

  從前,只有額娘能給他這樣的感覺。

  唇落在自己身上,就像一個滾燙的烙印。

  廷姝是一個懂事的女子,就算身為旗人,從小也受了不少規範的約束,情到深處,她也會婉轉承歡,卻不會像現在這看上烈痴狂。

  無論是上輩子還是現在,對於床笫之間的情事,胤禩往往都能保持著一絲清明與克制。

  但眼下,卻極難。

  這人明明是冷面冷心,但此時卻像一團火,急欲將彼此捲入焚燒,連同四肢百骸。

  「四哥……」他低低喘息著,忍不住仰起頭,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

  胤禛隨即低下頭,咬住他的喉結。

  「唔……」

  胤禩覺得自己是應該推開的,但不知怎的手碰上他的肩頭,卻稍稍頓了一下,就是這片刻的遲疑之間,上衣鈕子已經被解了大半。

  胸口佈滿斑斑吻痕,襯著胤禩的膚色,愈發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他雖然看上去文弱,實際卻不消瘦,以前騎馬射箭的功課平日也沒落下,所以皮膚彈性極好,伏倒在被縟上的身體線條優美而流暢,讓人忍不住心生侵犯的慾望。

  要說何時從手足之情一點點加深眷戀,以至於到了今日這樣放不開手的程度,胤禛也已經記不得了,若要讓自己將喜歡胤禩的原因說得明明白白,他也無能為力。

  這個八弟,自然是有許多優點的,旁人眼中的他,也許是少年翩翩,溫文爾雅,遇事沉凝不亂,做人少年老成。

  而自己對他的感情,如果一定要有個追溯的源頭,也許是從他還像一個糰子般拽著自己的衣角流口水的時候開始吧。

  不知為什麼,那時候自己不過也才五歲,卻到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第一次清楚認識到自己的親生額娘並不是佟佳氏。

  站在殿外,清晰地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

  「娘娘,不管怎麼說,您還是得有一個自己的兒女,將來的地位才……說句不敬的話,四阿哥不是您親生的,將來他長大了,指不定還是跟自己的額娘親,這事兒從古至今,難道還發生得少了,就說前朝……」

  「我又何嘗不知,」他聽到佟額娘輕輕地嘆了口氣。「這事兒卻不是我說了算,原本以為自己也有個女兒了,囡囡偏偏……唉,不管怎麼說,胤禛都是我的養子,就算他長大了,也不能不認我這個嫡母……」

  再也沒聽下去,胤禛握緊了小小的拳頭,轉身就走。

  腳步邁得很快,不知不覺變成奔跑,風在耳邊刮過,刮得臉頰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額娘剛生了個妹妹,對她疼愛備至,連自己都受了冷落,可是妹妹沒過多久又夭折了,他也曾聽嬤嬤說過自己還有親生額娘的,佟額娘只是養母,可是自己對那個親生額娘,壓根就沒見過幾回,模糊的印象中,只記得她經常站在角落,沉默寡言。

  為什麼這麼溫柔的額娘不是自己的親生額娘,為什麼自己不是額娘的兒子?

  五歲的胤禛蹲下來,背靠著宮牆,頭埋進臂彎,細細抽噎著。

  「呀呀……」含糊不清的聲音慢慢傳了過來,伴隨著深一腳淺一腳的聲音。

  胤禛抬起頭,就看到一個粉糰子般的奶娃娃朝自己走來,搖搖晃晃像只小鴨子一樣。

  他看著小孩兒,對方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也盯著他瞧。

  歪著腦袋,似乎很好奇的模樣。

  過了一會,又走前幾步,咯咯笑了一聲,整個人往他身上撲。

  胤禛嚇了一跳,怕他摔著,忙伸手將他抱了個滿懷。

  軟乎乎的小身體帶著奶香,充溢了他的呼吸。

  「你叫什麼名字?」

  胤禛忘了去擦臉上未乾的淚痕,他的注意力都被小娃娃吸引了。

  粉糰子當然不會回答,只知道咯咯直笑,抓著他的衣角流口水。

  一直到對方的乳母找過來,他才知道這個小孩兒叫胤禩,是他的八弟。

  因為胤禩的生母身份卑賤,所以他被寄養在惠妃名下,惠妃畢竟也有自己的孩子,對胤禩的照料不過是責任,如此連帶著下人也懈怠起來,以致於一個阿哥走丟了半天才有人尋來。

  那個時候的胤禛還不懂得什麼叫同病相憐,他只覺得抱在懷裡的人溫暖柔軟得讓他不想放手。

  額頭上冒出細汗,胤禩忍不住蹙起眉頭。

  在他身上游移的手滑入了褲襠,握住前端柔軟的器官,開始慢慢摩挲,唇跟著在他的胸口流連,牙齒咬住乳tou輕輕啃噬,又伸出舌頭在那上頭打圈盤旋,像在品嚐美味一般,不肯輕易嚥下。

  胤禛的表情卻不似平日裡那般冷硬,而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色,令胤禩見了,也忍不住心口一跳。

  綿軟的地方在對方靈活的手指中慢慢變硬,胤禩按捺不住呻吟出聲,隨即又咬牙忍下,只是呼吸略顯急促起來。

  「別忍,外頭沒有人……」胤禛低下頭,用舌撬開他的嘴角,將他的呻吟盡數吞入口中。

  胤禩閉上眼不去看他,只覺得身體隨著手指的律動,時而如同攀上高峰,時而又如同墮入地獄,夾雜在冰火之間,令他幾欲出聲求饒。

  「放手……」聲音低低的,帶了些沙啞,卻還竭力保持著平時的冷靜,胤禛被他撩撥得有點難耐,也褪了衣裳,身體覆上去。

  他們這樣的逆倫……

  胤禛喘著粗氣,一口咬在那人肩膀上,又緊緊抱住,幾乎要與他彼此骨血相融。

  如果上天真的要懲罰,那麼便衝著他來也無妨。

  這個人,我不會放手。

  「爺!爺!」蘇培盛的聲音由遠而近,帶著急促和慌亂。

  兩人一驚,胤禩原本被撩撥起慾念的神智隨即冷靜下來,再看胤禛,也是如此。

  待彼此穿戴好衣物,胤禩方道:「進來。」

  他的聲音已經恢復平日模樣,冷冷的彷彿沒有一絲起伏。

  蘇培盛推開門進來,來不及抹去額上汗水,便喘著氣道:「爺,宮裡頭來人,說德妃娘娘病了,請您即刻進宮!」

  胤禛心頭一沉,點點頭。「備轎,馬上進宮。」

  無論母子倆關係再怎麼僵,德妃畢竟也是他的親生額娘。

  自從佟皇后去世以後,他所能孝順的額娘,也就剩下這麼一位而已。

  走了幾步,胤禩喊住他。「我與四哥同去吧。」

  胤禛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勉強扯了扯嘴角,不掩心頭擔憂。

  「不用了,你先休息吧,今日夠累的了。」再者現在胤禩與皇阿瑪的關係並不融洽,指不定皇阿瑪正在那裡,若是撞上了,未免又生風波。

  宮門早已落下,但讓胤禛進宮的旨意是康熙下的,因此並沒有任何阻礙。

  此時的永和宮燈火通明,所有人進進出出,神情肅穆。

  胤禛進了寢殿,便看到德妃躺在榻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

  十四正站在一旁,見胤禛前來,喊道:「四哥。」

  胤禛望向他,點點頭。「母妃如何了?」

  「太醫只說是氣血不足所致,要放寬心調養。」

  胤禛皺眉,上前幾步,卻聽到德妃蹙起眉頭,似乎將要轉醒,嘴裡輕輕念了個名字,分不清是胤禛還是胤禎。

  兩人不約而同地喚了一聲母妃,胤禛看了十四一眼,只見他湊上前去,握住德妃的手。

  德妃睜開眼睛,看到十四,先是一喜,繼而又看到十四旁邊的胤禛,愣了一下,喜色轉淡。

  胤禛的心慢慢地沉下去,連最後一絲憂色也從臉上斂去,肅立一旁,波瀾不興。

  十四彷彿沒有察覺,見德妃醒來,高興得不得了。

  「母妃,您沒事了?」

  德妃點點頭,輕聲道:「你們怎麼會在這兒?」

  「您突然昏倒,可嚇壞我和四哥了,皇阿瑪還特地將四哥從宮外召進來!」

  德妃轉向胤禛,虛弱一笑:「難為你們這麼晚還守在這兒。」

  「額娘,太醫說您氣血不足,怎麼會這樣?」十四轉了稱呼,帶著一股親暱。

  德妃笑道:「老毛病了,從前生你的時候就落下的……」

  德妃的出身,其實也並不高,但後來能連續誕育三子三女,又升至今日在宮中地位僅次於宜妃的妃子,不僅源於康熙對她的寵愛,也因為她本身的心性極其堅忍,但這種堅強的性格一碰到自己的幼子,也全都化作一腔母愛。

  母子倆說著話,胤禛冷眼旁觀,發現自己似乎成了多餘的。

  「母妃既然無事,兒臣就先告退了。」

  德妃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也好,你先回去歇息吧,這裡有你十四弟就行了。」

  最後一句話入耳,胤禛沒有說話,只是行了個禮,便往外走去。

  德妃看著大兒子的背影,突然覺得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滋味。

  第八十章:抄家

  胤禛進宮的事情,那拉氏也很快就知道了,宮裡頭的說法是德妃病了,但尋常生病也不至於半夜三更開宮禁讓胤禛進宮,何況那拉氏知道這母子的關係並不好。

  這一折騰,大半個四貝勒府的人都醒過來,連年僅兩歲的長子弘暉也似乎感覺到氣氛不對,任乳母怎麼哄都不肯睡,那拉氏無法,只好牽著他到前廳。

  胤禩也沒睡著,這時正與府中幕僚沈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八叔。」弘暉還在牙牙學語,但已經能夠自己走路。自從發現走路的樂趣之後,他就不肯讓人抱著,非要自己走,偏生白白胖胖,身上衣裳又多,走起路來難免蹣跚不穩,讓人忍不住想逗弄一番,連胤禛對著這長子時,也板不起臉來。

  「弘暉過來。」胤禩笑著伸出手,弘暉立時走過去,撲進他懷裡。

  他對這個經常上門,間或還會送他小玩意的八叔,自然是印象深刻。

  沈竹見那拉氏也走了進來,忙起身告退。

  「四嫂無須憂心,德妃娘娘想必不會有事的。」胤禩這話自然是建立在自己已知歷史的基礎上,但那拉氏只是將它當成安慰之辭,勉強一笑。

  「若天明時爺還未回來,我便遞牌子進宮看看罷。」

  「八叔,好香。」弘暉沒有大人們的煩惱,也渾然不知道其他人為什麼煩惱,他伸長了鼻子使勁嗅嗅,又將腦袋埋入胤禩懷裡拱來拱去。

  小孩子總是特別敏感。胤禛本身有差事,又不是當慈父的料子,縱然對弘暉疼愛,也不會表現得太過火,相反之下,這個總是溫柔笑著,還會抱他的八叔,反而讓他覺得親切。

  胤禩抱起他坐在自己腿上,笑道:「八叔身上又沒有放熏香,怎麼會香?」

  弘暉咯咯直笑,也不回答,摟著胤禩的脖子,親熱無比。

  胤禩懷裡抱著弘暉,忽而想起這侄子若無意外,應是康熙四十三年薨的,他一夭折,四嫂這僅有的一子也沒有了,從此膝下空空,再也沒有出過子女。

  眼下見弘暉活潑可愛的模樣,又想到自己前世的兒子弘旺,心下不由泛起一些憐惜,深宅大院裡妻妾爭寵,勾心鬥角並不少見,雖然明面上弘暉是急病而死,但內情如何,誰也說不清楚。

  那拉氏看著這對宛若父子的叔侄,眼神黯了一黯,起身笑道:「我去廚房看看,準備點吃的。」

  話剛落音,外頭便有人喊道:「爺回來了!」

  那拉氏忙迎出去。

  「爺回來了。」

  胤禛點點頭,滿心疲憊,不想多言。

  那拉氏見他眉宇間並沒有憂色,知道德妃並無大礙,也不多言,回屋帶著弘暉先離開,將廳堂留給兄弟二人。

  「德妃娘娘沒事吧?」看到他的表情,縱然心裡有數,這句話也還是要問的。

  胤禛拿過放在桌上的毛巾抹了把臉,淡淡道:「沒事,太醫說氣血不足,多休養便可。」

  「皇阿瑪也在?」

  胤禛搖頭:「只有我和十四。」

  胤禩沉吟道:「平日裡後宮娘娘生病,雖也有進宮探視的,但一般宮禁已下,除非十萬火急,否則不會破例,聽四哥所言德妃娘娘並無大礙,皇阿瑪怎會讓你深夜進宮?」

  胤禛本還沉浸在方才情境中,一股腦的心灰意冷,此刻聽他一說,不由一愣。

  「你是說皇阿瑪有什麼用意?」隨即又搖搖頭,「母妃素來得聖眷,皇阿瑪因此破例也沒什麼。」

  胤禩想到的卻是另外一樁,兩年前惠妃同樣也是突發急病,那會兒大阿哥正隨駕在木蘭圍場,康熙卻並沒有讓他先回京探視,這一次……

  「想來是四哥平日裡辦差勤懇,皇阿瑪對你另眼相看了。」

  胤禛聽到這句話,想及胤禩被卸了差事,不由一動,向他望去,卻見胤禩臉上並沒有失落傷感,這才放下心來。

  「這話不要亂說,若被大哥聽到就不好了。」

  對那個位置,說從來不動心是假的,但如今太子與大阿哥相爭,自己上頭還有個三哥,胤禛本來就沒有抱太多奢望,與其遙想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如腳踏實地做好眼前的事情。

  胤禩笑道:「這裡只有我們兄弟倆,隔牆無耳,四哥今可放心。」

  他本是溫文爾雅的相貌,此時笑起來卻帶著調侃隨意,臉色在燭火映襯下似乎多了幾分桃色,看得胤禛心中一蕩,忍不住握住他的手。

  胤禩原是不置可否的,忽而又想起方才兩人在房中纏綿的模樣,不由臉上一熱,移開視線,手卻沒有抽出來。

  一時間廳內寂靜無比,襯著遠處遙遙傳來的打更聲,胤禛只覺得心頭前所未有的寧靜,剛才在宮裡所受的種種委屈不忿,俱都不復存在。

  翌日一早胤禛便上朝去了,夜裡經過德妃的事情,也沒能休息多長時間,好在灌了一盅參茶,不至於在朝會的時候打瞌睡。

  他前腳剛走沒多久,胤禩也回府了,他沒有讓人通報,廷姝這會兒沒起身,迷迷糊糊裡聽到胤禩來了,這才慌忙起來洗漱更衣。

  「你再多睡會兒吧,是我回來早了。」胤禩按住她,在床頭坐下,隨手拿起一本她放在枕邊的書翻看。

  廷姝微紅了臉。「是我貪睡了,以為爺沒這麼快回來。」

  胤禩嘆了口氣:「我昨天從宮裡回來,就去了四哥府上,有件事還沒來得及和你說。」

  廷姝察言觀色,小心道:「爺但說無妨。」

  「做買賣的事情,只怕是不成了,皇阿瑪當眾訓斥了我,昨天我跟四哥說了,鋪子先讓四嫂他們幫忙打理,日後有機會再要回來,只是委屈了你,原先你那兩間鋪子,現在也要先轉手了……」

  廷姝心中一痛,卻仍笑道:「爺說哪裡話,什麼我的你的,廷姝的東西就是爺的東西,買賣做不成,咱就不做了。」

  話雖如此,她心裡還是有怨言的,卻不是對著胤禩,而是對康熙。

  當初待字閨中的時候,她就已經聽說許多宗室貴人,家裡不僅有莊子,有的還會放租或者開舖子做些買賣,就連自己家,名下也有幾個鋪子。雖然有旗人不經商的規定,但那也不過是對著平頭百姓,康熙從來沒有因此過問苛責過,怎的到了自己丈夫這裡,就成了被訓斥的理由。

  胤禩拍拍她的手。「嫁給我,委屈你了……」

  話沒說完,嘴已被按住。

  「能嫁給爺,是我的福分,這種話爺以後莫要再提了。」

  胤禩見她如此,心中愈是柔軟了些,笑道:「你放心,來日方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兩人說著話,天色也漸漸亮起來,外頭陸九來報,說沈先生請爺過去。

  胤禩應了,又與廷姝說了幾句,這才起身離開。

  廷姝看他走遠了,讓丫鬟佳期關上門,自嫁妝箱子裡取出一個匣子,又拿了鑰匙開鎖,從裡面拿出一疊銀票。

  佳期是廷姝從娘家陪嫁一起過來的,素來親近得力,此時見了,不由驚呼起來。

  「主子,這是嫁妝銀子,您……」

  「別聲張!」廷姝低斥了一聲。「你拿去給賬房便是,千萬不許告訴爺!」

  佳期咬了咬下唇。「是……」

  沈轍如今在八貝勒府裡,吃得好睡得好,不必為生計奔波,不時出門散心,沒有什麼煩惱掛心,連帶著整個人看起來也多了幾分瀟灑愜意。

  「子青現在是越來越有名士之風了。」胤禩笑道,心裡倒有一點羨慕,只是自己一日生在皇家,便不可能如他一般。

  「八爺見笑,這也是八爺大恩。」沈轍拱手,隨即斂了笑意。「沈某聽說昨日八爺進宮受了皇上訓斥?」

  胤禩點點頭,現在沈轍算是半個謀士,他也不隱瞞,將昨日情形說了一遍。

  沈轍微皺起眉,沉吟半晌,方嘆道:「按說起來,皇上待您冷淡,是從您查了江南之案回來,但看江南一行,有功無過,皇上何以突然之間就對您不待見起來,這其中可有什麼緣由,是先前沒有想到的?」

  胤禩苦笑:「若說有,那便是我辦差犯了皇阿瑪的忌諱。」

  「哦?」

  胤禩早已將康熙冷落他的心理摸得清清楚楚,希望自己嚴懲貪官,但又不扯上太子,但世間之事豈有兩全其美,何況他一味偏袒太子,其他兒子就算不敢說,心裡也會有其他想法。太子後來被廢,不獨是他自己的原因,還有康熙的縱容,加上其他兄弟落井下石。

  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這位皇阿瑪,可以在其他事情上都處理得乾淨利落,可以用帝王心術制衡臣下相爭,惟獨對所有兒子的教育,從早年便埋下禍根。

  大清開國以來並沒有立過太子,康熙自己也是因為在幾個兄弟之後唯一出過天花,被太皇太后相中留在身邊教養,否則以孝康章皇后並不算最為顯貴的出身,加上康熙不是長子,怎麼也不可能在後宮一眾滿蒙妃嬪所生的兄弟裡脫穎而出。

  但到了康熙這裡,他偏偏別出心裁,選了皇后所出的嫡子。出身是足夠高貴了,可不過一歲半的太子又如何分得出賢愚來,何況上頭還有一個大阿哥,大阿哥的母妃納喇氏,也是滿州八旗中數一數二的大族,惠妃還有個權傾朝野的堂兄明珠,若是大阿哥碌碌無為也就罷了,恰恰相反,康熙的所有兒子,幾乎都不是省油的燈,戰功赫赫的有之,文采斐然的有之,精明幹練的有之,八面玲瓏的有之,雖然太子未必就被比下去,但有能力的兒子一多,康熙自然也開始眼花繚亂起來。不知道這位皇阿瑪心裡頭,可曾後悔過那麼早就立下太子,以致於出現今日局面?

  胤禩暗嘆一聲,拋開這些心思,對沈轍道:「揚州一應官員鹽商,幾乎都與太子脫不了關係,我先斬後奏,將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這才上奏皇阿瑪,他老人家自然會心中不快。」

  沈轍也嘆道:「當今聖上對那位的寵眷,未免也過了些。」

  他這句話不過是有感而發,胤禩卻是一清二楚的,當年康熙御駕親征,太子與索額圖甚至想出斷後方糧草的法子來,何況今日不過一小撮貪官,也許其中還有制衡明珠勢力以免出現一方獨大的思量,但康熙對於太子,確實縱容得讓其他兄弟都心生嫉妒。

  只是這容忍終歸是有限度的,父愛也會被歲月一點點磨去,當太子一而再,再而三向皇權挑戰時,康熙也會有下殺手的一天。

  一廢太子之後,康熙對太子就已經完全失去信心,若說後來再立太子,不過是為了防止其他兒子覬覦皇位的念想而已。

  思及此,胤禩淡淡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太子所作所為,到時候自然有人收拾他。」

  沈轍點點頭:「八爺若有心重回朝堂,這段時間還請韜光養晦,但宮裡逢年過節,這禮數還是不能少的,務必讓萬歲爺覺得您心中沒有怨懟,反而孝順如初。」

  胤禩嘲諷一笑:「子青,有些時候我真想將這些都拋棄,走得遠遠的,找個地方落腳,隱姓埋名,每日晨起而作,日落而息,何不快哉!」

  沈轍大笑:「恕子青直言,各家有各家的難處,八爺這是不切實際的想法,若您真成了農夫,沒有這些身份權勢傍身,只怕就要無窮無盡地受到盤剝,哪裡還會有好日子過?」

  胤禩也覺得自己有些異想天開了,不由跟著笑起來:「說得極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沒經歷過,所以才羨慕別人,等到自己坐在那位置上,未必就真舒服了。」

  胤禩筵席上受了訓斥的事情,很快傳遍所有人的耳朵。

  他也只作不聞,每日重複著讀書寫字的消遣,除了偶爾去胤禛府裡,幾乎足不出戶,閒暇時還會擺弄著原先在菜圃裡的那幾株莊稼。

  去年種的紅薯經過寒冬摧折,幾乎死了大半,過了三月,胤禩又種下一些,因著天氣日漸轉暖,紅薯苗竟是一天比一天精神,胤禩十分高興,每日無事都會過來看看,然後自己記錄下一些栽培心得。

  因先前的交往接觸,馬齊對這皇子女婿卻極是看好,見他鎮日閉門不出,心中不免著急,又將女兒召回去敲打了幾回,從她口中聽到胤禩居然擺弄起莊稼來,不由嘆息,也暗自埋怨康熙過於嚴苛了。

  那邊胤禛管理戶部,卻是卓有成效,康熙見他辦差得力,又一絲不苟,也漸漸對他另眼相看起來,加上德妃在後宮受寵,地位穩固,不免就有些流言蜚語,胤禛卻恍如未聞,每日只是埋頭做著自己的事情,愈發讓康熙覺得這個兒子心誠可嘉。

  過了四月,陝西官員貪污賑銀一事具結完案。果然如胤禛所料,原同州同知藺佳選、蒲城知縣王宗旦被判斬監侯,朝邑知縣姚士塾、華州知州王建中因病故免議,只將侵吞賑銀追還,事情原本到這裡也就告一段落了,偏偏原陝西巡撫布喀在京城有私宅美妾的事情被大阿哥捅了出來,康熙大怒,下令將布喀押送京師問罪,並將其私宅抄沒充公。

  抄家的差事,就落在胤禛身上,雖然他無須親力親為,但登記造冊,從旁督察,卻是少不了坐鎮監督,加上此案為康熙所關注,更不能出一點差錯。

  布喀歷任甘肅巡撫,陝西巡撫等職,雖說也算是封疆大吏,一方大員,但若是放到京城這樣隨處就能碰見個達官貴人的地方,實在算不上什麼,然而誰也想不到,隨著布喀的私產一點點被發現出來,竟連康熙也被震動了。

  後院池塘沉著幾箱珠寶,牆壁夾層內藏著巨額黃金,胤禛一邊命人登記造冊,一邊向康熙稟報,心中也是又驚又恨,像甘肅陝西這樣並非富庶之地,幾任父母官,就能挖掘出這般財富,那麼江南那些官員,身家又該幾何?

  布喀原本只是受了失察降職的處分,但這些私產一經報上御前,落在他身上的處分便翻了幾番,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以致於落得個全家流放寧古塔的下場。

  這一日胤禛揣著摺子進宮,到了養心殿,卻發現三阿哥居然也在那裡,怔了一下,方才下跪行禮。

  「給皇阿瑪請安,這是布喀京城私宅的所有財物,俱已登記入冊,呈請皇阿瑪御覽。」胤禛雙手舉起摺子道,梁九功忙上前接過。

  康熙接過摺子,略略掃了一遍,餘光瞥及三阿哥,淡道:「伢來粳之前你不是有話說嗎,說吧。」

  胤祉一愣,賠笑道:「這……四弟勤懇辦差,皇阿瑪英明決斷,兒臣沒什麼要說的。」

  胤禛也看了他一眼,心知這三哥先他一步來見皇阿瑪,必是說了什麼與自己有關的事情。

  胤祉本想胡混過去,眼看康熙的目光灼灼,正等著他開口,只好摸摸鼻子,硬著頭皮道:「唔,其實此事兒臣也只是道聽途說,說布喀原先,嗯,有一套山水人物玉壺擺件,和一個青花纏枝花卉賞瓶,極是有名,不知道四弟……」

  胤禛神色淡淡,不亢不卑道:「弟弟在抄家過程中,確實見到一個青花瓶,不知道是不是三哥所說的那個,後來經鑑定,說是個仿真極高的贋品,至於那套玉壺擺件,卻未曾看過。」

  胤祉覷了康熙一眼,乾笑道:「既是如此,那便算了,愚兄也是聽說,聽說而已。」

  胤禛默不作聲,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維持著下跪的姿勢。

  西暖閣靜悄悄的,胤祉只覺得後背濕了一片,不由開始後悔自己今天為什麼要來。

  康熙靜默半晌,方道:「都先跪安吧。」

  「嗻。」

  兩人退了下去,過沒多久,一名侍衛模樣的人走進來。

  「主子吉祥。」

  細看之下,他的服飾又與尋常侍衛有些不同。

  「如何?」康熙睜開眼睛。

  「確實有人去了索額圖家,奴才後來查過,此人是布喀在京城私宅的管家,他去的時候手裡頭還帶著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康熙心底忽然湧起幾分說不出的倦意,他閉了閉眼,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衛應聲退下。

  康熙的手按著方才胤禛呈上來的奏摺,又從旁邊取出一本摺子打開,裡頭是索額圖為布喀求情,說他雖然有所貪墨,但巡撫任上也做了幾樁為民請命的好事,罪不至死。

  摺子裡的內容康熙先前已經看過幾遍,但此時再看一次,卻覺得一股無名心火陡然升起,他冷笑一聲,將兩份摺子都丟在一邊。

  梁九功戰戰兢兢,恨不得將自個兒隱入牆壁,連呼吸都沒了。

  「你說朕想當個好父親,怎麼就這麼難?」康熙突然道,有點近乎喃喃自語,梁九功知他並不需要自己的答案,只是低著頭不出聲。

  康熙嘆了口氣,望向外頭飄揚搖曳的柳葉,微風從半開的窗戶溜了進來,似乎也帶著幾許春日嫵媚。

  「梁九功。」

  「奴才在。」

  「更衣,朕要出宮走走。」

  第八十一章:弘暉

  年少風流時也愛時不時微服出宮聽曲看美人,但如今正被各個兒子的事情擾得心情不佳,就算天籟入耳心中也覺得煩躁,康熙聽了一會兒,臉上略略顯出些不耐煩來,隨即起身,往外走去。

  「賞。」

  梁九功忙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爺!」唱曲的女子也站起來,盈盈上前幾步,福了福身。「這位爺請留步,可是奴家唱得不好,擾爺不快了?」

  聲音輕輕柔柔,婉轉動人,若是尋常男人,只怕心已經先軟了三分,可康熙連頭也沒回,只腳步頓了頓,又快步走出去,早已有人為他掀起簾子。

  康熙雖然年屆五旬,但保養得宜,看上去卻不過四十出頭的模樣,又是穿著講究精細,氣度不凡,一看便是非富即貴,自然分外惹人注目。

  女子望著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卻是敢怒不敢言,自己在這裡唱曲幾年,何曾有人拒絕過她。

  出了酒樓,康熙倒有些躊躇了,舉目望去,一片繁華,卻不知道要往哪兒走,梁九功忙小步跟上去。「主子?」

  「你說這京城,還有什麼可去的?」康熙突然有些意興闌珊。

  梁九功眼珠子一轉,滿臉堆笑,但並不令人生厭。「不若到阿哥們府上走走?」

  他說這話是有原因的。

  梁九功如今是御前最得力的宦官,但凡皇子阿哥進宮陛見,必然要讓他通報,有時候他們為了預先揣度一下康熙的心情,便會先詢問梁九功,以便心裡有個準備,好作打算。

  雖然阿哥們詢問,梁九功不會不答,但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有時候隨身帶上一兩錠金銀甚至一塊上等好玉,問話的時候再遞過去,也算是賣個好給他。

  雖然心裡誰也瞧不起宦官,但明面上誰也不想得罪他們,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有時候成敗與否,恰恰是牽繫在那些小人物身上。

  梁九功自然也知道很多人都不把他這種宦官放在眼裡,別說皇子阿哥,就連一些督撫大員進京敘職,賄賂他的同時,眼裡時常也同樣流露出一些輕蔑來。

  這其中,只有幾個人例外,外臣是張英,皇子則是八阿哥。

  其他幾位阿哥就不必提了,四阿哥冷面冷心,見了誰都沒什麼表情,就算對著梁九功也不例外,所以梁九功倒不會覺得怎樣。

  五阿哥與七阿哥,向來不善與人爭,與梁九功也沒有多少往來。

  餘下阿哥們年紀都還小,也很少獨自去覲見康熙,惟有八阿哥待人和善,對他也從來不擺架子,有一回知道梁九功腿腳不好,還帶過一個偏方給他,後來梁九功用了幾次,發現確有奇效,胤禩記得這個事情,幾乎每次見面都會問候起來,令梁九功十分感動。

  他在御前十數年,什麼人沒有見過,正是因為如此,僅有幾個並不把他當成下賤閹奴來看的人,才分外被他記在心裡。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梁九功自然不會為了他們斷送自己的前程或性命,但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拉人一把,或者美言幾句,他還是樂意做的。

  故此當康熙問起,他便提出去阿哥府上走走的建議,但康熙此時正不待見八阿哥,他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提醒,若康熙真想起這個兒子來,也算是八阿哥的福緣。

  然而康熙思忖片刻,卻道:「嗯,到老四家走走。」

  梁九功暗嘆一聲,面上卻半分不露,忙笑道:「嗻,聽說四貝勒府上如今添了小阿哥,正是活潑好玩的年紀呢。」

  康熙睨了他一眼。「你這老貨可也是羨慕別人有兒有女了?等過些年,從你們老家旁支裡挑一個過繼到你名下吧。」

  梁九功一聽康熙並沒有生氣,而且也不像開玩笑的樣子,不由大喜過望。

  「主子天恩,奴才,奴才……」袖子一邊往眼角拭去。

  「好了好了!」康熙笑罵道:「這可在街上,別丟人了!」

  主僕二人說話之間,已經到了胤禛府邸。

  侍衛先一步進去通傳,不一會兒,那拉氏帶著弘暉和府中一干內眷出來迎駕。

  「都起來吧。」康熙掃了一眼跪著的眾人,發現除了那拉氏以外,其他人面目都很陌生,連自己的這個孫子,其實自己也沒有多大的印象。

  弘暉不過兩歲,但已經略略懂些人事,眼見身邊的大人們不敢妄動,便知道不是自己能頑皮的時候,也跟著乖乖跪在地上,只是一雙眼珠子圓不溜秋地看著康熙,充滿好奇。

  這個年齡的小孩子本就是最好玩的時候,康熙看著他,心中也起了些慈愛之意,張開手臂笑道:「來皇瑪法這裡。」

  弘暉吮著手指,看了看那拉氏,又望望康熙,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向康熙。

  「皇瑪法!」軟軟的聲音讓康熙笑了起來,將他一把抱住。

  「弘暉今年幾歲了?」

  但凡大人都喜歡這麼逗小孩,問來問去也就是那幾個問題,弘暉想來已經被問過不少回,聞言響亮地回答:「兩歲!」

  康熙點點頭,看向那拉氏:「你教得不錯。」

  那拉氏笑道:「皇阿瑪過獎,臣媳不敢居功,弘暉平日也是個調皮的,只是今天到了皇阿瑪面前,才顯得特別乖。」

  這種既拉家常又不失恭敬的語氣讓康熙很滿意,在他的印象裡,這個媳婦素來落落大方,管家理事井井有條。

  側福晉李氏站在那拉氏後面,聞言將指甲狠狠掐入手心,對那拉氏的恨意愈發深了些。

  若不是自己的兒子弘昐在年初二月夭折,府中只餘下弘暉一個,現在哪裡輪得到那拉氏在此裝巧賣乖?

  今天是休沐日,六部落衙休息,康熙環顧一週,卻不見胤禛人影。

  「你阿瑪呢?」他問的卻是孫子。

  弘暉眨眨眼睛,突然扁起嘴巴。「阿瑪,去八叔。」

  他也想去八叔家,可是胤禛不帶著他,弘暉本也忘了這件事,這時忽然被康熙提起來,又開始覺得有些委屈。

  康熙心中有些不快,面上卻仍是不動聲色。

  「你阿瑪去你八叔家做什麼?」

  弘暉想了半天,憋出一個字來。「玩!」

  康熙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

  天子龍顏大悅,旁邊一干人等自然也應景陪笑起來,氛圍一時倒也算其樂融融。

  「好了,別都杵在這裡。」康熙抱著弘暉先走進去,那拉氏等人忙跟上。

  那頭下人早已備好茶,康熙抱著弘暉半天,手也有些酸了,梁九功察言觀色,忙將小娃娃接過手。

  「弘暉,你阿瑪常去你八叔家裡嗎?」康熙啜了口茶,問道。

  那拉氏低著頭,暗道不好。

  誰都知道胤禩剛被康熙訓斥過,現在這位突然提起來,是否又是在出言試探,且選擇了不懂說謊的弘暉。

  弘暉不知世事,天真無邪,已經點了點頭。

  「弘暉也想去。」

  康熙挑眉笑道:「哦,這是為什麼?」

  弘暉掰開手指頭開始算。

  「有糖。」胤禩特地讓人從外頭的點心鋪子買了些口感糯軟的糖果蜜餞,為的就是這個小祖宗一見他面就要糖。

  「有魚。」八貝勒府後院小池子裡那些錦鯉,幾乎都沒逃過弘暉的毒手,幾乎每一條都被他撈起來捏過。

  「有八叔。」這個無須解釋,弘暉說完,巴巴地望著康熙,似乎希望這位皇瑪法也給他糖吃。

  見康熙沉吟不語,那拉氏笑道:「八弟每回來串門,都會給弘暉帶點小玩意,這孩子記吃不記打,輕易就給收買了。」

  康熙緩了臉色,道:「既是如此,便去老八家裡瞧瞧罷。」

  弘暉聞言急急張開手臂,作出要人抱的模樣。

  「弘暉也去,弘暉也去!」

  那拉氏忙將他抱住,低聲安撫:「不許和皇瑪法胡鬧!」

  康熙卻不生氣,他對這個不怕生又活潑的皇孫頗有幾分慈愛。

  年長的阿哥們大都成婚生子,而太子的長子弘皙,如今也已經五歲,長得聰明伶俐。愛屋及烏,也很受康熙喜愛,而弘皙因為耳渲目染,小小年紀便帶著一股傲氣,頗有當年太子小時的風範。

  如今弘暉卻是有別於弘皙的憨厚可愛模樣,自然讓康熙覺出新奇與不同來。

  所以他難得放下身段,像一個尋常百姓家的爺爺那樣哄了弘暉半天,又答應他從胤禩那裡帶糖回來,這才得以脫身。

  「姐姐,弘暉真是好福氣,得老爺子如此青睞。」康熙一走,李氏立時冒出酸不溜秋的一句話。

  那拉氏笑了一下,念在李氏剛剛喪子,心中必然不痛快,也沒有與她計較,牽著弘暉就走。

  「額娘,我喜歡皇瑪法。」弘暉抬起頭,對那拉氏道。

  那拉氏點點他的額頭,笑道:「對皇瑪法要懷著敬重之心。」

  小笨蛋,那是因為你皇瑪法今天心情好,若是看到他對你八叔的態度,你還會這麼說嗎?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額娘可不希望你得到什麼聖眷,只要你平平安安,長大成人就好。

  「哦。」弘暉眨眼,似懂非懂,一臉無辜。

  此時八貝勒府那邊緄暮禩正蹲在地上,看著他種的那片紅薯苗。

  第八十二章:聖眷

  這些紅薯苗現在才不過冒出一丁點嫩綠,但自從上次被凍死之後,胤禩就不敢再掉以輕心,不僅讓人多加照料,每逢有空自己也總要來看一下。

  「什麼時候能長成?」胤禛站在身後,望著這一片青青綠綠,也學著他蹲下來,手指輕輕撥弄著葉子。

  「約莫得七八月吧,據說在窮人家裡,這紅薯葉也能當菜吃的,等再長一些,也摘些下來,咱兄弟倆嘗嘗鮮。」胤禩笑道。

  胤禛靜默半晌,突然道:「要不過段時間,等皇阿瑪心情好些,我去給你求情,讓……」

  「四哥的好意,我心領了。」胤禩嘴角噙笑。「其實現在這樣也未嘗不好,《農政全書》實是博大精深,我還沒有鑽研透徹。」

  胤禛嘆了口氣:「你就沒想過把這個紅薯的事情告訴皇阿瑪麼?」

  就算不能挽回聖眷,起碼能讓自己的處境不那麼尷尬,自己能幫他的畢竟有限,想要徹底翻身,還得看康熙的一句話。

  兩人背對迴廊,正專心致志說著話,並沒有注意到一行人正從拐角處走過來,彼此距離不遠,聲音恰好被聽得清清楚楚。

  胤禩頓了一會兒,只聽他道:「四哥,你想為大清做點事情,我也是。當初翻閱典籍看到這東西時,我確實想過上奏皇阿瑪,但是現在卻不那麼想了,有些事情自己做了,無愧於心,也就夠了,待這紅薯真種出來,到時候就由你拿進宮,呈給皇阿瑪,讓他老人家嘗嘗鮮,也好趁機上奏推廣此物。」

  胤禛皺起眉:「你……」

  胤禩表情淡淡,無甚怨懟。「如果到時候皇阿瑪還是覺得我心機算盡,那麼我來做這件事情,不僅不討好,反而會讓他老人家覺得我在借此物博取聖寵。紅薯是利國利民之物,萬不能從我手中被毀了,饑荒之年,若有了它,百姓也許能多活些下來。」

  康熙站在那裡聽了半晌,心中滋味莫名。

  說起來,這個兒子一直以來都戰戰兢兢,安守本分,自己讓他去平陽,他去了,差點瞎了雙眼,讓他去江南,他也去了,查了大案,立了功勞,卻轉頭被卸了差事。萬壽宴上,自己發作了他,他也沒有任何怨言,若不是今天自己在這裡聽了這一番話,甚至還不知道他私底下在做的這些事情。

  自己對他,是不是太苛刻了?

  毫無疑問,胤禩在眾多兒子中,算是極為出色的,但康熙因為他額娘的出身,對他一直有種又愛又恨的感覺,既覺得他應該得到重視,又覺得自己寵幸一個辛者庫罪婦,已經是帝王生涯裡的一個污點,若再過於寵愛胤禩,那麼便顯得自己有些貪戀美色,愛屋及烏了,加上太子說胤禩與大阿哥有結黨之嫌,無疑是在他心裡又插了一根刺。

  梁九功窺了一眼康熙不露喜怒的神情,輕輕開口道:「四貝勒爺,八貝勒爺。」

  兩人明顯吃了一驚,轉過頭來,看到康熙站在那裡,忙起身上前跪拜行禮。

  「兒臣見過皇阿瑪。」

  「起來吧。」康熙的語調緩和,並無怒氣,梁九功偷偷鬆了口氣。

  他的視線從兩人身上移到眼前這片田地上。

  「這就是紅薯?」

  「啟稟皇阿瑪,正是,此物又喚山藥、地瓜等名,本是海外之物,早在前明時便已引入中土,福建一帶或有種植,但是範圍都不大,據說此物易活高產,兒臣想,若是能培育成功,以後也可推廣至陝甘等地,稍解百姓饑荒之苦。」胤禩垂手而立,一邊解釋道。

  「唔。」康熙不置可否。「你鎮日閉門不出,就是擺弄這些東西?」

  這句話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貶斥,胤禩道:「那時候兒臣去平陽賑災,眼見千萬百姓流離失所,在朝廷賑災還沒到之前,吃無可吃,竟出現易子而食的慘況,這紅薯雖然並不能讓所有的人在災荒之年都能溫飽,但起碼也能減少一些原本可以避免的無辜百姓餓死。」

  「這紅薯苗也可以做菜?」康熙本身就很注重農耕,對此也有一些認識,眼前密密麻麻一地青蔥嫩綠的模樣,一望而知主人照料得極好。

  「是,兒臣在一些書上見過,也曾問過附近老農,紅薯葉滋味俱佳,可做菜餚。」

  「那等長成了,送些到宮裡來吧。」

  康熙看了這兩個規規矩矩的兒子一眼,又想起胤禩小時的可愛模樣,不由暗嘆口氣。

  「這些日子,你都讀了什麼書?」康熙一邊問,一邊往回走,兩人跟在後面。

  胤禩說了幾個書名,康熙點點頭,隨口考了幾句,見胤禩皆能辨答無礙,不由點點頭。

  「明日起,你便還是回吏部辦差吧。」

  胤禛聞言一喜,今日的收穫,卻是出乎意料的,本沒想過皇阿瑪會微服到這裡來,更沒想過他會聽見他們倆的話,也幸好胤禩並沒有口出怨懟,否則以這位皇阿瑪的心性,還真不定又會怎麼想。

  胤禩一愣,隨即跪下謝恩。

  他心中其實並沒有多少興奮之情,但身上又有差事,總算日子不會過得太無聊,若能讓他自己選,胤禩倒寧願去工部這樣的衙門,既能做事又不惹人注意。

  康熙想來是心情大好,竟還在府中留了晚膳,廷姝自然用足心思去服侍,不僅吩咐廚房備下菜餚,還親自下廚做了兩個小菜。

  旗人女子裡能下廚的不少,但貴族宗室裡卻不多,從來也沒哪個兒媳婦親自做菜給康熙吃,這對於他來說自然受用,不僅吃得比平日多了些,還難得開口誇獎了廷姝。

  翌日,康熙的明旨便發下來,恢復胤禩差事,並且賜了兩個莊子,和黃金五百兩。

  旨意上說的是胤禩心性俱佳,不務矜誇,又能勤懇辦差,敬謹廉潔,但實際上誰都知道並不是那麼回事,若說勤懇辦差,怎麼胤禩從江南迴來那會兒沒有賞賜,反受斥責,如今突然來這麼一遭,卻是令人摸不著頭腦。

  有心人自然會去打聽,細問之下才知道,康熙昨日微服去過八貝勒府,這一來也就惶然大悟了,事不關己的不由暗道一聲八阿哥幸運,曾經落井下石的卻要擔心自己有沒有得罪過這位重拾聖寵的八阿哥。

  開舖子的事情,康熙雖沒再提,卻隱約流露出不會限制的意思,胤禛便讓那拉氏將原先那兩間鋪子歸還,胤禩也沒推辭,鋪子本來就已經有些進項,那拉氏雖然盡心,畢竟不擅商道,也沒有做大,胤禩接手之後,親手制定了些規矩,又交給廷姝打理,倒也經營得風生水起。

  這卻不是他天資聰穎,通曉商賈之道,而是前世九阿哥胤禟手下商行遍佈全國,人稱財神九爺,他與胤禟交好,自然耳渲目染了一些,加上自己確實下了番苦心,找來不少書籍琢磨,這才慢慢地上手,但他又不願因此落人把柄,只是從旁指導一些,明面上讓管家打理,賬目則一應交給廷姝。

  鋪子有了進項,加上康熙賞賜的兩座莊子,都有些附帶的產業,府裡的開銷也漸漸寬裕起來,再不像一開始那麼拮据。只是胤禩夫婦經過那段時間,反而對彼此瞭解更深,感情也越發好了起來,加上新婚燕爾,宮裡暫時還沒指人過來,兩人卻成為外人眼中出了名琴瑟和鳴的夫妻。

  到了七八月,紅薯成熟,結成塊莖,紅薯葉也隨之摘下滿滿一筐,胤禩挑了些好的,給宮裡送去,附上烹調做法,餘下一些分送胤禛和胤祺等人府上。

  這東西雖然易活高產,但京城裡見過的人並不多,加上做法繁多,蒸煮炸烤皆可,薄薄一層皮剝下之後,肉色金黃,香甜糯軟,彷彿入口即化,康熙稱讚不已,並且大為推崇,下令陝甘等地廣泛種植,也由此掀起京城達官貴人一場紅薯潮,幾乎家家都種上一兩株紅薯苗,想要嘗嘗這備受皇帝誇讚的紅薯滋味。

  縱是有條不紊如胤禩者,也不由有點焦頭爛額。

  既要忙政務,又要應付每天不時上門藉著詢問紅薯實則目的不明的人,從被遺忘冷落的人,一躍又成為京城裡備受矚目的阿哥,大起大落至此,也由不得旁人要多說幾句,但胤禩疲於應付這些人,索性閉門謝客,除了到衙門辦差,進宮請安外,閒雜人等一律不見。

  陝西官員貪污賑銀案,因布喀管家的橫死而告一段落。

  官府仵作的說法是落水而死,反正布喀京城私宅已經被抄,繳獲的物品也都已經收回國庫,康熙也就沒有下令追查,但真相如何,也許有人忘了,也許有人記著。

  大阿哥黨與太子黨,依舊相看兩相厭,時不時給對方製造點小麻煩。北方噶爾丹已平,康熙對蒙古諸王的策略,向來是恩威並施,既撫又嚇,從清初到如今,這麼多年下來,也漸漸掌握了大局,朝廷看上去似乎一片祥和,又夾雜著一些莫名的暗湧。

  就是在這樣近乎詭譎的平靜中,迎來了康熙三十九年。

  第八十三章:陳平

  京城,何氏酒樓。

  「小林哥,你還真夠義氣,怎麼帶我到這麼個地方來,到時候我沒錢付賬,你可別把我押在這裡!」

  包廂臨著大街,下面熱鬧喧囂,此處卻安靜怡然,幾盆蘭花擺在四處,八仙桌上銀箸瓷碗,十分考究。

  陳平顯然是第一回到這裡,進來之後,眼睛也不住地左右打量。

  「老弟說笑了,咱倆什麼關係啊!」林瓊笑了起來,壓低聲音道:「不瞞老弟說,最近我賺了一大筆。」

  「哦?」這句話果然將陳平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林瓊呵呵一笑。「說來也是主子的恩德,如今讓我獨自管理一間當鋪了,每月銀錢漲了大半不說,有時候若是對方死當,玩意兒又值錢的話,我還能得到一大筆賞錢呢,主子還說如果做得好,就要派我去江南開舖子了。」

  陳平聽得大為羨慕,待林瓊說完,不由嘆了口氣:「小林哥真是厲害人,哪像我,如今還做著些粗活。」

  林瓊詫異道:「怎麼,以老弟這麼伶俐能幹的一個人,你家主子難道不提拔你不成?」

  「哎,你就別說了!」陳平頗有得遇知音之感,忍不住將滿腹心事傾訴出來。「我姐是在福晉主子身邊當差的,這兩年得用,被提拔為近身侍女,還幫著福晉主子管賬,但是我呢,我姐也不肯拉我一把,還說這樣做會惹人閒話,要我專心為主子做事,你說她都這麼得寵了,指不定日後還會被我們家爺納入房中……這還是我親姐呢!」

  林瓊搖搖頭。「按說令姐公正無私是沒錯,也值得敬佩,但也得看用在什麼人身上,你們可是嫡親嫡親的姐弟,不是我說,令姐確實有些過了。」

  「可不是!」陳平平日極少喝酒,此時多喝了幾杯,腦袋不由有些大了起來。「我可是她唯一的弟弟,她怎麼就不體諒體諒我,唉,想當初,我們家在村裡也是清清白白,受人尊敬的,有田產,還有私塾,若不是災荒害死人,我倆也不至於淪落到當人家的奴才……」

  「往事不要再提。」林瓊拍拍他的肩膀,又斟上一杯。「來,一醉解千愁,難得你今日休假出來,咱兄弟倆不醉不歸!」

  「好!」陳平豪氣地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誒,我說小林哥,」陳平扶著醉醺醺的腦袋道,「我認識你這麼久,還不曉得你家主子究竟是誰呢?」

  「怎麼,你想過來?」林瓊笑道,「我們家主子仁厚,對下人奴才好得不得了,別的不說,就你現在這位置,月錢起碼也有三兩銀子,還不帶過年過節發的東西。」

  陳平嚥了嚥口水:「你就別擠兌我了,趕緊和我說說,你到底是修了什麼福分,投了這麼一家好主子!」

  「跟你說也無妨,我們家主子就是……」

  下

  面的話,陳平卻沒能再聽清,他腦袋晃了晃,砰的一聲一頭栽倒在桌上。

  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鼻息間縈繞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暗香,隱隱約約,又撩得心頭酥癢難耐。

  陳平呻吟一聲,只覺得胸口挨著一個柔軟的物事,溫熱溫熱的,讓人忍不住伸手抱得更近一點。

  並不止他一個人的呻吟,還帶著彷彿女子嬌喘的嚶嚀。

  冷風吹進被窩,陳平打了個激靈,睜開眼睛。

  自己懷裡抱著的,不是枕頭,而是一個不著寸縷的女人。

  他一下子清醒過來,連滾帶爬下了床,突然發現自己身上同樣一件衣物也沒有,不由驚恐萬分,指著床上的女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女人見狀,咯咯嬌笑起來:「爺還是雛兒嗎,那妾身可撿了個大便宜,方才爺可一點都不像,還很勇猛呢!」

  「你……你,我怎麼會在這兒!」陳平發現自己方才醉酒之後,竟然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小林哥呢?!」

  「妾身可不認識什麼小林哥。」女人掩嘴而笑。「好了,都有這麼一回,過來姐姐疼你。」

  話說著,女人坐了起來,被子從她身上滑落下來,陳平清晰地看到女人雪白的肌膚上佈滿青紫痕跡,再看自己身上,也有幾道指甲刮出來的抓痕。

  這個認知讓他越發驚恐起來,忙撲上前將自己散落在床邊的衣物撿起來。

  剛穿了條褲子,門便被打開。

  「老弟,春宵一度,滋味如何啊?」林瓊走進來,臉上帶著曖昧的笑容。

  「林瓊,你可害苦我了!」陳平咬牙道,也顧不上跟他算賬,忙將衣服都一一穿好。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林瓊將女子遣出去,這才拉下臉,沉聲道,「方才你喝醉了,嘴裡還念叨著要找姑娘,我就把你送到這裡來,還找了個姑娘來伺候你,怎麼就害苦你了?」

  陳平壓根就不記得自己酒醉之後說過什麼,此時有口難辯,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瓊面色一緩,按著他的肩頭坐下來。「好了好了,有什麼大不了,這種煙花之地,是男人都會來,你沒來過,我這不是帶你來見識見識了?」

  陳平抹了把臉,神情頹喪,並不說話。

  林瓊打鐵趁熱道:「你想想,你都幾歲了,連媳婦都沒娶,要是跟了我們主子,以你的資質,這會兒別說媳婦,只怕都獨當一面了,何須還做些伺候起居的粗活?」

  陳平苦笑著打斷他:「小林哥別說了,我賣身契一日還在八爺手裡,一日就不可能離開八貝勒府,除非被當作逃奴。」

  林瓊笑道:「這你就錯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是天經地義的。話說回來,我這倒有個法子,只不知你有沒有膽量?」

  「什麼法子,傷天害理的事

  我可不做!」

  林瓊正色道:「老弟把我林瓊當成什麼人了,不說咱都是同鄉,就憑咱倆的交情,你想做傷天害理的事兒,我還不讓呢!」他面色一轉,又笑道,「說來也沒什麼,只不過想讓你把你主子每日做了什麼,都記錄下來,如此而已。」

  陳平並不是傻子,聞言狐疑道:「你主子究竟是什麼人,怎麼會讓你做這種事情,若八爺吃了什麼不妥的東西,到頭來倒霉的不還是我?」

  林瓊忙道:「老弟誤會了,都說了不是傷天害理,當然也不是謀財害命,只不過讓你記下你家主子何時去了何處,見了什麼人罷了。實不相瞞,我家主子正是當朝顯貴,御前大臣,姓甚名誰卻不便相告,只是見八爺能耐,想投靠於他,卻左右找不著機會,所以想瞭解八爺行蹤,方便製造些因緣來。」

  陳平釋然。「原來如此,小林哥早說就好,何必拐彎抹角,繞了個大圈子。」

  「這不是不好開口嘛,雖然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可也不見得光彩,這才……」林瓊說罷訕笑不已。

  陳平笑道:「既然是小林哥所托,我記著就是,只不過……」

  他這一頓,林瓊明白過來,隨即從袖中掏出一個金銀纏絲的繡袋奉上。

  陳平接過手,只覺得沉甸甸的,輕輕拉開一條縫,裡頭明晃晃的顏色立時閃過,他攏好袋子,放入懷中。

  「每日都要記下?」

  「每日都要。」

  「如何給你?」

  「老弟且這麼做……」

  三月方過,冰雪消融,人心彷彿也跟著活泛起來,但寒意未褪,身上穿的衣服也少不了多少。

  胤禩剛從養心殿出來,懷裡還揣著康熙批閱過的奏摺,迎面一陣花香微醺的暖風,讓他忍不住微眯起眼。

  迎面走來兩個人。

  他們的腳步有些快,片刻就已經到胤禩跟前,年少的那個朝胤禩笑彎了眉眼。

  「八哥!」

  胤禩笑著點點頭,拱了拱手。「大哥!」

  胤褆順勢抓住他的臂膀拍了一下。「從皇阿瑪那兒出來呢?」

  「是,正要回吏部去辦差。」

  「去吧,明兒個休沐,到我莊上去吃熱鍋吧?」

  先前已經婉拒過兩次,這會兒大阿哥再邀請,卻是不好推拒了,胤禩想了想,點頭笑道:「那就麻煩大哥了。」

  胤褆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那好,到時候我就等著你們了。」

  說罷先行一步,往養心殿而去。

  大阿哥一走,胤禟隨即恢復笑嘻嘻的模樣,親熱地挨著他。

  「八哥怎麼就答應了,明兒個咱一起去吧?」

  胤禩望著對方遠去的身影,心頭掠過一絲隱憂。「你這陣子怎麼與大哥走得那麼近?」

  胤禟聽出他話中之意,道:「八哥不用擔心,太子不會拿我怎麼樣的。」

  「太子是儲君,你還是避著點鋒芒為好。」

  這輩子胤禩與他關係雖好,卻因沒了野心,也就不會與他們相謀儲位,只是他也不希望胤禟他們就此被大阿哥拉過去,捲入奪嫡之爭。

  胤禟聞言微微冷笑:「他算哪門子的儲君,不過是投的胎好,這些年來什麼時候把我們這些兄弟放在眼裡了?」

  胤禩知他因早年的恩怨,一直瞧太子不大順眼,眼見他不放在心上,便道:「你看不慣他也罷,總歸別去惹他,大哥讓你做什麼,你答應下來就是了,做與不做卻不必太較真,保全自己要緊。」

  胤禟雖然不以為然,卻知道胤禩是為了他好,看著對方認真的神色,心頭不由有些感動,點頭道:「八哥你放心就是。」

  這皇宮之中,別說真心,連溫情都難能可貴。胤禟與胤祺雖為同母所出,感情卻只是平平而已,反倒是從小一起與他打架長大的胤俄,和小時候時常被他們纏著的胤禩,對他來說才是最特殊的。

  與胤禟道別之後,眼看時辰還早,胤禩便到良妃處請安。

  這幾年良妃的身體一直不怎麼好,時常反反覆覆,精神最好的時候,臉色也略帶蒼白,看得胤禩心驚膽顫,不敢放鬆分毫,只恨宮中有規矩,不能接額娘回府奉養,如此相隔一道宮牆,母子能見面的時間畢竟有限,他也無法久待。

  「額娘近些日子身體可好?」

  良妃看著兒子,滿臉憐愛柔和:「自從吃了你拿來的藥之後,心悸的毛病就好了許多,你專心辦差,不要擔心我這兒,額娘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前些日子四阿哥福晉帶著弘暉進宮請安,倒是你,什麼時候讓額娘抱上個孫子?」

  胤禩無奈道:「額娘瞧你說的,這些事情又不是兒子說了算。」

  「我倒不是想催你,廷姝也是個好孩子。」良妃頓了一下,微微苦笑:「只是你心裡須得有些準備,今年是秀女大選,如今廷姝又無所出,只怕皇阿瑪那裡要給你指人。」

  胤禩皺眉道:「是否有人在皇阿瑪跟前提起此事?」

  良妃只說了半句:「宜妃有個遠房侄女,今年恰好進宮,惠妃那邊也是……」

  胤禩立時明白了,心中不由冷笑一聲,淡淡道:「兒子知道了。」

  毓秀嫁了椿泰,胤禩也娶了廷姝,宜妃當初的打算落空,加上前兩年他受皇阿瑪冷落,這聯姻做媒的事就不再提起,如今自己又入了皇阿瑪的眼,宜妃對此事也重新上起心來。

  惠妃自然存了類似的心思,想著為兒子籠絡助力。

  嫡福晉的位置雖然沒了,還有側福晉,庶福晉,總歸也不會委屈了侄女,若能誕下一兒半女就更好了,如果將來胤禩得以大用,那麼這顆棋子就沒有白費。

  良妃道:「若是你皇阿瑪指婚,你千萬不要抗旨頂撞,這兩天額娘先幫你說說,左右還有些時間。」

  胤禩面色柔和下來,安撫她道:「額娘放心便是,我自有法子,不會魯莽行事的。」

  別人或許會欣羨齊人之福,他卻興趣寥寥。

  當初府中生計難為,廷姝甚至拿出自己的嫁妝來充數,卻千方百計瞞著他,以為他不知情,胤禩雖然自認不是什麼良善可欺的好人,但對這樣一個女人,他還是狠不下心去辜負。

  又說了會話,胤禩正欲告退,忽聞外頭有人來報,說四阿哥來給良妃娘娘請安。

  那拉氏每有進宮,都會來請安,四阿哥倒是稀客,良妃看了胤禩一眼,隱有笑意,一邊讓人請他進來。

  胤禩本也沒多想,良妃這一眼,反而看得他心中一跳,莫名想起兩人關係,不由耳根一熱,移開視線,裝作端詳起身旁牆柱雕飾。

  第八十四章:傳聞

  胤禛進來,先向良妃行禮,又說了幾句請安問候的話,良妃一一笑應了,過了一會兒,這才說自己乏了,將他們打發出來。

  「四哥怎麼會到這裡來了?」胤禩瞧他負手悠閒,渾然不似有事的模樣,不由問道。

  我是想你了,又聽說你在這兒,才會巴巴地跑過來。

  好像日子沒見了,難道你就不想看到我嗎?

  幾句話在舌尖轉了轉,還是嚥下去,四貝勒爺畢竟還說不出如此似小兒女般膩人的話,何況這是在皇宮大內,四處都有眼睛耳朵。

  胤禛道:「沒什麼,眼見天色還早,就來給良妃娘娘請安了,你知道佟額娘早逝,良妃娘娘和善可親,理應得到這份尊敬。」

  言下之意,竟是提也不提生母德妃。

  母子二人的關係已經僵化至此,胤禩也無話可勸,靜默片刻,笑道:「四哥家的弘暉可真是聰慧可愛,廷姝也喜歡得很,趕明兒讓他到我府裡玩上兩天吧。」

  胤禛雖然不喜胤禩成親娶親,但連他自己甚至還有了側福晉,再者這娶妻繁衍後代本是男人理所當然的責任,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倆都肯,康熙也不會允許,所以胤禛只能將那一丁點不痛快埋到內心深處。

  但子嗣則不同,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胤禛當然不希望看到胤禩膝下無所出,一聽到他這麼說,便道:「自然可以,回頭我便讓人將他送過去。

  左右無事,兩人走得也很慢,一路閒聊些政務瑣事,順帶也提起宗室間一些逸聞。

  「聽說康親王家鬧了點不大不小的事情。」胤禛語氣悠然,也只當笑話來講。「世子在成婚前,養了個外室,如今成婚過了一年,想接進府裡來,給個名分,那世子福晉不肯,兩相鬧將起來,正好那女子懷著身孕,被康親王世子福晉一推,小產了。」

  康親王家的……那不是毓秀麼?

  胤禩一怔,不由追問道:「後來呢?」

  胤禛搖頭:「這也是聽旁人碎嘴說的,我哪裡會去打聽,康親王也算家門不幸,居然娶進一個善妒的女子……」他見胤禩神色有異,皺眉道:「怎麼了?」

  「沒什麼。」胤禩暗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胤禛忽然想起來了,那康親王世子福晉,就是當年宜妃想要撮合與胤禩結親的郭絡羅氏,再結合方才胤禩的異狀,很容易就誤會了。

  胤禩兀自低頭沉思,並沒有察覺對方細微的不悅。

  「小八。」

  胤禩抬首。

  「明日大哥喊去莊子上小聚,你也來吧?」

  他點點頭。

  「那好,我有事先走一步了,你若沒事的話,也趕緊回去吧。」胤禛淡淡道,步子快了些,轉眼已經走出一段距離。

  這是怎麼了,方才不是還好好的麼?

  素來心思縝密,穩重老成的八阿哥,望著對方遠去的背影,表情微微茫然而無辜。

  一回到府,廷姝早已等候多時,隨即迎上前幫他更衣梳洗,又遞上熱茶。

  她雖然一直溫婉淺笑,可是隱藏在笑容下的情緒並不高。

  「爺……」

  胤禩放下毛巾,望向她。

  廷姝欲言又止,頓了頓,笑道:「今年秀女大選,爺要不要稟明母妃,挑一兩個可心的放府裡?」

  就算再大度,作為女人來說,她當然不願意與別人分享丈夫,但是身為嫡妻,她又不得不親自張羅此事甚至主動向胤禩提起,否則就是不賢惠,就是善妒。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閨中好友郭絡羅氏的境遇,心中不由黯然。

  胤禩搖首。「府裡如今的人也不少了,沒必要再弄進來,我喜歡安靜。」

  廷姝低下頭,手指絞著繡帕:「可是我至今……也無所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何況爺的身份……」

  為這事,連娘家的母親也沒少說過她,甚至還勸她為娘家陪嫁過來的佳期佳夢開臉,讓胤禩納入房中,如此一來,若是丫鬟生下一兒半女,就得交給嫡母來撫養,以後就算有新人進來,對她的威脅也會小了不少。

  成婚一年多,平靜的日子終於也要沒了嗎,廷姝默默地想,面上卻只是淡淡的。

  胤禩哭笑不得,怎麼今天和他說話的人,都要扯到這個話題上去。

  「我們還年輕,成婚時日也還短,不用擔心,若是宜妃那邊問起,你就且先推搪著,我來解決好了。」胤禩吃了兩塊點心墊肚子,又擦了擦手,一邊道。

  「明兒個落衙,我與九弟他們到大哥莊子上去小聚,就不回來了。」

  見他扯開話題,廷姝只好點頭:「我知道了,爺。」

  說話間,飯菜陸續端上來,胤禩實是餓極,吃飯的速度也比平日快了許多。

  廷姝怕他總想著朝堂政務,每日總會趁著這個時間說些家長裡短,分散胤禩的注意力。

  「五爺那邊新近添了個小格格,我也去看過了,很是冰雪可愛,百日的時候備些禮送過去吧。」

  胤禩頷首:「你作主就好了。」

  廷姝一笑:「還有件喜事要告訴爺,那幾間鋪子的生意極好,當初爺說的果然沒錯,寫了塊芳華齋的牌子掛上去,三間鋪子用了一樣的招牌,如今已是傳遍京城,有點家資的女眷都樂意到那兒買胭脂水粉。」

  胤禩笑道:「也是你經營有方,我有什麼功勞,改天別忘了把紅利給四嫂送去,順便備下一份厚禮,也一併送去。」

  「我曉得了,只不過如今生意這麼好,存貨眼看很快又沒了,到時候只怕得勞煩沈先生再去一趟江南了。」

  「江南水鄉,美人在懷,他聽了必是樂意的。」筷子頓了頓,胤禩道,「把陳平也帶上吧。」

  「陳平?」廷姝有些疑惑。「他不是伺候爺的麼,怎麼……」

  「我身邊有陸九一個就夠了,再說他人也機靈,讓沈轍帶他出去歷練歷練吧。」

  「也好。」

  閒聊間,胤禩便想起晨早胤禛的話來。

  「康親王家出了事?」

  廷姝苦笑道:「是前兩日的事了,椿泰有個極寵愛的外室,原想著等福晉娶進門之後就納她為妾,如今成婚已近兩年,世子福晉也無子嗣,反倒是那位外室懷了三個月的身孕,椿泰就想讓那外室進門,世子福晉不同意,還上那女子外宅去找人,爭執間失手推了一把,那女子就小產了,當時椿泰匆匆趕到,正好看見這一幕。」對方是廷姝的好友,若不是胤禩提起,她也不願說,畢竟這種事情並不是如何光彩。

  胤禩靜靜聽著,默不作聲。

  上輩子也就是因為兩人成婚多年沒有子嗣,毓秀又不肯讓他納妾,皇阿瑪才會怒極,強行將兩個妾室賜給自己,弘旺還是妾室張氏所出,一直到他身死,毓秀也沒能誕下兒女。

  如此說起來,雖然她出身高貴,但是膝下無兒女傍身,又鬧出如今的事情,那麼在康親王府的處境,就愈發艱難了。

  第八十五章:小聚

  大阿哥如今二十七歲,自康熙二十九年起隨軍出征,跟隨御駕三征準噶爾,軍功赫赫,對比長居宮中的太子來說,更多了幾分眼界心胸,康熙三十七年又被封為直郡王,除了太子之外,在諸皇子年紀最長,爵位最高,滿人又最重軍功,若不是他非皇后嫡出,如今太子的位置,只怕早已換了人。

  他在宮外經營多年,名下的莊子自然也比其他阿哥要好上幾分,就拿胤禩他們橡來!憩的莊子來說,位置正巧在什剎海邊上,後院建了座兩層小樓,二樓正是設宴款待的廳堂,打開窗戶便可看見碧波萬頃,波光粼粼的模樣。

  胤禟踱來踱去地看,一邊嘖嘖出聲:「大哥,你這莊子可不一樣,就衝著這片景緻,在外頭起碼也能賣個十來萬兩的。」

  胤褆睨了他一樣:「你現在自己做起買賣了,開口閉口都是銅臭,我告訴你,這莊子我是留著養老的,誰來我都不會賣。」

  胤禟摸摸鼻子,訕訕一笑:「我也就是隨口一說,哪敢搶大哥您的心頭之愛。」他這話三分真七分假,純粹只是玩笑話,在場的人自然聽得出,也應景地跟著笑了起來,一時間氛圍倒是融洽無間。

  十阿哥胤俄因故不能來,胤禟沒有差事在身,便先去吏部衙門喊了胤禩一齊過來,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已經先到了,這會兒四哥人圍成一桌,桌上擺了個福字鴛鴦鍋,時鮮山珍一應菜色俱全,鍋中熱氣裊裊,水已是沸了。

  這時恰好外頭有人來通報,說四阿哥胤禛與七阿哥胤佑都到了。

  胤褆大喜,忙起身讓人請他們進來。

  胤禛素來很少參與兄弟之間的應酬,這次能來,他這個大哥也覺得多了幾分面子,自然高興。

  眼看太子越來越不得聖心,他這個做大哥的,自然要好好聯絡下各個兄弟的感情,到時候,年紀居長又是眾望所歸,舍他其誰?

  胤禛在門口碰見胤佑,兩人便一起進來,沒想到其他人都已經到了,忙告了聲罪,各自落座。

  胤褆笑道:「既是人都到齊了,那便開席吧,今日在座的都是兄弟,不要拘束了,難得小聚一回,也是你們給我這做大哥的面子。」

  眾人客氣一番,便都提箸開吃。

  如今將近四月,吃熱鍋已經稍嫌不合時宜,但這幾天天氣又涼了下來,飢腸轆轆的時候,夾一筷子涮羊肉,啜一口熱湯,倒是十分過癮,不一會兒眾人便大汗淋漓,卻口呼痛快。

  酒過三巡,話也就漸漸放開了些,兄弟小聚,談政務顯得煞風景,再說各人立場不同,像胤佑這樣身有殘疾的阿哥,則是半賦閒在家的,眾人都很有默契地避過朝堂的事情,轉談風月。

  就連胤禛這樣不好女色的人,也已經有了一個側福晉,更別說其他人,這對於男人來說,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若是有人只納一妻,眾人也許會讚他們夫妻情深,背地裡卻也免不了說那嫡妻善妒獨寵,若是嫡妻沒有子女,那麼無須丈夫休妻,單是公婆壓力,也足以令那女子承受不住。

  這風月之事說著說著,就不免聊到康親王世子的事情。

  只因權貴之家雖也有嫡妻善妒的,暗中使手段毒害寵妾庶子的,卻沒聽說過自己膝下空空,仍公然不許丈夫納妾的,康王世子寵妾被推得小產一事,頓時讓郭絡羅氏成了傳遍京城的妒婦,就連太后也被驚動了。

  旁人只當笑話來講,胤禩卻聽得仔細。

  胤禛又怎會沒看出他的異樣來,心中愈發不痛快,面上卻不露,只想著一會兒如何找機會拷問那人一番。

  毓秀算起來,還是胤禟的堂姐,因此事鬧得太大,連康熙都親自過問,眾人也就沒有避諱,胤禟雖然還沒成親,但對這堂姐卻不怎麼待見,聽得三阿哥胤祉在那裡取笑,也沒有吭聲。

  倒是胤褆咳了一聲,道:「椿泰算起來,還是咱們的堂兄,如今他年事也高了,這些事情對他來說,想必也不怎麼痛快,咱們就給他留幾分面子,少說幾句罷。」

  你倒是會做人!胤祉被打斷談興,心裡頭有點不快,但此刻大阿哥作東,又是在他莊子上,胤祉也不好說什麼,聞言就住了嘴。

  又聊了一會兒,天色漸漸晚下來,眾人也都喝得差不多了,胤褆便喊來下人,將兄弟們扶去各自廂房歇息。

  胤褆雖然在軍事上見長,但多年在上書房讀的書並沒有白費,實際上並不只是一個武夫草包,對這個自己最喜愛的莊子,他自然下了一番功夫去裝飾,就連胤禩他們下榻的廂房,也以花草為名,打點得頗富意趣,像胤禩現在住的地方,名為蘭室,便擺滿蘭草,連牆上掛的書畫,也是墨蘭生輝。

  扶胤禩來休息的是莊子的一名婢女,身姿婀娜,眉目含情。

  其實胤禩並沒有喝醉,只是不好當著大阿哥的面不好拒絕,一進廂房便把婢女給打發了。

  他坐下來,提起茶壺倒水喝,心想其他兄弟那裡必然也被分到一個姿色姣好的女子,只不知誰有福消受,不由覺得好笑。

  外頭響起敲門聲,他以為是那婢女還不死心,便淡淡道:「爺要歇息了,你下去吧。」

  話剛落音,門咿呀打開,胤禩回過頭,卻見胤禛走了進來,臉上表情似笑非笑。

  「乍暖還寒,軟玉溫香,怎的就拒絕了?」

  胤禩豈會因為他一句話就赧顏,聞言笑道:「四哥屋裡也有暖床人,怎麼就不憐香惜玉一番?」

  胤禛冷哼一聲,鎖上房門,又走到他面前坐下,拿起他喝了半杯的茶水,就口便喝。

  胤禩見他模樣,反倒一怔:「這是怎麼了,是誰惹了四哥?」

  「你說是誰?」

  胤禛反問,眼看他茫然地回望自己,氣就不打一處來。

  二話不說攬住他的肩,低頭狠狠吻下去。

  沾了酒味的唇彷彿比平日更熱一些,又帶著這人的味道,胤禛一時有些恍惚。

  兩人能獨處親密的時間並不多,偶爾為之已經讓他覺得彌足珍貴。

  胤禩一怔,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唇舌已經被對方捲住,輾轉吮吸。

  他說不清自己胤禛的感覺,當隔世的恨意漸漸褪去,昔日的恩怨煙消云散,那麼兩人之間,還剩下什麼?

  今世的記憶,幾乎從小到大,都有他左右在側的身影,如今就連……

  就連呼吸之間,也彷彿溢滿對方的氣息。

  胤禩垂下眼,睫毛覆在眼瞼上微微顫抖,在燭光中鋪下一片淡淡的陰影,看不清神情。

  放在旁邊的手,慢慢地向上移,搭住對方的肩,卻不是推開他。

  胤禛一喜。

  砰砰砰。

  「八哥,你做什麼呢,這麼早就歇下了,讓弟弟進來說會話啊!」

  胤禟的聲音在外頭響起,帶著些微醺的醉意。

  ……

  ……

  ……

  胤禛咬牙切齒,幾次深呼吸捺下想要破口大罵的慾望。

  胤禩轉過頭,輕笑出聲。

  曖昧旖旎的氣氛蕩然無存。

  胤禟等得不耐煩,正待再喊,門陡然被打開,卻是冷著一張臉的胤禛。

  胤禟一愣,隨即涎著笑臉:「喲,四哥也在,正好,咱兄弟仨秉燭夜談啊。」

  說罷也不等胤禛回答,便逕自進房,一屁股坐在桌子旁。

  「誒,八哥,我說你這兒怎麼也不多點幾根蠟燭呢,那麼暗?」胤禟東張西望,開始挑三揀四。

  胤禩又好氣又好笑:「你房裡亮,怎麼不回房去?」

  「哎,別提了。」胤禟擺擺手。「剛才扶我進門的那個婢女,脂粉味重得足以熏死一頭牛。」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胤禩知道這個弟弟表面看上去嬉皮笑臉,實際並非如此,有時候每個人不同的表現,僅僅是一個面具,一個願意被別人看到的面具。

  就像胤禛看上去不好相處,卻只不過是不耐煩和那些人虛以委蛇,久而久之,一身冷漠氣息,也就鮮少有人樂意靠近,如此一來反而少了許多嫌疑,成為康熙眼中的直臣。

  「你們聊吧,我先出去了。」胤禛突然起身,淡淡說完,往外走去。

  「四哥,多聊會嘛。」胤禟假惺惺地挽留,被胤禩掃了一眼,訕訕住嘴。

  「四哥。」胤禩喊住他,也走至門口,低聲道:「明日,你若回去……也喊上我吧。」

  胤禛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告辭離去。

  胤禛一走,胤禟立時撲上床上,大字躺開。

  「太好了,四哥一在,我總是怪不自在的,明明什麼也沒做,卻好像耗子對著貓似的做賊心虛。」

  胤禩搖頭笑道:「四哥只是習慣了和那些官員打交道,板著張臉不容易讓人藉著各種目的套近乎,並不是真的就冷漠無情。」

  胤禟嘀咕道:「我知道啊,可誰樂意天天對著張冷臉,虧得八哥你和他那麼好,難道四哥小時候也是這般面無表情的,那多古怪,難怪德妃娘娘不喜歡……」

  「九弟。」胤禩打斷他,斂了笑容。「慎言。」

  胤禟本是在胤禩面前隨意慣了,聞言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由抹了把臉:「我方才喝多點了,八哥勿怪。」

  見他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胤禩也沒再說,找了張椅子坐下來,指節輕輕敲著桌面。

  「小九,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和你說。」

  胤禟見他神色鄭重,加上剛才失言,酒意也去了大半。「八哥請說。」

  第八十六章:變天(一)

  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桌面,胤禩思忖著要如何開口。

  今世他無心奪嫡,自然也不會再刻意去拉攏老九老十。老十倒也就罷了,他雖然出身高貴,卻從來沒想過去爭那把椅子,上輩子純粹是讓自己拖下水,而老九則稍有不同。

  九爺愛財,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他的野心並非用在權勢上,而是用在對於錢財的追求,這世間錢與權是分不開的,他如今做買賣,靠的無非也是自己的皇子身份,但天下間沒有人不願意更進一層,能夠得到上位者的庇護,讓自己的生意行遍天下無所阻礙,自然更好。

  胤禟與太子有怨隙,不會去投靠他,自己也不想奪嫡,他便轉而找上大阿哥,大阿哥自然不會拒絕,所以兩者一拍即合?

  原先還不覺得,今日兄弟小聚,席上胤禟與大阿哥的表現,分明是平日也熟稔非常的。

  因著前世的情分與今生的交情,胤禩總想著拉他一把,以免他錯看形勢,將來萬劫不復。

  「小九,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胤禟愣了一下,毫不猶豫道:「自然是賺錢,越多越好。」

  胤禩無奈一笑。「這多,是多少什麼境地,難不成你想與國庫比?」

  「自然不是。」胤禟笑嘻嘻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沒有人會嫌錢少的,自然是越多越好,但這多到什麼程度,弟弟我還真沒想過,總歸能讓自己隨心所欲,自在享受。」

  就像這天下間有人愛權,有人愛美色,而他,卻只對錢財情有獨鍾。

  胤禩斂了笑容,望著他,淡淡道:「慾望沒有止境,錢也是賺不完的,你有個目標,是好事。我也不攔著你,但是,這大哥的船,也不是那麼好上的。」

  胤禟一怔,也收起嬉笑的表情,皺眉看他:「八哥,老實說,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如今太子雖然是太子,卻並非就沒有變數了,莫說皇阿瑪,我們這些兄弟裡,又有幾個心服口服的?上大哥的船又有何不好?」

  胤禩沒有說話。

  是了,自己二世為人,也方能看清局勢,否則換了從前的自己,不也一樣身在其中,當局者迷?

  他要如何勸胤禟,跟他說大阿哥也終歸不是皇阿瑪心頭所屬?還是跟他說太子被廢之後還會再度被立?

  目前太子還是穩穩坐在那裡,他能重活一趟,歷史未必沒有任何改變,最後鹿死誰手,也猶未可知,自己沒有那個野心了,又何必擋著別人的路不讓走。

  「八哥?」胤禟只當是自己說的話讓他不快了,忙出聲道。

  胤禩長長出了口氣,聲音沉沉:「罷了,你主意已定,我也不再勸你,但萬事小心,總歸是沒錯的,以保全自己為首要。」

  胤禟點點頭,身體隨之蹭過來,帶了幾分撒嬌的語氣:「我知道八哥待我最好了。」

  二人相差不過兩歲,但胤禩內裡的魂魄早已遠遠超過這具身軀的歲數,與胤禟一比,氣度也相差十萬八千里,後者才是真正十幾歲風華正茂恣意放縱的少年。

  他聞言只是一笑,輕輕拍了拍胤禟的肩頭,以示撫慰。

  時近三更。

  胤禛從胤禩那裡回來。

  方才正進行得熾熱旖旎,冷不防被胤禟打斷,心底隱隱還有一把火沒熄滅,胤禛嘆了口氣,倒了杯冷茶仰頭喝下,不知該惱自己運氣不佳,還是該氣胤禟不識相。

  難得那人竟沒有推拒,反而似乎還有主動的痕跡,胤禛回想著方才情景,竟覺得心頭一熱,被冷茶澆下去的心火彷彿又有死灰復燃的趨勢,忙將那念頭甩開,脫去外衣,便要歇下。

  外頭傳來一陣喧嘩,由遠及近,腳步聲夾雜著說話聲。

  少頃,門被拍得震天響,篤篤聲灌入耳朵,讓本就喝了幾杯酒的腦袋更加難受。

  胤禛眉頭一皺,面容已是冷了下來。

  「什麼事?」

  「稟四爺,外頭有人來報,說府上大阿哥突起熱症,好似嚴重得很。」

  胤禛一驚,如同一盆冷水從頭潑下,睡意頓消。

  四阿哥成婚數年,子嗣單薄,一子夭折,僅存一子,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

  胤禛讓人將通報的人喊進來,詢問了一番。

  那人穿著府裡下人的衣服,低著頭將情形有條不紊說了一遍,末了道:「福晉已經派人到宮裡頭去請太醫了,讓奴才過來請爺回去。」

  胤禛不作多想,點點頭:「我這就和你回去。」

  弘暉病重,他也不敢再耽擱,聞言派人告訴大阿哥與胤禩一聲,自己先帶著人連夜趕回府了。

  莊子離府邸不算遠,縱馬約半個時辰就能到。

  入夜的京城有別於白日裡的繁華喧囂,顯得有些冷寂。

  馬蹄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分外刺耳,胤禛勒馬在家門口停住,裡頭的人想是聽見動靜,趕緊出來開門,卻在見到人時,著實一愣。

  「爺?」

  胤禛勒繩下馬,顧不得和他多說,並作幾步踏入門檻。

  「福晉呢?」

  僕人沒反應過來,忙道:「福晉在呢!」

  他大踏步進了內院,這時人都陸續被驚動起來,那拉氏匆忙穿戴,也顧不上梳頭,便急忙迎了出來。

  「爺,這是怎麼了,大半夜的?」

  胤禛忽覺不妥,皺眉道:「弘暉沒生病?」

  那拉氏莫名其妙:「弘暉怎麼生病了?」

  胤禛一頓,猛地望向剛才追隨他回來的那幾個人,一目掃去,都是熟悉的面孔,哪裡卻有剛才那個前來稟報弘暉病重的人的身影?

  自己關心則亂,竟也忘了盤查一番。

  那拉氏也覺出不對來,轉頭讓那幾個人下去,二人關上門,這才追問緣由。

  胤禛沉著臉將事情簡單提了一下。

  那拉氏卻驚出一身冷汗來。

  那人若不是為了誆胤禛回來,而是別有歹意的話,那……

  「爺,這……」

  胤禛一路疾馳,如今鬆懈下來,只覺得有些累,搖搖頭道:「你別多想,明天再說。」

  那拉氏點頭答應了,心裡卻仍覺驚心不已。

  那人是受誰指使,將一個四阿哥騙回來,又有何目的,其他人……

  想及此,那拉氏忙道:「爺,八爺也在那莊子上?」

  胤禛一怔,拿著茶盅的手頓了頓,放回桌子上,騰地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一動不如一靜,如今我們也不知道對方的目的,先別叫回八弟,讓他在莊子上待著吧,免得受了牽連。」

  胤禩聽說弘暉生病,翌日一早便自大阿哥莊子離開,過來拜訪探病。

  胤禛不願打草驚蛇,對外只說小恙,靜養幾天就好,在胤禩面前,自然沒有隱瞞。

  「我不明白,那人冒充我府上下人,誆我回來,卻沒了下文,未免過於不合常理。」

  胤禩沉吟道:「四哥可曾徹查過府中上下的人?」

  「已經查過,昨夜的那人,雖然竭力隱藏容貌,我還是有些印象的,府裡並沒有這一號人。」

  「惟今也只有靜觀其變罷了。」胤禛素來很少摻和大阿哥與太子相爭的事情,論理不該算計到他頭上,但世事難料,胤禩也不敢輕下定論。

  胤禛點點頭,他與幕僚沈竹討論的結果也是如此。

  心頭不由冷笑,自己不想多事,所以一直很低調,也讓人抓不到把柄,但這世間總有些人,喜歡無風起浪,挑釁生事。

  胤禩見他面容冷凝的模樣,轉頭望向廳外天際。

  眼看晴空萬里,片云不遮,他輕輕道:「快變天了。」

  第八十七章:變天(二)

  轉眼四個月過去,當初設局詐胤禛半夜打道回府的人一直沒有動靜。

  京城平靜得近乎詭異,如同一汪死水。

  若說有些事情發生,也不過是秀女大選之後,誰家又指了新人,誰家又有了新寵。

  胤禛府上添了個小阿哥,生母還是側福晉李氏,這對於子嗣單薄的四阿哥府來說是一件大事,也讓那個原本被那拉氏壓了一頭的女子又笑開了花,誰能否認她確實有能力,不然為何四貝勒府中其他女子遲遲未有身孕,惟獨她一連生了兩個,還都是兒子。

  胤禩家也被指了個格格,姓張,父親是一個小知縣,沒什麼背景來歷,人也唯唯諾諾,安分老實。若說八福晉廷姝心裡沒有一絲不痛快,那是假的,但凡一個女人都不會不在意這種事情,但人是宮裡頭指下來的,無論如何也不能抗旨,再者她自己到現在都沒有動靜,總不能像毓秀那樣攔著自個兒丈夫的新人。

  八月的時候,這一汪表面的平靜徹底被打破,導火索來自於順天府科舉舞弊案。

  今年的順天鄉試主考官是李蟠,副主考是姜宸英,兩人正是三年前的殿試狀元和探花。朝廷歷來有這種不成文的規矩,往往上一屆的殿試三甲,會被皇帝委任為下一屆鄉試的主考官,這也算是一種殊榮。

  但對於李姜二人來說,今年的主考不僅不是榮耀,反而成了煎熬。

  考卷歷來是封存姓名的,按理說並不知道考生姓名來歷,但有什麼人參加考試,這是知道的,今年考生裡,就有大學士王熙次子王克勤,大學士佛倫堂侄海明、左都御史蔣宏道之侄蔣其禎,工部尚書熊一瀟三子熊濤,湖廣巡撫年遐齡的長子年羹堯等。

  科舉以才學取士,論理與出身背景無關,但有這麼多家世顯赫的考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由不得李蟠二人多投了幾分注意,更加小心謹慎。

  但千防萬防,也防不了要出紕漏。

  放榜那天,順天學子自然都將榜單圍了個水洩不通,裡三層外三層,時不時都聽到遠近有人放鞭炮慶賀,又或有人興高采烈,又或有人愁眉苦臉,眾生百態,堪稱三年一回的盛況。

  最開始是有人發出質疑。

  「咦,不對,你們看這榜上,怎麼都是朝廷官員之子?」

  眾人仔細一瞧,還真是,考生姓名紅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除了一個被排在三十五名的王克勤之外,但凡在前二十名錄取的人,十有八九是京官子侄。

  「難道我們寒窗苦讀十數載,還比不上這些人投個好胎麼?」

  人群漸漸有些沸騰,憤怒與不安的情緒開始蔓延。

  「這一次的副主考是姜宸英,他都七十了,不會想著多收點賄賂好致仕回家多買些田地吧?!」

  「豈有此理,都說官官相護,可齷齪至此,置天下莘莘學子於何地!」

  「聽說這一屆的主考官是李蟠李大人,我們找他理論去!」

  「走!」

  「走!」

  眼見這一鬧起來越發不可收拾,許多人家被派來看榜的僕從忙找個機會溜回去稟報,那頭一眾憤怒難抑的學子已經浩浩蕩蕩往李蟠家的方向走去。

  胤禩得知消息,是在兩個時辰之後。

  聽來人稟告之後,他皺了皺眉,先問道:「誠郡王那邊可有消息?」

  胤祉掌禮部,與科考有關的事情本該他管,這麼大一樁動靜,那頭這會兒想必也該聽到些風聲了。

  對方只是吏部一個屬官,聞言便搖頭:「這個未曾聽說,只是那邊如今鬧得大了起來,因為鬧事的都是有功名的學子,九門提督那頭也不好隨意處置,已經飛報傳入宮中了。」

  這不過是猶豫片刻,又有人來報,說外頭有個人,自稱是李蟠家人,來見八爺。

  胤禩讓他進來,這才發現對方一身狼狽不堪,像是從泥地裡打滾出來。

  「求八爺救救我們家老爺和岑先生!」

  胤禩和岑夢如因著前情,後來岑夢如寄住在李蟠家中,也沒斷了往來,連帶與李蟠也多了幾分交情,眼下李蟠和岑夢如被那些學子困在家中不敢出來,派人來向他求救,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胤禩剛剛才知道學子鬧事的起源,卻有些猶豫,不敢輕易插手。

  事情看起來簡單,實則大有內情。

  這些考生剛貿然鬧事,難保背後沒有人煽動。

  再者,王熙、佛倫、熊一瀟、蔣宏道、年遐齡,這些人都是朝廷重臣,派系複雜,其中佛倫與蔣宏道都是大阿哥的人,年遐齡則與四阿哥關係甚密,這一鬧起來,又要引發什麼後果?

  他這一攪和不要緊,如果皇阿瑪不當回事也就罷了,若是他想趁機大辦,那自己的立場就至關重要,一個不好,就要被牽連。

  想及此,胤禩不由暗自苦笑。

  重活一趟其實並沒有多多少好處,反而因為更加明了局勢而添了不少顧慮。

  最聰明的做法當然是冷眼旁觀,但是李蟠的家人都求到這裡來了,不去顯得過於無情無義,以後跟李蟠岑夢如的往來也就算是斷了,那兩人才學見識俱佳,胤禩不願輕易放棄,何況將來上面那位若是得知他與這二人有交情,卻見死不救,更不知會作何想法。

  做與不做,未必都是對的。

  「貝勒爺?」那頭李蟠的家人還在等著他下決定。

  胤禩思忖片刻,將陸九喊來,讓他去找胤禛,又親自去見吏部尚書陳廷敬。

  陳廷敬是順治朝的進士,康熙朝的老臣,為官清廉,卻並不迂腐,換句話說,就是很會做人,也因此不管別人如何黨同伐異,都沒牽連到他頭上來,胤禩與他共事吏部,倒也頗為相得,此時邀他同行,不過是為了給自己做個見證。

  陳廷敬有點為難,論理這種事情他壓根就不想摻和,但八阿哥相邀,他又不好拒絕,否則就會得罪人,胤禩看出他的躊躇,便笑道:「陳大人放心,我只是怕事情鬧大,皇阿瑪會不快,所以先過去看看,勞煩陳大人隨我走一趟,需要出面的事情,自然不會讓陳大人難做的。」

  話已至此,陳廷敬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拱手道:「八阿哥請。」

  這種士子圍住大臣宅子鬧事的情況,大清開國以來尚屬首見,自古天下讀書人的民心,是江山社稷的基石,康熙是個極好面子的皇帝,就衝著引起學子騷亂,民心不穩這點,無論李蟠冤枉與否,事後也足夠他喝一壺的。

  胤禩縱然手段玲瓏,也無法扭轉康熙的想法,只能儘量穩住事態,避免一發不可收拾。

  現任九門提督讬合齊不肯擔責任,只讓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圍著李蟠家,以免事態擴大,對於士子們在李蟠家門口喧鬧的景象,卻視而不見。

  胤禩趕到的時候,那些人正挽著袖子,拿起石塊打算砸門。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幸好這些人不是武夫,否則此時李蟠家怕是早就夷為平地了。

  胤禩看得好笑,陸九一面高喊:「住手!八阿哥在此,誰敢放肆!」

  眾人一聽喊聲,都望向這邊,停下手中動作。

  他們雖然鬧事,憑的不過是一時之氣,這會兒鬧了半天,李蟠家裡只是靜悄悄的,沒半分動靜,早就有些累了,又看見胤禩一身蟒袍補服縱馬而來,氣勢已經弱了三分。

  胤禩沒有下馬,冷眼看他們漸漸安靜下來,這才道:「京師重地,天子門生,你們有什麼委屈,自有朝廷為你們作主,卻在此聚眾鬧事,成何體統?!」

  他的聲音不大,語調也不高,平平緩緩,卻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

  眾人不覺有些氣短,為首的士子拱手道:「敢問這位大人高姓大名?」

  不待胤禩回答,隨行侍衛便道:「這位是當今皇子,八阿哥八貝勒。」

  「原來是八阿哥。」又是那人開口:「八阿哥,聽聞您曾至平陽賑災,救護無數百姓,也曾至江南查案,整治一干貪官,我等都佩服得很,只是今日形勢,您也想必有所耳聞,若說朝廷能為我們作主,可今科順天鄉試,朝中眾臣大都有子侄參與,其中是否有不妥的地方,我們這公道,又能上哪兒去討?」

  這人說話有條不紊,也不像是會鬧事的人,胤禩不由多看了他幾眼。

  「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章儔。」那人不亢不卑道。

  「章儔,」胤禩點點頭,忽而斂了笑容,神色嚴厲起來。

  「有子侄參與今科鄉試的大臣,朝廷自然有避嫌之舉,至於那些榜上有名的考生,你們又怎知他們不是真才實學?科考取士乃是國之大事,你們怎可單憑一張榜單,就斷定其中有貓膩?你們是見過中榜考生的卷子了,還是看過他們的學識深淺?」

  這一番咄咄逼人的話下來,頓時鎮住不少人。

  平日溫文爾雅的八阿哥,動起真火來,還真有十足的皇家威嚴,看起來卻比旁人要更似聖上。陳廷敬也在一旁略略驚異。

  趁著他們沒反應過來,胤禩續道:「這裡是朝廷大臣的府邸,無論真相如何,你們不能在這裡鬧事,否則,對的也變成錯的,我向你們擔保,朝廷定會有明旨下來,還諸位一個公道!」

  「若是我一個人不足取信,那麼,」胤禩指向陳廷敬,道:「這位陳廷敬大人,想必你們都有所耳聞,他的學問,在我朝也是數一數二的,有他作保,諸位總該沒有疑慮了吧!」

  陳廷敬這才明白胤禩喊他同來的用意,不由暗自苦笑。

  眾人望向陳廷敬,又看看胤禩,被這麼一攪和,先前那股子氣也早就衰竭,聞言俱都跪下來。

  那頭康熙早已得了消息,本是勃然大怒,又聽說胤禩與陳廷敬已經馳馬趕往李蟠宅子,卻又漸漸平靜下來。

  隨著康熙的沉默,屋裡靜得有些出奇,三阿哥胤祉跪在地上,只覺得冷汗密密麻麻爬滿背部,難受之極。

  「皇阿瑪,兒臣掌管禮部,出了這事,難辭其咎,請皇阿瑪責罰。」他彎下腰,磕了個頭。

  「這次上榜的有誰?」

  胤祉一愣,他管禮部,卻向來只看重會試殿試,至於鄉試,順天只是其一,全國還有好幾處鄉試考場,哪裡關注得過來。

  康熙見他唯唯諾諾卻答不上來,心底就有些厭煩,眼睛轉向旁邊的太子。

  「回皇阿瑪,今科順天鄉試錄取的人有一百四十三人,其中大學士王熙次子王克勤,大學士佛倫堂侄海明、左都御史蔣宏道之侄蔣其禎……等人,都出身於官宦世家,父輩是當朝重臣,也正因為如此,便有士子質疑不公。」

  太子流利地報出數字,由此更襯得胤祉無能,胤祉撐著身體的手不由蜷握成拳。

  康熙微微皺眉,他自然知道佛倫與蔣宏道都和大阿哥過從甚密,不由抬眼看了看他。

  大阿哥被康熙這一眼看得如同針芒在背,忙道:「皇阿瑪,涉案大臣都是朝廷重臣,此事定是有人暗中煽動士子鬧事,還請皇阿瑪下旨明察!」

  「查是一定要查的,」康熙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慢慢道:「太子。」

  太子道:「兒臣在。」

  康熙將一本奏摺從桌上抽起,遞給他。「念。」

  太子打開奏摺,愣了片刻,覷空瞄了康熙一眼,見他只盯著大阿哥,方才放下心來,清清嗓子道:「是。」

  「臣閻丹平謹奏,大學士佛倫,蔣宏道二人,暗藏異心日久,黨同伐異,置社稷江山於不顧,其罪狀有四:一,……」

  大阿哥聽得驚心動魄,但又不能挑起來打斷太子,此時此刻他的心情,恨不得將那奏摺揉成一團塞進太子嘴裡。

  奏摺裡雖然沒有一個字提到他,但句句都是在暗指著他,御史可以風聞言事,不以言獲罪,這是歷朝歷代的規矩,但康熙今日在此讓太子念這封奏摺,很顯然並不將它當成信口雌黃這麼簡單。

  屋裡除了太子念奏摺,和康熙指節叩著桌面的節奏,再也聽不到一絲雜音。

  胤禛立於一旁,望著面如土色的大阿哥,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緊。

  這就是太子要藉著這次科舉案發難了?但若是如此,定然不止一封奏摺那麼簡單,不僅扳倒不了大阿哥,反而會打草驚蛇。

  果不其然,太子唸完,康熙冷哼一聲,又從桌上拿起另一封奏摺,攤開。

  「這封就不用念了,胤褆,有人向朕密告,你在什剎海的莊子上,時常聚集了一幫臣子幕僚,一起商議密事。今年三月廿二晚上,你可還記得?」

  三月廿二?

  大阿哥一臉茫然,康熙這一番猝不及防的連消帶打,讓他大失方寸,哪裡還記得半年前的一個平常夜晚。

  胤禛絞盡腦汁,卻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來了。

  三月廿二那天,大阿哥正是邀了幾個兄弟過府小聚,半夜他因弘暉生病先行一步,後來卻是證明有人假借自己府上的名義將自己誆走。

  難道……

  胤禛心中掀起萬丈狂瀾,勉強捺下震驚,望向太子。

  太子正巧看向他這邊,視線兩相對上,胤禛分明瞧見那其中埋藏甚深的陰鷙。

  單就一封捕風捉影的奏摺,壓垮不了大阿哥,但若不止一封呢?

  一個謠言傳上幾次,便有人會漸漸相信,何況不是謠言。

  若說大阿哥沒有爭儲之心,他不信,太子不信,旁人不信,康熙更不會信。

  對至高無上的帝王來說,儲君離皇位只有半步之遙,你心心唸唸想要這個儲位,那麼到手之後呢?

  下一步要覬覦的,是不是就是皇位了?

  胤禛暗暗握緊了拳。

  他不知道太子為什麼要使人將他引開,撇除了自己的嫌疑,但是那天一起的人,除了他之外,還有胤祉他們。

  胤祺不問外事,康熙不會懷疑到他頭上;胤禟與大阿哥親近,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那麼胤禩呢?

  他早已受過一回冷落,難道又要重蹈覆轍?

  胤禛心中翻湧不止,一點也沒有為自己置之事外而感到高興。

  「陳大人,這次多虧了你!」回程路上,胤禩向陳廷敬道謝。

  陳廷敬苦笑,來都來了,渾水也淌了,這八爺的手段還真是小覷不得。

  「八爺客氣了,臣這把老骨頭也快散了,只求能平平安安致仕回家含飴弄孫。」他拱手道。

  胤禩抿唇一笑:「陳大人客氣了,您是朝中重臣,中流砥柱,皇阿瑪只怕還會多留您幾年的。」

  兩人說話前,前頭幾人疾馳而來,卻是宮裡的人。

  「八阿哥,萬歲爺有令,讓您進宮覆命。」

  胤禩點點頭,轉頭對陳廷敬道:「陳大人慢走,我先行一步。」

  他剛踏入西暖閣,便已經覺得氣氛不對。

  「老八,你管的是吏部,科考之事,又與你何干,胤祉都好好地待在這裡,你怎的就巴巴地趕過去?」康熙開門見山,語氣不善。

  胤禩先跪下行禮,方道:「回皇阿瑪,兒臣與一名叫岑夢如的學子有些交情,而岑夢如又與李蟠熟識,目前還暫居在他家,所以兒臣趕過去,一是想在事態嚴重前盡力壓下來,以免傳出去有損朝廷名聲,二來也是成全了朋友之義。」

  胤禩與那兩人的關係,早就有人報給康熙,此時見他一五一十,說得分毫無差,足見問心無愧,臉色不由和緩許多。

  「起來罷,現在結果如何?」

  胤禩將經過簡要敘述一遍,又刻意誇大陳廷敬,貶低自己,末了道:「兒臣怕此事尚未了結,呈請皇阿瑪盡快下旨查明。」

  康熙點點頭。「依你看,該如何善了?」

  胤禩不假思索道:「將所有卷子封存姓名,重新選取大臣閱卷,如此一來,是非賢愚,自然一目瞭然。」

  康熙掃了神色不一的兒子們一樣,淡淡道:「就這麼辦吧。」

  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此。

  九月,京城開始流傳著滿漢權臣賄賂主考官,借此讓家族子孫中舉上榜的流言,甚至還傳出「老薑全無辣氣,小李大有甜頭」的歌謠來。

  十月,有人將這次科考之事寫成膾炙人口的文章,張貼在大街小巷,暗指李蟠姜宸英二人利慾熏心,收受賄賂,將朝廷高官,部院大臣數十人的子弟盡皆取中,而寒窗苦讀,無權無勢的士子則名落孫山。

  十一月初三,江南道御史鹿佑疏參李蟠、姜宸英等縱恣行私,貪贓枉法,康熙下令複查卷子,將所有卷子送至御前呈覽,由他親自批閱。

  十一月初十,康熙下旨,佛倫、蔣宏道之子侄錄取不公確有其事,著剝去功名,流放戍邊,佛倫、蔣宏道因家風敗壞,疏於管教,罷職論處,永不敘用。

  自此,大阿哥黨的兩名得力大將被斬去,頓如失了左臂右膀,元氣大傷。

  十一月廿十,彷彿嫌局勢還不夠混亂一般,高士奇上摺彈劾索額圖,羅列了十大罪狀,說他「結黨妄行,議論國事,」、「背後怨尤,懷有貳心,」、「施威恫嚇,令朝中眾臣皆懾於其威,不敢側目」。

  太子萬萬沒有想到,他費盡心思借題發揮,想拉大阿哥下馬的順天科舉舞弊案,竟如同一場風暴,也成了將自己牽扯進去的劫數。

  第八十八章:變天(三)

  高士奇與康熙,是一對君臣相得的異數。

  這對於看似寬厚實則疑心頗重的康熙來說,是難得一見的,由此也可以看出高士奇的聰明之處。

  究其原因,除了康熙念舊,以及高士奇本身學識過人之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高士奇懂得審時度勢,並不像李光地甚至索額圖那般貪戀權勢,將康熙對他們的舊情一點點磨光,也不像太子師傅王掞那般迂腐。在聖眷天恩達到頂峰的時候,他能看清太子與大阿哥相爭的局勢,毅然急流勇退,辭官歸鄉。

  當一個人不在眼前,並且不牽扯進利益鬥爭時,旁人所能想起來的,自然是他的好處,康熙也一樣。

  高士奇已走,他對這位亦師亦友的臣子由原先的三分舊情升至七分懷念,南巡時也多次親往探望,賜書賜匾,有時候連朝政大事也會徵詢他的意見。

  然而高士奇與索額圖之間,卻是有一段淵源的。前者在受康熙賞識之前,曾被人引薦給索額圖,並且在其幕下待過一段時間,一個窮困潦倒卻心高氣傲,一個世家大族而位高權重,彼此相處自然不會太愉快。

  因此當高士奇的摺子在朝中引起軒然大bo時,所有人都不清楚,這究竟是高士奇自己的主意,還是來自康熙的授意。

  若是後者,那麼索額圖這一次,只怕就在劫難逃了。

  果不其然,康熙三十九年正月初八,在新春的氣息還未從人們眼前褪卻的時候,康熙下旨,將索額圖拘拿至宗人府圈禁,罪名是「議論國事,結黨妄行」。

  罪名裡的前一句話並不是重點,就算是升斗小民,誰沒在茶餘飯後說幾句時政閒話,道兩聲官場軼事,重點在於後面的「結黨妄行」。

  康熙最恨結黨,當年鰲拜不僅結黨,還有篡權的趨勢,這才犯了康熙的大忌,讓當時的少年帝王憤而擒之,如今歷史重演,索額圖與明珠兩派,依附於太子和大阿哥,借爭儲進而傾軋亂政,康熙冷眼旁觀,看著他們鬥了十來年,終於打算挽起袖子來收拾局面。

  索額圖是當今國丈,太子黨的核心,無論是敵是友,都沒有想過他還有被下獄幽禁的一天,一時間人心惶惶。

  太子一黨,更是方寸大亂。

  「太子爺,您請回吧。」

  梁九功從裡面走出來,面露為難,小聲道。

  胤礽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希望,但事實卻是讓他失望的。「皇阿瑪還不肯見我?」

  梁九功輕輕搖頭,沒有說話。

  兩人相對靜立,一時無言。

  對於這位太子殿下,梁九功其實談不上多少好感。

  胤礽自小便是天之驕子,萬般寵愛,因此待人也是冷冷淡淡,連正眼也不瞧,像梁九功這種近身伺候康熙的人還好,若是毓慶宮裡的小太監,悄無聲息地消失,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梁九功在宮裡待的時間長了,對這些事情自然有所耳聞。

  梁九功想起剛才康熙的表情,又記起自己親眼所見,這對父子曾經親密無間的時光,忽然就覺得世事無常,人心反覆。

  「梁總管,我在這裡跪著,你且進去再通報皇阿瑪一聲吧。」太子一撩袍子,就想跪下。

  梁九功忙攔住他。「誒誒,太子爺,這可使不得,您這不是為難奴才嗎?」

  太子卻不管不顧,傾身跪倒,身子挺得筆直,嘴唇也抿得緊緊,依舊帶著一絲矜傲。

  梁九功無法,只好折返回去,見康熙正歪在靠枕上閉目養神,也不敢出聲,就這麼站著。

  過了片刻,康熙突然出聲:「怎麼了?」

  梁九功嚇了一跳,忙道:「稟萬歲爺,太子在外頭跪著,這……」

  「想為索額圖求情?」康熙眼神冰冷,梁九功忙低下頭去,大氣不敢喘一聲。

  只聽見康熙的聲音在頭頂迴蕩:「你出去告訴他,無論他跪多久,朕也不會見他的。」

  「嗻。」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退出去,將康熙的原話轉告給太子。

  如今外頭正是天寒地凍,太子嬌生慣養,又如何承受得住,沒過一會兒已經凍得牙齒打顫,又聽見梁九功轉達的話,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奇怪的神色,似失望又似怨恨。

  他慢慢地站起來,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一步一步,踩在雪地,留下一串腳印。

  梁九功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嘆一聲。

  這位太子,雖然與萬歲爺做了數十年的父子,卻至今都不瞭解他父親的心思,若是能多跪個一時片刻,指不定皇上就心軟了呢,如今一走,只能顯出自己來得毫無誠意。

  回到西暖閣,康熙果然問起太子的反應來,梁九功如實相告,只見康熙久久沒有說話,半晌,這才笑了一聲,似譏似諷。

  語調淡淡,卻讓梁九功覺得冰寒入骨。

  「朕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啊……」

  索額圖下獄,太子一方自然極力奔走營救,但對於其他人來說,這不啻一個好消息。

  首先大阿哥覺得自己盼望多年的春天終於到了,若太子也失寵,廢太子指日可待,那麼還有誰比他這個長子更具繼承權呢?

  雖然在太子的設計下,他一連折損了佛倫和蔣宏道兩個人,但比起索額圖來,這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而三阿哥胤祉,他並非沒有野心,只不過一直以來都被兩位兄長壓著,以致於他不得不在招攬文人上下功夫,卻仍是被其他兄弟的光芒掩蓋,甚至連胤禛、胤禩,也隱隱有越他之勢。

  他很清楚索額圖被圈禁,並不意味著太子倒台,若想這把火燒得更旺,只能不停往裡面加柴,於是康熙三十九年的腥風血雨,便是由他一手拉開了這序幕。

  正月廿十,在三阿哥胤祉的授意下,御史上奏,彈劾索額圖「懷私倡議,凡皇太子服御諸物,俱用黃色,其居心之險惡,昭然若揭」。

  清朝有制,皇帝用鵝黃,太子用杏黃,兩者不可混淆,奏摺中的黃色,顯然不是指杏黃。

  這不是一個小罪名,上摺者無異想將索額圖置之死地,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一時間彈劾索額圖專橫跋扈,結黨謀私的摺子,也如雪片般飛至康熙桌案。

  然而康熙卻並不急著處理索額圖的事情,反而重新拾起先前被冷落到一旁的,覆鄉試舞弊案。

  二月初一,重新批閱的卷子公佈結果,除去佛倫與蔣宏道二人的子侄外,其餘官宦子弟依舊榜上有名,只是名字做了些許調換,而主考官李蟠與副主考姜宸英,則被罷官下獄,聽候發落。

  「爺,岑公子在外頭求見。」

  正要落下的筆停在半空,飽滿的墨汁從筆尖滴落下來,在宣紙上暈染出一個碩大的墨點。

  胤禩頓了一會兒,將半途而廢的畫作捲至一旁,淡淡道:「就說我身體不適,不能見客。」

  「是。」高明轉身出去。

  胤禩靜默片刻,卻也無心再作畫,他棄了筆,慢慢踱至窗前,負手看著外頭白雪皚皚,覆滿枝頭。

  岑夢如是來求情的。

  胤禩知道李蟠是被冤枉的,但是他也知道,李蟠是非被處置不可的。

  不處置,不能平息士子的怨氣,不處置,任這些朝中傾軋的事情暴露於天下,丟的是康熙的面子。

  所以這個情,他不能去求,求了,也無濟於事。

  但是這些,卻不可能與岑夢如說明白。

  「爺。」高明推門進來。「岑公子跪在門口,說您今日不去見他,他就長跪不起。」

  胤禩面色沒有變化。「知道了。」

  高明欲言又止,終究還是走出去。

  胤禩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坐下來翻開。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他合上書,揉揉眼睛,讓人喚來高明。

  「岑夢如還跪在外頭嗎?」

  「是。」高明苦笑:「爺,這外頭天寒地凍的,他一個文弱書生,怕經受不住,再說跪在外頭,人人都瞧見了,傳出去也對府上名聲有損。」

  胤禩搖搖頭。「你不懂。」

  說罷起身走出書房,高明本以為他要去看岑夢如,誰知胤禩腳步一轉,去的卻是後院。

  那裡種了不少莊稼,還有一小片葵花,自從胤禛送了種子過來,胤禩就將它們種下,春去秋來,已經開過幾季,這會兒被寒霜覆蓋,模樣懨懨,沒了綻放時的燦爛。

  胤禩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地慘淡,心思念轉,想的卻是眼下的時局。

  自從額娘提前被封妃,他就隱隱覺得這一世有了偏差,有些事情提早了,有些延後了,還有一些,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所以索額圖被囚,胤禩也沒有再去追究時間的問題,他想的是,太子究竟會不會借由這一次事情被廢。

  大哥與三哥費盡心思想趁機將太子拉下馬,殊不知太子的生死不是由他們說了算,如果皇阿瑪想要廢太子,就算沒證據也能定罪,如果皇阿瑪還不想廢太子,那麼用摺子淹沒御案也沒有用。

  而自己,最好就是什麼事情也不做。

  爭是不爭,不爭是爭。

  他想起自己前生的遭遇,忽而又想起今世發下的宏願,要為這江山社稷,做些利國利民的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眼睜睜看著良臣被埋沒,是非被模糊。

  如果歷史沒有任何改變,那麼不久之後,姜宸英就會屈死獄中,而李蟠則會被流放,雖然後來平反歸家,貶為庶民,但那時候的他早已心灰意冷,沒了重新為官的興趣,一代良才美玉,就此夭折。

  胤禩嘆了口氣,忽然覺得肩上一重,回過頭,卻是廷姝往他身上加了狐裘大衣。

  「爺在想什麼,出來也不加件衣服。」

  「沒什麼。」他一笑,帶了些安慰。「你回去罷,這裡冷。」

  廷姝柔聲道:「朝政大事我不懂,爺若有了決定,就儘管去做,這府裡有我看著,不用擔心。」

  胤禩心頭一暖,笑道:「多虧有你。」

  短短四字,包含了感動和感激。

  就算沒有男女之情,也有夫妻之義。

  在他心裡,份量最重的人,自然是額娘衛氏,後來多了個胤禛,本已是意料之外,如今加上這個女子,更是一開始所沒有想到的。

  廷姝溫婉地笑著,沒有說話。

  靜靜站了半晌,胤禩突然道:「陸九。」

  「爺。」陸九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臉上帶著促狹的笑。

  胤禩沒好氣地掃了他一眼,道:「去看看岑夢如還在不在外頭,如果還在,就勸他走,勸不走,就強行拉走。」

  陸九一愣,應了一聲,隨即跑出去。

  過了一會兒,又匆匆跑回來道:「爺,岑夢如還在外頭,不過已經暈倒了。」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撐這麼久,也算不容易了。

  「把人帶進來吧,給他暖一暖身子,等醒了,就送出去。」

  「是。」

  胤禩回到房中,讓廷姝服侍他更衣,那頭岑夢如已經悠悠轉醒,陸九又跑來稟報:「爺,岑公子剛醒,看起來精神不大好,還沒等奴才趕人呢,他就掙紮著要走了,還說了句話。」

  「說了什麼?」

  陸九支支吾吾:「奴才只是照實說,他說自己錯認了人,還說,說爺真不像條漢子。」

  胤禩不怒反笑。

  陸九遲疑道:「爺,奴才把他趕出去?」

  「趕出去。」

  胤禩淡淡說完,轉頭對廷姝道:「我進宮一趟。」

  廷姝點點頭,心底泛起隱隱的擔憂——

  第八十九章:梅傷

  岑夢如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待在溫暖的屋內,而不是雪地上,忍不住長長出了口氣。

  下人端著碗走進來,臉上不掩冷淡的神色。「岑公子,我們爺說了,讓您把薑湯喝了,就請走吧。」

  岑夢如苦笑。

  他當然不會對胤禩有一丁點怨懟,不僅不會,心中甚至還是有所感激的,雖然他面上表現得很著急,還出言相激,但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救李蟠,別無他法的下下策。

  之前胤禩百般相邀,他也不想寄人籬下,還是因為骨子裡那幾分文人傲氣,但是如今上門相求,卻是為了至交,岑夢如並不覺得有損顏面,反而知道自己在為難胤禩。

  知道歸知道,但凡有一線希望,他也只能盡力去嘗試營救,否則李蟠下獄,指不定明日就是個戍邊的罪名,若是再重些,或許還會連累家人老小,這一輩子就毀了。

  「多謝,請問八爺現在得空麼?」

  那人睨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們家爺進宮去了。」

  岑夢如一愣。

  胤禩走入西暖閣的時候,耳邊還停留著梁九功的悄聲話語。

  萬歲心情不佳,八爺莫要逞能。

  康熙盤膝靠在軟榻上,腿上蓋著大氅,右手還抓著硃筆,從鼻孔裡淡淡地哼出一聲,將筆丟棄在桌上,也不知是厭煩那些奏摺,還是看到胤禩進來。

  「給皇阿瑪請安。」胤禩跪下,躬身行禮。

  「起來罷。」康熙睃了他一眼。「如果想說與胤礽索額圖有關的事情,那就不用開口了。」

  康熙出聲,便將話堵死了,實是近來被擾得煩不勝煩,御史風聞言事,京官附和分立也就罷了,連地方督撫大員上摺子議事請安,亦或多或少提到此事,這也讓康熙徹底意識到索額圖經營數十載,勢力範圍究竟有多大。

  胤禩垂首道:「兒臣要說的事情,與索額圖無關。」

  康熙挑眉。「哦?」

  「兒臣此來,是想懇請皇阿瑪對李蟠從輕發落。」

  從康熙這個角度,只能瞧見胤禩低垂的頭,而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發現自己似乎從來沒有看懂這個兒子,說他年少衝動吧,偏偏他平日一言一行,無不謹慎老成,分毫不差,若說他城府深沉,工於心計,偏偏有時候又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康熙本以為胤禩與其他人一樣,開口便是譁眾取寵,或者落井下石,但他卻選擇了毫不相關的李蟠。

  「你知道朕為什麼處置他嗎?」

  「兒臣知道,京城因此事鬧得沸沸揚揚,身為主考官,李姜二人在此事中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念在國家擇才不易,二人也並非十惡不赦之罪,兒臣斗膽,請皇阿瑪將兩人從輕發落。」

  康熙看著他。「既然你知道怎麼回事,就不該來為他們求情,無須多說了,跪安吧。」

  「皇阿瑪……」

  「下去!」

  胤禩咬牙。「皇阿瑪請聽兒臣一言,姜宸英年已七十,李蟠一個文弱書生,唯恐在獄中不能久待,一旦有個差池,傳出去怕於朝廷名聲有損。」

  康熙怒顯於色。「既然你不想走,就到外面跪著吧,別在這礙了朕的眼!」

  看著胤禩默默起身退出內殿,康熙突然出聲。

  「梁九功。」

  「奴才在。」

  「你覺得朕對胤禩,是不是過於嚴厲了?」

  「萬歲爺自然有所考慮。」梁九功小心翼翼道。

  「你過一會兒就傳旨讓他回去,再熬碗老參湯送去,別說是朕吩咐你做的。」

  「這……」

  「怎麼?」康熙睨了他一眼。「你們平日的私交不是很好麼?」

  梁九功驚出一身冷汗,連忙跪下。「萬歲爺明察,奴才跟八爺只是……」

  「行了!」康熙揮揮手。「朕又沒有追究,還不快去!」

  「嗻。」梁九功起身時,偷偷覷了一眼康熙的表情。

  只見帝王臉上並無方才的怒色,反而帶著一股淡淡的柔和之意。

  胤禩並沒有在外面跪多久,梁九功的老參湯也還沒有送到他手裡,便發生了一樁變故。

  他正跪在冰涼的地上,望著外頭白雪,心裡想著方才康熙的反應,便見一宮人匆匆過來對梁九功低語幾句,梁九功皺眉看了他一眼,又進屋去了。

  胤禩心中一動,略感不妥,片刻之後,果然看見梁九功走出來扶起他,一面急急道:「八爺,良妃娘娘暈倒了,萬歲爺讓你快過去看看。」

  胤禩一愣,頓如晴天霹靂,也顧不上其他,藉著梁九功的手站起來,轉身就往儲秀宮跑。

  良妃的身體素來就不是很好,這幾年病痛纏身,時好時壞,最糟糕的一次甚至昏睡三天未醒,連太醫也束手無策。

  胤禩心裡頭一直有種隱憂,這輩子許多事情因緣際會,時間都提前了,那麼會不會……

  他不敢再想,腦海裡只浮現出儲秀宮的方向。

  胤禩到的時候,儲秀宮已經亂成一片,太監宮女進進出出,忙著端水擰毛巾請太醫。

  「八爺!」良妃身邊的大宮女錦繡一見到胤禩,差點沒哭出來。

  「額娘是怎麼回事,怎麼會突然暈倒了?」胤禩竭力平息自己慌亂的心情,問道。

  「奴婢也不知道,方才還好好的,娘娘還說要繡個肚兜,以後好等八爺的小阿哥小格格出世穿,之後娘娘就聽到您被萬歲爺罰跪的事兒,但也沒說什麼,只說讓奴婢去端杯水來,結果奴婢回來就……」錦繡抹著眼淚道。

  胤禩握著拳頭,鬆了又緊,道:「太醫呢?」

  「已經著人去請了……」

  正說這話,太醫就匆匆趕來,後面跟著太醫院的隨侍宦官,兩人都滿頭大汗,想來也是一聽消息就動身了。

  顧不上請安行禮,趕緊觀色把脈,又問了病情,太醫思忖片刻,面色有些凝重。

  「母妃的病情如何?」

  「回八爺,娘娘身體虛弱,氣血不足,又有心疾,怕是……奴才當盡力而為。」太醫暗嘆一聲,硬著頭皮道。

  皇室御醫,雖然俸祿豐厚,養尊處優,但同樣要承擔極大的風險,宮中貴人有個三長兩短,最容易被遷怒的,就是御醫。

  良妃身體不好,這是宮中上下都知道的事情,這其中有早年在浣衣局做粗活重活落下的毛病,也有生育胤禩時調理不當的誘因,年月一久,這些病痛就都顯現出來,足以將一個人摧折。

  太醫說完,屋內一片沉默,安靜得讓他忐忑不安,半晌才聽得胤禩道:「用藥吧。」

  「嗻。」太醫如獲大赦,顧不上擦去額上的汗,忙提筆寫下藥方,錦繡隨即拿過,親自去熬藥。

  胤禩則在良妃榻前坐下,默默地看著額娘閉目蒼白的模樣。

  他還記得小時候,母子倆因為身份不高,寄住在惠妃所在在鐘粹宮偏殿,那時候他經常躲在門後,看著大阿哥衣著光鮮地來給惠妃請安,言笑晏晏的場面,覺得很是羨慕,有時候甚至還偷偷怨恨起良妃,埋怨自己為什麼不是惠妃親生的。

  等到再大些的時候,看著額娘整夜整夜坐在燈下,默默繡花的模樣,看到皇阿瑪來探望惠妃,卻很少踏足他們這個小院,這種埋怨漸漸成了一種同情。

  同情像額娘這樣的女子,因為出身被人嫌棄,因為美貌又被皇帝寵幸,別人或許羨慕她飛上枝頭,但胤禩知道她從來就不在意這些。

  胤禩想,對於她來說,也許沒有這副傾國傾城之貌,會更幸福些吧。

  這個柔弱的女子,用她自己獨有的方式,默默保護著年幼的胤禩,在他被歸到惠妃名下撫養的時候,又忍住自己的思子之痛,沒有來看望自己,然而過年過節請安的時候,只要胤禩一抬頭,就能看見她滿懷慈愛的目光。

  所有這些,連同良妃的苦心,一直到長大之後,為人夫,為人父,胤禩才明白。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他眼眶冒出來,又落在良妃手背上,胤禩眨眨眼,看見良妃的手指動了一下。

  「額娘。」胤禩輕輕喚道,生怕驚動了她。

  良妃沒有反應,依舊安靜地沉睡著,方才那點動靜,也許只是她下意識的動作。

  胤禩嘆了口氣,幫她蓋好被子,站了起來。

  轉身,卻看到一個人站在門口。

  康熙。

  胤禩一愣,康熙顯然也看見他臉上的淚痕。

  「皇阿瑪。」他輕輕道,要行禮,康熙將他按住了。

  「你額娘怎麼樣了?」

  一直以來,這個兒子被自己罰跪也好,冷落也罷,都是處之泰然的模樣,正是因為如此,之前才會有一段時間覺得他工於心計,太過冷漠,此刻見了他淚痕未乾,事母至孝,康熙心中一軟。

  胤禩斂下眸子。「還是沒有醒,太醫說額娘原本就有心疾,身體底子也不好。」

  「用什麼藥都罷,只管讓御醫從內庫裡拿。」康熙拍拍他的肩膀。

  「謝皇阿瑪。」

  如今說什麼埋怨的話也於事無補,胤禩只希望良妃能快點醒過來。

  他向康熙告了假,暫時不去吏部,廷姝那頭也得了消息,匆匆遞牌子進宮,兩人輪番守著良妃,期間良妃醒過幾回,不一會兒又沉沉睡過去,難得有清醒的時候。

  成年阿哥照例是不能在宮裡過夜的,胤禩只能在每天宮禁前離開,翌日又早早地過來,加上憂思鬱結,如此幾天下來,人已經瘦了一圈。

  「爺,歇會吧。」廷姝看著他的臉色,擔憂地勸道。

  胤禩搖首。「我無事,你先回去吧,府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還要你費心。」

  廷姝確實沒法久留,但她也不放心,思慮再三,只好先走一步。

  餘下胤禩一人,靜靜地守著良妃。

  他斜靠在床柱上,閉目休息,不知過了多久,耳旁突然響起一個輕輕的聲音。

  「胤禩……」

  胤禩心中一跳,反射性地張開眼睛,只見衛氏正睜開雙眼,笑望著他。

  「額娘!」他喜得有點手忙腳亂。「我去喊錦繡,讓她叫太醫來!」

  良妃抓住他的手,搖搖頭。「先別忙,讓額娘好好看看你,怎麼瘦了?」

  「我沒事。」胤禩柔聲道:「你這一昏睡過去,大家都擔心不已,連錦繡背地裡也哭了好幾回。」

  「那個傻丫頭!」良妃抿唇而笑,這一醒過來,精神看上去竟是出奇的好。

  「額娘沒用,讓你受累了。」

  「額娘不要說這種話,這輩子能做你的兒子,是我的福氣。」沒想到良妃一開口就是自責,胤禩心中一痛,跪了下來,握住她的手,額頭貼著那手背。

  「額娘也是,能有你這個兒子,此生足矣。」

  胤禩只覺得那話裡透著淡淡不祥,忙截住。「額娘醒來是好事,皇阿瑪方才才來過的。」

  「你別喊人,先扶我出去走走吧,外頭的梅花開得正好,可我躺了這麼多日,都沒有看過。」

  良妃顯出一些平日沒有的固執來,胤禩無法,只好又喊人進來服侍她略加梳洗,披上大氅,又扶著人慢慢往外頭走去。

  滿目望去,一樹白雪壓不住枝頭點點嫣紅,天寒地凍又透著絲絲春意。

  胤禩命人搬來椅子,又鋪上褥子,良妃坐在上面,望著眼前美景,輕輕嘆道:「這梅,開得真好。」

  「額娘從小就喜歡梅花。」不待胤禩開口發問,她便說起來。「小時候額娘的阿瑪給我唸過一句詩,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那會兒就惦記上了,就算寒冬臘月,它也照開不誤,不是為了任何人的觀賞,只是因為它有自己的驕傲。」

  胤禩沒有出聲,靜靜聽著她說。

  「有時候幹活幹得累了,就偷偷出了浣衣局,那會兒長春宮外有一片梅林,我經常在那裡玩耍,有一回,就碰上了你皇阿瑪。」

  「後來我常常想,如果沒有遇見他,又是怎樣的情形,也許等到年紀大了,可以得到恩典出宮嫁人,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但是沒有如果。」

  良妃笑著,臉色雖然被病痛折磨得蒼白,卻依舊不掩美貌,胤禩沒有見過她年輕時的模樣,但他知道,再早上二十年,如花笑靨映著滿樹寒梅,定是令年輕帝王一見傾心,進而不顧一切納她入了後宮。

  「無論如何,能生下你,額娘已經很滿足了,只可惜,怕是不能等到抱孫子了……」

  胤禩蹲下身,柔聲道:「額娘,你會長命百歲的,不僅能抱孫子,還能抱曾孫,重孫,我和廷姝還有許多年要孝順你的。」

  良妃摸著他的頭,撲哧一笑,眼睛裡滿滿是對兒子不捨和疼愛。

  「你啊,看似忍讓,實則寸步不讓,性子又倔,一個不好就要惹你皇阿瑪生氣,額娘是真不放心你。」

  胤禩心中一酸,勉力扯出笑容。「額娘要是不放心我,就要活得長長久久,在一旁看著我,提點我。」

  良妃點點頭。

  「額娘,外頭天冷,我們回去罷?」胤禩輕聲哄道。

  「趁著精神好,我想再看會兒。」良妃搖首,看起來竟是容光煥發。

  胤禩不再說話,握著她的手,站在一旁相隨。

  時間悄悄流逝,頭頂飄起細雪,天地之間彷彿一片寧靜無瑕。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良妃輕輕呢喃,慢慢地閉上眼睛,嘴角還逸出一絲滿足的笑意。

  掌心緊握著的手驀地一松,軟軟垂下。

  溫軟依舊。

  錦繡在後面站了不知多久,見狀摀住嘴巴,發出細細的抽噎。

  胤禩恍若未見,他蹲下身子,看著良妃彷彿安詳的睡顏,怕驚動一般,輕聲道:「額娘,我們回去吧。」

  第九十章:心聲

  三月方過,春暖花開。

  胤禩沿著宮牆一直走,滿城的柳絮四處飄落,偶爾沾到袖子上,被他輕輕拂去。

  長長的宮牆盡頭,有一座院落,他熟稔地拐進去。

  熟悉的人就站在樹下,身姿帶著孱弱,但精神看起來卻很好,一點也沒有病痛的影子。

  「額娘,你怎麼就出來了?」

  胤禩一喜,並作幾步上前。

  那人回過頭來,瞥了他一眼,神情平靜祥和。

  「你來做什麼?」

  「額娘,你身體不好,不要在外面待久了,兒子來接你回去。」

  胤禩皺眉,心底泛起淡淡不安。

  「回去?回哪去?」

  胤禩一怔。「自然是回儲秀宮。」

  良妃搖搖頭。「我不回去。」

  「額娘?」

  「我不回去,那裡有什麼好的?」

  「額娘……」胤禩走近一步,想抓住那袖子,到手卻撈了個空,他眼前一晃,對方已經站在三尺之外。

  「額娘要走了。」良妃微微一笑,如玉般的容顏不見歲月的侵蝕,看上去熟悉而又陌生。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莫要惦記……」

  「額娘!」

  胤禩驚叫一聲,撲上前去。

  驀地睜開雙眼,空洞而無神。

  冷汗津津。

  手卻被另一隻溫暖乾燥的手緊緊握著。

  「額娘……」他嘴裡喃喃道,目光從帳頂移至胤禛焦急的臉龐,記憶漸漸倒流回來。

  離額娘去世已經過了半月。

  喪事也辦得差不多了。

  他怎麼就忘了?

  剛剛夢裡,那種感覺還很真實。

  但是……

  額娘真的走了。

  這個世上再也沒有額娘了。

  他嘆了口氣,輕輕道:「四哥,你怎麼來了?」

  胤禛看著眼前這人明顯憔悴又勉強扯起笑容的模樣,心中一痛,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這麼緊緊擁住他。

  任誰失去至親的滋味都不會好過,這個八弟更甚。良妃去世半個月以來,他不僅僅是食不下嚥,甚至虛弱到連守靈都當場暈倒,走路也需要別人攙扶的地步,康熙不得不暫時免了他的差事,讓他在家休養。

  「良妃娘娘走了,還有我。」他抱著消瘦的人道,「我會陪你一輩子的。」

  胤禩閉上眼睛,任他抱著。

  他們都以為自己是為額娘的死而傷心,這固然是一部分,還有一些無法說出來的原因,前世額娘是到了康熙五十年才過世的,如今竟然提前了十一年,是否也與他有關係?

  如果自己不重活這一趟,額娘是不是就不會早逝了?

  越想越是痛苦自責,他無法阻止自己這種想法一直在腦海中蔓延,所以就連一閉上眼,也會夢見額娘。

  「我沒事,四哥,你今兒個休沐嗎?」他拍拍胤禛的背,示意他放開自己。「瞧我都睡糊塗了,也沒能起來迎你。」

  說罷就要下榻,卻突然眼前一黑,頭重腳輕就要栽下。

  胤禛連忙抱住他,惱怒道:「你就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別說良妃娘娘希望你過得好,這府裡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還等著你作主呢!」

  胤禩無言以對,只能化作一聲苦笑:「四哥教訓得是。」

  胤禛看著他。

  這人臉色蒼白,卻還笑著,只是他的笑容有些恍惚,讓人覺得虛無縹緲,彷彿連人也會一起消失。

  胤禛暗嘆口氣,柔聲道:「一會我還得趕去衙門,明日休沐,我帶你去一處地方。」

  胤禩本想拒絕,又見他堅持,只好應了。

  翌日一大清早,胤禛便來接他。

  短短半月,胤禩就已瘦了一圈,穿著原來的衣服更顯得有些仙風道骨。

  廷姝扶著他出來。「爺,不如再多加件衣服吧?」

  胤禩搖頭。「不用了,這天漸漸暖了,捂著熱,你回去吧。」

  外頭進來個人,一身青石馬褂長袍,神情雖然有些冰冷,卻是沉穩雍容。

  廷姝放開手,蹲身見了個禮。「四哥。」

  胤禛點點頭,伸手要扶胤禩。

  怎麼一個兩個都弄得自己好似重病纏身一般。

  胤禩瞪他一眼,避了開去。

  他卻不知自己的舉止向來優雅淡定,此刻卻帶了幾分孩子氣,讓胤禛不由莞爾。

  一邊仍是伸出手去將他挽住,不由分說。

  又回過頭。「八弟妹回去罷,有我在。」

  廷姝點點頭,看著兩人的身影出了大門,上了馬車,這才轉身折返回屋。

  額娘說去就去了。

  可如今這京城,烏云壓頂一般,就連她這婦道人家也覺出幾分不妥來。

  爺暫時賦閒在家也未必不是好事……

  廷姝嘆了口氣,掩下眉間憂色。

  胤禩望著眼前的莊子,不由愣了一下。

  這是胤禛上回帶他來過的地方,只不過上次來的時候是秋冬,萬物蕭瑟,如今卻是初春,枝葉茂盛,綠樹成蔭,別有一番趣致生機。

  「四哥?」

  胤禛一笑,扶著他下馬車往裡走。「我記得你說喜歡這兒的葵花,剛好又開了,帶你過來看看。」

  胤禩有點無奈:「我沒那麼虛弱,你們都個個把我當成瓷做的。」

  「若你不想被人攙扶著,就自己趕緊振作起來。」胤禛將他帶到正是上回住的廂房,又走到窗前打開窗戶。

  金黃燦爛的葵花霎時映了滿目。

  胤禩失語片刻,方道:「四哥煞費苦心了。」

  「晚上我備了幾個酒菜,我們兄弟倆小酌一番。」胤禛語氣淡淡,看他的目光卻柔和下來。

  話說得隨意,但胤禛是很下了些心思的。

  酒是陳年的花彫,做菜的廚子是從府中帶過來的,燭影搖紅,襯著隱隱酒香,已是熏人欲醉。

  胤禩歪著身子靠著榻上軟枕,將酒杯倒了個滿,朝胤禛一舉,懶懶笑道:「祝四哥身體安好,萬事隨心。」

  胤禛沉默片刻,也舉起酒杯。「人活在世上,萬事豈能隨心,莫說我辦不到,皇阿瑪也不可能,就拿生老病死來說,誰能阻止。」

  胤禩點點頭,沒有說話,也不再理會他,逕自喝完便倒。

  漸漸地眼神有些迷離起來,薄唇映著搖曳不定的燭火,顯出幾許瀲灩的光澤。

  胤禛看得有些發怔,不由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低低道:「別喝了。」

  自己特意選了陳酒,本想讓他更醉一些,趁機將不痛快宣洩出來,免得鬱結於胸,但現在看他這樣,心頭更多的卻是不捨。

  胤禩笑了一下,用另外一隻受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動作流暢決絕,平素爾雅的眉目此時看來竟多了幾分媚色。

  胤禛嘆了口氣,繞到他那一側,伸手將人緊緊圈住。

  「你要是傷心,就哭出來,這樣悶著,只會生病。」

  胤禩難得浮現出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脆弱模樣,卻絕不是他喜歡看到的。

  這人原先修長卻蘊含著力道的身軀,如今卻只餘下清瘦而已。

  「良妃娘娘,必是不樂意看見你這個樣子的。」

  「額娘……」胤禩嘆了口氣,喃喃道,「我沒想過額娘會就這麼去了的……」

  「我知道。」胤禛柔聲道,以為他說的只是傷心良妃去世,卻不曾想過另外一層更深的含義。

  「小時候,我很羨慕別人,可以在額娘面前撒嬌耍賴,肆意親暱,而我,雖然有自己的額娘,卻連天天見面也做不到……」

  「現在我終於有能力去孝順她了……」

  「她不該這麼早走,都是因為我……」

  「因為我……」

  聲音悲慼,終究化作一聲嗚咽。

  那人的頭埋在自己頸窩,顫抖得厲害,濡濕而溫熱的感覺那麼明顯,胤禛閉上微微濕潤的眼,環住他,兩個男人擁抱的姿勢如同一對交頸的鴛鴦。

  「小八。」

  喊這個稱呼,就如同兩人還是幼時那般親近。

  「小八……」

  胤禛一遍又一遍,低聲喃著,就像在喚一件心頭珍寶。

  第九十一章:結髮

  似夢非夢,似醒非醒。

  胤禩只覺得自己的腦袋昏昏沉沉的,如同在水中起伏,耳邊轟鳴作響,卻都聽不清晰,不由蹙著眉頭,隨手抓到一物,便如看到救命的浮木般靠過去。

  那「浮木」身上也泛著淡淡酒香,胤禩眯起眼循著氣味嗅過去,忽覺唇上覆下濕吻,溫熱輾轉,細密纏綿,鼻息間縈繞著微醺陳香,不由迷了心神,一時沒有掙扎,讓對方一點點加深這個吻。

  胤禛全然沒有想到這人居然一反常態,壓根就沒遇到半點反抗,甚至在彼此唇舌交纏的時候,對方還伸手攬住自己的背部。

  他心頭一熱,藉著喘息的空隙低低喚道:「小八……」

  那人自然不會應他,他喝的酒要比自己多得多,此時神智早已有些混沌遲鈍,聽到喊聲也只是稍稍一抬眼皮,帶起些許迷離的色澤,眼角因為酒醉而染上微微濡濕,看上去與平日大相逕庭。

  低下頭去,將那薄唇咬出一點點的豔色,慢慢地解開脖頸上的鈕子,一顆一顆,外裳裡衣,直至將整片胸膛都暴露在眼前。

  入了夜的莊子還是有些涼意,胤禩無意識地蹙著眉,下意識將身體往上微弓,不料那姿勢看上去卻像在迎合。

  胤禛早已不是當年懵懂不知情事的少年,對眼前這個朝思暮想的人,他在夢中不知道多少次將他壓在身下,肆意歡愛纏綿,如今大好春光就在咫尺,卻覺得彷彿還在夢境一般。

  「唔……」胤禩的聲音並不像女子那樣綿軟無力,而是帶了些微沙啞的低吟,更令人有種臉紅耳熱的感覺。

  胤禛一笑,低下頭去吮上淡色乳頭,用牙齒輕輕齧咬著,感受著身下軀體一陣輕顫,幾欲逃離。

  一隻手壓在他肩頭,另一隻手則解開對方的腰帶,自鬆開的褲頭處滑了進去。

  那器官的形狀優美交好,一如少年時候一樣。

  胤禛的手圈住它摩挲了起來,力道時輕時重,卻都恰到好處。

  那人閉上眼,忍不住從嘴角逸出呻吟,又急急剎住,下意識的隱忍委屈,如同褪去了白日裡的面具,令人頓起憐愛之意。

  胤禛忍不住想要去取悅他,手下動作漸快,吻卻沿著胸口至腹部蜿蜒而下,留下一串濕熱的印記,到肚臍處,又伸出舌頭,輕輕舔舐打轉,似要將那肌膚吮入口中,吞吃下腹。

  「不要……」胤禩已經全然不知身處何方,身體只能潛意識跟著感官而動作,痛苦而又夾雜著快感的滋味幾乎要將他覆沒,被掌握在別人手裡的器官也愈發灼硬如鐵。

  「小八,你求四哥,求了,就讓你好過……」

  胤禛愛極了他冷靜自持的臉上染了微醺醉意,不復理智的模樣,只覺得這般爾雅溫文的人一旦染上情慾,也能變得格外惑人。

  忽而又想及這人與福晉或府中其他女子同房時,如斯痴狂如斯風情竟都被別的女子分享了去,不由泛起絲絲酸味,故意在他即將釋放的時候,又緊緊箍住。

  胤禩大口喘息,眼睛微微撐開,但眼前的景物卻看不分明,只覺得身體熱得難受,彷彿有一把火在體內燃燒。

  「放手……」

  「小八,求我。」胤禛咬著他的耳垂,聲音嘶啞,如情語呢喃。「求了,我就放手,讓你更爽快……」

  「求……」胤禩甩了甩頭,又甩不掉那種如影隨形的感覺,想伸手推開,手卻被制住,提不起半分力氣。

  「唔!」

  對方用指節慢慢摩擦,一邊又用指甲輕輕挑開上面的褶皺,沿著四周到頂端小孔,每一個乃至最隱秘的地方,都受到仔細的愛撫,沒有一處遺漏。

  胤禩這聲低吟拖得極長,到最後幾乎拖了半調上揚的尾音,帶著點點媚惑,讓胤禛幾乎按捺不住。

  「求我。」

  「求你……」

  「我是誰?」

  「……嗯……四哥……」

  胤禩驀地微弓起身子,只覺得心如擂鼓般跳動,一口悶在胸口已久的氣終於吐了出來。

  釋放的熱液染了一手濁白。

  胤禛趁著他失神渾噩,將手上濡濕送至身後,沿著入口處細細塗抹,手指試探地伸進去輕輕抽插,如是幾次,又脫下衣服覆上去。

  胤禩的身體原本並不瘦弱,只是近三個月來傷心過度,清減許多,如今在燭光下兩具身體交疊,看上去反倒有些強弱分明。

  「……」

  對方勃發忍耐已久的器官慢慢地推送進來,胤禩只覺得身體就像從那處被生生撕裂一般,痛楚難當,不由伸出手去推拒。

  只是箭在弦上,又怎容半途而廢,胤禛抓住他的手,烙下去的吻帶著撫慰,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落在他身上。

  碩大的灼熱一直到根部才停歇下來,頓了一會,見身下的人似乎有些適應了,這才開始慢慢地抽插起來。

  時間一長,痛楚變成麻木,另外一種感覺自身體深處慢慢燃起。

  胤禩就算喝醉了酒,也只是微微擰著眉,在能忍受的範圍內竭力壓抑自己的呻吟。

  胤禛卻不愛看他如此,總是千方百計想要引出他失態的模樣。

  見那人又抿緊了唇不說話,不由輕輕一笑,抽插的動作加快了些。

  「別……」胤禩微微喘息,有點氣力不濟,神智已經有些紊亂,體現在臉上的表情是更加迷惘。「慢些……」

  胤禛也不理會,逕自加大了幅度和頻率,只覺得包裹著自己的地方愈發順滑軟熱,如同女子的櫻桃小口緊緊含著,令人幾欲噴薄而出。

  律動愈發快了些,彷彿要將人逼到絕境,胤禩幾乎無法承受,只能緊緊攀著對方的臂膀,隨之沉浮。

  汗水自額頭滑落下來,流入鬢間,如淚痕一般。

  萬籟俱寂的夜格外深沉,這莊子似乎也完全沒入黑暗中,惟獨這間屋子散發著曖昧的氣息,酒香與麝香交雜瀰漫,足以讓人猜到正在發生的事情。

  壓抑的呻吟與喘息自帳後斷斷續續地響起,映著燭火微光,只顯得更加淫靡。

  良久,方才漸漸停歇——

  胤禛醒來的時候,枕邊已是空空,他心中一驚,忙起身穿戴,推門出去。

  略顯倉促的腳步在看見那道站在花田前的身影而緩慢下來。

  太陽還沒出來,清晨的微風輕輕拂過,那人一襲白色衣裳,負手而立,背對著他,看上去愈顯瘦削。

  胤禛慢慢地走過去,生怕驚動了他,但步子踩在地上,兩人距離又不遠,那人又豈會聽不見。

  胤禩並沒有回頭,他只是專注地看著眼前盛放的花朵。

  「小八。」胤禛將披風覆在他身上。「天涼露重,你站多久了?」

  「就一會兒。」胤禩沒有拒絕他的好意,順手抓住披風固定,這令胤禛原本忐忑的心情有些驚喜。

  他並不後悔昨晚的事情,所擔心的不過是胤禩接受不了。

  自己等了那麼多久,忍了那麼久,終是忍不住,他知道昨夜的事情,幾乎算得上趁人之危了。

  醉酒之下,又是心神大慟,防備自然要脆弱許多。

  胤禩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心情變化,只是伸出手去擺弄著身前一株有些枯萎的葵花,微微皺眉。

  「四哥近日除了衙門,最好都不要出門了。」

  胤禛一怔,只聽得他道:「我雖然守孝百日,但是外頭風言風語也沒少聽,皇阿瑪對索額圖一黨的態度愈發狠厲,只怕近日就要有所決斷了。」

  這三個月裡,京城局勢並沒有緩和,反而因為索額圖的下獄顯得劍拔弩張。

  興許因為胤禩的求情,李蟠並沒有如同前世那般被流放,只是令其降職留用,罰俸一年,這已經是所能想像的最輕的處置了,只是另一位副主考姜宸英,終究因為年事已高,經不起囹圄劫難,病死獄中。

  對於李蟠的發落,顯然有些雷聲大雨點小,出乎眾人意料之外,但也沒有人敢去質問康熙,只能暗嘆他的好運氣。

  康熙關注科舉案,卻將索額圖輕輕撂下,彷彿忘了他這個人,冷眼看著太子一黨上躥下跳為索額圖開脫,也並不出手。

  但是忍耐終究會有限度,這位帝王的底線究竟在哪裡,連胤禩也看不透。

  只不過風雨欲來的氣息,卻還是能察覺得到的。

  胤禛聞言頷首,心思自然而然地轉到朝政上來。

  「我素來就很少與朝中官員來往,你不必擔心,其實你這一次,未嘗也不是躲過了一場禍事。」

  胤禩去求情,勢必觸怒皇阿瑪,他若是硬扛,指不定又要遭罪,恰巧卻是因為良妃去世,讓康熙心軟,眼見兒子一天天消瘦憔悴,他對李蟠一案,終究也是手下留了情。

  胤禩沉默片刻,輕道:「也許是冥冥中額娘一直在庇佑著我。」

  胤禛心中後悔,自己不該提起這茬,一邊執起他的手,低聲道:「身體可還難受,我讓人去熬薑湯?」

  說這句話的時候,平日裡殺伐決斷的四阿哥難得覷著對方的表情,有點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不用了。」

  那人淡淡的語氣令他有些不安,忍不住仔細端詳起來,卻發現他雖然神色平靜,垂下的睫毛正微微顫抖,洩露了身體主人並不平靜的內心。

  再細看一些,甚至可以發現平靜的臉色其實也不是那麼平靜,在淡然的掩飾下,還有一絲微微的彆扭。

  胤禛心中一甜,卻也沒再說話,忍不住握緊了他的手。

  胤禩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掙不開,只得由他握著。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心已經漸漸柔軟了。

  心病一去,身體自然也恢復得很快,加上胤禩年紀輕,並沒有留下什麼後患。

  過了幾天,已經可以進宮請安,康熙並沒有表現出如何高興的情緒,一面恢復了他的差事,一面賜下不少好藥,回頭又喚來太醫給他把脈。

  胤禩記得上輩子額娘去世時,父子倆的關係已經水火不容,所以就算自己傷心過度至於無法行走的地步,康熙也並沒有過多地去關心他,也許那時候這位父親已經被兒子們接踵而來的奪嫡爭鬥弄得身心俱疲。

  在照顧額娘期間,康熙也來看過幾回,他所難得流露出來的溫情,讓胤禩對這位至高無上的父親有了更深的認識。

  他首先是一個皇帝,其次才是父親。

  他也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慾,但這些情緒是建立在沒有觸及帝王底線的前提下,就像太子,康熙傾注了作為父親和帝王的雙重心血,給了他所能想像的身份和榮耀,然而一旦太子有了不軌之心,當作為父親的耐心和包容漸漸褪去,剩下的就只有帝王的冷酷了。

  也許正是因為自己有著這樣那樣的軟肋,所以當年才會敗北,甚至於在他那位四哥登基之後,也沒能翻身吧。

  那頭太醫把了脈,告知康熙八阿哥的身體還是虛弱了些,但已經沒有大礙,只需好好調養,切莫勞累過度。

  康熙的臉色愈發柔和了些,讓梁九功跟著太醫下去開方子拿藥,獨自留了胤禩在西暖閣,問起一些家常,還有良妃在世時的瑣事。

  人活著沒有珍惜,等到去了,又是何必?

  胤禩暗嘆一聲,斂下波動的情緒,儘可能心情平和地應答。

  這一來一往,倒也不覺時間飛逝。

  康熙又留他吃了午膳,這才讓他跪安。

  胤禩剛出殿門,便瞧見太子遠遠走來,步伐比起平時要疾快不少。

  「給太子請安。」胤禩停住腳步,待太子走近,行了個禮。

  太子匆匆點了頭,胤禩甚至覺得他壓根沒看清自己是誰,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後。

  胤禩心中猶疑,卻不想多管閒事,腳步頓了頓,依舊向外邁去。

  然而還沒走多遠,便聽見裡頭隱隱傳來一陣叱罵聲,伴隨著瓷器落地的脆響。

  胤禩深吸了口氣,頭也不回往宮外的方向走去。

  翌日,康熙下旨,將索額圖處死於幽所。

  消息一出,舉朝皆驚。

  「索額圖因結黨妄行,議論國事,心懷不軌,背後怨尤,朕念其乃先皇后叔父,當朝太子叔公,再三忍讓,然索額圖不僅不稍加收斂,反而得寸進尺,貪得無厭,攬權賣官,與明珠權勢相侔,互相仇軋,甚至慫恿皇太子行逾距之事,今劣跡種種,罪證確鑿,賜三尺白綾,著其於宗人府自縊。」

  索額圖聽著來人宣旨,神情木然呆滯,似乎早就失去了反應。

  第九十二章:暗湧

  索額圖死了。

  他位高權重,權傾朝野,輔佐帝王平定三藩之亂,出使尼布楚,與當朝權相明珠傾軋半生,滿朝文武百官,多半出自其門下,到頭來卻落得個被賜自縊的下場。

  他活著的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盼著他死,但當他真正死了,又有許多人如同做夢一般,不敢置信。

  畢竟索額圖看起來就像一棵參天大樹,堅不可摧,然而突然之間,這棵樹就這樣轟然倒地,不復存在。

  兔死狐悲,有人傷感,惶然,自危,也有人竊喜,冷笑,嘲諷,無論如何,朝廷少了一根擎天之柱。

  整整三天,太子將自己關在毓慶宮沒有出來,也沒有任何動靜。

  所有人都覺得接下來康熙就會對太子下手。

  但帝王的心永遠不可揣摩,康熙非但沒有拿太子開刀,反而將源源不斷的賞賜送往毓慶宮,以示撫慰。

  朝中的氛圍伴隨著天氣轉熱而逐漸窒悶,每日規律的上朝,下朝,陛見,辦差,每個人都有差事在身,但每個人都覺得心裡彷彿壓抑著什麼,不吐不快。

  就在這個並不令人舒暢的時候,胤禩卻得到一個不知道能不能算好事的消息。

  張氏有孕了。

  印象中,這個張氏一直是安安分分,沉默寡言的模樣,就算人多的地方,她也能躲到不被眾人注意的角落裡,一站就是半天不說話。

  既是宮裡指進來的,又是這般的性子,廷姝也無從發作起,這幾年來府裡倒是相安無事,上下太平。便連胤禛那般家教嚴謹的府裡,私底下也會鬧點爭風吃醋的小把戲,在胤禩這裡,竟是從未出現過。

  胤禩很少去張氏那裡過夜,但是也不能丟在那裡不聞不問,偶爾才會過去一次,所以也沒想到廷姝還未有孕,這張氏倒先懷上了。

  「恭喜爺了。」廷姝福了個身子,笑道。

  她心裡自然是有一絲苦澀的,原本府裡兩個女人都沒孩子的時候,還可安慰一下自己,但如今張氏都有了,自己膝下依舊空空,不由得她開始懷疑起自己來。

  張氏溫順不爭,胤禩也不是好色之人,可總歸天意還是不落在她身上。

  胤禩怔了一下,心裡雖然也有幾分欣喜,卻沒有太大的激動,他拍拍廷姝的手,兩人分頭落座。

  「趕明兒去找大夫來看看那,興許有什麼辦法,我們都還年輕,不用著急。」

  廷姝心頭一酸,淚差點就流下來,忙強笑道:「瞧爺說的,這都是老天爺的恩賜,哪裡能強求得來,妹妹也真是的,自己有身子了還不知道,整整三個月了這才覺得不舒坦,可見孩子將來也是個懂事的,不鬧騰。爺去看看她吧?」

  胤禩本想點頭,轉念一想,卻是搖首笑道:「晚些再說,有你照顧我放心,你也很久沒回娘家看看了,正好明日我休沐,陪你一同回去吧。」

  廷姝想了片刻,點點頭,興許額娘那裡有什麼偏方也說不定,進府兩年,她毫無所出,心中早已急得不行,暗地裡也找過太醫詢問,可連太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自古女子生兒育女乃是天職,在這一點上,滿漢並無多大差異,雖說滿人不興「七出」,也不可能因為福晉無子就可以休棄,正妻照樣可以將通房或側室的兒女歸到自己名下,廷姝卻不願那麼做,說到底總歸不是自己的孩子,長大了必然會曉得自己的身世,何況隔了一層肚皮,也覺得不親近。

  「爺……」廷姝的表情有些遲疑,「若是我真不能……不若等選秀的時候,請宮裡頭再指幾個妹妹進府吧?」

  「你也知道子嗣是強求不得的,莊親王博果鐸如今五十多歲,納了不少妾室,卻連一子都沒有,這豈非也是天意?」胤禩淡淡一笑,「我自小看著額娘受盡百般冷落白眼,可不願意家裡頭再生風波,雞犬不寧了。」

  見他提到良妃,廷姝呼吸一窒,不由覆上他的手,柔聲道:「爺別多想了,我不提就是。」

  這頭胤禩因為家事而安慰廷姝,那邊四貝勒府中卻因為政事而一片沉凝。

  「四爺,如今情勢已是刻不容緩,若等那位真廢了太子,怕就來不及了,您得趕緊做個決斷。」

  沈竹見胤禛沉吟不語,又道:「聖上雖還沒有廢太子,可看起來也離此不遠了,若真有心想要保全太子,定不會處死索額圖。索額圖乃先皇后之叔,當朝太子叔公,沒有人比他更希望太子好,皇上想必也清楚這一點。索額圖一死,朝廷就群龍無首,聖上的心意,難道四爺還不明白麼?如今大好時機,正該將那些搖擺不定的官員招攬過來,為我們所用。」

  「希賢,你看呢?」胤禛開口,問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戴鐸道:「小的不這麼看。」他假裝沒有注意到沈竹投來的,略帶不滿的目光,續道:「索額圖死,未必是皇上想拋棄太子,恰恰相反,皇上有可能想借此看看太子的反應,如果太子純孝忠君,幡然悔悟,自然會知道怎麼做,如果太子執迷不悟,皇上的這一步,卻可謂更加高明。」

  沈竹與戴鐸,皆是胤禛跟前得力的幕僚,加上身在翰林院的年羹堯、任御前侍衛的傅鼐,外放福建巡撫的沈延正等,甚至還有交好的胤禩,在不知不覺中,他身邊已經凝聚起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量,只不過他處事低調不張揚,比起其他門人遍佈的皇子阿哥來說,少有人會注意到他。

  胤禛不置可否,沈竹卻忍不住追問:「怎麼高明?」

  戴鐸微微一笑,拿起一個茶杯,將它放在桌子中間,又將其他杯子與茶壺都掃至一旁。

  「太子如今等於站在眾目睽睽之下,可以成為皇上用來試探其他人用心的棋子。」

  沈竹恍然道:「你的意思是,皇上不處置太子,是因為想看其他人的反應。」他自己說罷不由忽覺一陣冷意,喃喃道:「不至於吧,畢竟是父子,太子又那麼受寵愛……」

  戴鐸淡道:「天家無父子。」

  胤禛深深看了他一眼,為這次密談下了結論:「希賢所說,確有幾分道理,不過如今這種情勢,多的是想往前跳的人,我們沒必要再去湊熱鬧,靜觀其變即可。」

  事實上,如今太子尚在,還有大阿哥、三阿哥壓在頭上,就算太子被廢,皇位怎麼說也不該輪到自己頭上。

  若說自己沒有野心是假的,生在天家,誰不曾在心裡有過念想,嘴上雖然誰也沒說,但暗地裡不知道有多少人盼著太子被廢,如今索額圖已死,太子一黨頹敗之勢初現端倪,所以心中最著急的,並不是他,而是大阿哥吧。

  翌日廷姝歸寧,胤禩陪著她一起,富察府上下早已準備妥當,馬齊親自迎了出來,彼此見禮之後,廷姝被富察夫人帶到內院,胤禩則與馬齊留在書房敘話。

  「八爺對如今的情勢怎麼看?」彼此剛入座,馬齊也不廢話,開門見山道。

  彼此成了親家之後,走動就更加頻繁,連帶著關係也密切起來,胤禩辦事得力,謙和溫雅,在諸皇子中都是出類拔萃的,再加上兩世為人,即便沒有刻意去拉攏,往來應對的手段,比起許多人來也要高了一籌。

  自良妃薨逝之後,也不知是不是心覺虧欠,康熙對胤禩比過去好上許多,不僅常當眾誇讚他,逢年過節的賞賜也沒少過。

  如此一來,讓朝中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明裡暗裡沒少旁敲側擊地打聽,胤禩故作不知,每日依舊衙門家裡兩頭跑,除了宮裡和胤禛府上,便鮮少再出門。

  現在馬齊冷不防拋出這個問題,卻讓他皺眉:「岳父何出此言?」

  馬齊沉吟片刻,道:「這裡沒有旁人,我們翁婿一場,八爺也莫要瞞我,難道您真就一點想法都沒有?」

  「岳父莫非是受了誰的託付,來當說客了?」胤禩微微一笑,見馬齊尷尬表情,立時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難道岳父覺得,皇阿瑪是真的要捨棄太子了麼?」

  馬齊的為人,胤禩倒還信得過,只是他有個毛病,一旦心思動搖,就極易被鼓動利用。

  馬齊嘆了口氣:「上次聽了八爺所言,我也不再心存妄念,只是如今有個人,卻是不好推託。」

  胤禩略一思忖,就知道他在說誰。「佟國維?」

  馬齊點點頭。

  索額圖一死,佟國維就成了頭號炙手可熱的人物。

  同樣是皇親國戚,佟家也不遑多讓,不僅立下赫赫戰功,家族中還有不少戰死沙場的,從孝康章皇后到孝懿仁皇后,一個是當今皇上生母,一個是當今皇上嫡妻,名副其實的世家大族,高門閥第。

  明珠雖然與索額圖鬥了半生,也是權傾朝野,家族勢力畢竟比不上佟國維,所以如今佟家,上承皇恩,凌駕百官,竟隱隱有取而代之之勢。

  對於佟國維為何兩世都挑上自己,胤禩並不意外。

  胤褆羽翼已豐,又有明珠在側,佟國維就算投靠了他,將來也不會是首功。

  胤祉成日與文人墨客廝混在一起,佟國維對他不大看得上眼。

  胤禛冷面冷心,做事低調,待人不苟言笑,雖然因為養母而與佟家扯上關係,但畢竟先皇后過世已久,他也曾在政事上駁過佟國維幾回面子,兩者關係並不算親密。

  餘者不是年紀尚小,就是無心朝政,都不會在佟國維的考慮範圍內。

  所以,只剩下了胤禩。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卻有人來報,說佟中堂帶著兒子隆科多上門拜訪。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馬齊看著胤禩苦笑。

  胤禩倒沒表現出什麼情緒,理了理衣擺,起身笑道:「貴客上門,我與岳父一起相迎吧。」

  以佟國維的身份上門,算是有點紆尊降貴的,但是胤禩在此,又是不大一樣,他們還得反過來向胤禩見禮。

  「佟中堂無須多禮,隆科多與我也是老相識了。」胤禩笑道,拱手還了一禮,佟國維地位尊崇,他就算是皇子,也不敢託大。

  隆科多見著胤禩,也是面露喜色。

  江南一行,兩人算是打下交道,隆科多是御前侍衛,胤禩則經常要進宮,互相之後也沒少往來,關係也算融洽。

  彼此寒暄一陣,佟國維卻都是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絲毫不提及正題,眼見天色漸晚,他卻不說告辭,兀自老神在在。

  胤禩暗道一聲老狐狸,面上卻笑道:「今日碰巧湊到一塊兒了,中堂大人若無事,不如留下來用個便飯。」

  佟國維頓了頓,終於有點沉不住氣:「不知可否請八爺借一步說話?」

  富察府的後花園建得極好,雖則沒有什麼名貴草木,但小則小矣,卻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去佈置的,亭台樓閣,都有點江南園林的影子,傍晚時分,日落西山,微風輕拂,靜而不沉,恰是說話的好地方。

  兩人沿著小道走了一路,卻都沒有說話,胤禩心情寧靜,望著遠處落霞染天,也並不急於說話。

  「八爺您看。」佟國維忽然指著天上一處。

  胤禩循聲望去,只見一隻雄鷹飛過,在云間掠下一聲長嘯,身姿矯健,令人不由駐足。

  「這雄鷹高飛,俯瞰世間萬物,確實令人嚮往。」佟國維嘆道,感慨無比。

  倒是打起機鋒來了,胤禩有點哭笑不得,卻順著他的話,指著池中錦鯉道:「雄鷹雖展翅翱翔,卻不知水裡自由自在的快活,也就不知道魚的樂趣了。」

  佟國維微微擰眉。

  他不知道胤禩這番話,是故作姿態,還是真的無意於儲位。

  如今正是趁勢而起的時候,除了那些沒有實力角逐的皇子,他並不相信真的有人會眼看著機會擺在前面,卻不去爭取。

  「八爺這是何必,放手讓時機溜走,並不是聰明人所為。」

  「中堂大人,胤禩想勸您一句。」胤禩忽而斂了笑容。

  佟國維一怔。

  「天心難測。」他淡淡道。

  佟國維沒有說話。

  在他心裡,自然是不以為然的。

  只覺得這八阿哥的膽子未免太小,想來是之前被冷落的那段日子,已經將他嚇怕了。

  心中卻仍是不甘心:「難道八爺願意眼睜睜地將機會拱手相讓?」

  胤禩一笑,眼神卻帶著瞭然的淡漠:「中堂不妨再多看幾日,這生殺大權,總歸是皇阿瑪說了算。」

  陳平攥緊了懷裡的玉珮,回到住處。

  就算再壓抑,也掩飾不住絲絲喜意從這張臉上透出來。

  若不是怕人發現,他這一路早就把玉珮抓在手裡把玩了。

  如今好不容易忍到回來,一邊推開門,一邊卻伸手去拿那塊玉珮,腦子裡不住地盤算。

  找個時間,將嫣紅贖出來,然後帶來給姐姐看,姐姐想必會喜歡她……

  門一推開,才發現屋裡還有個人。

  佳盈正坐在床邊,幫他縫補著衣裳,抬眼一瞧,見他站在門邊,微微露出笑容:「愣著做什麼,過來試試衣裳。」

  「姐。」陳平走過去,臉上並沒有多少喜色,他匆忙往床鋪裡頭的方向瞄了一眼,強笑道:「你怎麼來了?」

  「爺帶著福晉回娘家了,那邊沒什麼事情,我過來看看,正好幫你把衣裳補了。」佳盈拿起衣裳幫他換。

  陳平閃身想避開,有點赧然:「姐,我自己來就好,都多大了!」

  佳盈笑吟吟地,也不勉強,便停下手讓他自己穿上。

  兩人早年相依為命,與其說是姐弟,不如說做姐姐的一直照顧弟弟良多,如母如姐,彼此之間也少了許多顧忌。

  只是這掙扎躲閃之間,一塊東西從陳平懷裡滑落下來,跌至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第九十三章:避暑

  玉珮落在地上,上面多了一條裂痕。

  陳平來不及懊惱,忙彎下腰想撿起來,卻有一個人動作比他更快。

  佳盈拾起玉珮,端詳片刻,咦了一聲:「這玉珮是哪裡來的?」

  她跟在福晉身邊多時,也算見過一些世面,手中這塊玉珮成色極好,入手溫潤,絕不是陳平所能買得起的。

  陳平支支吾吾:「爺賞的。」

  知弟莫若姐,佳盈看到他躲閃的神色,心下已有幾分狐疑,便笑道:「這玉珮模樣可愛,姐姐看了也喜歡,反正已經摔裂了,不如就送了我吧。」

  這玉珮本是陳平想送給嫣紅的,但此時此刻他也不敢說什麼,只能道:「姐要是喜歡就拿去好了。」

  佳盈笑了笑,沒再提起這事,轉而張羅著為他試穿衣裳。

  從陳平住處離開,佳盈越想越是不對勁,便向管家高明告了個假,說是要出門一趟。

  她平日性情溫和,與府內上下相處極好,高明自然很痛快就應允了。

  佳盈出了府,兜兜轉轉幾圈,挑了個不怎麼起眼的當鋪走進去。

  當鋪夥計忙迎出來,招呼道:「這位姑娘裡邊請!」

  佳盈雖然從沒有來過當鋪,但她這幾年在貝勒府,待人接物已經歷練出膽色分寸來,加之衣裳雖不華麗,卻用料不菲,看上去便不敢讓人小覷。

  夥計捧著茶盞,一邊笑道:「這是上好的龍井,姑娘請了,不知姑娘是想來典當,還是孰取?」

  佳盈笑了笑,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煩請這位小哥請你們掌櫃出來一下。」

  夥計見她說話不慍不火,越發不敢小看,忙點頭哈腰:「姑娘稍等,小的這就去請。」

  片刻之後,鬚髮皆白的掌櫃走出來,彼此寒暄一陣,便道:「敢問姑娘是來當東西的?」

  佳盈點點頭:「我這兒有個玩意,想請您給幫忙掌掌眼。」

  掌櫃拈鬚而笑,頗為自傲:「若說起鑑定古玩物事,老朽還是略知一二的。」

  佳盈從袖中摸出那塊玉珮,伸至對方面前,攤開手。

  掌櫃一見玉珮上的裂痕,便搖搖頭道:「可惜了這塊上好的玉珮,這玉一旦裂了碎了,價值就不一樣了。」

  佳盈笑道:「這我也曉得,玉還是祖上傳下來的,不是萬不得已,做子孫的也不敢拿出來典當,還請掌櫃幫我瞧瞧,這玉究竟是什麼來頭,可還值兩個錢?」

  掌櫃接過玉珮,端詳了一陣,忽然驚道:「這玉……」

  話沒說話,又捧著玉珮雙手奉還給佳盈。「這東西我們只怕不能收。」

  佳盈奇道:「這是為何?」

  「不瞞姑娘,這玉我們不敢收。」

  佳盈越發覺得古怪,自然要追問。

  掌櫃嘆道:「如果老朽沒有看錯,這玉怕是從宮裡出來的東西。」

  「宮裡?」任是佳盈心裡早有準備,也忍不住失聲。

  「不錯,您看這上面的做工圖案,精巧絕倫,不是民間能夠雕琢出來的,恐怕不僅是宮裡的,甚至還有可能是御賜之物,若是如此,我們這兒便萬萬不敢收了,姑娘若真想典當,不妨再找找那些大的當鋪,那兒十有八九都是王爺貝勒爺開的,他們興許會收。」

  佳盈勉強壓下驚濤駭浪般的心情,謝過掌櫃,匆匆告辭。

  出了當鋪,陽光立時鋪灑在身上,卻依舊掩不住她內心的寒意。

  宮裡頭的東西……

  她記得爺和福晉賞賜的東西,要麼是金銀錁子,要麼是些其他的小玩意,極少拿宮裡頭的御賜之物作為賞賜,何況這塊玉珮,連她也看得出價值不菲。

  如果不是爺或福晉賞的,那陳平又是從哪裡得來的?

  佳盈深吸了口氣,手微微顫抖著。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一點滑過。

  到了七月,康熙難耐酷暑,便也搬到熱河辦公,此時避暑山莊雖還沒開始籌建,但從京城到木蘭圍場,原本就有大大小小十多座行宮,康熙命大阿哥與三阿哥留守京師,又帶上太子、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駐蹕於哈喇河屯行宮。

  胤祥年紀小,少有隨駕出京的經歷,此時心中興奮難耐,一直撩起車簾子往外張望,與他同車的十四阿哥胤禎卻靠在軟枕上,懶懶地不願動彈。

  「十四,你看前頭,我看見皇阿瑪和太子的車駕了!」他回過頭來,扯扯胤禎的衣角。「你不一起來看看麼?」

  胤禎搖搖頭,有氣無力。「我有點頭暈。」

  「怎麼了?」胤祥見他臉色蒼白的模樣,也有點慌了神,蹭過來覆上他的額頭。

  胤禎眨眨眼。「四哥和八哥的車子不是在我們前頭麼,你幫我問問,別驚動皇阿瑪了。」

  胤祥不疑有他,忙點點頭,掀起簾子喊來侍衛去傳話。

  不一會兒,果然有人上了這輛馬車,來人一掀簾子,卻是四阿哥胤禛。

  胤禎有點失望。

  「怎麼了?」胤禛入了馬車,一眼就看見懨懨地靠在旁邊的十四。

  「十四他說身體不適,四哥,要不要找個太醫來瞧瞧?」胤祥生得濃眉大眼,虎頭虎腦,性情也是豪爽大方,頗受康熙喜愛,因此這次出巡才會帶上他。

  只不過這種喜愛也是有限,如今的康熙對待兒子,已經沒有當年對待太子或大阿哥的那份耐心。

  胤禛看向胤禎,一雙冷眼上下掃了一遍,幾乎要讓十四跳起來說自己沒事。

  他本以為四哥這麼討厭他,來的一定是八哥,那他就可以耍耍賴讓八哥來與他同輦了。

  不想來的卻是這位同母哥哥。

  「既是身體不適,我去稟明皇阿瑪,讓他老人家請太醫來看看。」胤禛道,轉身就要出去。

  「別!」十四叫了一聲,可憐兮兮道:「我不願讓他老人家擔心,只是有點頭暈而已,四哥就不用跟皇阿瑪說了。」

  胤禛淡道:「防微杜漸,不能諱疾忌醫。」說罷也沒看他一眼,兀自下車走了。

  他這哪裡是諱疾忌醫了!

  十四看著胤禛的背影,恨恨想道。

  不一會兒,車子果然停了下來,御醫上車把脈問診,隨行宮女又端來冰塊熱茶,這一番折騰,倒鬧得十四昏昏欲睡,渾身無力。

  他昏睡過去的最後一個念頭卻是:這四哥果然天生就是跟自己相剋的。

  每次出巡帶的人都很多,會半路出情況的人也不少,後面輕微的騷動並沒有影響康熙的心情,他正捧了本書在看,聽來人稟報說十四阿哥沒什麼大礙,也只是點點頭。

  本該坐在自己車駕內的太子此時卻坐在御輦裡,父子倆離了三尺有餘,太子卻沒有去看康熙的表情,只是低著頭看著座下褥子,神色淡漠,彷彿那些褥子的圖案有多麼巧奪天工。

  「胤礽。」

  太子抬起頭,視線依舊落在康熙旁邊的茶盞上。「兒臣在。」

  「你恨朕嗎?」

  太子一怔,不知道康熙為何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不。」

  似乎覺得自己有些敷衍,又補充道:「兒臣惶恐。」

  「是不會,還是不敢?」康熙的目光從書本上抬起來,直視著他,語氣卻很平和,像是在話家常。

  這問題幾近刻薄,太子只能保持沉默。

  原先顧盼飛揚的神色,如今卻顯得拘謹,康熙看著他束手束腳的模樣,越發不滿意。

  曾幾何時,這個讓他無比驕傲的帝國繼承人,卻成了如今目無君父的逆子?

  康熙暗嘆一聲,不由生出蒼涼之感,揮揮手讓太子下車,不再去看他。

  咬了咬牙,太子低頭告退。

  出了御輦,熱氣夾雜著沙塵迎面撲過來,太子卻恍若未見,冷漠的眉間微微蹙著,更讓人不敢親近。

  他又回頭望了一眼御輦,心中冷笑一聲。

  傍晚時分,御駕到達行宮。

  眾人下車,又整理收拾,很快便已夜幕降臨。

  胤禩身上熱得難受,這會子功夫已經洗了個澡,又換了一身衣服,霎時覺得神清氣爽。

  胤禛過來的時候,正見他眉眼漾著柔和,站在廊下看日落西山,霞光鋪在這人身上,別有一番說不出的味道。

  忽然便覺得心中湧上一股衝動,想要走過去將人緊緊抱在懷裡,天長地久,再不讓其他人看見分享。

  「胤禩。」

  「四哥。」胤禩有點意外。「剛瞧見你與太子一起走的,這麼快就回來了?」

  「嗯,我找了個藉口,就先告辭了。」

  兩人並肩進了殿內,陸九忙奉上熱茶點心。

  胤禩屏退左右,方道:「四哥面露憂色,是有什麼麻煩了?」

  「太子留我吃飯,我推託了。」眼見沒有外人在場,胤禛的臉色立時沉凝下來。「往年皇阿瑪避暑,都會讓太子留守,今年卻在處死索額圖之後,帶著太子出來,這裡面也許大有深意,你且莫與太子行止過於親近,怕一個不慎就會惹皇阿瑪生疑。」

  胤禩點頭笑道:「你放心便是。」

  這聲你卻不同於四哥,透著股有別於往的親暱,左右四下無人,胤禛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他。

  兩人廝磨一陣,那頭卻是有人來傳旨,說讓兩人稍後去陛見。

  胤禛需要回去換洗一番,只得暫且作別離去。

  他這一走,胤禩的笑容卻淡了下來。

  太子若是被廢,空著儲位在那裡,這些兄弟必定群起逐鹿。

  這位四哥,也不是沒有野心的人。

  屆時兄弟之間,只怕難免要互相猜忌懷疑,連這表面的和善都難以維繫。

  而他……

  胤禩揉揉眉心,兩世為人,他實在不願意再攪和進去,只是到時候情勢不由人,他就算多了一輩子的閱歷,也難以保證絕對能夠獨善其身。

  一想到胤禛有可能會猜疑自己,心頭就怎麼都覺得不舒坦。

  康熙將他們召去,卻不是因為國事。

  年近五十的帝王也開始想要享受天倫之樂了,一桌御膳擺在八仙桌上,卻如尋常人家團團圍坐的模樣,四個兒子,一個父親,獨獨缺了太子。

  十三十四年紀再小,也是在宮里長大的,自然不會沒眼色地去問怎麼太子沒來之類的問題,康熙一邊給兩個小的夾菜,一邊問些功課瑣事,間或還說點宮裡宮外的見聞,十三爽快活潑,十四伶俐懂事,胤禛胤禩兩人也陪著說笑,一時間倒似其樂融融,父慈子孝。

  眾人聊起射獵的話題,康熙搖頭笑道:「這兩年朕的眼力不濟事了,想當年木蘭秋獮,一場下來也能拔個頭籌。」

  說話之間,頗有些驕傲和遺憾,縱然強勢若康熙的帝王,也不得不面對歲月的流逝和侵蝕。

  胤禩道:「皇阿瑪想來是經常夜裡批閱奏摺,傷了雙眼,兒臣早年微有眼疾,為此也翻了不少醫書,至今還記得一些護眼的偏方,不若等兒臣回去謄寫出來,給太醫們看看可行與否。」

  康熙神情微動,道:「朕記得你的眼疾一直時好時壞,近來如何?」

  胤禩道:「並無大礙,多加休息便好了。」

  寥寥數語,既無誇大,也不示弱,卻令康熙臉色越發柔和。

  自從良妃薨了以後,他對這個兒子,又多了幾分憐愛和愧疚,興許是對衛氏的虧欠之情,又或許是想起早年冤枉他的情景,使得康熙心中有些說不清的感覺。

  「好好休養,以後還有很多差事等著你。」這句話就算是鼓勵和肯定了,胤禩忙起身謝恩。

  眾人又說了幾句,卻聽得梁九功來報,說太子在外頭候見。

  康熙的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

  胤禛胤禩相視一眼,皆沉默不語。

  兩個小的察言觀色,更是噤若寒蟬。

  「讓他進來。」康熙冷笑一聲,放下手中銀箸。

  第九十四章:宮變(一)

  太子走了進來。

  一身杏黃袍子,襯得那身傲氣舉世無雙,縱然臉色蒼白,身形削瘦,也不掩矜貴。

  曾幾何時,康熙很喜歡他那身與其他兄弟都不同的驕傲,覺得吾子便當如此。

  而今看在眼裡,卻只剩下厭惡。

  人心難測,莫過於此。

  太子彷彿沒有看見康熙難看的臉色,兀自行禮。

  「兒臣來遲了,請皇阿瑪恕罪。」

  「你上哪兒去了?」康熙強忍怒氣,淡淡道。

  「皇阿瑪派人來宣旨的時候,兒臣不在寢殿內,故而延誤了。」

  康熙沒再理會他,夾起咕嚕肉分頭放入十三十四碗中,溫言道:「你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多吃些。」

  「謝皇阿瑪。」兩人朗聲拜謝,又忍不住用眼角偷偷窺視太子。

  被康熙故意冷落的太子垂手站在那裡,如同隔絕在眾人之外。

  胤禩心裡卻是幸災樂禍不起來,他上輩子也曾受過這樣的待遇,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太子固然有錯,說到底還是帝王心思難測,做兒子的只能生受了。

  胤禛低著頭,彷彿碗裡能開出一朵花來。

  康熙卻沒再看太子一眼,轉而與他們話起家常,面色溫和,猶如慈父。

  只是此情此景之下,恐怕沒有人能夠真正放開胸懷滿心歡暢的。

  胤禩暗嘆一聲,這頓飯吃得真艱難。

  接下來的日子其實並沒有那麼難過,康熙雖然過來避暑,但一應政事都沒有落下,幾名重要大臣都隨駕過來了,甚至還帶了兩個新入宮不久,正得寵的貴人,平日裡與京城那邊書信往來,都有專人快馬傳遞,這裡儼然成了一座小紫禁城。

  胤禛胤禩有差事在身,雖然來到行宮,比平素悠閒不少,每日都要去陛見聆訓,倒也覺得時光飛逝,卻是十三十四兩人,除了必做的功課之外,就顯得有些無所事事,反倒比在宮裡還要無聊。

  這一日胤祥胤禎二人,正在校場射箭,十四眼尖,看見胤禩路過的身影,心中一喜,忙上前攔住。

  「八哥!」

  「在射箭?」胤禩見他們每人手上都拿著一張弓箭,笑問道。

  十四點點頭,先前因為天氣太熱而略有些浮躁的心情立時不翼而飛。「八哥也來露一手吧,我們入學晚,都沒見過八哥的身手呢!」

  十三也過來湊熱鬧。「是啊,八哥,露一手給弟弟們瞧瞧吧!」

  胤禩脾氣好,在眾兄弟中都是人緣不錯的,所以都愛親近他,至於十四之所以屢屢對胤禩都那麼傷心,卻是抱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小心思了。

  胤禩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巴圖魯,有什麼身手好露的,只怕你們騎射師傅都比我來得厲害!」

  他雖不願與十四過於親近,可也沒有特意疏遠,何況此時有十三在旁,不好過於冷待。

  十四望瞭望十三,笑道:「八哥就別推辭了。」

  胤禩看兩人射的靶子,一支正中紅心,一支也相去不遠,便搖搖頭:「年長兄弟裡,我的騎射並不算出色,比起你們也遜色了。」

  話雖如此,卻沒有拒絕胤祥遞過來的弓。

  挺直了腰,目視前方,肅容而立,搭箭,拉弓,射出。

  箭離了弦,倏地一聲往前飛去,直直沒入靶子上,雖沒正中紅心,也算不錯的成績了。

  啪啪啪。

  稀落的掌聲響起,卻不是十三和十四。

  胤禩來不及轉頭,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淡淡讚賞:「八弟的射箭功夫,可是越來越俊了。」

  他心頭一緊,放下弓,與胤祥胤禎一齊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

  「免禮。」胤礽朝他們走來,他今天穿了件青色袍子,看起來倒顯得平易近人許多。

  太子的嘴角懶懶勾起,又走近了些,手抬起來,指節掠過胤禩的臉頰,輕輕一拂,動作輕柔曖昧。

  兩人距離近在咫尺,鼻息可聞。

  「這裡髒了。」

  胤禩被他這一冷不防的舉動弄得一怔,要躲閃已是不及,忽然又想起早年對方那些行徑,不由湧起一陣怒意,面上卻仍聲色不露,微垂下頭。

  「謝太子殿下。」

  實在是,沒有必要與一個已經失去聖眷的人計較。

  他的落魄之日,自然有人收拾,也無須自己動手。

  太子輕笑一聲,意味不明。

  自從索額圖被賜死之後,他的舉止便越發有些捉摸不定,也難怪康熙會不待見他,此時胤禩三人站在那裡,心裡卻巴不得他趕緊離開才好。

  太子卻偏偏不如他們所願,甚至興致勃勃地挽起弓箭,自己也親自上陣射過幾場。

  「我大清馬上得天下,你們需要勤加練習才好,不要怠慢了功課。」這話卻是對著十三十四說的,兩人自然得乖乖洗耳恭聽。

  只是十四低下頭時,眼中分明閃過一絲輕蔑。

  如今他們也是半大不小的年紀了,宮中風向如何,心中大致都有個底,像太子這般的處境,更是人人皆知,只不過忌憚著康熙一日沒有廢黜他,便一日不敢過於放肆。

  太子顯然心情很好,又多說了幾句,拍拍胤祥的肩頭,又意味深長地忘了胤禩一眼,這才施施然離去。

  胤禩的目光從太子的背影移至跟隨他左右的侍衛身上,眉頭微微蹙起,幾不可見。

  這幾個人,怎的有些眼生?

  胤祥湊過來,扯扯胤禩的衣角,語氣帶了一絲不確定:「八哥,莫不是我們做錯了什麼吧?」

  這孩子自從額娘敏妃去世,也見過宮裡的人情冷暖,便多了點心眼,凡事不再一味地大大咧咧,對太子,他心中自然也留了幾分畏懼的。

  「沒事。」胤禩笑著安慰他,心底泛起一絲淡淡的波瀾。

  入了夜的行宮反而有些悶熱,熱氣一團團凝結,如烏云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生出一種風雨欲來的窒息感。

  胤禩不知怎的,翻來覆去都睡不著,只好又坐起來,也不再披衣裳,逕自穿著單衣走過去推開窗戶。

  沒有一絲涼風。

  遠近皆是一片寂靜,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平日裡還能看見點點燈火,如今也都滅了,烏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星月無光。

  胤禩只覺得有些心神不寧,似乎什麼地方不對勁。

  腦中靈光一閃,卻想起白天太子身邊那幾個侍衛。

  手一抖,卻差點將桌上的杯子打翻。

  常年在傾軋紛爭中打滾過來的人,通常都對宮廷裡的事情有一種敏銳的直覺。

  來不及喊人,他匆匆穿了衣裳就往外走。

  陸九正守在門外打盹,冷不防裡頭門一開,嚇了他一跳。

  「爺?!」

  「這會兒什麼時辰了?」

  「爺,剛過丑時,您這是……」

  「隨我去找四哥。」胤禩拋下一句,匆匆就往前走。

  「誒?」陸九忙追趕上去,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這種時辰,四爺那邊也早就歇下了吧,爺唱的又是哪出?

  兩人走了一段,連陸九也漸漸覺得不妥,不由湊過來低聲道:「爺,怎麼都見把守的侍衛?」

  胤禩沒有說話,腳下步伐愈發急了些。

  再走了幾十步,前面卻隱隱綽綽浮現一些火光,陸九一喜,道了聲爺,奴才上前去看看,便想走過去,卻被胤禩一把拉住,拖入旁邊的假山後面。

  火光漸漸近了,手執火把的人顯得有些行色匆忙,大步往剛才胤禩他們住的寢殿而去。

  「不知道他們那頭怎樣了……」

  「做你的事,少廢話,先把人找到再說……」

  斷續的話語聲音傳入耳中,陸九再遲鈍,也隱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由白了張臉。

  宮變這種事,向來只是在說書唱戲裡瞧見,哪裡還會想過自己也有親身經歷的一天。

  「我們分頭,我往那邊走,你去找四哥,如果他那裡也不安全,你就找個地方先自己躲起來。」胤禩壓低了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手卻依舊捂著陸九的嘴不讓他開口。

  陸九咬了咬牙,看著胤禩,猛地搖頭。

  胤禩彷彿察覺他的疑問,續道:「我們兩個人一起目標太大,不易躲藏,若四哥那裡無事,他自會帶人來找我。」

  他知道胤禩說得有理,猶豫半晌,只好點點頭,胤禩放開手。

  陸九壓抑著呼吸,卻覺得心如擂鼓,幾乎要從喉嚨跳出來。

  「爺……」他啞聲道。

  若爺有個萬一,他回去該如何向福晉總管交代,怕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胤禩沒說話,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快走。

  陸九不敢再遲疑,最後看了胤禩一眼,頭也不回地沒入黑暗中。

  那頭火光又折返回來,想是在寢殿搜不到人。

  行宮雖不比紫禁城,可也不小,胤禩住的地方離康熙也有一段距離,此時兩眼一抹黑,更是不知生死,但對方既然能分出人手來找他,說明那邊的形勢只會更緊張。

  對方搜不到人,卻並沒有急著走,反而分散了人手,四下搜尋起來。

  火把在黑暗裡燃燒著,不時發出啪啪的聲響,聽得人心愈顯焦灼。

  胤禩背貼著假山站在那裡,閉了閉眼。

  雙拳難敵四手,他就算能擒狼射虎,但也抵不過人多勢眾。

  「誰在那裡?!」

  前方傳來叱喝,很快引來其他人。

  火光照耀之下,胤禩無所遁形。

  「八爺?」一個人從人群後走出來。

  「賈應選?」胤禩一口便叫出他的名字,神色卻是平靜。

  賈應選心頭一慌,隨即又暗笑自己。

  「八爺,請您雖奴才走一趟吧。」

  「去哪裡?皇阿瑪呢?」

  「這您就不用管了。」賈應選看了他一眼,就想揮手帶人。

  胤禩驀地厲聲道:「你這狐假虎威的狗奴才!爺是貝勒,誰給你抓人的權力?是皇阿瑪還是太子!你想假傳聖旨嗎!」

  賈應選皮笑肉不笑:「您很快就會知道了,帶走!」

  「你們誰敢動我!」胤禩冷笑,「逼宮挾持,犯上造反,你們就不怕株連九族!」

  他負手站在那裡,隱隱露出的威嚴氣度,令週遭侍衛都有些忌憚,原本想上前拿人的動作遲疑下來。

  「愣著做什麼,還不抓人!」賈應選尖聲道。

  幾名侍衛上前將胤禩反手擒住,他也不作反抗,由著那些人將他拉扯著帶走。

  拖延了這些時間,應該足夠讓陸九逃走了吧。

  第九十五章:宮變(二)

  行宮中的太子寢殿離皇帝寢宮是最近的,但這些人將胤禩帶去的卻不是那裡,而是行宮內極為冷僻的一座偏殿,平日裡也少有人近,連門前青苔都已經生出來。

  裡面略略收拾了一下,但那種塵封已久的味道依然清晰可聞,四處簡陋,只怕比一般民居還不如。

  「八爺暫且在此地歇息一下。」賈應選道,帶著人退了出去。

  胤禩找了處乾淨地方坐下,讓心情稍稍平靜下來,開始思索。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宮變。

  太子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掌握了一部分人馬,所以才能逼宮,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究竟會不會成功。

  就胤禩所知的歷史,上輩子也隱約有過這樣一場變故,只不過時間要延後幾年,地點也不是發生在這裡,如今時移事易,一切都不一樣了。

  一樣的卻還是人心。

  以他們這位皇阿瑪擒鰲拜,定三藩的魄力和謀略,太子想要成功,難上加難。

  但既然他知道自己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為什麼還要去做。

  難不成是被皇阿瑪逼得破罐破摔,打算來一場魚死網破的對決?

  這些還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如今要怎麼設法離開這裡?

  胤禩想及此,微微苦笑。

  皇阿瑪重兵在側,想來倒不虞有禍,他孤家寡人坐在這裡,才是真正危險吧。

  因為太子殿下恨他入骨。

  康熙雖然已經睡下,但他向來淺眠,又在梁九功驚慌失措的腳步聲中醒過來。

  行宮已經被包圍了。

  太子要逼宮。

  驚愕之後,是震怒。

  康熙怒極反笑:「這孽子倒是長進了。」

  「萬歲爺,這這……奴才護著您走吧!」梁九功抹去額頭汗水,顫抖著嘴唇道。

  可憐他活了大半輩子,勾心鬥角見得不少,卻從沒見過如今這般場景。

  也從來沒有想過,太子居然敢逼宮。

  康熙搖搖頭,披衣起身。「現在外頭如何?」

  「外頭有侍衛把守,太子……」梁九功覷了康熙一眼。「逆賊一時還不敢到這裡來,萬歲爺還是到安全的地方暫避一下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倒想看看那個孽畜敢怎樣。」康熙一字一句,帶著森然冷意。

  胤禛趕到的時候,康熙正坐在椅子上,穿著一身常服,神色並沒有多少變化。

  平靜到胤禛甚至覺得,這一切其實早就在康熙的預料之中。

  心中擔憂胤禩的安危,但在此情此景之下,卻不好開口。

  「你是說這一路過來,都沒有受到阻攔?」

  「是,興許兒臣走的是小路,沒有多少人注意……」可也不該如此暢通無阻,那麼胤禩那頭……

  「十三和十四也過來了,老八呢?」康熙淡淡問道。

  胤禛心頭咯噔一聲。

  行宮設計不同於紫禁城,康熙所居住的正殿居中,其餘殿閣則錯落分佈在四處,形成眾星拱月之勢,除了胤禩之外,十三十四年紀尚小,同住一處,胤禛獨住一處。

  然而現在三人都能安然無恙地到這裡了,卻惟獨胤禩不見蹤影。

  「你說我這一計用得好不好?」太子慢慢地踱過來,負著雙手,姿態悠閒。

  「故意把老四他們放走,將你攔住,又讓人散佈你我勾結的謠言。」

  「臣弟何德何能,竟得太子如此費心。」

  太子輕笑一聲,走過來,勾起他的下巴,端詳對方淡漠的神情。「不管謠言拙劣與否,皇阿瑪現在必然已經草木皆兵,只要能讓他對你有所懷疑,本宮就算是奸計得逞了。」

  胤禩抬眼看他,冷冷道:「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的下場?」

  太子笑道:「溫文爾雅的八阿哥也有撕破臉的那天,你跟我說話不是向來都喜歡畢恭畢敬嗎?」

  「太子之位,一國儲君,索額圖雖死,皇阿瑪卻沒動你,你何必自尋死路?」

  「死路還是活路,現在還不知道,別那麼早下定論。」太子撫上他的臉,拇指摸向對方唇瓣,輕輕摩挲。

  胤禩心中厭惡,下意識撇過頭去,卻被狠狠地扳回來。

  「我很討厭你。」那人說著,唇隨之印下來,挾著狂風暴雨般的攻勢。

  與其說吻,更像是咬。

  太子的動作很粗暴,下手也毫不留情,牙齒齧咬著他的唇角,一邊用力按住他的身體。

  胤禩畢竟不是弱女子,太子再如何壓制,終究是有限,何況這些年來騎射功夫,多少也有些用處,趁著對方咬上自己脖頸的空隙,胤禩反手抓住他肩頭的衣服,狠狠一推,將太子推得後退三五步。

  「太子爺自重。」胤禩抹去嘴角血跡,冷冷看著他,語氣嘲諷。

  太子看著他譏諷的神色,忽而就想起康熙。

  自從索額圖死了之後,那位皇阿瑪看向他的時候,時不時也帶上了這種表情。

  「跟你額娘一個樣。」太子笑了,薄唇微微揚起,顯出七分刻薄,三分冷然。「明明是個賤命,偏裝得有多高貴,跟那些故作清高的賤人似的。」

  「你不如想想自己的處境,額娘如何,輪不到你來評斷。」胤禩眼瞼半垂,斂去眸中殺意。

  「輪不到?」太子哼笑一聲,又慢慢地走近。「衛氏生了張好皮相,你是她兒子,自然也不差,要不是……」他的聲音驀地低下來,湊近他耳畔,緩緩道:「說不定這會兒你就改喊我阿瑪了。」

  胤禩驀地抬頭,望入他曖昧而挑釁的笑容,冷不防一拳揮出去,將太子打得往後踉蹌了一大步。

  不待對方反應,他撲上去,又是一拳。

  太子不甘落後,自然也揮拳相向。

  兩人很快廝打成一團,門外的侍衛聞聲趕來,將胤禩拖起來,反剪雙手按壓在地上。

  胸口劇烈起伏,胤禩閉了閉眼睛。

  不是沒想過挾持著太子出去,但門外重兵把守,自己赤手空拳,終究沒有勝算。

  思忖之間,臉上已經挨了一巴掌,下巴被狠狠捏住抬起。

  「我就算死了,也能拉你一起,別想著能置身事外,就三番兩次在我背後捅刀子。」

  太子的笑容幾近猙獰,手慢慢滑至他頸項,緩緩收緊。

  吸入的氣息漸漸稀薄,彷彿被人生生掐斷出口,眼前開始發黑。

  身體被緊緊箝制著,根本無從掙扎。

  他忍不住仰起頭,仍是一臉平靜。

  胸腔如同要裂開一般,腦袋裡嗡嗡作響,無數人影在眼前掠過。

  額娘,四哥,皇阿瑪……

  生前種種,皆如泡影。

  然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胤礽鬆開手。

  表情漸漸冷靜下來,他看著已經昏迷過去的人,沒有說話。

  旁邊箝制著胤禩的侍衛沒有得到首肯,也不敢輕易放手。

  這時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賈應選推開門,急急跑進來,對他附耳說了幾句。

  先是一臉木然平淡,爾後,慢慢地揚起嘴角。

  「太子爺……」賈應選膽顫心驚地看著他的神色變化,卻又顧忌著週遭還有侍衛而不敢開口。

  「讓他們繼續往裡打,不用來問我了。」胤礽揮揮手,「你們都下去吧。」

  「太子爺……」

  「下去。」

  賈應選顫了一下,不敢再說話,忙帶人推出去,臨走前又偷偷回頭覷了一眼,對方的臉被掩映在門窗照進來的斑駁光影中,看不清表情。

  胤礽站了半晌,視線移至胤禩身上。

  他的頭靠在柱子上,脖子上五指青紫掐痕清晰可見,雙目緊緊閉著,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陰影。

  胤禩醒過來的時候,還有種頭重腳輕的感覺,彷彿死後餘生,脖頸處傳來陣陣火辣辣的疼痛,疼得如同腦袋與身體將要被切斷一般。

  視線一開始是模模糊糊的,過了很久,才漸漸清晰,眼前盤腿坐著一個人,杏黃袍子,正看著他。

  胤禩一個激靈,立時清醒了大半。

  胤礽的神情顯得很寧靜,就像天地被雪覆蓋之後的那種寧靜。

  胤禩從未在他臉上見過如此平和的表情。

  「你……」剛發出聲音,喉嚨卻痛得無法自制,忍不住微微擰眉。

  「八弟,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一個無君無父,背信棄義的人?」

  這聲八弟,竟是溫和無比。

  自胤禩有記憶以來,這位太子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何曾也會有這般心平氣和的時候,莫非外頭真是大勢已去,所以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想歸想,胤禩卻不敢有半分輕心,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發起瘋來,就想攪個天翻地覆,魚死網破,將自己也牽扯進去。

  「問別人,何不問自己?」胤禩目光冷冷看著他,聲音嘶啞,這一字一句,說得萬分艱難。

  「你真以為,我是為了謀逆所以才逼宮嗎?」太子笑了一下,「皇阿瑪看我不順眼,一日日地削去我身邊的人,從索額圖,到近身內侍,雖然他沒動我,但早已對我不耐煩,在他眼裡,我已經是一個廢了的太子,這次指不定他也正等著我出兵逼宮,好名正言順地廢我,我豈能不遂了他的意?」

  「上三旗兵力都是皇阿瑪的親信,能掌握到這些人願意追隨我已是不易,我本就沒奢望能夠成功。」胤礽淡淡道。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胤禩沉默半晌,道。

  胤礽搖頭:「你錯了,無論誰坐在我這位子上,遲早就得是這麼一個下場,可惜這個答案,我明白得太晚了。」

  守在門外的侍衛不少,亂兵一時衝不進來,但是短兵相接的聲音卻不時從外面傳入,兩個小阿哥嚇得臉色發白。

  「打開門,朕要出去。」

  「萬歲爺!」梁九功驚叫一聲。

  「開門。」康熙的聲音沉了下來。

  梁九功遲疑一陣,望向胤禛。

  胤禛知道康熙心中所想,道:「皇阿瑪,不若由兒臣出去,您……」

  康熙搖搖頭:「只管開門就是。」

  梁九功無法,只得走過去開門,康熙跟在他身後。

  將要出門之際,胤禛卻一個閃身,走快幾步,微微擋在康熙前面。

  如此一來,就算有什麼危險,首當其衝也是胤禛。

  康熙望著這個兒子的背影,目光柔和下來。

  第九十六章:宮變(三)

  康熙一走出去,外面的兵刃相撞之聲立時小了下來。

  縱然他一身常服,但人人都知道,這個人就是皇帝。

  只不過是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冷冷的看著眾人,被他目光掃過的人,不自覺一陣心虛,手中動作也緩了下來。

  領侍衛內大臣博敦隨即高喊:「皇上在此,還有誰敢頑抗,放下兵刃,饒其不死!」

  遠遠又有人往這裡奔來:「報——正藍旗副都統隆科多率兵前來護駕!」

  康熙目光一凝。

  胤禛見機極快,隨即喊道:「來得好!還有負隅頑抗者,殺無赦!」

  上三旗本就是皇帝親兵,若不是其中少數人受了太子蠱惑,誰會做欺君罔上的事情,當下便猶猶豫豫地丟下兵刃,侍衛們立時撲上去將他們制服,不多幾時,叛兵已經悉數投降,一場只能稱得上是騷亂的宮變就此告終。

  康熙望著隆科多匆匆趕來的身影,神色看不出喜怒。

  「太子呢?」

  「奴才已經派人去找了!」

  「不要傷他,把他帶到朕這裡來。」康熙頓了頓。「還有八阿哥。」

  「嗻!」

  胤禛在一旁心急如焚,可又不能轉身去找人。

  「四爺!四爺!」宮門外,有人踉踉蹌蹌地跑過來,沒走幾步,已經被侍衛拿下。

  「四爺,奴才是陸九啊!」

  胤禛一驚,忙道:「放開他,讓他過來!」一邊轉頭朝康熙道:「皇阿瑪,這是八弟身邊的隨侍!」

  康熙挑眉:「哦?帶過來!」

  陸九這一路可謂驚險,幾次避過搜查,他也認不出哪一撥人是叛兵,哪一撥人又是沒有叛變的,只能躲躲藏藏,中間還差點被流箭射中,這會來到御前,已經是滿身狼籍不堪。

  「陸九,你家主子呢?!」待他一走近,胤禛迫不及待地問,一顆心懸在半空。

  「四爺!」陸九看到他,差點沒哭出聲來,一轉頭又瞧見胤禛身邊的康熙,又嚇得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奴才見過萬歲爺!」

  康熙微微皺眉:「你家主子呢?」

  「回,回萬歲爺,」陸九帶著哭腔道,「主子和奴才走散了!」

  康熙一怔,厲聲道:「身為奴才,你就是這麼護著主子的?!」

  陸九彎下腰去,將頭磕得碰碰響。「奴才死罪,當時主子察覺不對,就想來見萬歲爺,可是半路就碰見叛兵,主子沒法子,就讓奴才分頭走,說是目標小些,不易引起注意,結果,結果奴才就再也沒見過主子了!」

  胤禛握緊了拳,一顆心既擔憂又欣喜。

  憂的是胤禩下落不明,極有可能落入太子手中,喜的是有了陸九這一著,胤禩與太子勾結的謠言可謂不攻自破。

  「皇阿瑪……」

  「再多加一撥人手去找,務必保證八阿哥平安無事。」康熙這話卻是對著博敦和隆科多說的。

  兩人齊聲應是,轉身離去。

  忙了大半夜,東方已經漸漸泛白。

  康熙站了一會兒,這才在梁九功的輕聲勸說下入內歇息,臨走前卻丟下一句輕飄飄的話,似詰問又似自問。

  那句話的聲音極輕,只有旁邊的胤禛才能聽見。

  話一入耳,他立時僵了身體,眼睜睜看著康熙走進去,卻只覺得渾身冰涼。

  那句話問的是:為何那麼多阿哥,獨獨老八遇險?

  胤禩靠在那裡,慢慢地緩過勁來。

  太子依舊盤腿坐著,神色平靜寧和,似乎在等待一個命定的結果。

  外頭腳步聲紛亂錯雜,像是有不少人在慌不擇路地逃跑,兩相對比,殿內更顯冷寂。

  門突然被打開,賈應選連跑帶爬地進來,表情慌張而惶恐。

  「太子爺!太子爺!不好了,外面的人打進來了,快快,求太子爺救救奴才一條小命!」

  太子淡淡道:「本宮都自身難保了,還怎麼救你?」

  賈應選一愕,哇的一聲哭嚎起來:「太子爺,奴才跟著您忠心耿耿,您好歹看在,看在……救奴才一條狗命吧!」

  太子漠然,沒有說話。

  賈應選苦苦哀求了半天,見太子壓根就沒有反應,也止住哭聲,眼中生出些恨意來。

  他慢慢地往後退,驀地轉身,朝門外跑去。

  太子看著他的背影,也沒有喝止。

  胤禩冷眼旁觀,心中卻飛快想著脫身之計。

  「老八,」太子柔聲道:「你就別走了,以皇阿瑪多疑的性子,這會兒怕是疑上你了,屆時大哥,老三,你,你們三個正好都陪著我罷。」

  胤禩聽他提到胤褆和胤祉,心中一動,嘴上卻冷冷道:「你莫不是失心瘋了不成,大哥三哥又不在此地。」

  太子笑了起來:「你不信是不是,很快就能見到他們了,到時候宗人府圈禁,一個都不落下。」

  胤禩心思玲瓏,立時就猜到太子八成是設了什麼陷阱算計胤褆胤祉往下跳。

  他情知自己逼宮不成,就算不死,後半生也是在冷宮度過,與其如此,不如拉幾個墊背的,也算賺到了。

  但胤褆、胤祉平時與他作對良多,巴不得太子早日被廢,兩人好取而代之,太子又怎會讓他們輕易如願。

  胤禩突然想起民間一句俚語,話雖糙,卻形象。

  狗咬狗,一嘴毛。

  胤禩淡淡道:「人算不如天算,我們就算個個都死了,也自然還有別人得了好處,你是不是還要再去算計別人?」

  太子看了他半晌,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道:「我這個太子,實在是做得累極,這幾十年下來,我倒寧願自己不是皇額娘所生。」

  胤禩沒有應答。

  春風得意的時候,沒有人會想到這些,等到失意落敗了再來發些感慨,未免太晚。

  脖頸上的疼痛漸漸有些麻木,胤禩扶著柱子站起來。

  偌大的寢殿空無一人,外頭的人也正忙著逃命,就算這裡頭兩個人身份非凡,也沒有人顧及到這裡。

  正是逃走的最好時機。

  太子卻仍坐在地上,看著他,絲毫沒有阻止的意向,只是溫和道:「你想出去嗎,到了皇阿瑪面前,你要怎麼跟他解釋我獨獨抓了你一個人?」

  「不勞太子費心。」胤禩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

  外頭確實亂成一團,兵刃喊殺聲不時從遠處傳來,卻只是斷斷續續,明眼人一聽便知道太子一方大勢已去。

  胤禩顧不及這些,他憑著印象,挑了一條極少有人踏足的小路。

  走至半路,發現一把短匕,想是之前有人從此處逃走時不慎落下的。

  胤禩彎腰撿起來,眼見前後無人,略一思忖,疾步走至旁邊草木茂盛處,藉著樹木遮掩,咬了咬牙,倒握匕首,狠狠往自己肋下刺去。

  隆科多帶著人一腳踢開太子寢殿時,那個人正靜靜地坐在那裡,頭髮散亂,滿面污漬,彷彿早就料到他們的到來,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想到康熙讓人不要傷害他的命令,隆科多特意讓左右把手住門口,自己走前幾步,略行了個禮。

  「太子殿下,請和奴才走一趟吧。」

  太子看著他,沒有說話,臉上神情浮現出如同孩童般的迷惘。

  隆科多輕咳一聲,又重複了一遍。

  太子依舊如故。

  隆科多不再猶豫,喊來左右將他押下。

  胤礽極溫順地任人擺佈,完全沒有平日的傲氣。

  這是裝瘋賣傻?

  隆科多皺了皺眉,道:「八阿哥呢?」

  這一路來問了不少人,但大都一臉茫然,惟有幾人說八阿哥在太子這裡。

  太子輕輕笑著,但也只是笑著,隆科多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便不再問,自己親自帶人將殿內搜查了一遍,又留下一些人繼續搜索胤禩下落,便帶著太子回去覆命。

  太子可以大吵大鬧,可以抵死不認,可以埋怨詛咒,這些都在康熙的意料之中,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太子竟然變成一個除了笑之外,什麼都不會說的傻子。

  「胤礽,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他居高臨下,看著這個自己曾經寵愛萬分的兒子,目光沉沉。

  對方卻只是吃吃地笑著,腦後發辮不知什麼時候散開,披了一肩亂發,更顯狼狽。

  康熙定定地看著他,似乎想知道這個兒子究竟是真瘋還是假傻,但太子也迎上他的視線,毫無畏懼,嘴角猶帶著一絲笑意。

  「胤礽!」康熙低喝一聲,太子似乎被嚇了一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去,手指兀自擺弄著頭髮。

  康熙眉頭微擰,轉向隆科多:「怎會如此?」

  「奴才去的時候,太子就已經是這樣了。」隆科多滿頭大汗道。

  「逼宮犯上,無君無父,你以為裝瘋賣傻就能沒事了嗎?」康熙冷笑,旁邊的人大氣不敢出,太子卻視而不見,索性蹲下身去,手指捏著髮梢在地上隨意畫著。

  「押下去,嚴加看管。」康熙冷冷道。

  左右上前,正欲將他按住,太子卻驀地跳起來,面容染上猙獰,一面劇烈掙扎,狠狠罵道:「我是太子,你們這些狗奴才,還不放開我!」

  「你還知道你是太子!」康熙怒不可遏。

  「我是太子,你們這些狗奴才,還不放開我!」胤礽也不理他,一直重複著這句話,臉上哪裡還有一國儲君的尊貴。

  侍衛很快將他制服押走。

  康熙看著這如同鬧劇一般的場面,半天沒有說話。

  良久,才慢慢地坐下來,神情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太子發瘋的這一幕,胤禛並沒有瞧見,此時他正帶著人手四處尋找胤禩的下落。

  早知他會遇險,自己就該先去找他。

  但如今說什麼都晚了,只盼能那人能平安無事。

  要不然……

  要不然……

  胤禛握緊了手中刀柄,只覺得一股殺意自心中升騰起來。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跟著腳步不住地找遍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

  「四爺,前面就是太子寢宮了。」身旁有人道。

  胤禛精神一振。「過去仔細搜查!」

  賈應選不知從哪個角落跑出去,跪倒在他腳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著自己受太子威脅,身不由己的苦衷,又信誓旦旦地說太子意圖造反,不軌之心已久,自己願意提供線索,說來說去,就是想賣主求榮,苟延殘喘。

  貪生怕死,人之常情,但胤禛這會憂心胤禩安危,哪裡有空理睬他,聞言心中愈發厭惡,一腳狠狠踢開,讓人押走,腳步卻停也不停地往裡走。

  「四爺!四爺!奴才還有一事要說!」賈應選尖聲道,不顧左右侍衛緊緊箝制住他,聲音驚惶之極,已是帶了哭腔。

  胤禛轉過身,目光不掩其中殺意,生生讓賈應選打了個寒顫。

  「你知道八阿哥的下落嗎?」

  八阿哥之前與太子一起,但如今太子被擒,他卻不知所蹤,賈應選那會兒忙著逃命,哪裡會注意,但他知道此時若也這麼回答,那麼自己一條小命算是完了。

  想及此,他連忙點頭道:「正是,正是,奴才要說的消息,正是關於八爺的!」

  頓了頓,張口欲言,又看了看左右。

  胤禛道:「跟我來!」

  說罷便抓起他的衣領往裡頭拖,賈應選竟不知他的力氣如此之大,被半拽著拖進偏殿,一把推到地上。

  「說吧。」胤禛冷冷道。

  賈應選本是情急之下隨口一說,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支支吾吾,眼看胤禛神色越冷,手中的刀似要脫鞘而出,忙脫口道:「四爺還記得康熙三十五年,您因為十四阿哥落水的事情受德妃娘娘斥責,八爺到太子爺處為您求情的事吧?」

  胤禛哪裡會不記得,那時候兩人還因此鬧了彆扭。

  「你繼續說。」

  賈應選嚥了嚥口水,續道:「太子爺葷素不忌,也喜,也喜男色,那會兒對八爺……」

  他被胤禛眼中的冷意懾住,聲音不自覺越來越小。

  「對八爺怎麼了?」

  「太子爺也想對八爺下手,在八爺酒裡下了藥……」

  那會兒正是自己拂袖而去的時候吧,胤禛握緊了手中的刀。

  「後來呢?」

  「後來,後來中途有人來找太子爺,八爺沒事……」賈應選期期艾艾,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四爺,太子喜好男色這件事,毓慶宮中也有知曉的,只是之前無人敢說出來,您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奴才也是身不由己,還請四爺……」

  太子難保,其他皇子必然群起而攻,賈應選在宮裡這麼多年,怎會不知道,康熙最厭這些穢亂宮廷的齷齪事,偏偏太子私底下都佔了個全,康熙就算此時不知,也遲早會知,賈應選便是打著這個如意算盤,想借此邀功自救。

  殊不知胤禛關切的重點卻不是這個,他聞聽胤禩沒事,卻已暗自鬆了口氣。

  「八爺下落,你可知曉?」

  賈應選忙將當時情形敘述一遍,末了道:「奴才離開的時候,八爺確實是在太子那裡,但如今卻不知道哪裡去了。」

  胤禛轉身便想走,賈應選在身後突然道:「不過奴才倒是知道一個去處。」

  「說。」

  賈應選涎著笑臉:「那奴才的身家性命……」

  胤禛捺下厭惡和焦急,淡淡道:「你是太子近身隨侍,要想完全脫開干係是不可能的,到時候皇阿瑪發落之後,我再尋機保你性命便是。」

  賈應選大喜,拜謝之後,方道:「這寢殿後面有條小徑,長滿荊棘雜草,平時極少人去,奴才大膽揣測,八爺有可能是從那裡走了。」

  胤禩眼前陣陣發黑,只覺得力氣正一點點自體內流失,心裡不由苦笑。

  早知這條路這麼難走,自己就不該怕被人找到而那麼快劃自己一刀。

  因是想徹底消除康熙疑竇,胤禩那一刀毫不留情,劃得極狠,深可見骨。

  此時鮮血正汩汩流出來,滲透了衣裳,手捂在傷處,也染了他一手殷紅。

  身體靠在樹樁上,止不住汗水自額頭滑下來。

  胤禩閉了閉眼,因失血過多而有些暈眩,思路也漸漸渙散起來。

  他抬起頭,半眯起眼望向天際,心頭竟是一片寧靜。

  要是就這麼死了,是不是也能混個親王追封?

  他胡思亂想,一會又忍不住笑自己天馬行空。

  「胤禩?」

  不遠處一聲熟悉的詢問,帶了些小心翼翼和驚喜。

  無須轉身便已知道是誰,胤禩心頭一鬆,任由身體往旁邊歪倒——

  第九十七章:厭勝

  康熙聽到奏報之後,立時到了偏殿,這一路上,未嘗沒有想過胤禩見太子事敗,就用苦肉計脫身的可能,但這個念頭一升起來,馬上又被自己否決了。

  不說別的,在自己冷落過他這麼長一段時間內,這個兒子也沒有表現出一點怨懟,退一萬步說,縱然他想依附太子,也不會在從前的差事裡三番兩次針對索額圖一黨。

  想到這裡,康熙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民間都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可到了這裡,就是兄弟鬩牆,骨肉相疑,自己八歲登基,除了鰲拜擅權之外,也從未發生過兄弟叔伯想取而代之的事情,這其中固然有太皇太后的功勞,也是因他自己善待宗室的緣故,登基近四十年,就算不能說萬事如意,但起碼也是順風順水的,台灣平了,三藩滅了,噶爾丹也死了,天下一派清平盛世,可臨老了,卻要為兒子的事情操碎心,莫非真是因為他太過順遂,所以才遭了天譴?

  康熙胡思亂想著,一腳邁進門檻。

  太醫正在給床上的人把脈,胤禛則站在一旁,面帶憂色。

  「如何?」

  太醫回頭,忙行禮道:「回萬歲爺,八爺身上有兩處傷口,一處是頸上的淤痕,一處是肋下的刀傷,前者休養些時日便無大礙,後者只怕有些棘手,如今失血過多,須得好生調理才行。」

  康熙的視線隨著太醫所言落在胤禩身上,見他脖子上確實有五指掐印,淤青駭人,明顯是他人所為,心底那一丁點疑慮在看到傷痕的那一剎那間消失無蹤,心底緩緩燃起一股怒氣。

  「你只管用藥,要什麼藥材就向梁九功說,讓京城快馬運過來。」

  「嗻!」

  康熙交代完,便問太醫:「這傷勢,還能坐馬車嗎?」

  太醫忙道:「回萬歲爺,最好是不要,只怕路上一顛簸,傷勢又要加重。」

  胤禛聞言,望向床上的人。

  他們這會兒說話的聲音也不算小了,他卻兀自昏睡著,蒼白眉間微微蹙起,似還沉浸在傷痛的困擾中。

  眼下太子逼宮,事敗被擒,康熙卻是一刻也坐不住,恨不得插翅便能回到紫禁城,免得京城那邊也有人心懷不軌,趁機作亂。

  「胤禛。」

  「兒臣在。」

  「你留在這裡照看老八,八個月都再啟程回京。」

  「嗻。」

  胤禛心道,這一回京,必然是審判太子的風暴,到時候不知道要牽扯出多少人來,兩人延遲回京,卻正好避過漩渦,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話雖如此,卻仍忍不住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七月底,康熙一行浩浩蕩蕩地回京。

  歸途中,太子雖還是那座車輦,四周卻已經被嚴加看管起來,就連車內,也輪流坐著四名侍衛,寸步不離。

  這一來一往的待遇,已經是天壤之別。

  而胤禩因傷勢未癒,獲准留在行宮休養,胤禛留下陪同。

  眼看京城就要風雲迭起,自己縱然沒有身在其中,也不能不早作準備,胤禛寫了封密信,讓心腹快馬從另一條小道回京,又交代一番,待人走了,才起身往胤禩房中走去。

  本該躺在屋裡的人,此時卻在樹蔭下,半臥著竹椅,看著遠處風景,顯得愜意而恬然。

  「四哥來了。」胤禩溫聲招呼,點點陽光透過樹葉間隙鋪灑在身上,映得他雙目彷彿也更明亮了些。

  胤禛有點失神,片刻才回過神來,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找了旁邊一張凳子坐下,一邊將他身上的薄被拉高了些。

  「這裡風大,不要坐太久了。」

  「嗯。」

  兩人話不多,卻顯出些不著痕跡的默契來。

  時近傍晚,陽光並不猛烈,風也柔和涼爽許多,拂在身上尤其舒服。

  「過幾日,就回京吧。」

  胤禛一怔,隨即皺眉:「你的傷還沒好。」

  胤禩道:「如今皇阿瑪回去,必然是一場變故,雖然我們遠離京城,可以避開麻煩,但之後,卻還是回京比較好。」

  「之後?」胤禛琢磨著他這句話的意思,「你是指……」

  胤禩道:「太子若是被廢,朝臣必然會提立儲之事,屆時……」

  話未說全,但以胤禛的聰明,又豈會聽不明白。

  「這時候趕回去,指不定會引得皇阿瑪多想。」

  本已讓他們多留一段時日,但若跟在後腳回去,康熙必然會覺得兩人是回去看太子的笑話,反倒不佳。

  胤禩聞得此言,料想他已有了安排,便笑道:「那也就罷了,只是委屈四哥要在這裡陪我數日子。」

  「我不覺得是委屈。」行宮之中,有不少康熙留下來的人,兩人也不敢過於隨意,加上胤禛威嚴日盛,平日裡對人多是冷峻寡言,更別說甜言蜜語,但此時這句話,卻說得大是柔情百轉,真摯非常。

  胤禩微怔了怔,視線移開,面上依舊是若無其事的模樣,但胤禛卻注意到對方微微泛紅的耳根,心頭一甜,只恨不能立時擁住他。

  感覺到落在身上的灼熱目光,胤禩不由有點尷尬,輕咳一聲,轉了話題:「四哥,十四與你終究都是德妃娘娘所出,論理說,你們彼此更該多親近些……」

  這兩兄弟的疏離程度,只怕連毫不相干的旁人都能看得出來,在行宮的這些時日,彼此多數時間並沒有刻意相見,但十三十四常會過來找他,難免就會碰到一塊。

  冷面如胤禛,對十三也能和顏悅色,偏偏對著十四的時候,連一絲笑容也無。

  胤禛聽出他話中之意,卻只是淡淡道:「我曉得,你不用擔心。」

  就算面對太子或大阿哥,他也能虛以委蛇,但獨獨是十四,他不願去委屈自己。

  明明是同母所出,縱然他小時被佟皇后撫養,但總歸是德妃的親生兒子,自己也曾想過當一個孝順的兒子,然而事實終究與願望相差很遠。

  他與十四之間,注定有一個解不開的心結。

  胤禩見他聽不進去,也只得作罷,心道這十四長大之後頗得聖眷,德妃也與宜妃共治後宮,到時候有你頭疼的。

  京城。

  在康熙踏上紫禁城的那一刻,廢太子的戲碼便已拉開序幕。

  回京翌日,開大朝會,諸王大臣云集,康熙親自念出廢太子的上諭。

  「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訓,暴戾淫|亂,朕包容二十年矣。乃其惡愈張,戮辱廷臣,專擅威權,鳩聚黨羽,窺伺朕躬起居動作,從前索額圖欲謀大事,朕知而誅之,今胤礽欲為復仇,竟至逼宮弒父,似此不孝不仁,太祖、太宗、世祖所締造,朕所治平之天下,斷不可付此人!」

  上諭既出,太子的結局已定,但太子是一國儲君,廢黜仍須擇吉日撰文上告天地,也要發明文告示天下,這卻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做完的。

  人人皆知太子逼宮,康熙心情抑鬱,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去觸霉頭。

  這一日,康熙正在南書房聽張廷玉講書。

  心事成病,連日來因廢太子的事,他的精神都不大好,此時正半眯著眼,有點昏昏欲睡的模樣。

  張廷玉說到空隙處,抬眼飛快打量了帝王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

  他們父子兩代為官,皆得這位帝王重用,可謂皇恩天恩與知遇之恩並重,父親張英已經致仕榮休,他卻是今年剛剛入值南書房,前途大好。

  只是康熙,卻也漸漸老了。

  雖然帝王養尊處優,保養得極好,一頭髮色也不見星白,卻掩不住眼角皺紋悄悄爬起。

  廢太子一事,更給了他沉重的打擊,只怕一時半會也恢復不過來。

  只是如今太子被廢已成定局,誰又會是帝王屬意的儲君?

  想及此,任是張廷玉定力再好,也不由微微亂了心神,嘴裡講書的速度自然也就慢了許多,只是康熙似乎也沒有察覺,正歪著腦袋半靠在軟枕上,疲態盡顯。

  梁九功輕輕走了進來,眼見這一幕,躊躇了一下,便想退出去。

  不料康熙卻突然出聲:「什麼事?」

  梁九功唬了一跳,忙道:「稟萬歲爺,三爺在外頭求見。」

  「傳。」

  張廷玉聞言便望向帝王,等他示下。

  康熙卻示意他無須告退,他只好看著胤祉走進來,起身行禮。

  胤祉請安之後,見康熙並沒有讓張廷玉退出去的意思,眼珠子轉念一想,心頭有些得意。

  也罷,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只怕是越多人知道,就越好。

  「皇阿瑪,兒臣有一事奏報。」

  「嗯?」

  胤祉遲疑道:「事關重大,兒臣也不敢隨意亂講,只是大哥宮中有人來向兒臣密告一事,說大哥府上藏著咒乩厭勝之物,竟似,竟似……」

  「竟似什麼?」康熙倦意去了大半,直起身體,目光灼灼盯著他。

  胤祉被看得一陣心驚肉跳,忙低下頭去:「竟似在詛咒什麼人,上頭還貼著生辰八字!」

  說罷,他趴伏在地上,動也不敢動。

  旁邊張廷玉暗暗叫苦,也聽得冷汗直冒,這種事情,臣子知道得太多,並不是好事。

  良久,康熙方才出聲,卻是一字一字從牙縫蹦出。

  「馬上派人,到胤褆府上搜查!」——

  第九十八章:圈禁

  搜查的結果,自然正如三阿哥所說,兩個絹布所制的偶人,中間塞滿棉絮,頭頂插了根針,面上還貼了張紙,上面寫滿生辰八字與蠅楷詛咒。

  康熙一手握著一個人偶,神色冰冷。

  甲午,戊辰,戊申,丁巳。

  這是康熙的生辰八字。

  他對西洋的天文地理頗感興趣,也瞭解甚深,素來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但是隨著年紀漸大,也不由變得多疑起來,此時擺在他面前的,正是詛咒自己的人偶,而那個下咒的人,極有可能是自己的兒子。

  憤怒到了極點,聲音反而平靜下來。

  「傳胤褆進來。」

  大阿哥此時早已沒了往日的神采飛揚,臉色青白,鬍渣佈滿腮幫,哪裡還顧得上御前示儀。

  他步伐踉蹌地跟在梁九功後面走進來,抬眼就看到站在康熙跟前的胤祉,不由兩眼通紅欲裂,便想撲上前去拚命。

  「胤褆。」

  康熙一個聲音,頓如冷水澆灌而下,大阿哥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頓時跪拜匍匐在康熙腳下。

  「皇阿瑪……」

  康熙將手中的人偶丟至他面前,沒有說話。

  大阿哥瞧了一眼,顫抖道:「求皇阿瑪明鑑,兒臣從未做過此等不忠不孝之事。」

  康熙淡淡道:「胤祉,你來說罷。」

  三阿哥覷了康熙一眼,見他面無表情,又望向大阿哥,對著他目眥欲裂的神色,扯出一個笑容。「大哥勿怪,我這也是秉公處理,你府上的主事陸海真,可全都招了,他怕你行此大逆之事,牽連妻兒滿門,這才將此事報予我。」

  「秉公!」大阿哥冷笑,「你管的是禮部,又不是宗人府,秉什麼公,處什麼理,那個姓陸的,只怕是你一早就安插在我府中的眼線吧?!」

  胤祉輕咳一聲:「這麼說,大哥是承認人偶是你所放的了?」

  「放屁!」大阿哥恨不得撲上來將他撕碎。「那本來就不是我放的東西!」

  「大哥,你與二哥不和已久,這是滿朝都知道的,如今二哥忤逆,你有此心,也是人之常情,若在皇阿瑪面前能坦白認錯,也不至於……」

  他字字句句,竟都將大阿哥往死路上逼。

  「住口,我知道你就盼著我死,你好取而代之!」胤褆指著他破口大罵:「你以為胤礽倒下去了,就能輪到你了!我告訴你,少做這痴心妄想的美夢,你……」

  「閉嘴!」

  康熙怒喝出聲,打斷了他,冷冷道:「朕告訴你,你也少做這痴心妄想的美夢,你覺得把朕和太子都咒死了,皇位就是你的了?」

  大阿哥一愣,指天誓日道:「兒臣冤枉,皇阿瑪,兒臣就算詛咒太子,也不可能對您……」

  驚惶之下,竟是口不擇言。

  胤祉心中一喜,正欲落井下石,便聽康熙喝道:「夠了!」

  「畜生!」康熙冷冷道。

  那一刻,大阿哥分明看見康熙眼裡毫不掩飾的厭棄,心底驀地就湧起一股深沉的絕望和寒意,一直蔓延到頭頂,直至遍佈全身。

  「皇阿瑪……」他喃喃道,癱坐在地上。

  「不仁不義,不忠不孝,拖下去,囚於宗人府。」康熙淡淡道,卻似全無一絲感情。

  堂堂直郡王成了階下囚,也不過是轉眼之間的事情。

  眼見胤褆被帶走,胤祉上前半步,道:「皇阿瑪……」

  「你說太子瘋癲,是不是這詛咒人偶所致?」

  胤祉心頭一突,張了張嘴,半晌才遲疑道:「這,兒臣以為,太子逼宮,已是犯上之舉,無論事因為何,都不可輕饒……」

  「不可輕饒,」康熙重複著這四個字,似在玩味。「方才對大阿哥咄咄響鼻,此時又對太子不依不饒,你就當得起仁孝二字了?」

  胤祉身體一顫,慌忙跪下。「皇阿瑪……」

  「下去吧。」康熙閉上眼,不再看他。

  「皇阿瑪,兒臣……」

  「下去!」康熙一拍桌子。

  胤祉不敢再說,只得悻悻退下。

  梁九功侍立一旁,從頭到尾卻不敢發一言一語。

  御前總管太監,這位置看起來風光無限,連地方督撫在他面前也得客氣三分,卻不知風光極致也危險叢生,這耳中所入,多是天家秘辛,知道得多了,終有一日,命也就到頭了。

  「老四和老八什麼時候回來?」

  冷不防康熙卻突然起身,梁九功忙服侍他穿好靴子,聞言卻是一愣,方道:「回萬歲爺,這算算日子,才十來天,八爺的傷,怕是沒好得那麼快吧?」

  他說話向來不往死裡說,常常是語意兩可。

  康熙卻習慣了他這種幾近謙卑的說話方式,沉吟片刻,皺眉道:「這也太長了。」

  梁九功伺候康熙這麼多年,又怎會不清楚,皇帝顯然是因為剛才的事情,一下子對三個兒子都失望透頂,自然而然想在其他兒子身上找回些安慰。

  「要不奴才去讓人通報,讓四爺和八爺早些回京?」

  「也好。」康熙穿好靴子,起身急急走了幾步。「備轎,朕要去……」

  下面的話卻夏然而止,帝王的身體突然毫無預警地往前栽倒。

  只聽得身後樑九功一聲淒厲喊聲:「萬歲爺——!」

  沒有風的夜晚顯得有些悶熱,胤禩因傷口的緣故,卻還不能平躺,只能側著一邊沒有傷著地方,是以晚上都睡得不大踏實,有時候甚至還會發起低燒,胤禛為了方便照顧他,便從自己住的地方搬到這裡來,兄弟倆同榻而眠,也不算什麼異事。

  「什麼時辰了……」胤禩喃喃道,有些神志不清,他睡至半夜,背上流起汗,只覺得身上黏糊糊的不太舒服,偏雙眼又酸澀得睜不開,也不記得自己究竟是在哪裡,脫口便問。

  「子時。」胤禛睡得很淺,被他一翻身就鬧醒了,也不想再讓別人進來,伸手擰了毛巾便幫他擦起背後的汗。

  「嗯。」胤禩迷迷糊糊地應著,蹙著眉頭就想翻身平躺下來,被胤禛一手攔住,一邊低聲哄道:「你這傷還沒好,平躺會壓著傷口,忍一忍。」

  胤禩嘟囔了兩聲,也不知道清醒沒有,終究是聽了話,仍舊皺眉側睡。

  胤禛雖覺得胤禩難得迷糊的樣子十分可愛,卻不忍他受如此折磨,只得從旁邊撈了一把扇子幫他搧風。

  習習涼風讓胤禩漸漸鬆開眉間皺褶,眼看總算能睡個好覺,冷不防外頭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敲門聲響起。

  「爺!」胤禛的貼身小廝小勤喊道,聲音刻意壓低,又顯得急促。

  胤禛皺眉,起身去開門,還不待他沉下臉色,小勤便急急道:「爺,宮裡來了人,讓您和八爺即刻啟程回京!」

  第九十九章:封王

  胤禛的耳目速度再快,也快不過康熙派來的人。

  眼見來人風塵僕僕的身影,他再聰明,也只能胡亂猜測。

  如此著急地在深夜裡召人回去,是京城裡發生了什麼變故?

  是太子又生出事來,還是大阿哥……?

  念頭在腦海裡轉瞬即過,他馬上恢復冷靜。

  「稍等片刻,我去叫醒八阿哥。」

  陸九和小勤忙前忙後,跟著去收拾行李車駕。

  胤禩前半夜睡得很不安穩,好不容易稍稍沉入睡夢,隨即又被喊醒過來,太陽穴突突直跳,帶著一股疼痛。

  但胤禛一句話,卻立時讓他清醒大半。

  「是有變故了?」他忍著傷痛起身,胤禛幫他穿好衣物。

  「不知道,但應該是急事。」胤禛低頭為他系好腰帶,抬首見他眉頭微蹙,顯然是在思考的模樣,不由伸手抹去那上面的褶皺。

  「別想了,回去即知,只是你這身體,無礙吧?」

  胤禩點點頭。「無妨,走吧。」

  褥子再厚再軟,路程也難免顛簸,胤禩時常被震得臉色發白,卻仍抿著唇一言不發,只是手緊緊按著傷處。

  胤禛滿心不忍,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時不時為他擦汗,一邊低聲安慰:「照這行程,也許天大亮之後就能到,不若你在我腿上躺會?」

  胤禩輕輕搖頭:「我是在想,也許是老爺子出了什麼事。」

  胤禛隱隱也有這種感覺,經他一提,只覺得更是驚心動魄。

  就算兄弟之間爭鬥,他們手裡又沒有兵權,何必急匆匆地召人回來,只有皇帝出事,才會想見兒子。

  胤禛心知康熙近來對自己好感倍增,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如此一想,心口便不由開始狂跳起來,連帶著手心也微微出汗。

  畢竟生在天家,沒有人毫無念想,只是胤禛的準備也才剛開始,還要忌憚著康熙,暗地裡小心翼翼地佈置,若是現在老爺子真有個三長兩短,對他來說並沒有好處……

  只是,難道旁邊這人,就沒有一點念想?

  皇位人人都想要,八弟被皇阿瑪看重過,也冷落過,在他心裡,難道真的對那個位置,從來不曾覬覦過?

  這麼想著,視線不由移到他身上。

  「怎麼了?」胤禩抬眼,正好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帶著安慰。

  胤禛心中一暖,伸出手去,握住他的,也回以一笑。

  「沒事。」

  深夜的八貝勒府卻並不那麼平靜。

  面無血色的女子按著肚子,嘴唇顫抖,一句話也吐不出來,另外一隻手撐在扶手上的指節卻已經泛白,可見用的力氣有多大。

  廷姝也駭得臉色蒼白,一邊拿出手絹不住地擦拭她額上滑落的汗水。

  「妹妹再撐會兒,大夫就快來了!」

  張氏困難地轉頭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眨眨眼,淚水卻從眼角流出來。

  「福晉……」

  「你別說話,有什麼話等爺回來了再說,再撐會兒!」

  胤禩隨著聖駕出行本是常事,結果她們在京城卻聽說太子兵變的事情,全府上下的人都懸著一顆心,好容易等到塵埃落定,又傳來八爺重傷臥床不起的消息。

  這一件件驚心動魄的事情,就像懸在眾人上頭的一把劍,將人心摧得緊緊。

  張氏雖然深居簡出,但這種大事不可能聽不到風聲,擔驚受怕之下本來身體就不大好,夜裡做了噩夢,起身的時候冷不防撞了一下,當時丫鬟出去端水了沒有人在旁及時攙扶,結果這一下卻是動了胎氣。

  「福晉……福晉!」假期突然尖聲叫了起來,廷姝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驚恐地發現一股血水正順著張氏大腿內側流了出來。

  「福晉,大夫來了!」

  「快請進來!」

  廷姝手忙腳亂手足無措,她沒有生育過,自然也沒有經驗,但任誰見到血光,也知道情急凶險,一邊忙著指揮其他人,心中一邊還忐忑不安。

  想到眼前的張氏,腹中的胎兒,更想到遠在行宮的胤禩,還有自己。

  這個時辰是請不到太醫的,更勿論此時康熙也正生病,宮裡頭更不會派人出來,廷姝讓人請的是京城裡大藥鋪的大夫,那大夫聽說是給內眷看病,又帶上自己一個略通醫理的小侄女。

  大夫被佳期迎進來,因為男女有別,張氏又是皇家內眷,大夫也只能站在一邊查看病情,這一耽擱,張氏呻吟了一聲,下身血流得更多,所幸大夫帶來的小侄女也能幫上點忙,所有人忙活到了將近天亮的時候,才終於令張氏和她腹中的胎兒轉危為安。

  在場眾人皆鬆了口氣,廷姝更是雙手合什道了一聲阿彌陀佛,但是內心除了如釋重負之外,也許還有一絲隱隱的,不為人知的失落。

  胤禩與胤禛剛進養心殿便怔了一下。

  康熙正半靠在軟褥上休息,雖說臉色還帶著蒼白倦意,但與想像中重病在床的樣子還是有些差距的。

  他們卻不知道就在趕來的這一宿,康熙已經從昏迷不醒中挺了過來,如今狀態如何,也只有他和御醫心裡最清楚。

  「兒臣見過皇阿瑪。」

  「起吧,賜座。」

  兩相對比之下,連夜趕路的胤禩倒比康熙還要更虛弱些。

  「傷勢如何了?」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和語氣都帶了些許慈祥。

  「回皇阿瑪,還好。」胤禩回道,卻暗自苦笑,實際上肋下此刻正隱隱作痛,彷彿傷口又要裂開,但他總不能說是因為連夜趕路所以傷勢更重了吧。

  康熙點點頭,嘴角微微牽起:「回頭讓太醫院好好調理調理,務必把傷徹底養好。」

  胤禩應聲答應,這才發現康熙嘴角牽扯的角度有些不自然,上揚的時候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和勉強。

  「你們二人,在諸皇子中,是年紀居長的,上面不孝不忠,你們就該拿出兄長的榜樣來,莫要重蹈你們那幾個不孝兄長的覆轍。」這番話說得暖中帶冷,兩人卻知道這既是勉力,也是告誡。

  勉力他們用心辦差,也告誡他們不要越雷池一步。

  否則太子與大阿哥,就是他們的下場。

  胤禩暗嘆一聲,也許老爺子皇帝當久了,早就忘了怎麼去當一個父親,這番話下來,除了讓人誠惶誠恐地應了,還能說什麼?

  然而他們並沒有想到,沒過幾日,太子還沒正式被廢,諸子封王的聖旨就已經下了。

  康熙三十九年八月,四阿哥胤禛晉雍親王,五阿哥胤祺晉恆親王,七阿哥胤佑晉淳郡王,八阿哥胤禩晉廉郡王,九阿哥、十阿哥晉貝勒,十二、十三、十四則晉為貝子。

  史稱七月之亂的廢儲事件,一夜之間讓兩個原本立於帝國巔峰的皇子跌落下來,也將原本就詭譎不明的局勢攪得更如渾水一般,九龍奪嫡,在帝王的推波助瀾之下,終於緩緩浮上水面。

  ——第三卷·烽火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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