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樓系列之鎖情 by 樊落


th_280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623.gif摘星樓系列之殺人無赦(上) by 樊落(溫柔攻VS殺手受)
th_280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623.gif摘星樓系列之殺人無赦(下) by 樊落(溫柔攻VS殺手受)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摘星樓系列之今生注定 by 樊落(《殺人無赦》裏那條小蛇小綠)
1
新月如鉤,曉星漸沈,已是深夜時分,尋常百姓皆已閉門歇息,唯京城芫湖上的一間畫舫卻依舊燈火通明,舫間各處紅籠高挑,將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映出淡淡的紅光。

遊客花娘的歡聲淺笑隨絲絲琴聲自舫間傳出,將這京城裡最大的遊湖縈繞盤桓成另一番天地,絲竹歌舞的鳴樂在湖中輕蕩,將寂靜的星夜緩緩撥開,讓沈浸在享樂中的客人們忘卻了漫漫長夜的寂寥。

遠方三更的梆子聲遙遙傳來,卻隨即便被絲竹琴聲蓋了下去,慕容致默立在舫外,他聽到那幾聲悠遠的梆子聲,不由緊了緊披在身上的皮裘,淡淡道:「三更了。」

已然是三更時分,舫裡的酒宴卻仍然氣氛高漲,完全沒有結束的跡象,這讓不喜應酬的慕容致頗為不耐。

這些年關前的例行聚會似乎已成了生意場上必不可少的活動,其實說白了,無非是同行間相互提攜的無聊應酬,今天請他來的是絲綢莊的謝老闆,同宴的還有幾位商行東家,再加上那些奏樂歌舞及陪酒的女子,足有數十人。

往年都是慕容遠陪他一起赴宴的,慕容遠好酒善飲,頗喜聚會,這樣的酒宴即使他不出聲,那人也必會不請自來,而且慕容遠頗善交際,八面玲瓏,每次只要有他在,宴會的氣氛就會相當熱烈。

以往他頗討厭慕容遠一向自以為是,反客為主的舉動,但是今晚,那個人竟然沒有出現,倒讓慕容致感到有些束手束腳,他已經習慣了讓慕容遠去應付那些無聊的場面客套話,替他擋下一些不必要的敬酒,少了他這根紐帶,今晚慕容致跟眾人的應酬便頗感吃力,而在座的賓客似乎也不習慣慕容遠的缺席,因為從酒宴開始到現在,已不下數人向他詢問起慕容遠的行蹤。

相同的問題讓慕容致有些惱火,他怎麼知道那個妄性隨意的人今晚去了哪裡?

慕容致只能推說是慕容遠臨時有事無法赴宴,其中一人在聽後還很奇怪的說,是嘛,究竟是什麼大事能讓你們家四公子推掉了聚會?這幾年他可是宴宴必到的啊。

聽了這話,慕容致才驚覺到的確如此。

自從他接手了落葉山莊的生意後,各種酒宴聚會慕容遠必定會陪他同席,而他似乎也習慣了不論何時何地,那個人都會如影隨形的纏著他,不錯,是纏!讓他感到很厭煩的纏!

難怪今晚會覺得無聊,原來是身邊太清靜的緣故,沒有慕容遠在此,他便不需要太過凝神去應付對方,少了個對手,雖然會很清靜,但同時也讓他覺得有些寂寥。

大哥歿了之後,他的侍妾被慕容遠贈了一大筆銀子,遣人送回了鄉下投親嫁人去了,二妹小城也隨大夫人回了她的娘家,現在整個山莊裡就剩下他和慕容遠兄弟倆人,比起去年年關時一家人湊在一起的喜慶氣氛,今年落葉山莊甚至連冷清都算不上,應該直接算是淒涼吧。

好好的一個大家族,一年時間便七零八散,難道是要敗落了嗎?

歡騰熱烈的酒宴氣氛沒有感染到慕容致,反而讓他覺得更加落寞,不知為什麼,今晚他心情相當沮喪,並且心慌慌的總是靜不下來,讓他無法打起精神跟畫舫裡的賓客們應酬,所以才瞅了空隙到躲了舫外來。

空中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拂在慕容致的臉上,讓他驚然回神,這才發現不知覺中畫舫已行到了湖的中心。

突然,有些暗黑的湖水發出詭異的光芒,平靜的湖面劇烈翻攪起來,旋成一個無形的漩渦,將他猛地捲住拉進深淵,慕容致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他穩住猛跳的心神,向湖面望去,只見靜夜下湖水一平如鏡,不起半點漣漪,剛才的景象只是他的臆想。

遠離湖邊的畫舫讓慕容致突感不安,他回身想命人將畫舫劃回,便在這時,舫裡突然沈寂下來的冷意讓他警覺起來,不知何時舫裡的絲竹笑語已然停歇,四周竟是死一般的寂靜,諾大的芫湖籠在高掛的幾盞燈籠之下,反而讓遠處觸摸不到的黑暗變得更加陰沈。

嘩!!

破開冷寂的嘶響自畫舫底部傳來,數名黑衣人已從湖裡躍上了船頭,冷光閃爍,向慕容致週身射來,慕容致忙躍身避過,隨即探手挑開腰間軟劍,將逼近的一人斃於劍下。

「公子,有刺客!」

隨他赴宴的幾名親隨業已從舫裡躍出,攔住突然襲來的殺手,但畫舫卻在下一刻猛然一陣劇烈的震動,數只小船自黑暗的湖面飛梭般蕩來,船上之人挽弓搭箭,但聽空中冷箭聲響,帶有火信的箭羽盡數射在畫舫各處,箭頭所觸,船面及舫頂四周立時火光四起,有原油助燃,整個畫舫頃刻間便燃了起來,舫內哭喊聲驟起,舫門窗欞處不斷有人滾爬出來,大家不約而同奔向火勢尚弱的船尾,於是畫舫很快便形成傾斜狀。

畫舫轉瞬間便徹底籠進了烈火之中,而墜入水中的箭羽也在隱結薄冰的湖面上燃起道道火龍,一時間火光沖天而起,淒慘的哭叫嘶喊聲響徹整個芫湖。

慕容致立穩身形,軟劍飛射成數朵劍花,將圍攻過來的對手盡擋在劍外,但愈燃愈烈的火光讓賓客四處逃竄,被接踵而至的驚慌腳步所阻,慕容致的劍招便有些澀滯,但聽慘叫聲此起彼伏,火勢蔓延喧騰處,小船上的殺手也躍上了畫舫,凌厲的劍式控制住慕容致的進勢,將他漸漸逼入舫邊的火圈之內。

顯然對方是知道他短處的,所以特意將他逼進火圈內,以火勢相攻,他的武功便減半,而且他也無法跳湖求生,因為他不識水性!

一名隨從被對手擊飛過來,眼見他就要落入火內,慕容致連忙縱身揪住他腰帶,將他帶到一邊,他自己卻因畫舫的斜傾而使半截身子蕩到了畫舫的欄外,火勢燒灼的嗆人氣味熏的他一陣急咳,眼裡發澀,面前事物便有些瞧不清楚。

畫舫劇烈搖晃讓慕容致用力握住憑欄,卻覺手上一陣灼痛,火龍已順著圍欄燃到他的衣袖之上,而對方迎面刺來的利劍讓他避無可避,只能向後躍身躲閃,騰空躍起之時,慕容致突然想到後方落腳之處是冰冷的湖面。

湖面微結的一層薄冰完全撐不住驟墜的身軀,暗黑冰冷的湖水在慕容致落下的同時瞬間將他籠住,慕容致只覺眼前火光一亮,便被隨之而來的黑暗蒙住視線,而蔓延湖面的火光也將他的身形立刻掩蓋了下去。

不要……

感覺到身子毫不由己的急墜而下,冰冷沁骨的水草似乎很快便纏繞住他的週身,輕柔卻又死命的拉著他向下捲去,慕容致睜大雙眼,拚命舞動雙手,想揪住任意可以揪住的事物,卻無可奈何的發現水面離他越來越遠,彷彿水中有個無形的漩渦在誘惑著,牽引著他向下遊走,在無際浩瀚的湖水中,他的奮力掙扎便顯得可笑而滑稽。

眼前驟然一亮,慕容致隱約看到有只強有力的手伸向他,這讓幾近絕望的人突然升起一線希望,他拚力伸過手去,卻發現那隻手已縮了回去,他看到慕容遠悠悠然站在湖邊,用冷嘲的眼神望著他,任他在水裡拚死掙扎卻只是做觀望狀。

2
阿遠,救我!

救你?為什麼要救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討厭你?大家同姓慕容,為什麼所有人都把你當寶貝,而我,在大家眼裡連個小廝都不如?你早就該死了!你死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不要,阿遠,我沒有把你當小廝,我們是兄弟呀,救救我……

可是再沒有任何回應給他,他看到慕容遠冷冷看著自己沈向水底卻無動於衷,反而白淨的臉上勾勒出一個非常愉快舒心的笑容,這笑容讓垂死掙扎的人突然想到,是慕容遠推他下水的,因為他想讓他死……

為什麼?

他們是前後只差幾天出生的親兄弟,他把阿遠當最親的人疼愛,為什麼卻會被如此嫉恨?

眼望著那張微笑的臉盤離自己越來越遠,慕容致突然有種認命的感覺,他不識水性,更怕這種冰冷黑暗的觸感,拚命掙扎除了讓那個冷眼旁觀的人更加愉快外,根本就救不了他……

無可奈何的人終於放棄了掙扎,他閉上眼睛,任憑自己被冰冷的湖水包圍,無法視物的感覺或許會更好些,這樣他就不必再懼怕黑暗,這種可以輕而易舉將他吞噬的黑暗。

神智漸漸開始混沌,突然間腰身一緊,束縛讓慕容致睜開茫然的雙目,於是一張熟悉的邪佞面孔便清晰地映到了他的眼裡,慕容遠扯住他的衣襟,將他緊緊摟進自己懷裡。

慕容致驚恐地想推開這個制縛住他的人,他不知道慕容遠會對他做什麼,因為這個人的心思他從來都捉摸不透。

「放開我!」

「三哥!」

慕容遠想拉慕容致上岸,卻反而被他拖著向湖底沈去,對方掙扎得很厲害,讓他幾乎抓縛不住,慕容遠只好揮手砍在他脖頸上,看到慕容致軟下了身子,這才摟住他,提氣向上游去。

那記手刀砍得並不重,只是頸下的疼痛讓慕容致愈加驚恐,冰冷和溺水已讓他暫時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他推不開慕容遠對他的束縛,就只能依偎在對方的懷裡,聽憑他的擺佈。

失措中竟然有一瞬間的安然,也許在這個黑暗冰冷的空間裡,有個可以相偎的懷抱,總比他一個人獨立掙扎的好吧?

慕容致似乎忘記了摟住他的是曾經想殺他的人,而對方溫暖的體溫也讓他全身鬆弛下來,迷迷糊糊中他聽到慕容遠不斷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阿遠,你會再推我下水嗎?

不,不會,三哥,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

神智一直在混混沌沌中飄蕩,一陣劇烈的顫悸中,慕容致猛然睜開了雙眼,他此刻好像正躺在柔軟的床褥上,脫離了那黑暗冰冷湖水的覆卷,但濕漉的衣衫還是讓他禁不住一顫,慕容遠正坐在他身旁,那張一貫似笑非笑的臉龐上露著難得一見的緊張,見他醒來,那人似乎長長鬆了口氣。

「你總算醒了……」

「阿遠!」

冰冷的記憶讓慕容致立刻慌亂的伸手揪住慕容遠的衣袖,雖然他已經脫離了冰水的糾纏,但那種無邊的冷意還是侵蝕住他,讓他無處遁形。

久違的呼喚讓慕容遠全身一震,他湊上前抱住慕容致,見他全身還在發著輕顫,便柔聲問道:「是不是很冷?」

感到懷裡的人點點頭,慕容遠便伸手將還緊貼在他身上的內衣解開,幫他將濕衫褪了下來。

剛才還沒來得及給慕容致換上乾衣,他就醒了過來,看到他因為冷意和驚恐而不斷發抖的樣子,慕容遠心裡便又氣又恨。

明明怕水還跑到湖中央去,要不是他覺出不對,立時帶人趕去,只怕那些亂黨業已得手,當他見到整個畫舫完全燃成一圈火團在湖中燃燒,沖天的火光中還夾雜著淒慘的呻吟和叫喊時,心就整個沈了下去,他對跟在自己身後的侍衛只說了一句話,殺了這裡所有的人,一個不留!

他不知道是誰洩露了慕容致不識水性的事,那就一個都不能放過,這些人不是為了錢才跟亂黨做的扣子嗎?那這筆錢就去跟閻王要好了!

老天保佑,讓他及時找到了那個尚在水中奮力掙扎的人,將他救了上來,誰知慕容致竟驚慌成這種模樣,慕容遠只知他不識水性,卻沒想到他對水竟會有種莫名的恐懼。

這都是因為他的緣故吧……

濕衣被褪了下來,然後溫暖的肌膚貼過來,將他整個人都包容住,慕容致發出一聲安心的輕歎,這讓慕容遠微微一震。

從六歲那年他將慕容致推下水後,他們兩人就再沒有什麼交集,更不用說如此親密的接觸,對方冰冷的身軀緊貼在他的身上,反而如油滴入火,將他原本深深壓抑的情感一下子都勾了起來。

在慕容家的子孫中,慕容致不是最聰明的,卻比任何人都用功,可是他永遠都冷的象塊冰,將所有人都遠遠拒開,將他當對手提防著,看著慕容致每天緊繃心弦,竭力將每件事都做得盡善盡美,他就好擔心這人有一天會撐不下去,而每每看到他因為操勞而流露出的疲憊神色時,慕容遠就不知道是該氣他,還是該心疼他。

平日裡見慣了慕容致雷厲風行,果斷堅忍的行事作風,慕容遠從未想到這人也會有如此虛弱無助的時候,也許這才是真正的他吧?

慕容遠歎了口氣,低頭輕吻了一下尚有些迷糊的人兒,那唇很冰冷,還打著輕顫,慕容遠禁不住將他摟得更緊了些,在舔吮了一下那菱唇後,便將舌尖整個都探了進去,希望能給害冷的人帶去些溫暖,可對方的軟舌立刻便纏住了他,像是怕他離開一樣,纏住後便深深捲住並不斷吻動起來,這突然的熱情讓慕容遠頗感驚訝,他邪邪一笑,順勢俯下身,將慕容致壓到了身下,淺聲笑道:「三哥,這可是你先挑逗我的,既然你這麼熱情,那我又怎麼能拒絕?」

說話間,他的手已靈活的向下遊走,探入慕容致的褻褲,將他的慾望緊握住輕輕捋動起來,並用指甲在其上方一點點的撫摸刮動,挑逗著他的感覺,這讓慕容致身子一顫,他回過神來,待看到這雙望向自己充滿情慾的雙目時,立刻便想伸手將對方推開,慕容遠卻掐住他的手腕將它壓到了頭頂上方,仍不斷吻著他的雙唇,並柔聲安慰道:

「三哥,你現在在害冷啊,讓我來給你溫暖好了,不要抗拒,乖乖順從自己的感覺,你會覺得很舒服的。」

3
混蛋,他想做什麼?他才不要什麼溫暖呢……

慕容致扭動著身子想掙脫那可惡的糾纏,可偏偏慕容遠在他耳邊的輕聲細語如魔音般讓他情動,而且最虛弱的地方被對方握在手裡恣意愛撫著,這讓他有些勢弱,不可否認,那是種很舒暢的感覺,讓他有些不捨推開那只帶給他歡愉的手掌,於是慕容致閉上眼,輕輕喘息著,身體不由自主地酥軟了下來。

這個惡魔說的沒錯,他現在的確感覺很溫暖,甚至有種烈火燒身的炙熱,烈烈熱流從他的腹下不斷奔湧上來,很輕易就將他的意志焚燒的一乾二淨,慕容遠已經鬆開了對他雙腕的制縛,但他並沒有再去排斥對方對他的肆虐,感覺到慕容遠緊抱上來,他的手也情不自禁的摟抱過去,將那人禁錮在自己身上。

他很累,每天每天,似乎總有好多事情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好想有個人來陪陪他,幫他一起支撐,哪怕一會兒也好,哪怕對方並非真心……

其實阿遠說的對,為什麼總是要壓抑自己?既然感到疲憊,那就該舒緩疲憊的感覺,就像是現在,他現在就很愉快,那就讓這種愉快繼續下去好了。

「三哥,叫我的名字好嗎?」

「阿遠……」

雖然是個很久遠的稱謂,但叫起來一點兒都不生疏,原來有些記憶從來未曾忘卻,只是深埋在心頭,不願去記起罷了。

低低的呼喚讓游離在慕容致身上的手越發放肆起來,它不斷的掐揉著摩梭著這具扭動顫抖的身軀,使他發出似有還無的低吟,恰到好處的愛撫讓慕容致享受著不斷衝擊過來的種種快感,這是種平時從未有過的刺激,讓他很快就釋放了出來。

「三哥,你好快啊,再來一次罷,這次別那麼著急,好好享受一下那種舒服的感覺。」

慕容遠湊到尚在雲端中飄蕩的人耳邊輕輕調笑道。

他從床頭取出藥盒,將裡面的藥膏輕抹了些塗在慕容致的身後,藉著藥膏的潤滑將手指探了進去,輕柔的刮撓著,又將慕容致雙腿分開抬起,更大力的愛撫他體下敏感的地方,看到那玉莖很快便再次堅硬起來,並又有宣洩之勢,這才抽出手指,將自己的慾望移到慕容致的身後,慢慢沒入他的體內。

他已挑逗起了慕容致身上全部的熱情,再加上藥膏的潤滑,他知道自己不會弄傷這個人。

為了利益,他可以不動聲色對付這世上任何一個人,但唯有他三哥,他寧可傷了自己,也不想讓這個人有半點的不開心!

「啊……嗯……」

在被進入的那一霎那,慕容致的心驟跳起來,眼前一切空白,他感到身下有種被撕裂的劇痛,但他卻並不十分排斥硬物帶給他的疼痛及充盈之感,反而這種緊密的結合讓他有種莫名奇妙的安心。

那是種什麼感覺,慕容致不知道,因為因疼痛而瀰漫而出的淚水遮住了他的視線,於是那環摟住他的人的容貌便變得游離模糊。

腰間被慕容遠的雙手緊緊扣住,銳利的硬物在他體內一下下搗插衝擊著,每次撞擊都帶給他幾近窒息的快感,慕容致發著輕微的呻吟,接受對方向他表達過來的愛意,靜夜中肉體相互撞擊的啪啪聲竟如靡靡之音,中間還夾雜著慕容遠忘情的喘息和呼喚,讓慕容致的意識再度騰空。

「三哥,三哥……」

神智已經開始模糊,慕容致緊摟住那已汗流浹背的身軀,他揚起下頜,吻住慕容遠俯下來的雙唇,動情地吮咬起來。

阿遠……

慕容致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舒舒服服的躺在慕容遠溫暖的懷抱裡,懷抱的主人似乎早已醒了,卻一動不動,讓他倚靠著。

慕容致馬上又閉上了眼,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和眼前這人開口說話。

他們彼此摟抱的那麼緊,卻又覺得相距得好遠好遠。

昨晚的經歷是他有生以來從未接觸到的,一種很奇妙的感覺,讓他一改平時冷靜自負的姿態,而不斷瘋狂的索取和糾纏,那必是溺水後死而復生的驚恐帶給他的刺激吧,否則他怎麼可能忍受被慕容遠如此對待?甚至是,在渴求對方的那種對待?

只是沒想到一響貪歡卻讓此刻的處境變得如此尷尬,慕容致不知道摟抱他的人會突然說出什麼樣的話來,他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攻擊自己的機會,而經過了昨晚的糾纏後,還不知他會怎樣洋洋自得的貶嘲自己……

「醒了?」

看不到慕容遠的臉盤,但那一貫慵懶散漫的語氣裡似乎帶了一絲寵溺,這讓慕容致本來繃緊的心情稍稍有些放鬆。

「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感到一隻手搭向自己的腰間,慕容致立刻將它反手推開,跟著坐了起來。

劇烈的動作讓他腹下一痛,後庭隱隱有些燒灼之感,全身也酸軟疲乏,這是昨晚縱情歡愉的結果,疼痛和不適讓慕容致輕抽了口氣,他手掩住小腹,有種想重新躺下的衝動。

「很難受嗎?」

這一次慕容遠的問話裡透著毫無隱藏的擔憂,然而他伸過來相扶的手卻被慕容致再次推開。

「我很好!」

手兩次被打回,慕容遠便知慕容致已恢復了平日裡沈靜冷峻的本色,他不會允許兩人再有肢體糾纏的,而看著那張淡漠的臉盤,慕容遠心裡不由暗歎了口氣,這個人,明明是不舒服的,卻仍要逞強。

知道自己三哥的個性,慕容遠索性不再多話,他也跟著坐了起來,將床頭疊放整齊的衣衫拿來放到慕容致面前,笑道:「時候還早呢,何必這麼著急起來?」

不去理會說笑之人,慕容致默然接過衣服,他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是赤身裸體躺在被裡的,原來他和慕容遠兩人赤裸相擁了整晚,甚至他身上還隱約沾有屬於慕容遠固有的淡雅清香。

慕容致連忙將內衣披到了身上,幸好慕容遠並沒看他,而是自行下了床,拿起另一套淡紫色衣衫,背對著他開始慢悠悠穿衣,慕容致看到那硬實的後背上竟然隱露著斑斑點點的紅印紫痕,不由得心中一跳。

這些不會都是他昨晚留下來的印痕吧?他有那麼用力嗎?

4
慕容致飛快穿好衣衫,起身下床,誰知腳下竟有些發軟,但隨即有只強有力的手托扶在他的腰間,慕容遠柔聲道:「小心一點兒。」

慕容致推開了那不必要的相扶,冷冷道:「謝謝。」

他立住身子,雖然後庭有些不適,但並不妨礙他活動,但是腰腿間的酸乏卻讓慕容致十分忿惱。

他倒忘了,身邊這人可是情場老手,京城裡怕沒有哪家青樓娼館是他沒光顧過的吧,怎樣挑逗起人的情慾對他來說原本就是駕輕就熟的事,自己昨晚怎麼就那麼沒用,被他輕輕一挑逗,就乖乖就範?……

房裡燃了幾個火爐,一室溫暖如春,慕容遠只搭了件內衣在身上,他頸下及裸露在外的半片胸膛上還重疊著不少吻痕,慕容致看在眼裡,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陣狂跳。

他抑住心中的鼓動,冷聲問道:「這是哪裡?」

「哦,是我在外面的一家別院,我有時累了,會在這裡歇腳,正好這房子離芫湖很近,昨晚事急從權,所以就帶你過來了。」

慕容遠將身子斜靠在床邊,笑吟吟地道。

外面的別院?不用說又是他偷情尋歡的地方了,竟把自己帶到這種地方來!

想到慕容遠在這床上曾不知跟多少人歡好過,而他竟也成了其中的一個,慕容致心裡便愈加惱怒。

看來水中的相救也是早有安排,否則以慕容遠的個性,不落井下石已是好的。

心底的惱怒轉到臉上,已變成冷冷的神色,慕容致束好腰帶,向慕容遠道:「昨晚你趕來的可真是巧,那些刺客呢?」

巧?他不知是多心急如火的趕過去的呀。

見到慕容致一臉冷漠的向他質問,慕容遠所能做的就是無可奈何的苦笑。

為什麼昨晚還牽住他的衣袖不捨讓他離去的人,轉眼就變得如此冷漠?那個纏繞住他的身影和眼神是那麼依戀柔弱,跟現在這張不帶絲毫表情的面孔簡直判若兩人。

要是每天一次把三哥推下水,自己也許就可以享受那種柔柔溫情了。

想到這裡,慕容遠便忍不住笑了起來,可惜他這種笑容在慕容致看來完全是奸計得逞後的得意。

「三哥,說起來還真是湊巧,我是無意中得知宴請你的謝老闆之前曾跟誠王的舊部有過來往,我覺得不對勁兒,所以才會帶人趕過去,三哥,你也太大意了,自己不識水性的事怎麼可以隨便亂說?」

慕容致皺皺眉,他這個弱點雖然從沒向誰吐露過,但家裡人總是知道的,若那些刺客是誠王的餘黨,只怕他們是以前從大哥那裡聽說的也未可知。

卻聽慕容遠又悠悠道:「那些刺客和賓客花姐兒應該沒有活口留下,他們的後事還有亂黨餘孽的擒剿我已交託二哥去處理,所以三哥你不必太過憂心,不過現在雖說叛亂已除,但四處只怕尚有餘孽暗存,他們對付不了二哥,便拿你當靶子,你要小心才是,以後出門也要多帶些人,不是每次都這麼幸運的。」

慕容致一愣,忙追問道:「昨晚所有人你都沒放過?!」

「你這麼吃驚做什麼?誰知道裡面除了謝老闆,還會不會有其它餘孽?我也沒那閒工夫一個個的去查,自然就全部做了。」
誠王餘黨雖然要除,但那些賓客大多都是無辜之人吧?寧枉勿縱,沒想到慕容遠做事竟如此心狠手辣。

慕容致臉上已佈滿不悅,他冷冷道:「謝了。」

他拂袖離去,卻聽慕容遠在身後笑道:「三哥,我派人送你回去吧,你現在的身子可騎不得馬……」

慕容致只做沒聽到,他不想去看那譏諷的笑容,便頭也不回向外走去,其實如果他此刻回頭,就會發現自己看到的並不是諷笑,而是淡淡的無奈。

慕容遠的目光追隨著那個身影出門,直到看不到為止,淺笑尚留在唇邊,卻已然靜止。

滿室餘香,一夜歡情,如今留下的只是一個獨自悵惘的人。

慕容遠斜靠在床邊,他看著眼前不斷燃燒的爐火,突然有種力不從心的頹廢。

現在叛黨餘孽已被剿除,大局已定,落葉山莊裡也沒了大哥的把持,以後就算沒有自己陪伴,這個人也能獨立支撐下去吧。

十幾年都在圍著他打轉,現在也該是抽身離開的時候了,這人不必再為應付自己而整天緊繃住心神,而他,也可以去做些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慕容致這幾天一直都有些心思恍惚,他以為那晚的縱情會成為慕容遠向他糾纏的借口,然而恰恰相反,慕容遠自那日兩人分開後就再沒在他面前出現過,反而是他,總有種做了場春夢的不真實之感。

冷情的人一旦被挑起情慾,便如決堤江水般洶湧而不可止,慕容致一想起那晚兩人相擁糾纏的情形,就無法抑住不安的心神,他承認在那一瞬間,他是沈溺在慕容遠似笑非笑的眼神裡的,那有些奸佞邪惡的微笑便像一汪碧潭將他深深擁住,讓他無力掙脫。

三哥,是不是以後我跟著你,就沒人再敢欺負我了?

是啦,不過不許這麼多話!

哦,我不會多話的……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跟三哥一起練功?我也想學武功呢。

你長得這麼小,還想練功?

可是我想練啊,三哥,求你了……

好啦,不要吵,我知道了,回頭我跟爹說一聲。

謝謝三哥!

記憶中總是那個瘦瘦小小的孩子不斷纏住他的情景,一點兒小小的事情就能讓他滿足,那甜甜的笑臉裡透著嬌憨純真,不像現在,永遠都是算計的笑容。

5
他跟慕容遠前後只差幾天出生,同姓慕容,待遇卻是天淵之別,這也難怪,慕容遠的母親只是個買來的侍床丫頭,僥倖懷了孕,才成了妾室,主子不受寵,下人們的服侍自然也就怠慢,慕容致還記得有一次他偶然在後院碰到了慕容遠的母親,那個女人點頭哈腰的向他諂媚討好,而慕容遠則驚慌地躲在母親的身後,小手緊緊揪住她的衣襟,同樣的年齡,那孩子卻一副乾乾瘦瘦的小身板,足比他矮半個頭,看到他華麗的服飾,那張小臉上寫滿了敵意,卻同時又用很艷羨的目光望著他。

以後慕容遠又怎麼會纏上他的呢,慕容致不太記得了,也許是他們年齡相仿的關係吧,他很快就把慕容遠當成了最好的玩伴,也把他當親兄弟一樣來疼愛,因為他的說情,慕容遠才有機會得以讀書練功,雖然什麼事都做得不出色,可那張小嘴卻總會說些討喜的話來逗人開心,然後不知覺中,父親也漸漸注意到這個小兒子,讓他從連小廝都不如的地位一躍成了慕容家真正的少爺。

他不知道慕容遠是什麼時候跟大哥他們關係好起來的,他只記得當日那隻手將他推進水塘時的陰狠,讓他驚然發覺原來不知何時慕容遠已長得跟他一樣高,而他看向自己的臉上浮出的不再是天真的笑容,而是計謀得逞後的冷笑。

然後是那句冷入心脾的話語。

我恨你,我早就想你死了!

原來以前慕容遠那些天真無邪的樣子都是故作出來的,利用他一步步爬上去,然後便毫不留情地將他踢開,又跑到大哥那邊。

一個剛六歲的小人兒怎麼會有那麼深的城府?那麼深的算計?

那日落水的真正原因他沒有對任何人講起,因為他看到慕容遠一身濕漉的跪在大家面前,哭訴是自己的不對,請父親責罰云云,自然不會有人責罰他,父親還因為他奮不顧身去救人而好好讚揚了這個小兒子一番。

他卻在溺水之後一連發了幾天高燒,並對水產生了恐懼,而慕容遠卻仍跟以往一樣陪他一起練功,甜甜的叫他三哥,似乎那日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魘。

也許從那時開始他就對慕容遠有了懼心吧?他開始躲避那個人,因為那張示好的笑臉讓他感到緊張,他始終都看不到對方的真心,看不到他微笑的後面究竟掩藏的是什麼,就像他猜不透慕容遠既要對付他,為何又要救他的舉動一樣。

想不通的事情還是不要再去想了,慕容致歎了口氣,將放在自己面前足有半個時辰卻絲毫未動過的賬本推到了一邊。

或許是慕容遠出乎意料的援手讓慕容致記起了那些久遠的往事,讓他突然有種想和對方和好的衝動,家裡大哥和如妃已去世,小城也隨大夫人離開了山莊,二哥自起門戶,現在留在落葉山莊的就只剩下他和慕容遠兩兄弟了,他不想兩人的關係再這麼僵持下去。

也許這次意外是讓他們和好的契機……

可惜慕容致這個想法並沒存留多久,就被一番無意聽來的對話掃得乾乾淨淨。

那是正月過後不久的一日午後,慕容致約了一位生意上的朋友去酒樓,誰知對方臨時有事未來,他一人坐在雅間,正思忖要回去之際,忽聽隔壁傳來一陣女子的嬉笑聲,跟著有個男人說道:「四公子,聽說你這段日子裡混的如魚得水啊。」

接著是慕容遠的呵呵笑聲,這讓慕容致心裡一動,除了大年三十那晚兩人一起吃過年夜飯後,就彼此再沒見面,竟沒想到會在這裡偶遇。

「四公子,已經做了吧?我還真是服你,你家三哥那麼冷冰冰的人物,也被你弄的服服帖帖,你還真不愧京城第一號的情場浪子,什麼樣的人都逃不過你的手心……」

調笑聲讓慕容致的心猛地一沈,他隱約想到了什麼,卻又不敢那麼去想。

慕容遠似乎有些不悅,只聽他淡淡道:「不要拿我三哥的事開玩笑!」

另一個聲音立刻笑道:「朋友面前有什麼不敢承認的,你們家大爺也歿了,整個家產現在都在你三哥的手裡,你就甘心?大家都姓慕容的,憑什麼全部家業讓他一人霸著?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換了我,自然是連人帶東西的全部吃掉。」

「這還用你說,你沒見咱們四公子早已經動手了嗎?我看不用多久,這落葉山莊就該易主了,不過話說回來,四公子,要哄那麼冷冰冰的人開心要費不少心思吧?也虧得你有那個韌性啊。」

有個嬌媚的女子聲音隨之笑道:「四爺是圖新鮮吧,等東西到手後自然就不需要再費心了,唉,這幾年四爺身邊就沒有留下過誰,我的四爺,真不知道究竟什麼樣的人才能入您的法眼啊……」

眼前猛地一暈,接下來的說笑聲便聽得有些模糊,原來慕容遠存的是這個心思,為什麼他竟然看不到?竟然還天真的以為他們本來冰冷的關係可以復合?

他沒聽到慕容遠說什麼,卻能想像得出此刻那張俊美臉龐上得意的微笑,他忘記了慕容遠決不會做沒有利益的事,他走的每步棋其實都是算計好的。

其實想想慕容遠並沒什麼錯,大家同是慕容子孫,所有家業卻都在他一人手上,任誰也不會甘心吧,那就來次公平的較量,一次定輸贏好了,反正現在這樣勾心鬥角的生活他也過夠了。

慕容致將銀兩放在桌上,慢慢走出酒樓。

慕容遠回到山莊時已是深夜,與平日沈寂的氣氛相反,今晚莊內竟然四處燈籠高掛,燈火通明,他疑惑著剛走進正廳,就見管家元叔飛奔過來,一臉憂慮地向他問道:「四公子,你今天去哪兒了?怎麼到現在才回來,三公子等了你一個下午了……」

三哥等我?

慕容遠奇怪的皺皺眉,他想不出慕容致徹夜等他的緣由,反正不會是因為想見他的關係。

慕容遠沒有去詢問原因,因為他已從元叔焦慮的神色上看出事情不對勁,十幾年來他是靠察言觀色算計著長大的,任何人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別想瞞過他的眼睛。

元叔帶他去的是練武廳,一路行來,慕容遠的疑惑便越發深了幾分,練武廳他已有多年沒踏足了,本來再熟悉不過的地方已變得相當陌生,曾經他和慕容致兩兄弟一起練功的情景恍似在眼前,卻又像是夏夜裡輕拂而來的微風,等覺察到它時,那溫涼的感覺已經離他很遠很遠了。

6
練武廳四面都點著雙燭,燭火高照,將個諾大的廳堂映得亮如白晝,數名家丁兩面排開,站在兵器架旁,正中並排坐了幾位耄耋老人,都是慕容府的本家爺叔,他們側面的一張檀木桌上摞放了許多賬冊和紙張,慕容致反手立在當中,冷冷看著他走進廳裡。

慕容遠笑著搖開了手中折扇。

「三更半夜的這是擺得什麼龍門陣?三哥,你要在這裡練武行也罷了,怎麼還把幾位爺叔也大老遠的請過來,夜已深了,各位長輩也都累了吧?」

他上前給每個人深施了一禮,幾位老人連忙點頭還禮道:「無妨無妨。」

沒理會慕容遠的問話,慕容致向立在一旁的家丁道:「給四公子上劍。」

立刻有人走上前去,將一柄寶劍雙手呈到了慕容遠的面前。

「四公子,請接劍。」

慕容遠沒動,他的目光在掃過那柄寒劍之後,落在了立在自己對面人的身上。

「三哥,你這是唱的哪一出?」

慕容致手一指擺在桌上的那堆帳冊,道:「不過是做個了斷。」

慕容遠劍眉微皺。」了斷?」

「不錯!當年父親將所有產業都交在了我的手上,卻忘了你也是慕容家族的一份子,若你一直兩手空空,不理家業,倒叫外人笑話了我以大欺小……」

慕容遠搖扇笑道:「我一直都兩手空空啊,空空有什麼不好,來無牽掛嘛,怎麼三哥今日突然想起照顧我這個弟弟來了?」

慕容致冷冷道:「現在想起倒是我的疏忽,原本將產業平半分給你也不為過,可當年有父親的訓諱在記,若平白將家業分與了你,倒有忤逆之嫌,倒不如一局定輸贏,來個公允決斷。」

慕容遠掃了一眼那些賬簿。」噢,願聞其詳。」

「這裡放的是慕容家所有的家產房契,由各位長輩在此做見證,我們來場公平的決鬥,贏的一方繼承慕容家的產業,輸的一方則放棄這裡所有一切,離開落葉山莊,今生不得再踏進半步!慕容遠,這個條件你可願答應?」

慕容遠挑了一下眉,淡淡道:「只要是決鬥,又怎麼可能是公平的?」

「總比你現在一無所有的要公平吧!」

的確,慕容遠除了住在落葉山莊,每月拿些月銀花銷外,便一無所有,跟手握家業的慕容致相比,他只是個掛名的主子。

「三哥,你好像顧慮得太多了吧?你該知道我這人是很懶散的,就算家業都在我手上,我也沒本事經營啊,我現在只不過是只想住在這裡,分杯羹度日而已,即使這樣,你都容不下嗎?各位長輩,你們說是不是?」

聽到慕容遠的的問話,一位年紀最大的老人站起來,走上前向慕容致道:「小四說的沒錯啊,大家是兄弟,何必弄的兵戈相見呢?他要是不懂事,你這個做哥哥教訓他也就是了。」

「七爺叔,我現在只想做得公平一點,也免得有人在外面風言風語,這與教訓之說並無關,請七爺叔歸座!」

慕容致命家丁將老人扶回座位後,又走到慕容遠身邊,他看著眼前這個滿不在乎的人,用僅兩人能聽到的話音冷聲道:「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又何必再惺惺作態?你想要的不僅是長住這裡,分杯羹度日這麼簡單吧?你也不必那麼挖空心思去算計了,我現在就給你這個機會,我想這機會你已經等了很久了吧?」

面對慕容致的咄咄逼人,慕容遠卻只是一笑。

「三哥,我想要的你永遠都不知道是什麼!」

慕容致哼了一聲。

「因為我沒興趣知道,四弟,雖然你是妾室所生,但也是慕容子孫,這裡沒有尊卑之分,大家各憑實力罷。」

冷冷的話語讓慕容遠臉色一沈,他劍眉微蹙,反手唰的一聲將家丁呈上的利劍拔了出來,橫劍當立,冷聲道:「那我倒要謝謝三哥大度了!」

看慣了慕容遠平日裡嬉皮笑臉的樣子,此時他身上散出的煞氣倒讓慕容致感到一陣氣阻,他突然發現自己其實從來都不瞭解這個人,那總是若無其事的笑容後面藏著太多他看不透的東西。

看到慕容遠面沈如水,慕容致忽然有些後悔,妾室之子的話語只是一時的失口之言,其實他知道慕容遠是很忌諱那類字眼的,兩人如何爭鬥都好,卻不該提到那個已過世的人。

正因如此,氣勢才會變弱吧,可惜道歉的話在此時卻無法說出口,而慕容遠也沒給他機會去說,他將從未離手的折扇扔到了一邊,長劍橫立,擺出了請戰的姿勢道:「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就向三哥請教幾招了。」

慕容致也將利劍亮出,兩人相對而立,各自凝神屏氣,靜候對方的進攻。

他們的武功路子早年乃師從同一位師父,這種對練原是幼年時玩慣了的,沒想到十幾年後兩人會為家產紛爭重新較量。

看到慕容遠的那個請劍姿勢,慕容致突然有些恍神,他依稀記起很久很久以前,慕容遠跟他練功時,裝模做樣的向他亮劍,卻因手勁不足,握在手裡的長劍不斷搖晃的可笑樣子……

眼前寒光突閃,慕容致倉促中連忙閃身架劍,他的髮鬢被迫來的泠泠劍氣掠起,輕然飛揚開來,劍光中慕容遠略帶嘲諷的目光看向他。

「三哥,你走神了!小心應戰,我下一招可不會容情了。」

說話間他笑容一斂,利劍已橫劃過來,慕容致心中一凜,忙凝神應戰。

這一役關係到兩人的前途命運,他怎麼可以在這個關鍵時刻走神?而且他似乎小看了慕容遠,平時也不見他練功,沒想到這個紈!子弟竟會使出如此凌厲的招勢。

場上刀光劍影纏鬥個不停,場下觀戰的眾人也是一臉的擔憂,七爺叔招手將元叔叫過去,說道:「等他們哥倆兒打一會兒就讓他們停下來吧,這刀劍無眼的,傷了誰都不好。」

「老爺子,這要是能停下來開始就不會打了,咱們三公子的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一向都是說一不二的。」

「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直都好好的,怎麼老三見風就是雨的,突然提出什麼分家產的話?」

對於七爺叔的問題,元叔也回答不上來,他就知道三公子出去會客,回來後就一臉的怒氣,然後便吩咐他將各位長輩請過來。

究竟出了什麼事,也許只有三公子自己才知道吧。

7
慕容致此刻卻是越戰越心驚,慕容遠的劍法遠比他想像的要厲害得多,而他卻在對方進攻下大有後退之勢,退勢若出,氣勢也就瀉了,偏偏對方的七尺劍鋒舞得滴水不漏,讓他毫無攻擊之機。

這一戰原是他所提,若是輸了,他哪裡還有臉面再在京城立足?

眼見不斷逼來的爍爍劍光,慕容致背水一戰之心便起,竟無視對方刺來的利刃,身子向旁微閃,長劍斜刺而去,已開始心服氣燥的慕容致只算計到快劍定輸贏,卻忽視了一個重要問題,以他此刻的戰法,若是慢下半招,那逼到他胸前的劍鋒足可將他刺成重傷。

跟計算的一樣,慕容遠的劍尖果然堪堪在他胸前停了下來,因為他刺出的那一劍正中慕容遠的左臂,不過一瞬間,他已挽回了敗局。

心終於放了下來,慕容致將劍撤回,自傲中也帶了幾分得意。

「四公子,你有沒有事?」

眼見打鬥終於停下,元叔第一個便跑了過來,他見慕容遠受了傷,忙對旁邊的家丁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拿止血的藥膏來!」

「不必了。」

慕容遠淡淡笑了笑,將手中長劍扔到了地上,青鋒在落下後發出錚的輕響回音,徐徐不絕,讓慕容致心裡一顫。

那一劍刺的並不深,他只求一贏,而沒想生死之搏,但慕容遠左臂上的血暈仍像潑翻的水墨般瞬間在衣衫上滲開,在明亮如晝的燭光下竟是鮮艷之極。

慕容致本來落下的心似又飛快跳了起來,可是吐出來的卻是冷冰冰的話語。

「你輸了!」

幾位爺叔在家丁的攙扶下顫巍巍的走過來,見到他們擔憂的神色,慕容遠本有些蒼白的臉上突然浮上微笑。」我沒事,只是小傷。」

他又面向慕容致道:「我輸了!」

在很多年以前,當我愛上你的時候,我就已經輸了……

看著慕容致冷冰冰不帶一絲表情的神色,慕容遠心中突然有些氣苦,臉上卻又笑了起來。

「願賭服輸,三公子,如你所願,我馬上離開,今生也不會再踏進這慕容府大門一步!」

他轉身向幾位老輩躬身行了一禮,便頭也不回大踏步走了出去,元叔在後面急叫道:「四公子……」

沒有回應,那個頎長的身影出了練武廳,便瞬間沒入暗暗夜色之中,那柄被丟落的折扇孤零零的躺在地上,似乎已被它的主人遺忘。

「這……這已經是深夜了,就是要走,也……也等明天早上……」

元叔小聲咕囔了一句,但看看慕容致陰沈的臉色,咕囔聲便消於無音。

慕容家幾位公子都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大公子已經歿了,二公子也不在府上,這位四公子雖說整天只知遊樂,尋花問柳不務正事,但也沒見他有什麼野心去爭奪家業,再說家產都在三公子手中捏著呢,那不是想奪就能奪來的,怎麼就偏要做得這麼絕情,傷了人之後還生生將人趕走?這種比武根本就不公平,誰都知道三公子的劍術好,四公子怎麼可能是他的對手?說比武定輸贏無非是找個借口趕人罷了。

可惜他只是個小小的管家,這種深宅大院裡的紛爭遠不是他能插上話的,所以元叔除了咕囔幾句外,所能做的就是一聲歎息。

幾位爺叔見此情景,也不再多言,只是搖首告辭而去,七爺叔在走到慕容致身邊時,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提起,他隨大家一起離開,靜夜中只傳了一聲長歎。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是在怪他做事太狠嗎?他不是容不下那個跟他血脈相連的親弟弟,是那個人逼他這樣做的,他只不過是為了自保而已,若不動手,只怕過不多久那個被逼出門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他又不是沒給過慕容遠機會,如果輸的是他,他也一樣會離開的,大家公平決鬥,他哪裡有錯?為什麼每個人看他的眼神就像他十惡不赦一樣?

慕容致氣憤的將手中長劍摔到了地上。

家丁們聽從元叔的安排,將那些家產房契都搬了下去,大廳裡頓時清靜了下來,冷冷的夜風從敞開的大門處吹入,讓慕容致原本惱怒的心情漸漸平息下來,他記起慕容遠剛才的那句話。

只要是決鬥,又怎麼可能是公平的呢?

的確不公平,賭局是他定的,賭注也是他定的,這本是場一開始就勝敗已定的賭局,而慕容遠根本沒有任何立場去拒絕。

不管表面上說得多麼冠冕堂皇,實際上他比誰都清楚,他不過是想找個逐慕容遠出門的口實罷了。

門外清凌冷月高掛,夜色蒼茫,讓慕容致突然憶起不久前臥龍峰上對決的情景,那晚的月色也似如此朦朧,可為救他而護上來的身軀卻是那麼的真實,還有那晚溺水時自己被緊擁進懷的溫暖,那種溫暖的感覺他想自己以後不會再體會到了。

可是那一切不都是故意裝出來讓他感動的做戲嗎?為什麼明知道如此,心裡還是有種淡淡的無法言說的失落?

阿遠,其實我不想這麼做的,都是你逼我的!

慕容致慢慢走到那柄被遺落的折扇前,彎腰將它撿了起來,半開的雪白扇面上有幾滴凝固的淡紅血滴,小小的,一滴一滴的濺開,像零星開在寒雪裡寂寞卻又孤傲的紅梅。

8
「疼疼疼疼……」

慕容遠幾乎是在咬牙切齒地叫喊,可那只為他臂上傷口纏紗布的手並沒因為此而放輕柔,反而愈加用力的纏了一下,那雙紫眸清瞳的主人還很溫柔地衝他笑道:「老四,我現在在醫人,不是在殺人,拜託不要喊得像殺豬一樣好不好?」

「殺豬也比你下手溫柔!」

慕容遠恨恨地說了一句,但在見到黎亭晚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後,他又不由得笑了起來。

「藥罐子,挾私尋仇無所謂,拜託不要做得這麼明顯好嗎?不就是讓你到邊關做個隨軍的大夫嗎?這樣的好事別人求都求不來呢,等立了軍功,說不定回頭朝廷還會封你一個御醫什麼的當當,那豈不光宗耀祖?到那時你恐怕謝我還來不及呢。」

「我謝你?!」

黎亭晚將慕容遠胳膊上的紗布狠力打了個死結,待滿意地看到對方因為疼痛而一陣齜牙咧嘴後,這才蹦起來大叫道:「渾蛋老四,我黎亭晚認識了你,是這輩子最倒霉的一件事,沒有你,我會被點名到那萬里風沙的邊關去遭罪?御醫?我呸!那個封號白給我都不稀罕!我就算什麼封號都沒有,以我的醫術,我的名字也一樣能萬古流芳……」

「萬古流芳多數都用在死人身上,藥罐子,你中氣這麼足,估計再活個七八十年也沒問題,這個詞用在你身上比較早。」

慕容遠悠悠的一句話直把黎亭晚氣得前後亂跳,他漂亮的一張臉漲得通紅,正尋思著找話再去反駁,忽見門外白衣一閃,一個還帶著幾分睡意的麗人走了進來,他不悅地皺起秀眉沖二人道:「大清早的你們在吵什麼?要吵到樓外吵去!」

來人正是慕容遠二哥慕容靜的情人刑飛,也是黎亭晚的師弟,一見他出現,黎亭晚便如溺水者抓到了稻草,一個飛躍上前,大叫道:「刑飛,你來得正好,我怎麼都不會去邊關的,偏偏老四纏著我不放,你快幫我搞定!」

慕容遠卻上前深施了一禮,笑道:「見過二嫂。」

刑飛沒理會正發飆的黎亭晚,他瞥了慕容遠一眼,淡淡道:「這稱呼叫得挺順口的,我聽說你受了傷,沒想到還這麼有精神,看來是那一劍刺得還不夠深,不如我再幫幫你?……」

慕容遠聞言,嚇得立刻向後大退了一步,笑道:「刑飛,我半夜被人趕出了府,已經很倒霉了,本想著這摘星樓裡有神醫,能幫我敷些好藥,讓傷口早些復原,誰知這藥罐子居然落井下石,你就不要再湊熱鬧,棒打落水狗了好不好?我不想還沒去邊關戰場,就已經弄得到處是傷,這出師前就掛綵,還真不是個好預兆。」

刑飛看著慕容遠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情,心中倒有些佩服此人的氣度起來。

他還是今早聽慕容靜說起的此事,慕容致竟然以比武定輸贏的方式將慕容遠夤夜趕出了落葉山莊,這個倒霉的人便帶著傷跑到了摘星樓來投宿,那時他已然睡下,慕容靜沒敢驚動他,只是請府裡的大夫為慕容遠簡單包紮了傷口,又備了房間讓他住下。

比武不敵,又被手足當著長輩的面趕出山莊,刑飛本以為至少慕容遠會多少有些沮喪不振,沒想到一大清早他就把自己的師兄氣得連連跳腳,而後者還一臉的悠閒自在,似乎全沒把被掃地出門的事放在心上,甚至連他平時那一貫邪佞的微笑也都半點兒沒變。

這個人究竟是凡事都不放在心上?還是什麼都藏在心裡不表現出來?

連刑飛也覺得慕容致這次做得太過決絕,那個人究竟在擔心什麼?他恐怕還不知道不久前慕容遠已去兵部遞了自薦,願為跟邊關邐族部落交戰的尉遲楓將軍做帳前文書,即日便會隨軍出發,而黎亭晚也被他一道拐了去,起因是兩人的賭約,輸的那個自然是黎亭晚了。

不知刑飛在想什麼,黎亭晚卻只是在一旁大呼小叫。

「我不管,我不要去塞外!我最怕走路,最怕風沙,最怕一天到晚的做事!刑飛,不如你替換我去好了,我知道你最喜歡那種在塞外馳馬縱橫的感覺了,而且你的醫術也不錯,不,是非常不錯,絕對不錯大大的不錯……」

不理會黎亭晚衝自己一臉討好的表情,刑飛對立在一旁侍候的小丫環吩咐道:「落雨,黎先生的行裝好像還沒有收拾好,你去幫忙看看,該收拾的都收拾妥當,莫誤了行程。」

落雨領命出去了,卻把目瞪口呆的黎亭晚落在身後,看到他一臉的不甘,慕容遠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斜靠在椅上,懶洋洋地說道:「願賭服輸,怎麼你一個堂堂神醫賭品這麼差?」

「誰說神醫賭品就一定要好?我還沒說是你故意做了套子讓我往下跳,我就不信那骰子是你家的,把把都是你贏……」

聽到這裡,刑飛皺了下眉,不耐煩地打斷了黎亭晚的話。

「師兄,賭品差倒也罷了,大丈夫一言九鼎,說過的話豈能當兒戲?你是不是要把師父他老人家的臉都丟盡?」

被刑飛提到了師父二字,黎亭晚果然老實起來,他咬咬牙道:「罷罷罷,我認輸,我跟這個混蛋老四去邊關還不行?」

他跺著腳揚長而去,滿腹怨言卻隨風傳了進來。

「做人真不能發善心,為了救人大老遠的跑到京城來,沒想到進了這摘星樓,就真的出不去了,美酒美人沒多少,怎麼所有辛苦的事都讓我攤上了?我當年為什麼會那麼笨,跟著師父學醫術?……」

聽著那些牢騷漸漸遠去,刑飛這才把目光轉向尚一臉笑容的慕容遠,冷冷問道:「我師兄也答應你一起去塞外了,你做手腳讓他賭輸的事又怎麼算?!」

聽了這話,後者一臉的理所當然。

「賭博自然是有輸有贏了,是藥罐子他自己運氣不好,怎麼能怪得了我?」

剛落音的話立刻被刑飛厲聲震了回去。」不要讓我把同樣的話問兩遍!」

屋裡的火爐燒得正旺,慕容遠卻不由自主感到一陣寒冷,他覺得要是再繼續油腔滑調,刑飛的冰符說不定便會不客氣地招呼到自己身上。

「好啦好啦,實話實說,手腳是我做的,可我並沒逼藥罐子去賭啊,賭博不做手腳,那全天下的賭坊豈不全要關門?何況我不過是讓他到戰前做幾個月的隨軍大夫而已,這也不是什麼壞事,邊關酷寒,我方軍隊決不如邐族人畏寒,戰事當然要速戰速決,所以前幾場交兵必然會損傷嚴重,有藥罐子這樣的神醫在陣前效命,無異於如虎添翼,你該知道你師兄的為人,若是直接求他,他是必不會同意的。」

刑飛默然。

慕容遠說得不差,邐族首領原本與毅王勾結,妄圖裡應外合起事叛亂,此時毅王雖兵敗身亡,餘黨也多被清除,但虎狼之心一起,便斷難就此平息,邐族即使無盡吞中原之心,但邊境一戰也是在所難免,黎亭晚一身的好醫術,若能隨軍效命,那這場仗打下來必可起到事半功倍的功效。

想不到慕容遠平時紈!逍遙,在大事上倒也有幾分見地。

刑飛掃了慕容遠一眼。」目的?!」

慕容遠一挑眉,笑道:「目的?誰的目的?」

他見刑飛的秀顏一沈,連忙道:「明白明白,你是問我的目的是吧?很簡單啊,因為我也怕死啊,要是有神醫在,那我豈不是生命就有了保證嗎?」

看著慕容遠似笑非笑的面龐,刑飛沒有再問下去,一個人如果不想說實話,那問也枉然。

如果慕容遠真如他所說的怕死的話,又何必自動請纓去酷寒的邊境一試身手?刑飛可不認為這個人是厭倦了京城的繁華,而去找另一種刺激。

9
「沒幾天就出發了,看來我還真有先見之明,否則這突然被人趕出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呢,這摘星樓雖好,畢竟也是人在屋簷下啊,備不住哪天一言不合就又被趕了出去。」

慕容遠笑著感歎了一句,他站起身一撣衣襟下擺,又道:「我也去收拾收拾行裝,再跟城裡那幫朋友告個別,這京城的一景一物平時看得都有些膩了,可突然要離開,卻又有些捨不得……」

看著慕容遠施禮後向外走去,刑飛突然道:「捨不得的不僅僅是這城裡的景物吧?沒想到你慕容四公子也有逃避的一天。」

慕容遠腳步一滯,他回頭望向刑飛。

「逃避?我慕容遠這輩子做事還從來不會逃避!」

「是嗎?那你投筆從戎又是為何?慕容遠,你本來不必出府的,你若願一搏,慕容致他決不是你的對手!」

慕容遠臉上浮上一絲詫愕卻欽佩的笑容。

「刑飛,我討厭那個小傻瓜小飛,不過我從來沒有小看過你,你既然看出來了,自然就該明白那個人有多心高氣傲,他怎麼可以輸?」

「所以你就選擇輸嗎?」

「那又如何?說實話,那個慕容四公子的頭銜我還從來沒稀罕過,只不過是不進家門,又不是要生要死的,贏跟輸也沒什麼不同。」

「當然有不同,你想得到的東西為什麼不主動去爭取?你三哥不會因為你的遠離而想著你,逃走只會讓你失去的更多!」

刑飛的話讓慕容遠一貫浮在臉上的笑容靜了下來,他淡淡道:「我一直待在慕容府,並非是想得到什麼,我離開,也不是想去逃避!當年,我曾答應過二哥,會好好保護那個人,我做到了,現在一切塵埃落定,不會再有人傷害到他,所以我已經沒必要再留下!」

他停了一下,又低聲歎道:「也許那個人從來都不需要我的保護……」

說完這話,慕容遠便轉身離開,刑飛似乎想到了什麼,他道:「祝你旗開得勝,我會備好慶功宴等你回來!」

慕容遠沒有再回身,只是將手抬至肩旁做了一個拱手相謝的動作,便大踏步走了開來,看著他有些落寞卻豎得板直的身影,刑飛突然想起慕容靜今早跟他說的一句話。

我們四兄弟當中,心機最深的就是四弟,他的玲瓏心思從來沒有人能猜得透。

慕容遠自那晚留宿一夜後便離開了,甚至隨大軍離開時也沒有特意再來辭行,慕容靜似乎習慣了這位四弟隨心所欲的性格,倒也沒有太在意,只是在從刑飛那裡聽了慕容遠臨走時的那番話後,長歎了一聲,卻什麼都沒說起。

黎亭晚終於被慕容遠一起拉走了,沒了他整日在府上呱噪,摘星樓裡一時間清靜了很多,小青隨柳歆風去了他的家鄉祭祖,蘇浣花也出門經商去了,本來正月裡那番熱熱鬧鬧的氣氛一下子沈靜了下來,讓刑飛頗不適應。

轉眼已過了初春時節,此時距大軍出發已有三個月,這日正午,刑飛正坐在花園亭下品茶,聽熒雪說著前方戰事捷報頻傳的消息。

「熒雪姐姐,尉遲將軍真得好威風啊,聽說上次一仗又將敵軍擊退百里,看來等大軍返朝,尉遲將軍便會加官進爵了吧。」

侍候刑飛的小丫環落雨在聽了熒雪帶來的消息後,一臉興奮地問道。

熒雪瞥了她一眼。」人家加官進爵,你樂得什麼勁兒?」

「因為尉遲將軍很英俊嘛,等他班師回朝那天我一定要去一睹他的風采,他要是能看我一眼,我恐怕會高興得幾天都睡不著……」

「噗……」

看著落雨兩眼亮晶晶的閃光,滿臉的崇拜相,刑飛一時沒忍住,一口茶就噴了出來,熒雪連忙掏出手絹幫他擦拭,又數落落雨道:「你有點兒見識好不好?看,把咱們家公子都逗笑了,那尉遲楓長得方臉大耳的,一副憨像,最多算個還勉強拿得出手,那也叫英俊?那咱們公子豈不是神仙一樣的人啦?」

「尉遲將軍當然沒法跟公子比,可是……憨厚老實也很好啊……」

「老實?」熒雪哼道:「未必吧?能做四公子朋友的,哪個也難說得上是老實,哼,準確地說,他的朋友,都是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傢伙,沒一個好東西!」

一句話讓刑飛陷入沈思,他沈吟道:「熒雪,好像每次從戰前呈報來的官文中都沒有提到過慕容遠的名字。」

「他只是個小小的書吏,能明哲保身就不錯了,還想爭什麼軍功?」

刑飛沒有再問,他曾在慕容靜那裡偶然看過其中幾封官文,那官文上的剛勁筆鋒盡透紙端,呼躍欲出,他在閱文之際,便能感受得出持筆之人的激昂之情,他知道那是出於慕容遠之手,也是在那時,他才真正明白慕容遠當日離府時那番話的含義。

原來馳騁沙場,馬革裹屍才是那人真正嚮往的生活,以他的武功和抱負,要做的不單單是個帳前書吏,而是縱橫沙場奮勇殺敵的將士,那每場戰事裡必有他揮劍上陣,與敵軍血戰的威猛英姿。

慕容遠將每場戰事的始末都交代得詳細之極,各位將士的功領戰勳,戰事的謀劃策略,甚至連黎亭晚的功績也有所交待,卻自始至終未提到他自己,是他筆下的疏漏?還是在刻意迴避?

或者,慕容遠從來都不屑於跟人解釋,他自己心中有份計較,別人怎麼看,怎麼想,根本都與他無關。

也或者,在他看來,有些事原本不必提起,只要有個好的結果,其過程本來就不重要。

想到這裡,刑飛不由笑了起來。

「聽靜說邐族那邊的請降公文很快就會傳來,等邊境戰事一平,相信尉遲將軍他們很快就會返朝,熒雪,多聽著些消息,我要好好擺場慶功宴,來為咱們四公子接風!」

這話把熒雪嚇了一跳,她很狐疑地看看刑飛,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畢竟以前有慕容遠屢次欺負刑飛的惡跡在先,刑飛沒報復他已經不錯,怎麼還會心血來潮的為他慶功?

可那張絕色秀顏此刻卻露出微然一笑,那抹清雅雋爾的笑容留在唇間,似將枝頭飛簷上的春雪也融化了開來。

即使熒雪平日裡看慣了這張俊顏,仍是微微有些失神,她立刻確認道:「小飛,你沒說錯?你說的不是尉遲將軍?而是四公子?其實他已被逐出了落葉山莊,也不算是慕容家的人了,就算班師回朝,他也不過是一介布衣,我們根本沒必要再跟他來往……」

「不,那個人,配得上我為他接風!」

見刑飛起身要走開,熒雪忙追問道:「可是小飛,你不恨他嗎?」

刑飛奇道:「恨他?」

「是啊,他以前總是欺負你,還說你是……」

那個狐狸精的話熒雪沒敢說出口,她接著又道:「我以為你會記恨他呢。」

聽了熒雪的話,刑飛的清凌一笑再次劃上眉間。

「熒雪,我喜歡一個人,會當他是朋友,我討厭一個人,會殺了他!記恨?這種感情我從來不曾有過,因為,世上沒人值得我去花那個心思!」

看著刑飛起身出了亭子,落雨忙拉拉熒雪的衣袖,笑了起來。

「熒雪姐姐,好像剛才你說跟四公子做朋友的都沒有好東西呢,可是聽咱們公子的言下之意,是拿四公子當朋友看啊,難不成咱們公子也……」

話沒說完,就被熒雪在額上輕拍了一下,她自己卻不解地皺起眉道:「慕容遠上次來府到底跟小飛說了些什麼,為什麼他們會突然間變成朋友?真想不明白……」

10
慕容致看著手中的折扇有些發呆,扇面上那幾滴鮮血已變得暗紅,倒像是不經意濺上的幾點硃砂,讓慕容致看著它,就不由自主想起那晚慕容遠絕然離去的身影。

他不記得自己這是第幾次發呆了,好像這柄小扇子有無窮的魔力,可以將他的神智一點點地吸引過去。

折扇曾被慕容致丟棄過,可又被他重新拾了回來,原因他不知道,也許是扇子跟著它的主人日子久了,也沾上了那人邪惡怪異的氣質,所以即使是死物,也可以輕易擄住人的所有感覺和思維。

逐慕容遠出門只是一時氣憤之舉,過後慕容致心裡也有幾分懊悔,而當他聽說慕容遠因此隨軍出征後,他心裡便愈發忐忑起來,他知道慕容遠平時是享樂逍遙慣了的,那邊境陣前慘烈惡劣的氣候遠不是像他那樣享受軟鄉暖帳的公子哥兒所能經受得起的。

雖說對於一個已被逐出家門,一無所有的人來說,若能在陣前建立些軍功,返京後也許還能混個一官半職,可征戰吉凶難測,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

慕容致知道自己是在害怕,可是害怕的原因他不敢說,甚至想都不敢往那方面去想,慕容遠離開了多久,他就不安了多久,他知道自己是在擔心那個人的安危,可為何要去擔心他,連慕容致自己都不明白。

得知慕容遠出征的消息是在他離京之後,慕容致震驚之下立即便去摘星樓找慕容靜想問個清楚。

那天清晨,冬日的煦陽初升,瑩雪漸化,四處還瀰漫著初朝的冰冷,慕容致才到大廳,便見刑飛從遠處走來,當時連著下了幾日大雪,冰雪在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而刑飛竟然赤足踏雪行來,彷彿冰冷的雪地對他來說並沒有任何影響。

刑飛顯然也看到了慕容致,於是衝他禮節性的點了下頭,然後便在不遠處把腳步停下,欣賞起雪景來。

他的雙足立在雪中,如白玉般晶瑩剔透,那張絕世容顏在旭陽下泛起恬淡柔和的光芒,卻不帶絲毫笑意,一襲白衣和皚皚積雪完全融在一起,宛如一座冰冷絕美的雕像,恍然望去,似乎比雪要白,比冰還要冷。

這是慕容致和刑飛頭一次正面相逢,當日刑飛和慕容靜成親之時,慕容致只是禮節性的出席,刑飛的蓋頭沒掀,他已經退席了,而且在之後很長一段日子裡,不知是在迴避還是單純的不經意,兩個人竟然始終沒再碰過面。

這是張可以引人下地獄的容顏,卻不能讓慕容致心裡泛起半點漣漪,因為他不是小飛,不是他喜歡的那個傻傻的,單純可人的孩子,這張臉的確美到了極致,冰到了極致,卻反而讓人感到有種可能會隨時消失的不真實。

慕容致一直認為自己是傾出生命去愛著小飛的,可不過短短幾個月,那個喜歡害羞又樂觀的孩子在他心裡已然有些淡了,因為他知道那本來就是個虛幻的影像,而且那個影像就算存在,也決不會為他停留。

恍惚中,又一陣腳步聲傳來,慕容致看到他二哥慕容靜提著一雙鞋匆匆奔了過來,他一向平和的臉上似有些慍惱,而看到慕容靜這般臉色,刑飛小心的吐了吐舌頭,似乎說了些什麼,慕容靜卻沒有反應,只是沉著臉將鞋遞過去,彎腰替他穿了上去。

刑飛很聽話的抬起腳,讓慕容靜為他把鞋穿上,臉上卻浮起了笑容,那燦若星辰的笑容下好似隱藏了些頑童似的俏皮,而看到他拉住慕容靜的衣襟低低細語時,慕容致突然有一瞬間的惶惑,他感覺到那個人就是小飛,那惡作劇後的莞爾和惹人疼惜的討饒不正是小飛以前經常做的動作嗎?

原來小飛從來都沒有消失,他只是存在於二哥的心裡,也只有在二哥面前,刑飛才會回歸自然,讓那破開冰雪的一笑只為他一人綻放……

那次拜訪並沒什麼收穫,若說收穫,那就是讓慕容致明白了一件事,屬於小飛的那段感情他該徹底放棄了,或者說,該去忘記,其實有時候遺忘並不是件困難的事,當一個人為其它事煩惱不堪時,他就會很自然的忽略那些對他來說已不再重要的東西。

慕容靜並沒跟他談論太多關於慕容遠的事,他只是說了些勸慰寬解的說辭,又說慕容遠只是個書吏,沒有衝鋒陷陣的危險,對於一個享受慣了的人來說,這次的陣前經驗對他將來的成長也不無裨益。

可是,真的如此嗎?

慕容致的擔心並沒有因為慕容靜的寬慰而放下,反而更增添了一些疑慮,他隱隱覺察到慕容靜的說辭後面似乎還隱藏了些不為他所知曉的東西,而之後發生的事情更加證實了他最初的想法。

一個月前布匹行的梁老闆突然來找他,提出今後的布匹價格每匹要多加一兩銀子的要求,慕容致自然一口拒絕,布匹買賣一向是慕容家最大的錢財進項,在他接手的這幾年間,和他有生意來往的各家商行都從未有過提價的要求。

所以慕容致不僅沒同意,還反問起其中的緣由,梁老闆被逼不過,這才很尷尬的解釋道,和慕容府的布匹生意中,每匹布的價格一直都比賣價高出二兩銀子,他是看在多年生意來往上,這才只多加了一兩。

見慕容致不明白自己話裡的意思,梁老闆又猶猶豫豫的告知,每匹布二兩銀子的差價其實都是慕容遠提前預付的,現在慕容遠隨軍出征,何時回來尚未可知,而生意上也不能這麼撂著,這才老著臉皮過來請求提價。

在送走梁老闆之後,慕容致立刻讓人將所有跟他有布匹生意來往的商行老闆請來,在問詢之下,他才發現所有人的說辭同出一轍。

原來不是大家因為多年的生意來往而給他提供低價的,而是慕容遠一直在暗地幫他付了其中的差價,也就是說每年慕容遠光貼在布匹生意上的銀子也有十幾萬兩。

他知道慕容遠自己平時也有些小打小鬧的布匹買賣,但決不能跟慕容府動輒數萬兩的生意相比,而且他成天流連花街柳巷,就算掙些錢財,只怕也都丟去了那個無底洞,那這十幾萬兩銀子慕容遠究竟從何而來?一面總跟他搶生意,一面又暗地幫他,那個人到底存的是什麼心思?!

慕容致疑惑的心中同時也充滿了憤懣。

為什麼幫他?沒有慕容遠,他一樣也可以把生意做得很好,即使布匹再高出二兩銀子,生意上也是穩賺不賠的,最多賺得少一些,他寧可賺得少些,也不想要那個人的相助!

慕容致沒敢再去查詢米行,錢莊那邊的生意,他有些怕自己再發現一些不想看見的事實,他要等那個人回來,親自問問他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

所以阿遠,你一定要快些回來!

慕容致按捺著不安的心情,他手撫著那柄折扇這樣想到。

11
「這是什麼鬼天氣?都幾月份了,怎麼外面好像還在飄雪花?」

黎亭晚從營帳外奔進來,拍著淋在皮裘上的薄薄雨雪,怨天怨地的嘟囔道,依舊凌厲刺骨的北風隨著他的進入捲起幾絲冰雨一齊呼嘯進來,把營帳裡燃著的炭火吹得呼呼做響。

此時已是五月,中原的五月只怕已是風和日麗,楊柳垂蔭的天氣了,可是邊關卻依然冷如三九,漂在空中的是足可以浸入骨子裡的寒氣。

帳裡的兩個人似乎已習慣了黎亭晚整天絮絮叨叨的性格,所以沒人理他,一個在擦自己的佩劍,一個正在低頭看地圖,完全視他於無物。

黎亭晚又繼續道:「一連打了幾場漂亮仗下來,將士們可是人心振奮啊,大家都說只等朝廷的公文下來,就可班師回朝了。」

慕容遠看著桌上的地圖,劍眉微蹙,似乎並沒去聽黎亭晚的廢話,倒是正在拭劍的尉遲楓抬頭笑道:「邐族已遞了降書,朝廷的公文應該這幾天就會到了,邐族的胃口不小,打了敗仗,居然還想朝廷每年發送布匹米糧過來,只怕人心不足蛇吞象,即使朝廷每年撥給他們糧食,他們也會變本加厲的騷擾邊境的百姓們。」

黎亭晚解下皮裘,在炭火旁坐下,說道:「那就趁機一舉掃平他們好了,邐族人雖然凶悍,畢竟族人有限,如果一直任由他們掠取,倒助長了他們氣焰。」

「戰禍一起,便會牽連無數無辜百姓,朝廷仁義,非到萬不得已,也不想起兵罷,所以這場戰事應該暫時告一段落了。」

這話是黎亭晚最想聽到的,於是他的紫眸立刻便閃出了亮光。

「這麼說來我回鄉有望了?說實話,我不過是個掛名大夫,陣中有那麼多大夫,也不多我一個,不知我可不可以先走一步啊,我有好多事要做呢。」

當然,那所謂有事不過是借口,這場戰爭到最後究竟誰輸誰贏,都與他無關,這三四個月下來,黎亭晚可算是領教了慕容遠纏人的功夫,他自認這輩子救的人加起來也沒有這幾個月來的多,而且還是免費的那種,他施藥救人向來是按黃金計算的,可現在不要說黃金了,放眼望去,就是遍野的黃沙,而始作俑者,就是這個比狐狸還狡猾的慕容遠。

現在好不容易盼到戰事將息,黎亭晚自然就盤算著趁機溜之大吉,在慕容遠這個災星身邊,他還不知又會被怎麼折騰呢。

為人爽直的尉遲楓哪料到黎亭晚心裡的小九九,他聽了此話,立刻便道:「黎先生這是從何說起?先生妙手回春,不知救了我方多少將士的性命,等回朝後,我自會向皇上為先生請功……」

「不必不必,我平時閒散慣了的,那些官啊什麼的可做不來,做不來……」

聽了尉遲楓的話,黎亭晚嚇得連連搖手,光這三個多月就把他折騰得夠苦了,做官有什麼好,哪比得上他一介布衣來得逍遙自在?

聽著他們談話,慕容遠卻始終不置一詞,因為此刻他心裡想到了一個人。

邐族部落的驍騎將軍洛河庸。

此人在一次交戰後居然又連夜率一隊小騎兵突襲陣營,妄圖火燒糧倉,若非他當時有所警覺,讓尉遲楓提前加強戒備,那一晚只怕會損傷嚴重,慕容遠當時跟洛河庸交了手,他從對方鷹隼般兇猛犀利的眼神裡感覺到,這個其貌不揚的人絕對是個勁敵。

邐族人雖然凶悍烈性,好勇鬥狠,但畢竟地薄人稀,若是長期征戰,只怕不需要朝廷的大兵征剿,也會自內部瓦解,這次邐族起兵犯事完全是因為受了毅王的挑唆,而邐族裡主戰派的一方正是洛河庸的嫡親叔叔,他自恃有這個驍勇善戰的子侄為陣,所以才會一力主戰,以此兵權在握,若洛河庸一除,對方便不可懼。

「喂,祁老四,你又在琢磨什麼?這麼出神,不會是在想你的三哥吧?」

見慕容遠始終沒有說話,黎亭晚不由笑問道,他在這方面似乎天生異秉,一早就看出慕容遠對慕容致的感情。

祁姓是慕容遠的母姓,慕容遠離京前曾去母親墓前祭拜過她,當時黎亭晚也一同前去,所以便知曉了。黎亭晚認為慕容遠既然被逐出了慕容府,自然也就再算不得慕容家的人,那喚他祁姓也未嘗不可,最主要的是叫著比較順口。

慕容遠沒理他,卻對尉遲楓道:「將軍,最好從今晚起再多加派兩隊士兵巡邏,駐紮外營的也各多加一隊比較妥當。」

尉遲楓問道:「你怕他們再來偷襲?」

「休戰前夕更不能鬆懈,這幾日太安靜了,靜得讓我有些心慌。」

「我有同樣的感覺,那個洛河庸必不會善罷罷休。」

聽了尉遲楓的話,黎亭晚立刻叫道:「邐族不是都遞了降書嗎?如果再開戰,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對國家沒有好處,但對一個只好衝鋒陷陣的將軍來說,沙場就是他的生命,他尋求的只是赫赫戰功,而不去看那些長遠利益,更何況洛河庸的叔父還想以此鞏固他在族裡的兵權,他太小覷我中原的將士了。」

尉遲楓出帳傳令去了,黎亭晚卻很疑惑地道:「祁老四,我真是搞不懂你,你明明是以書吏的身份從戎的,為什麼卻每次都衝鋒在前?還有,上次如果不是你提前做了埋伏,只怕我們的糧草都會被洛河庸燒個乾淨,這功勞是你的,為什麼在公文上你卻一字不提?」

「因為我跟洛河庸不一樣,我求的是勝敗,而不是軍功!」

慕容遠笑著轉了話題。」怎麼樣?上次的賭約還作不作準?你若是不敢賭,就明白說好了,反正丟面子對你來說,都是司空見慣了的。」

前幾日交戰大勝之後,慕容遠跟尉遲楓,黎亭晚及幾名將士在痛飲時聊起了京城風光,說到最後話題便落到了城裡各大花魁的身上,尉遲楓當時感歎說那些女子雖然出眾,卻是千金難買一笑,而像他這樣的小小將領平時連面都難見,更不用說看她們一笑了。

慕容遠聽了後立刻便道,待回京後,他管保讓京城所有花魁齊聚一堂,為眾將領來個徹夜絲竹歌舞,慶功洗塵,這話被黎亭晚抓住了把柄,嗤笑慕容遠在癡人說夢,還主動提出以五萬銀兩做賭,賭慕容遠比絕對無法做到,不過當時是酒後醉言,所以慕容遠此刻才有此一問。

聽慕容遠重提此事,黎亭晚立刻道:「怎會不作準?大丈夫一賭既出,駟馬難追,我當然要賭了,我就不信你能有辦法讓她們齊聚一堂,別說你現在還一名不文,就是你腰纏萬貫,也未必能請得動她們。」

慕容遠聞言邪邪一笑。

「好,藥罐子,你記住這次賭約,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就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12
聽到慕容遠如此肯定的話語,黎亭晚不由眨了眨漂亮的紫眸。

黎亭晚一開始是把慕容遠當成紈褲子弟來看的,可幾個月來親眼見他衝鋒陷陣,笑傲沙場,那身武藝自不必說了,尤其是慕容遠幾次運籌帷幄,計退敵兵,端的是胸有謀略,黎亭晚就對他的印象便開始改觀,他覺得似乎到目前為止慕容遠做事很少,不,是從沒有輸過,那也就是說這次賭約最後輸的可能會是自己?

黎亭晚在心裡搖搖頭,給了自己一個否定的答案。

慕容遠再怎麼有本事,也不可能做到那件事,因為有些事絕不是單純用金錢可以做到的。

所以,這次贏的一定是他,而且等贏了之後,除了五萬兩之外,他還要讓慕容遠做一件他最痛恨的事,來報復他讓自己數月來在邊關忍受這種風沙嚴寒的煎熬。

沈浸在美夢裡的黎亭晚沒發現慕容遠眼中滿是好笑的目光。

他這輩子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不好意思又要讓這位神醫輸錢了,這次除了讓他掏錢外,再讓他做些什麼好呢?

月升中天,一地銀光。

嶙崖峭壁下的營帳周圍除卻巡邏營兵間或的腳步聲外,四下裡一片寂靜,在收到邐族遞上的停戰合約後,一直處於緊張戒備的的陣營軍兵終於可以安心歇息,對於所有已進入夢鄉的人們來說,這只是一個靜謐的夜晚。

然而,數個詭異身影卻悄無聲息的打破了月下的寧靜,巡邏的士兵尚未明白出了何事,便陸續被人擊倒在地,為首的是個身材高大的黑衣人,他堅毅沈靜的眼中在月下閃過詭異的冷芒,他揮手讓手下人四散開,自己卻躍身閃進其中一間帳篷,那是尉遲楓的營帳,帳內此刻漆黑一片,顯然主人已經歇下了。

黑衣人悄步來到床前,抽出腰間利刃,刀鋒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光亮後狠狠扎進被下的人身上。

「噗……」

怪異的聲響讓黑衣人一愣,帳裡卻倏然間明亮了起來,慕容遠拿著一根蠟燭施施然走了進來,沖燭下之人笑道:「洛河庸,你來晚了,我們可是候你多時了。」

洛河庸臉色一變,身子飛縱,利刃在劃開身邊的帳篷後,躍了出去。

營帳外已響起急促的號角聲,四下裡火把聚集,亮光閃爍,洛河庸剛縱出大帳,一張大網便鋪天蓋地向他罩降下來,他連忙連揮手上利刃,將羅網破開一道縫隙,躍身而出。

正前方士兵一字排開,拉弓搭箭,將洛河庸攔在正中,尉遲楓立於前方,沖堪堪穩住身形的洛河庸冷笑道:「偷襲之計用過一遍不夠,還再來第二遍嗎?」

遠處火光騰起,隨洛河庸而來的騎兵已跟將士戰作一團,喊殺聲隨著廝鬥倏然頓起。

聽著寒風中夾雜的廝殺聲,洛河庸的臉上堆起殘忍的冷笑,他揶揄道:「偷襲之計我只會用一遍,這次可是另外的驚喜。」

尉遲楓臉色一沈,他手向下一落,箭羽便向洛河庸紛射而來,隨洛河庸同來的驍騎將士擋住殺來的箭陣,並向尉遲楓仗劍襲去,洛河庸趁機殺出重圍,直奔陣營一處,那裡有提前備好的戰馬,偷襲雖不成功,但火藥必然已經引燃,敵方的陣營便不攻自破,哪裡還攔得住他們?

誰知洛河庸剛躍上馬匹,一枚冷箭便自他身後凌空射來,洛河庸反手一揮,欲將冷箭撥開,怎料箭勢疾速,震得他虎口發麻,手中利刃便拿捏不住,落於地上。

洛河庸撥馬回頭,但見一馬縱馳奔來,馬上之人手挽強弓對向自己,正是慕容遠。

這是兩人第二次較量,洛河庸記起上次陣前對戰時此人射出的箭羽凌厲強勁,箭無虛發,中原人鮮有神射,所以慕容遠的箭術讓他大為驚訝。

見是勁敵,洛河庸不敢懈怠,他立時抬手接過屬下遞上來的弓箭,箭羽搭弦,便射了出去。

對方接下來的利箭也風馳般射近,兩箭空中相交,叮的一聲餘音不絕,雙雙落於塵埃,慕容遠笑道:「別太得意,你的那些火藥也沒那麼厲害。」

隨著馬蹄聲響,一物忽然從斜處飛來,落在洛河庸的坐騎下,卻是一個雙目圓睜的血淋淋人頭,黎亭晚拍馬馳來,笑道:「想要走人嗎?你派來的好奸細,也一起帶走好了。」

洛河庸神色微變,那正是暗伏在對方兵營裡的心腹,各處火藥多由他暗地埋下,沒想到行藏竟被慕容遠識破。

心念一轉,便想到了連珠火藥的藏處,為今之際也只能冒險一試,只望慕容遠尚未發現其埋藏之所。

卻在這時,一聲劇烈的炸響從遠方營帳處驟然傳來,陣營邊角頓時火光沖天,慘叫聲不絕,黎亭晚連忙捂上耳朵,沖慕容遠怒道:「不是都清除了嗎?」

慕容遠淡淡道:「那火藥藏了不少,有幾處找不到也沒辦法,我又不是神仙……」

他見洛河庸馳馬遠去,連忙追上,卻不料洛河庸竟一撥馬,反向營帳裡衝去,並從懷中取出火信,搭在箭尖之上,向一處射出,慕容遠臉色突變,他來不及搭箭,情急之下掏出兩枚銅錢,彈指射出,直追向對方的箭羽,卻始終慢了一步,洛河庸的箭翎在射入遠方一處後,飛翎箭勢不止,順地面斜斜劃過一線火光,頃刻間火光連地飛竄,火光游龍般直向前奔去。

慕容遠飛馬趕在前方,他縱身躍出,腰間軟劍欲斬斷那線火索,卻跟不上火光的走勢,只聽身後聲聲巨響,緊接著響聲便延綿不絕直追過來。

天雷連珠?!

慕容遠一咬牙,他倒小看了洛河庸,他只注意到敵方的火藥攻勢,卻忽略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此人即與毅王暗中勾結,自然可以得到毅王的火藥暗器,而這連珠火藥正是毅王的拿手好戲。

洛河庸一招得手,隨即撥轉馬頭,便要離開,卻不料前方火光漫起,他的坐騎驚聲嘶叫,前蹄騰空,緊跟而來的黎亭晚躍身向前,凌空一腳便將他踢進了火中。

「奶奶的,你居然還有這麼一招!」

若論武功,十個洛河庸也不是黎亭晚的對手,可是兩軍交鋒憑的是經驗和反應,慕容遠發現不對時黎亭晚還在懵懂,待他明白過來,火龍已一線叫囂著直竄出去。

黎亭晚將洛河庸踢進火中,回頭便看到慕容遠飛身躍到游向營帳中的火龍源頭,將那線火焰滅於掌風之下,然而他自己卻被隨之炸起的火藥擊中,紙鳶般飛蕩出去,在撞上一壁峭崖後滾倒在地,突如其來的一幕讓黎亭晚雖看得真切,卻來不及做出任何救援。

「祁老四!……」

回應黎亭晚的是瞬間騰起又湮滅的火焰,凜冽風中,廝殺喊斗在火藥的轟響下已變得幾不可聞,所有血腥和激鬥在驚心動魄的火光中沈寂了下來。

13
慕容靜這幾日有些心神不定,他看了前日呈報來的公文,上面詳細匯報了邐族將領洛河庸夤夜偷襲未果,反葬身火海,敵方將士盡敗而歸之事,邐族為此理虧,先前向朝廷提出布匹糧食的要求也自動撤回,並很爽快地簽了不戰合約。

慕容靜知道洛河庸是邐族第一強將,此人已除,邐族短期內必不敢再犯邊境,外族已降,邊境戰事停息,除卻駐紮邊關的將士外,餘下士兵俱已動身回朝,按理說這是喜訊,但他的心情卻沒來由的感到不安。

心思敏銳的刑飛覺察到他的不對,便問道:「你在擔心慕容遠?」

「這兩次公文都非四弟的筆跡……」

「比起一個小小的書吏,我看慕容遠更希望的是馳騁沙場,也許他是在對仗中傷了臂腕,所以暫時無法用筆吧。」

刑飛口中說著安慰之詞,自己心裡卻有些忐忑,似乎很久沒有接到黎亭晚的書信了,不知這是意外還是巧合。

慕容靜的擔憂終於成了現實,大軍班師回朝當日,尉遲楓在處理完公事後立即便來到摘星樓來拜見他,見到對方懷抱一壇,單膝點地請罪的姿勢後,慕容靜心裡一沈,便猜到了幾分。

尉遲楓淚涕縱橫,將那晚慕容遠為阻火勢而慘遭炸傷,終至不治身亡的事一一敘說,黎亭晚雖盡全力,卻難留其一線性命,他為此愧對眾人,在戰事停歇後便告辭離去,連殿前為他請功一事也被他回絕了。

「二公子,我對你不起,當日曾在你面前擔保四公子會平安返鄉,誰料今日眾人皆返,卻獨獨少了他一人,我實在愧對與你啊……那晚若非四公子見機行事得快,天雷火藥若連起,只怕眾將士俱已身亡,這次外虜能輕易簽訂降約,四公子功不可沒,我已稟明瞭聖上,為四公子請功。」

想起當日情景,尉遲楓此時尚感後怕,誰都沒想到洛河庸還有那步棋子,若是連環火藥炸起,只怕整個軍營都會夷為平地,到那時邐族乘勝追擊,戰事再起,戰火又不知要連綿到何時,慕容遠不僅是救了前方將士,也算間接救了邊境的百姓,功不可沒。

慕容靜忙將尉遲楓雙手扶起。

「將士總是陣上亡,戰死沙場,本就是征戰者的榮耀,四弟投筆從戎那天,必然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尉遲將軍又何必自責?」

「二公子……」

「我還要謝謝尉遲將軍送四弟骨灰還鄉,讓他不必做異鄉遊魂。」

前方將士陣亡沙場,大多是隨地掩埋,黃土為棺,一場戰事下來,邊鏡上不知要多出多少難以返鄉的淒涼幽魂,慕容遠雖然陣亡,總還可以回歸故鄉,比起那些無法返鄉的將士來說,已幸運很多了。

慕容靜說罷,向尉遲楓深揖一禮,尉遲楓嚇得連連回禮,他將盛放慕容遠骨灰的土壇恭恭敬敬雙手呈給慕容靜,又淚涕縱橫的說了好多謝意和歉意的話後,這才告辭離去。

送走尉遲楓,慕容靜凝視著手上的小小土壇,許久都不敢相信這裡盛的竟是慕容遠的骨灰。

他跟慕容遠之間並無太多交集,卻始終記得,當日他離開落葉山莊,將自己弟弟托付給慕容遠時,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小臉看著他,很鄭重地向他保證道,放心,有我在,我就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三哥!

他把自己的親弟弟托付給慕容遠的時候,完全忘了慕容遠其實也是一個人,他沒有擔心過慕容遠的安危,也許只因為他們兩人畢竟不是真正的手足。

原來他這麼自私,他為了自己的親人,便把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困在落葉山莊,讓他獨自在險惡的環境下掙扎過活,那個人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即使戰死沙場,屍骨還鄉也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靜……」

感受到慕容靜翻騰傷感的情緒,刑飛很擔心的喚了他一聲,他走上前,伸手握住慕容靜捧住罈子有些發顫的雙手。

「小飛,當日四弟提出要投身軍營,我該攔住他的,我總以為以四弟的性情,到哪裡都會如魚得水,我以為他出去一段日子很快便會回來,卻沒想到……」

「靜,生死有命,這是慕容遠自己選擇的道路,你又何必自責?」

刑飛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他始終認為慕容遠不僅是個命很硬的人,也是個很聰明的人,至少他懂得該如何保護自己,方才尉遲楓說的沒有哭的多,讓他覺得疑惑的地方想問也無從問起。

其實比起問那個忠厚懵懂之人,刑飛更想親口問問自己的師兄,他看出尉遲楓對整件事情似乎也是糊塗的,而黎亭晚卻是陪慕容遠走完最後一程的人,所有事情只有他最清楚,偏偏那個人卻以無顏見他的借口躲得沒了蹤影。

是無顏見他,還是有些事情無法解釋?

刑飛並沒把心裡的疑惑說出來,他不想在這時候再引慕容靜傷心,所以他只是默默接過慕容靜手裡的骨灰罈,將它放到了桌上。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刑飛回過頭,便看到慕容致滿臉焦急的奔了進來,他沒有看刑飛,卻徑直奔到慕容靜的身旁,急急問道:「哥,四弟他怎麼沒有回京?!」

不知是不是那種迫切想重逢的心情驅使,慕容致頭一次發現等待原來竟是那麼漫長,等了幾個月,終於等到大軍大敗外虜返朝,他一接到消息,幾乎是飛馬奔去城外迎接的,可是卻沒有見到那個他想見的身影。

這幾個月來,慕容致想過好多跟慕容遠相見後的各種說辭,卻獨獨忘了另一個結果,如果慕容遠沒有出現,他又該如何?

因為他從未想過慕容遠有一天會真得離開他,從小到大他們兄弟倆就從來分開過這麼久,那麼死纏爛打,奸佞邪氣的人怎麼可能離開他?怎麼可能有事?

當然不會用事,阿遠的個性向來是隨意慣了,所以沒隨軍行,或者是臨時有事而沒能及時趕回來……

慕容致攔住尉遲楓想問個究竟,卻被對方當場罵了個狗血噴頭,慕容家四公子被逐出家門的事盡人皆知,尉遲楓和慕容遠是生死與共的好友,又怎麼可能給慕容致好臉色看?

沒有問出任何結果,但尉遲楓那鄙夷冷峻的措辭卻讓慕容致心裡慌亂不堪,於是他匆匆跑來找慕容靜想問個究竟,可是當看到慕容靜黯然的神色後,他一顆心就整個落了下去。

14
「哥,四弟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是不是受了傷,才沒有隨軍回京?」

面對弟弟忐忑的問話,慕容靜卻不知該如何作答,他歎了口氣,將目光移到了一邊。

「他回來了。」

見慕容靜一言不發,刑飛只好替他解釋,他指了指桌上的罈子。」不過是用另一種方式。」

慕容致的目光順著刑飛的手移到了桌上,其實那個小土壇方纔他已經看到了,只是不敢相信,或者說不願去相信自己的推斷。

「你在胡說什麼?!」

刑飛沒有再回話,似乎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再去解釋,慕容致得不到回應,便又看向慕容靜。

「哥……」

眼見平日裡冷峻嚴肅的弟弟此刻滿臉的慌然,慕容靜不由歎了口氣。

「生死有命,四弟能夠戰死沙場,也是他的榮耀。」

慕容致眼前一眩,僅存的一絲希望也被慕容靜的話語打得七零八落,心倏然間墜得更急,讓他整個人虛脫下來。

慕容致走到桌前,將小壇抱進懷裡,罈子冰冷的觸感讓他的心也跟著冰冷下來。

阿遠怎麼可以待在這冷冰冰的地方,到底出了什麼事?讓那個總是在他身邊糾纏不休的人一瞬間就沒了?……

是他害死阿遠的,如果他不逼阿遠出府,他斷不會因走投無路而去從軍,是他間接害死了自己的親弟弟!

「其實在你逐四弟出府之前,他就已經向兵部遞了自薦。」

好像看出了慕容致的想法,慕容靜解釋道:「尉遲將軍是他的朋友,我也想讓他去歷練一番,所以在知道他的自薦後並沒有阻攔,所以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的死跟你無關。」

慕容致苦笑道:「哥,你是在安慰我嗎?」

「我只是在說一個事實。」

事實?

事實如何慕容致已不想知道,因為他從來都窺不透事實,他不知道那個人總是帶著笑容面具的後面究竟掩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事實?

他一直都在等待慕容遠回朝,等著向他問清許多不解的事情,可那個人卻消失得乾乾淨淨,不再給他詢問的機會。

抱住罈子的手有一絲絲的發顫,慕容致不再理會身邊的兩個人,只淡淡說了一句。

「讓我帶四弟回家罷。」

「三弟!」

慕容靜叫住了要轉身離去的慕容致。

「之前你已當眾將四弟逐出了家門,現在又以什麼借口再帶他回去?也許四弟已經不想再回那個家去!」

「哥……」

「四弟是個隨意慣了的人,那種沈悶寂寥的府邸根本就不是他想過的生活,當年我出府時拜託他照顧你,因為我的請求,他被禁錮在那裡十幾年,他現在好不容易才離開了,你還要帶他回去做什麼?!」

聽了這話,慕容致吃驚地看向慕容靜。」照顧我?」

「是,我不知道四弟到底從中做了什麼周旋,讓大娘和大哥一直沒動你,讓你可以輕而易舉撐起落葉山莊的家業,不過他為此必是費了不少心思,這件事四弟不想提,我本來沒有資格提起,可事到如今,我若再沉默下去,實在太愧對他了,他現在人已經歿了,你就不要再圈住他……」

慕容致突然打斷了慕容靜要說下去的話。

「哥,你就讓我任性一次好嗎?」

慕容靜還要再說,刑飛忙止住了他,道:「讓他帶慕容遠回去吧。」

被刑飛攔住,慕容靜歎了口氣,不再多言。

好像現在爭一壇骨灰似乎已沒什麼意義,他本來是打算將慕容遠葬在三娘墓旁的,做為一個買來的妾室,三娘過世後沒資格進慕容家的祠堂墓地,而是被葬在了其它地方,他想慕容遠更希望被葬在自己母親身邊,可是此刻慕容致的要求又讓他無法拒絕。

他們兩人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也許不管三弟做什麼,四弟都會同意的吧。

看著慕容致慢慢走出去,他從來都挺直的腰板竟有些佝僂,全沒了往日意氣風發的傲姿,刑飛歎道:「那是個傻瓜,他從來都不知道對自己來說,最珍貴的是什麼。」

「小飛,三弟現在這個樣子,看來是沒什麼心思去打理生意的,這段日子我會多去落葉山莊那邊,府上的事就交給你了。」

刑飛看著滿臉憂慮的慕容靜,沒再多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當然不可能聽到兩人的對話,慕容致只是躑躅而行,他眼神有些迷離,卻很認真地說:「阿遠,我們回家吧。」

「三公子,這就是尉遲將軍曾駐紮軍營的地方。」

一名士兵引著位俊秀公子來到尉遲楓曾駐紮過的營帳處,向他說道。

他是邊關守關軍營中的一個小兵,今日突然被領頭叫去讓他為這位風塵僕僕趕來的青年公子做嚮導,他只是個很小的小兵,也沒見過什麼世面,但看到自己的上司對這位公子畢恭畢敬的態度,也猜到對方必定來頭不凡,自然不敢怠慢,他將公子引領到當時兩軍對壘的戰場和駐紮的營帳各處,開始喋喋不休講起當日與外虜對仗的情景。

小兵曾參加過跟邐族的對戰,所以講起每陣對壘的場景來幾乎滔滔不絕,可他說得吐沫橫飛,口乾舌燥,那位公子始終只是淡淡的聽著,卻不置一詞。

讓小兵奇怪的是只有在他提起一個人時,這位公子才會眼露微笑,不住追問那人的事情,小兵心裡便開始犯疑,這位公子也姓慕容,難道他跟自己說到的慕容軍師是親戚?

慕容遠其實只是個書吏,可那些跟他一起並肩作戰的將士卻很自然的把這個經常出謀劃策的人稱為軍師,這稱謂裡帶著親切,感激還有崇敬。

此人正是慕容致,他沒有將慕容遠的骨灰下葬,而是帶著它一起來到了邊關,因為他想知道有關慕容遠更多的事情,想知道那人在邊境的幾個月裡,過的究竟是種什麼樣的生活。

於是他將山莊的所有事務都托付給了慕容靜,然後便馬不停蹄,一路奔到了這曾有過慘烈對決的邊關。

聽著小兵的敘述,慕容致臉上浮出一絲微笑,他眼前似乎浮現出慕容遠縱馬馳騁,擊退敵軍的英姿,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吧,投筆從戎也許並非為了日後可以謀得一官半職,而是縱橫沙場,馬革裹屍的心懷。

這是慕容致臨行前刑飛跟他講的一席話,他沒想到對於一個共同生活了十幾年的兄弟,他對慕容遠的瞭解還沒有一個外人多。

那個說害他卻又救他,處處跟他作對,卻又暗地相助的人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他為自己憤怒之下所做的決定付出了昂貴的代價,當慕容遠真正消失後,他才發現對方在自己心中,比想像的要重要的多。

生平頭一次感覺到彷徨無助,慕容遠是對手也好,是兄弟也好,都如影隨形的跟了他十幾年,當慕容致發現自己身邊已習慣了他的存在後,他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慕容致不知道那種感覺是依賴,是習慣,還是愛戀,他只知道沒有那人陪伴的日子對他來說比行屍走肉還要難熬,而且還是一輩子要忍受的煎熬。

那是種比他當初踢開小飛後還要深的痛苦。

慕容致一直以為自己是深愛著小飛的,他曾經為了小飛和殺手捨命一戰,當小飛離開他後,有一段日子他是很沮喪消沈,但日子久了,便也慢慢振作了起來,可是為什麼這次不行?

為什麼日子隔得越久,他就越心痛,慕容遠總是似笑非笑的面龐沒有隨日子的飛逝變淺,反而一天一天更加的清晰。

那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感情?

15
已是晚秋時節,中原的晚秋只怕尚有些許炎熱,但邊關這裡已是萬木枯零,寒風凌冽,預示著又一個寒冬的將至。

據兩軍對壘已過去了數月,外虜伏降稱臣,已退出了關外,而駐紮的官兵則留守在邊境的城鎮中,兩方之間留出一道邊境線,比起方才在城裡熱鬧沸洋的氣氛,這裡顯得蕭殺了很多,甚至四處仍可看到激烈拚殺後留下的痕跡。

「那邊,就是那邊,是慕容軍師飛劍斷開火藥索線的地方。」小兵指著遠處一些坑坑窪窪的地方說道。

營帳已撤,若非小兵指引,慕容致決不會注意到那些斑駁坑窪的地方,那是火藥燃炸後留下的痕跡,阿遠就是在這裡陣亡的嗎?

「尉遲將軍說那連珠火藥很厲害,要不是慕容軍師及時斷開了火藥的索線,可能大家都難逃一劫……」

打斷小兵的話匣子,慕容致問道:「你可看清當時的情景?」

小兵為難的撓撓頭。

「那是一瞬間發生的事,誰也沒看清楚,我只聽到幾聲炸響,不過如果要問黎大夫的話,他應該知道詳情……」

這是個早知道的結果。

慕容致之前曾托慕容靜向尉遲楓打聽過當時的情形,尉遲楓卻解釋得很籠統,因為當時他跟慕容遠所處位置尚有些距離,而事情的發生又是倏然即至,等他奔過去時,見到的就是慕容遠倒在血泊之中,唯一看到事情經過的就只有黎亭晚。

「出去散散心也好,要是邊境那邊沒有你要尋求的答案,倒不妨去落日谷我師兄那裡問問看。」

想起刑飛當日送他離京時所說的話,慕容致不由將目光重新落在遠處的平地上,廣漠平川一望無垠,蕭蕭風沙已將那些輝煌和蒼涼的過往封塵起來,將一段戰事和那個隨風飄搖的影子全部掩埋在黃沙之中。

在這裡他已經看到了想看的景象,接下來便是去落日谷找黎亭晚,向他詢問慕容遠在邊關的所有事情。

落日谷……

落日谷位於江南境內一個四面環山的谷中,山外懸崖峭壁,險峰嶙峋,進入谷中,卻是個四季如春,繁花似錦的世外桃源。

慕容致按照刑飛畫給他的地圖進入落日谷,山谷形同葫蘆,入口頗為細窄,待到走進後,便豁然開朗,然後順著一條不為外人所知的小徑直行,在跨過一川瀑布後,便可順利進谷。

慕容致騎馬進谷,走了一半,便只能棄馬步行,谷內繁花似錦,澗水潺潺,青籐綠葛纏繞樹間澗旁,偶有飛鳥經過,不時留下一串清亮的鳴音在空谷迴響,跟風沙遍野的邊關相比,這裡簡直就是遠離喧囂塵世的人間天堂。

可是慕容致卻對這幅動人的畫卷毫無興趣,他背著慕容遠的骨灰一路奔去了寒風蕭殺的邊關,沒做絲毫停歇,又掉轉趕到落日谷,毫無休息的長途跋涉讓他疲憊不堪,冷峻的臉龐上透著一路風沙侵襲過後的蒼白和疲倦,在這種情況下,便是天堂美景怕也難以引起他的興趣。

棄馬步行本是無奈之舉,谷底雖然豁然開朗,別有洞天,但入谷的那一段路,卻是曲折蜿蜒的小徑,這樣的行走對於平時的慕容致來說,本是輕而易舉的小事,可是連日來的奔波和惆悵煩悶的心境已讓他的體力到了可以支撐的極限,他感覺腦袋有些暈沈,邁出的腳步也開始發飄。

遠處一澗溪水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出燦爛的光芒,慕容致忍不住舔了舔有些乾裂的雙唇,這才想起自己已有一天沒有喝口水了。

這一路而來,慕容致對行宿飲食完全沒有在意,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就是盡快找到黎亭晚,讓他告知有關慕容遠的所有事情,然後回京將慕容遠的骨灰好好安葬,為他寫碑銘,這是他唯一可以為阿遠做的事了。

慕容致走到粼粼澗水旁,蹲下身掬水喝了幾口,澗水的清甜涼氣順著口中流向心脾,讓慕容致本來有些混沌的神智一清。

之後的路間繁花更多,周圍不斷襲來的芬芳花香讓慕容致暈眩不止,他心裡一凜,自己就算再勞累,也不可能疲憊到如此程度,他太焦急了,忘記了黎亭晚的醫術毒術都獨步天下,這香氣太過濃郁,決不是普通的花香……

可是慕容致沒有機會再多想,就搖晃著栽倒在地,纏綿馥郁的花香讓他的神智漸行漸遠,終歸於一片空白。

身子有一陣的溫暖,感覺到有人將他摟抱住,那是種很熟悉的感覺,半年多前,有人就是這樣在冰水裡把他救出來,抱著他給他溫暖的。

是阿遠……

看著躺在床上還神智朦朧的人,黎亭晚笑道:「你三哥來的比想像要早得多,我接到刑飛的飛鴿傳書時,還以為他至少要再過上數日才能到達這裡。」

那個坐在床邊木椅上的人沒有說話,他用手轉著木椅兩端上的輪子,向外移去,黎亭晚見狀,連忙上前扯住椅子。

「你不在這裡陪他嗎?等他醒來看到你在他身邊,一定會很感動的,然後你就可以趁機……」

「藥罐子,你很多事!」

慕容遠移不動椅子,索性停下來,淡淡道:「我那邊還煎著藥呢,你好不容易才採回來的藥,也不想把它煎糊吧?」

「煎藥的事我來做,你好好在這裡陪你三哥。」

黎亭晚不由分說,就把慕容遠坐的木椅又推回到慕容致的床邊,後者無法行動,只好任由他安排。

聽著黎亭晚的腳步聲漸遠,慕容遠把目光移到還在昏睡的人身上。

似乎是做了什麼惡夢,那修長的劍眉輕蹙起,從太過乾裂以至於有些發白的雙唇中還吐出輕聲呻吟,慕容遠拿出手絹將慕容致額上凝出的汗珠輕輕拭去,又將手指放在他的眉間,理順他蹙起的眉頭。

是太過疲勞所致吧?一路從京城奔到邊關,又折回來到落日谷,前後才花了大半個月時間,三哥路上應該根本沒有好好休息過吧?

這張素來不苟言笑的俊顏上寫滿了疲憊和落寞,像孩子一樣蜷成一團睡得正香,說是昏迷,倒不如說是沈睡,也只有這個時候,他才不會像平日裡那樣總是沉著一張臉,做出那種冷峻嚴肅的樣子。

慕容遠記得慕容致以前不是這樣子的,可是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張臉上的笑容就越來越少,越來越冷漠,就像他的心,冷的再也化不開來。

16
接到刑飛的傳書是在半月前,刑飛在信上寫到慕容致已和炎慶王的獨女靈朔郡主締結了姻親,本來不日便可完婚,卻因聽說慕容遠陣亡之事後突然隻身跑了出來,說要去查詢他在邊關曾發生的過往,也許之後還會到落日谷來,信中提起慕容遠不幸過世的事,還頗為遺憾,說道慶功宴一直為他準備著,若他尚在人間,定當與之痛飲云云。

當看到訂親那兩個字時,慕容遠禁不住一陣思潮翻滾。

他三哥終於要成親了,也許這是最好的結果,他守候了那個人十幾年,想看到的無非便是他開心的過活……

當日被火藥擊到,幸虧他反應靈敏,才沒有傷到要害,不過心肺和雙腿卻被震傷,週身肌膚更是傷痕纍纍,他在陷入昏迷前拜託黎亭晚讓他詐死,他知道以黎亭晚的醫術,絕對可以做到這一點。

待再次醒來時,他已在去落日谷的路上了,黎亭晚做得相當巧妙,所有將士都以為他已身亡,尉遲楓是個性格耿直之人,自然也不會懷疑其中的蹊蹺。

可黎亭晚卻用很遺憾的口吻對他說,心肺的損傷可以慢慢調養,他的雙腿卻因為強烈撞擊而經脈受損,也許可能會醫好,也許這輩子都只能坐在椅上,成為半癱。

當時看著黎亭晚如喪考妣的臉色,慕容遠竟然笑了起來,在那種情況下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他現在畢竟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兩人回到落日谷後,慕容遠便被黎亭晚圈在家裡,開始了各種治療,黎亭晚還以神醫的名號信誓旦旦向他保證,他一定會醫好慕容遠的腿。

這麼一來,慕容遠每天所做的就是泡泡藥浴,烹飪一下佳餚,去附近的深潭釣釣魚,然後再由黎亭晚為他針灸療傷,看著黎亭晚那股不服輸的認真勁兒,好像受傷的那個是他一樣。

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何要隱瞞生還的事,不過日後想想便覺得那日的決定正確之極,他倒不在意別人看到他殘腿後可能會表現出的憐憫和同情,慕容遠向來不會把他人的看法說辭放在心上,但這是個告別以往,重新開始的好機會,他何樂而不為?

雖是這樣想,刑飛的傳書還是讓他心裡有了一絲悸動,本來已打算不再見慕容致的,可內心深處,似乎又好盼望能快些見到他。

搞不懂慕容致為何會千里迢迢來尋覓一個過世人的蹤跡?他既已跟郡主訂了親,卻又為何如此不負責任的一走了之?那人平日裡凡事都是循規蹈矩的,可有時任起性來,還真是不計後果。

慕容遠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件飾物,那是個隨處可見的孩童項下常掛的小小金鎖,精雕細琢的鎖面上刻著富貴兩字的小篆,字下襯浮著如意祥雲,與金鎖相連的是環環相扣的金絲細鏈,接頭處嵌著一顆紅寶石,寶石下方刻了個致字,與普通的鏈子相比,這金鏈的做工便顯得格外精巧別緻。

由於長期的觸摸,鎖面精亮光滑,泛出柔和的光芒,慕容遠看著鎖上的紋絡,淡淡道:「富貴……」

三哥,你用一枚小金鎖鎖住了我的前半生,現在你都快已成親了,還來跟我糾纏什麼?

看著這張孩童般沈靜的睡顏,慕容遠臉上浮出一絲苦笑,他替慕容致掖了掖被角,然後移動著木椅慢慢走出房門。

黎亭晚正在廚房熱火朝天的煎著藥,嘴裡還嘟囔著。

「想我一代神醫,那醫術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怎麼就淪落到給人煎藥煮飯的地步了,好像自從認識了慕容家的人,就事事不順,難道我黎亭晚跟姓慕容的八字不合?……」

「喂,你嘮叨完沒有?又沒人逼你做,是你自己搶著做的。」

聽到慕容遠的話,黎亭晚一高跳起來,叫道:「我是在給你們創造機會,趁著你三哥現在正虛弱的時候,還不讓他乖乖就範?你跑來做什麼?」

慕容遠進了廚房,淡淡道:「做晚飯啊,你那手廚藝也只有你自己吃得下。」

這倒沒說錯,黎亭晚的廚藝絕對可以跟他的毒藥相媲美,慕容遠當時只吃了一口,就立刻將筷子放下了,說道:「你想毒死我不需要這麼麻煩!」

黎亭晚還後知後覺的不明白慕容遠是何所指,看到他眨著漂亮的紫瞳一臉的迷糊相,慕容遠便不再廢話,直接承擔了下廚的事情。

毫不意外的,黎亭晚在吃了慕容遠做的菜後,幾乎是用看怪物的眼光看他。

「老天,你的廚藝比京城的酒樓大廚還要好,現在我不替你今後的生活犯愁了,就算你兩腿瘸了,也一樣可以養活自己……」

能如此毫無忌諱揭人之短的也就只有這位黎大神醫了,偏偏慕容遠對此毫不介意,他哧笑了一聲,連話都懶得回。

作為一個從小混溫柔鄉長大的公子哥兒,慕容遠可不是光憑嘴上功夫討女子們歡心的,除了那些場面上必須應付的琴棋之技,他還做得一手好菜,這不僅是為調情取樂之用,關鍵是他在京城裡還有自己的酒樓,作為酒樓的老闆,怎麼可以對廚藝一竅不通?慕容遠自信他的廚藝就算比不上御廚,但也相去不遠。

黎亭晚坐在火旁很無聊的煎著藥,他看到慕容遠開始忙碌晚飯,突然哧的一聲笑了起來。

「沒見面時那麼想見他,等人家真來了,你反倒縮起來當烏龜,這還真不像你祁老四的作風。」

慕容遠的動作微微一滯,卻沒有搭話,黎亭晚又道:「你以為能瞞得過我嗎?自從看了刑飛的信後,你就一直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又巴巴的跑過來為人家做晚飯,又逼著我給煎藥,你三哥只是勞累過度,又被迷縈的芳香侵襲所至,休息休息就會好的,哪用吃藥這麼麻煩?……」

「藥罐子,你很囉嗦!」

被慕容遠冷冷頂了一句,黎亭晚滿不在乎的聳聳肩。

「我是為你好,真不明白你們這些人,為什麼永遠都口不對心,白白把時間浪費在一些無聊的事情上,其實你三哥對你也不是沒有心的,人家都千里迢迢的來找你了,行李裡還有你的骨灰……哈哈哈,我這句話說得好像有些奇怪,你人明明在這裡,可你的骨灰卻是存在的……」

「藥罐子,我倒忘了問你,你到底從哪兒弄來的骨灰濫竽充數?」

被慕容遠這麼一問,黎亭晚立刻止住了笑容,他哪敢說那只是一隻小巴狗的骨灰,他怕不夠數,又往裡加了點兒爐灰,反正一定不會有人那麼失禮的打開骨灰罈,等到一下葬,那就是天衣無縫了,可誰能知道會有人傻傻的背著骨灰到處跑?

17
於是黎亭晚連忙轉了話題。

「我明白你幹嗎要躲著你三哥了,是不是你腿殘了,自慚形穢,覺得配不起他,所以才詐死吧?你放心,我保證一定會醫好你,包你以後活蹦亂跳的。」

被黎亭晚嘮嘮叨叨的一席話煩擾,慕容遠反而笑了起來,他點漆般的雙瞳下閃爍出耀眼的光芒。

「我自慚形穢?哼,就算我兩腿殘了,也比這世上好多四肢健壯的人有用的多,只要我想要,就是皇家的金枝玉葉也娶得回來!」

黎亭晚不解道:「那你幹嗎要躲開你三哥?」

「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你沒看到那山間繁花爭奇鬥艷,若只是遠眺欣賞,其芳香必定歷久常新,但如果硬要把它摘採回來,只怕不幾日便凋謝了,有些東西,喜歡也不必一定要握在手裡!」

從未看到慕容遠以如此嚴肅的口吻說話,黎亭晚皺皺漂亮的眉頭,想了好半天才道:「這道理聽起來頭頭是道,可又似乎很難明白,比我那些醫術還要難……」

「你若現在不明白,只怕不管想多久也是糊塗的,藥也煎好了,還不快點端過去。」

「噢……」

黎亭晚端起藥走了出去,他一直琢磨著慕容遠的話,直到走出好遠才想到另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祁老四,好像我才是這裡的主人,為什麼我要像僕人一樣服侍你們兄弟倆?!」

慕容致醒來時已是晚上,他記得自己昏倒時尚是午後,沒想到這一睡便睡了整下午。

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連忙看看行李是否在身邊,那包裹裡放著阿遠的骨灰,慕容致在看到包裹就放在自己枕邊後,這才放下心來。

床旁竹桌上亮著燭光,一個很漂亮的白衣男人正坐在竹椅上,用手肘支著下巴,無聊的挑動著燈花,見他醒來,眼睛一亮,叫道:「老天,你終於醒了。」

是黎亭晚!

慕容致忙坐起身來向他點頭示意。

「謝謝你救了我。」

「你只是勞累過度,又被那些叫迷縈的花香所襲,所以才會暈倒,我只是把你背回來而已。」

他確實是在聞到一些古怪的香氣後才會失去神智的,可迷糊中總覺得有人在陪著他,讓他可以安心的入眠,很久沒睡得這麼香甜了,一覺醒來,便覺得精神了好多。

「醒了就好,餓了吧,我去把飯菜熱熱給你端來,還以為你馬上就會醒,飯菜和藥都一早備下了,早知道就不要這麼辛苦了,都是讓人催的,你倒休息好了,我卻累得快趴下了,人家說醫者父母心,我看那些做父母的也沒有我這麼熱心……」

黎亭晚嘟嘟囔囔地走了出去,把一臉茫然的人丟在了身後。

黎亭晚很快就把熱好的飯菜和湯藥端了過來,除了米飯清湯外,還有一盅蛋羹,一尾清蒸鱸魚和兩碟小醃菜,蛋羹和鱸魚都是慕容致喜歡的菜系,可他此刻卻沒什麼食慾,他想知道慕容遠的事,越快越好。

「我想……」

「什麼都別問!」

黎亭晚及時打斷了慕容致的問話。

「你連日奔波,身子還處於疲乏狀態,先吃飯,再好好休息,在你沒有養足精神之前,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黎亭晚斬釘截鐵的言辭讓慕容致無法再問下去,他接過對方遞過來的筷子默默吃起飯來。

不知是不是一路上沒有好好吃飯的原因,慕容致覺得這飯菜相當可口美味,他沒想到黎亭晚除了醫術高明外,廚藝居然也這麼高超。

「這魚是附近深潭裡釣回來的,味道很鮮美吧,外面的酒樓一定做不出這麼好吃的鱸魚來,蛋羹也不錯吧?我給小雞喂的食裡可都是加了藥材的,它們下的蛋當然就不一樣了,還有這藥,吃了飯後你把藥喝了,這是給你定神解乏的藥,以你的武功,迷縈的花香本來熏不倒你的,全是因為你體虛勞累的緣故……」

慕容致一邊吃著飯,一邊聽黎亭晚東拉西扯的嘮叨,他吃完飯後又把藥喝了,想再開口詢問,黎亭晚又衝他搖搖手。

「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房門關上了,慕容致坐在床上看著跳躍的燭火呆愣了好一會兒,這才又重新躺下。

屋裡似乎放了什麼香料,隱隱有股青草的馨香,慕容致合上眼睛,本來煩亂不安的思緒在清香中慢慢沈澱了下來。

因為服了黎亭晚的藥,又休息了一夜,慕容致次日清晨醒來後,覺得體力已然恢復,他推門出去,只見房屋四周用竹籬圍起,門外一條青石小徑蜿蜒,遠處蒼松翠柏,青山隱隱籠於霧靄之中,靜謐山間瀰漫著清晨花草的清香,偶爾飛鳥自碧竹間掠過,將葉上的朝露震下,濺在他的衣衫上。

竹屋旁還有五六間清雅別緻的小院,分別用籬笆隔開,小徑盡頭也坐落了幾間庭院,一線瀑布自遠方飛流直下,傳來細碎的溪水飛濺之聲。

好一幅閑靜幽雅的田園景色。

慕容致順著青石小徑信步向前走去,,誰知剛走出不遠,便聽有人叫道:「三公子,你起得好早。」

慕容致回過頭,見黎亭晚匆匆奔了過來,他的白衣秀髮在晨風下翩翩飛揚,靜幽空谷間身形飄然而至,頗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靈之氣。

可惜黎亭晚一開口,便讓那份出塵飄逸消失得乾乾淨淨。

「昨晚睡得怎麼樣?我怕吵著你,還特意把阿黃趕到了那邊的房子裡去,阿黃,顧名思義,就是我養的用來看家的小狗,雖然這裡不需要看家,不過偶爾也會有猴子來調皮了,阿黃對付它們很有一套,它很聰明的,回頭你見到它,一定會喜歡,還有,我把你的那匹馬也牽進來了,進谷另外還有其它的路徑,看來你是不知道,我給馬兒餵了不少食料,可憐的馬,也好久沒吃東西了吧……」

「謝謝!」

如果不從中打斷,誰知道這個人會喋喋不休到什麼時候?不過慕容致還是對黎亭晚的細心頗為感激。

「不謝,對了,那邊是刑飛以前住的地方,你最好不要走近,他討厭別人碰他的東西。」

慕容致的目光隨著黎亭晚的話語移到了對面那片院落上。

原來那是小飛以前住過的地方。

不,不是小飛,是刑飛!

慕容致在心裡自嘲了一下,不管是小飛還是刑飛,對他來說都已經不再重要了,他現在所關心的是另外的事情。

18
「黎先生,不知你現在是否空閒,我想向你打聽一下我四弟的事!」

「你要問祁老四的事?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四弟他沒有死!」

沒想到黎亭晚竟然喚阿遠姓祁,他居然知道阿遠的娘家姓,他們兩個何時變得這麼好了?

而且慕容致不想聽別人說慕容遠死了,阿遠怎麼會死?在他心裡,永遠都有一個小小身影在圍著他打轉,那個總喜歡纏著他的人怎麼可以死?!

激動讓慕容致的手掌緊握成拳,白皙的臉盤也漲得通紅,心情激憤的人自然沒注意到黎亭晚倏然變色的神情。

「你怎麼知道他沒……」

還好話到嘴邊及時剎住,黎亭晚發現慕容致只是一時激動之言,他當然不會窺到他們的秘密,要是慕容遠知道他說走了嘴,還不知又要怎麼折騰他了。

「黎先生,也許你覺得我現在來問四弟的事很荒唐,可是人歿了並不代表他不曾在這世上停留過,他留下的東西我想一點點的都拾回來,所以請你告訴我好嗎?」

「先吃飯先吃飯,什麼事都等吃了飯再說吧,說起早飯我還真有些餓了,這就是早起的壞處了……」

黎亭晚打著哈哈把話題轉到了一邊。

早飯只是簡單的醃菜和米粥,可粥熬得軟軟糯糯,吃起來很香甜,菜也醃得恰到好處,裡面還加了不少辣椒,慕容致喜食辣,倒不覺怎的,黎亭晚卻用筷子將那些辣椒全撥到了一邊,嘴裡嘟囔道,怎麼會突然多出這麼多辣椒來,明知道我最討厭辣……

飯後黎亭晚自食其言,他丟下一句要去採藥的話,就一溜煙的飄走了,慕容致對這位神醫隨心所欲的個性萬分無奈,索性也追上去跟黎亭晚一起去採藥,誰知黎亭晚又說採藥是件靜心的活,結果一上午時間就在默默的採藥中度過。

不過午飯後黎亭晚卻在慕容致冷冷的注視下敗下陣來,嘟囔道:「好啦好啦,我講就是了,再被你這麼盯下去,我就快變成冰人了。」

黎亭晚是個喜言之人,話匣子一旦打開,就說個沒完沒了,從他們離京前喝酒,游花船的放浪,到邊關陣前大家暢飲賭誓的豪爽,光這些瑣碎之事黎亭晚就嘮叨了一下午,直到天色將晚,他還沒說到正題上。

不過慕容致卻沒打斷黎亭晚的嘮叨,因為關於慕容遠的一切一切他都想知道,違犯軍令帳前飲酒也好,跟朋友立賭約也好,這些本來慕容致深惡痛絕的事,此刻聽起來,倒覺得一貫風流成性的慕容遠也有他豪爽可愛的一面。

嘮叨了一下午,見慕容致始終一言不發,黎亭晚終於閉上了囉嗦的嘴巴,他喝著清茶不高興地說:「你有在聽嗎?我口乾舌燥的說了這麼久,你怎麼連個禮貌式的反應也不給?」

「我聽得很清楚,每個字,每句話都聽得很清楚!」

因為下午的長談,晚飯就吃得較晚,令慕容致萬分驚訝的是那飯菜他只吃了幾口便再難下嚥,黎亭晚端上來的幾碟炒菜,老實說還不如什麼佐料都不放比較容易進口,看到慕容致古怪的表情,黎亭晚連忙道:「沒辦法了,我聊了一下午,已經這麼累了,哪有力氣做飯,不好吃也情有可原,再說,就是御廚,偶爾也有失水準的時候嘛。」

這不是普通的失水準吧?

不過畢竟住在人家家裡,又吃人家做的飯,自然無法挑剔什麼,慕容致低頭吃著夾生的米飯,卻聽黎亭晚又說道:「真那麼難吃嗎?不如下次你做好了,你們慕容家出來的不都很會做飯嗎?」

這話讓慕容致一愣,君子遠庖廚,他這輩子不要說做飯了,就是廚房的門都沒進去過,這麼一想,他就不能再抱怨黎亭晚的飯做得不好了,至少人家還會做,不像他,連做都不會。

慕容致只是單純把對方的牢騷當成擠兌他的話,而忽略了其中真正的含義,黎亭晚確實是想讓他做飯的,他還以為以慕容遠精湛的廚藝,作為他哥哥的慕容致也一定會炒得一手好菜。

可能是下午聽了許多關於慕容遠的事,晚上慕容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也難以入眠,他索性將慕容遠的骨灰罈拿出來,抱進了懷裡,也許這樣,他便感覺到阿遠會離他更近一些。

器皿的冰冷帶給慕容致一股清涼之感,讓他本來悸動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正熏熏然蒙起睡意,忽聽外面傳來開門聲響,然後腳步聲漸漸遠去,想是黎亭晚出去了。

這麼晚了,那個怪人出去做什麼?

對黎亭晚一些怪異的舉動開始見怪不怪了,慕容致並沒深思,他闔上眼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在之後的幾天裡,慕容致上午跟黎亭晚一起去採藥,下午聽他講述有關慕容遠的事,令他萬分不解的是,黎亭晚的廚藝非常不穩定,美味可口時可以讓人垂涎三尺,可難吃起來,便讓慕容致有種絕食的衝動,還好那些各種口味的醃菜是每餐必備的,實在難以下嚥時,他就只吃米飯跟醃菜。

黎亭晚說話程度似乎比以前更加囉嗦,不過這僅限於在講述慕容遠的事情上,空閒時候,慕容致就在屋外的空地上舞劍練功,偶爾他也會去四處轉轉,不遠處的那曲瀑佈景色很好,順著瀑布的流水直向前走,有一灣圈成葫蘆狀的清潭,潭水清澈通綠,如面銅鏡,將半邊景色都映在水面上。

黎亭晚告訴慕容致鱸魚就是從這潭裡釣來的,還讓他閒暇時來此釣魚,慕容致對釣魚沒什麼興趣,卻默默應了下來,因為黎亭晚的話讓他記起以往曾見過慕容遠在江邊釣魚的情景,可惜他當時很快就避開了,根本就沒注意慕容遠跟他說了些什麼。

如果阿遠活著,必定也會喜歡在這裡釣魚吧。

幾天下來,除卻刑飛以前住的那幾間雅致的院落外,慕容致將谷裡幾乎走了個遍。

刑飛性情冷漠孤僻,即使他現在不在這裡,定也不喜別人隨意進出他的居所,慕容致不想讓黎亭晚難做,自然就離那幾間小屋要多遠就有多遠。

令他奇怪的是一次偶然的回望竟發現屋裡似有人影閃過,慕容致問過黎亭晚,卻被他支吾過去,慕容致是個生性沈靜之人,見對方不予提起,便沒有再繼續追問。

19
故事再長也有結束的時候,幾天下來,有關慕容遠的事該聽的也都聽過了,慕容致卻不捨離開這裡,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只有待在這裡,他才能感覺到自己離慕容遠是那麼的近,好像每次當他舞劍時,或在潭邊徘徊時,就總能感覺到那個人的氣息。

也許阿遠以前曾來過這裡吧?

不,阿遠是在京城和黎亭晚相識的,接著他們就一起離京去了邊關,他不可能來過這裡!

這個突然跳進腦海的念頭讓慕容致修長的劍眉微微蹙了起來。

「亭晚,你今早不是剛釣了條鱸魚嗎?不如晚上就做清蒸鱸魚吧。」

一日傍晚,在黎亭晚講完慕容遠的事後,慕容致突然說道。

幾日間慕容致跟黎亭晚混熟了,稱呼已不像開始時那麼疏離,可黎亭晚在聽到這句話後,手一抖,整杯茶差點兒都潑出來。

「那個,老三,你知道我的廚藝時好時壞的……」

「可鱸魚你總是做得很好。」

「能不能吃點兒別的,蛋炒飯也不錯……」

「不知為什麼,我很想吃你做的鱸魚,就這樣說定了,今晚吃魚!」

被慕容致一語定案,黎亭晚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整個人都縮在了竹椅上,苦著臉道:「知道了……」

晚上慕容致到廚房給黎亭晚幫忙,他看到黎亭晚做飯的架勢,眉頭便皺得更緊。

就算他是外行,也覺得黎亭晚現在不是在蒸魚,甚至連煮魚都算不上。

黎亭晚在將活魚拍暈後,也不清洗,就整條扔進了鍋裡,又倒了半桶水進去,油鹽醬醋他不知該放多少,索性只多不少的往裡放,所有調料都撒進去後,又將鍋蓋一蓋,算將蒸魚搞定了。

不敢去看幫他打下手的慕容致,黎亭晚暗自擦了把冷汗,飯菜做得好不好吃倒是其次,關鍵是他要做出一副神廚的樣子,可在接二連三地把炒勺,碗碟打翻後,連黎亭晚自己都沒信心再繼續下去了。

那頓晚飯的味道可想而知,所謂的蒸魚待揭開鍋蓋時,已完全變成了一鍋漿糊,魚肉跟魚身全分了家不說,魚湯也一團漆黑,黎亭晚自己先悄悄嘗了嘗,他漂亮的眉頭立刻皺成了彎月狀,猶豫了很久,才將連著魚頭的骨架和勉強還算是魚肉的地方放進盤子裡,端上了桌。

「嘿嘿嘿,其實我都說有時會失水準的嘛,我們還是不要吃魚了,其實醃菜也不錯,吃醃菜跟米飯就好了……」

黎亭晚幾乎是把頭低在桌面上說這番話的,廚藝再失水準也不可能將蒸魚搞成黑魚湯吧?如果眼前這盤漿糊勉強可以算是魚湯的話。

「不錯啊。」

慕容致淡淡的一句話讓黎亭晚立刻瞪大了紫瞳,他倏然抬頭,萬分驚訝的看著眼前正吃得津津有味的人。

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蒸魚難以下嚥,怎麼慕容致竟然會沒感覺?難道是他的舌頭出了毛病?

不過不管怎麼說,只要能矇混過關就好。

黎亭晚撥著米飯和醃菜,自我安慰的想到。

危艱時刻終於過去了,黎亭晚好不容易等慕容致回屋歇下後,便一溜煙向那片小院落跑去。

再這樣胡鬧下去一定會露餡的啦!

他本來拖著慕容致一直給他講那些廢話連篇的故事,無非就是希望慕容遠能回心轉意,如果他們兩兄弟能夠和好如初,他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可誰知好事居然這麼難做,這邊嫌他將話囉囉嗦嗦,不知所謂,那邊嫌他為何不速速將人遣走,在這裡當斷不斷,早知道兩面不討好,他一開始就不該留下慕容致!

靜謐柔和的月光在小院周圍撒了一片銀光,黎亭晚匆匆的身影在銀色月光下一閃而過,他奔進院落,推門走了進去。

屋裡四面窗戶都用黑布圍住,將小小蠟燭的微弱光線全部擋在了小屋之中。

黎亭晚一進去,就叫道:「不玩了不玩了,再這麼折騰下去,只怕你三哥還沒走,我就先倒下了。」

慕容遠正在桌前提筆練字,聽了他的話,筆勢不停,卻只是淡淡道:「沒人讓你留他,是你自作主張,卻在這裡抱怨什麼?」

黎亭晚在桌前坐下,自行倒了杯茶,一口喝了下去,叫道:「祁老四,你居然還在這裡說風涼話?我這麼做是為了誰?說讓我趕人,那又為何趁人家不注意,在那裡悄悄眺望?還瞅著空給人家做飯……」

「我那是怕別人吃了你的煮菜後就此一命嗚呼。」

「還說我做的菜不好吃?雖然的確是不怎麼好,但也勉強能吃吧?在這方面你三哥就比你隨和得多,今晚他吃了我做的清蒸鱸魚,可一句埋怨的話都沒說。」

說到這裡,黎亭晚突然一皺眉,支起下巴琢磨道:「說起來也真奇怪,今晚那盤蒸魚其實是怎麼看怎麼沒食慾,我自認為生魚會應該會更好吃些,還真服了你三哥,居然吃得津津有味……」

慕容遠正在練字的筆突然一停,他抬頭問道:「是你主動提出做魚?還是我三哥要求你做的?」

被慕容遠一問,黎亭晚漂亮的眼睛立刻白了他一眼。

「我做菜的手藝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你三哥提起,我會那麼白癡的去毛遂自薦?話說回來,下次你要好好教教我怎麼做魚,你做的鱸魚還不是一般的好吃……」

「糟糕!」

「什麼糟糕,只不過讓你傳個做菜秘方而已,要不要這麼小氣……」

不理會黎亭晚的埋怨,慕容遠放下了筆,用手移動著木椅向屋外走去,黎亭晚奇道:「怎麼了?」

「你剛才是迫不及待跑過來的吧?」

「是啊,我悶了一天了嘛,當然,我不是說你三哥這人很悶,雖然他真得很悶……有什麼問題?難道你擔心他會發現我的行蹤?不可能!我輕功那麼好,不要說是他,就是刑飛,也未必能追得上我?喂,你幹什麼?……」

黎亭晚見慕容遠推門出去,連忙追上前,他囉囉嗦嗦的話在看到遠處一個頎長的身影後遏然止住。

銀月下,慕容致正立在不遠處一棵翠竹旁,默默注視著這邊,當看到慕容遠之後,那本來冷峻凝重的神色緩和了下來,眉間露出欣喜的笑容。

慕容遠淡淡道:「看到了吧,輕功好有什麼用?回頭得多給你燉些魚頭吃了,吃腦補腦。」

黎亭晚對慕容遠言下的諷意並沒在乎,他只是奇怪地道:「你怎麼知道老三覺察到了你的行蹤?」

「因為你的白癡!」

被慕容遠頂了一句,黎亭晚正要反駁,卻見慕容致飛身奔了過來,他奔得有些跌撞,在慕容遠的面前停下來後,滿臉的詫然和驚喜,卻不敢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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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亭晚見狀,嘟了嘟嘴巴道:「月下手足相逢,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你們慢慢聊,慢慢聊,不妨礙你們,我馬上就走。」

他背著手踱出去,在經過慕容致的身邊時,突然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悄聲笑道:「不是很想知道你寶貝弟弟的事嗎?現在他人就在你面前,有什麼事儘管問他好了。」

被黎亭晚這麼一撞,慕容致本來因大喜過望而懵懂的神智清醒過來,他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面孔,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灑脫放浪的樣子,但眉宇間似乎又多了幾分沈穩,那雙黝黑的瞳仁中閃爍著誘人的光芒,可以將他整顆心都誘惑住的光芒。

竟不知為何,眼眶裡微微有些濕潤起來。

這個他思念了半載,以為今生再也無法得見的人,此刻就那麼真實的出現在他的面前。

其實一早就開始懷疑了,卻又不敢去做進一步的揣度,他怕自己會再一次的失望,可是今晚黎亭晚的表現實在太糟糕了,如果他還要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話,那真是自欺欺人了。

於是在黎亭晚離開之後也跟了過來,卻只在附近停住,有些秘密他不敢去發掘,而且他不敢隨意闖進那個人的秘密中去,他不知道在自己做了許多錯事後,是否能求得對方的諒解?

沒想到慕容遠會自動現身,甚至連半點驚訝都沒有,這讓慕容致心安下來,他們是同在一起十幾年,血濃於水的兄弟,他知道慕容遠必定是料到了他發現了這個秘密,所以便不屑於再偽裝下去。

月下相顧無言,寂靜了好久,慕容致才緩緩說道:「謝天謝地。」

「什麼?」

「我說謝天謝地,你還活著。」

沒再去注視慕容致驚喜交加的神色,慕容遠將目光移到一邊,自嘲道:「是啊,好人不長命,禍害一萬年,被火藥炸飛還能活下來,我也算是命大了,不過一雙腿卻殘了,你說這算不算報應?」

「阿遠,你在胡說什麼?!」

不想聽什麼死和報應的話,慕容致厲聲將慕容遠的話喝住。

他其實一早就發現慕容遠無法站立,這個原本身材跟他同樣高大甚至有些高出他的人,此刻就只能坐在木椅上,靠輪子移動,不過重逢的喜悅早已衝破了那小小的遺憾,畢竟阿遠還活著,只要活著,那比什麼都好!

慕容致緩緩走到近前,他蹲下身,探手撫住慕容遠的雙腿,腿有些涼,讓他的心也微微一顫。

「阿遠……」

似乎不習慣跟慕容致如此親密的接觸,慕容遠連忙用手移動輪子,很不自然的把身子避開,但下一刻他的木椅重又被慕容致伸手拉住,他很鄭重地說道:「跟我回家吧。」

不想再詢問慕容遠為何要詐死,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在乎的是現在,抓住現在才是最重要的。

慕容遠推開了那雙手,將椅子移到另一邊,淡淡道:「回家?哪裡有家?三公子,你忘了我已經被逐出家門了嗎?」

「對不起……」

抱歉的話音吐得很輕,慕容致覺得自己似乎連道歉的資格都沒有,他們雖然是相處了十幾年的兄弟,可缺少了最應該有的溝通和磨合。

慕容遠聞言,玩味地挑了挑眉。

「說什麼抱歉,如果你不那麼做,我也會那麼做的,沒人願意一輩子甘為牛後,從小你就處處比我幸運,你說同是慕容家的子孫,我怎麼會甘心?可是,幸運好像總是站在你那邊,你看我算計了那麼多,到頭來又怎樣?廢了一雙腿,連家鄉也回不了,而你,還是慕容家的當家人,還是受人尊崇的慕容三公子……」

「阿遠!」

不喜歡慕容遠如此淡漠的說話,他喜歡那個張揚的,意氣風發的人,而不是眼前這個只甘於聽任命運安排的弟弟。

「跟我回去,我會在各位長輩面前當眾給你謝罪,接你重入家門,你還是慕容家的四公子,你如果覺得面子過不去,我也可以……」

慕容遠一愕,隨即笑了起來。

「三公子,你以為我不回去是面子問題?我不過是個庶出的孩子,真要把面子看得那麼重要,也熬不到今天了,我不回去不過是因為我想過幽靜的日子,你不覺得這裡的環境很適合養病嗎?」

見慕容遠轉身向屋裡移去,慕容致心急起來,他叫道:「阿遠,在你離開的那段日子裡,我知道了很多事情,包括你暗中助我和你對我的感情……我想我以前是很糊塗,不過我已經明白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阿遠,如果你願意,就跟我回去,讓我們重新開始……」

見慕容遠似乎並沒在意自己的言語,慕容致又道:「這段日子裡我好想你,我背著你的骨灰滿地方的跑,就是不甘心放開你,我想我也是在乎你的,比我想像的還要在乎!」

這句話果然成功地將慕容遠拉住了,他停下身子,淡淡道:「你以前從來不會這麼坦白的……」

的確,慕容致做事一向不會如此衝動,更不會將自己的心事坦誠不公地說出來,可他看得出,如果他不把所有事情都講清楚的話,慕容遠一定會跟上次一樣在他面前消失。

慕容遠將木椅轉過來,讓自己面對慕容致,直視他問道:「那你還愛小飛嗎?」

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問話讓慕容致一愣。

他還愛小飛嗎?小飛?不是刑飛?

他不愛刑飛,可純真無邪的小飛卻一直牽動著他,雖然那個身影已經越來越淺,但他卻始終無法忘記人生中那段最開心的回憶。

可是愛嗎?他不知道那段感情裡是否還有愛……

看到慕容致一瞬的猶豫,慕容遠唇間掠過一絲苦笑,可惜他的臉盤隱在暗處,讓人無法看到那轉瞬即失的黯然。

「回去吧,去你該去的地方,我想留在這裡,畢竟以黎亭晚的醫術,也許有一天他會治好我的腿……」

「阿遠,其實我……」

「不要再說了,三哥,不要再說什麼道歉的話,因為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慕容遠移動木椅,默默返回屋裡,他突然想起一事,便回頭對慕容致道:「對了,還忘了跟你說聲恭喜。」

「什麼?」

一時沒明白慕容遠的言下之意,慕容致卻待相詢,房門已在他面前毫不猶豫的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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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不到的重逢和對方冷淡的回應攪得慕容致整晚都無法入眠,他知道兩人之間的確存在好多隔閡,不過他決不會放棄,他不想再失去阿遠了,這一次,他要將他牢牢抓在手裡。

連日來那些可口的飯菜必定都是阿遠特意為他做的,他一早便在奇怪,黎亭晚怎麼可能知道他的口味,每頓飯裡必有道他喜歡的菜系。

阿遠應該也是在意他的,否則又怎麼會為他如此費心?

慕容致將那個多日來不曾離手的骨灰罈移到了桌上,嘴角露出了笑意。

他真是糊塗,居然從未想到要看看壇裡的東西,真不知黎亭晚到底在裡面裝了什麼,卻哄的大家團團轉。

次日早飯時間,慕容遠並沒出現,這本是意料中的事,慕容致心裡還是有些失落,黎亭晚卻安慰道:「祁老四一貫都這麼任性,不必理他,他餓了自然會過來。」

而當他看到慕容致拿來的骨灰罈後,立刻笑得前仰後合。

「快收起來,快收起來,要是讓祁老四看到這東西,一定會拍死我……」

「什麼東西讓我看到,會拍死你?」

一聽到慵懶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慕容致連忙奔出去。

慕容遠面帶微笑來到院外,他並沒阻止慕容致推他進屋,但道出的謝字下卻透著些許冷淡。

黎亭晚立時變了臉色,他連忙收起罈子,慕容遠卻早已看到,他哧的一笑。

「哦,原來是在說骨灰,藥罐子,你不敢做損陰德的事,所以決不會裝人的骨灰,那一定是動物的了?」

被慕容遠斜瞥了一眼,黎亭晚尷尬地笑笑。」是啊,就知道瞞不過你……」

「備不住動物的不夠,還加了些別的料在裡面吧。」

這次黎亭晚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全中,祁老四,難道我加香灰的時候你看到了?」

「還用看嗎?猜也猜得到,你也就這麼點兒腦筋。」

慕容致一聽此話,不由狠狠瞪了黎亭晚一眼,居然拿些動物的骨灰加香灰來騙人,還害得他抱著到處跑。

「吃飯吃飯,飯菜都涼了。」

黎亭晚見情勢不對,很聰明地轉了話題。

早飯在一片安靜中度過,黎亭晚也非常意外的一言未發,不出聲對於喜言的人來說完全是種折磨,可他看看一臉平靜的慕容遠和神色複雜的慕容致,想說的話就全嚥回了肚子裡。

真是一對彆扭的兄弟,要是餐餐都要在沉默中度過的話,他寧可選擇絕食好了。

黎亭晚在心中憤憤不平的想到。

心存了修好的念頭,慕容致便繼續住了下來,慕容遠也沒再特意迴避他。

慕容致本想趁此機會跟慕容遠好好談談,他知道有些事情冰封了多年,遠不是一時半刻便能消失的,可是可惡的黎亭晚總拉著他去採藥煎藥,還說都是為了治療慕容遠的腿,讓慕容致完全沒有拒絕的借口,不要說他根本沒機會跟慕容遠待在一起,即使偶爾兩兄弟可以聚頭,旁邊也總是加了一個不自覺的人,讓慕容致滿腹的話語都無法說出。

看著平日裡嚴肅冷峻的人被黎亭晚糊弄得服服帖帖,慕容遠就知道黎亭晚又在故意折騰人,可這位大家院出來的公子,不要說是煎藥了,平時只怕連藥罐都沒碰過,看到慕容致每次煎完藥後,鍋灰總是抹得滿臉都是,還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慕容遠就忍不住暗暗歎氣。

三哥還從來沒這麼狼狽過呢,可他究竟能堅持多久,他對小飛的懷念,對自己的關心,究竟是愛還是習慣?

慕容遠知道自己對慕容致永遠都不會真正冷顏相對,而且他更不想把寶貴的時光浪費在無謂的鬥氣上。

「三哥,有沒有興趣一起去釣魚?」

一日清晨,見慕容致又被黎亭晚拉著去採藥,慕容遠便開口喚住了他,慕容致一愣之下,連忙上前幫他推動椅子道:「去,當然去!」

釣魚只是個引子,之後慕容遠便恢復了他平時隨意的個性,開始對著慕容致三哥三哥喚個不停,還不時跟他開開玩笑,逗他開心,兄弟倆湊在一起聊聊以前的往事,似乎之前被逐出門的不愉快已被慕容遠拋去了九霄雲外。

這是頭一次,他們毫無芥蒂的共處一室,自從慕容遠現身後,伙食就都由他一人負責了,黎亭晚樂得清閒,再也不進廚房。慕容遠一手的好廚藝讓慕容致驚訝不已,而且讓他汗顏的是,每頓飯必有自己喜歡的菜餚,兄弟同處十幾年,他從來不知道慕容遠的喜好,可對方卻把他喜歡的飲食摸得熟透。

閒暇之餘,慕容遠便會看慕容致舞劍,或者拉他下下棋,或去潭邊釣魚,慕容致因為怕水,並不太走近潭邊,他就在深潭附近席地而坐,看著慕容遠釣魚,並聽他說各種笑話來湊趣,釣到了鮮魚,晚上便有美食享用,即使釣不到,他也覺得跟慕容遠聊天是件很開心的事,聽著各種趣聞野史,不知覺中一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半月後的一天,一封來自京城的飛鴿傳書打破了谷裡暫時的寧靜,書信是刑飛寄來的,他已從黎亭晚的回信中得知了慕容致的行蹤,所以信是給他的,寥寥數言,只說慕容靜奉命離京辦事,短期難以返回,山莊裡不能一直無人主持大局,讓慕容致速速回京,不得延誤。

內容言簡意賅,帶有刑飛一貫的簡練之風。

本想在這世外桃源和慕容遠一直這麼同住下去,可突然而來的信卻打亂了慕容致的計劃,他猶豫了好久,才拿著書信去找慕容遠。

慕容遠正坐在院外的搖椅上賞月,在聽了慕容致希望自己隨他回京的話後立刻便回絕了,連半點迴旋的餘地都不留,這大出慕容致的意料,這半個月來他們兄弟倆人每日相處,雖不能說親密無間,但已經沒了最初的隔閡,他原本以為慕容遠必會隨他一起回京的。

看著明月下沈靜如水的一張容顏,慕容致本來準備好的許多相勸的話語,最終都沒有說出口。

或許對於一個身患病疾的人來說,這山清水秀的地方才更適合他吧,而且還有神醫幫他治病,可是自己卻不能總在這裡耽擱,山莊的事務不能無人打理,這裡固然是世外桃源,可惜他卻不是桃園客……

看來是他太過急躁了,有些事急不來,等他把京裡的事安頓好之後,再回來找阿遠也不遲。

被拒絕了的人就這麼垂頭喪氣的往回走,沮喪中還帶著好多不安。

他知道自己對慕容遠的感情已不僅僅只是在乎,習慣,和喜歡那麼簡單了,他愛上了那個人,在乎他,遠遠甚於在乎小飛,雖然表面上他努力做出冷靜的樣子,可每次看到那張秀顏衝他露出笑容,他就會覺得很開心,他不敢去直視慕容遠的雙瞳,因為那會讓他心跳不止,他從來不知人的雙瞳會那麼具有誘惑力,像一張溫柔而有力的網,將他緊緊地糾纏住,束縛住,讓他無所遁形。

他記得那晚慕容遠是如何將他緊摟在懷裡疼愛的,他一點都不抗拒那種接觸,甚至可以說是依戀的,他沈迷在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眸中,他想讓那雙眼眸的主人永遠屬於他,永遠只流連在他一人身上。

然而沒有人肯為他停留,他想抓住那個人的手,讓他陪自己一起走,可他把手伸過去,握到的卻是一場空。

22
遠處傳來慕容遠的笑聲,是一種爽朗的,完全沒有任何掩飾的笑,慕容致知道必定又是黎亭晚說了什麼滑稽的話逗慕容遠開心,那笑聲將他的心狠狠揪了起來,他突然發現自己根本走不進對方的心裡,因為他從沒見慕容遠對他那樣笑過,那種毫無猜忌的笑聲從來沒有為他綻放過。

半個多月的相處讓他看出慕容遠跟黎亭晚之間微妙的關係,他們二人雖然經常相互譏諷,針鋒相對,可當他們湊笑逗趣的時候,慕容致發現自己什麼話都插不進去,甚至有時候他根本不明白他們話中的隱語,看到笑得前仰後合的兩個人時,他感到其實自己才是多出來的那個。

這是第二次有這種相同的感覺了,為什麼當他覺察到自己的感情,想要去追回時,才發現物是人非,人家已經不再為他等待?

慕容遠此刻正坐在搖椅上大笑不止,以至於搖椅也隨著他前後搖擺個不停,他無法不笑,只因為黎亭晚的姿勢實在是太滑稽了,相信任何一個人看到一個原本俊秀飄逸的美男子翩翩然輕盈出塵地進來,卻在下一瞬在自己面前四肢撲地,活活摔了個嘴啃泥,都會忍俊不止吧?

而且這個倒霉的人還跳起來很沒形象地大聲咒罵,咒罵的對象則是那幾隻來搗亂的小猴子,因為它們在吃完香蕉之後,還惡作劇的把香蕉皮扔在了黎亭晚的腳下。

「哈哈哈,藥罐子,還沒過年,你見我不用行這麼大的禮……」

「祁老四,你笑夠了沒有?再笑,我用針把你全身穴道都刺斷,讓你這輩子都站不起來!」黎亭晚拍著身上的灰塵惡狠狠地罵道。

「是誰上次吹捧自己的輕功好,原來就好到這種程度?」總算給黎亭晚面子,慕容遠沒有再笑下去,不過他的嘴巴可沒閒著。

「我是擔心你們兄弟倆有磨擦,所以才特意跑來看看,誰知好心沒好報!」

聽了此話,慕容遠臉上的笑容斂了起來,他淡淡道:「有什麼好看的?該走的早晚要走,你就算留得了一時,也留不了一輩子。」

「怎麼留不了?我看你是不想留罷了,聽到你三哥跟那個什麼郡主定了親,你就打退堂鼓了?真不明白你,明明喜歡你三哥喜歡得要死,為什麼就是死鴨子嘴硬,不肯接受他的道歉,你三哥笨笨的不明白,我心裡可是亮堂得很,你根本就從來沒怪過他,甚至也很想跟他在一起的是不是?」

「藥罐子,你太多話了。」

慕容遠將身子移到木椅上,正要回屋,黎亭晚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拍掌笑道:「我明白你總是躲你三哥的原因了,一定是這樣!不會是你的腿廢了,那個地方也廢了吧,大家都是男人,這種事你有什麼不好意思開口的,相信我,有我神醫在,幾貼藥下去,保管你藥到病除,重戰雄風……」

「咳咳咳……」

沒想到黎亭晚竟然說出這番話來,慕容遠斜了一眼這位自命不凡的神醫,微笑道:「想知道我廢沒廢,你怎麼不親自試一試?」

被慕容遠妖異的眼波掃過,黎亭晚警覺地向後連退幾步。

「開什麼玩笑?我堂堂神醫豈能作下面那個?」

「是嗎?可你總喜歡打聽別人上下位的問題,難道存的不就是這居心嗎?」

「是啊,我那是總結經驗,總有一天,我要找到自己喜歡的人,然後把他壓在下面好好愛他……」

「哧,拜託,藥罐子,你都長成這樣了,還想去壓人,怎麼看都是給人壓的份,我勸你趁早死了那條心,有你做春秋大夢的空閒,還不如去幫我再煎兩副藥過來。」

慕容遠悠悠說完這番話,便轉動著木椅去了屋裡,直把個黎亭晚氣得在院子裡蹦高不止。

慕容致醒得很早,確切地說,是昨晚根本就沒怎麼入眠,他將隨身包裹收拾妥當,猶豫了一下,便抬步向慕容遠的院落走去。

在這空谷一住就是大半個月,現在突然要走了,居然有些捨不得,他沒法適應慕容遠不在身邊的日子,雖說過段時間就會趕回來,但相思難酬,他想在離別前再跟慕容遠聊些什麼。

谷間晨霧頗濃,慕容致慢慢踱步過去,尚未走近,就見遠處潭邊一人正在靜坐垂釣,看身影是慕容遠,那個呱噪的黎亭晚卻不在左右。

慕容致默默走到近前,潭邊霧氣漫漫,一湖清綠,水霧掃在他臉上,帶過點滴清涼。

「阿遠……」

「噓!」

慕容遠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聲道:「魚快上鉤了,你這樣會嚇跑它們的。」

對方頭也不回的應答讓慕容致有些心煩氣躁,他道:「我要回京了,今天就走!」

眼見那持魚桿的手微沈了一下,慕容致問道:「你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沒有回答,那魚桿卻是一緊,跟著一陣劇烈顫抖,終歸於平靜,慕容遠歎道:「可惜,又被魚跑了,倒空折了魚餌。」

他將魚桿扔到了一邊,轉身面向慕容致,默默道:「該說的昨晚都說了。」

無法適應對方平靜如水的態度,慕容致猶豫了一下,才輕聲道:「等我把京城那邊的生意處理完後,就馬上趕回來……」

「不必了,府裡也有許多事等著你去處理,你這樣跑來跑去怎麼成?再說,我也活得好好的,你在不在都一樣的。」

這樣淡漠的說辭讓慕容致有些發急,他本來想好好談一談的心情蕩然無存。

「什麼叫在不在都一樣?對你來說,我只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嗎?!我想讓你跟我回去,讓一切從頭開始,你拒絕了,所以我才想回來陪你,可你卻說不必,你若怪我以前做錯過事,我可以慢慢去彌補,但為什麼你連個機會都不給我?!」

「那……你愛我嗎?」

被慕容遠黝黑明亮的雙瞳直視,慕容致連忙道:「我當然愛,我身邊根本不能沒有你!」

這本來怎麼都無法說出口的話,卻如此毫無顧忌地說了出來,可是慕容遠在聽後卻只是淡淡一笑。

「不能沒有的感覺那叫習慣,三哥,你很快就會習慣沒有我在身邊的日子,就像小飛離開了你,你在傷痛一陣後,不是也就習慣了嗎?」

「不是!如果只是那樣,我怎會千里迢迢來追尋你的蹤跡?為什麼你總是提起小飛?你跟小飛根本就不一樣!還是……」

慕容致傷心地看著眼前這個淡漠冷靜的人,輕聲問道:「你已經不愛我了,你愛上了別人?」

慕容遠一怔,卻聽對方又接著道:「也許你已覺得跟我在一起很無趣,比起一個刻板固執又曾經傷害過你的人,黎亭晚才更適合你……」

「你說什麼?!」慕容遠幾乎是惡狠狠說出這四個字來的。

23
多日來的朝夕相處,讓慕容遠可以清楚感覺到慕容致對他的依戀和關愛,可他不想立刻接受對方的感情,十幾年的相處,沒人比他更瞭解這個人,他三哥的性格有時就像是孩童,總覺得得不到的才最完美,他不想對方將來再心生悔意,所以便選擇等待,他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不在乎再繼續等下去,等慕容致娶妻生子,等他走該走的人生,等他有一天可以真正瞭解到自己的心意,他不介意陪對方一起等,只要慕容致需要他,他就永遠都會在他身邊!

可是現在慕容致卻說出如此質疑的話來,在明知道自己對他的心意後竟還可以說出這樣的言辭,那一瞬間,慕容遠的心倏然冷了下去。

他冷笑道:「不錯,黎亭晚除了愛囉嗦和白癡一點兒外,哪一點兒不好?我為什麼不能喜歡他?三哥,你不覺得你太自私了嗎?你不想見我,就一句話把我逐出家門,現在又覺得需要我,便硬要將我留在身邊,你有想過我的感受嗎?為什麼我不能決定自己的人生?!為什麼我的人生要受你的擺佈?!」

自私?他自私嗎?

看著慕容遠突然變色的臉龐,迷霧中竟有種無法觸摸到的疏離,而那半是嘲弄的眼神也讓慕容致惶惑起來。

他只是想問清對方的心意,只是想把喜歡的人鎖在身邊而已,這樣做錯了嗎?如果阿遠不喜歡跟他走,或者不想讓他留下,那他必不會去勉強阿遠做他不想做的事,可現在他卻為了一個相識不過半年的人而發他的脾氣。

難道對阿遠來說,他已經不再是唯一了嗎?

慕容遠的唇角卻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容,他笑問道:「三哥,你這麼迫切想跟我在一起,莫不是因為孤枕難眠?是不是上一次我把你服侍得很開心,讓你食髓知味,捨不得放開我了?若真是如此,我就不介意跟你回去了,我的腿是廢了,不過那地方還是好好的,一定會讓你……」

啪!

凌厲的巴掌將慕容遠將要說的話全打了回去,慕容致氣得渾身發抖,他怒道:「慕容遠,我巴巴的來找你,難道就是讓你羞辱的嗎?!」

巴掌再一次揚起,卻在見到對方唇間的血絲後停在了半空中,慕容致的手微微發顫,在那雙亮眸的直視下再也揮不下去。

他只是想來跟阿遠辭行,想在臨行前再多看他幾眼,他想和對方平心靜氣的好好聊聊,可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那巴掌打在慕容遠臉上,也牽扯著他的心一起做痛,他不明白他們之間怎麼會變成越解越緊的死結,緊得讓他再也沒信心去解開。

慕容遠伸手將血絲擦了去,笑笑道:「怎麼不打了?要是沒打夠,就繼續打,反正我也還不了手。」

阿遠又回到他平時滿不在乎的樣子了,這讓慕容致更加沮喪,他自從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後,就極力想抓住對方,他已經做了很多努力,卻無奈地發現對方卻離他越來越遠。

心口有一陣的抽痛,慕容致放下了手,他向後退了幾步,深吸一口氣,極力平復住心中翻騰的氣息,苦笑道:「也許你說得對,我是很自私,在兄弟姊妹中,我最像父親,我想要的東西就只想緊抓住不放,從來不會去考慮對方的感受,一個誰都不愛的人怎麼可能得到別人的愛?……我走了,你若不想見我,我以後便不會再在你面前出現!」

看著慕容致轉身踉蹌著離去,慕容遠臉上的笑容慢慢僵硬住。

方纔的話語全是賭氣下的憤怒之言,因為慕容致的問話讓他太傷心,人在傷心絕望的時候總會說些尖銳冷漠的話,儘管那不是他的本意。

他不在乎慕容致有多愛他,但卻不能容忍他一口否定了自己的愛,如果他可以那麼輕易地去愛上別人,那麼,這麼多年的守候和相隨又是為了什麼?!

那一巴掌帶來的疼痛讓慕容遠迷亂的心潮逐漸清醒過來,苦笑浮上了他的臉頰。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金鎖,小小鎖片隨著鏈子輕輕搖晃著,在煦陽下閃起點點金光。

看著金鎖,慕容遠眼前浮現出當日慕容致將它贈與自己的情景。

不要哭了,不就是個金鎖嗎?我把它送給你,記住你是男孩子,哭鼻子很丟人的。

記,記住了……嗚嗚……

都說不要哭了,來,我們一起吃壽麵,你嘗嘗,味道還不錯。

嗯,好……吃……

好了,你個子這麼小,還是吃糕團吧,我來吃麵,我覺得面比較好吃。

其實一點兒都不好吃,那碗都涼成一團糨糊的面怎麼會好吃?

想起慕容致皺著眉頭將一碗冰涼的面全吃下去,還直說好吃的的情景,慕容遠忍不住笑了起來。

笨笨的三哥,從來都不會撒謊,還把剛得到的生辰賀禮送給了他,他知道三哥其實是很喜歡那個小飾物的。

那個傻瓜永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愛他,在他把金鎖贈給他的時候,也將他的心緊緊鎖住了。

為什麼總要相互傷害?明知道那人是開不起玩笑的,幹嗎還要火上澆油的去觸他的逆麟?冷言諷語除了讓兩人的關係更加疏離外,還讓他挨了好大一記耳光。

慕容遠揉揉漲痛的臉頰。

這巴掌拍得還真結實啊,看來他是把三哥惹火了。

還是去跟三哥道個歉吧,總得讓他開開心心的離開才是,那個人一向喜歡鑽牛角尖,說不定這一去,就真如方纔所說的今生不再在他面前露面了。

那可不成,那可是他的三哥,他現在已經退了一步,讓他要去娶那個什麼郡主了,總不能今後連面都見不著。

慕容遠轉動了一下木椅的輪子,想要離開,誰知手上的金鏈一滑,竟從指間滑落,跌進了潭中。

不要!

那個他看得比自己生命還要重要的東西,怎麼可以失落?

慕容遠幾乎是在金鎖落下的同時,便探身想要撈起,匆忙中他忘記了自己雙腿無法行動的事,身子在大幅度傾斜下失去了平衡,整個人便栽進了潭水裡。

潭水將他淹沒的同時,慕容遠隱約聽到有人一聲驚呼。

「阿遠!……」

慕容致氣沖沖的走,又急匆匆的回來,無非是想跟慕容遠說聲抱歉,不管怎麼說,打人是不對的,而且剛才他下手似乎還很重,他心裡已經想好了,不去理會慕容遠的那些冷嘲熱諷,就直接說聲抱歉,然後轉身就走,至於對方會不會接受那便是他的事了。

誰知他還未走近,就見慕容遠跌進了潭中,慕容致幾乎是在驚叫的同時也縱身躍了進去,直到冰涼的潭水將他籠住之後,慕容致才想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他根本不會泅水!……

24
頭昏昏沉沉的作痛,慕容遠驚慌的臉盤不斷在他面前閃現,他想將對方拽向潭邊,可是手腳根本不聽使喚,他不僅抓不住慕容遠,反而眼睜睜看著自己離他越來越遠,清澈透綠的潭水像張溫柔的羅網,纏住他讓他不斷墜落下去。

要救阿遠出去,他腿腳不方便,無法游水,救他,一定要救他!

這是慕容致陷入昏迷前唯一的想法。

「暈了這麼久,怎麼還不見醒?!」

好像有人在吵架,不,是阿遠在發怒,這讓慕容致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阿遠沒事就好……

「你三哥只是嗆了幾口水,一時昏厥而已,又死不了,你擔心個什麼勁兒?」

「閉嘴!」

「你又要問我話,又讓我閉嘴,你不覺得很矛盾嗎?再說他嗆水也嗆得很有價值啊,你看,你的腿不是好了嗎?雖說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不過我也功不可沒,沒有我每天給你診療,你哪能好的這麼快?雖然我沒想到藥性的副作用這麼大,讓你情緒如此不穩定……」

「你去死好了!」

什麼?阿遠的腿好了?

黎亭晚嘮嘮叨叨了半天只有這一句驚動了慕容致,他立刻睜開了眼睛。

身上已換上了乾淨的內衣,另有棉被將他裹住,慕容致坐起身來,聽到屋外還爭吵不休,便連忙走了出去。

黎亭晚還在絮叨著,一見慕容致掀簾走了出來,立刻拍掌笑道:「太好了,你終於醒了,拜託,不就是嗆了幾口水嘛,至於一睡不醒嗎?害得我挨罵,都這麼大的人了,居然連鳧水都不會,以後讓你四弟好好教教你,還有……」

沒理會黎亭晚,慕容致只是盯著站在一邊一臉陰沈的人,不錯,是站著的,慕容遠就站在他的面前。

被盯得頗不自然,慕容遠咳了一聲,嘟囔道:「藥罐子醫術有時也挺高明的,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會好這麼快……」

「什麼叫有時?!我的醫術一向都很高明的!!」

黎亭晚還要再喋喋不休,卻發現面前兩個人根本沒有在看他,只好自動閉上了嘴。

「算了,我還是去外面轉轉吧。」

「對不起……」

同樣的話語從兄弟兩人嘴裡同時吐出,驚愕之餘他們又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慕容遠嘴角勾出笑意。

「看來我們還真是兄弟啊,連道歉都心有靈犀……都走了為什麼又轉回來?」

「因為那巴掌甩得不夠勁,我想回來再補一巴掌……你呢?平時那麼聰明的人怎麼會落水?」

聽了慕容致故作嚴肅的話語,慕容遠忍不住又笑起來,他走上前湊近慕容致,輕聲道:「因為我有件很重要的東西掉到了水裡,我想把它找回來。」

「是什麼東西這麼重要?」

重要到害得兩人差點兒沒命。

「很重要,一件決不可以丟掉的東西,還好我把它找了回來。」

其實落水的同時便已將那枚金鎖攥到了手中,慕容遠知道自己雖然身子不便,但潭邊水並不深,他自信可以憑借浮力回到岸上的,可誰知慕容致竟傻傻的也跟著跳下來,還像秤砣一樣,一進水就往下沈,他哪裡是救人,分明就是自殺。

當時嚇得心都快跳出來了,以他當時的狀況,自保尚且勉強,更別說救人,但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不容細想,竟完全忘記了自己雙腿的疾患,拼盡氣力游到慕容致身邊,將半昏迷的人摟進懷裡,送他上岸,直到兩人撲倒在岸邊,他才驚覺自己的腿有了知覺。

當時兩人的手彼此握的是那麼得緊,這一次,他知道自己決不會再放開了。

慕容致看到一件飾物在自己面前一晃就被慕容遠塞進了懷裡,他很奇怪究竟是何物值得慕容遠拼了命的去尋回,可沒等他再詢問,就覺身子一輕,已被慕容遠攔腰抱起,送進了裡屋的床上。

「阿遠?」

「你剛醒過來,還是多休息比較好。」

見慕容遠轉身要出去,慕容致連忙問道:「你的腿真得沒事了嗎?」

他已從黎亭晚的話中大致明白了慕容遠恢復的經過,不過仍有些擔心。

慕容遠卻只是呵呵一笑。

「三哥,你忘了禍害一萬年這句話了嗎?老天怎麼捨得讓我殘廢一輩子?」

返京的事因為慕容致的意外墜水而向後推了兩天,其實他倒希望推得越久越好,最好是一輩子都不走,經過了這場落水風波,他想重新向慕容遠問清他的心意,他可以為了阿遠忘記對水的恐懼,而阿遠為了救他能讓殘廢的雙腿重新站起來,他們都可以為彼此付出這麼多,那麼,再去問一次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最多是再被慕容遠嘲笑一頓罷了,這一次他一定不會再甩巴掌,那天他之所以那麼羞惱,說不定也是被說中了心事的緣故。

可惜慕容致根本沒有開口的機會,他幾次問話都因黎亭晚的突然插話而從中打住,那個湊巧程度幾乎讓慕容致以為此人絕對是故意的。

而後慕容遠的一句話也將他本來堆起的信心全部打散。

「三哥,家裡總不能一直沒個管事的,你休息了兩天,也該上路了。」

這句話簡直就是希望他早些離開,這讓慕容致鬱悶不已,他看出來慕容遠即使身體復原,也沒有跟他一起返京的意思,那聲詢問便再也說不出口。

次日清晨慕容致出谷,他的馬每天都被黎亭晚餵得飽飽的,此刻看到主人出現,立刻前蹄揚起,長聲歡叫起來。

慕容遠上前將馬韁牽住,讓慕容致上了馬,然後道:「一路順風。」

滿心的不捨卻不知如何道來,慕容致默默點點頭,一抖馬韁,順著黎亭晚指引的路徑縱馬奔了出去。

急促而有節律的馬蹄聲響聲聲踏在他的心上,眼見兩邊景物飛般向後移去,他的心也就越來越慌亂。

他不知道以後慕容遠是否會去京城找他,是否還會想念著他,可是他卻知道自己愛上了阿遠,他愛上了這個人,為什麼卻要輕易放棄?

「駕!」

心下一定,慕容致猛然撥轉馬頭向回奔去。

此時旭日初升,谷內薄霧漸散,慕容遠尚佇立在淡霧之中不曾離去,他的長髮隨著晨風翩翩飛揚,一身布衣罩身,卻掩不住本來清俊雍雅的貴氣,那眉間還帶著幾分邪氣,幾分不羈和幾分玩世不恭的慵懶,從沒注意到慕容遠竟是如此俊美過人,看到他那張似笑非笑的俊顏,慕容致的心禁不住狂跳起來。

他在慕容遠身前勒住馬韁,翻身下馬,慕容遠忙迎上前,問道:「為什麼去而復返,可是忘了什麼東西?」

「是,我忘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是什麼?」

「我忘了帶自己的愛人一起走!阿遠,給我一次機會,跟我一起回京好嗎?」

這次慕容致沒有擔心對方是否會給他否定的答案,因為他已經決定了,若阿遠不肯隨他回京,那落日谷他就住定了,反正這輩子他都不會再離開這個人。

如果說之前一直是阿遠在等他的話,那麼從現在開始換他來等待好了,山莊那邊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東西會比這個人更來得重要!

慕容遠聞言,劍眉一挑,問道:「三哥,我沒聽清你的話,你能否說得再大聲一些?」

「我說,阿遠,我要你跟我一起回京!」

25
慕容致這次聲音說得頗響亮,可慕容遠聽後,卻只是吟吟而笑,並沒有立刻作答。

不管是點頭還是搖頭,拜託給他一個答案,這一直默不作聲是什麼意思?

慕容致有些惶惑,卻見慕容遠隨即發出一聲長笑,回頭喊道:「藥罐子,你聽清楚了,我三哥要我跟他回京呢,我可是從頭至尾連京城這兩個字都沒提啊。」

慕容致一愣,卻見黎亭晚從不遠處的草叢裡兔子一樣的蹦了出來,衝他大聲叫道:「有沒有搞錯?你都走了又跑回來幹什麼?害我白白的輸銀子。」

輸什麼銀子?

慕容致疑惑地看向慕容遠,後者卻對黎亭晚笑道:「說這麼多廢話做什麼?願賭服輸,記得三日內把錢送上,期限過了我會加收利息的。」

「記得了,祁老四,你就不怕銅錢多得砸死你?!」

看著氣得直跺腳的黎亭晚,和笑得狐狸一樣開心的慕容遠,慕容致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恨恨的看了慕容遠一眼,掉頭便走。

「三哥!」

不理會那個追他的人,慕容致飛身上馬,誰料慕容遠也緊跟著躍上馬來,並伸手環過他的腰,攬住了韁繩。

慕容致氣得渾身發抖,他真心真意向對方表白,換來的卻是場無聊可笑的賭局,既然如此,他還有什麼可說的?

慕容致奪過韁繩便放馬疾奔,慕容遠哪裡肯放,從後面環住他,將他抱了個嚴實。

「滾開!」

「三哥,哎喲……」

胸前被慕容致的手肘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一彎腰,他三哥生氣起來還真是毫不留情,不過看著這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頰,慕容遠又覺得他可愛無比。

環過去的手越扣越緊,讓慕容致無法動彈,他沒想到慕容遠的力氣竟會這麼大,不由怒道:「放開我!」

那扣住他的手不僅沒放開,反將他摟得更緊,慕容遠抓過韁繩,讓馬慢慢停下,他將唇輕點在慕容致的耳垂下,柔和的話語隨著吐出的熱氣一起傳給他。

「不,三哥,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開你!」

感覺到對方的憤怒之情,慕容遠連忙道:「靜下心來聽我解釋好嗎?」

掙脫不開,慕容致氣得別過臉不去理他,卻放棄了掙扎,兩人就這麼靜坐在馬上,任馬篤篤前行。

「三哥,其實在你跳水救我的時候,我就已經決定跟你回京了,之前一直不答應只是不知道你的心意,但見到你連命都不要的跳下水救我,我就知道我在你心中的位置了。」

慕容致冷笑道:「是嗎?那對你而言,我又算什麼?不過是個可以贏錢的賭注……」

「不許這樣說!」

下巴被慕容遠的手指輕柔的掐住,另慕容致不由自主面向他,然後熱切的雙唇就用力吻了下來,沒料到慕容遠會這麼強硬,慕容致想掙扎開來,卻聽他又道:「你一定猜不到,對我而言你有多重要……」

「我才不要去猜……嗯……」

被那個深吻索求的有些恍恍然,感覺到那吻來的熱情,以及想將他完全佔有的霸道,慕容致身子酥軟了下來,本來的怒火也就此撫平下去。

「三哥,你看,我也是個很自私的人,我明明想跟你回去,卻又想讓你親口來求我,我希望你能為我邁出一步,哪怕是一小步,我也會覺得很開心,所以,原諒我的自私,別再怪我了好嗎?」

一個熱吻下來,慕容遠還不肯就此收手,他輕柔地說著心聲,又把吻點落在慕容致的臉頰和脖頸處,一點點地蹭著他。

感到對方的手也不安分的向下移去,本來有些神智迷離的人猛然清醒過來,他連忙按住那隻手。

這人實在太過分了,簡直不分場合的胡亂發情,黎亭晚還在附近吧,怎麼能這麼亂來?

可是那只被按在小腹上的手反而更觸起了他悸動的情慾,慕容致想把那手撥開,卻發現對方完全不理會他的意願,他不由氣道:「不怪你?你拿我的感情去當賭注,你說我該不該怪你?」

「哪有?我只是想讓你為我邁一步而已,可是藥罐子硬要賭你決不會再叫我一起進京,你說送上門的錢怎麼能不要?所以我就跟他賭了,一萬兩呢,不賺白不賺。」

慕容遠一邊解釋一邊用吻挑逗著對方的感覺,他知道慕容致已經不生氣了,不過還是要乘勝追擊,天知道這具身軀他想念了有多久。

果然懷裡的人很快就被他弄得氣喘吁吁,嘴裡卻仍斥道:「混蛋,什麼不賺白不賺,你就這麼肯定我會回來找你?你要是輸了,可別指望我給你掏錢!」

難怪這兩天黎亭晚總是在他說話的時候打岔,甚至不給他跟慕容遠單獨接觸的機會,原來這兩人一早就有了賭約,卻把他瞞得好苦。

「好哥哥,怎麼會輸呢?我對你有信心嘛,怎麼說我們也一起生活了十幾年……」

調笑聲讓慕容致臉一紅,卻聽慕容遠又道:「而且你一定會回來的,我都搭好了台階讓你走呢。」

什麼?

慕容致奇怪地看看慕容遠,卻見他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在自己眼前一晃,慕容致看得真切,不由怒道:「慕容遠!」

臨出發前他還看過自己的錢袋,可什麼時候竟被這混蛋扒去了?難怪他這麼自信,沒有錢袋,自己根本就寸步難行,當然不可能不回來。

慕容遠歎了口氣,將錢袋放進慕容致的懷中,並順勢又將手移將下去,一點一點柔柔地蹭著慕容致的肌膚,他三哥最近火氣很旺啊,看來要給他降降火才行。

「好哥哥,是我的不是,別再生氣了好嗎?」

這種情場上的調笑央求是慕容遠平時玩慣了的,一向冷情自律的慕容致哪裡見識過這調調,那聲呼喚攪得他心中突突亂跳,而慕容遠湊在他臉上的親吻舔吮越發變本加厲的熱絡起來,那隻手也不顧他的意願,固執又輕巧的游進他的底褲,將那已然硬挺的慾望握在了手裡。

「噢,難怪火氣這麼大,原來是很久沒發洩了,你看,都硬成了這樣,把我的手都弄濕了。」

慕容遠輕笑道,還很惡意的用手指輕輕捏了下慾望的前端。

被那只靈巧纖細的手擺弄著,慕容致說不上是舒服還是緊張,他不習慣在光天化日下這樣公然的調情,可又不捨得推開那只帶給他歡渝的手。

「阿遠,不要這樣……黎亭晚還在附近……」

「不會,藥罐子還沒白癡到那個程度。」

「可是……嗯……」

很有技巧的捋動讓慕容致忍不住輕哼出聲,本來的推托話語也變成了動情的呻吟,自慰的行為他自己不是沒有過,可完全沒有此刻慕容遠帶給他如此興奮的感覺,那隻手好像知道該如何取悅他,只幾下的捋動揉捏就讓他情動不已,下身一抖,便渲洩了出來。

慕容遠掏出手絹將洇濕的地方擦乾淨了,又將慕容致的衣服理好,湊到他耳邊笑道:「馬上畢竟不方便,不如今晚我們在客棧好好……」

「慕容遠!」

從悸動的心潮裡回過神來,慕容致羞惱的將慕容遠要說下去的話攔了回去。

26
看到情動後的紅潮還停在那清俊的臉盤上尚未褪去,慕容遠忍不住又親了親那臉頰一下,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笑了笑,將有些生氣的人摟進了懷裡。

調笑的話雖然要說,但要是真惹惱了人就不好了,於是他只是摟住慕容致,牽動韁繩放馬緩行。

晨風習習,拂過兩人的髮梢衣袂,慕容致感到一陣清涼,方才翻滾的情動慢慢平靜下來,他也不說話,兩人這麼靜靜相擁著任馬獨行。

「三哥,回京後就要準備喜筵了吧?」寂靜了良久,慕容遠突然問道。

本來一直介懷慕容致心中那個雖然模糊卻不曾遺忘的影子,所以寧可守望他去娶妻生子,也不願接受他的愛意,可此時他們既然已心意相通,他怎麼能再容忍對方去娶別人?哪怕是形式上的也不可以!

可是和皇家的親事是退不了的,那就只好委屈那位靈朔郡主了,反正這世上天天都有死人,也不在乎多她一個。

誰知慕容致聽了此話,怔道:「喜筵?什麼喜筵?」

慕容遠不悅地哼了一聲,隨即又壞笑道:「怎麼?難道你要退婚事?如果你肯為我跟炎慶王翻臉,我會很高興,不過不要做得太明目張膽,這件事交給我好了,我保證那位靈朔郡主進不了咱們慕容府的大門!」

慕容致聽的一頭霧水,什麼結親?什麼靈朔郡主?他怎麼可能跟完全不相識的人結親?

看到慕容致的反應,慕容遠嬉笑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他問道:「沒有訂親這回事?」

在見到慕容致搖頭後,慕容遠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隨即大笑了起來。

「我慕容遠一輩子算計別人,這次倒被刑飛算計了,我還真是小看了他……」

看來刑飛必是猜到了他尚在人間的事,才會來將他一軍,他還真乖乖的鑽進了圈套,弄的接連幾天都心情欠佳。

聽了慕容遠的解釋,慕容致歎道:「就因為這個原因,才一直推開我的嗎?」

「怎麼可能?我豈會把自己喜歡的人推給別人?一直不回應你的愛是不敢肯定你是否還在乎小飛,是否是真的愛我,除非你心裡只有我一人,否則我不會接受你的感情,得不到全部,我寧可一分不要!」

肯定如鐵的話讓慕容致愕然轉頭。」阿遠,我從來沒想到你的佔有慾這麼強。」

慕容遠輕輕歎道:「三哥,錯了嗎?難道愛一個人不應該如此嗎?」

沒有錯,如果說錯,那錯的那個應該是他才對,他應該慶幸有一個那麼愛自己的人,即使他做錯了事,也始終對他不離不棄。

出了落日谷不久,兩人便將馬匹換成了馬車,黎亭晚在氣哼哼甩給他們一張萬兩銀票後,便騎上他們的馬準備先回京城報信,慕容致趁慕容遠不在,暗中交待了黎亭晚一些事情,後者在聽完後意領神會的離開了。

也許慕容遠並不介意重返家門之事,可慕容致卻不能容忍他這麼默默的返回,他必須在長輩面前向對方磕頭請罪,讓他光明正大的回家,這本是他欠他的,也只有這樣,慕容遠今後才能在眾人面前立足。

回程比實際上要慢得多,而且慕容致終於明白慕容遠一定要坐馬車的緣故了,那更方便他對自己上下其手,甚至興致來了,便將他一推,來個春風一度,慕容致幾乎沒有一次能拒絕得了他的熱情攻勢,不是不想拒絕,而是往往在行動之前便已沈浸於歡愉的享樂之中。

慕容遠畢竟是風月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了,如何挑起人的興致和慾望,對他來說原本就是駕輕就熟的事,只怕老手也要在他面前俯首稱臣,更不用說像慕容致這種初識風月的人。

更何況當慕容致在知道慕容遠對他的感情後,他就越發拒絕不了,因為他不希望那張讓他沈醉的臉上露出不快的表情,哪怕是一丁點兒。

一晚在客棧過夜,慕容遠更衣時,一個金色東西從他衣間滑落,慕容致拾起細看,才發現是那日慕容遠在他面前亮過的飾物,他卻不明白這普通的金鎖片對慕容遠來說,為何如此重要?

被慕容致問起,慕容遠出乎意料地沈靜下來,他苦笑道:「三哥,原來你全都忘了。」

慕容致覺得小金鎖似乎有些熟悉,卻又記得不很真切,他遲疑道:「好像是我的……」

「是你的,是你五歲生日時,父親送給你的金鎖,可你卻把它送給了我。」

金鎖雕縷得精巧細緻,鎖面光滑明亮,顯然是它的主人經常擦拭的緣故,慕容致聽了慕容遠的話,模模糊糊的記憶中似乎浮現出那久遠的一幕。

他用一個剛剛得到的生日賀禮去換了一碗冷面吃,只因為他看到那個手捧冷面的孩子在哭,哭得小臉兒都皺到了一起,讓他看著很不開心。

慕容致笑了起來。

原來那個鼻涕蟲是阿遠,他當時好像只有自己肩膀高,瘦瘦小小的,見到他後一臉的膽怯和懼怕,哪像現在這麼囂張。

慕容遠圈住慕容致的腰間,摟著他一起倒在了床上,歎道:「你總算想起來了,要是你真的全不記得了,我一定會很傷心的……」

「阿遠……」

「那本是我最不開心的一天,卻因為你而改變了,我們生日只差幾天,可你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和禮物,而我得到的只是一碗已經冷了的壽麵,那天我看到你在廳裡被父親抱住,並親手給你戴上這枚金鎖,我就跑去問我娘為什麼我沒有金鎖,甚至連大廳都不可以進,娘被我問得急了,將我趕出了屋,於是我捧著壽麵在走廊裡哭,然後就被你看到了,你這傻瓜,竟然二話不說就把剛得到的禮物送給了我,還跟我交換,吃了我的壽麵……三哥,你跟我說男孩子是不可以哭的,所以從那以後,我就再沒哭過。」

「……」

慕容致再也笑不出來了,他可以感受到那淡淡語氣下的哀傷,這讓他心痛起來,他反手抱住慕容遠,不斷撫摸他,安慰他。

「不要再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阿遠,以後我會好好待你,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不開心?怎麼會!我那天不知有多開心,我長那麼大頭一次收到禮物,而且還是那麼貴重的禮物,三哥,你用一枚金鎖把我牢牢鎖住,讓我從那時起就再也放不下你了。」

慕容致訝然抬頭。」你不會……從那時就……」

「是,否則我總纏著你做什麼?你以為我很閒嗎?我陪著你,更要保護你,你這個笨蛋,對誰都沒有戒心,不知道背後有多少人想要害你,那次要不是我急中生智把你推下了水塘,你恐怕早把那塊下了毒的點心吃進肚了。」

原來這就是阿遠推他下水的原因,可是點心有毒,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反而推他下水?

27
慕容遠摟住慕容致的腰,並將頭拱在他懷裡,這個似曾相識的小動作讓慕容致感到很親切,他連忙將對方緊緊抱住。

「我很開心,三哥,我可以這樣睡在你的懷裡,我還以為我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親密了。」

這確實是慕容遠小時候向他撒嬌時常做的動作,可自從被他推下水差點兒淹死後,不要說這種相擁而眠了,就是見到他,慕容致都會感到恐懼,因為他實在忘不了當時慕容遠不僅不救他,還詛咒他的惡毒言語。

「點心有毒,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不說也罷了,還推我下水,還說那些恨我的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傷心?……」

聽了慕容致的抱怨,慕容遠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抬起頭,用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慕容致的臉頰。

「三哥,你還像小時候一樣單純,其實當時我也不確定點心是否有毒,不過送點心來的是大夫人的人,他的神情又那麼古怪緊張,所以我才懷疑有問題,推你下水,人家只會當那是孩子間的玩耍,既解了圍,又不落話柄,至於那些說恨你的話,那不過是說給他人聽的,我若不那麼說,又怎麼能跟著大哥混日子,又怎麼保護你?不過後來我查過,那點心確實是有毒的。」

看著慕容遠狡黠靈動的眼神,慕容致除了默然還是默然。

一個六歲的孩子怎麼會在那麼一瞬間有如此縝密的深思?

慕容遠又歎道:「我算計的是不錯,卻沒算到你會為此變得如此怕水,幾乎到了恐懼的程度,這是失策,早知道就用別的辦法了。」

「那為什麼之後又不作解釋?」

「解釋?」

慕容遠哈哈大笑了起來。

「解釋你會相信了嗎?你忘了當時你躲我就像躲瘟疫一樣?再說,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沒人會聽解釋,那種費力的事又何必去做?」

慕容致記起自己曾在酒樓聽過慕容遠跟他那些朋友的對話,當時慕容遠的確沒有做任何解釋,他沒否認,但也沒有承認,可自己當時怎麼就會認為他有吞併家產的想法呢?

也許自己從來都沒有相信過他,自從被他推下水後,就一直對他存有戒心,正如慕容遠所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們提出問題時,想聽的不是答案,而是想證明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慕容遠正是明白這一點,所以才從來都不屑於解釋吧。

「三哥,你現在明白了我被趕出家門時,心裡有多苦了吧?我不求今生跟你會有更深的淵源,可連最起碼想守在你身邊的願望都達不到……」

「對不起……」

慕容遠半是埋怨的話語讓慕容致心裡一顫,他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卻不料那張俊顏突然衝他邪邪一笑。

「三哥,看來你好像蠻後悔的,沒關係,反正今後有的是時間讓你來補償,春宵一刻值千金,現在,你就盡力補償我吧。」

什麼?

慕容致還沒反應過來,就覺身下一熱,一隻手已探進了他的褻褲裡面,而那俯下來的吻也把他的唇深深咬住,還沈浸在傷心氣氛裡的人有些適應不了慕容遠的突然轉變,但那挑逗過來的軟舌立刻便將他的熱情帶了起來,他軟下身子,任由慕容遠在他口中不斷的吞吐吮吸,挑逗著他的感官,那舌尖像是活物一般,調皮的在他口中竄來竄去,還不時舔舐摩擦他的舌邊,每摩擦一下,慕容致都有種酥酥然的感覺。

「阿遠,阿遠……」

不知所措的人忍不住微抬起上頜,迎接對方帶給他的刺激和快感,兩人已經有過多次歡好的經驗,慕容遠很清楚如何能挑起他的熱情,他不過淡淡一吻和手上恰到好處的撫摸,便讓慕容致立時動了情。

「三哥,什麼都不要做,讓我來好好服侍你。」

慕容遠嘴上說著,已伸手將慕容致內衣前襟的衣帶解開,頓時古銅黝光的赤裸胸膛便呈現在他面前,慕容遠俯在他身上,咬住他胸前一點慢慢吻吮著,唇的酥軟和齒的堅硬同時在慕容致的乳頭上摩擦,讓他一陣失神,緊跟著身下一涼,底褲也被褪了下來,露出那早已昂然挺立的分身。

慕容遠將慕容致的一條腿搭在自己的腰處,一邊揉捏那堅硬的分身,一邊從枕下拿出個藥盒,擰開盒蓋,伸指沾了些藥膏,塗在了慕容致的後穴上。

有些失神的人並沒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後穴處柔嫩的肌膚卻在藥膏的清涼作用下猛一抽搐,感覺到肌膚對自己手指的反應,慕容遠滿意的把手指順著抽動的肌肉輕輕送了進去。

他三哥雖然很喜歡被愛撫,但對於肢體的交合還是有些排斥,所以他才會偷偷去買來交歡的藥膏,這藥不僅可以減低疼痛,也可以助興,不過要是三哥知道這一小盒藥膏需要多少錢的話,只怕會一巴掌把他拍到床下去。

軟膏入體即化,感到下體一陣酥酥麻麻的癢動,慕容致忍不住並起雙腿來回摩擦想屏退那種不適,卻被慕容遠拉住他一腳的腳踝,重新分開,然後將自己的手指又插進更深處去,並笑道:「三哥,你別著急嘛,要是不舒服,就讓我來幫你撓好了。」

感到柔軟的手指在自己內壁恣意的來回刮撓搔動,慕容致不由氣道:「快拿出去!」

「不要,這麼暖和,我怎麼捨得拿出來?」

慕容遠不僅不抽出來,反而再接再厲,又加進去兩指,有了藥膏潤滑,那本來緊閉的***已被他撐得大開,他還惡意的在裡面輕輕一刮,光滑的指甲劃過柔嫩的肌膚,讓本來早已慾望翻騰的人立刻發出一聲忘情的呻吟。

「三哥,你看你還把我的手挾得這麼緊,讓我怎麼出去?」

被慕容遠的調笑氣紅了臉,慕容致一腳踢了出去,飛出去的腳卻被慕容遠立刻抓到了手裡,看到身下之人漲紅的臉龐,慕容遠便知他是真有些惱了,他三哥面子薄,這種調笑只怕會讓他想到自己平時跟人調情的事,忙哄道:「好好好,是我不對,別生氣。」

他俯下身,張口含住那賁張的慾望,開始吐弄起來,安撫慕容致心情的最佳方式就是用行動,果然對方在被他含入的同時,身子一抖,發出劇烈的喘息,本來因緊張而繃起的肌肉也放鬆下來。

慕容遠一點點舔舐著那堅硬的慾望,跟著將本來放在慕容致體內的手指抽出,騰出兩手將他的雙腿分開,他的舌尖從分身處慢慢向下舔移而動,在吮吻過會陰之後,便將舌尖移到了還在不斷抽搐的菊穴上。

「啊!」

濕潤溫熱的舌尖和手指的感覺又不一樣,感到軟舌似乎也探進了自己的體內,慕容致忍不住大聲呻吟起來,他的腿連至腰部都被慕容遠擎在身上,只能靠扭動腰身來緩解因刺激而帶給他的衝擊,似乎比起手指的撫摸,他更喜歡慕容遠給他的親吻,那種柔柔的浸入他心脾的熱情讓他眼前漸漸模糊起來,下身卻越來越熱,隨著淚珠滾落枕邊,腹下一抖,滾熱的液體便激射而出。

「三哥,你總是這樣,也不等我,只顧得一人開心。」

慾望釋放後的歡愉是無止境的,慕容致軟躺在床上微微喘息著,他的雙腿已被放下,讓他可以清楚看到慕容遠看向自己的柔柔目光,慕容致忍不住喚道:「阿遠……」

身下一緊,感到堅硬物體的插入,慕容致哼了一聲,也許是剛釋放過的緣故,進入並沒讓他有太多排斥,甚至沒有痛楚的感覺,反而那有力度的抽插讓他很快又激動起來,他將腿分得更開,讓對方可以更深入的刺進自己的體內,他感到只有在此刻,他們是不分彼此的一體,他想要這個人的全部,不僅是他的軀體,還有他的靈魂,他要慕容遠所有的一切都只屬於他一個人!

「阿遠,阿遠,阿遠……」

從沒看到如此激動興奮的慕容致,慕容遠也情動起來,他笑著伸手接過對方伸來的手臂,十指相交,便緊緊纏繞到了一起,感到那手指的顫動和力量,慕容遠忙用另一隻手托起慕容致,將他抱起環在自己的腰間,並將唇湊在他耳邊,輕聲道:「三哥,除非有一天你趕我離開,否則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陪你走完這一生!」

這是他的諾言,是他這輩子許下的第二次諾言,兩次都是為了同一人,好像他的生命,他的人生就是為了這個人而存在的,他不求什麼回報,他所要的就是這個人可以開心的生活。

似乎明白了話裡的意思,神色迷離的人更加用力的摟抱住慕容遠。

「不會,永遠都不會,阿遠,我愛你……」

28
慕容致在之後的數天裡都十分後悔自己當日口吐真言,為此他沒少被慕容遠調笑,不過調笑之餘,卻更加用心的服侍他,看到慕容遠一路上跑前跑後為自己精心打點一切,慕容致就很擔心長此下去,自己一定會被慣壞,但見到慕容遠似乎樂在其中,便將想拒絕的話又嚥了回去。

陪伴他,照顧他既然是阿遠從小的心願,那就讓他得償所願好了。

抵達京城是在一日午後,就在進城後他還被慕容遠抱在懷裡好一頓的愛撫,本來開始慕容遠不規矩時,慕容致十分震驚於此人的放浪大膽,他立刻嚴辭拒絕,京城不比鄉間僻靜行路,馬車外人群熙攘嘈雜,若被人窺見,那他以後還如何做人?

慕容遠在幾番嬉皮笑臉央求後,見慕容致一直冷顏相對,不免興致缺缺下來,他到馬車另一邊坐好,淡淡道:「三哥,你既把名譽面子看得如此重要,又何必選擇跟我在一起?你就不怕將來名譽掃地?你若只是對我抱有歉意,倒不如給我一大筆銀兩,讓我自行過活,這也算是補償了。」

他哪是把名譽看得那麼重要,他只是不習慣在熱鬧人群中做如此大膽之舉,可他更不想看到慕容遠冷淡的樣子,那讓他有種會失去這人的恐懼。

於是慕容致連忙上前攬住慕容遠的肩頭,把親吻送了過去,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就只能用行動來證明他對對方的愛意。

誰知慕容遠順勢將他摟進懷裡,熱情地回吻過去,還笑道:「三哥,你很熱情啊,本來我還想算了呢,不過既然你這麼想要,那我也只好順著你的意思了,誰讓我這麼愛你……」

這混蛋,得了便宜還賣乖!

那星眸裡閃爍著的狡黠和玩味讓慕容致發現自己又被騙了,慕容遠明明是在引他上鉤,他怎麼可能會因自己態度冷淡而灰心放棄?死纏爛打才是他的本性。

就這樣,慕容致在慕容遠的愛撫下很快就棄械投降,先是情不自禁全渲洩在對方手上,而後又被吃了個乾淨才回到慕容府,一聽到了府前,慕容致幾乎是在馬車停下的同時飛躍下車的,但方纔的歡情讓他腳下一軟,差點兒沒立穩,慕容遠連忙上前扶住他,低聲嘿嘿笑道:「幹嗎走得這麼急,小心閃著腰,我會心疼的。」

慕容致氣的一把推開他,自顧進了府門,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鎮不住慕容遠了,雖然以前他也沒鎮得住他,可至少那個人只是嘴頭上佔佔便宜,哪裡會像現在這樣肆無忌憚?

所謂的負荊請罪其實只是個儀式,黎亭晚早將話送到了,所以那幾位本家爺叔已在府裡等候兩兄弟回來,慕容致在眾位長輩面前向慕容遠敬茶賠罪,慕容遠卻大模大樣斜靠在椅上,並不接茶,只是笑道:「只是敬杯茶哪顯得誠意,至少也要單腿點地嘛……」

立刻便有長輩勸道:「小四啊,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三哥都知道錯了,你也不要太為難他。」

難得兩兄弟和睦如初,要是鬧的人下不來台也不好,可慕容致拒絕了長輩的好意,向慕容遠單腿點地,將茶敬了上去。

慕容遠將茶接過去品了一口,便放到了桌上,他上前將慕容致扶起,還順便在他腰間柔柔地掐了一下,湊在他耳邊低聲笑道:「三哥敬的茶果然好喝……」

那掐的力道恰到好處,慕容致身子一顫,不由狠狠瞪了慕容遠一眼。

幾位長輩坐在後方,見不到慕容遠的小動作,只道他們兄弟已經和好,便紛紛上來道喜,慕容遠立刻左右逢源的跟眾人說笑成一片,反把慕容致撂到了一邊。

慕容遠回家後,依舊住在自己原本的閣樓裡,慕容致被他纏得推托不過,也只好搬到了他的隔壁,次日兩人一同去摘星樓拜見慕容靜,訂親一說既是謊言,那慕容靜離開京城的說辭必不可信。

果然去了那邊,慕容靜等人都在府上,而且早已備好了宴席來為他們接風,刑飛完全不提所謂訂親一事,還笑著說,沒想到慕容遠尚在人間,這一宴便算慶功宴,外加賀喜,恭喜他們兄弟盡釋前嫌,和好如初,慕容遠是個隨心之人,自然不會把刑飛騙他一事再提出來諸多糾纏。

尉遲楓得到了慕容遠尚在人間的消息,也一早趕了過來,被他問起,慕容遠只推說當日是被火藥所震,一時間真氣逆轉,成假死狀態,直到後來回過氣來,已是大軍回京後的事了,至於骨灰一事完全是黎亭晚的過失所造成的誤會,尉遲楓是個耿直之人,又被慕容遠一席話說得暈乎,也就沒再追問下去。

倒是黎亭晚在慶功宴上記起當日他和慕容遠的賭約,便吵著要慕容遠兌現諾言,晚間請眾花魁聚首,他之前平白輸了一萬兩銀子,本來就不甘心,此時舊話重提,原以為慕容遠不敢應戰,卻不料對方聽了他的提議後,只是一笑道:「賭約自是該兌現的,今晚我做東,請大家到芫湖前的碧荷風一聚,到時保管全京城的花魁都到齊助興,藥罐子,你就先準備好賭資吧。」

黎亭晚聞言大喜,碧荷風是京城頗受歡迎的酒樓之一,將酒樓臨時包下的花費自是不輕,而且半日間莫說請眾花魁齊聚芫湖,便是能得見一人,已是好大的面子,慕容遠不過是一個遊歷歡場的花花公子,他必不能在半天時間內做到此事,所以這場賭局贏的一定是他。

倒是尉遲楓老實,連連勸說大家聚會只為盡興,賭約只是玩笑,當不得真,黎亭晚哪裡肯聽他的勸,又爭著跟慕容遠擊掌做了賭。

看到黎亭晚自信滿滿的樣子,慕容致頗為擔心,慕容遠卻笑著勸他。

「三哥,送上門的財神爺怎能不請?你就等著拿銀子吧。」

傍晚金烏西沈,月升當空,當眾人到達碧荷風時,裡面已是燈火輝煌,宴席俱已擺置停當,黎亭晚第一個就奔了進去,聽酒樓老闆說慕容四公子已將酒樓包了下來,不由笑道:「祁老四出手還真是大方,光包這酒摟一晚就不下萬兩了,老三,你這四弟可是個花錢的祖宗,以後你可要小心盯緊了,別讓他敗光了家業。」

慕容致聽了此話,臉色便有些難看,從中午宴會散去後,他就再沒見著慕容遠,所以不悅中還有幾分擔憂,他倒不介意出錢為慕容遠充面子擺宴,卻對他請花魁來助興這種浮華奢侈的享樂頗為牴觸,他也知慕容遠喜好這口,以前倒也不覺怎樣,但現在兩人關係已是如此,便不想讓他再過那種整日醉生夢死的奢華生活。

也許該把府裡一些事務交給他打點才行,鎖住他的心,不能讓他再這麼胡鬧下去了。

29
月移星沈,酒樓四周已是紅籠高掛,來赴宴的除了慕容家的人之外,還有曾和慕容遠一起共過事的將領,大家陸續落座後,酒樓老闆便吩咐夥計上菜,很快各式菜系便擺滿了酒桌,陳年佳釀也被開壇擺上,一時間酒香菜香繚繞,將滿樓賓客熏得心神俱醉。

見到引人垂涎的酒菜擺在面前,黎亭晚哪裡按捺得住,他也不管東道主是否缺席,一個提議,便開了宴席,樓下正中早已候著的彈唱女子們見已開宴,連忙擺出手中樂器,纖指輕動,悠揚清亮的絲竹清音便隨之流淌而出,柔柔匯入賓客的歡聲笑語之中。

慕容致卻沒有心思去聆聽雅樂,他見月色漸沈,慕容遠尚不見蹤影,不由有些不安,他暗中吩咐隨身侍從去探聽慕容遠的下落,又將酒樓老闆喚來向他詢問酒樓的包價,他想今晚的費用必定不菲,他提前付了,也免得慕容遠過後在眾人面前難堪。

誰知老闆聽了他的問話後,卻只說了句,四爺已有了安排,請公子不必多慮的話後就躬身退下了,讓慕容致心裡有些微惱。

阿遠究竟跑去了哪裡?酒宴已經開席,他這個東道主卻遲遲不露面,實在是說不過去……

「快看,有煙花啊……」

叫聲把慕容致從沈思中喚醒,他抬眼望去,卻見不知何時酒樓正前方的窗欞已然大開,芫湖對面岸邊竟燃起了煙花,閃亮燦爛的煙花飛舞著縈上沈寂的天空,七彩輝煌的顏色交織在一起,便如在夜空上鋪點出朵朵奇葩。

眾位賓客紛紛立起欣賞美景,酒樓老闆卻在一旁解釋道:「各位公子,那是四公子吩咐燃的煙花,只為給大家湊個趣。」

黎亭晚本來還看得興致勃勃,待聽了此話,立刻便叫了起來。

「我們又不是來看煙花的,我們要看美人,祁老四許的要請各大行院的花魁來助興,花魁都還沒到呢,別以為拿些煙花便可矇混過關……」

若非記得慕容遠的命是黎亭晚所救,慕容致真想一腳將他踢下樓去,正在暗惱,忽聽身邊有人道:「在為慕容遠擔心?」

慕容致回頭看去,卻是易了容的刑飛,刑飛相貌太過出眾,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他每次出遊都會易容,只是聲音沒有改變,慕容致自然便聽出來了。

對於這個自己曾經喜歡過的人,此刻相顧,慕容致卻有種難以言說的陌生之感,他一時間不知該說何是好,便搖了搖頭。

刑飛卻是一笑。

「要是請不來人,慕容遠這面子可丟大了,不過即使請來人,也必是一筆不小的花費啊。」

「落葉山莊這點兒錢也還出得起。」不想讓外人小看慕容遠,慕容致立刻回道。

刑飛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從來不會摻合這種無聊事的,更不會把錢丟在這上面,看來慕容遠在你心中越來越重了。」

慕容致默言。

慕容遠在他心中自然是很重的,否則也不會為了給他爭面子,即使把錢往水裡扔都不覺可惜。

「放心吧,慕容遠不會輸的,別看我師兄現在美得很,一會兒就有得他哭了。」

刑飛看著還在一旁咋咋呼呼的黎亭晚,笑著安慰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師兄這輩子跟人打賭,就從來沒有贏過!」

刑飛的話讓慕容致想起每次黎亭晚被慕容遠氣得蹦高的樣子,他突然有些想笑,他正待說話,忽聽一陣悠揚愉悅的絲竹樂聲從外面傳來,眼見客人們唏噓聲起,紛紛湧上窗口,慕容致心知有異,連忙奔了過去。

不知何時,芫湖上竟多了十數隻畫舫,整個湖面在各家畫舫綵燈的照耀下熾亮如晝,各種絲竹揚琴的樂聲在煙花下同時絲絲飛揚奏起,宛轉如天籟回音,竟將碧荷風歌姬的奏樂掩了下去,畫舫前方飛簷高挑著各家花魁的招牌,在風中輕輕舞擺,綵燈下分外的醒目。

待畫舫漸近,捲簾便被挑起,窈窈窕窕的各位女子輕移蓮步走上畫舫前方。

樓裡眾人頓時一片沸騰,有人叫道:「那是綠珠坊的姚詩詩。」

「還有凝香閣的索小晚。」

「瞧,那個彈琴的不是一品萼的傾可兒嗎?她的一曲便是王侯貴族等閒也難得一聞,今晚居然為四公子移駕來此……」

人們只顧著追尋自己喜愛之人的風采,卻沒看到黎亭晚一副被卡住脖子的鴨子般形象,嘴巴還張得足以塞得上一籃子鴨蛋,他愣了老半天才回過神來,左右一看,見沒人注意自己,忙歇了音,小步小步向後慢慢挪去。

原以為必贏的賭局竟然一敗塗地,黎亭晚現在最想的就是趕緊溜之大吉,賠錢還是小事,最主要是面子問題,賭局是他挑起來的,現在要在這麼多人面前認輸,他黎亭晚還真丟不起這人。

後退的身子撞在一人身上,黎亭晚連忙反手去撥他,道:「別擋道,想看美人到前面看去。」

「這些美人我平時也看多了,現在只想問問黎大神醫,你看清楚了嗎?」

聽出是慕容遠邪邪的聲音,黎亭晚立刻直起腰板,向後轉身看去,果然慕容遠就站在他身後,手搖折扇,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我……我當然看清楚了……」

「那麼既然這城裡的頭牌該請的我都請了,這場賭局算誰贏?」

「你……」從牙縫裡生擠出來的字。

「好,那麻煩你三日內把銀兩或銀票送到落葉山莊,規矩照舊,超過三天,利息另算。」

黎亭晚停了半天,方小心翼翼問道:「那今晚這東道是不是也要我付……」

今晚請花魁,擺酒宴的花銷只怕也要幾萬兩罷,平白輸了五萬黎亭晚已感到心疼,要是這花銷也算到他頭上,估計他要幾天都睡不著了。

「哈哈,大家老朋友,我怎麼能落井下石?今晚的花費當然是我自己掏錢了,只要賞光來湊樂子的朋友們能盡興而歸,這頓酒宴又算得了什麼?」

聽了慕容遠這話,黎亭晚才算放心。

「既然如此,好東西也不能浪費,那我就開飯了。」

他方才只顧著盤算和慕容遠的做賭的事,根本沒靜下心來吃飯,現在總算可以一飽口福了。

「怎麼?不看那些美人了?那可是你睜著吵著要看的。」

「看她們做什麼?論長相還不如我呢,真不知那些人都猴急的看什麼?」

猴急的那個是你吧?

不理會黎亭晚的強詞奪理,慕容遠沒再跟他計較,他來到酒樓正中沖在場眾人揚聲笑道:「小弟有些事耽擱了,來晚之罪,自罰三杯,另外還要謝謝各位朋友前來賞光捧場,外面有美人助興,裡面有美酒佳餚,今晚定要不醉無歸!」

30
見東道主出現,立時便有人上前將慕容遠拉過去敬酒,這裡都是跟他沙場共戰的朋友,感情自不比一般,眾人說起當日在沙場殺敵的往事,又是一片喧騰。

見慕容遠扭轉局勢,被人眾星捧月般擁在當中,慕容致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他本來便不喜嘈嚷的氣氛,見大局已定,便抽身悄悄下了酒樓。

樓裡眾人正為能得見美人而歡鬧成一片,沒人注意到他的離席,慕容致下得樓來,順著湖邊小徑向前走去,但聽美樂歡聲隨夜風陣陣傳來,靜夜裡竟有種悠然若夢的感覺。

一絲微笑浮上他的臉頰。

刑飛說的對,他應該相信慕容遠,那個人絕對可以獨擋一面,甚至可以做得比他更好。

身後傳來腳步聲,隨即慕容致便覺手心一暖,被拉進了那個熟悉的手裡。

「阿遠?」

慕容致回過頭,看到慕容遠漾著微笑的眼眸。

「手這麼涼,是在擔心我吧?我聽碧荷風的老闆說今晚你根本沒動筷子。」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大不了回頭替你收拾爛攤子,你追來做什麼?今晚你是東道,怎麼可以離開?」

聽了這話,慕容遠無聊的聳聳肩。

「那幫朋友現在眼裡就只有美人和美酒,至於東道在不在可沒人會在意,我本來就只想看看藥罐子那副吃憋的樣子,現在也看到了,還留下做什麼?」

「真是任性!好不容易才把人都請來了,總要鬧騰一番才好……」

慕容致話剛說完,就覺手上一緊,慕容遠笑道:「是真心話嗎?只怕我真要留下來胡鬧,你要生氣吧?」

慕容致一愣,他正待解釋,慕容遠卻又笑道:「我們回家吧,知道你不喜這種氣氛,我已另備了酒席,今晚我們一起好好暢飲一番。」

慕容遠這些微末處的細心和包容讓慕容致心頭一暖,他道:「阿遠,回頭把賬單交給我。」

聽出慕容致想要為自己付賬,慕容遠卻只是一笑,沒有回應。

要是三哥知道每位花魁的的花價是多少,只怕立刻一腳就把他踹進芫湖裡了,不過不管怎麼說,這番心意還是讓他很開心,他緊了緊握慕容致的手道:「對不起,沒想讓你這麼擔心的,本以為會早些過來,卻被些事情纏住了,今晚的費用別擔心,其實也沒花多少,我在城裡混了這麼多年,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阿遠……」

「嗯?」

「等你歇幾天,就接手家裡的生意吧,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你來幫我。」

「好啊。」

聽到慕容遠爽快的應下,慕容致笑了笑。

該用些事情拴住阿遠讓他收收心了,總不能讓他一直這麼流連花街柳巷吧,這不僅是作為哥哥的關心,裡面還有作為戀人的擔憂。

慕容遠似乎沒有去多想,他握著慕容致的手慢慢向前走去,兩隻握在一起的手交融在一起,手指相纏,相互緊緊握住。

淡黃的月光鋪撒在地,兩個修長的身影被月光映在地上,很自然的漸漸融到了一起。

「四公子還沒回來?」

被主子問起,小豆的腦袋立刻搖的像撥拉鼓,他站在一臉冷意的慕容致面前,感到自己腿肚子都站得有些抽筋了,卻不敢動彈半分。

這是主子第幾次問起四公子的去向了?好像從中午到現在有七八次了吧?每問一次,公子的臉色就陰冷幾分,而那些摞在他面前的賬本好像根本就沒動過。

「小六子已去尋四公子了,您再等等,莫心焦。」小豆輕輕說了一句。

他伺候三公子也有些時日了,似乎最近公子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讓他們這些做跟班的也為難,他倒是很羨慕服侍四公子的小六子,四公子和善風趣,又沒架子,可不知為什麼三公子偏偏總是跟他過不去,自己身邊有的是隨從下人,卻連個貼身服侍的人都不派給四公子,也難得四公子不當回事,這讓小豆都為他抱屈。

當然不知道自己小廝心中的想法,慕容致卻只是盯著賬本愣神,酸痛軟麻的身子更起到了火上加油的作用,讓慕容致惱怒不已。

那個混蛋精力怎麼這麼旺盛,昨晚拉著他折騰了一晚上,今早還和小丫鬟調情,被他斥了幾句,便丟下一句話就跑去了那種地方找樂子,究竟在他心中,自己跟那些女人有什麼不同?還是該得手的都得到了,便不再珍惜?

自兩人回京也有段日子,二妹小城也從老夫人的娘家回來了,對於這個妹妹的歸來,慕容遠倒是很歡迎,他特意請了先生教小城讀書練功,而後者看到三哥對四哥的決定完全默認的樣子,心裡對這兩個哥哥突然間變得如此和諧頗為奇怪。

小孩子並沒太過深思,而多日未見,她三哥看上去似乎比以前更加冷淡,讓她不敢再多去多話。可憐的小城當然不知道自己回來得實在不是時候,當時慕容致正在跟慕容遠慪氣,怎會有好臉色?

兄弟兩人平時相處得倒也和諧,慕容遠聽從慕容致的話,乖乖的跟他處理和應付生意上的事,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讓慕容致感覺輕鬆了許多,可惜好景總是不長,慕容遠風流好色的本性完全沒有改變,他隨時都會揪住來伺候的丫鬟調笑幾句,慕容致看在眼中,索性將服侍他的下人都換成了上了歲數的老人,要不就是長相欠妥的小廝,兩人的爭執多數也是因此而起。

與其說是爭執,倒不如說是慕容致一個人不快,當然慕容遠不會讓他把不快持續很長時間,他總有各種法子去逗慕容致轉怒為喜,像今天這樣一去不返鄉還是頭一次。

也怨不得慕容致發怒,實在是慕容遠舉止太過放浪,昨晚他們還一起舉杯對月痛飲,糾纏到中宵,好一頓的愛撫纏綿,結果清晨慕容致還沒起床,便聽到慕容遠在外屋跟送茶水的丫環說笑,他還聽到那女子驚慌地說什麼不要之類的話語,那欲推故就的語調讓慕容致一陣惱怒,他自然不會給慕容遠好臉色看,甚至把他要幫自己整理賬冊的話也頂了回去,見慕容致滿臉不悅,慕容遠倒沒堅持,說了句出去走走,就一溜煙跑沒影了。

31
出去走走?還不是去逛窯子游花船,虧他還想把生意都交給慕容遠打理,好讓他收心,哪知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那些說什麼愛他陪他的話,原不過是逢場作戲的無聊措辭罷了。

「公子,要不我也去找找看?」

小豆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實際上他是見慕容致的臉色越來越陰沈,巴不得自己也可以抽身離開。

慕容致還未答話,就聽外面傳來腳步聲,小六子跑了進來,他恭恭敬敬向慕容致行了一禮道:「回公子,我找到四公子了,他開始在凝香閣,後來又去了綠珠坊,我好不容易才進去見了他,可是四公子說他正忙著,等事辦完了就回來,讓我不用等他……」

啪!

握在慕容致手裡的毛筆從中斷開了兩截,小六子和小豆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一步,傻瓜都看得出他們的主子現在心情相當惡劣,他們只是不明白,四公子以往也是如此流連花叢的,也沒見主子這麼生氣。

小豆見風使舵,連忙道:「公子,您是不是想讓四公子幫忙做事,我這就把他請回來……」

「不必了,你們下去吧。」

聽到那話音裡似乎帶了深深的疲倦,小豆不敢再答話,他作了一揖,便拉著小六子退了出去。

房門被輕輕帶上了,慕容致手一鬆,尚握在手中的半截斷筆便滾落在桌上,他閉上眼,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便這麼吐了出來。

正忙著,等辦完事再回來……

慕容遠還真是精力旺盛啊,昨晚跟他那麼雲雨,今天又去找別的女人,還堂皇告之,事辦完了就回來,他把這裡當什麼地方?把他又當什麼?!

早該想到那些跟他信誓旦旦的話都是為了哄他開心,增加情趣的隨口之言罷了,調情湊趣原本就是慕容遠的拿手好戲,虧他還當了真,以為那個人真得會陪他這麼一直走下去。

這段日子裡他對慕容遠好多過分的舉動已經是睜隻眼閉只眼故作不理了,沒想到對方反而愈發的變本加厲起來,事到如今,讓他無法再這樣自欺欺人下去了。

慕容遠傍晚一回到家就直奔書房,他暗忖一天時間,慕容致的氣也該消了,便喚來在外面伺候的小豆。

「一會兒碧荷風的夥計會把烤鴨和點心送過來,你去看著點,趕著晚飯時一起端上桌。」

小豆領了命便一溜煙的跑了,慕容遠這才進屋,他見慕容致正在埋頭做事,對自己進來不聞不問,不由笑道:「三哥,你不會在這裡坐了一天吧?」

他上前撫住慕容致的腰,低聲笑道:「昨晚你那麼熱情,腰還在疼吧?坐一天會很辛苦的,我幫你揉揉……」

撲面而來的香風讓慕容致心裡更涼,他知道那是花間女子的脂粉氣,他的情人竟在那種地方逗留了整整一天,回來後還這麼若無其事的跟他調笑。

「我很好。」

慕容致冷冷撥開伸過來的手。」我要做事,你如果沒事就先出去!」

「做事?」

慕容遠眼眸一轉,看看堆在桌上的一摞賬冊,不由笑道:「你真的在做事嗎?好像早上是這麼多,現在還是這麼多啊。」

見慕容致沉默不言,他又問道:「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就去歇著,這些事我來做好了。」

慕容致的臉色相當難看,這讓慕容遠擔心起來,他撫上對方的手臂,發現竟然冰涼,當即二話沒說,上前攔腰抱住慕容致,將他送進書房裡屋專供小憩的床鋪上。

「放開我!」

沒想到慕容遠會突然動手,慕容致一個手肘便撞了過去,慕容遠給他撞得一皺眉,但還是忍痛將他抱到床上,然後從旁邊環手過去,將慕容致摟進懷裡。

「身子怎麼這麼涼?不舒服為什麼不喚大夫?」

不理會慕容遠的問話,慕容致將頭別到一邊,淡淡道:「把金鎖還我罷。」

「什麼?」

慕容遠眼瞳猛地一縮,他剛才進門時就看出慕容致不對勁,而這意外之詞更讓他摸不著頭腦,甚至伸過去相撫的手也被慕容致推了開來。

「你總是說我用金鎖鎖住了你,那麼就把它還我罷,今後你想做什麼,願做什麼,都隨意去做好了,也不需再看我臉色,你狎妓也好,跟下人們調情也好,也與我無關……」

他也管得累了,生生把人鎖在身邊,反而弄得兩下都不舒服,何不放手,來個輕鬆自在?

「你又在胡說什麼?!」

聽到慕容遠略帶惱怒的聲音,慕容致抬起頭正要回話,卻不妨那溫熱的雙唇湊了上來,將他吻個正著,跟著軟舌也霸道地游進他的口中,被那軟軟糯糯的舌尖挑逗著,慕容致原本的怒氣便有些弱了,他喘息著將嘴唇輕張,任由那軟舌在自己口中恣意遊蕩。

似乎已習慣了這個人的溫存,明明已打定主意不再跟他糾纏的,但那本來就不堅定的決定在對方的愛撫下消失貽盡,慕容致微閉雙目,享受著那柔柔的親吻,過了良久,他才聽到耳邊傳來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

「三哥,我就知道放你一人在家,你會胡思亂想,今早你都不聽我解釋就趕我出去了,我哪裡有跟下人調情,是那個剛來的婢女不小心將端上來的熱茶潑灑了,我將隨身的手絹給了她,所以那沒見過世面的孩子才會驚慌推辭,我這個愛護下人的主子沒討到什麼好不說,還反被你責罵,外加莫須有的罪名都扣了過來,我好冤啊……」

誰知道這混蛋說的是真是假,反正當時他什麼都沒看到,自然任他說得天花亂墜了,雖說如此,那本來的怒火卻也漸漸平了下來。

「那是我冤枉你了?那這一身的香粉又是怎麼回事?你家小廝都叫你不回……綠珠坊那邊的女子若是真放在心上,便買回來好了,也省得每天來回跑得辛苦。」

他很想將慕容遠狠狠斥責一頓,然後搬回自己原本的居所,不再跟他交集,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番意思,這話怎麼聽怎麼像情人在吃醋。

聽了這話,慕容遠臉上立刻露出滿是驚訝的表情,但隨即便大笑了起來。

「我的好哥哥,你到底在想什麼?你不會以為我說辦事是指那種事吧?」

「你做什麼事我沒興趣知道!」

看到慕容致又恢復平時那副冷冰冰的樣子,慕容遠便又好氣又好笑,他不再多話,只是直接湊上去將慕容致按在了床上,跟著濕軟的雙唇再一次壓下去,又是一番深吻。

「混蛋,放開……」

很早就知道慕容遠扮豬吃老虎的本事,真要較量他並不是慕容遠的對手,而且送上來的香吻實在太令人心動,於是慕容致只好乖乖任由這人的耍賴。

32
「可愛的三哥,我昨晚都被你搾乾淨了,哪有本事再去找別人?再說除了你,別人可很難讓我硬得起來……」

深吻中,慕容遠輕聲低吟著,色色的話說得慕容致臉有些發燒,他睜開眼睛,卻見慕容遠光滑的指肚正在他臉上輕輕撫摸著,並將親吻落在他的額頭。

「我回京城已有段日子了,以前的生意卻總沒時間打理,正好你今天說要做事,我就趁機去看看自己的生意了,小六子跑去的時候我正忙著理賬,所以才讓他先回來,你都想到哪裡去了?」

生意?

這混蛋做生意做到青樓去了?

雖然不知道慕容遠以前做過什麼生意,但一定是做過的,否則就不會暗中為他協調絲綢生意上的差價,這件事慕容致也曾問過幾次,都被慕容遠打岔避過,沒想到今天竟會聊起這個話題。

「你不要告訴我你做的是那種一本萬利的生意!」

被慕容致冷冷一問,慕容遠臉上立刻笑開了花。」是啊,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賺錢?」

「逼良為娼,你就不怕有報應!」

「我哪裡有逼她們?我不過是提供個場所供她們生存罷了,她們不想做也可以離開啊。」

「就是綠珠坊那家?」

聽了這問話,慕容遠連忙把臉貼到了慕容致的頸窩處,央道:「好哥哥,你也知道,我從小最擅長的就是花天酒地,所以這種生意對我來說再適合不過了,說了你可別生氣,其實這城裡十之八九的花坊行院都是我的……」

慕容致一怔,突然想起慕容遠跟黎亭晚的賭約,難怪當時他會那麼自信,若非老闆,他怎麼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將城中所有當紅的花魁都召到一起?

不理會慕容遠在他身上蹭蹭摸摸做示好狀,慕容致冷聲問道:「那碧荷風不用說,也是你的了?」

「嘻嘻,是……」

這混蛋居然敢一直瞞著他,害得他那日那麼擔心。

慕容致腿一屈,正撞在慕容遠的小腹上,後者立刻捂著肚子蜷到了一邊,喘道:「三哥,你還真下得去手……」

慕容致不理會慕容遠的作態,他下了床整理好凌亂的衣衫,淡淡道:「死不了。」

「三哥,你懷疑我在先,又動手施暴在後,虧我把生意打理完,還跑到碧荷風親自為你下廚烤鴨子,你都不體諒我……」

「若你開始將事情講明,我怎麼會懷疑你?你平時放蕩慣了,任誰都會這樣想,這是你咎由自取,好好在這反省一下!」

慕容致冷冷撂下一句話就轉身走了出去,把一臉哀怨的人丟在床上。

小豆和小六子正立在外面候著,見慕容致出來,連忙道:「公子,剛才碧荷風的夥計把烤鴨送過來了。」

慕容致點了點頭,停了一下,又吩咐道:「晚飯時把上次二爺送來的貢酒開了,和菜一起備上。」

兩個小廝點頭應下,心裡卻只是奇怪,自家公子平時不飲酒,卻為何突然要開貢酒?

慕容致返身回房,只聽慕容遠還在裡屋裝腔作勢地呻吟道:「肚子疼,胸口也疼,哥哥,我現在渾身都好難受……」

「我做了一天事,已經餓了,你不是訂了烤鴨嗎?還不去片鴨子,待會兒別又嫌廚房的人片的不好。」

想像得出慕容遠此刻的作態,慕容致眼裡漾起了笑意,但吐出的話依然是冷冰冰的,他不待屋裡人回應,便拂袖而去。

可不能給阿遠好臉色看,否則今後真要被他吃得死死的了,別忘了自己才是做兄長的呢。

「是……」

聽到腳步聲已然走遠,慕容遠這才停下呻吟,歎了口氣。

他三哥好像真生氣了,看來今晚上又要好好安撫了,希望三哥不要不理他才好……

之前一直沒跟慕容致提生意上的事也是怕惹他生氣,本想等一切安頓好之後,再跟他慢慢道來,誰知卻惹出這樣的不是來,至於偶爾和下人調笑幾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不過是想看看情人羞惱吃醋的樣子,沒想到慕容致生起氣來,還真的把醋罈子打翻了一地,這兩下打得可真不輕,看來他以後還是要老實一點得好。

尾聲
晨霧迷漫,細雨霏霏,整個芫湖都籠在楊柳春意的靜雅之中,湖上一葉扁舟輕蕩正中,船頭魚桿垂釣,釣魚的人卻靠在篷邊品著清茶,靜候魚兒上鉤。

「做事要專心,你只顧著釣魚,這棋就快輸了。」

慕容致坐在篷下,他起手將枚黑子放入棋盤,輕語提醒道。

「噓,別嚇跑了魚,等釣到大鯉魚,回頭給你燉鯉魚湯喝。」

「哼,你已經釣了一早上了,卻連個魚影子都沒見著……」

慕容致撲哧笑了一聲,但隨即腰身一緊,便被慕容遠牽著帶進了懷裡,那個擺在他們中間的棋盤翻落在船上,黑白棋子滾的四處都是。

「三哥,你變壞了呢,以前你可從來不會嘲笑別人,你看,棋盤散了,不就沒有輸贏了嗎?」

慕容遠說著話,還用雙唇在對方耳垂下輕咬了一下,懷裡人隨即一顫,立刻推開他,嗔怒道:「在外面你給我有點兒節制,小城還在附近……」

「這迷霧尚未散去,哪會有人看到?」

見慕容遠如此若無其事的回話,慕容致就頗後悔自己的一時心軟。

說什麼輕舟泛湖,晨霧垂釣,也不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更別提什麼釣鯉魚燉湯了,一早上他的豆腐倒是沒少吃,卻連條魚尾巴都沒見著。

慕容遠話雖如此說,卻還是鬆開了手,規規矩矩的重新坐好,開始專心垂釣。

遠處另有幾葉輕舟,卻影影綽綽看不清楚舟上人的模樣,只是偶爾聽到小城的叫嚷聲,聽那興奮的聲音,可能是釣著了魚上鉤。

「要是輸給了小城,那可真是沒面子了。」慕容遠笑道。

他本來想與慕容致一起晨霧垂釣,必能增添幾分情趣,誰知小城爭著吵著要一起來,為了能跟慕容致單處,他才特意提出跟小城比賽釣魚,於是小城便拉著小豆和小六子去了其它小舟,那兩個小子都是水上人家出生,釣魚泅水原是拿手好戲,看來這場比賽他們是輸定了。

難得看到慕容遠認真的樣子,慕容致便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並排坐著,凝望著平靜無波的一潭湖水。

自從和慕容遠真正在一起之後,他才發現此人的過人之處,慕容遠常一邊自斟自飲喝得酣暢淋漓,一邊卻手指彈動,將算盤珠撥得脆響,看到所有瑣碎雜亂的賬冊在他手中頃刻便被計算得清清楚楚,慕容致便自歎不如。

原來從小到大慕容遠混吃混喝的樣子都是故意做出來的假象,如果父親知道這個小兒子如此聰穎的話,只怕也不會將所有家業都交在自己手上,有他在身邊,慕容致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依賴他,甚至變得喜歡去依賴他,他們之間便像魚與水一般,沒有魚,水仍是水,但沒了水,魚卻不可能存活。

他不想做魚,他要做水,將慕容遠一輩子都鎖在只有他一個人的這潭湖水裡……

「你好像已經不怕水了呢。」

寂靜中,慕容遠突然起了話頭,慕容致回過神來,他愣了一下才道:「是啊,從上次跳下水救你後,我就不再怕水了。」

「哈哈哈,三哥,你上次那也算是救人嗎?怎麼看也是要自殺……哎喲……」

腰間一痛,卻是被慕容致狠狠擰了一下,不過他在擰完之後,卻又靠在了慕容遠的身旁,將頭抵在他的肩上。

雖然經常被取笑,但慕容致還是喜歡這樣靠著對方,兩個相愛的人如果能得一生相守,也別無所求了吧?

「在想什麼?」

被慕容遠問起,慕容致微微一笑,反問道:「有恨過嗎?」

恨他以前的無情和冷漠,恨他的不信任和毫不留情的驅逐?

慕容遠歎道:「有啊。」

感覺到靠著自己的身體輕顫了一下,他又笑道:「不過不是恨你,是恨我自己,為什麼眼裡就只能看到你,為什麼就不能忘了你?」

「那麼,可有怨過?」

「怎麼會不怨?想我慕容遠一生聰明,為什麼就被一枚小鎖鎖得牢牢的?父親也真是小氣,給最喜歡的兒子的生辰賀禮也不捨得打個大大的金鎖,那樣最起碼我還會有些成就感……」

這個阿遠,自己現在很認真在問事情,他卻只會插科打諢,說些沒正經的話。

慕容致給了慕容遠一手肘,後者卻手一抖,叫道:「魚上鉤了!」

只見魚桿猛然一沈,跟著劇烈抖動起來,慕容致連忙探手和慕容遠一起抓住魚桿,卻不料那桿下竟是頂沈無比,居然拉它不動,隨著掙扯,桿身在驟沈之下突然一輕,魚線從中斷開,湖面濺起一圈漣漪,脫餌的鯉魚一個飛躍,重新沒入湖下,卻彈起點點水花濺在兄弟二人的身上。

慕容遠一愣之下,隨即大笑起來。

「好可惜,這麼大的一條鯉魚竟然讓它跑掉了……」

小舟來回劇烈搖擺了幾下,怕慕容致害怕,慕容遠連忙扶住他的腰身,兩人站穩後,卻見遠處一葉扁舟輕劃過來,小城立在船頭叫道:「三哥,四哥,我們釣到三條金鯉了,你們呢?」

小豆把船划得似飛一般,頃刻便靠在了他們船邊,小城跳到他們船上,見到空空的魚簍,很失望地道:「一條都沒釣到,好像今天水龍王不太照顧你們呀。」

「不,我釣到了一條很大的魚。」

聽慕容致這麼一說,小城立刻四處張望。」大魚?在哪裡?」

慕容致微微一笑。

「用金鎖做餌,用時間為線,那條魚就不會離開了。」

小城皺起眉頭,不太明白慕容致話的意思。

慕容遠卻揚眉笑了起來。

「那是因為那條魚太笨,看到魚餌就想吞,結果就被人穩穩的釣到了手心裡。」

慕容致搖搖頭,他看著湖光瀲灩的碧波,緩緩道:「不,應該說是垂釣的人太幸運,他沒想到不經意的垂釣,釣上來的卻是一生的幸福。」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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