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行異界》by 春溪笛曉(穿越 忠犬攻宅男受)

  簡介:
  「什麼?你叫我魔法師?不對!我明明還差三個月!」
  「什麼?成為大魔導師?那不是得當一輩子的處男?!」
  宅男穿異界,林越感覺亞歷山大。
  註:魔法師又指二十五歲仍然堅強地保持處男之身的杯具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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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的宅到死

  魔法師,是令無數宅男痛恨的一個詞:它意味著你過了二十五歲還沒有擺脫處男之身。

  距離獲得魔法師身份還有三個月的林越走進了附近的漫音店。

  「小林子,你來得正好。你預購的凹凸社新遊到了,極品後宮!凹凸社果然強大,頂著壓力讓個大胖子當主角!還有,預告裡的神秘女主居然是你最喜歡的御姐型!真不知道死胖子怎麼能推倒她!」見到林越這個常來挨宰的熟客,漫音店的老闆熱情地招呼:「來來,附贈一盒衛生紙。你趕緊通關,我等著你的攻略!」

  凹凸社是島國著名的遊戲公司,由於凹凸這詞跟女主們的身材非常貼近,所以它的本名已經被宅男們遺忘了。

  而凹凸社出的遊戲只有一個中心:推倒推倒再推倒!當然,它出的遊戲絕不賣肉,而是非常純潔的後宮向戀愛遊戲。

  像林越這種有追求有品德的大好青年,對那些低俗的賣肉遊戲是深深鄙視的。用句文藝點的話來說,他玩遊戲玩的是將感情抽絲剝繭的細膩過程。

  當然「左擁蘿莉右抱御姐」群裡的宅友們則紛紛表示:小林子,其實你有一顆少女心。

  林越很想咆哮:少女尼瑪!但想到破口大罵這事兒只會顯得自己修養不夠,他決定忍了。

  說起林越長得不算難看,雖然扔到人群裡不一定找得出來,但是身高也是夠的。可他太宅了,大學期間幾乎沒怎麼冒頭,跟群裡的宅友沉浸在ACG(即動畫漫畫遊戲)的世界裡。同班四年的人提起他,幾乎都要想上老半天才說:「哦那個宅男。」

  出來後混成了講師,結果老是準時踩著點出現在教室,下課後瞬間消失,人稱「幽靈老師」。

  一個學期下來,課上成什麼樣還沒個定論,他的網上陣地卻讓學生們如獲至寶,別的老師都是被學生哭著喊著拉著說「求重點」,輪到他這邊卻換成了「求資源」。而他在學生裡又多了稱號:宅男老師。

  林越捧著預定的凹凸社新遊回到老窩,迫不及待地開始安裝。但他的愛機顯然對這個新塞入的異物很不滿,嗚嗚嗚嗚地響了幾聲,螢幕嗤地黑了。林越趕緊重啟,卻發現主機還是在長鳴。

  作為一個常年宅在電腦前的資深網癮患者,林越早就練就了簡單修機技能,他立刻麻利地拖出主機準備檢查哪裡出了問題。

  然而,意外就在一瞬間發生了——

  林越感覺到一陣強電流竄進自己的身體,眼前驀然發黑!

  在意識消失前,林越腦海裡閃過了凹凸社新遊的預告片,所以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那個大胖子主角到底是怎麼把女主們追到手的?!

  所謂死宅,就是到死都宅。

  ***

  某個不知名的森林邊緣,一隊傭兵坐在火堆邊分著剛烤好的野豬肉。許多傭兵見多了生死就不把人命放在心上,比如這次「僱主」死了,他們卻還在屍體邊說笑——只能說這「僱主」眼光不好,挑錯了人,本身又弱,這才導致他橫死之後還淪為這群傭兵用來下飯的笑話。

  「可憐,好不容易才獲得到常青藤學院任教的資格,怎麼就遇上盜賊團了?」

  「啐!可憐什麼?盜賊團還沒出手他就開始逃了!這種膽小鬼還想當常青藤的魔法教授?」

  「是啊是啊,你沒見到他抖著腿往後爬的樣子!」

  「對對,還尿褲子了!魔法師?有他這樣的魔法師嗎?」

  傭兵們談興正高,誰也沒發現「僱主」的屍體突然動了動。更不可能發現來自遙遠地球的林越正在與這具「身體」融合——

  痛!

  頭痛欲裂!

  「聽」著周圍嘈雜的議論,林越覺得腦袋快要炸開了。隨著意識恢復,一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竟如潮水般湧來:「我叫安德魯……我是一個孤兒,我從小膽小又自卑……但是我有魔法天賦,我是年輕的魔法師……我愛慕漂亮的莉莉絲……雖然她已經嫁給了柯德子爵,但我還是要為了她努力……收到常青藤學院的聘書……我好高興……但是我還是改不了自己的個性……我想我永遠也成不了英雄,因為一旦遇到危險,我只想逃……我沒有臉再活下去了。」

  林越緩慢地消化完這段陌生的回憶,又努力回想著屬於自己的記憶,終於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己死了,這具身體的主人也死了,而且大家都死得挺窩囊。

  不過這位名為安德魯的仁兄顯然活得比他更有意義,至少他還有個心上人,林越可是連個讓自己臉紅心跳的人都沒有——大概是由於父母從小把他扔去寄宿學校一年到頭不管不問,所以林越已經罹患了輕微的感情缺乏症。

  就算是對於換了身體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林越很快也坦然接受並誠心禱告:希望安德魯在現代過得愉快!當然,最好能幫忙把凹凸社的新游通關。

  至於這具會魔法的身體……就由他先用著好了。

  ——有他這樣的魔法師嗎?

  想到剛剛聽見的譏笑,林越覺得有必要維護一下「安德魯」的名譽。於是他從「記憶」裡找出最簡單的風系咒語念了起來。

  這具「身體」的精神力沒有因為換了個靈魂就突然爆發,「疾風」也沒變成「暴風」,只是很正常地讓前面的篝火躥高了半米。

  但是這也足夠了——足以讓傭兵們見鬼似的盯著著他。

  林越整了整自己的法師長袍,抬頭說:「我好像還真是個魔法師?」

  一個膽大的大個子傭兵抖聲說:「你,你怎麼活了?剛剛明明沒氣了!」

  很喜歡他們的反應,林越信口胡謅:「龜息大法聽說過沒?」

  眾人齊刷刷地搖頭。

  「孤陋寡聞了吧你們。」林越繼續胡扯:「就是做出假死的表像,挺屍在地,這樣一來只要對方跟你不是有什麼血海深仇,他就不會繼續對你下手了。」

  眾人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原來是裝死。」「果然夠無恥啊!」「看來逃跑經驗豐富!」


傳說中的男主角

  艾維斯王都位於大陸北邊,臨近多羅玫瑰港,週邊常年開啟的防禦魔法陣在日月映照下流光轉彩,遠遠望去就像是鑲嵌在北大陸上的瑰麗星辰。然而所有人都對這個熱鬧又繁華的地方心懷敬畏——因為它彙聚了北大陸自然神殿以及魔法公會、武者公會、煉金公會、藥劑師公會和傭兵公會的總部,守衛王都的也是艾維斯最為精銳的鷹騎士,若是運氣好,還能看見忠於皇室的翼龍在上空飛翔。

  而艾維斯王都的常青藤皇家學院則是無數人心中神往的地方。從裡面畢業後就有資格接受鷹騎士的考核,成為帝國精銳的一員;無論是想從政、想從商,或者想一心鑽研武技、魔法、煉藥、煉金等等,在常青藤學院裡都能找到最多的機遇與資源。

  然而作為求學者的聖地,常青藤學院聘任教授的機制在外人看來卻顯得兒戲無比。

  年近中年的學院長羅爾遜笑眯眯地捧著茶:「新教授們在路上表現如何?」

  「都不錯,新教授們都是當地的佼佼者,應付意外狀況顯得非常輕鬆。」站得筆直的教導主任如實稟報:「只是有位教授的表現,實在是叫人吃驚。」

  羅爾遜非常感興趣:「說來聽聽。」

  「他接到聘書之後立即聘請了一個傭兵團,要求他們把他護送到王都來。半路遇到一夥盜賊時,他嚇得兩腿發抖,哆哆嗦嗦地想逃。結果被盜賊團趁隙抓住了,嚇得當場失禁,接著好像被嚇『死』了。」教導主任不滿地說:「傭兵團的人擊敗那夥盜賊,把他的『屍體』帶著繼續前來王都交任務,沒想到半路他又醒了過來,並說自己是以假死來逃生。」

  「真是有趣的人。」羅爾遜說:「他叫什麼名字?」

  「你還準備讓他當魔法系的教授?」

  羅爾遜反問:「為什麼不呢?其實這個教授由誰來當都一樣。既然他能從遴選中脫穎而出,我們就該給他一個機會。至於能不能抓住它,那就要靠他自己了。阿爾法,有時候太嚴苛了,對人對己都不好,你要學著欣賞對方的優點。」

  「不知道院長能從這人的表現裡看出什麼優點?」

  「他很會逃跑,說明他很愛惜自己的生命。如果他能把這個優點教給學生,那也是很好的。」

  阿爾法冷冷說:「貪生怕死也算優點?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羅爾遜卻微笑:「那是你孤陋寡聞了。」

  阿爾法黑著臉退了出去。

  還在路上的林越自然不知道自己給頂頭上司惦記上了,他正坐在酒館裡聽吟遊詩人說故事。

  這個吟遊詩人從南大陸度洋而來,途中上了矮人島,也經過精靈所在的天空懸城。而且他不是在多羅玫瑰港登陸,而是從獸人領地橫穿大陸,幾乎把各族都走了個遍,也難怪他彷彿有說不完的精彩故事。

  當然,說的最多的還是人類的鬥爭。林越現在所在的艾維斯帝國稱得上是強國,信奉自然神殿,各族混居。但是與艾維斯僅相隔雪山要塞的瑪亞帝國卻是受戰神神殿庇佑,除了人類以外的種族都被視為異族,一律驅趕或殺害,兩國由此引起的摩擦並不少。此外還有不少零星散佈的小國,有些「國家」甚至不足一百人,尤其那些地勢特殊的三不管地帶,走上一刻鐘就能碰上幾個「國王」。

  總之,這是個非常有趣的世界。你可以走種田煉金路線,也可以走稱王稱霸路線,當然,還能把推倒各款蘿莉御姐作為終身奮鬥目標。

  看著別在胸前的魔法師勛章,林越覺得壓力很大。

  雖然在這個世界裡「魔法師」這個稱號沒有地球那麼悲催,但是近攻不行、體力不行、防禦力差是公認的。在這盜賊團橫行肆虐的時代,估計他這輩子也出遠門都得雇上一隊傭兵——而且傭兵也不怎麼可靠,比如這位跟他交換了身體的仁兄,僱傭的就是一個實力不咋樣並且不怎麼負責的傭兵團。

  所以他還是宅著比較安全。

  林越把聽故事的錢都塞進吟遊詩人倒扣的帽子裡,起身出了酒館。他得去看看有沒人接下自己發佈的護送任務,因為這具身體的主人 「安德魯」僱傭的傭兵團已經被他提前遣退——那群傢伙實在太不可靠了。

  剛走進傭兵公會,林越就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好像有點兒——劍拔弩張?

  環視一圈,林越立刻鎖定焦點——一個胖子,一個很胖的胖子。

  林越以前聽說過一個笑話,大意是某牲口問妹子:「你喜歡啥樣的男孩子?」妹子羞澀地說:「沒啥,投緣就行了。」結果牲口大驚:「一定要頭圓?扁一點不行嗎?」

  那牲口的下場如何林越是不知道的,不過如果那妹子問的是眼前這胖子,他一定能自豪地拍著胸脯說:「我不僅頭圓,我從頭到腳都是圓的。」

  在心裡把胖子埋汰了一遍,林越坐到一邊等待衝突結束。聽著周圍的議論,林越很快聽明白了,原來這胖子被人退婚了,對方還準備公開挑選丈夫人選。胖子很不忿,帶著晶卡開始趕往王都,每經過一個大小鎮落他就直奔傭兵公會發佈任務,任務內容言簡意賅:參加遴選——打贏其他人——輸給我!

  如果說內容讓人不齒,那麼賞金就足以讓人跟他一起無恥——

  初賽讓一場,一萬金幣!

  複賽讓一場,十萬金幣!

  決賽讓一場,一百萬金幣!

  至於為什麼會起衝突,那得從胖子的前未婚妻說起。這位前未婚妻的父親原先是一個偏遠地方的窮文官,在胖子的父親資助才慢慢往上爬。結果因緣際會之下,窮文官跟當時還是皇子的皇帝陛下有了交情,在皇帝登基後一舉成了艾維斯帝國的財務官。

  人人都知道,財務官的女兒美麗得叫人不敢直視,堪稱是王都所有青年才俊心中的女神。但是沒有人知道,這位女神跟一個鄉下土財主的兒子有婚約,而且對方還是個胖得通體滾圓的胖子。

  這就是爭執的起因:在「女神」仰慕者數不勝數的王都附近,胖子這種褻瀆女神的做法無疑是找死!

  看見那胖子被揍得臉青鼻腫,林越都忍不住為他抹一把辛酸淚了:不容易啊!老婆被人搶了還要挨揍!

  不過這胖子想出來的辦法還真夠二的——簡直像是有錢沒腦的暴發戶。

  林越跟著被眾人大罵著趕出傭兵公會的胖子走了出去,沒走多久就看見那胖子蹲在廣場矮牆下抱著頭嗚嗚直哭,樣子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林越伸手拍了拍那蜷起來的圓球狀物體:「喂,胖子?」

  圓球狀物體兇狠抬頭:「你喊誰胖子!」

  林越毫不留情地指出事實:「你。」見圓球狀物體馬上就要發飆,他蹲下問:「我來幫你追回你的『前未婚妻』吧。」

  其實林越玩戀愛類遊戲還有一個特殊愛好,那就是一點點改變男主的形象,讓女主們慢慢改變對男主的觀感,最後打出完美結場。每當這時侯他就覺得特別滿足。

  一般來說,他花在男主上的心思,遠比花在女主們身上的心思要大。

  當然,他沒敢把這愛好公諸於眾,否則左擁蘿莉右抱御姐群的那群宅友一定會把他身上的「少女心」標籤撕掉,貼上「死基佬」標籤。

  扯遠了。其實林越之所以追出來,就是覺得這胖子的體型像極了凹凸社新游裡的主角——既然這世界沒遊戲可玩,他就勉為其難地玩玩真人版解悶好了。


傳說中的減肥計畫

  其實世界上所有減肥計畫,歸納起來只有兩個中心:控制飲食和加強鍛鍊。

  但是相對地,每個胖子心中也都有兩個魔鬼:貪吃和懶惰。

  ——所以監督一個胖子堅持減肥大計,是個艱巨而漫長的任務。

  值得欣慰的是胖子歐文非常淳樸,一旦認同了對方的話就會一心一意去做。聽林越說完「胖子沒前途,胖子沒人愛,胖子有錢也不帥」的理論後,胖子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體型是追求幸福的一大障礙,於是開始嚴格執行林越定下的計畫,再苦再累都沒吭聲,更沒有出現林越預想中的那種懶惰怠工、半途而廢的狀況。

  人才啊!減肥廣告的策劃人真該把他找去!滿心感慨的林越坐在火堆前翻動著鐵架上的烤肉,不時隨手使出個風系魔法把香料均勻地撒了上去。

  他新雇來的那隊傭兵目瞪口呆:「魔法還能這樣用?」

  林越一臉深沉地說:「法無定式,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饑腸轆轆的胖子眼巴巴地看著林越手上的烤肉,猛吞口水。聽到林越高深莫測的話,他搖搖頭說:「沒聽懂。」

  傭兵們點頭附和。

  林越把烤肉拿起來晃了晃:「這就是高手與凡人的區別。」

  傭兵甲:「高手要人保護嗎?」

  傭兵乙:「不用吧?」

  傭兵丙:「那我們是誰請來的?」

  被傭兵們合夥拆了台,林越面不改色地轉過頭大罵:「胖子,你手往哪伸!沒瘦下來之前別想吃肉!」

  胖子委屈地蹲到一邊啃雪果。

  吃飽喝足之後自然是監督胖子運動。

  凹凸社新遊的預告出來後林越就收集過關於「如何把胖子折騰成帥哥」這一主題的資料,自認對著方面還是有點心得的——所以他拿著自製的魚竿坐在湖邊釣魚,順便欣賞胖子手腳綁著沙袋繞湖跑圈的英姿。

  每當胖子喘著粗氣跑完一圈,林越都會揮手鼓勵:「認真的男人最英俊!迪莉婭小姐會愛上你的!」

  看見他滿臉笑容,傭兵們竊竊私語:「安德魯法師不會跟歐文老闆有仇吧?」「看起來很像!」「我看很有可能!」「我贊同!」

  林越:「……」

  這個世界的傭兵早就顛覆了林越的認知。以前他覺得傭兵都是豪放派或者冷漠派,有著悲慘身世或者遠大追求,過著刀口舔血的驚險日子。然而通過這段時間的瞭解,林越發現這邊的傭兵沒那麼神秘——大到公主跟人私奔,小到有人丟了個銅板,它都管;上到走路都哆嗦的老人,下到剛剛會爬的小孩,都能當傭兵——比如林越僱傭的傭兵團就是由退役士兵臨時湊成的,之所以接任務是為了賺點回家的路費。

  真夠生活化的世界。

  林越遙遙地給胖子施了個恢復魔法,笑眯眯地給他打氣:「想想迪莉婭小姐。」

  胖子立刻鬥志昂揚:「為了迪莉婭小姐!」

  金燦燦的陽光從雲間灑落,照得胖子那滾圓的身軀上格外耀眼。藉著林越加持的恢復魔法,胖子連續半個月堅持這種無間斷高強度鍛鍊,他取得的成績也非常喜人——至少一眼看去,他已經從「○」形轉變為「O」形。雖然還是有些胖,但是他身形本來就高大,這樣看去雖然算不上帥,可也不會再給人滑稽的感覺。

  體型勉強算是及格了吧。

  等胖子又繞了回來,林越招手讓他停下:「行了,第一階段就到這裡。離迪莉婭小姐選擇丈夫的日子還有半年對吧?」

  提起關於「未婚妻」的事,胖子想都沒想就猛點頭。

  「那好,等我去常青藤學院報導之後,再把下一階段的計畫寫給你吧。」林越拍拍胖子的肩:「下一階段主要是禮儀,你的迪莉婭小姐現在是帝國財務官的女兒,要讓她傾心,首先要有貴族。你先別進王都,鍛鍊不能停,也不要隨便見別的人。要是有事就叫人給我傳個暗號——就用『我愛御姐』吧,我會去找你的。」

  胖子問:「好怪的讀音,什麼意思?」

  「說了你也不懂,這是來自某個遠古民族的古老語言,」林越正色解釋:「它表達了一種高尚又正直的情操,跟我念一遍,『我愛御姐』。」

  「我——愛——御——姐!」胖子喊得中氣十足。

  「還可以,雖然沒有領悟這句話的精髓,但音調還算準,以後我們就用這個做暗號吧。」林越非常滿意。

  把胖子扔到王都附近一個僻靜的小鎮,林越終於開始去做「自己」的事。

  馬上要迎來新學年,常青藤學院已經熱鬧起來。由懸浮馬車迎送的新生們大都是十三到十八歲不等,換到地球,其實也就初中跟高中這一階段的青春期少年而已。不過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林越覺得這邊的學生應該比較好教——他們根本不需要學習各種複雜的文理知識,只需要練好選定的技能就行了。比如林越即將要去任教的魔法系裡就只有《魔法起源與原理》一門理論課,剩下的都是由教授自由發揮。

  林越出示證明後乘上懸浮馬車,直奔報到地點,以「安德魯」的身份成為了魔法系的教授。根據「記憶」,「安德魯」之所以被常青藤學院選上是因為他有著全系的天賦,能夠全面地指導一年級的混合班。到了二年級,學生們的天賦就會慢慢穩定下來,跟隨特定魔系的導師進一步修行。

  像「安德魯」這種修習全系魔法的選擇,其實並不怎麼明智。全系法師的名頭搬出去固然可以唬人,可有得必有失,魔法的道路並不是那麼好走的,別的不說,精神力跟不上就是一大問題——本來可以支持一系高級魔法的精神力被分隔到幾系,最終結果就是你永遠只能釋放各系的低級魔法。不過林越無所謂,目前他只想先把常青藤學院的金飯碗捧好,然後去挖掘胖子那種有潛質的「男主角」,滿足一下自己的遊戲欲。

  林越去自己分配到的宿舍晃了一圈,就直奔常青藤圖書館,去借一些禮儀跟歷史相關的書。沒辦法,「安德魯」是孤兒,沒什麼機會接觸這些東西;而二十一世紀雖然網路發達,想學什麼都很輕鬆,可林越也不能用地球的禮儀去教胖子吧?所以林越拉拔了幾本塊頭很大的書,坐到僻靜的角落飛快翻閱,不時在紙上修正跟添補《胖子變帥哥》計畫。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就是日落時分。林越伸了個懶腰,眼睛不經意地掃嚮往窗外,卻看見一隻夜鴞站在不知名的樹梢直直地盯著自己。

  林越悠閒地靠著椅背,隨手把「鋼化」魔法注入到剛剛揉成一團的廢紙裡,然後將它彈向窗外那隻夜鴞——中!

  奇異的是,那是夜鴞被擊中之後瞬間化為一陣黑霧,消失不見。

  遠在羅爾遜院長的辦公室,有只黑貓嗷嗚一聲,捂著眼倒在地上翻滾。看見對人非常嚴厲而死板卻又愛貓如命的教導主任阿爾法臉皮直抽抽,羅爾遜問:「怎麼樣?安德魯教授的警覺性還算高吧?」

  「我看是意外。」阿爾法冷哼一聲,伸手給黑貓施了個治療魔法:「他最好不要犯錯。」


傳說中的異界信用卡

  夜色降臨,艾維斯王都的夜生活也正式拉開序幕。拿著花兩個銀幣買來的王都地圖冊,林越穿過燈火煌煌的鬧市區,來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老巷口。這巷子裡住著個臉被劃了幾道疤的沒落貴族,叫阿格斯,常幫奴隸市場調/教準備送往權貴家中的奴僕。

  要把胖子打造成英俊瀟灑的貴族,光是靠紙上看來的東西是不夠的,林越覺得有必要找個精通此道的人給他進行更進一步的訓練。

  陰暗的老巷有些潮濕,空氣中還瀰漫著土地散發出來的霉味,林越不適應地抽了抽鼻子,加快腳步走到最裡面的一間矮平房前敲門。

  門內響起一個刻板又冷漠的聲音:「誰?」

  林越簡明地說出來意:希望阿格斯能去訓練胖子,並給胖子物色一群適合的奴僕——價錢問題根本不用考慮,畢竟胖子實在太財大氣粗了,一百萬都能砸出來,還怕付不出這點小錢?

  阿格斯似乎也很喜歡這種直截了當的交流方式,很快就點頭答應。林越也有幸見到這個奴隸市場專屬的訓練人——大約二十八九歲,藉著昏暗的燈光可以清楚地看見他臉上有三道猙獰的疤痕,最長的一道從眉心延伸到頸部。

  不過看見阿格斯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卻不是他臉上的疤——而是那雙深灰色的眼。他的目光很沉,即使是對面相望,給人的感覺也彷彿隔著兩輩子一樣遠,但是人對於神秘的東西總是格外好奇,你會忍不住一看再看,然後被他深深吸引。

  林越也沒太在意阿格斯的樣貌,禮貌地跟他商定簽訂合約的地點和日期。在這個世界也有類似於「信用卡」和「身份證」的東西——晶卡,每張晶卡都有著特殊的識別標記,每當持有者與人交易時晶卡中隱藏的魔法陣就會被催動,將它記錄在案。

  值得慶倖的是「安德魯」膽子小,所以沒有去作姦犯科,雖然錢少了點,但晶卡記錄非常清白。

  當然,將與阿格斯簽訂合約的可不是林越,他付不起錢。所以他得找個時間帶阿格斯去見胖子。

  就在一切即將敲定的時候,舊平房裡突然傳來一陣痛苦的嘶吼:「放開我!放開我!我要!我要!阿格斯!我頭好痛,好痛!快給我!」

  一個被縛綁的人影在灰暗的燈光下忽隱忽現,看不清模樣,但能感覺出那掙扎的力度足以讓勒在他四肢的繩索陷入皮肉。

  這情況……好像不太妙?林越意識到自己可能窺視到了別人的隱私,立即後退兩步,比了個道歉的手勢:「阿格斯先生,明天我找馬車來接您。」

  阿格斯眼中閃過異色,開口說:「你別再用這種禮儀,它早就被廢棄了。」

  林越尷尬地頓了頓:「我都是從書上看來的……」

  「我知道,《艾維斯禮儀之書》是由我祖父編撰的。」阿格斯說。

  看來這又是一段複雜的劇情。以林越玩遊戲的經驗看來,這種吸引人的支線絕對是打出完美結局的一大阻礙,所以他必須堅定立場——真有興趣,大可在幫完胖子之後把阿格斯當二代主角。

  林越跟阿格斯道別,走出老巷。艾維斯王都週邊那流光溢彩的防禦魔法陣在城內是看不到的,只見滿天繁星像是鑲嵌在黑綢的珍珠,璀璨閃耀。

  能欣賞這種跟地球那灰濛濛的天空完全不一樣的美景,林越卻沒覺得有多感動,反而非常痛苦——月亮不見了,太陽跟星星都換了一批,所以這個世界的曆法跟地球完全不一樣!雖然直接接受了「安德魯」的記憶,可林越還是覺得這時差實在太大了,也不知多久才能倒過來。

  ——還有那古老的沙漏,也不是他能看懂的。

  得找人幫忙做個鬧鐘。林越想了想,拿出王都地圖冊搜索自己下一個目的地。不得不說,艾維斯人對魔法陣的運用實在是爐火純青,比如這本小小的地圖冊就由近百個簡單的小陣複合而成,完全能給予林越完全近似於遊戲的享受:只要選定地點或者以特定的方法啟動搜索陣,就能瞬間得到相關的路線和資料。

  這也是為什麼林越能夠直接找上阿格斯的原因。現在林越又抵達了剛剛查過的地點:矮人煉金店。

  艾維斯信奉自然神殿,各個種族之間極少產生摩擦,有一技之長的種族更是為人所推崇。比如擅長煉金跟鑄造的矮人族就非常受歡迎,矮人煉金店是艾維斯王都名聲最響亮的名店,店主卻不是矮人,而是一個快要四十歲的紅發大叔,脾氣很好,無論是被罵還是被誇都搔搔後腦勺呵呵直笑。

  店面裡是琳瑯滿目的煉金成品,主要是武器,矮人製造的武器幾乎被所有人喜歡。店員都是矮人,依照林越那不怎麼豐富的認知,似乎是灰矮人——非常不受歡迎的一族,因為他們的血統不夠純粹,不被矮人主族喜歡。而且灰矮人手腳也不及血統純正的矮人靈活,註定打造不出神器。

  林越剛走進店裡,一個有著酒糟鼻子的灰矮人就熱情地迎了上來。見到身高還不到自己腰部的灰矮人,林越再一次感受到這世界的奇異。他直接道明來意:「我想請你們幫忙造一個東西。」

  灰矮人非常高興:「訂造東西的客人會由店長親自接待,請跟我來。」

  店面後面是個小型作坊,叮叮噹當的打鐵聲不絕於耳,也有不少穿著初級法袍的魔法學徒在忙碌地畫著魔法陣,煉金師似乎都在房間裡,林越也沒機會見識。

  林越跟著灰矮人往裡走,很快就見到一個赤膊的紅發大叔正揮著鐵鎚敲打一塊通紅的鐵塊,看來他就是店長了,資料上寫著的名字是戴倫。

  聽到林越要造新東西,戴倫大叔立刻停下了手裡的工作。於是林越將時鐘的概念說了一遍,他希望把這邊分別長達二十小時的晝夜好好細分一下,然後做一個鬧鐘,一個懷錶——要怎麼做林越也不知道,不過相信以這個世界出色的煉金術和魔法陣,要把東西造出來絕對不成問題。

  戴倫聽完林越的想法後安靜了許久,興奮地說:「好想法!但是尊敬的魔法師先生,以您如今的精神力還需要這個『鬧鐘』嗎?」

  「世上也有很懶的魔法師,」林越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就是一個。」

  戴倫哈哈一笑:「許多精妙絕倫的發明可都是懶人想出來的!這東西要造也簡單,不過我想跟您定個合約——以後這東西由我們矮人煉金店出售,獲利一人一半,不知魔法師先生您同不同意?」

  林越知道這是戴倫人品好,要是到了別家,估計是不會這麼好心給他分紅的。不過什麼都不做就佔一半,林越還沒那麼無恥;當然他也不會把錢往外推,那麼清高的事林越做不來。他建議:「如果你堅持要給的話,只要給我十分之一的紅利就好。」

  聽出林越語氣裡不願商議的意思,戴倫很快擬定了合約,並取出晶卡將這一合約記錄進去,從頭到尾都乾脆無比。

  敢於冒險、善於把握商機,待人接物還誠摯無比……林越覺得戴倫身上有著所有成為成功商人的要素,難怪矮人煉金店能在繁華的王都站住腳。

  這樣想著,他拿出屬於「安德魯」的晶卡,簽訂了他在這個世界第一份合約。


傳說中的魔法元陣

  替胖子跟阿格斯搭好線之後,林越就沒空往外跑了,因為他得為另一件事煩惱。

  事情起源於林越的直覺——他覺得他的直繫上司——魔法系的教導主任似乎對他很有意見。懷著納悶的心情,林越翻開了剛入手的《常青藤指南》,這才得知這位上司叫阿爾法,喜歡貓,一般人他都看不太順眼;更讓人吃驚的是,這個看起來只有二十**歲的人居然跟學院長羅爾遜同屆,今年已經四十五歲。

  再往下翻,就是阿爾法的生平了,正式如幾歲獲得魔法公會的認證,歡樂如他曾對貓使用了相當於治療系禁咒級魔法的「聖光」……林越對於異界群眾的八卦歎為觀止。

  接著出於好奇,林越用《常青藤指南》中的搜索陣查找「安德魯」,然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是不讓人活了吧!

  上邊明寫著「安德魯」膽小自卑就算了,居然還把他在收到聘書到正式報到這段時間裡的一舉一動都記錄在案!這要是讓看了家長看了,誰還放心把孩子交到他手上?

  當然,林越不關心有沒有學生,他關心的是《常青藤指南》把胖子的事也寫進去了。這是最嚴重的問題。他之所以不讓胖子進城,就是要避免別人看見改造完成之前的胖子,好讓胖子換個身份出現。現在經它這麼一記錄,誰還不知道?

  林越硬著頭皮找上不待見自己的阿爾法,委婉地提出想更改《常青藤指南》上的內容。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世界的書籍與地球不同。地球的書籍一旦印刷完畢就不可更改,這邊的書卻有一個魔法元陣,發行者通過修正魔法元陣可以更改書上的內容,以確保知識的準確性。在林越看來,這與其說是書,還不如把它當成小型的「電腦」——實在是太先進了!

  可惜這邊的人權跟不上,隱私保護啊!隱私保護啊!沒點隱私還叫人怎麼活?林越看著「自己」被盜賊團嚇得失禁的豐功偉績赤/裸裸地掛在上面,就忍不住悲從心來。

  必須改!林越一臉堅定地看著阿爾法。

  阿爾法的回答非常官方:「依據艾維斯出版條例,當事人無權要求指南型刊物的發行者刪改魔法元陣,但發行者將給予當事人一次嘗試的機會:在無人協助的情況下自行刪改。你可以提出申請,安德魯教授。」

  林越滿心悲憤。他要是懂得那什麼魔法元陣,早弄出百八十本漫畫來滿足自己了,哪會閒得去管胖子的事!

  不過林越不是輕言放棄的人。趁著新學期還沒開始,他把自己關進圖書館埋頭苦讀,偶爾外出,也只會去矮人煉金店向戴倫店長及矮人們請教。然而魔法元陣非常複雜,林越幾乎紮在裡面兩週了,還是一頭霧水。耗盡心神弄出個簡單的魔法元陣,也只能在紙張上顯示出一兩個字。

  戴倫店長見林越滿臉頹喪,忍不住給他出主意:「其實不一定要完全懂得怎麼做,魔法元陣幾乎都是相似的,只要你能找出想刪除的部分就可以了。但我們接觸的只是些初級元陣,如果你能找到貴族幫忙的話,應該有辦法……一般貴族都能接觸到高級魔法元陣。」

  林越點點頭。他當然不認識什麼貴族,但是他想到那天阿格斯說「《艾維斯禮儀之書》是我祖父編撰的」。《艾維斯禮儀之書》他看過,顯然比《常青藤指南》要精細許多。

  朝艾維斯店長道過謝,林越招來馬車前往胖子所在地。他要的懷錶已經造出來了,也給胖子那邊做了個計時器,要他按時履行計畫。

  這時的胖子已經大不一樣了,雖然體型還是比一般人略胖,但是笑容給人的感覺已經換了一種。身邊的人也多了不少,除了一開始那隊傭兵被充為護衛,還有不少僕從左右簇擁。

  如果說當初在傭兵公會看見的是個二貨暴發戶的話,那現在的胖子依稀已經有了點貴族的影子。

  見林越來了,胖子興奮地說:「阿格斯告訴我,其實我也是個男爵,真正的貴族。」

  林越也沒太吃驚:「那挺好。」無論哪個時代,錢權都是掛勾的,胖子家要是連低等貴族都算不上,哪能讓胖子這二貨揣著幾百萬自己跑出來?早被吃掉了。

  「可是追求迪莉婭小姐的侯爵有二十幾個,子爵有四十幾個,男爵,」胖子哭喪著臉:「一百多個……」

  林越拍拍他的肩:「人多有什麼要緊?選丈夫的人是迪莉婭小姐,讓她愛上你就好。你儘快把禮儀練好,就能進行下一步的計畫了。」

  胖子悶悶地說:「你學院的事忙完了吧?過來幫我啊!我總覺得其他人的恢復魔法沒你的好,我做起事來沒勁。」

  林越沒好意思說自己最近都紮在魔法元陣裡,而且還沒成功過,於是正色指斥:「一定是你自己鬆懈了,別怪別人!」

  被林越這麼一罵,胖子頓時精神抖擻:「奇怪,我突然就來勁了!」

  林越:「……」

  惡狠狠把胖子踹去繼續學習他的用餐禮儀,林越腆著臉去找阿格斯說明來意。

  由於胖子這個主顧實在太慷慨了,阿格斯也沒拒絕林越這種小要求,耐心地解說:「短時間要弄懂魔法元陣確實很難,不過要刪改還是有捷徑的。」說完他在羊皮紙上慢慢畫下一段複雜的陣式:「在一般指南型書籍中這圖案代表著你的名字,你在陣中找到它後按順序往下數,數夠你要刪掉的字數就可以了。不過魔法元陣包含的陣式太多,很難找到關鍵字,我建議你還是要學會怎麼構建搜索陣。」

  林越聽明白了,這魔法元陣其實就是異界版的代碼,不過它比二進位要複雜得多——難怪這世界沒什麼娛樂性書籍,誰肯花一輩子去完成小說和漫畫的魔法元陣?阿格斯從小就接觸這種元陣,畫出來的陣式自然線條流麗,優雅美觀,換成林越的話……嘖嘖,也不知自然之神能不能認出來。

  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線條,林越瞬間作出決定:把《常青藤指南》裡的內容改完之後就再也不碰這東西!

  不過異界出版行業……似乎大有可為啊。默默把這一想法記在心裡,林越揮別胖子回常青藤去找頂頭上司阿爾法提出刪改請求。


傳說中的廢柴班

  林越花了一整天紮在浩如煙海的魔法元陣裡畫陣式跟數「字」。

  頭暈眼花已經沒法表達林越現在的狀態,他決定了,從今以後誰要敢在他耳邊說起魔法元陣這個詞,他就把誰踢進馬里亞納海溝(註:地球最深的海溝)讓對方永遠爬不出來。

  倒頭大睡到天亮,有人敲響了林越的宿舍門——魔法系的小助教帕奇。

  說他小當然是體型,帕奇有著精靈族的血統,目前二十五歲,比林越還要大一歲。距離成年期還有七十五年,所以身體還處於幼年階段,身高只比矮人煉金店的灰矮人高一點點,尖尖的耳朵在別人注視之下還會慢慢地變紅。

  林越不是正太控,所以每次看到帕奇只覺得心裡非常不平衡:人怎麼能可愛到這地步?賣萌可恥!

  在林越暗暗腹誹的時候,帕奇笑露兩顆虎牙,一本正經地說:「安德魯教授,初級混合班的學生都已經到校了,阿爾法主任說您可以提前開始新學期的課程。您可以通過聯絡石召集班裡的學生,只要啟動魔法陣,學生們就能得知你所在的地點。」說著拿出一塊晶石狀的東西交給林越。

  林越淚流滿面——這世界真是太先進了,居然還有GPS定位系統。

  有魔法元陣的教訓在前,林越努力忍下了尋根問底的欲/望,他才不想把有限的生命浪費在「論異界科技與地球科技的異同點及其相互移植的可行性」這一課題上。

  林越拿著聯絡石前往魔法系「教學區」,混合班入學的第一門課是《魔法起源與原理》,相當於必修課。這本書林越沒看,因為「安德魯」已經揣摩了無數遍,他要做的就是從記憶裡讀檔。

  接收了「安德魯」紮實的根底,林越不由有些愧疚:在地球那邊,他留給「安德魯」的最有價值的東西是……如何迅速打出完美結局。

  不過大家本來就是同行,「安德魯」在那邊混混日子應該不會太難,說不定還能在地球搗鼓出無污染的異界科技,造福人類——這麼一想,林越頓時覺得自己高尚了不少。

  啟動聯絡石沒多久,學生們就過來了。混合班裡大都是艾維斯人,年紀最小的似乎只有十一二歲,年紀最大的也只有十五六歲。正太蘿莉——不,男孩女孩的比例非常懸殊,似乎男生比較多一點,有二十二個,而女生只有七個。

  林越還是第一次搞這種不到三十人的小班教學,看見二十九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自己,他壓力很大。清清嗓子,林越延續以前開門見山的風格:「手裡沒有《常青藤指南》的人請舉手!」

  學生們你看我我看你,誰都沒動。

  誰到了新地方不是立即買一本當地的地圖或指南?要是想省下那兩個銀幣,你肯定會兩眼一抹黑,寸步難行。

  林越很滿意:「那好!相信你們都已經查過我的資料,我就不囉嗦了!你們瞅瞅班裡都有誰,看誰順眼等下自己去查……現在開始上課!」

  學生們目瞪口呆。

  林越開始洋洋灑灑地講解《魔法起源與原理》,其實就跟地球的科技史一樣,某某某機緣巧合,發現了某種元素可以用這樣那樣的方法彙聚在一起;某某某經過漫長的實驗,嘔心瀝血地創造了某某魔法……等等。林越覺得這些都是很爽的事,所以他模仿吟遊詩人的做法,同時開啟ACG界各種抖包袱模式滔滔不絕地給學生們講起「主角運氣值爆發,領悟XX魔法」、「主角觸發隱藏任務,獲得珍奇材料」等升級流故事。同時為了照顧班裡的蘿莉,他還穿插了不少如夢似幻的愛情故事……

  當然,這在《魔法起源與原理》都是有根可循的——雖然都只是一筆帶過。比如書上只提了一句艾倫與露絲共同創造出飛行魔法,到了林越口裡就成了羅密歐?艾倫與茱麗葉?露絲的悲劇愛情故事,聽得小姑娘們淚眼汪汪。

  什麼?亂來?你問問班裡誰不記得飛行魔法是誰想出來的?誰都知道是羅密歐?艾倫與茱麗葉?露絲!

  一節課上完,林越立即多了二十九個粉絲。本來林越還想像以前一樣下課就閃人,沒想到學生們紛紛要求聚餐。學生們這麼熱情,林越也很難拒絕,於是一年級三班師生三十人浩浩蕩蕩地攻佔食堂。

  對於人臉識別無能的林越來說,要在一天之內記住二十九張新面孔簡直是天荒夜譚。聽著學生們擠過來七嘴八舌地介紹自己,林越多希望把遊戲系統安裝過來,然後在每個人頭上標出相應的名字。

  還好學生們很快就把注意力轉移了,嘰嘰喳喳地討論起林越剛剛說的故事。

  然而就在男生們眉飛色舞地說到死前想拽住別人金杖的「葛朗台?雷特」有多吝嗇時,鄰桌傳來地一聲巨響,一個金髮的二年級生怒道:「誰許你們這麼說雷特大魔導師的!」

  要糟!看來這男生是那位「葛朗台?雷特」的崇拜者。林越非常理解對方的心情,因為當初他看到女體趙雲和女體關羽時也是非常不淡定。但是接觸的糟糕物多了,人的無恥下限會無限刷新。比如林越這時就振振有詞地反駁:「拿出《魔法起源與原理》,翻開第四百一十二頁,看看第七行的註釋——看到了吧?雷特為人吝嗇。所以他死前把紅衣主教手裡的金杖拽到手裡也很有可能,對吧?」

  金髮二年級生氣得滿面通紅:「你胡說!」

  林越笑眯眯:「那你找出他沒有做過這件事的證據來。」

  金髮二年級生語塞。

  與金髮二年級生同桌的褐髮男生見同伴吃虧,懶洋洋地接腔:「喲,這不是被盜賊團嚇得失禁的安德魯教授嗎?可笑,以為刪掉了那段內容就沒人知道了?學院居然沒把你踢掉!不過想想也對,一群垃圾確實也只配讓垃圾來教。」

  見一年三班的學生們都憋紅了臉,林越非常窩火:「你說誰垃圾?」

  褐髮男生一彈指,鄙夷地嘲笑:「你以為沒有人注意?你們這個班都是擁有全系天賦的垃圾!雖然說可以像單系天賦的人一樣獨修一系魔法,但由於天賦的限制,註定在魔法一道上止步不前。如果修全系就更糟糕了,比如『安德魯教授』你這樣的——這輩子也只能施展低級魔法吧?連中級魔法的門檻都摸不到——垃圾教授帶垃圾班,很般配。」

  他這話說得很毒,卻又非常有道理——擁有全系天賦確實不是什麼好事。就連常青藤一年級幾個班也是按天賦來分的,單系和雙系天賦的新生在一班,雙系以上的在二班,全系天賦的新生則被分在三班。知道內幕的人私下裡都把三班稱為「廢柴班」。

  看到學生們似乎都默認了褐髮男生的說法,紛紛低下頭,林越心頭火起:「是不是垃圾,輪不到你來說!」

  雖說林越這人不喜歡與人深交,但是他有護短的毛病。經過半天的相處,三班的學生已經被他歸入「己方陣營」。

  ——看來這次他要違背原則領雙線任務了!



  林越這人有點奇怪,對於沒興趣的東西,全部擺在他面前他都會無視。但是對於他上了心的東西,就算它藏在三尺地底,他都會想方設法挖出來。

  於是除了給三班的學生們上課之外,林越又一頭紮在了圖書館裡。

  艾維斯每代同齡的一百多萬人裡擁有全系天賦的人也不夠一百個,可以說是萬中無一,所以相關的書籍也不多。林越通讀了一遍之後,很無奈地承認那個褐髮男生所說的話:全系天賦者確實先天不足。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因為他找到了一本奇特的魔法手劄。魔法手劄是魔法師最重要的東西,它記載了魔法師一生中所學會的以及所創造的魔法,同系魔法師得到他就像玩遊戲拿到攻略一樣,可以少走不少彎路。但這顯然是本垃圾攻略,因為它被人嫌棄地仍在書架的角落,封皮發黑,也不知多少年沒人碰過了。

  這是本全系天賦魔法師的手劄,而作者的最高等階跟林越現在一樣,都是初級魔法師——這大概就是它無人問津的原因。

  但是這並不影響林越對它的興趣。

  在他看來這個魔法師的想法就非常有趣——對方竟然一直在嘗試著把各系魔法混合在一起,而且有幾次成功混合的魔法威力超乎尋常。

  然而這種嘗試的危險度無疑是非常高的,在最後一次試驗中這個叫本多的魔法師失去了他的右手,因此他沒法再繼續下去。

  等林越看完只有寫了半本的魔法手劄,天色已經發黑。圖書館的老管理員似乎很喜歡林越,蹣跚著繞過來招呼:「還在看書哪,安德魯教授?」

  「是,找到了有趣的東西。」林越說。

  老管理員看了他手上的魔法手劄一眼:「這本手劄裡的東西……安德魯教授最好不要輕易嘗試。」說完他幫林越添滿了茶。

  林越禮貌地道謝:「謝謝大叔!我明白的,這半本手劄就是前車之鑑。對了,這裡的書大叔你都看過嗎?」

  「一半一半,整理久了,大致的內容也就記住了。」老管理員笑出一臉皺紋:「安德魯教授以後如果想找什麼書,可以先問問我。」

  林越連連點頭,又拿著那本魔法手劄問:「我可以把它外借嗎?」

  老管理員眼底掠過一絲異光,但還是沒有拒絕:「這書屬於可外借的範圍。」

  有老管理員放行,林越拿著魔法手劄離開了圖書館。

  人天生就對未知的和危險的東西感興趣,林越也不例外。雖然明知道嘗試手劄裡的做法可能遇險,林越還是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他覺得這是一條出路,全系魔法師的出路。

  他研究過許多記載,發現精神力的提升除了刻苦的冥想之外,所能施放的魔法的最大威力也起著重要作用。也就是說如果你因緣際會之下施放了威力高於你目前精神力的魔法,那麼你的精神力就會提升到與那個魔法所需精神力同等的高度。單系魔法師晉階之所以最快就是因為隨著他們對本系魔法的純熟度越來越高,威力越來越大,最終使精神力得以突破。

  如果複合魔法真的可以提升威力,那麼全系魔法師精神力的提升也不會停滯了。

  但是這複合魔法不好搞。

  首先要解決的問題就是用哪些魔法來混合——在多如牛毛的魔法中選擇適當的組合,簡直有無數種可能性。而在選定組合之後又要確定混合比例,就像成分差異會影響火藥威力一樣,混合比例不同,混合後的魔法也會有不同效果。就算找出了最佳的混合比例也不算完,還要考慮找出比例後魔法師能不能按照它來施放魔法。這就要求施放者對精神力的控制要達到精妙的境界,而且必須要收放自如。

  林越覺得很頭大。安德魯之所以能被常青藤選上就是因為他對精神力的控制非常好,可是要確定混合比例就太讓人傷神了。

  猶豫了很久,林越決定找個安靜的地方試驗一下,所以他離開學院叫車伕把自己送到比較偏僻的地方。

  馬伕駕輕就熟地把林越拉到了城外的灰石林。灰石林確實很偏僻,說是「林」,其實沒有一草一木,只有無邊無際的灰色石頭。

  灰石林的這一晚非常漫長。林越排除了許多偏重於生活系的魔法,最終選定了最火系基礎的火球和風系最基礎的疾風,開始反覆嘗試著將它們混合——然而直到太陽升起,他還是沒能地把眼前一塊灰色石頭燒成灰燼,只在上面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圓印。

  眼看《魔法起源與原理》課馬上就要開始了,林越只能嘆了口氣,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離開了僻靜的灰石林。

  回到教學區,三班的學生們已經巴巴地等在教室裡。林越心裡那叫一個感動,當初他教的是一百多人的大班,結果通常來上課的人還不到一半,還是這邊的學生們可愛。

  看著小胳膊小腿的學生們,林越露出神棍似的笑容:「老是坐在這裡講課也很無聊,今天我們幹點別的。」

  三班的學生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小心翼翼地問:「幹點別的什麼?」

  林越很快印證了他們的預感:「圍校跑圈!」

  學生們張大嘴:「為什麼?」

  林越信口忽悠:「魔法比不過,咱比體質!要是一班二班的人敢瞧不起我們,我們就沖上去揍他丫的!」

  都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以後他指不定會怎麼折騰這群娃兒——先攢多點本錢總不會錯!

  在林越的堅持下,常青藤學院出現了奇特的一幕:二十九個新生跟一個新教授在陽光下整齊有序地向前跑著。如果仔細一看肯定能發現那教授偷懶地用了飛行魔法,偶爾還得意洋洋地倒轉到後面嘲笑落後的學生。

  院長辦公室中,羅爾遜跟阿爾法通過「貓眼」魔法將這一切收歸眼底。羅爾遜似乎非常感興趣:「這個安德魯教授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看他只是特別喜歡折磨別人而已。」

  「你該放下對安德魯教授的偏見。本多那老頭都放心地把手劄交給他了,說明他確實有獨特之處。」羅爾遜說:「而且第一次融合兩系魔法就能在最堅硬的灰石留下那麼多痕跡,真的很有天賦。」

  「又是一個被你們利用的傻蛋。」阿爾法冷笑:「但願他不會出事。」


傳說中的德魯伊

  得到「本多」的魔法手劄之後,林越的生活變得更為單調。每天除了給三班上課就是到灰石林研究複合魔法。這種情況直到阿格斯找人來告訴他胖子已經通過了他的考核,才得以終止。

  這時候的胖子已經不能再稱為胖子了。原本胖得像圓球的臉恢復正常之後竟有了幾分風流倜儻的感覺,量身裁成的卷花立襟白襯衫完美地勾勒出他健美的身材,典雅的銀色正服則讓他顯得十分貴氣。

  變化最大的自然是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來的氣質,如果說以前的胖子是典型的鄉下土財主,那現在這人模人樣的傢伙則完全可以媲美任何貴族。

  把胖子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林越點點頭:「不錯,可以給個六十分。」

  胖子立刻垮下臉:「不會吧?才六十分?我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呆了!」

  林越毫不客氣地進一步打擊:「配上現在這表情的話,不及格。」

  胖子很不服氣,忿忿地問:「那你說怎麼才能得高分?」

  「這個嘛。」林越目光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阿格斯身上:「像阿格斯先生那樣的,往哪兒站都能給九十分。」在林越的印象裡,阿格斯確實非常出色,即使是商討價錢的時候也維持著完美的貴族儀態。胖子這層次的,忽悠一下膚淺的人還可以,再深點兒絕對會露餡。

  看到林越眼裡那毫不掩飾的讚許,原本興高采烈的胖子頓時像被澆了一盆冷水,而且心裡酸氣直冒。他惱羞成怒地說:「他有三道毀容的疤了,還能得九十分?」

  林越不屑冷哼:「光憑你這句話,阿格斯先生就不該讓你通過考核。」

  胖子一滯,馬上就後悔了。林越的個性他是知道的,不管對上誰他都是這模樣,話雖然毒,可都是實話。他趕緊腆著臉道歉:「你知道我有多想快點進入下一階段的計畫,所以才口不擇言,不是故意的!」

  「跟我說這些幹什麼?」林越指著阿格斯說:「你該道歉的人在那。」

  胖子立刻走到阿格斯跟前鄭重地行了一禮,以表歉意。

  對於知錯就改的胖子林越自然沒法生氣了,正色勸說:「現在你面對的是我們,有的是機會更正。但是在外面你一旦出了錯,就會被放大幾十倍傳揚開去,以後記得不要一受激就露出本性。」

  難得見到總是笑眯眯的林越這麼認真,胖子只差沒對天發誓說要好好記住。

  這時阿格斯幫胖子說了句公道話:「其實歐文先生只在安德魯教授面前會這樣,其他時候都表現得非常好。」

  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彆扭?一陣基味撲鼻而來。林越無奈地摸了摸鼻頭:「這麼說這是我的責任了?」

  「不,不是這個意思。」阿格斯說:「貴族也需要朋友,真正的朋友——可以真誠相待,不需要注意那麼多禮節。若沒有這樣的朋友的話,會活得非常累。」

  「對對,」胖子覺得瞬間被阿格斯說通了,猛點頭:「朋友,就是朋友!」

  林越笑笑算是回應,然後說出下一階段的計畫:「我打聽過了,後天迪莉婭小姐會出現在王都拍賣場,你正好可以藉機接近她。對了,你的晶卡換成金色了嗎?只有金色才有資格直接拿到拍賣場的高級席位。」

  胖子點點頭:「這些事都是阿格斯幫忙處理的。」

  聽到是由阿格斯經手,林越就放心了,畢竟跟阿格斯一比他在這些事情上就是外行中外行。他搬出幾本厚厚的書擺到胖子面前:「迪莉婭小姐喜歡玉石,這是相關的資料,你好好看一遍,免得到時沒話說。」

  胖子張大嘴:「不是吧?」

  林越拍拍他的肩:「為了迪莉婭小姐。」

  聽到這話,胖子認命地紮進了那堆玉石資料裡。

  林越則跟阿格斯交代一些問題:「後天《魔法起源與原理》要考試,第三階段也只能由阿格斯先生幫忙執行。等我忙完常青藤的事會抽空去找你們的。這是第三階段的全部計畫,請阿格斯先生修正一下。」

  阿格斯接過計畫:「安德魯教授儘管放心。」

  「那你跟胖子說一聲,我先走了。」

  「我送安德魯教授。」

  見阿格斯似乎有話要說,林越和他一起往外走,問道:「阿格斯先生有事?」

  「安德魯教授在常青藤任教,有資格從皇家商會購買特殊材料。」阿格斯目光出現了少有的窘迫:「能不能請安德魯教授幫我買一些。」

  林越爽快地答應下來:「沒問題,買什麼?」

  阿格斯說:「魔蒙花。」

  林越點頭記下阿格斯要購買的數目,離開胖子的住處前往位於王都中央廣場附近的皇家商會。皇家商會附屬於艾維斯皇室,出售許多別處沒有或禁售的貨物,比如某些特殊材料。雖然需要身份驗證,但林越身為魔法系的教授,要買點材料做魔法試驗也很正常。

  林越好奇地查了魔蒙花的資料,恍然大悟:難怪會被禁售,原來它相當於地球的罌粟花。不,應該是比罌粟花還毒,一旦吃了就會上癮,而且不只會讓人產生幻覺,還會讓人變為狂暴狀態,非常可怕。

  想到第一次拜訪阿格斯時撞見的那一幕,林越終於明白阿格斯為什麼窮得只能住在那種地方了——一來是買魔蒙花非常耗錢,二來是怕屋裡的人發起狂來會傷到人。

  想不到來到異界後自己會幫人買毒品啊……買完魔蒙花,林越心情複雜地走出皇家商會。

  這時他突然覺得自己腳邊有種異樣的感覺。低頭一看,原來是個藏在黑袍裡的小孩子在拉扯自己法師袍的下襬。這小傢伙比矮人還要矮小許多,也許就是因為體型小,所以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林越蹲身問:「小傢伙,你是誰?」

  小傢伙怯生生地說:「我是自然之神選定的德魯伊……我能聽懂獸類說話,給我一朵魔蒙花……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跟你安危有關的秘密……」

  林越皺眉:「魔蒙花不是什麼好東西,你要來幹什麼?」

  小傢伙很誠實:「跟那個人——那個叫阿格斯的人的弟弟一樣……我哥哥也吃了魔蒙花,不接著吃,就會發狂。」

  那天阿格斯屋裡被綁著的人竟是他的弟弟?林越已經相信小傢伙確實是個德魯伊,嘆息著取出一朵魔蒙花遞給他:「給你。以後不要隨便這樣找上別人,會有危險的,也許他們會把你抓起來。如果你哥哥真的很痛苦就帶他去我那裡,我每天抽空用魔法替他緩解一下。既然你有那樣的能力,應該能知道我住在哪吧?」

  藏在袍底那雙動物似的眼睛似乎瞬間變得濕漉漉,兩隻小手捂著魔蒙花說:「你是好人。好人會有好運。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關於你的秘密。壞人派貓監視你,壞人把魔法手劄留給你,壞人在利用你。」

  林越皺起眉思索他的話,小傢伙已經哧溜一聲跑走了。

  對於想不通的事林越一直都順其自然,就算那本魔法手劄有問題也沒關係,畢竟目前他還沒打算去把危險性高的魔法融合在一起。通過每天夜裡的嘗試,疾風與火球的融合已經有了一定的進展——灰石上的圓印已經變成了陷進去的球形。而且在反覆耗盡精神力之後,林越發現它的恢複比漸漸一開始要快,看來勤奮練習還是有效的。

  不過接下來他要把複合魔法的研究暫時擱下了,《魔法起源與原理》考試即將到來!

  林越一抹臉。

  這可是三班與一班二班的第一次交鋒,怎麼能輸在起跑線上?廢柴班的改造要從樹立信心開始!


傳說中的重大突破

  新生的第一場考試在各方關注下開始了。《魔法起源與原理》雖然是魔法系最為枯燥的理論課,但它對於學生擇定日後方向有著重要的指導作用,所以系裡抓得很緊。

  考試是混合大考,作為考官之一,林越可以光明正大地觀察三個班的學生們。根據天賦多寡的規律,一班跟三班人數比較少,二班的人數則等於它們相加。掃了眼考場裡的一百二十多個新生,林越非常自豪地發現他可以一眼分辨出自己班的學生。

  對於很難記清人臉的林越來說,這絕對是值得慶賀、值得紀念的重大突破。

  就在林越得意自誇的時候,站在他身邊的二班教授——溫柔漂亮的女魔法師艾莉笑眯眯地說:「安德魯教授,你們班學生的膚色可真健康。」

  林越無比贊同:「那是那是,繞校跑圈還是有成果的。」

  平時還不覺得,現在跟同齡新生紮堆之後,三班學生們就顯得非常有特色了——黑,真黑。

  林越對這個附屬產物相當滿意。

  考完以後,理論課的成績很快就出來了。對於這種考驗記憶力的課程,精神力天生就高出不少的一班二班是非常佔優勢的,但是三班的學生沒讓林越失望,雖然沒能超過一班,至少平均水準把二班踩了下去,而且還有三個擠進了前十。

  看到獲知成績後那一張張黑黝黝的笑臉,林越覺得這是個很好的開端,張開雙手說:「為了慶祝,今天我們繞校跑圈活動就……」

  學生們兩眼發亮地期待他說出取消兩個字。

  林越微笑:「……加一圈吧。」

  各種鱉足的低級魔法一致轟向笑得非常光輝燦爛的林越。

  高出幾階也架不住人多啊!林越抱頭逃竄,大喝:「要尊師重道知不知道!沒人指導別亂放魔法知不知道!不許放火球!很危險!」

  被他一提醒,擁有全系天賦的學生們立即給他送了二十九個火球。

  「喲,終於可以正當防衛了。」林越用飛行魔法定在空中,念起了還不怎麼熟練的咒語——暴雨。

  「暴雨」範圍不大不小,正好撲滅所有火球並讓學生們從頭到腳濕個透。

  林越翹著二郎腿「坐」在懸空的魔杖上,笑眯眯地重申:「尊師重道知不知道。」

  這一幕再次通過「貓眼」魔法傳到了院長辦公室。

  阿爾法倚著窗,語氣彷彿在陳述著一件很平常的事:「雖然威力小了十倍,但確實是中階魔法暴雨。同時他還在魔杖上加持了飛行魔法。」

  「看來這次沒選錯人,對吧。」

  這話不是出自羅爾遜的口,而是來自「貓眼」魔法營造的幻象!幻象裡的林越雙手枕在後腦勺上,轉頭說:「院長大人,阿爾法主任,我的進展還算快吧?……不過這麼緊迫盯人,我會很不好意思的。」

  隨著林越的話落音,院長辦公室內的幻象驟然消失,蹲在阿爾法手邊的黑貓也捂著眼摔落在地!

  而再次破壞了「貓眼」 魔法的林越解除飛行狀態回到地面,把吵嚷著要復仇的學生們都趕去換衣服。

  小德魯伊「尖牙」不知道什麼時候跳到了林越肩上,聲音非常興奮:「我能感覺到貓靈,很純正的貓靈,差不多能化形了。」

  這幾天尖牙總是黏著林越,林越也知道它年紀雖然小,但是天生就對飛禽走獸的事瞭若指掌,所以樂於聽它說話:「化形?就是說它們能化為人形?」

  「不一定。」尖牙蹭了蹭林越:「可能鎧化,也可能武器化,要看跟主人的契合度,人化需要的契合度最高,很少見!安德魯先生你要養靈獸嗎?我幫你挑!」

  「不用。」林越拍拍尖牙的腦袋:「我要研究複合魔法,沒有多餘的精神力供養靈獸。」

  凡事有得必有失,靈獸養好了可以是一大助力。可是養靈獸的人前期的進階速度註定比別人緩慢,有些人甚至被靈獸拖在初階一輩子,到最後自己實力沒上去,靈獸也沒有形成獸靈。

  林越很有自知之明,照他這種天賦能慢慢進階就不錯了,再瞎想其他東西絕對會把自己變成徹頭徹尾的悲劇。

  見尖牙因為沒有幫上忙而沮喪,林越轉開話題:「你哥哥今天沒狂化吧?」

  尖牙高興地從他的左肩跳到右肩:「沒有!很好很好!哥哥好起來了!安德魯先生是最厲害的好人!」

  林越臉皮很厚:「當然。」

  那天之後尖牙果真帶著他哥哥長耳到林越的住處,長耳已經成年,二十一二的模樣,耳朵比平常人稍長,有些像精靈族——尖牙說身體特徵是德魯伊起名的依據,還張嘴給林越看了他可愛的小尖牙。而林越也終於有幸見識了人類狂化的樣子:雙目通紅,血筋暴現,有著攻擊一切的意圖。

  看來毒品無論在哪個世界都害人不淺。

  跟尖牙商量以後,林越覺得在長耳身上試驗一下。其實也只是個模糊的念頭:毒品影響的是體內的神經系統,而這個世界的精神力正是神經系統高度開發的產物——它其實不是魔法師所獨有的,大陸上所有人都擁有,只是普通人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撐魔法的施放而已。所以普通人進入冥想狀態也可以讓精神力在體內運轉。

  林越覺得通過這種方式也許可以找出出現異常的地方,然後把這些部位用法陣封印起來,讓精神力從那幾個地方繞行……也算是發揚了西醫那種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笨辦法。

  清醒狀態下的長耳非常配合,咬著牙忍過幾次痛苦的狂化,終於把讓精神力在體內轉了一週。全程跟進的林越也得出了結論——長耳的精神力果然會在某些地方阻滯不前,如果強行推進就會提前進入狂化狀態。

  這就好辦了,林越到矮人煉金店裡請戴倫店長在長耳身體的相關部位畫了幾個封印法陣,對精神力起著阻滯作用。而後遺症是啟動封印魔法陣後就沒法使用魔法,精神力受阻的部位動作微微緩滯,以及——身上多了許多「紋身」。

  不過總比隨時進入狂化狀態,無法正常生活要好一點。林越和尖牙商量:「再看幾天,如果你哥哥真的沒再狂化,你們就一起陪我去幫阿格斯先生的弟弟看一看,好不好?」

  「好!」尖牙乖乖點頭,突然又驚訝地瞪大眼:「咦,阿格斯先生在那!還有歐文先生!」

  林越抬頭一看,果然見到阿格斯站在他住處前,而他腳邊蜷著個長得像胖子的東西,肩頭一縮一縮地抽噎,看起來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瞧這沒出息的樣子,不是胖子是誰!

  林越蹲身,非常無奈地揉了揉胖子的腦袋:「搞什麼鬼?難道被你的迪莉婭小姐霸王硬上弓了?」看了眼胖子的體型,又說:「誰有能耐硬上你啊!再說你一個大男人,就算被反撲倒也沒損失,應該盡情享受才是。」

  哭得正傷心的胖子聽到他的聲音,怒紅了眼:「你屋裡有誰!不讓我進為什麼讓他進!」

  「……主人不在,不讓進是很正常的吧?誰出門後還把門開著的?想招賊?」

  「那為什麼有人能進去!」

  這胖子也管太寬了吧?林越皺起眉:「當然是因為他本來就在裡面。」

  胖子委屈地縮成一團,繼續抽噎。

  林越沒轍了,只能轉頭問阿格斯:「這傢伙怎麼回事?」


傳說中的砍支線

  阿格斯簡單地把事情說了一遍,原來胖子按照計畫在拍賣場很有涵養地炫了一把富,又以得體而深刻的言語引得了迪莉婭小姐的注意,接著他們自然就靠著玉石這個「共同話題」越談越投契。

  林越沒想明白:「既然一切都很順利,那這胖子為什麼還哭?」

  「安德魯教授的計畫很完美,」阿格斯說:「但安德魯教授你把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忘了。」

  「什麼問題?」

  「歐文先生是不是喜歡迪莉婭小姐。」

  「他不是一直都很喜歡嗎?」林越納悶。

  一路上他都是用「為了迪莉婭小姐」這句話激勵胖子的,胖子也幹勁十足,怎麼突然就成問題了?

  「歐文先生喜歡的是他想像中的迪莉婭小姐,但是真正見到之後,歐文先生無疑是不喜歡她的。」阿格斯攤開林越寫的計畫,說出最有可能的理由:「按照安德魯教授的設計迪莉婭小姐自然會被英俊多金、談吐優雅,而且博文廣見的歐文先生吸引。但是這也顯露出她的膚淺與無知,只看得見金光和虛假的偽裝。所以歐文先生覺得不能接受。」

  林越總算想通了:這就是手拿詳細攻略玩遊戲的悲劇!像他這種喜歡體驗過程的玩家通常不喜歡看攻略就是這個原因,一旦把攻略看完了,整個遊戲就會變得索然無味。而且……

  他以後寫計畫得把「如果這時她眼睛發亮,則表明她已經被你的財富吸引」這種話改一改……胖子就是那血淋淋的教訓!真相對於他來說太沉重了!像他這種主角應該繼續當個幸福的二貨!

  林越愧疚地把胖子拖進屋裡。

  長耳正在做午飯,尖牙一溜煙地跳下林越的肩撲了上去:「哥哥哥哥。」小手抓住長耳的袍角左右晃蕩,雖然他整個人藏在袍子裡看不清表情,可光聽那聲音就知道他有多高興。

  長耳說了聲「回來了」,就繼續放米下鍋。這世界的米是紫色的,一蒸熟就亮得晶瑩剔透,咬下去滿口餘香。林越自然不會在宿舍裡準備米這種東西,只是長耳跟尖牙都是素食者,沒法吃外面的飯食,這才給了林越蹭飯的機會。

  長耳這人沉默寡言,平時只對尖耳說上一兩句話,連林越都無緣聽他開口。這也是為什麼他明明在屋裡胖子卻不得其門而入的原因——難道你還指望一個對熟人都不理不睬的傢伙搭理陌生人?

  見滿眼淚花的胖子有些怔愣,林越隱去尖牙兩人的德魯伊身份把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

  看著長耳額頭經修飾過的魔法陣跟那面無表情的臉,胖子立刻窘得滿臉通紅。

  阿格斯卻死盯著長耳,嘴唇翕動,似乎想問什麼又礙於禮儀說不出口。林越大度地把黏上來道歉的胖子踹開,和阿格斯說起回來時跟尖牙商量過的事:「……本來打算等長耳的情況穩定一下再去找你,沒想到你提前來了。這個方法也不一定適用於所有人,你心裡要有準備。」有些事若徹底沒希望就算了,如果給了希望又讓它破滅,很可能會把人逼瘋的。林越先給阿格斯打好預防針。

  阿格斯問:「由別人用精神力去找出那特定的『點』,也是可以的吧?」

  林越也知道阿格斯弟弟的狀況比長耳的糟糕許多,可能沒法支撐整個過程。他皺眉想了想,把尖牙拉過來問:「小尖牙,你能找到誤食魔蒙花的魔獸嗎?」

  尖牙見林越說得認真,乖乖地點頭:「可以。」

  林越拍拍他的小腦袋:「那你去幫忙把它們找來。」

  尖牙哧溜一聲跑了出去。

  林越又轉頭說:「我有一個想法想請阿格斯先生聽一聽,至於要不要去做由阿格斯先生自己決定。」

  阿格斯禮貌地點頭。

  林越說:「魔蒙花雖然它屬於禁售品,但受它所害的人還是遍佈各地。甚至有人用魔蒙花去控制擁有異能的種族,逼他們效命。」這內幕是尖牙告訴林越的,德魯伊那罕見的天賦非常容易惹人覬覦。長耳就是誤信人類而吃下了魔蒙花。

  還有些種族更可憐,比如獸人,常常被喂下魔蒙花扔進格鬥場,在狂化狀態下進行生死格鬥。

  這些貴族的齷齪事阿格斯比林越更清楚,沉默著沒有說話。

  林越繼續說:「不過也有例外,我們艾維斯三皇子斐瑞就提出要禁用魔蒙花,並明言只要解決魔蒙花之禍就能獲得爵位。我這個方法雖然有點笨,但只要阿格斯先生好好研究,應該可以進一步改進。城裡人太多,你去胖子那裡搞,尖牙會把誤食魔蒙花的魔獸帶過去,先從魔獸開始,接著就找些自願的人進行試驗——然後你就可以去找斐瑞殿下讓他把這方法推廣下去。這樣一來世上跟你弟弟一樣受罪的人會少很多,你也能得回貴族身份。」

  阿格斯瞳孔驟縮。

  林越一口氣說完,感覺舒心了不少。

  總算解決了一段支線劇情!老實說他這人有些懶,雙線已經是極限了,可從阿格斯托他買魔蒙花到尖牙和長耳的出現都讓他不得不正視這條支線。為了找出解決方法他可是好好地做了許多準備工作,連沒關注過的貴族資料都查了不少。

  但讓林越沒想到的是,阿格斯的臉色僅有瞬間的激動,很快就轉為惱紅:「安德魯教授的意思是要我拿你想出的東西去換爵位?」雖然已經因罪變為平民,阿格斯還是一直保留著貴族該有的一切——比如驕傲和原則。林越這個主意無疑是觸及了他的底線。

  「方法是我想出來的沒錯,但我也只是提出設想而已,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一切還是要靠阿格斯先生你的努力。」見阿格斯張口要反駁,林越開始扯大旗:「我對爵位一點興趣也沒有,你知道我是個魔法師,太早得到爵位只會阻礙我進階的道路。如果阿格斯先生不去做這件事的話,我也許要到成為大魔導師以後才會騰出時間來做……」

  「我明白了。」阿格斯打斷林越的勸說,朝他行了一禮:「安德魯教授你一位是真正的魔法師。」

  林越還禮:「阿格斯先生是一位真正的貴族,你應該拿回你擁有的東西。至於用的是什麼手段和方法,其實並不重要——更何況這也是利人利己的做法,就算阿格斯先生的祖父在生也會同意的。」

  阿格斯說:「我需要好好想想。」說完就起身告辭。

  阿格斯一走,裝得很正經的林越馬上懶洋洋地窩進沙發裡,扭頭問:「胖子,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胖子激動得跳了起來:「我算不胖了!」

  林越沒理會他的抗議,接著往下問:「你真的不繼續追迪莉婭小姐?」

  想到那個言行舉止都被林越料中的前未婚妻,胖子一臉痛苦:「不要。」

  「你再考慮考慮。」林越耐心勸說:「迪莉婭小姐長得美,家裡又有權有勢,要求自然高。一開始可能會有些累,不過久了你就習慣了。說真的,無論你找上誰都是這個理,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不愛錢不愛勢還不在乎外表的人。」

  胖子的頭原本越垂越低,但聽到最後突然兩眼發亮,彷彿看到了希望:「你不就是一個!」

  「……滾!老子不攪基!」


傳說中的大忽悠

  見沒法說服胖子找老婆的理想跟追求,林越退而求其次地引導胖子發展一下事業線:「胖子你很有錢?」他記得當初這二貨發任務時可是眼都不眨就扔了幾百萬金幣。

  要知道傭兵公會的任務酬勞是要先從晶卡里劃出來作抵押的,胖子那個傻到沒邊的任務少說也得先劃出個三四百萬。

  果然,提起自己的家底,胖子非常自信地點頭:「很有錢。他們說家裡錢太多了容易被人妒忌,所以叫我來把老婆娶回去順便花掉一點。」

  林越一陣沉默。

  他不說話不要緊,因為胖子有滿腹辛酸淚要往外倒:「本來我出來只有一百萬的,半路遇到個落魄的貴族要變賣家產,我看他可憐,就把他要賣的荒山買下來了。沒想到那座山竟然藏著一條稀有礦脈,把它拍賣轉手後,晶卡里的錢就翻了一番。這還不算完,有個老魔法師想要我帶走的一塊稀有礦石,拿了本破爛本子跟我換……」

  聽著胖子委屈地訴說他的錢如何翻了一番又一番,林越有種把這胖子揍得腫回最開始那體型的衝動。但想到胖子情商實在不高,他決定原諒這種無意識的炫耀:「我想做件穩賠的事,你要不要湊一份?」

  「要!要!」胖子忙不迭地點頭,皺著一張臉訴苦:「老爹說了,不把錢花光不許回家,多為難人。」

  林越有點明白胖子為什麼能二成這樣了——原來是遺傳。

  為了拉胖子入夥,林越洋洋灑灑地說起前些時候冒出來的耗錢想法:進行異界出版業改革!要完成這偉大而光榮的事業,首先得網羅一批技術人才,然後前期要投入大量運轉資金,接著得鼓動群眾的創作熱情,建立銷售管道……總之這是一件投資大獲利慢的賠錢事。

  胖子聽著兩眼發直,一拍大腿:「好!我這就回去幹!」然後拿著林越寫好的計畫走了。

  看著他屁顛屁顛走遠點背影,林越忍不住唏噓:「完蛋了,我已經開始期待胖子知道這事一旦成功他這輩子有可能都沒法回家時的表情了!這可怎麼睡得著啊……咦?長耳,你怎麼把手上的翠菇捏碎了?碎了味道可就不鮮了……」

  長耳悶不吭聲地把洗完的翠菇放進鍋裡,默默決定要勸弟弟離林越遠一點。

  等長耳把飯做好,去幫林越辦事的尖牙就回來了,他沒提找沒找到誤食魔蒙花的魔獸,反而興奮地撲到林越肩上:「壞人有事!壞人有事!原來貓靈的主人是壞人!貓靈異變了!不認識壞人!還攻擊壞人!」

  林越早就習慣尖牙的說話方式,很快就理解了尖牙的話。壞人指的自然是總用貓眼魔法追蹤他的阿爾法,靈獸化形時出現異變是非常罕見的,阿爾法遇見這種事也真夠倒楣——畢竟契合度達到化形的程度表明他們的感情非常好。

  不過想到阿爾法一直不待見自己,林越不由幸災樂禍起來。他愉快地拍拍尖牙的腦袋,開始享用美好的午餐。

  下午是魔法實踐課正式開始的日子。對於初級魔法「安德魯」可以說是融會貫通,因此林越要指點三班的學生們也不是難事。

  不過林越準備帶著學生一起走複合魔法這條路,自然不會隨意敷衍。他清清嗓子,準備帶領學生進入第一階段的強化訓練,突然有個學生小心翼翼地舉起手。

  林越一向非常民主:「有什麼問題?」

  「安德魯教授,我、我想問一下,早上您施展的是中級魔法『暴雨』嗎?」

  「這個問題問得好!沒錯,確實是『暴雨』。但是為了不傷到你們,我把它做了一些限制。」

  「不是因為……不是因為施展不出來麼?」學生們眼底透著亮光。在艾維斯,魔法公會的認證分為初、中、高三等,每等之中又分為五階,三等之上那就是實力無法預測的大魔導士了。由於從來沒有全系魔法師突破第五階,所以全系魔法師一直被輕視,就連艾維斯最好的學院都沒法避免這種狀況,何況是別的地方。這也是三班的學生們被罵垃圾時紛紛低頭默認的原因。

  林越知道還需要給學生更多的信心,微笑發問:「誰知道一班在哪邊上課?說一下!」

  「在那邊!」學生們指向南邊,看來都很關注著永遠壓在自己頭上的一班。

  「那好,我這就讓你們看看毫無限制的『暴雨』。」笑眯眯地說完,林越飛快念出已經熟練了不少的『暴雨』咒語。

  學生們驚奇地看到南邊有滿天刀子似的『雨』從天而降,遠遠看去白光凜凜,讓人不寒而慄。

  那哪是雨?那簡直是兇器!

  就在學生們替一班的人提心吊膽的時候,一道光幕把所有雨刀擋下來。『暴雨』來得及也散得快,轉眼就被化解了。

  林越讚嘆:「一班的侯賽因老教授果然厲害,防護罩放得好快。」

  這話剛說完,他口裡的老侯賽因就從空中飛過,老侯賽因見三班聚集在這裡,身形一頓,扭頭問:「安德魯教授,你有沒有看到哪個混蛋亂放暴雨魔法?我老頭今天非得把他收拾一頓不可!」侯賽因老教授是出了名的脾氣火爆,人稱「噴火巨龍」。

  林越瞬間變得滿臉茫然:「沒看見。不過剛剛有個人往北飛去了,不知是不是侯賽因教授您要找的人?」

  老侯賽因根本沒懷疑:「北邊是吧?我這就過去!該死的傢伙,居然敢在我們一班頂上放『暴雨』?最好別落到我手裡!」

  「對對,這種混蛋要讓他當靶子給學生練準頭,不接夠一百個火球不放人。」

  老侯賽因覺得林越這想法非常對味,高興地許諾:「你小子不錯,回頭我帶班裡那群小崽子陪你們班練一練!先走了!」

  林越真摯地朝老侯賽因往北飛去的背影揮手,一回頭卻發現學生們看自己全變了,好像在驚嘆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無恥的人。這無聲的誇獎讓林越非常受用,他拍拍掌讓學生們回神:「現在大家相信了吧?全系魔法師也能繼續進階!」

  學生們炸開了鍋:「安德魯教授,真的可以嗎?」

  林越笑眯起眼,像是個全心全意貫徹忽悠精神的新時代神棍:「可以,只要你們聽我的。來,告訴我你們有沒有信心完成我的所有要求?」

  學生們面面相覷,最後爆發出整齊一致的回應:「有!」


傳說中的魔法公會

  林越曾抽空把學生們的資料過了一遍,最後只得出一個結論——雜,太雜了。

  三班二十九人中平民居多,因為貴族一旦發現兒女是全系天賦就會給他們另謀出路,而平民則不會。對於平民來說,無論是多糟糕的天賦他們都捨不得放棄,因為有天賦的平民能夠獲得進入各學院修習的機會——那是平民難得的通天之路。

  想到學生們這麼小就要帶著這種負擔,入學後還要遭人白眼,林越就有些心疼。不過他也知道皇室肯花心思栽培平民已經很厚道了,畢竟艾維斯的帝制是靠貴族們維持的,不可能真的一視同仁。而且林越還從學生口裡知道各地神殿都有神學院,對所有適齡孩童進行啟蒙,並在十三歲時統一測定天賦。這也是為什麼「安德魯」是個孤兒,卻能靠著勤勉成為一名五階魔導師、拿到常青藤學院聘書的根本原因。

  他們生在一個很好的時代。

  不過最讓林越吃驚的是,班裡最小的一個小男生居然出身皇室,是個貴得不能再貴的貴族。這小傢伙叫威恩,有著艾維斯皇室特有的褐髮,平日斯文靦腆,一點都不引人注目。若不是尖牙說總是見到這小傢伙一個人在僻靜的地方練習,林越還真沒注意過他。

  三班的其他貴族也是追隨威恩而來。

  林越當然不會在乎他們是貴族還是平民,該怎麼來就怎麼來。第一階段的訓練主要是強化學生對精神力的控制能力,整個過程充滿了林越式折騰,林越一放話,下邊立即哀嚎一片。

  就在林越監督學生進行地獄式訓練的時候,一隻金鵠銜著封燙金信箋停在他面前。林越打開一看,原來是魔法公會邀請他去接受進階測定。

  雖然不怎麼在乎這種形式上的東西,林越還是決定去一趟。拿到中級魔法師的稱號還是有好處的,比如在皇家商會的購買額能翻一倍,還能從魔法公會購買更高級的咒語——沒錯,就是購買,除了通用的咒語外,魔法公會還會出售許多由魔法師獨創的魔法,經魔法公會認證的魔法師可以流覽相迎等級的魔法,挑選感興趣的咒語。

  更重要的是得到中級徽章可以給學生們更大的信心。

  把班裡最有號召力的學生揪了出來叫他好好監督,林越乘坐馬車前往王都魔法公會。

  說起來林越非常缺乏身為魔法師的自覺,來到王都這麼久還沒有到過魔法公會,現在見到那高高的法師塔和雕紋繁複的怪誕建築心裡也沒多敬畏。取出金鵠帶給他的信交給門口的魔法學徒,刻著魔紋的大門緩緩開啟,門口的光幕泛動了片刻,消失不見。

  很快就有另一個魔法學徒把林越引了進去。公會大廳聚著三三兩兩的魔法師,喁喁低語。林越剛走出沒多遠,就聽到一把似曾相識的聲音在左側揚起:「喲,這不是安德魯教授嗎?是不是手裡的初級咒語太少了,過來公會買點回去教學生?」

  林越扭頭一看,竟然是理論課開始時他跟學生們在食堂遇到的那兩個二年級生。出言挑釁的依然是那金髮男生,而那褐髮男生則慵懶地坐在一邊,看也沒看林越一眼。

  身為學院的教授,林越自然不會跟學生吵起來,他很平靜地點頭:「你說的沒錯,我是要買點新咒語。」

  可他沒計較,為他領路的學徒卻出聲反駁:「安德魯教授是來進行進階測試的。」

  金髮男生的嘲笑頓在嘴邊,死盯著林越:「不可能!全系魔法師怎麼可能繼續進階?五階就是極限了!」

  學徒禮貌地回應:「正是因為這樣,會長才會親自發出邀請信。」

  聽到學徒的話,一直沒施捨林越半個眼神的褐髮男生的目光轉了過來,落在林越手裡那封信上:「金色?」

  金髮男生追問:「什麼金色?」

  「各公會會長才有資格使用的金色邀請信。」褐髮男生將手架在沙發上,「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在這裡等,而他不用等的原因。」話一落音,他身後就躍出一道猙獰的紅影,亮著白森森的獠牙撲向林越。

  林越連連躍退幾步,正要反擊,袖子裡卻突然傳出尖牙的聲音:「攻擊沒用!那是赤魘獸!赤魘獸一旦跟人立了契約就會自毀獸體,只以虛影狀態存在,怎麼打都打不死,很難纏!」

  林越:「……」

  這小傢伙什麼時候跟來的?

  沒等林越琢磨清楚,尖牙就鑽出法師袍跳到他肩上為他指引躲避方向:「往左邊躲!它在向右!這只赤魘獸很古怪,好像只跟它主人交流,而且很狂躁!」

  褐髮男生眼底掠過一絲異芒:「很有趣的小東西。」他手一收,「小西要乖,回來。」那血影「啊嗚」一聲縮成一團,消失在他身後。

  眼看一場奇異的紛爭落幕,一個身穿玄黑法師袍的老魔法師笑呵呵地出現:「若是提前告訴我老頭是要給赤魘獸定等,誰敢讓卓納殿下多等?」

  褐髮男生哼了一聲,沒有答話。老魔法師轉頭看向林越:「安德魯教授真了不起,居然能得到『神之使者』德魯伊的青睞。」

  聽到「德魯伊」,大廳內的其他人也紛紛把目光轉了過來。

  聽到尖牙的身份突然被公諸於眾,林越皺起眉,對老魔法師的做法有些不滿。倒不是德魯伊的身份見不得光,而是覬覦德魯伊異能的人實在太多了,一旦傳揚出去會惹來很多麻煩。不過林越早已認出眼前這老魔法師就是王都魔法公會的會長湯瑪斯。想到自己根本沒法對抗魔法公會這個龐然大物,林越只能以眼神示意尖牙藏起來,轉頭朝那老魔法師見禮:「湯瑪斯會長你好。」

  「呵呵,」老湯瑪斯點點頭:「安德魯教授,卓納殿下,你們都跟我來吧。中階全系魔法師的進階測試和傳奇古獸赤魘的定等,都是百年難遇的大事,沒想到居然撞到一塊了。」

  被老湯瑪斯稱為「卓納殿下」的褐髮男生搖頭拒絕:「導師快回來了,不勞湯瑪斯會長費心。」

  老湯瑪斯也不尷尬,轉向林越:「那安德魯教授請跟我來。」

  魔法公會與皇室的矛盾林越也有所耳聞,因為他的前身「安德魯」對魔法公會很有歸屬感,所以這些東西他被迫瞭解了大概:無非就是皇家和各公會表面上和平相處,背地裡互扯後腿,歸根結底還是「權」字在作怪。

  對於老湯瑪斯跟卓納明裡暗裡的交鋒林越沒興趣摻和,老老實實地跟在老湯瑪斯身後上樓。

  測試廳很大,也沒有傳說中主角手一放過去就喀拉一聲碎掉的悲劇水晶球,只有無數隱秘的鏡像與隔斷魔法。

  老湯瑪斯和善地朝林越笑了笑:「雖然是老生常談,但還是要依例說明一下。測試廳的防禦等級可以抗下三個禁咒,安德魯教授不必擔心影響發生事故,只需要盡全力施放魔法就可以了。還是老樣子,公會會通過各個鏡像對你的施法速度、魔法威力作出評定並留檔,如果你使用了自創的新魔法也可以直接記錄在案,對外開放。」

  林越否認:「沒有新魔法,我比較熟練的中級魔法只有暴雨而已。」

  老湯瑪斯繼續勸說:「總會發出去的新魔法可是日進千金,安德魯教授不考慮一下?」

  「我現在不缺錢。」林越無視老湯瑪斯很不好看的臉色,轉而提議:「開始進階測試吧。」

  難怪他一個小小的中級魔法師會收到金色邀請信,原來是想拿他跟歸屬於皇室的傳奇古獸赤魘互別苗頭!可惜林越已經不是「安德魯」,早沒了那種跟魔法公會榮辱與共的感覺——現在的林越只想拿個中級魔法師徽章而已,不想捲入任何紛爭,更不想被人當槍使。


傳說中的科技移植

  雖然差點捲入皇室跟公會間的鬥爭,林越對這一趟的收穫還是很滿意的。戴倫大叔已經把時鐘推廣開去,很快就把第一批分紅打到了林越晶卡上——所以林越才能用「我不缺錢」把老湯瑪斯嚥了回去。

  林越完成進階測試之後就拿著中級魔法師徽章到「咒語超市」走了一遭,選了許多中級咒語。其中他很感興趣的就有「火獸」和「點金」:火獸是火系魔法,可以擬化一隻以火為形的「獸」,獸的體型和攻擊力將隨主人注入精神力的強弱而變化,看簡介這似乎是一個魔法師為紀念意外死亡的靈獸而創造的魔法;而點金則是土系魔法,名字很吸引人,其實本質跟初級魔法中的「鋼化」差不多,注入精神力可以使某些東西帶上金屬特性。不同的是「鋼化」只對小面積的實物起作用,而「點金」可以將大面積的任何物質金屬化——比如空氣。

  林越準備把「火獸」和「點金」融合。

  不過在開始新試驗之前林越要把尖牙兄弟的事情解決掉。林越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的實力雖然慢慢提升,可背景不夠強大,根本不足以保護兩個擁有異能的德魯伊。

  一回到宿舍,林越就把尖牙和長耳叫到客廳開門見山地說:「你們不能繼續呆在我這裡了。」

  尖牙瞪大眼:「為什麼?」

  「我進階的事老湯瑪斯一定會大肆宣揚,到時候盯著我的人會很多。」林越拍拍尖牙的腦袋:「我也很想牛氣地說『有我在,誰也別想動你們』,可惜你們也知道我的實力,引人注目其實只是因為我作為一個全系魔法師卻突破中級,真要打起來,隨便來個人都能碾死我。所以你們呆在這裡不安全。」

  尖牙嗚嗚兩聲:「那老頭是壞蛋。」

  「不算壞蛋。」林越拍拍他的小腦袋:「每個人都有必須要做的事,用點手段也沒什麼。」

  尖牙傷心地蹭著林越的脖子。

  林越安撫:「你們也不用離太遠,我可以常去看你們。尖牙你在幫阿格斯召集誤食魔蒙花的魔獸,到時阿格斯請功的時候可以帶上你。二皇子斐瑞風評還不錯,你可以跟著他,相信沒人敢動你。」

  一直沒開口的長耳接話:「我們不相信人類,其實就連你我也不相信。」

  尖牙反駁:「我相信!我相信安德魯!」

  長耳沒管他,繼續說:「人類都想借用我們德魯伊的能力,以往我們的村子一旦被發現就會被人類糟蹋得面目全非,連小孩子也不放過,逼著簽下奴隸契約、用藥控制……無所不用其極。從我出事後尖牙就沒睡過覺,就算外出他也時刻跟周圍的魔□流,怕我再被騙……高強度地使用精神力讓他的身體停止了生長。所以我們不相信人類,更不會投靠任何人類。」

  尖牙察覺長耳話裡的痛苦,撲過去抱住長耳的胳膊,轉著臉頰左右亂蹭:「哥哥哥哥,不難過!尖牙很高興!」

  林越皺起眉。這些事尖牙以前也隱約提過一點,可尖牙的語氣向來很歡快,他也沒多在意。

  想了想,林越給出建議:「既然不願投靠別人,那就自立門戶。我請戴倫大叔給你們在矮人煉金店附近物色一間店面,只要你們的招牌夠響亮,應該沒人敢在王都明著動手。戴倫大叔也能照應你們一下。」見長耳想反駁,林越打斷:「連最小心的矮人都信任戴倫大叔,你們怎麼就不能信任他一下?難道你們想躲躲藏藏過一輩子?」

  尖牙很少見林越這麼認真,停下來說:「沒有錢!也不會!」

  「錢不是問題,我來想辦法。至於要做什麼,尖牙你養家這麼久,也該輪到你哥哥了。」林越問:「長耳,開一間餐館你應該沒問題吧?」

  長耳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可以。」

  「那好,就開餐館。」林越點點頭:「你不用直接面對人類。我請阿格斯先生……不,阿格斯先生正忙,我請戴倫大叔幫你找幾個店員。等這些都準備好之後阿格斯先生應該也和二皇子搭上線了,到時我們再找機會請幾個皇親到店裡走一回,就更沒有人敢對你們動手了。」

  阿格斯跟胖子歐文的事長耳跟尖牙都一清二楚,開始時長耳也只覺得林越這人喜歡管閒事,可後來卻發現他的計畫幾乎能夠毫無誤差地得以實現。像他這樣的人,怎麼會有那種懦弱不堪的過去?長耳眉頭深皺。

  林越似乎沒注意到他的異樣,拍板定案:「如果都沒有意見的話,就這麼辦吧。」

  尖牙跳起來:「那我可以做什麼?」

  林越笑著摸摸他的小腦袋:「你可以把跟你親近的魔獸召到店中,讓它們幫忙做事。其他人沒見過這種點,一定會覺得很新奇。」

  尖牙兩眼發亮:「好!」

  說服了尖牙兄弟後林越就帶著他們前往矮人煉金店。

  戴倫大叔依然親自操著大鎚鍛鐵,見林越來了,笑呵呵地完成最後的步驟,亮出雪一樣耀亮的成品。

  「安德魯教授,又給我帶來了什麼好東西?」

  「其實這次來是想求戴倫大叔幫個忙。我的兩個朋友想在王都開餐館,我想請戴倫大叔你幫忙留意一下附近有沒有空店面。」林越把尖牙跟長耳介紹給戴倫。

  見長耳兩人這麼年輕,戴倫大叔說:「店面我可以找,對面的店主早就準備不幹了,不過價錢太高,一直沒人肯接手……」

  對於資金問題林越也有考慮過,雖然跟胖子借最快捷,但是他沒有跟人要錢的習慣。他掏出紙和筆在紙上寫下幾個簡單的構圖,遞給戴倫大叔:「我準備在店裡安裝這樣的裝置,其實也是通過魔法陣來實現。一個是使用風系和冰系組合陣讓室內冬暖夏涼,另一個則是運用冰系魔法陣製冰,冰鎮飲品和冷食,也可以讓食物保鮮。剩下的烤箱、烤爐也很簡單……都是初級魔法陣可以實現的,我算過,一年下來也不過耗費一顆初級魔核。」

  其實林越只是把地球一些常用的東西搬過來,將它們用到的電力跟化能改成這個世界的「能量」就行了。林越之前一直沒搗鼓出來是因為他根本不需要,現在要幫長耳他們開店才想起這些東西。不過既然它們能在地球風靡一時,幾乎家家必備,自然是經得起考驗的。

  果然,眼光向來獨到的戴倫大叔目光亮了起來:「呵呵,我就知道安德魯教授不會沒有準備。我有預感你們這家店一定會很紅火!這樣吧,我先幫你們做前期準備,到時你們的店跟這幾樣東西一起面世,我也省了給人一一展示的麻煩。」

  知道戴倫大叔是有意相幫,林越自然是再一次道謝。

  跟戴倫大叔談妥一切並簽下合約,林越帶著尖牙和長耳出了矮人煉金店,扭頭問肩上的尖牙:「世上也有好人的,對吧?」

  尖牙猛點頭:「對!」

  知道他們是說給自己聽的,長耳悶不吭聲地走在後邊。走到半路他悄悄抬頭,突然發現這一夜滿天的星斗似乎特別亮。

  就好像突然明快起來的心情。


傳說中的前塵往事

  幫尖牙和長耳落實完店面的事後,林越就開始進行「火獸」跟「點金」的融合。儼然已經把灰石林當成自家練武場的林越當然不會像一開始那樣毫無戒心,他已經習慣用上從皇家商會買來的中級結界捲軸。只要不是比他等階更高的人親自到場,類似於「貓眼」的偵查魔法都無法窺視結界內的事。

  林越的精神力還只是在中級的初階,根本沒法同時發出兩個完整的中級魔法,所以林越準備走老路子,先把兩種魔法都微縮一下,然後朝小型的「火獸」注入小型的「點金」。

  初次融合是最需要高度警惕的階段。即使覺得火系魔法跟土系魔法應該不會出現太過激烈的反應,可林越依然把心提到了嗓眼,腳踩兩張防護捲軸,隨時準備把手上的「危險品」扔出去並給自己加雙重護罩——他從來不是不怕死的人!他就是普普通通一宅男,沒有主角光環加身,要說什麼地方比別人多點優勢,那就是腦袋裡多了二十四年關於地球的記憶。所以他不能賭運氣,只能以這種非常難看的姿勢進行試驗。

  就在林越精神力高度集中的時候,一個熊狀的「火獸」出現在他眼前,紅通通的「熊身」看起來憨態可掬。但是林越卻知道這可愛的「小東西」很危險,因為當它的「熊掌」拍到灰石上,一個淺淺的印記就隨之出現。

  果然是中級魔法!

  林越另一隻手開始凝聚「點金」魔法所需的精神力,「火獸」居然慢慢具備了金屬實體——「點金」果然可以對元素起作用!

  看著金屬化的「火獸」搖搖晃晃地尋找著攻擊目標,林越腦海裡冒出一個有點猥瑣的念頭,而且迅速化為行動——

  他指使小型「火獸」撲到一塊灰石上,給它一個「熊抱」,然後無尾熊一樣粘著。灰石確實是天然的試驗材料,被「火獸」這麼一折騰依然巋然聳立。但林越當然不會就此收手,他讓無尾熊狀的「火獸」抱著灰石蹭個不停,隨著碎塊喀拉喀拉地往下掉,那塊高聳的灰石也有了條細腰!

  眼看精神力就要耗盡,林越停止了這個充滿惡趣味的實驗,癱坐在地上抹掉鼻端的汗珠。歇了一會兒,他仰頭看著璀璨夜空。這是一個很好的世界,至少環境就比地球好無數倍,還孕育了奇異的「魔法」。

  以前林越一直比較喜歡安逸輕鬆的生活,所以前世他把所有對驚險刺激的追求都放在二維世界裡,因緣際會來到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他其實還沒有把心情調整過來,一開始胖子、阿格斯、尖牙長耳還有學生們在他眼裡都是類似於遊戲角色的存在,直到胖子放棄追回前未婚妻、阿格斯拒絕拿回爵位他才猛然發現自己太一廂情願——這畢竟不是拿出攻略就能打出完美結局的遊戲世界。

  雖然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在其他人面前也表現得對什麼事都胸有成竹,可是林越很清楚自己心裡的迷茫。這也是他為什麼沒有放棄研究複合魔法的原因,每次融合初期那種瀕臨死亡的恐懼讓他感受到自己鮮活的心跳——就算那是一種混雜著恐懼和驚畏的負面情緒,也比茫茫然不知自己活在哪裡好。

  林越一抹臉,誰說穿越好的?來到一個什麼都不瞭解的世界,連個認識的人都沒有,有什麼好!

  但是已成事實的事已經沒法改變,他也只能努力適應了。

  解除周圍的結界,林越使用飛行魔法回到王都外,落地走回常青藤學院。王都內部屬於禁飛區,你實力再高也只能乖乖落地,否則被盤踞瞭望塔上的翼龍發現之後會成為龍腹中的餐點。

  林越可沒有到翼龍體內一遊的興趣。

  乘上學院的馬車回到寢室,林越發現有兩個人站在自己門前。其中一個是阿格斯,而另一個林越不認識,不過從他額頭修飾過的魔紋可以猜出對方的身份——阿格斯的弟弟。

  還沒走近,林越就聽到了阿格斯向來低沉的聲音:「克雷爾,快向安德魯教授道謝。」

  林越藉著星光看去,那個叫做「克雷爾」不過十七八歲,比阿格斯小了半輪。但那深灰色的眼確實與阿格斯相似,看得出確實是親兄弟。聽到阿格斯的囑咐,克雷爾雖然有些不情願,卻還是按照最標準的禮節向林越致謝。

  林越轉頭問起阿格斯相關事宜。抑制魔蒙花的研究進展還算不錯,連多年來深受其害的克雷爾都基本擺脫了它的控制。

  「阿格斯先生可以去找斐瑞殿下了。」林越繼續搬出前面的話來堵阿格斯:「為了讓更多的人早點脫離苦海。」

  阿格斯沉默片刻,深深地吸了口氣:「柯德家族永遠不會忘記安德魯教授的恩惠。」

  「那好!」似乎等了這句話很久,林越開始放任務:「限你一個月內跟二皇子搭上線,然後把他請到矮人煉金店對面那家新開的飯館裡,如果能把兩個小公主也捎帶上就更好了。」

  阿格斯還沒說話,克雷爾已經滿臉不可思議地反駁:「你以為二皇子是什麼人?說請就請……」

  阿格斯打斷他的話:「我盡力而為。」頓了頓,他又問:「飯館是尖牙兄弟要開的嗎?」

  相比不靠譜的胖子,林越沒來由地相信阿格斯,當初叫尖牙去幫他也沒打算瞞著尖牙的德魯伊身份。聽到阿格斯主動發問,他把阿格斯請進屋裡,叫上尖牙和長耳一起把大部分設想說了出來。

  阿格斯雖然沒有涉足過這些事情,但畢竟在奴隸市場當了這麼多年的「教習」,對於許多需要避諱的東西比林越要清楚得多,很快就對林越的方案作出了一些修正。

  「麻煩阿格斯先生了。」林越將阿格斯和克雷爾送到門口:「本來我也想找阿格斯先生幫忙,不過考慮到阿格斯先生最近比較忙碌才沒去打擾。」

  阿格斯搖搖頭,有些猶豫地問:「資金方面,你是打算向歐文先生借嗎?」

  「不是。」林越否認:「我跟胖子又沒關係,怎麼可能向他借這麼大一筆錢。」

  「那就好。」阿格斯沉聲說:「歐文先生的來歷有些古怪,具體如何我也不清楚。總之你小心點。」

  見林越皺起眉若有所思,阿格斯帶著克雷爾離開了常青藤。

  克雷爾乖乖地跟了一路,最後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阿格斯,為什麼他跟貴族不一樣,跟平民也不一樣……」

  聽到弟弟發問,阿格斯想到搬出「為了別人不受苦」這種理由勸自己接受建議的林越。當時他忍了很久才沒有反駁說「不是每個人都在乎別人的死活」——因為他記起那個在破陋平房前一本正經地按照《艾維斯禮儀之書》向自己致歉的林越。這樣一個人就像是剛剛到這世界一樣,努力讓自己「入鄉隨俗」,可是正因為他「隨」得太純粹了,阿格斯才會格外地注意他。

  也正因如此,阿格斯答應了他的建議。畢竟以平民的身份就算知道再多也沒法幫上忙,只有得到更高的地位才有資格談報答。再來就是祖父的遺願,克雷爾的未來……阿格斯一手按了按克雷爾的腦袋:「安德魯教授是一個真正的魔法師。我們的世界分為『貴族』和『平民』,而他的世界並不是。我們祖先祖也跟安德魯教授相似,他一生都心無旁騖地紮在魔法元陣的構設裡,最後將魔法元陣推廣到整個大陸——柯德家族也因此躋身貴族之列。但是在那之後,柯德家族就再也沒有出過類似的人了……因為選擇這種道路,需要拒絕所有誘惑、需要放下所有雜念,出身在貴族之家的人註定做不到。我們父親也許算一個,但是他卻被人利用,導致了整個家族的覆滅。克雷爾,等封爵的事有著落之後我就幫你爭取前往『天空懸城』的機會,父親留下的藥劑師手劄由你繼承。」

  天空懸城是精靈族的聚居地,也是藥劑師的天堂。只是大陸與天空懸城的往來限制很大,平民根本無法奢望,而貴族也只能向藥劑師公會遞交申請並得到精靈族那邊的首肯才能前往天空懸城。

  「我……」克雷爾本來想反對,但是想到舉家遭難的慘況,想到這幾年日日夜夜忍受的痛苦,他的猶豫變成了堅定:「我會去,我一定會洗刷那些人加諸於我們柯德家的恥辱。」

  阿格斯點點頭:「至於安德魯教授……魔法公會已經發出公告,安德魯教授獲得了中級魔法師勛章,而且是由湯瑪斯會長親自進行測試。測試過程也放出來了,任何人都看得出安德魯教授釋放中級魔法時並不勉強,他身上甚至沒有佩戴任何輔助物——這意味著他有可能改變全系魔法師的命運。如果他真的能夠成功,那麼他所獲得的一切必然決不低於我們先祖。如果安德魯教授需要的話我們一定要全力支援他,不僅是為了回報他的幫助,更是為了柯德家族日後的發展。」

  克雷爾說:「我明白了。」

  阿格斯勸誡:「家族的事你不必管,父親與精靈族中的一支交情很好,只要你能抵達天空懸城他們就會盡力幫你。」

  克雷爾目光更為堅定:「哥哥放心,父親能做到的,我一定也能做到。父親犯的錯,我決不會犯!」


傳說中的准學生

  林越自然不知道阿格斯把他擺到與柯德家族先祖同等的地位,他正一本正經地進行著另一個支線任務:魔法教學。

  第一階段是讓學生們不停細化對精神力的控制,整個訓練過程枯燥又嚴格,但沒有一個學生抱怨,執行度比林越的預期值高出不少。而進展最快的幾個學生更是遠遠超出了他的要求,幾乎能完美地控制二階魔法的輸出。

  更讓林越欣慰的是,自從他通過進階測試的消息傳開了,他的主線任務就越來越好上手——畢竟中級全系魔法師他算是獨一份的,學生們對他信心足,而其他人也沒法判定他的做法對不對。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質疑聲,比如現在,佯作路過的老侯賽因正指著累得七倒八歪的學生們質問:「安德魯教授,你確定這種訓練方法不會耽誤學生?」

  林越知道老侯賽因是來找茬的——誰叫他上回朝一班放了個「暴雨」還隨手指了個方向讓老侯賽因瞎找?他進階的消息一傳開,老侯賽因哪會明白這事是誰幹的!

  不過林越既然可以無恥一回,自然就可以無恥兩回。因此面對老侯賽因的挑刺,他很謙虛地說:「我也不確定,要不侯賽因教授找個人來跟我研討研討。天賦不用太高,全系就行了;等階不用太高,中級就行了。」

  這話就把老侯賽因噎著了。要是中級的全系魔法師那麼好找,湯瑪斯還會親自給林越做進階測試嗎?明知道林越是扯著虎皮耀武揚威,偏偏還沒法反駁,老侯賽因只能扭頭遠離三班訓練地——眼不見為淨!

  倒在地上的學生們朝林越投以敬畏的目光:不愧是安德魯教授,一句話就把「噴火巨龍」堵了回去!

  林越在三班範圍內施了個中級恢復術,讓學生們有力氣站起來。

  見學生們很快又打起精神準備重新投入訓練,林越喊來表現最好的兩個學生:「下午進行測試,威恩,伊莎,你們兩個分別負責男生和女生。」

  威恩是已故大皇子的遺腹子,在皇室中孤立無援,時間一久也就養成了低調又沉悶的性格。聽林越點將點到自己頭上威恩有些吃驚,但還是點點頭。

  而伊莎則笑嘻嘻地朝林越一敬禮:「保證完成任務!」伊莎來自普通的軍旅之家,父兄死於戰場之後母親改嫁,她卻一個人保留著父姓。到後來發現自己是全系天賦,伊莎拒絕了母親安排的出路,執意要到常青藤入學。若不是這些事情都在《常青藤指南》裡寫得一清二楚,恐怕沒人會相信這個開朗大方的少女有著異常執拗的個性。

  能到三班來的學生多多少少都有段故事,但林越沒有累死自己的嗜好,也不可能把這些事都攬上身。他只負責把該教的東西全教出去,能做到什麼地步只能看他們自己的努力了。

  這次的測試其實很簡單,就是讓學生們按指示施放威力不等的各系魔法,而每種魔法又分為幾個層次。也就是說如果不能完美地控制精神力、施放規定層次的魔法,就會被判為不及格。

  跟威恩和伊莎交代了考試規則後,林越就去向阿爾法申請測試場。魔法系的考試也都是要留檔的,所以測試場也必須向系裡申請。

  阿爾法倒是有些詫異:「這麼快就考試?」

  林越簡單解釋:「只是第一階段的小考而已。」

  阿爾法點頭說:「下午你可以使用三號測試場。」

  得到滿意答覆的林越正要離開,突然又聽到阿爾法追問:「安德魯教授,你接下來準備把複合魔法教給學生嗎?」

  林越搖搖頭:「當然不是,第二階段我要教他們系統的防禦和躲避魔法。至於以後要不要學習複合魔法,還是要看他們自己的意願。」

  「他們當然會做出跟你一樣的選擇,因為魔法師看似孱弱,實則有著最強的好奇心和冒險心。」阿爾法冷聲警告:「雖然這正是魔法進步的源泉,但你也要考慮一下他們的年齡。一年級只是讓學生們獲得最基本的魔法基礎,並不適合讓他們接觸這種危險性極大的魔法——更何況三班還有威恩這個特殊的學生。」

  林越深吸一口氣:「我當然很清楚研究複合魔法的危險。不過院長跟那位本多先生既然把魔法手劄拿了出來,恐怕也有把複合魔法教給學生的意思吧?據我所知,魔法系在往屆的學院聯賽中已經連輸了幾年——所以院長很需要拿出點東西證明常青藤的實力。我知道也許你們早就找到了比我更適合教複合魔法的人,而我只是你們選中的試驗品。這些我都清楚,也沒打算把那半吊子的複合魔法教給學生。我現在做的只是在幫學生們做好前期準備,儘量避免日後可能會發生的意外而已。」

  有尖牙在,林越怎麼可能查不出自己被羅爾遜選上、被阿爾法用「貓眼」魔法追蹤的原委?其實這種做法他並不反感,畢竟他們也沒拿刀逼著他去做什麼。既然阿爾法明著警告,他也不介意把話攤開來說清楚。

  見阿爾法沒再說話,林越把手放在胸前,行了個先行告退的禮節,然後拉開門準備離開。

  阿爾法突然說:「安德魯教授,我為前面那些對你抱有偏見的行為表示抱歉。」

  「沒關係。」林越頭也不回:「阿爾法主任的貓曾告訴過尖牙,你對誰都差不多……」

  從玻璃上看到阿爾法瞬間變黑的臉色,林越心情變得愉快起來。尖牙昨晚剛對他說遇上了那隻化形後的貓靈,對方委委屈屈地說自己曾偷偷窺視過「主人」——也就是阿爾法,它覺得自己不想跟這樣的人定契約,所以追問尖牙能不能幫忙解約。想到待人無比冷漠的阿爾法要想方設法追回自己的貓,林越就覺得很解氣,非常解氣。

  ——可惜院長大人不養貓!

  林越非常遺憾地往外走,卻突然發現有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站在門口。褐色短髮,灰藍眼睛,以及一貫的沉默和沉靜——正是三班最特殊的學生威恩。

  見林越走了出來,威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安德魯教授,我想跟你學複合魔法。」

  有陰謀,這中間絕對有陰謀!

  看著出現得十分「巧合」的威恩,林越突然覺得自己的任務完成度正在遭受前所未遇的威脅,因為現在又有人把一個新的支線任務擺到他面前。

  毫無疑問,威恩是一個燙手山芋。本來他身為皇孫可以佔有最優渥的資源,選擇最好的導師。看看同樣出身皇室的二年級生卓納就知道了,連百年一出的赤魘獸都被他輕易收服。

  可惜威恩沒這好運。今年四十九歲的皇帝陛下萊恩?艾維斯在治理國家上非常英明,但在為人父,乃至為人祖父這一方面可以用一個字來概括:渣。

  他以旺盛的精力每年替兒女們製造許多新的弟弟和妹妹,不過能讓他記住名字的很少。如果不幸在魔法和武道上都沒有天賦,那麼恭喜,他永遠也不會記得有你這個後代。

  本來大皇子是個人人看好的天才,可惜在十八歲時因為一場意外喪生,留下還沒出生的威恩。那是萊恩陛下唯一一次展露溫情,他把威恩留在身邊撫養,甚至帶著他面見大臣。

  可惜的是,隨著威恩慢慢長大,他擁有全系天賦的事實也浮出水面。萊恩陛下翻臉翻得很快,當天就把威恩送回他母親那裡,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他。

  有著這麼一個祖父,也難怪威恩那麼渴望提升實力,總是在沒人的地方苦苦練習。

  對於威恩的請求,林越覺得很頭疼。如果前面林越還猜測院長大人早就找人研究過複合魔法的話,那現在他可以確定自己確實是第一隻取得成功的小白鼠。因為據林越所知,羅爾遜和阿爾法與已故的大皇子同齡,交情非常好。有著這樣一層關係在,他們不可能不照顧大皇子唯一的兒子。

  他們就對自己這麼放心?林越揉了揉太陽穴:「威恩,你還小,不用急著做決定。你先把基礎打好,等到了五階再做決定。」

  威恩倔強地咬咬牙:「我要到五階很容易的……只要……」

  「魔法沒有捷徑。」林越板起臉:「只有紮紮實實打下的基礎才是屬於自己的實力,通過特殊的傳承、藥劑或者道具當然也可以迅速提升實力,但是你很難對那樣得來的精神力運用自如。對其他魔法也許沒什麼,但是對複合魔法來說絕對是致命的。」

  「魔法沒有捷徑……」威恩默念了一句,雙手握成拳,細小的青筋微跳:「我記住了,安德魯教授,等我到了五階再找您。」

  見威恩暫時不打算跟自己學複合魔法,林越的後背總算不再冒虛汗。他隨手打發威恩回去準備下午的考試,自己也離開魔法系的教學區轉道回宿舍。

  剛踏進門,林越就見到胖子坐在那兒涎笑著朝自己猛擺手——貴族儀態似乎又被扔到了爪哇國。看來這次長耳沒把他關在門外。

  林越伸手揉了揉胖子的腦袋,把那看起來很貴族的髮型弄得亂七八糟,隨口發問:「胖子,什麼事?」

  胖子興奮報喜:「我剛把一百萬花出去了!」

  林越:「……」


傳說中的小爭執

  林越追問之下,胖子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原來他打聽到一位精於魔法陣的老魔法師,可是那老頭脾氣古怪,居然住在貧民區裡,而且胖子找上門的時候還遇上了另一夥要拉攏他的人。

  這老頭倒是一視同仁地表示:貧民區大半民房都毀損嚴重,誰能解決這個問題,他就跟誰走。

  王都無比繁華,可散佈在王都週邊的貧民區卻依然困苦。畢竟每時每刻都有無家可歸的人前來投奔王都,再大的地方也容納不下這龐大的人流,能在外面劃分出一片貧民區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要重建或修整貧民區的幾十萬間民房,就算是發動軍隊也很困難,所以另一夥人一聽到這個條件就轉頭走了。

  可胖子這人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困難。他二話不說就直奔貧民區那破落的傭兵公會,發佈了一個可以組隊參加的大型任務,任務賞金一共一百萬金幣。

  重賞之下,整個貧民區幾乎都聞風而動,在傭兵公會記過名的人立刻去接了任務,沒記名的也幫熟識的人幹得熱火朝天。

  僅僅七天,整個貧民區就變得井井有條,甚至還按照老魔法師的規劃,增加了不少基礎的排水和防火措施,修建了小型的中央廣場,儼然已經成了一座小城。

  有暫駐貧民區的吟遊詩人把這一變化稱為「七日奇蹟」,並編成吟遊曲迅速傳唱開去。這事傳到王都以後,引來不少好奇的勳貴攜伴出遊,分外熱鬧。

  林越不由有些鬱悶:怎麼幸運之神就這麼眷顧胖子?這一百萬花得太值了——不僅請到了一個似乎很厲害的老魔法師,還成了「奇蹟」締造者。

  林越「輕輕」地拍拍胖子的肩:「你來就是告訴我這件事的?」

  胖子被他臉上兇狠的笑嚇住了,連忙說:「不是不是,是沃夫老先生要見你,他說要你當面跟他說清楚整個『印刷』過程。」這沃夫老先生就是他花一百萬請來的「技術人才」。

  「沒問題。」林越滿口答應,「下午我給學生測試完就去你那,你沒搬家吧?」

  「當然沒搬。鎮長還說他要把鎮子賣給我,我覺得不錯,改天跟他去簽訂合約。」胖子兩眼發亮:「那樣的話整個鎮子都是我們的了!」

  林越覺得有古怪:「王都附近怎麼有人敢擅自割讓城鎮?」雖然那個鎮子不怎麼大也比較偏僻,但畢竟是在地圖上有標記的地方,不可能說賣就賣。

  胖子對這些東西一向兩眼一抹黑:「不知道。不過那鎮長好像說過一點,似乎是因為貧民區的關係。」

  林越明白了,胖子那一百萬花得太漂亮,這下不僅在民間打出了名聲,上面也有人注意上他了。如果他再把印刷體系搗鼓出來,那他那僅為男爵的爵位絕對會往上提一提。

  對於胖子攻略失敗這一件事林越一直有些愧疚,見胖子有這種好運氣他自然高興。畢竟他遇見阿格斯、尖牙、長耳他們只是偶然,幫三班學生們找出路也只是責任使然,只有胖子是他主動去招惹的。如果用以前左擁蘿莉右抱御姐群裡的標準來衡量的話,那就只有胖子是親兒子……林越突然感覺一陣惡寒。

  這麼大個兒子,他可消受不起……

  甩掉腦海裡那個可怕的念頭,林越招呼胖子嘗嘗長耳弄出來的新鮮冷飲。說新鮮當然是對這邊的人而言,對林越來說那就是再普通不過的東西,比如擺到胖子面前那杯就是由野牛獸的乳汁、花糖還有各式水果精製而成的「雪糕」。

  由於這邊的物種跟地球有點兒交叉卻又差異極大,林越又沒有《世界菜譜大全》之類的書穿過來,在菜色研發這方面是完全幫不上忙。不過長耳很厲害,光是聽林越描述食物的口感就能仿製出相差無幾的東西。

  最讓林越吃驚的是,通過這些天的交流他才知道,這邊的人一般不會把蛋當食物。因為這邊的每個種族乃至於物種都是成長到一定階段才出現天賦,他們怕扼殺了對自己有大用的東西。而人們也不會蓄養牲畜,肉食一般是由冒險者們打回來統一售賣,再有就是捕獵那些襲擊莊園魔獸了。

  不過尖牙跟長耳連肉都不吃,林越自然不會攛掇他們去搞畜牧業,反正他也不用靠這個來賺錢。

  見胖子三兩下就把那混雜著榛果、甜果、雪果、西梨四種口味的拼盤式雪糕挖得一乾二淨,林越嘖嘖讚嘆:「照你這吃法,你怎麼沒胖回來?」

  胖子興奮地說:「你也覺得我現在不胖?」

  林越:「……」

  高興完了,胖子又追問這冷飲是去哪裡買的,他要去挖角。

  這時長耳默不作聲地走了出來,把最新的一種「雪糕」放到林越面前,然後又走回後邊的廚房——由始至終都沒看胖子一眼。

  胖子縮了縮:「怎麼屋裡突然變冷了。」

  林越幸災樂禍:「你可以試著把長耳挖回家。」

  「還是不要了。」胖子委委屈屈地說。雖然他比較遲鈍,但是也知道這個叫長耳的傢伙不怎麼待見自己。要不是上次林越把他放了進來,這回恐怕他也進不了門。

  見胖子似乎因為長耳的態度有點受傷,林越問道:「你真的要把那個鎮子買下來?」

  胖子摩拳擦掌:「當然要買!那可以花掉我一半的錢!」

  林越忍了又忍才忍住揍人的衝動,認真跟胖子商量:「那我跟你租個莊園,以後專給長耳他們供貨。以長耳這種個性估計是不怎麼願意跟別人打交道的,現在自己吃還好,食材很容易弄到手。到時店一開張就不同了,那得是流水一樣地購進。自己料理一個莊園最好,一勞永逸。」

  胖子聽得一愣一愣,老半天才反應過來:「你們要開店?我怎麼不知道?」

  這要解釋起來可沒完沒了。林越皺起眉,隨口敷衍:「這你不用管,沒你的事。你說同不同意租不就成了?」

  「租什麼,我直接送給你啊!」

  「朋友歸朋友,錢歸錢。」

  胖子不滿:「可是……」

  林越覺得這是原則問題:「沒有可是,你不租我也去別的地方租也一樣。」本來這事他早就有計劃了,是為了緩和胖子跟長耳的關係才把地方選在那邊的。

  胖子低著頭不說話。

  林越眯起眼:「胖子?」

  胖子迅速抱成一團,轉成圓球形態:「你開店也瞞著我,你又不肯要莊園……」兩肩一聳一聳,似乎又開始抽噎了。

  「……胖子,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好像有我沒我都沒關係……」

  本來就沒關係!他還能裝得更可憐一點嗎?林越咬牙切齒:「你以為你還是當初那個肉球?這麼大一個人哭成這樣不要太難看!」

  胖子很委屈:「你不告訴我……」

  面對死乞白賴的胖子,林越只能把開店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訴他。整件事實在太複雜,說到最後林越已經口乾舌燥,於是不再管對面盯著自己認真思索的胖子,埋頭解決長耳端出來的新冷飲。

  吃到一半,胖子似乎突然想通了:「不對啊!你也直接把錢給了尖牙和長耳!他們開店用的都是你的錢!」

  林越頭也不抬:「我的錢我愛怎麼花就怎麼花。」

  「這不對!你能跟他們這樣,怎麼跟我就要分清楚!」胖子似乎又想縮成團:「明明是我先認識你的!」

  「跟認識先後沒關係,我的原則是不花別人的錢。」林越還記得以前他跟一個朋友好得不分彼此,結果有一次起了爭執對方就叫他把用了他的東西都還回去——明知道他那時困難到連說出「還就還」的底氣都沒有,明知道他自尊心很強,卻還是當眾說出那些讓他極其難堪的話。雖然那時只是十二三歲,但那種在眾人側目之下無地自容的感覺,林越至今還記得。從那以後他就明白,再好的朋友也要把帳分清楚!林越緊捏著手裡的短勺,感覺心裡的火都被勾了起來:「你要是急著把錢用光,直接到街上撒了就好,保證立刻讓人撿掉,不用往我這裡送。」

  見林越變了臉色,胖子有些慌神。即使上次說錯話冒犯了阿格斯,林越也只是冷下臉,這次林越的眼神卻不對勁,似乎真的很惱火。胖子趕緊坐起來,滿臉堆笑:「租!等鎮子交割完畢立刻就租!要多大的地?租金多少?你定你定。」


傳說中的後知後覺

  把湊上來討好自己的胖子踢走後林越就去佈置「考場」。常青藤的測試場佈置得跟魔法公會差不多,只不過這次林越的位置換了,他負責控制四周的鏡像魔法。

  讓林越吃驚的是,通過鏡像魔法「留檔」留下來的居然是可以隨意調閱的影像資料。調出一份份栩栩如生的「檔案」,林越淚流滿面了:這時代的無死角拍攝技術真?卓越又高超。

  不過現在連印刷技術都沒弄出來,要發展其他娛樂簡直是天荒夜譚,連個寫劇本的人都沒有,還能指望誰去拍經典大片?他熱愛的動漫跟遊戲就更不用提了。

  林越不是那種沒有自知之明的人,當初那麼好的條件他也沒振臂一呼召集國人振興國內ACG事業,來到這個世界當然也不會去做那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收起複雜的心思,林越專心地魔法系助理小帕奇的引導下設定這次測試的條件。

  比之長耳,小帕奇可是正宗的精靈族,耳朵尖尖長長,瑩綠的眼睛顯得特別亮,但看起來還是有點怕生:「安德魯教授,你說的強度分等已經弄好,可以立刻輸入需要測試的魔法。」

  跟著小帕奇搗騰了整個午後,林越覺得這東西實在太複雜了。他搖搖頭說:「你能不能幫我把各系的基礎魔法都列入考核項目,這東西我還真弄不明白。」當初見識過魔法元陣已經夠讓他頭昏眼花了,沒想到這鏡像魔法的總陣更複雜,林越覺得自己還是不要逞強的好。

  當小帕奇幫忙把考核專案都搞定,學生們也到了。威恩跟伊莎在學生中都很吃得開,有他們組織,整個測試過程根本不可能出亂子。林越也放心地站在最前面盯著各個測試點的留檔處。

  最後結果遠遠出乎林越的意料,對魔法強度控制得最好的居然不是威恩、伊莎,而是沉默寡言的平民學生桑格,他跟「安德魯」一樣是個孤兒,平時幾乎不與任何人往來。

  林越暗暗把這個學生記在心上。

  忙完第一階段的測試,林越立刻趕去胖子那見他口裡的老沃夫。

  老沃夫跟林越前面見過的湯瑪斯和侯賽因都有些不同,湯瑪斯是會長當久了,看起來狡猾又精明;而侯賽因純粹是火爆脾性,跟湯瑪斯就像兩個極端。而老沃夫則像是處於他們之間的平衡存在,老眼雖然透著精光,卻不像湯瑪斯那樣給人不舒服的感覺。

  林越被胖子帶進老沃夫的書房時,埋首於魔法陣中的老沃夫抬起頭把林越上上下下掃一遍:「你就是歐文少爺提到過的安德魯?」

  這麼快就用上「少爺」這稱呼了?林越覺得有些古怪,像老沃夫這樣的人就算答應胖子要幫他做事,也不會改成這種敬稱。想到阿格斯上次的提醒,林越看了眼胖子,卻發現他連連點頭:「他是他是。」

  老沃夫冷淡地說:「『印刷』這個設想很有趣,不過還有很多問題要解決。」接著就把列滿待解決事項的清單遞給林越。

  林越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問題」就頭皮發麻。說真的,揪出任何一個沒幹過相關行業的現代人問他怎麼搞印刷,恐怕都很難說個明白。確實是把字印到紙上沒錯,可字是怎麼印上去的?用印刷機?要是這邊有印刷機林越還折騰什麼。自己做?……你太看得起宅男了。

  林越也覺得很丟人,他腦海裡的確有著大量的地球知識,可沒一樣是他能轉化成現實的。一些低級魔法陣可以實現的東西他要委託給矮人煉金店,想起什麼食物他要找長耳才能一飽口福,而類似於印刷這種複雜的技術他得讓胖子花大量人力物力去完成。

  這一刻林越很慶倖這「穿越」是靈魂的交疊互換,否則他絕對不可能這麼快適應這邊的生活。

  林越對著滿紙的「問題」搜腸刮肚老半天,才把古老的活字印刷術說了個大概。相信以老沃夫的水準一定能把它跟魔法陣結合改進,他這個外行就不瞎摻和了。

  老沃夫似乎本來就沒準備讓林越一一解答,得到活字印刷術的概念後就沒再理會他和胖子,重新埋首於魔法陣裡。

  胖子跟林越面面相覷,最後胖子說:「不如我帶你去逛逛,看看哪個莊園好一點。」

  這時一個興奮的聲音從林越袖子裡傳了出來:「莊園莊園!」居然是尖牙又跟來了。

  老沃夫抬起頭:「德魯伊?」

  剛剛鑽出頭來的尖牙想起林越「不要暴露身份」的告誡,又縮回法師袍的袖子裡,可想想又不甘心,爬下去搖著林越的手指:「那老頭身上有沉睡的風狼靈。」

  老沃夫第一次露出吃驚的表情:「你真的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高階德魯伊!不過這種形態,你是強行進階的吧?這種方式的突破很少見……也很痛苦。」

  德魯伊這一種族其實很神秘,人類雖然覬覦他們的能力,但對他們的瞭解實在不多。聽到老沃夫似乎對德魯伊很熟悉,林越不由有些納悶。

  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老沃夫說:「呵呵,我年輕時曾跟一個德魯伊結伴遊歷,所以知道的比較多。」見尖牙又探出頭來,他給出建議:「小傢伙,天空懸城那邊的藥劑師可能有辦法幫你恢復正常,如果有機會你可以去一趟。否則一見到光就炙痛的感覺真的很不好受。」

  感覺到老沃夫話裡的善意,尖牙放心地跳到林越肩上,點點頭:「謝謝!麻煩!我不去!這樣也沒關係。」

  「那算了。」老沃夫又恢復那不搭理人的模樣。

  林越愣了愣。他對德魯伊的瞭解不比別人多,很多的東西尖牙不提他根本不知道,更沒想到尖牙整天把自己藏在黑袍裡是因為這原因。

  尖牙在林越頸窩蹭了蹭:「莊園莊園!」

  胖子似乎已經做過準備:「對對對!莊園!鎮裡有六個莊園,願意轉手的有三個,我們去選選。」

  艾維斯的土地雖然不能隨意買賣,但可以「賣斷」一定年限,也就是名義上的租借。林越在胖子的帶領下到三個地方轉了一圈,最後選定了一個佔著湧泉湖的莊園。

  佃農們在湖的附近聚成了一個小村莊,正是傍晚時分,嫋嫋炊煙在村子上方飄散,非常地寧靜安逸。這莊園的主人一向跟鎮長交好,這次也想跟著鎮長遷走,所以才肯把這好地方轉手。

  尖牙見到湖光斑斕,高興地在林越左右肩膀來回跳:「我喜歡這裡!你看你看!那裡還藏著花蜂巢!」

  似乎是回應尖牙的話,不遠處的樹叢突然動了動,接著一群黑壓壓的花蜂鑽了出來,嗡嗡嗡地朝他們這邊聚集,嚇得胖子抖了抖:「快跑快跑!」

  沒想到尖牙抓著林越的法師袍滑到地面,招招手就把花蜂都引到自己跟前,低聲交待著什麼。

  後知後覺的胖子這才回過味來,瞠目咋舌:「原來尖牙能跟動物交流……」

  林越:「……」

  感情他現在才知道德魯伊的天賦?


傳說中的新店開張

  莊園跟印刷的事都告一段落之後,林越就帶著尖牙走回常青藤,還捎帶了一隻小指大小的花蜂。尖牙說帶它回去給長耳看看這蜂群釀成的蜜好不好,如果好就跟它們做個交易,以後由它們提供長耳需要的花蜜。

  這種好事林越當然不會反對。

  林越正想詢問尖牙關於老沃夫提及的「強行進階」,突然就見到前方站著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冷淡的眼似乎根本沒把他看在眼裡。如果不是認出了對方就是剛剛見過的老沃夫,林越絕對猜不出他是衝自己來的。

  林越站定,不卑不亢地問:「沃夫先生有事?」

  老沃夫盯著他半餉,才開口:「我們少爺從小沒離開過家,這次我們這邊有點亂,所以才把他找藉口把他打發出來。歐文少爺從小到大接觸的人都經過我們的重重篩選,所以從來沒有人會違背他的意思——但這也導致他的性格有某些缺失。你的出現是個意外,當時傭兵公會太混亂,我們的人沒來得及追上少爺,趕到的時候你已經跟少爺聊了起來。」

  胖子的「好運」果然不是意外!林越早就有過懷疑,聽到老沃夫的話也沒多驚奇:「所以?」

  「安德魯教授想要的所有東西我們都可以提供,」老沃夫說出條件:「只要你保證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傷害歐文少爺。」

  林越皺起眉:「我不認為我有機會或者有理由去傷害胖子。」

  「那就最好。」老沃夫看了眼林越肩上的尖牙:「如果這小傢伙想去天空懸城,我也可以幫你們安排。」

  尖牙跳了起來:「不去!」雖然尖牙一直像個孩子,但很多事還是想得明白的。他不想讓林越因為自己而受制於人。

  「好吧。」老沃夫也不強求:「但還是希望安德魯教授記住我剛剛的話。我送你一份小禮物,你會用得上的。」老沃夫將一份魔法捲軸扔給林越,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雖然那隱含威脅的態度讓林越有些不舒服,不過想到對方也只是為胖子著想,也就沒太在意,只是覺得胖子有些可憐——連個朋友都是被「篩選」出來的,還有什麼意思?難怪胖子會二成那德行……

  但胖子的家事林越也管不了,只能當作沒遇到老沃夫。尖牙卻很自責:「我追蹤不了他,也查不出他的來歷!他身上的風狼雖然陷入沉睡,但魔獸跟其他動物都不敢靠近!」

  「沒關係。」林越摸摸尖牙的腦袋:「就算不是風狼,以他對德魯伊的瞭解肯定也有其他辦法避開你。反正本來也沒想過要調查胖子,朋友之間不用做這種事。」

  尖牙很不情願地點點頭。

  林越這才打開老沃夫給的魔法捲軸。似乎是預料到他根本看不懂上面的魔紋,老沃夫還寫上了簡短的說明。

  原來這是小型的空間魔法!只要使用這個魔法捲軸,就能使用這個「空間」。更讓林越吃驚的是根據老沃夫的說明,在這個「空間」裡還有著「魔法模擬器」,可以模擬兩種甚至兩種以上的魔法融合效果!

  也就是說,以後林越不必再冒險,只要在「空間」裡模擬至成熟就可以「創造」新的複合魔法!已經來到這邊這麼久,林越對這裡的魔法水準也有所瞭解,這樣的東西絕對不是可以隨便拿出來的!如果所有魔法師都拿到了它,所謂的「新魔法」早就氾濫成災了。

  胖子的背景似乎真的很深?林越覺得有些麻煩。在他心裡胖子就是胖子,本來那個胖得驚人的球形物體也好,現在這個高大俊美脾氣卻還是跟跟孩子沒兩樣的傢伙也好,都只是他心血來潮選定的「主角」——雖然沒能幫他成功攻略他的前未婚妻。

  認識胖子是個意外,但是既然已經認識了也沒可能用「你家太厲害太強大了」這種理由去跟他絕交。可是林越覺得身份不對等,友情很難長久。現在的胖子雖然好像很「無知」,但是一旦他開竅了,他能動用的能量就非常巨大——有些東西是從出生開始就已經註定,不是說改變就改變。

  林越嘆了口氣,收起了老沃夫給的魔法捲軸。

  他有什麼能耐去傷害被保護得密不透風的胖子?

  回到常青藤,尖牙跟長耳湊在一起商量著莊園的具體規劃,而且還準備和一批野牛獸做交易,莊園供用藤草跟它們換牛乳。這樣一來蜜糖跟牛乳的來源都定了。

  林越也是翻出王都地圖研究了一遍才知道飯館並不是那麼受歡迎,貴族們通常聘用專門的廚師,對食物極其講究;而平民大多不會花多餘的錢在吃飯上面。所以林越勸長耳改做一些新奇的糕點跟飲品。

  長耳似乎也很喜歡研發新型美食,沒有拒絕林越這一提議。隨著戴倫大叔那邊的準備工作接近尾聲,名為「德魯伊之森」的甜品店就在某天清晨正式出現在王都。

  這店名是戴倫大叔的主意。當初灰矮人在大陸上也常被人用低廉的價格賣為奴隸,但是隨著矮人煉金店名揚王都,奴隸市場收到矮人時會首先通知戴倫,在某種程度上保護了矮人。

  「德魯伊之森」一如其名,處處洋溢著森林的氣息,嵌入牆中的「空調」時刻散送著絲絲涼意,彷彿有微風拂面而來。德魯伊對於自然有著特殊的熱愛,德魯伊的村莊往往建在深山之中,且與山林融為一體。「德魯伊之森」的格局也延續了這一風格,每樣甜品都擺在經魔法擬化的「花心」之上,而冷飲跟霜淇淋則擺在樹形的冰櫃裡,簡單的隔絕魔法隨著客人的觸碰而開啟,根據林越的說法,這種觸發方式叫「溫控」。

  戴倫正準備把林越口裡的「聲控」跟「光控」也弄出來,這又是一項可以推廣的東西。矮人煉金店沒別的長處,就是一心紮在「魔法與生活」這一領域,就是這份專注讓吃人不吐骨頭的王都容下了它。

  這些經驗戴倫大叔也沒藏私,一一傳授給長耳。他覺得這個年輕人可以比自己更專注,於是拍拍長耳的肩:「你有別人無法比肩的天賦,還有很好的兄弟和朋友,德魯伊之森一定能比矮人煉金店走得更遠。你要記住,當你決定用德魯伊之名走到人前,你背負著的就不只是你自己的未來,而是所有德魯伊的命運。」

  雖然不擅長和人打交道的長耳只是點點頭,但心裡也非常感激戴倫大叔的善意。他能明白戴倫大叔的話,當德魯伊之森在王都站穩腳跟,甚至如林越所說的,能引起眾多達官貴人的注意,對於德魯伊來說無疑是幸事——那意味著日後對德魯伊下黑手的人要有所顧忌。

  一直盡職盡責的常青藤教授「安德魯」決定破例一次,帶著學生出校一遊——我們的「安德魯」,也就是林越領著三班二十九名學生浩浩蕩蕩地前往中央廣場附近的德魯伊之森。

  到底都是孩子,就連最沉默的桑格也沒法抵抗甜品的吸引力,眼裡透著一絲渴望。讓林越意外的是長耳似乎非常喜歡孩子,被十幾個學生圍著點要特殊口味也沒不耐煩,有人要求摸摸他的耳朵,他居然真的彎下身。

  尖牙抱住林越的袍腳左搖右擺:「哥哥很久沒這麼高興過了!」

  林越依然縱容尖牙蹂/躪自己的法師袍:「看來以後可以讓長耳接待孩子,也免得他整天悶不吭聲。」

  尖牙的聲音更加愉快:「好!」

  林越見店裡漸漸熱鬧起來,也就帶著尖牙坐到角落裡喝新鮮的雪果茶。雪果帶著淡淡的澀味,正好中和了「艾維斯茶」的那種滑膩,讓林越找回了茶的味道,所以林越特別鍾愛。尖牙跟長耳正相反,味覺一向不太靈活,不過見林越喜歡,他也裝模作樣地捧著雪果茶,咂巴著嘴喝得津津有味。

  「安德魯教授。」就在林越跟尖牙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時,桑格也走到角落:「店主他……真的是德魯伊?」

  林越笑著點點頭:「店主叫長耳,確實是德魯伊。不過要論德魯伊天賦,還是尖牙比較厲害。」如果是以前,林越還會隱瞞尖牙兩人的身份,不過德魯伊之森已經正式營業,也就沒那個必要了。他敏銳地感覺出桑格欲言又止,問道:「你需要尖牙幫忙嗎?」

  桑格鄭重地給尖牙行了一禮:「尖牙先生,我想請你幫忙找個人。他本來準備跟我一起到常青藤報導,可是抵達王都後他卻失蹤了,這是他留給我的筆記本,上面還有他的氣息跟殘留的精神力。」

  對於德魯伊來說,有這兩樣東西就足夠了,找個人也是輕而易舉的事。見林越沒反對,尖牙用力點了點頭:「好!我幫你找!」

  桑格正要表示謝意,卻聽門口一陣喧嘩,或者該說是……騷亂?


傳說中的攻略物件

  桑格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狀況。左邊馬車下來的是個身穿銀邊法袍的貴族小姐,很難形容她給人的感覺,如果說冰是冷的,而火是熱的,那麼她則是介於冰與火之間的異數。她並非冷淡得讓人難以靠近,但卻無人敢妄想觸碰她分毫。

  更讓人吃驚的是跟隨在馬車後面的居然是神殿騎士,銀白輕鎧耀亮了所有人的眼。

  這當然不是騷亂的根本。騷亂的源頭在另一邊,跟左邊一對比,這邊的陣容就勢單力孤得多:只有一個。但就是這人卻足以把所有人的注意吸引過去,無關那完美的貴族儀態,也無關那完美的身材與五官,只因為那貴族小姐見到他時突然露出驚喜的神色,近乎急切地迎了上去……

  似乎覺得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讓周圍的男性咬牙切齒,可恨的是那人居然一臉茫然地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貴族小姐,老半天才帶著笑容問:「迪莉婭小姐,你有事?」

  要說他有什麼失禮的地方,倒也不對;壞就壞在他禮儀太周全了,看起來就像把眼前的人當成無關路人。

  那可是王都青年們奉為女神的迪莉婭小姐,美得叫人不敢靠近的迪莉婭小姐!何曾見過她臉上出現這樣的神情?

  偏偏對方還不領情!

  迪莉婭小姐臉色一僵,神色也恢復平日那種矜傲:「沒有,謝謝歐文先生上次送的夜明石,我很喜歡。」

  「不用,一塊石頭而已。」被稱為歐文的高大男人回道:「如果你想要的話,我還有很多。」

  喜愛玉石的迪莉婭小姐臉都青了。被玉石界譽為「夜神之眼」的夜明石居然被他說成一塊石頭?她咬牙說:「歐文先生這話未免說得太大了,夜明石是龍族精血孕生的至寶,你怎麼可能有很多?」

  「龍族精血?我不知道。」歐文一臉迷惑,「不過這石頭我真的很多……對了,店裡也有,安德魯說找不到滿意的燈光,我就把它們拿出來了。」

  迪莉婭覺得自己快氣炸了,虧她還常常拿出那塊夜明石回憶拍賣場的相遇,結果再見面他居然說出這種話!

  迪莉婭牙咬得更緊:「什麼店?我倒要去看看!」本來她只打算去矮人煉金店定製點東西,現在她改變主意了。

  歐文指了指對面的「德魯伊之森」:「就在對面。」他目光落到某一點上,突然一喜:「咦?安德魯已經到了?我先失陪,迪莉婭小姐。」

  見歐文頭也不回地走進對面的店裡,神殿騎士們面面相覷,為首的人恭敬地問:「迪莉婭小姐也要過去嗎?」

  迪莉婭貝齒猛顫:「去!當然要去!」

  一走進德魯伊之森,迪莉婭就呆住了。確實是夜明石,而且跟歐文說的一樣,多得像石頭。雖然現在看不出異樣,可若到了夜裡,德魯伊之森肯定比白天還耀亮。

  就在她發愣的時候,一隻小翼鳥托著杯新奇的冷飲走到她面前。雖然翼鳥不通人語,可那明亮而略略怕生的眼神卻說明瞭一切。

  迪莉婭看到冷飲上綴著的兩塊削成玫瑰形的果肉,驚訝地問:「火舌果和冰河草?」

  小翼鳥連連點頭。

  看到託盤上刻著一個銀幣圖樣,迪莉婭掏出相應的錢放了上去,跟著小翼鳥走到一個空位前坐定,開始搜尋歐文的身影。

  隨著迪莉婭落座,眾多或好奇或仰慕的觀望者也跟著入店。幸好德魯伊之森店面足夠寬闊,容納上百人也不算擁擠。

  迪莉婭恢復了一貫的冷淡,佯作享受「火舌冰河」的美味,可目光卻依然緊追著「歐文」。這時歐文已經一臉興奮地走到角落的一張桌子前,跟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魔法師聊了起來。看來這就是他剛剛提到的「安德魯」。

  林越自然不知道自己正被人盯著看,他隨手招呼:「胖子,你來了?剛剛怎麼回事?」

  歐文皺著眉:「沒什麼,我說我有很多夜明石,她不信,非要來看看。還有,我不胖了!」

  「名字只是代號而已,沒必要換……等等,」林越死盯著歐文:「你說剛剛夜明石不會是前幾天你給尖牙的那堆石頭吧?」繼承了「安德魯」的記憶,他當然不會不知道什麼是夜明石,那可是有價無市的奇珍至寶。

  「對對,就是那堆石頭。」歐文似乎很高興有人和他一樣認同「石頭」這個說法。

  林越突然很明白為什麼那個看起來矜持無比的貴族小姐為什麼會抓狂——胖子說起話就是有著讓人想狠揍他一頓的特殊能力。估計讓尖牙挖下那堆夜明石還回去他也不會要,只會縮成一團猛哭。

  林越皺了皺眉:「尖牙,你定個合約,把德魯伊之森的十分之一轉給胖子。」見歐文要反對,他打斷:「別說什麼你不要,把晶卡拿來。萬一有人懷疑店裡怎麼得到這麼多夜明石,他們要怎麼解釋?所以要搬出你的名字來鎮鎮場。」

  歐文聽到這句話頓時挺起胸膛:「好!鎮場鎮場。」立刻掏出晶卡遞給林越。

  林越幾不可見地一笑——胖子這人就是要當孩子哄。

  尖牙一向對林越的話言聽計從,已經在紙上唰唰唰地寫了一通。見林越已經說服了歐文,就把自己的晶卡往合約上一放。兩張晶卡的金光與白光交錯在一起,在合約上印下了特殊的印記,白色的是尖牙,而金色的是歐文。

  角落裡的光芒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雖然金色金卡只代表著財富,可只有二十幾歲的人擁有這樣巨大的財富就很了不得了。迪莉婭也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不過她已經在拍賣場的貴賓席見過歐文,所以並沒有太震驚。她在意的是歐文看著那個「安德魯」的眼神,跟對別人的疏離不一樣,那是貴族間少有的真誠——至少那信賴與喜悅是騙不了人的。

  意識到這一點,迪莉婭站了起來,走到林越幾人桌前朝林越伸出手:「你好,我叫迪莉婭?亨利。」

  對於美女突如其來的問好,當了半輩子宅男的林越沒什麼應對經驗,一時有些發怔。不過……迪莉婭?亨利?難怪了她會追過來,原來是自己的「攻略」惹的禍!

  確定了自己屬於「加害者」,林越找到了立場,愧疚地輕握她的手,而且出於尊重只握住三分之一:「我叫安德魯,沒有姓氏。」

  「我知道。」迪莉婭收回自己的手,「我還知道我輸給了你,所以才過來見一面。」她看著林越,發現他的眼神沒有因為她的出現而變得狂熱或熾烈,說起自己是個孤兒時也沒有任何避諱或自卑,不由嘆了口氣:「你很好。」然後不管旁人的側目,轉身離開了德魯伊之森。

  說實話,林越還真沒想過會以一個「攻略」作者的身份面對一個被主角放棄的攻略物件……怎麼想怎麼古怪。輸給了他?嚴格來說也算是,畢竟攻略是他寫的。但如果是其他意思……林越轉向歐文:「你明白她的話嗎?」

  歐文搖頭:「不明白。」

  林越覺得要給他上一課:「她以為你是因為我而不再追求她,而你的行為給了她這種誤會,這不好,你以後要改改。」

  「為什麼?」

  「因為你以後會找到真正喜歡的人。」林越解釋:「你要是再讓別人有這種誤會,對方很難接受你。」

  歐文一臉茫然:「那要怎麼改?」

  這問題把林越難住了,他還真不知道是什麼舉動引起的誤會。

  默默呆在一邊很久的桑格終於忍不住開口:「安德魯教授,你們確實不像普通朋友。沒什麼朋友能夠把夜明石當石頭送一堆,也沒有什麼朋友能夠一句話就定下合約……還有眼神,歐文先生在外面一看到你,就直接拋下迪莉婭小姐走過來,眼裡好像只能看到你。這些都是發自內心的信賴和親近,要改很難。」

  林越皺起眉。他想到那晚老沃夫說過,他是歐文人生中第一個不經篩選就認識並靠近的意外,難道是雛鳥情節作祟?這可不好辦,得把這種感情弱化一下。

  想了想,林越拍拍歐文的肩:「別聽桑格瞎說,你看我跟尖牙長耳都是這樣相處的,還有阿格斯也差不多……總之,你以後會找到真正喜歡的人。」

  歐文突然覺得很不舒服。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感覺自己非常不喜歡聽到林越把自己跟其他人等同起來,更不想聽到林越說「你會找到真正喜歡的人」。

  見林越又拉著桑格和尖牙討論找什麼「失蹤的好友」的事,神情確實跟和自己相處時沒什麼兩樣,歐文第一次生出一種極為強烈的、想要變得更強的決心——到那時,林越就會跟他商量所有事吧?也就不會再把注意力分給別人……

  歐文的心突然猛顫一下。

  難道這就是他們口裡所說的……喜歡?


傳說中的角鬥場

  不管歐文是不是故意的,迪莉婭的一系列舉動很快就在王都傳開了,而隨之傳到眾人耳裡的當然少不了「德魯伊之森」。 雖然起初蜂擁而至的客流很快就散去,但是長耳的手藝確實非常好,那些因好奇而來的人就算不再到店裡來,也會遣僕人外帶。慢慢地,德魯伊之森也在王都小有盛名——竟然已經用不到阿格斯那條線。

  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美中不足的是林越因此遇上了一點小麻煩。

  「安德魯教授。」阿爾法語氣不善:「我希望你解釋一下擅自帶學生離校的行為。」

  林越很頭疼。阿爾法作為魔法系的教導主任,最主要的任務就是跟進各年級的教學計畫以及防止學生出意外,這下他是撞到槍口上了——上次他還為了心裡痛快,小小地刺了阿爾法一句。

  太糟糕了……

  林越摸了摸鼻子,給出最平實最質樸的回應:「那天早上跑完圈後大家都很熱,然後我想起新開的德魯伊之森有許多新式的冷飲……所以我就帶學生們去了一趟。我保證中途沒有任何波折,三班連我在內的三十人都只在常青藤和德魯伊之森兩點之間移動。」

  阿爾法的聲音帶上幾分冷意:「在真正出事之前,總是有著無數類似的保證誘使人鬆懈。」

  林越怔了怔,立刻認真地說:「我明白了。以後再有這樣的活動,我會先跟阿爾法主任請示。」阿爾法雖然有點不近人情,不過他的做法是對的,畢竟帶著學生離校最容易出事。如果不是因為三班的學生們都是聽話的乖寶寶,還真有可能少了幾個或者惹上大麻煩。

  阿爾法語氣依然冰冷:「知道就好。你只有三次警告機會,以後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林越自然是誠懇認錯。但就在準備離開的時候,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阿爾法主任,對於記錄在案卻沒有來報導的學生,學院是怎麼處理的?」

  阿爾法對學院各項規章瞭若指掌:「留籍一年,過期不候。」

  照這種冷硬的規定看來,常青藤估計也不會費心去尋找在報導路上失蹤的學生。林越點點頭,提前幫桑格的好友問:「如果現在有新生來報導,是立即入學嗎?」

  「如果他有跟上進度的自信,並且能通過《魔法起源與原理》的考核,可以入學。」

  「謝謝!」得到答覆的林越一刻也不想多呆,轉身離開了阿爾法的辦公室。阿爾法這人絕對稱得上認真負責,也不會因為不待見誰就公報私仇,但是要跟他相處實在是太考驗抗冰能力了——難怪那隻化形時發生異變的黑貓死活不肯回家。

  林越抹抹臉,轉頭紮進新複合魔法的研究。有了老沃夫給的「空間」實驗室,一些關鍵性進階魔法已經基本完成,不過其中幾次 「大爆炸」著實讓林越捏了把汗——如果他繼續試驗下去,估計早就粉身碎骨了。

  「空間實驗室」用得越順手,林越就越能體會老沃夫的強橫實力,心裡的疑問自然也越來越大:誰能讓老沃夫這樣的魔法師甘為僕人?

  雖然繼承了「安德魯」的記憶,可林越對大陸上錯綜複雜的勢力還是不怎麼瞭解。如果說「安德魯」能夠接觸到什麼高層次鬥爭的話,那肯定只有各公會與皇權之間的那點事,剩下的他大概永遠不會有機會摻和。

  疑團滾雪球一樣擴大,林越卻沒打算去找出真相。「安德魯」沒機會接觸到的東西,他自然也沒機會。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事實就是如此——就好像地球的「林越」絕對不可能跟國家領導人同桌討論如何維護世界和平一樣。再說以歐文那種個性,估計這輩子都不可能有稱霸世界、廣收後宮之類的野望,應該不會把他帶進什麼麻煩的紛爭裡……

  林越決定把從老沃夫瞭解到的事簡單揭過,不再理會。

  既然不必再親自試驗新魔法,林越晚上的安排有了小小的改變,把活動地點從灰石林轉移到王都角鬥場。王都角鬥場或許不算華麗,但絕對稱得上雄偉,環形的高大建築設有著一個大型角鬥台、三個角鬥台、十個小型角鬥台以及各式各樣的角鬥房。

  據說歷來皇家以及貴族間的決鬥也是在王都角鬥場進行,最有力的證據就是角鬥場前立著艾維斯某一任皇帝的題詞:「英雄就是最後活著的人。」

  林越當然不是凶勇好鬥的人,他是來角鬥場找「陪練」的。所謂的陪練是指角鬥場僱傭的具有某等階實力的人,一般是用來幫助客人快速累積實戰經驗。

  雖然魔法融合的過程可以模擬,精神力的增長和魔法的熟練度卻沒法讓任何外力代勞,更別提臨場的應變力。林越又沒有找到什麼人可以陪自己練習,也只能來角鬥場碰碰運氣了。

  不過身為常青藤的魔法教授,要出來找「陪練」無疑是告訴別人自己的人際關係不怎麼好。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林越學尖牙把自己藏進黑色法袍裡,不讓別人看清自己的臉。

  角鬥場每天會接待許多跟林越這樣藏頭露尾的人,問明林越要求的等階、陪練方式就把他領到一間角鬥房。接著就是枯燥的對戰,陪練的等階比林越略高,所以可以很好地把自己的實力控制在林越能夠適應的範圍內,一招一招地引導。

  這天林越滿身大汗地離開角鬥房,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皺了皺眉:「胖子?」

  歐文是從隔壁房出來的,見了林越先是一驚,然後搖搖頭:「你認錯人了,我不是那什麼胖子。」

  看到他閃爍的目光,林越哪還猜不出他在說謊:「想要提高實力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還是說你來這裡其實是看上了誰?」角鬥場雖然男性比較多,但女魔法師和女戰士也是有的,如果歐文真的看上了誰,以他執著的個性倒是有可能追過來。對於上次「攻略失敗」,林越心裡始終有點愧疚,所以他抬手拍拍胖子的肩:「遇到問題找我,別的我不行,幫你追追姑娘還是可以的。」

  歐文死盯著他:「你追過很多姑娘?」

  作為一個即將晉級為「魔法師」的新世紀死宅,「你追過很多姑娘嗎」這種問題無疑是很有衝擊性的。照實說大概會降低胖子對自己的信任度?林越決定小小地撒個謊,含含糊糊地說:「算追過吧。」

  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回到歐文心裡,他追問:「如果我想追一個男的,你也能幫我嗎?」

  林越嚇了一跳,盯著歐文直看:「不要開玩笑了,前面你還那麼喜歡迪莉婭小姐。」

  歐文說:「我是認真的。」角鬥場的過道並不亮,只有隱約的星光落在他臉上,因而五官投下的細微陰影讓他那專注的神色顯得更為鄭重。

  「胖子,你要想清楚。」林越皺起眉。歐文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單純,換句話來說就是二到極致,對於認真的物件非常執著。這固然打動大多數人,可萬一「遇人不淑」,他受的傷比誰都深。林越勸導:「雖然大陸上並不反對男人與男人在一起,但畢竟不是主流,你家裡不會同意的。」

  歐文反駁:「從小到大隻要我喜歡的,他們都不會反對。」

  那是因為在你喜歡之前,那些不合適的東西就已經被清掃掉了!林越忍住把真相告訴胖子的衝動。連他這個普通朋友也被老沃夫給以胡蘿蔔加大棒的警告,可以想像被歐文喜歡上的「意外」會遭遇什麼——光是想想林越就無比同情對方。

  林越決定先把這事拖一拖,再找機會說服歐文放棄:「貿然出手可能會嚇壞他!你先等等,回頭我再幫你寫個計畫,這方面我不太熟,得找找資料。」

  歐文非常高興:如果拿到林越寫的計畫,想要打動他就會變得很容易吧?

  於是兩個各有心思的人達成了「共識」。

  林越鬆了口氣,換上乾爽的法師袍拉著歐文去德魯伊之森喝一杯。雖說長耳在他宿舍的「冰箱」裡準備了不少存貨,可畢竟比不上新鮮調製的。

  長耳知道林越對雪果茶特別鍾愛,一見他來就叫只小翼鳥送了過來。至於歐文則被推薦了一杯適合戰士的黑楊汁。

  看到歐文一喝就皺起一張臉,林越覺得長耳是故意的——雖然他依然在那邊面無表情地調試各種冷飲。

  林越拍拍歐文的肩:「黑楊汁對你們確實有好處,能提升體能。」

  就在歐文苦著臉繼續喝的時候,門外又傳來陣陣喧嘩,仔細一聽還有人高呼「斐瑞殿下」來了!

  不會這麼巧吧?林越很慶倖自己喜歡了角落的位置,既可以縱觀全場,又不會引人注目。

  從人群的議論中林越知道二皇子斐瑞是例行地巡視,大約是覺得德魯伊之森比較新奇,所以在從人的引導下往這邊來了。

  斐瑞一向非常親民,除了護衛在德魯伊之森各個死角佔了位置之外並沒有驅趕店裡的客人。林越也有幸目睹了第三個皇親的真容,到底是成熟的成年人,比起卓納的驕傲跟威恩的倔強,斐瑞給人的感覺平和不少,被他的目光一掃只覺如沐春風,一種敬慕的感覺油然而生。

  令林越感到奇怪的是,斐瑞似乎是帶著其他目的而來的,不像例行巡視,反倒像在尋找著什麼。就在這種的感覺越來越濃的時候,尖牙悄然跑了過來,將一張箋紙遞給林越。

  林越接過一看,原來是阿格斯傳來的消息。本來他沒法說動斐瑞,可是當他提起德魯伊三個字的時候,斐瑞改變了主意。其中的曲折他也查不出來,只希望不會發生意外。剩下的就是致歉的話了。

  林越正要拉過尖牙詢問,就看到斐瑞死死地抓住長耳的手:「是你!果然是你!」

  長耳只是略略皺眉:「放開。」

  「長耳,」待人無比溫煦的斐瑞居然出現了類似於急切的表情:「我不知道他們會那樣做,我不知道他們會用魔蒙花控制你!否則我一定會阻止!長耳,我我一直再找你!聽到『德魯伊之森』我就想到是你!你願意原諒我嗎?」

  「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長耳看著斐瑞,跟看著陌生人沒什麼兩樣:「我本來就不認識二皇子斐瑞。」

  尖牙不知什麼時候撲了過去,在斐瑞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放開我哥哥!」


傳說中的人生意義

  鬧劇最終以從人勸回斐瑞為終結。

  林越本來想問清楚,但是看到長耳比往常更沉默,尖牙也抱著他的脖子不說話。於是林越只好站起來宣佈德魯伊之森打烊。

  已經燃起熊熊八卦之心的群眾們依依不捨地走出德魯伊之森,林越也拉著歐文離開,把安靜的空間留給尖牙和長耳。

  如果說林越還能猜個大概,那歐文就是完全地一頭霧水了:「到底怎麼回事?」

  林越知道以歐文目前的成長度估計很難理出前因後果,所以又把長耳的事說了一遍。

  加上今天斐瑞的反應,林越可以確定當初長耳遇到的人類就是斐瑞,但是用魔蒙花控制長耳的人卻不是他。可能是希望他登上王位的人、也可能是皇帝授命,甚至可能是他們偶有爭吵,下面的人為了討好斐瑞而讓長耳「乖順」一點。

  說到最後林越已經沒法估測這條線的狗血度了,他語重心長地拍拍歐文的肩:「如果你不能完全替自己做主,就不要去招惹別人。」

  歐文若有所思:「否則就會像長耳和斐瑞一樣?」

  「那還是好的,」林越說:「至少長耳還活著,雖然這麼多年都在受魔蒙花折磨,可畢竟還有挽回的機會。更糟糕的是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你喜歡的人已經死了——高位者要殺死下面的人就好像按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聽著林越的話,歐文突然覺得渾身的血都在發冷。他只是單純,並不是比別人蠢,很多東西他不是想不明白,而是根本沒想過要去「想」。不過多年來的思維習慣讓他很快就擺脫了那種類似於難過的感覺,搖頭說:「不會的!我家又不像那個斐瑞。」

  林越知道短期內沒法說服他放棄,只好揮揮手跟他道別:「我回去好好想想,你就等我的計畫出來再行動好了。很晚了,回去吧。」

  歐文點點頭,心裡卻第一次有了種凝重的感覺:如果有一天,林越因為自己的關係受到傷害怎麼辦?斐瑞在德魯伊之森的舉動反覆出現在他腦海裡。

  要變得更強!

  這次不只是為了讓林越另眼相待,而是為了面對那些未知的東西。

  接下來的日子裡,德魯伊之森被更多的人知曉,長耳與二皇子的關係也越傳越荒誕。不過也算是達到了最初的目的:至少眼下沒人敢動長耳跟尖牙。

  林越白天依然安分地教導三班的學生們,讓他們掌握基本的魔控技巧,晚上則直奔王都角鬥場。雖說他沒有當個絕世高手的野望,可如果想在這個除了權利以外只看實力的世界過得好一點,他最好還是好好提升自己。

  不過讓林越有些意外的是,原以為歐文會催著自己寫計畫,但這些天他卻再也沒有出現過。難道是提前事發,被抓回去了?

  林越立刻想到歐文化為球形蹲在角落裡哭的樣子。

  不會這麼可憐吧?

  林越決定等下去一趟德魯伊之森,讓尖牙幫忙查查——自從知道老沃夫的存在,他就不怎麼願意去胖子所在的那個鎮子。

  可惜林越不願意見到老沃夫,老沃夫卻自己找上門來。

  剛走進選定的角鬥房,林越就看到那個冷漠到極點的老頭站在房裡,看那架勢似乎不準備出去。

  林越行了個晚輩見前輩的禮:「沃夫老先生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無謂的客套可以免了。」老沃夫看了他一眼:「今天我當你的『陪練』,你接受嗎?」

  聽出老沃夫來意不善,林越眉皺得更深,但他覺得自己還沒有罪大惡極到讓老沃夫動手來殺,於是點點頭:「好。」

  林越很快就後悔了。

  從老沃夫給的那個「空間實驗室」他就知道老沃夫的實力很強,可真正交上手,那種明顯的差距足以讓他心驚膽顫。就算是在只容許施放七階魔法的角鬥房裡,那一面倒的壓制仍然極為明顯。

  林越還是第一次被打得這麼狼狽。前面他也和不少「陪練」交過手,那種是真正的「切磋」,或者叫「喂招」,頂多只是在他施放魔法的時候干擾一下,根本不會真正下狠手。

  但老沃夫不同,他的所有魔法都是真正打在了林越身上。

  林越咬牙閃躲著迎面而來的密集風刃,即使他移動得不算慢、防禦魔法也及時加護在身,卻仍然免不了受了幾處傷。那極為純粹的風元素凝成的利刃劃開皮膚,傳來陣陣劇痛。

  這老頭髮什麼瘋!

  林越狼狽地滾到一邊,不斷地加防。可「魔法」的威力有大半是決定於所能聚集的元素的「純度」,他的防禦魔法用得再好,也敵不過鑽研魔法幾十年的老沃夫。無論是初級魔法還是中級魔法,幾乎都能突破林越的防禦。

  一面倒的情形一直持續到老沃夫主動收手。

  林越捂著臂上的傷口坐了起來,給自己施了幾個治療魔法。他摸了摸左頰,只覺一陣刺痛,攤開手掌一看,鮮紅的血染了滿手。

  真狠!

  「你一定很疑惑我為什麼要這樣做。」老沃夫的聲音依舊冷淡,沒有絲毫加害者的愧疚。看著傷痕纍纍的林越,他眼皮也不抬一下:「你太弱了,就算我把實力壓在七階,也有無數種方法至你於死地。」

  林越抹掉傷口上湧出的血:「這世上用一階魔法都能殺死的人多的是。」在林越過往二十幾年的生活裡,幾乎沒有人會喪心病狂得整天想殺人,武術之類的東西只是茶餘飯後的消遣話題。來到這個世界,雖然有些驚訝這邊居然把魔法跟武技列為學校的基本課程、文政數理只能在神殿的神學入門,但林越也沒想過要拿魔法去跟人拚命。最近專心的提升,也只是為了更好地捧住自己的飯碗而已——一旦複合魔法真正普及開去,他僅有的優勢就沒有了。只有佔住這一先機,比別人走快一步,才能繼續過現在這種安逸的生活。

  什麼?即使沒有常青藤學院的教授職位也一樣可以過得很好?根本不可能,他現在僅有的許可權都是來自這一身份。這是個以地位說話的世界,平民雖說餓不死,可很多東西再有錢也買不到,也不能出入各個圖書館查閱資料和典籍了。

  然而即使早就意識到這些,林越還是沒有完全把自己的觀念扭轉過來。雖然有提升自己的決心,但是這份決心遠遠不夠。

  至少在老沃夫看來是不夠的:「安德魯教授,你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林越怔了怔。在以前,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也不是沒有想過——似乎是少年時期,他曾說過類似於「要成為跟某某一樣耀眼的存在」的話。到後來才發現這種空泛的想法是毫無意義的,人活在世上註定要隨著生活走,你永遠也無法預料它會把你變成什麼樣子。

  所以也就再也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即使來到新的世界。

  「也許安德魯教授還沒有決定好。」老沃夫說:「剛剛被死死壓制著、無從反擊的感覺很難受嗎?我來只是想告訴安德魯教授,自從那天與你分別以後,歐文少爺就開始進行這樣的訓練。你明白他那令人難以想像的毅力,就算遍體鱗傷他還是會爬起來進入下一輪。」

  果然與歐文有關!可林越卻沒法遷怒到歐文身上。早在當初執行「減肥計畫」開始,林越就知道歐文跟別人不一樣,雖然偶爾會一臉饞地看著自己,有時也會沒精打采,但他從來沒想過要放棄——歐文是那種只要給他一個目標,就會咬著牙走下去的人。

  只是用這種方式提升,太急躁也太痛苦了。林越皺了皺眉:「我會勸勸他。」

  「那倒不必。」老沃夫說:「歐文少爺有這種決心,我們都很高興。」

  林越搖頭:「我不明白沃夫老先生的意思。」

  「我只是想提醒一句,」老沃夫看了林越一眼:「如果你還想站在歐文少爺身邊,就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否則總有一天,你會被歐文少爺遠遠地甩在身後。」

  林越止住最後一個傷口的血。不知怎地,他總覺得這種勸說有點熟悉,彷彿觸及了一些極為遙遠的記憶,只是他已經分不清那是屬於「安德魯」還是屬於「林越」。

  沉默良久,林越說:「我沒有想過要去追趕誰。地位跟實力的差距會把兩個人的距離漸漸拉遠,這我也承認。但是我不認為具有同等或者更強的實力,就能永久維繫一份友誼。感情這種東西是要雙方一起經營的,即使我更加努力,也不是為了站在誰的身邊。我有我的活法,不會刻意為誰改變。如果日後胖子會因為我不夠強而不認我這個朋友,那麼——我大概也不會在意。」

  老沃夫冷冷說:「那你好自為之。」

  目送老沃夫離開角鬥房,林越舒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滿身大汗。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等級壓制」,在老沃夫那絕對的威壓下,他要說出自己的想法都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稍有鬆懈肯定會老沃夫面前出醜。雖然林越沒想過要讓老沃夫另眼相看,可若連說句話都腿抖,未免太丟臉了。

  至於歐文……

  林越換下被風刃劃破的法師袍,走出門外。這時已經是深夜,滿天星辰無比耀亮,讓人忍不住懷疑燈火存在的必要性。

  他在這個世界交上的第一個朋友……應該不是老沃夫說的那種人吧?林越暗想。

  如果是,他就要反省自己的眼光了。


傳說中的遲鈍之最

  雖然老沃夫說不用勸歐文,林越卻還是叫來馬車出了城。

  由於在鎮子周圍發現了大量紅石,歐文已經把買下來的鎮子改名為紅石鎮,這無疑是最能讓他記住地名的命名方法。

  比起林越第一次來時紅石鎮已經變了個樣,比如那紅石鋪成的平坦道路、換了所有店主和夥計的商業街、暗處湧動的不明魔力……如果不是還能見到有點眼熟的孩子們在嬉戲,林越還以為歐文家裡的人已經把整個鎮子的居民都趕走了。

  這樣的環境……林越搖搖頭。如果自己過的是這種生活,還真寧願一輩子都不知道真相。

  似乎有人打過招呼,所以林越一路暢行無阻地走到了歐文所在的訓練場。

  「安德魯教授,這是少爺特意請角鬥場的人幫忙改造的。」引路的僕人給林越介紹:「防護措施跟角鬥房相似,但是對魔法和武技的限制都已經消除了。前面的就是隔絕結界,除非少爺從裡面撤除,否則我們都不能靠近。現在離這一輪結束還有一刻鐘。」

  「那我在這裡等等吧。」林越擺擺手讓他下去,一個人站在流轉著白光的結界外。

  若問林越自己對上老沃夫的感覺,那必然是痛苦無疑。但是對比一下眼前的景象,林越覺得自己是小巫見大巫了。

  歐文的對手林越看不清楚,只見到歐文不斷摔倒在地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武技的提升比魔法更困難,畢竟近身的搏鬥很容易受傷。這時候的歐文就像個靠著意識艱難移動的野獸,隨時感受著四面的危機並尋找機會作出反擊。

  老實說,那狼狽的樣子非常難看,可林越覺得此時的歐文最為耀眼。

  在以前他最喜歡的一類遊戲就是把懦弱/無能/平凡的男主角一步步改造,讓他成為眾人喜歡或者眾人矚目的對象。幾乎所有他鍾愛的遊戲,最吸引他的都是這一部分,因為他覺得在這個過程中有著許多會發光發熱的東西。

  毫無疑問地,現在的歐文正在發光發熱。

  林越心裡湧現一種介於高興和欣慰之間的感覺。

  剛見面時歐文是個身形長得跟球沒什麼兩樣的二貨胖子,現在他已經變成了……嗯,認真且不怎麼胖的二貨。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改變,但當歐文意識到自己所接觸到的東西和真實的一切之間的差別時,也一定已經能夠很好的適應它。

  雖然自己不算是真正讓歐文認真起來的那個人,不過也全程目睹了他的改變。

  林越覺得胖子這一條線基本是不用操心的了。

  一刻鍾不過是轉眼間的事,很快那光華流轉的結界就從訓練場周圍消失。

  歐文剛撐著身體半跪在地上喘著氣,聽到從人稟報之後大喜過望,抬頭搜尋林越的身影。見到林越,他拚命揮手:「安德魯,你來了!」

  「來了。」林越隨手給他施了幾個治療魔法,守在訓練場周圍的魔法師們也源源不斷地輸送著恢復魔法,讓筋疲力盡且遍體鱗傷的歐文迅速恢復體力。

  林越覺得歐文這次比前面想要追回「前未婚妻」時還要認真,不忍心他又像上次一樣鎩羽而歸,所以他決定先試探一下:「我來是想跟你確認一下『那個人』的事,你見過他嗎?」

  歐文花了老半天才明白林越口裡的「那個人」是誰,連忙點點頭。本來以他的個性是會直接跟林越說清楚的,可想到斐瑞跟長耳的事他又忍住了,雖然他打心底不願意相信林越的話,可是心裡又有一個聲音在吶喊「是真的,都是真的,如果沒有足夠的實力會害他受傷」。

  到底怎樣才算是足夠的實力?這段日子接連不斷的慘敗和緩慢地提升更讓他清楚:不夠,還不夠,遠遠不夠!歐文握緊拳。

  林越卻沒有注意到歐文的異樣,只是慶倖歐文這次不是把一個沒有見過面的人當成精神支柱——「前未婚妻事件」就是個教訓。他把歐文拉到一邊遞了杯溫水,繼續問:「你先告訴我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才好幫你擬定計劃。」

  「什麼樣的人?」歐文盯著林越:「我也說不清楚……他的實力不算強,但是他能做到很多事。別人很看重的東西,他好像不怎麼在乎……跟他在一起,就好像認識了很多年的朋友。」

  林越皺皺眉,腦內把歐文身邊的人篩選了一遍,到底誰符合這些條件?……難道阿格斯?想想也只有阿格斯跟歐文相處最久。

  不過這就難辦了,阿格斯那樣守禮的人恐怕不會接受歐文。

  林越抬手拍了拍歐文的肩以示寬慰:「好吧,我會幫你。」

  看見林越又是皺眉又是恍然,偏偏沒有吃驚或者其他的表情,歐文就知道林越理解錯了。他突然覺得林越是個比自己還遲鈍的人。

  歐文委屈地喝完了林越遞來的水:「你來就是問這個的?」

  林越不知道歐文的情緒為什麼突然低落,隨口說:「沒事,其實就是來看看你。」

  「真的?」歐文眼睛亮了起來,可驀然又頓住:「你的臉怎麼了?」

  臉?林越擬了個水鏡照了照。傷口早就不流血了,也在緩慢地癒合,不怎麼深,就是淺淺的一道痕跡,真不知道歐文怎麼會注意到它。

  林越沒打算跟他說出老沃夫找自己的事,只好扯了個小謊:「不小心刮傷的,沒什麼大問題。」

  歐文有點想上去摸摸,確認確實沒事,但又怕林越生氣,於是左瞧右瞧看了很久才放心:「這麼大個人也能刮傷……」

  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話,林越笑眯眯:「看來胖子你這次真的開竅了,居然開始關心別人。」他這話是真心的,以前的歐文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別人的話跟行為似乎根本與他無關。

  歐文剛想反駁,卻聽到訓練場的掛鐘響了起來,他只好依依不捨地說:「下一輪訓練的時間到了。」

  「你去吧。」林越揮揮手:「很晚了,我也要趕回常青藤。你不用管我,自己加油。注意勞逸結合,別累著了。」

  歐文應得響亮:「好!」

  林越走出結界外又站了一會兒,才離開紅石鎮。

  這本來是個很平常的夜晚,星子依然散佈滿天,盛夏的常青藤開了滿道,這種堅毅的藤本植物給古老的學院增添了不少生氣,即使是夜深人靜時分,藤影依然隨晚風輕輕搖曳。

  林越正想著長耳的事、歐文的事、阿格斯的事……雖說三條線基本都應該告一段落了,可是這終究不是遊戲。人生跟遊戲最大的不同就是遊戲打出結局以後就永遠定格在那裡,而人只要還活著就永遠沒法終止,林越甚至發現原本不相干的幾條線彼此之間也出現了一些交叉。

  這又一次讓林越迷茫了。以前他寫的攻略雖然得到大多數同好的好評,可沒有人嘗試過親自跑到遊戲裡把攻略交給主角,所以也沒有人給過他相關的回饋。

  這種做法……到底有沒有錯呢?一開始他對這個世界沒有多少歸屬感,才會把歐文當成所謂的「主角」。也許沒有他插手,歐文會經由家裡的安排把迪莉婭?亨利娶回家,好好地過他的二貨人生,永遠也不會有機會想太多。

  林越嘆了口氣,接下來他或許應該不要插手?

  就在林越感到有些煩躁的時候,突然看見不遠處的藤架下趴著一個黑影,身體半蜷著,像貓。

  大半夜在藤架下睡覺?林越覺得這人有些可以。可他剛要上去看看,就被一隻小小的手拉住袍角。

  林越回頭,看到了對方尖尖長長的耳朵,是精靈族的特徵:「帕奇?」

  「噓!」帕奇拖著林越隱到暗處。

  這時一個林越很熟悉的身影出現了——阿爾法。他那張只差沒刻上「原則不可忘」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為難的表情,從他的動作林越可以判斷出他是在遲疑著要不要叫醒對方。

  阿爾法掙紮了很久,終究還是沒出聲,只是輕手輕腳地上前把藤架下的少年抱起來往回走。藉著星光,可以發現阿爾法的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身為魔法系助教的帕奇小臉上滿是興奮,拿著筆在一疊紙上刷刷刷地畫著。

  林越嘖嘖稱奇:難道一到了夜裡,所有人都會性情大變?先是胖子,然後是阿爾法,就連平日裡羞澀靦腆的帕奇都有些古怪……

  帕奇似乎這才想起林越還在身邊,尖長的耳朵立刻一點點變紅:「安、安德魯教授,這是我的樂趣……請你幫我保密。」精靈族將就等價交換,他抬手把手上的畫冊遞給林越:「作為代價,我給你看我的畫……」

  林越好奇地翻開畫冊,不由有些激動:多久了!他有多久沒有碰到漫畫了?

  帕奇的畫技非常好,尤其是人物的神情,比如剛剛阿爾法那稍縱即逝的溫柔就被他巧妙地抓畫下來。同樣的還有威恩躲在僻靜的地方獨自修習時的倔強、伊莎對著星空流淚的軟弱、桑格望著眾人嬉鬧時的失神……還有更多的人林越並不認識,但可以確定幾乎都是魔法系的人。有些只是單人畫像,更多的則是簡短的紀錄型故事。

  這就是漫畫人才啊!林越淚流滿面:「帕奇,有沒有興趣跟我做一件有趣的事……」


傳說中的胸無大志

  林越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振奮,一口氣把最基本的觀念灌輸給帕奇。帕奇聽到「漫畫」的說法之後也兩眼發亮,他的興趣本來就是用畫冊記錄某些東西,跟林越口裡的「漫畫」也差不多。

  由於魔法元陣得到艾維斯皇室的大力推廣,以牛皮紙作為傳播載體的時代過了去。但是魔法元陣的複雜度大大地削減了它的便利性,基本只能由一些龐大的勢力去發行書籍,這就造成了出版業的落後。

  帕奇也想到了這一點:「安德魯教授,這想法不可能實現,魔法元陣很難構圖……」

  林越倒是很樂觀:「總會有辦法的。」

  大概是因為第一次碰到同好,帕奇把林越帶到自己的寢室裡拖出一箱畫稿跟林越分享。他挑出其中一疊,耳朵微紅:「這是按照安德魯教授你的授課內容畫成的,你的理論課很有趣,我都有旁聽。不過你不要把這些畫的存在告訴別人,因為你們人類的魔法師先賢們很受愛戴,被別人知道會惹上麻煩。」

  林越再次淚流滿面:帕奇已經遠遠超出他的想像,不僅把只聽過一次的東西畫得生動無比,還嚴謹地考據了各個時代的衣著、風俗以及各個「主人公」的外貌。這樣的畫冊若是刊印成書,絕對能成為科普讀物——這意義已經遠超於漫畫了。

  「其實印刷的事已經有點眉目了,改天我再去跟進一下。」林越說:「帕奇你還可以做另一樣工作……」

  說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帕奇完全沒有了平日的羞澀,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躍躍欲試:「什麼工作?我要做什麼準備?」

  「就是報刊和雜誌,」林越簡單地解說:「報刊跟你現在喜歡做的事一樣,就是記錄一定時期內發生的新鮮事,讓大家瞭解周圍的變化、瞭解某個人,甚至瞭解最新的法令……至於雜誌,你可以先做漫畫類的,把你的作品刊登上去,並鼓勵其他人把稿子交給雜誌來發行。一開始時範圍不用太大,可以現在常青藤,或者再縮小些,在魔法系試驗一下。」

  帕奇顯然很感興趣,但最後還是搖搖頭:「我恐怕沒有太多時間。」

  林越摩拳擦掌地說:「沒關係,你只需要像現在一樣保持你的興趣就好,人手、資金還有方方面面的運轉都不必操心。」

  林越這樣誇下海口當然不是想自己去做,他還沒那個能力。回到宿舍後林越就攤開紙開始寫計畫,要說服歐文幫忙非常簡單,但要說服老沃夫他們幫忙則需要好好籌畫。林越不認為老沃夫會允許歐文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事情上。

  雖然看不透歐文家裡對待歐文的奇怪方式,但「控制輿論命脈」這種事只要有一點點野心的人都會有興趣的,更何況有老沃夫這個信奉強者為尊的人在——只要他們想吃肉,自己就能分口湯喝。

  經過幾天的修改和增補,林越終於把能夠想到的內容都寫了進去。雖然不怎麼想跟老沃夫打交道,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前往紅石鎮。

  歐文見了林越自然無比欣喜,聽到林越說明來意他就更高興了。不過他沒敢再誇口要攬下所有事,他還記得那次由莊園引起的爭執,直覺告訴他林越同樣不會喜歡「你想要做的事我就幫你做」 這種話。

  對於歐文的態度,林越是非常滿意的。他始終認為朋友之間可以相互信賴,但卻不能過度依賴對方,否則再好的友誼都會變質。等歐文把老沃夫也喊過來,林越就直截了當地把計畫交到他手裡。

  老沃夫抬了抬眼皮,飛快掃過林越這幾天的心血,最後抬起頭:「很好的想法。你說的印刷術我也完成了,只要稍作安排就可以運作起來。不過,你想要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歐文可沒聽出老沃夫話裡的刺,忙不迭地點頭:「沒錯沒錯,我給的你不要還可以,但是該你的你必須要。」

  「我只提供了想法而已。」林越說:「所以我只要一部分發行權,就是做漫畫、小說、娛樂之類的無關緊要的東西。」他又簡單地把「漫畫是什麼」之類的問題解釋了一遍,當然,提起自己喜歡的東西他簡直是眉飛色舞。

  老沃夫一雙利眼從林越臉上掃過:「你大費周章地弄出這些章程,其實就是為了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吧?」

  林越一滯。這老頭果然夠變態,自己那點心思可以忽悠一下阿格斯、可以騙一騙胖子,卻根本瞞不過他。

  既然被看透了,林越也只能老實地點點頭:「是。」

  老沃夫耷拉著眼皮,吐出一句滿是輕蔑的話:「胸無大志。」

  所以說林越不喜歡和老沃夫打交道。

  「既然您也覺得可行,那就勞煩您了。」林越起身告辭:「我也要去角鬥場。」

  老沃夫冷譏:「你還在繼續那種兒戲的『陪練』?」

  林越不做聲。對於老沃夫他還是很敬重的,但尊敬歸尊敬,不代表他得把所有嘲諷都照單全收。

  老沃夫也沒打算要他回應,反而拿起林越給的計畫向一直安靜旁聽的歐文建議:「這一系列的佈置還需要安德魯教授的參與,不如少爺再請角鬥場的人過來多佈置一次,免得安德魯教授來回奔波。至於『陪練』人選,我可以暫時頂替一下。」

  歐文欣喜無比:這個主意好!這樣一來不就可以天天見面了嗎?他怎麼沒早點想到!於是歐文猛點頭:「我這就吩咐下去。」

  林越咬牙:「我、不、答、應。」雖然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可他還沒忘記那種處處被壓制的難受。老沃夫又不是刷了就有裝備跟經驗拿的BOSS,他幹嘛去找虐?

  歐文興奮的臉垮了下來,巴巴地看著林越:「為什麼?」

  林越有種「他在朝自己搖尾巴」的錯覺,一時竟沒法思考該拿什麼藉口擺脫自己眼前的火坑。

  「他是害怕我把他打得太慘。」老沃夫在火坑裡添柴加火。

  「不會的!」歐文拍胸脯保證:「沃夫老先生雖然整天板著臉,但從來不會故意刁難誰,紅石鎮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證。」

  所有人作證沒有親身經歷來得真實!林越很想反駁,但看到老沃夫那冷淡的眼神時又頓住了。他想到的是反覆從地上爬起來繼續投入戰鬥的歐文。

  林越從來沒有找到過讓自己執著到那個地步的東西。

  想了想,林越改變了主意:「那就麻煩沃夫老先生了。」他倒要看看老沃夫能在歐文面前把他揍得多慘!抬眼一看,老沃夫仍然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倒是歐文喜形於色。

  這胖子到底在高興什麼?林越有點納悶,不過也沒太在意。

  接下來幾天把陣地轉移到了紅石鎮,林越才明白老沃夫根本沒想過要為難他,反倒是真心在幫他提升實力。

  比起角鬥場的陪練,老沃夫的眼神更利,一眼就能看出林越的弱處,並隨時針對它們進行特殊的引導。

  想到自己曾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林越就無比慚愧。

  老沃夫當然不知道林越正在自我反省,他趁著兩輪之間的休息時間給林越解釋一些獨特的魔法原理:「你凝聚的各系魔法元素的精純度,決定著你的魔法性質。如果你想使用高攻擊力的魔法,就必須讓你的精神力高度精純。全系天賦的好處就是對所有元素都有著一定的親和力,但同樣地,要凝聚純粹的魔法元素就有些困難,所以全系魔法師的提升一直被限制在中級以前——因為你們凝聚的元素無法滿足中級魔法的要求。」

  這是從另一個方面來解釋全系天賦的弱點,林越大略地搜索了「安德魯」的記憶,似乎從來沒聽說過這種說法。他皺了皺眉:「那複合魔法為什麼可以讓全系魔法師突破五階進入中級?」

  「最開始時你根本沒辦法同時放出兩個達到最高極限的魔法,只能把兩個被人為削弱的魔法慢慢磨合,然後一步步它們的正常水準,對吧?」

  林越點點頭。

  「這就像是將兩支火把湊在一起,魔法威力的上限跟焰苗一樣上下竄動,有時可能把兩支火把碰熄了,有時則會讓焰苗一下子竄高。」老沃夫說:「複合魔法要找的就是讓『它』竄高的那個點。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很天才的想法,可惜他的創造者太過相信自己的運氣,最終淪為笑柄。」

  林越已經習慣老沃夫這種對誰都要刺兩句的個性了。想起老沃夫給的「空間實驗室」,他忍不住問:「沃夫老先生已經掌握了複合魔法,為什麼從來沒有把它拿出來?」

  老沃夫看了他一眼:「我好像沒有這種義務。」

  林越也知道自己剛剛犯傻了。魔法的傳承方式基本都是師徒相授,在魔法公會公開出售的都是一些新奇性大於實用性的魔法咒語,大多數的魔法師看家本領幾乎不會外傳。

  至於老沃夫為什麼把這些教給他,大概是因為……這在老沃夫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林越可沒忘記老沃夫最擅長的是魔法陣,而且還有只已化形的風狼!

  有時候林越都忍不住懷疑老沃夫年輕時頭頂可能閃耀著主角光環——否則怎麼能強到這地步?

  相比之下,自己實在是丟盡了廣大穿越眾的臉……


傳說中的黑暗面

  在林越認真接受老沃夫教導的同時,艾維斯帝國的學院聯賽也緊鑼密鼓地展開了。

  所謂的學院聯賽其實非常複雜,首先是艾維斯帝國國內所有學院選出的代表,然後按年齡段可以分為二年級、三年級以及特邀的往屆生,按比賽人數則分有單人賽、雙人賽、團體賽,然後又有武技、魔法、煉金、藥劑等等分組……反正林越拿著章程看了半天也沒搞明白。

  一年級新生還在打基礎的階段,沒有參加學院聯賽的資格,但並不代表林越什麼都不用做。

  由於外校人員增多,校園鬥毆大幅增多且屢禁不止。林越的任務就是約束好三班的學生不要參與進去。

  接到阿爾法的指示後,林越立即召集學生開個小班會貫徹聯賽精神,而後單獨把桑格留了下來。最近他要忙的事太多,也沒去跟尖牙瞭解找人的情況,也不知道桑格有沒有找到他的好朋友。

  讓桑格坐到自己身邊,林越問道:「尖牙也沒找到你朋友嗎?」

  「不。」桑格搖搖頭:「找到了……但他不肯跟我回來。」

  林越皺眉:「為什麼?」

  桑格抿著唇,有些沮喪:「他說……既然全系法師沒有出路,他也沒必要再來了。他要靠自己賺錢養家,不想浪費時間。我告訴過他安德魯教授能教我們進階的方法,不過他不相信。他還說進階問題就算解決了,也沒那麼快輪到我們,他不想等。」

  「帶我去見他吧。」林越覺得自己有義務幫幫這個滿臉失落的學生:「我幫你勸勸他。」

  在桑格的帶領下,林越居然來到了闊別許久的角鬥場。但這次他們走的是後門,看見的也不是那輝煌高大的環形建築,而是一片陰暗的小房子。在低矮住房的中央是片巨大空地,四周不僅又髒又亂,還有許多衣衫襤褸的人坐在地上聚賭,鬥毆謾罵隨處可見。

  林越莫名地想到一句話:再光明的地方也有它的黑暗面。

  他皺眉看著糟糕的環境,如果說一開始只本著盡盡職責的心思走一趟的話,現在林越覺得必須要把那個少年帶離這裡。外界的影響力是可怕的,天賦再高的人被扔到這種地方也沒法往好的地方發展。

  這時桑格已經走到一個少年跟前喊道:「莫森!跟我回去吧,安德魯教授已經說了,只要通過理論考試你就可以立刻入學,我幫你。」

  對方赤著上身,剛剛成型的腹肌在微弱的光下顯得格外分明。但是更讓人心驚的是他的眼神,那是一種類似於猛獸的目光,雖然他如今還沒有長出獠牙和利爪,可渾身上下透出來的戾氣已經夠駭人了。光看周圍的人下意識地遠離他,林越就知道這少年不簡單。

  不過碰上桑格,「莫森」身上的利刺少了大半,語氣放軟:「我說過我不需要。」

  桑格還要再勸,林越卻按住他的肩,讓他稍稍退後:「你不是不需要,而是自卑。」

  莫森雙眼怒睜。

  到底是小孩子!林越看著他,緩緩說:「你不敢相信自己能得到機會、不敢相信自己能夠改變現狀,說到底,還是自卑在作祟。」

  桑格拉了拉林越:「安德魯教授……」

  「你別說話。」林越示意桑格安靜,「出身高低、天賦高低確實決定著你的起點,但是它們並沒有決定你能走到哪一步。現在那些貴族們的先祖也是從平民走過來的,爵位除了靠繼承之外,還能靠自己。你所謂的全系法師沒有出路指的是什麼?實力得不到提升?地位得不到提高?藉口,都是藉口,都是掩飾你自己是個膽小鬼這一事實的藉口!」

  莫森握緊拳:「不是!」

  「那你為什麼連嘗試都不敢?」林越環視一週:「在這種地方,你能怎麼養家餬口?」

  莫森語塞。在角鬥場的日子確實很苦,他們這些實力上不去的人只能做一些荒謬而且危險的表演,比如跟野獸搏鬥、相對肉搏廝殺等等……去取悅某些閒極無聊的貴族。唯一的好處是即使成了廢人,角鬥場也會養著。這裡住著的大部分閒人就是退下來的,仔細看看就會發現他們多多少少都有些傷殘。

  這還是幸運的,最不走運的那些會在場上直接被撕成碎片。

  見莫森神色恍惚,林越趁熱打鐵地追問:「你家裡有什麼人?」

  桑格代答:「有媽媽和弟弟妹妹。」

  「我正好知道有種工作適合女人跟孩子,紅石鎮一個歸屬於德魯伊之森的莊園需要封裝牛奶的人手,你可以讓他們去試試。」林越說:「要保護對方,不代表要一個人攬下所有事,更好的做法是讓她們學會自我保護。要是等你把自己累垮以後才發現她們沒有生存下去的能力……你會後悔莫及的。」

  莫森臉上的動搖之色顯而易見。

  林越拿出便簽給莫森寫了張紙條:「如果你想清楚了,就拿著這張紙條去那邊安頓好你的家人,然後到常青藤找我。」說完他不再逗留,帶著桑格離開那陰暗低仄的地方。

  出了角鬥場,桑格才開口問:「安德魯教授,才第一次見面,你怎麼會那麼瞭解莫森……」

  林越摸摸他的腦袋:「桑格,其實每個人都有軟弱的時候……所以那些話放在誰身上都適合。不過搬出大道理把他罵蒙了,他自己就會反思——有些事只有自己去領會才能找出結症所在。等哪天他真正想清楚了,就算你不幫他,他也會主動找你。」

  十四歲的少年要完全消化這些話實在有點困難,桑格緊皺著眉,跟在林越身後往回走。

  在林越忙於提升自己以及學院事務的時候,蟄伏於紅石鎮的隱藏之手也開始行動起來了。

  首先出現在眾人手上的是第一份《王都晨報》。

  這對於艾維斯王都的居民們來說絕對是很新鮮的東西,原料中混入了特定香料的紙張和墨汁帶著獨特而清淡的氣味,拿起來隨意一翻就覺得滿手留香。當然,這不是最吸引人的。

  最吸引人的地方在於它的內容——它幾乎彙聚了所有人最關注的焦點,比如在正頁的皇室閱兵大典籌備情況、學院聯賽熱門人選,而其餘版面則刊登了一些貴族的逸聞和新奇的趣事。

  最後一版還印著一則顯眼的公告,歡迎所有人匿名或正名地向報行送來稿件,只要通過審核就可以在《王都晨報》上發表並獲得一定的酬勞。

  二皇子斐瑞拿著一份《王都晨報》,皺了皺眉,走進他的父親——也就是艾維斯的皇帝陛下萊恩所在的地方。萊恩陛下如今四十八歲,有著艾維斯皇室所特有的褐髮,但是看起來總比皇室裡的其他人多些什麼,至少他一眼看過來的時候你會注意到的不是他的五官、更不是他的衣著,而是關注著他的眼神要告訴你什麼。

  這是個控制慾很強的人。

  作為他的兒子,斐瑞比誰都清楚萊恩陛下的性情,雖然他看起來往往無喜無怒,可一旦有不受他控制的事情發生,他就會毫不留情地將它扼殺——或者收歸己用。

  「父親,」斐瑞收起所有心思,恭敬地說:「這是今天早上突然出現的東西,我覺得有必要針對它制定一些規則。」

  萊恩陛下正在享受屬於自己的早茶時光,看見斐瑞手裡的《王都晨報》只是暫時擱下手裡的瓷杯,隨口問:「你能發現這一點也算不錯,不過還遠遠不夠。斐瑞,你把規則也擬好了嗎?」

  斐瑞頓住,僵硬地說:「沒有。」

  「那就下去吧。」萊恩陛下眼底透著冷淡:「卓納來過了,擬定規則的事已經交給他去辦。」

  斐瑞一陣挫敗。卓納是艾維斯的十五皇子,年紀最小,也最得萊恩陛下的心,就連那隻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古獸赤魘也被賜給了他。本來以卓納倨傲的個性肯定會得罪不少人,可他偏偏又極有天賦,做事也總是獨佔先機,所以這些年來卓納越來越得勢。

  這意味著向來吝於施捨半分溫情的萊恩陛下很有可能會跳過他這個順位繼承者,把艾維斯交到卓納手上。

  斐瑞攥著手裡的《王都晨報》,一時失了神。他對皇位其實也沒有勢在必得的執著,只是一直以來都是為了這個目標而活,如果放棄了它還真的有些迷茫……不過,也許他可以過另一種生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斐瑞竟然沒有反感,甚至還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林越自然不知道《王都晨報》的出現會間接促使斐瑞生出某種想法,他就著雪果茶心滿意足地翻看初版的《魔法外史》,雖然「羅密歐與茱麗葉」、「吝嗇鬼葛朗台」之類的故事大多出於他自己口裡,情節也不新鮮,但這是一個很好的開端。市場決定一切,只要帕奇的「漫畫」讓大家有了這方面的需求,類似的東西就會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

  林越覺得美好的宅人生活在向自己招手,唯一的遺憾就是這時代沒有電腦,不能很好地跟同好交流。

  不過老沃夫動作快成這樣實在讓林越吃了一驚,從尖牙那得知他是利用貧民區的人力時,林越有種被算計的感覺:也許老沃夫早就有了類似的打算,而他拿出來的計畫則正好讓老沃夫藉機鋪開手上的勢力!恐怕早在「花」一百萬改變貧民區時就開始謀劃了吧?

  雖然猜出了大概,林越卻沒太在意。這些東西離他太遙遠了,還不如考慮一下怎麼讓更多的人投入到偉大的娛樂事業中來,造福他這個胸無大志的穿越者。

  當然,林越的輕鬆日子也很快就到頭了。


傳說中的新內幕

  正當常青藤上下緊張籌備學院聯賽之際,林越卻還得安撫一見面就尖牙抱住自己猛蹭的尖牙。

  原來二皇子斐瑞似乎親民上了癮,一得空就往中央廣場跑,最後「順路」去德魯伊之森喝點東西。

  德魯伊之森的老顧客們似乎都已經習慣了這種景象,一天沒看見這位二皇子殿下反倒覺得奇怪。

  關於二皇子跟長耳的傳言也隨之越傳越盛。長耳依然是最初的態度:視斐瑞如陌路人。斐瑞依然笑容滿面,似乎當真只是「順路」到德魯伊之森坐一坐。

  尖牙夾在中間覺得特別難受,所以乾脆找藉口溜了出來。

  「我不明白。」尖牙坐在林越肩上,滿臉沮喪:「我不明白哥哥在想什麼!明明不喜歡,為什麼還讓他來!」

  知道尖牙的心智始終停留在比較單純的階段,林越說:「你哥哥的事,他自己會處理。」解鈴還須繫鈴人,也許二皇子的出現能讓長耳放下心結。

  尖牙悶不吭聲。

  過了很久他才斷斷續續地說起當初的事:「安德魯你不知道,我找到哥哥的時候,他正用匕首狠狠地刺著自己的手心……疼得將近昏迷時他反反復複地唸著一句『我只告訴過他』……你不知道,我不是族裡最有天賦的,哥哥才是。本來哥哥以後可以當族裡的長老的……現在不行了。」

  透過半遮著臉的袍沿,林越看見尖牙眼裡淚光閃閃。他不清楚成為長老對德魯伊有什麼意義,但也能感受到尖牙的難過。

  林越也只能想辦法轉移尖牙的注意力:「如果不想見到他,這幾天就呆在這裡吧。學院聯賽就要開始了,會有很多人過來,說不定還能遇到你的族人。」

  「有族人!報行已經有族人!」尖牙又有些難過:「不過不見我和哥哥。」

  見尖牙恢復以往的說話方式,林越也放下心來:「不見就不見,尖牙比他厲害。」

  有尖牙在身邊,林越也輕鬆了不少,至少不必擔心會出現「教學事故」。

  等等,他記得阿爾法那隻擅長用「貓眼」魔法偵察的黑貓似乎罷工了?林越靈光一閃,說道:「尖牙,你要不要幫魔法系監控學院?藉著這個機會像帕奇一樣在系裡找個職位,要是德魯伊之森出了差錯也有個退路。」

  尖牙搖頭:「不幫壞人!」雖然阿爾法沒得罪過尖牙,但尖牙覺得林越是好人,那算計過林越的阿爾法就是壞人。

  林越早就習慣了尖牙那種單純的邏輯,信口忽悠:「這不是幫『壞人』。你給魔法系幫忙,日後常青藤庇佑你,所以說這只是精靈族遵行的『等價交換』。」

  尖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說:「好!」

  林越摸摸尖牙的腦袋:「你可以跟帕奇當搭檔。」

  「我知道帕奇!」尖牙不知從哪搬出一本《魔法外史》:「我有看!」

  林越讓帕奇向阿爾法提出這個想法,焦頭爛額的阿爾法自然也不會拒絕尖牙這樣的好幫手,很快就讓他在魔法繫掛了名。

  魔法系的秩序一下子好了起來,連帶地還幫武技系揪出了幾個搗蛋鬼。

  阿爾法跟尖牙他們都忙起來了,林越卻也沒閒著。時隔半個月之久,莫森終於在桑格的陪伴下找上門,要求參加理論考試。

  林越徵詢過阿爾法之後就給莫森進行單獨的入學考,大概已經經由桑格進行考前輔導,莫森居然險險地擦著邊及格了。

  於是三班的總人數從二十九人增加到三十人。

  數量上的變化幅度很小,但是『品質』上的變化就遠遠超出林越的預料了——簡直像是在油裡加了把火,轟地一下,全燒了起來。

  莫森在角鬥場養成了凶勇好鬥的性格,又有著很難跟魔法師掛勾的強健體魄,一舉佔領了三班的首領地位,連平日裡溫和又低調的威恩有時都會讓他挑撥得跟人打起來。

  ……簡直是不留餘力地為校內鬥毆事業添磚加瓦。

  接到阿爾法疾言厲色的警告之後,林越深深懊悔:自己當時怎麼就跑去把這娃給請了回來?

  為了管束這群突然變得精力過剩的學生,林越特意向老沃夫討教了能夠高強度消耗精神力的訓練方法,然後和藹可親地把方案發了下去,並任命莫森為班長——班長作為表率,訓練量必須加倍。

  很快地,三班就沒一個學生有精力去惹事了。

  「莫森那小子真會惹事,」林越在胖子休息的間隙拖著他聊天扯淡:「你說等他反應過來,又會想出什麼方法反抗?」

  歐文還沒回話,就聽到老沃夫的聲音在背後響了起來:「我以為你是把訓練方法要回去自己練習?」

  「開玩笑!我在這邊已經夠痛苦了,幹嘛還自討苦吃……等等,」林越突然發現有點不對勁:「胖子,剛剛是你在說話嗎?」

  歐文直搖頭,眼神覷向後面的老沃夫。

  林越哈哈一笑,眼神飄忽:「這麼好的方法,我當然會刻苦練習,自從拿到手之後那叫一個廢寢忘食……」

  歐文插嘴:「廢寢忘食?昨天你還告訴我長耳做的新口味還不錯,有綠茶的感覺……」

  林越:「……胖子你別說話行嗎?」

  對於老沃夫,林越是又無力又敬畏。首先實力上自己再來個十年二十年大概可以比得上人家一個手指頭,然後是他那種冷漠的個性實在讓人吃不消。同樣待人冷淡,阿爾法給人的感覺是公私分明到毫無個人感情的地步,老沃夫卻是個人感情太鮮明——實力不夠的人,他根本不屑於施捨半個眼神。非要他施捨的話……

  那後果林越已經體會到了。

  「既然你白天要給學生上課,那一定是晚上練習的吧?真刻苦。」老沃夫顯然沒打算讓他矇混過關:「不過與其訓練完還要趕回去,不如以後就在這裡住下好了,連貫練習更顯效。」

  「我可以說不嗎?」林越覺得自己又給自己挖了個大坑。

  「隨你。」老沃夫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塊爛泥。

  林越恨得直咬牙。

  非常沒眼色的歐文又湊上來,兩眼亮得不像話:「安德魯你住下來吧,在這邊多好,偶爾還能去莊園那邊住幾晚……可舒服了。」

  「……胖子你幹嘛一臉期待?」

  「沒有沒有。」歐文矢口否認:「我是覺得我自己住在這裡怪孤單的……對,孤單。」他似乎很難分辨這種情緒。

  林越有些心軟,因為他記得歐文臉上那種半是迷茫半是恍然的神情他自己也有過。人從出生開始,會有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在那段日子裡不會知道什麼是孤單、不會知道什麼是寂寞,更不會明白人為什麼會有高低上下之分、為什麼可以為了利益或者信念分道揚鑣,只懂得難過就大哭、傷心就流淚,一切情緒就像吃飯睡覺一樣簡單而直接。

  等到碰壁的次數漸漸多了,就會慢慢地明白到那些從來都不懂的情緒。

  由於際遇不同,有的人留在那個階段的時間會很長,有的人卻成長得非常迅速。歐文顯然是前者。

  林越覺得自己明白歐文家人的心了——不是不希望他變強,而是不忍心磨滅那難得的懵懂。

  那種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了。

  想了想,林越點頭說:「那好,我搬過來。」

  歐文興奮地說:「那你住我隔壁吧,我好找你聊天。」

  林越對住處的要求不高,自然是沒意見的:「也好。」

  「就這麼說定了!」生怕林越變卦,歐文扯開話題:「今天阿格斯告訴我,那個二皇子想借《王都晨報》宣揚魔蒙花危害性和抑制方法,你說我們該答應他嗎?」

  林越皺眉:「審核這種事不是我們決定的,報行有專人負責……」

  歐文說:「好像是因為二皇子呈上去的封爵請求被皇帝壓著不批覆,阿格斯至今沒有獲得皇室承認的正式爵位……所二皇子想要通過這種方式讓皇帝履行當初答應的承諾。」

  林越陷入神祠:「不批覆……」對於艾維斯帝國的皇帝陛下,「安德魯」的記憶裡只有空泛的讚譽之詞,他沒法理出其中的因果緣由。

  一直站在一旁的老沃夫開口了:「當初柯德家族的人用錯了藥導致大皇子身死,柯德家族的人想重獲爵位並沒有那麼簡單。你不知道內情,那個阿格斯卻是知道的,居然也跟著你白日做夢?還有那個二皇子……他難道不瞭解他的父親是怎麼樣的人?沒有人能逼他做決定,這種做法只會惹怒他。」頓了頓,老沃夫又說:「不過也許他也會答應,然後把那個阿格斯扔到危險的邊境城鎮。你知道那些地方人命不值錢,死個貴族也沒什麼大不了。」

  林越眉皺得更死,他想起了阿格斯那幽邃而遙遠的眼神。不知怎麼回事,他總覺得阿格斯不是想不到這一層,而是看得一清二楚卻還義無反顧……

  爵位,有那麼重要嗎?


番外:醒來的魔法師

  ……痛?

  安德魯以為自己不會再體會到這種感覺。他從來不是多勇敢的人,小時候被同齡人用石頭砸得頭破血流,也只敢對收留自己的老祭師是摔傷的。

  因為光是想到要跟人爭論是非就很頭疼……

  慢著……腦袋裡好像多了點什麼?蜂擁而至的陌生記憶讓安德魯緊緊抱著頭,手上似乎牽扯著什麼東西,細微的痛楚從掌背襲來……

  「別動!」

  是誰的聲音?帶著一絲急躁、一絲不安……更多的是關懷。

  腦袋裡的記憶仍然不斷地融匯著。林越?林越是誰?還有……遊戲?漫畫?電腦?攻略?……好混亂的世界。

  安德魯慢慢睜開眼,就看到一根管狀物連在自己手背,通過「林越」的記憶他知道,這是在打「針」,這個名為「亞洲」的大陸的重要醫療方法之一。

  順著光線,安德魯還看到一個人,由於眼睛還不適應房裡的亮度,五官看不太清,沒法跟「記憶」對上號。

  安德魯生澀地問:「你是誰?」

  那人先是一愕,然後頹然苦笑:「阿越……你始終不肯原諒我。」說完轉身走了。

  接著「主治醫生」走進來,說出了「林越」入院的始末。原來「林越」觸電後昏迷,被對面的住戶發現,及時送到了醫院,不過不知為什麼一直沒有醒。

  現在既然能醒來,也就沒什麼大礙了。

  「……林先生還需要住院休養幾天。至於住院的費用,剛剛那位先生已經交了。」主治醫生終於交待完畢。

  安德魯不能完全理解腦海裡的「記憶」,也沒聽出其中的古怪。等到在出院的時候簽名,才看見單子上寫著的另一個名字。

  楊深。

  不同於莉莉絲、不同於埃倫子爵、不屬於安德魯……而屬於「林越」的記憶的名字。

  在「林越」的記憶裡,楊深不是一個很好的人,很小的時候,他自大、他驕傲,他從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後來遇到「林越」,不知怎地就成了好朋友。

  「林越」也是個很矛盾的人,他的父母沒怎麼來看過他,在他的記憶裡似乎沒有「溫情」這東西。認識楊深以後,他的態度是非常敷衍的,一開始他也並不看重這段友情,甚至在獨處是常常覺得楊深這人很可笑。

  其實不只是對楊深,對其他人也是這樣。

  到後來,楊深對「林越」越來越好,「林越」不知不覺也承認了這個「朋友」。

  然而在一次爭吵之後,「林越」自己考到了外地的學校,再也沒有見過楊深這人,甚至把他的樣子都忘了。

  否則安德魯醒來的時候,也不會認不出那個人。

  不知是不是因為佔據了這個身體,安德魯覺得自己能理解「林越」的感受。如果不是非常在意,又怎麼會連「再也不見」這種決心都生了出來?

  這麼看來,他跟「林越」都是膽小鬼啊……

  安德魯這麼想著,慢慢走出方方正正的「醫院」。這個世界沒有魔法,也沒有武技,只有很多奇怪的東西。

  比如不需要馬的車。

  安德魯按照「記憶」回到住處,那台害「林越」離開這具身體的「電腦」似乎已經修好了。

  安德魯按下開關進入系統,許多程式陸續開啟。然後有幾個對話方塊跳了出來。

  先是千遍一律的「攻略還沒出?求攻略求攻略」,然後是標註著學生甲乙丙丁的人發來「老師怎麼不更新資源啊求更新」。

  刷得最快的是一個叫左擁蘿莉右抱御姐的對話方塊,幾百條對話之間才間雜一條「小林子沒上?」

  最後所有對話方塊都安靜了,只有一個還停在桌面。

  靜水:出院了?

  靜水:……我是楊深,阿越。

  然後對話方塊的狀態就在「正在輸入」和沉默中反覆轉換。

  安德魯搜尋著「林越」的記憶,發現這個靜水也是左擁蘿莉右抱御姐群裡的人。追溯根源,靜水跟「林子」已經認識幾年了,「林越」一直把他當成同好,一起玩過很多遊戲,追過很多漫畫……只是「林越」從來沒想過靜水會是楊深。

  安德魯努力「回想」著,卻沒法記起當初是怎麼起的爭執,為什麼嚴重到老死不相往來。

  安德魯突然覺得這個楊深很可憐。現在「林越」已經不在這裡了,當初的事「林越」大概再也不會記起。

  也就是說,無論當時誰對誰錯,執著於那段過去的人只有楊深了。

  他有著「林越」的記憶,卻只能「讀檔」,沒法更深地回想起「記憶檔案」背後的事。安德魯想了想,沒有回話,而是把電腦關了。

  現在還是清晨,他要開始進入冥想。這是安德魯二十幾年來養成的習慣,雖然不知這世界能不能凝聚各系元素、能不能提升「精神力」,但是他還是習慣這樣做……

  也許因為這具身體是初次進入冥想,所以安德魯一時忘了時間。再睜開眼時已經是黃昏了。

  根據「記憶」,這邊的白天比艾維斯帝國所在的大陸大概少了一半,本來他不該餓得這麼快,可「林越」的身體沒有跟他的靈魂同步……

  安德魯覺得,自己需要去覓食了。

  剛打開門,安德魯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前,手遲疑地停在半空,似乎猶豫著該不該敲。

  是楊深。

  看到他開門,楊深怔愣片刻,才說:「你一整天都沒出門……剛出院,不能餓……」

  這話說得有點不清不楚,不過安德魯能夠感覺到他對「林越」的關心。

  「進來坐。」安德魯向楊深發出邀請。

  楊深眼底竄過一絲喜意,然後走進屋裡,把帶來的晚餐擺到桌上。

  「剛出院,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所以只買了清淡的稀粥跟青菜。雖然阿越你不愛吃,但還是忍忍吧。」楊深說得有些彆扭。

  如果他真的是「林越」記憶裡那種個性,那要他說出這種話還真是為難他。

  安德魯想了想,決定把事實告訴楊深:「我不是林越了。」

  楊深手一頓:「什麼?」

  安德魯看著他,認真地重複:「我不是林越。」

  不知道為什麼,說完這句話以後,安德魯覺得自己好像打碎了什麼東西。


傳說中的龍族祝福

  林越知道自己沒有能力改變阿格斯的決定,只能專注做好自己的事。

  自從搬到紅石鎮後,老沃夫非常理所當然地把訓練量加大了一倍,導致林越連抬起手給自己加個恢復魔法的力氣都沒有了。歐文幾次想跟老沃夫商量降低訓練強度都被老沃夫那冷漠的眼神堵了回來,只能在訓練之餘跑去對林越噓寒問暖。

  不過這種高強度的訓練很見效,至少林越現在對上把實力壓在中級的老沃夫還能……躲上幾招。

  雖然這麼聽來不太值得誇耀,可這代表著林越現在對上大部分中級魔法師即使打不過,至少也不會受傷——正常的中級魔法師可沒有老沃夫那高度精純的精神力。

  對於這個結果,林越是非常滿意的。飯要一口一口地吃,如果誰在短期之內進階為高級魔法師並且迅速飛躍到大魔導師階段的話……林越覺得那不是人,是怪物。

  帶著知足常樂的心情,林越每天都精神抖擻地接受著老沃夫從精神到**的折磨,看得歐文也熱血起來,主動要求增大訓練量。

  一大早,林越穿上法袍走出房門,就看到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歐文。見他眼底有著濃濃的黑眼圈,林越說:「今天是學院聯賽的開幕日,胖子你沒事就一起來吧。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勞逸結合才是正道。」

  難得林越主動邀請,歐文興高采烈地點頭:「好!」

  學院聯賽的開幕式跟林越印象中有點不同,它是由皇室派人還主持的,在開始之前守衛王都的翼龍會在學院上空盤旋一圈,以表明龍族與艾維斯皇室的交好。

  林越雖然早就聽過這條翼龍,可始終只聞其名未見其實,所以早早拉著歐文去佔了教學區天臺的好位置。

  看著底下螞蟻一樣小的人群,林越嘖嘖嘆道:「應該拿個望遠鏡上來的。」

  歐文已經很習慣林越的新想法:「什麼是望遠鏡?」

  「這個也沒有?」林越搖搖頭:「就是可以讓你看得更遠的東西,跟遠視魔法差不多。也不是什麼複雜的玩意,回頭再去矮人煉金店做來玩玩。」

  歐文點點頭,但很快又說:「你想看清下面的情況,這個我有辦法!我帶了個有『咫尺之鏡』的捲軸,用了之後就可以操縱『咫尺之鏡』了。」他獻寶似地把捲軸掏了出來。

  他難道不覺得為了這點小事拿出個高級捲軸太大材小用了嗎?而且這個咫尺之鏡還是消耗性魔法吧?七天之內就會失效……不過林越也知道跟歐文提「奢侈」兩個字純粹是白費力氣,所以懶得制止他繼續。反正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些捲軸是出自老沃夫之手,他不介意讓老沃夫忙一點。

  清晨的濃霧逐漸散去,明亮的朝陽冉冉升起,天際也隨之傳來一聲巨響。

  林越終於見識到了傳說中的翼龍。這只翼龍跟遠不同於林越想像中的龍,除了那足以擋住半個太陽的巨大雙翼之外,它的身軀看起來就像是……

  「你們在等這只爬蟲一樣的大蜥蜴嗎……」歐文說出了林越的心裡話。

  「你該慶倖身邊沒有別人。」林越義正詞嚴:「這樣詆毀守衛帝國的翼龍是不對的。」

  歐文驚奇地張大口:「你覺得不像?」

  林越一陣沉默,最後還是如實回答:「……像。」

  不知是不是察覺了有人在侮辱它,翼龍把頭轉向林越兩人所在的天臺。一瞬間的停頓之後,它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朝這邊飛來。

  這麼遠都能聽到?不會這麼倒楣吧?林越皺眉。

  這時翼龍已經一個俯衝飛了下來,停在他們面前。歐文目光裡有些迷茫,然後像是受慣性驅使,伸手拍了拍翼龍俯下來的巨大腦袋:「大蜥蜴你好。」

  翼龍不僅沒有憤怒,還把溫熱的龍息噴在天臺附近,讓整個教學區出現了漫天光華。

  林越聽到咫尺之鏡裡有人驚呼:「翼龍的祝福!」「誰在上面?居然能讓龍族示好!」

  不妙!看著翼龍飛走,歐文還呆呆地站在那兒,林越招呼:「胖子,走了!」

  歐文不解:「啊?為什麼?」

  林越:「因為我不想被圍觀。」

  雖然不知道翼龍怎麼會跟歐文那麼親近,但林越清楚如果他們繼續留在這裡,很快就會大大地出名。

  說是圍觀一點也不誇張,林越拖著歐文離開天臺沒多久,就看到人群蜂擁而至,幾乎把整棟教學樓都擠滿了。

  繞到了人潮的中後方,林越又示意歐文跟著自己往回走,並隨手揪了個學生說話:「你看清楚那是誰了嗎?」

  那學生搖頭:「太高了,沒看清!真不知誰那麼幸運。」

  林越同樣滿臉期待:「我也想知道是誰啊!沾沾光也好。」

  「那就走快點!不跟你聊了,落後太多了!」那學生一溜煙地往前跑。

  林越在他背後揮手相送。

  歐文抹了把汗,一臉納悶:「你怎麼知道他們會這樣?」

  「這是常識。」林越抬頭拍拍他的肩,「放心,我知道你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常識,不用沮喪。」

  歐文鬱悶了。

  林越沒打算問歐文到底怎麼回事,估計他自己也是一頭霧水。不過把好好的開幕日鬧成這樣,真對不起一心維持學院秩序的阿爾法。作為把罪魁禍首拉來的人,林越有點愧疚:「反正你已經用了咫尺之鏡,不如我們去宿舍喝點東西算了,我也很久沒回去了。」

  歐文自然沒有意見,他本來不太喜歡這種混亂的場面,能跟林越獨處最好。

  剛走出不遠,林越就看到一個小小的黑影朝自己撲來:「安德魯安德魯,是你們在上面對不對?」這種語氣,除了尖牙還有誰?

  「是我們。」林越只是覺得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並不是一定要瞞著:「不過翼龍是衝著胖子去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歐文舉手插話:「我也不知道!」

  尖牙有點為難:「要是帕奇問起,可以告訴他嗎?」

  林越摸摸他的腦袋:「可以。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你要更用心才是,去忙吧。」

  尖牙點點頭:「好!」然後哧溜一聲,消失在林越眼前。

  林越帶著歐文回到久違的宿舍,把「咫尺之鏡」放置在一面牆上,準備邊喝冷飲邊觀看學院聯賽的精彩「直播」。

  可他們還沒坐定,就看到去而複返的尖牙從視窗跳了進來:「不好!威恩打架!安德魯快去!」

  聯賽期間一年級生不必上課,可以自由選擇要觀看的比賽。最近三班的學生們已經被折騰得徹底消停了,林越覺得管太緊也不好,所以昨天只是簡單交代了幾句就放他們自由——真沒想到他們一恢復精力就開始鬧事。

  不過威恩……

  林越皺了皺眉:「胖子你先留在這裡吧,我去看看。」

  歐文乖乖點頭。

  等林越趕到時,威恩已經搖搖欲墜了。與其說是打架,不如說他單方面挨打。他的對手不是別人,正是林越見過幾面的卓納。他根本沒有出手,只是好整以暇地倚在一棵老樹下,讓早已認主的赤魘獸迎戰威恩。

  威恩哪裡是的對手。防禦一次次被破壞,咒語一次次被打斷,甚至還屢屢被赤魘放出的炎火灼傷……

  幸好他們所在的地方比較偏僻,沒有引來多少看客。林越皺眉看著掙紮著站起來的威恩,在他即將被那猩紅血影撲倒的時候即使放出一個防禦魔法:「威恩!你在幹什麼?」

  赤魘雖然只是「幻影」,但也不能穿過能夠隔絕各系元素的防禦結界。

  卓納看到林越,笑笑說:「管好你的學生,叫他不要不自量力。我也沒空跟他鬧太多次,畢竟我不像他……天賦很差卻又不肯認命往其他方向發展。」說完他就轉身走了。

  林越沉著臉:「我會的。」

  威恩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等卓納轉身走了,他才抬起頭來,目光堅定而倔強:「安德魯教授,我想跟你學複合魔法。」

  這句話他曾經說過一遍,不過林越沒有同意。這一次,林越看著他認真無比的眼神,有些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嘆了口氣,林越還是說:「不行,你這種狀態很危險。學習符合魔法最忌急躁和有雜念,而你兩樣都佔了。」

  「難道我就永遠都比不過……永遠都比不過!」威恩兩眼發紅:「小時候,祖父抱著我說以後要把赤魘給我的……他說過要給我的。」

  原來是為了這種原因。

  對於那位萊恩陛下看起來有點薄情的做法,林越不想多說什麼,只能客觀地指出:「就算給你也沒用,你控制不了它。」

  威恩紅著眼不說話。


傳說中的皇帝陛下

  林越嘆息著把威恩帶到他那些同學兼同伴身邊,然後把莫森找了過來。對於這個非暴力不合作的學生,林越非常無奈:「莫森,威恩這次的衝動也是你挑撥的嗎?」

  莫森稚氣猶存的眼底閃爍著異光:「我就是看不慣威恩那樣鑽牛角尖。安德魯教授你不是說過嗎?最好的保護辦法是讓他們學會自己去面對。」

  小狐狸!看來這小傢伙的肌肉跟大腦竟然是同步生長的……林越一手按住莫森的肩:「你很聰明,比你的同伴們都要聰明,我們做個約定怎麼樣?」

  莫森一臉的不以為然:「什麼約定?」

  「我希望從今以後你在挑起他們的鬥志之前,要先確定他們有能力承擔後果。」林越說:「這是男子漢之間的約定,你敢不敢答應?」

  莫森抬頭,見林越並不像是開玩笑,也不像是吩咐,而是認真地把自己擺在同等地位來商量。他愣了愣,扭開頭:「你憑什麼認為我能做到?」

  「因為你是莫森,同時也是一班之長。」林越輕輕推了他一把,「去吧,去勸勸威恩。他是你的同伴,知道嗎?」

  早熟的少年握了握拳,沒有說出「我沒有同伴」那種彆扭的話來,而是轉身跑了。

  林越也沒指望三兩句話就能改變一個人,只希望積少成多,多多少少地糾正一下莫森的心態。

  目送莫森走遠的林越正準備回去找歐文,卻被兩個穿著黑外套的僕從攔住了去路:「安德魯教授,我們主人想見你一面。」

  如果不是從對方身上感覺到類似於老沃夫的威壓,林越是不會理會對方的。可經過老沃夫的指導之後,他的判斷能力已經變得無比敏銳,至少此刻他清楚地感受到對方的實力遠在自己之上。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衝突,他也只能問:「你們主人是……?」

  「我們不方便透露。」黑衣僕從表情刻板:「如果主人願意告訴你,他會親自說。」

  「如果我說不去,會有什麼後果?」

  「我們會帶你去。」

  「好吧,勞煩領路。」

  雖然在常青藤的日子已經不短了,但林越的生活習慣很單調,幾乎沒有出過魔法系。所以在黑衣僕從的帶領下來到一座類似於教堂的建築時,他根本叫不出這是什麼地方。

  守在「教堂」前的僕從替他打開大門,只見高高的天窗射落無數光線,讓整個廳堂顯得明亮無比。一片靜謐之中,只有漂浮在空中光塵還在翻舞,而時間與空間彷彿一下子被拉得很長,足以使人忘卻世俗。

  連林越這個無神論者都有一瞬的虔誠。不過他很快就回神,目光落在坐在最前排的那個身影身上。

  從背影上看,那人絕對不超過四十歲,但是又不會低於三十歲——因為那種坐得筆直但又自然而輕鬆的姿態,絕對不是太蒼老或者太年輕的人所能擁有的。然而讓林越在意的是,對方的發色是一種近黑的深褐,跟艾維斯皇室那種獨特的遺傳十分相像。

  林越走了上去:「你好,是你找我?」說完後他才發現對方正保持著禱告的姿態,彷彿異常投入。雖然他雙眼閉合,但也能看出五官十分俊美。

  林越站在一邊靜靜等待,直至風窗那邊傳來「叮鈴鈴」的串鈴響,他才看見那人睜開眼。

  如果說剛剛林越覺得他只有三十幾歲的話,那看見對方的眼神之後,這個歲數就得再加十年。林越按下心底少有的忐忑,再次開口:「我就是安德魯,是你找我?」

  「你就是安德魯。」那人敲敲桌子:「跟矮人煉金店、德魯伊之森還有紅石鎮都有關聯的安德魯?」

  林越皺起眉,他不喜歡這人,因為對方好像能看透自己。他禮貌地回答:「確實都有點關係,戴倫大叔、尖牙、長耳和歐文都是我的朋友沒錯。」

  「不用太緊張。」那人轉頭看著他,目光幽深:「你有很多有趣的想法,還有人能幫你實現,這是多麼難得的事——這同樣也是艾維斯帝國的幸事。」

  聽到這種語氣,林越已經大概地猜出對方的身份。於是他的語氣更為有禮:「他們確實都很厲害,希望皇室不要待薄他們。」

  「你是指柯德家族的後代?」對方修長的十指扣到一起,慢慢地笑了:「我沒有讓他們陪葬,難道還不夠寬仁?」

  不錯,這人就是艾維斯帝國的皇帝陛下萊恩?艾維斯。傳言他的心思極難捉摸,他好色、薄情而且嗜殺,繼位之初就血洗了大半官員,讓各地貴族至今戰戰兢兢不敢稍有異動。曾經有老大臣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你該去瑪亞帝國,那才是適合你的地方!」自然神殿的教皇也曾說過:「萊恩陛下是魔鬼與神祇的合體。」

  林越深吸一口氣,防止自己說出什麼衝動的話:「敢問陛下找我來的用意?」

  「用意?」萊恩陛下說道:「聽說你拒絕了威恩的兩次請求?」

  林越有些詫異,但還是如實回答:「是的。」

  「答應他。」萊恩陛下吩咐,「我相信你有辦法引導他。」

  林越知道自己沒有反對的餘地:「好。」

  萊恩陛下抬起頭:「是不是很奇怪我會為了威恩特意找你過來?」

  「沒有。」林越遲疑片刻,還是說出了自己的見解:「威恩曾說過陛下以前對他非常好,想必陛下後來刻意的疏離也是為了他好。如果有能力的人遭人嫉恨,那沒什麼,他自己可以應對;但是沒有能力的人遭人嫉恨,那就糟糕了,他會被人害死。所以陛下才會收回對威恩的寵愛。」

  萊恩陛下難得地開懷大笑:「有趣。」

  林越沒再說話。

  萊恩陛下也轉移了話題:「你知道『歐文』的來歷嗎?」

  林越搖搖頭。

  萊恩陛下微笑:「他有大魔導師當僕從、周圍隱藏著無數高手、能得到翼龍的祝福……你就一點猜測都沒有?」

  林越毫不動搖:「我只知道我認識的是歐文。」

  「希望你能始終如一。」萊恩陛下的語氣有點懷念:「當年我也遇到過同樣的人,然後我選擇了借用他背後的能量。」


傳說中的責任感

  ……曾經遇到過跟歐文一樣的人?

  看來又是一段故事。

  林越有種奇異的感覺——要論當主角的話,這邊隨便拎一個人出來都比他稱職。

  當然,面對眼前的皇帝陛下他不可能把這種話說出口。他認真地回答:「我不會為未來的我擔心太多。」

  林越是真心這麼認為的。他跟這位皇帝陛下不一樣,他沒有太多的責任在身,也沒有太多的權欲在心。

  林越實在想不出在什麼情況下,才會讓這樣的「自己」選擇利用歐文身後的力量——放棄歐文這個朋友。

  萊恩陛下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修長的指微微一屈,輕扣額角:「我倒是忘了,你跟我不一樣,你很難遇到這樣的抉擇……真羨慕。」

  雖然他的語氣有些戲謔,林越卻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裡窺見了難得的真心。正要說些什麼,萊恩卻已經站了起來:「就這樣吧,如果威恩下一次再向你提出請求,你就答應他。另外,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把那個阿格斯正式封爵……其實爵位沒什麼了不起,安德魯教授也是這麼認為的吧?」說完也不等林越回答,逕自離開。

  林越舒了口氣。無論是跟老沃夫,還是跟萊恩打交道,他都有種被死死壓制著的感覺——非常難受。

  不過萊恩既然給出這樣的承諾,阿格斯的爵位應該不成問題……可想到歐文喜歡的似乎是阿格斯,林越又忍不住皺了皺眉。

  阿格斯背負了太多東西,不適合單純的歐文,更糟糕的是——如果阿格斯跟萊恩做出同樣的選擇,那歐文怎麼辦?

  林越很頭疼。他自己都沒操心過這些感情問題,現在卻要為歐文煩心,還讓不讓人活了?

  現實中的人哪,比遊戲複雜太多了。

  林越搖頭甩掉腦海裡亂七八糟的想法,回自己住處找歐文。沒想到的是,大概是等得太無聊了,歐文已經睡在沙發上——高大的身體下意識地蜷起來,似乎還當自己是當初那麼胖,只要擺出這種姿勢就能變成圓球。

  看到歐文大大的黑眼圈,還有青青紫紫的臉,林越沒有喊醒他,而是一個人擺弄起「咫尺之鏡」。

  這個魔法比以前他見過的攝影機還神奇,不僅角度、遠近、大小可以調,就連人都可以鎖定追蹤——只要對方所在的地方沒有特殊的結界、身上也沒有相應的防禦魔器。

  林越本來想找個人試試,可想想又覺得這種做法不太好,簡直跟當初阿爾法使用「貓眼」追蹤自己一樣令人反感。

  等等,林越突然在咫尺之鏡裡瞄到一個有點眼熟的身影。他摸摸下巴,暗自琢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似乎很合理?」

  畫面在他一念之間已經定在了某個黑色的身影身上。對方靜靜地坐在葉叢裡,金色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看著遠處的人群,彷彿有些困惑。

  這時候阿爾法出現在樹林裡,抬頭搜尋著他的黑貓。等對上那雙金色的眼,他有了片刻的遲疑,然後儘量放低聲音:「亞撒,下來。」因為不習慣這種語調,所以阿爾法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彆扭。

  「亞撒」轉頭看著他,突然慢慢張口,說:「我,不喜歡,你。」這聲音卻比阿爾法的更彆扭,不仔細辨認根本聽不明白。不過如果尖牙在的話一定會很驚奇,因為一般靈獸化為人形後也只能跟主人溝通,可他這些話明顯是用艾維斯語說的。

  阿爾法也是十幾秒之後很久才反應過來。但自從他的化形出現異常開始,他就很習慣這種狀況了。他嘆了口氣:「如果你希望自己生活的話……至少等學會一些基本的東西再離開,你能找到食物嗎?」

  「亞撒」從懷裡掏出幾個魔核:「裡面有,能量,我可以當食物……那些魔獸,我,可以打,贏。」

  阿爾法目光停在「亞撒」身上,發現他的衣服已經破了很多孔,血跡染在黑袍上不太鮮明,但仔細一看還是能分辨的。

  不讓自己的心痛流露半分,阿爾法問道:「好吧,你準備去哪裡?」

  「亞撒」搖頭:「沒,想。」

  阿爾法語氣更輕:「那先不要走,我再教你一些東西,然後告訴你什麼地方適合你去。」

  「亞撒」想了想,從樹上跳了下來,乖乖地跟阿爾法走了。

  「咫尺之鏡」的另一邊,林越趕緊切斷追蹤。雖然物件是阿爾法他沒什麼罪惡感,可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好奇比較好。不過畫面雖然消失了,他的腦海裡卻不停浮現阿爾法教「亞撒」洗澡穿衣服學說話的場景……這感覺,怎麼有點微妙?

  主要是阿爾法這人根本不適合做這種事……

  「哎?我錯過了什麼有趣的事嗎?安德魯你怎麼不叫醒我?」剛睜開眼的歐文見到林越在笑,立刻跳起來跑到他身邊一起看著「咫尺之鏡」。

  「沒什麼。」林越自然不會承認自己窺見了別人的秘密,信口胡扯:「剛剛有人魔法失誤了。」

  歐文信以為真,有點懊悔:「早知道我就早點醒。」

  林越把他踹回沙發,一臉正經:「嘲笑別人是不對的,你還是多睡點吧。」

  「剛剛你明明在笑……」歐文很委屈。

  「那是下意識的、很難控制的意外,跟你一心盼著人失誤有根本上的差別。」林越振振有詞。

  「我沒盼著誰失誤,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看……」胖子手腳並用地摸回林立身邊。

  林越也只是想讓他多休息一會兒,見他精神抖擻,也沒再勉強:「隨便你。」

  這時正式的比賽已經開始了,第一輪也沒什麼驚險刺激的事發生。畢竟人那麼多,不可能全是高手和高手對決,正相反,每組對手的實力差距大都非常明顯。

  林越看了幾場就覺得沒趣,畢竟這種賽事沒有自己切身相關的人參與就很難投入。於是他跟歐文說:「我找一下三班的學生,看他們有沒有繼續搗亂。」

  歐文也覺得很無聊,連連點頭:「好!」

  林越把畫面連跳了幾個場所,最後居然在阿爾法剛離開的樹林裡發現了學生們的身影。拉近一看,原來是伊莎在組織其他人一起做額外的特訓。

  這一向非常開朗的少女指著樹林外鬧哄哄的賽場說:「總有一天,我們也可以站在上面,只要我們足夠地努力。」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讓她的眼神變得明亮無比。

  班裡的貴族少年們似乎有些不以為然,但見威恩倔著臉沒說話,他們也沒有出聲嘲諷。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終於有人回應了:「我也這麼認為!」循聲望去,原來是先前被林越單獨留下的莫森歸隊了。

  伊莎眉開眼笑:「那好,老規矩!我和女生一組,然後你、桑格、威恩各帶一組人。」

  賽事如火如荼地展開,而為了得到承認而進行的秘密訓練也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胖子,」靜靜坐在「咫尺之鏡」前方的林越突然抬頭問:「你說,我是不是該多做點什麼?為了他們……」

  一種叫做責任感的東西,在林越心底漸漸擴大。


傳說中的主角光環

  意外撞見學生們的秘密,林越對正在進行的比賽徹底沒了興趣。

  歐文見他一臉沉思,提議道:「不如回去找沃夫老頭吧,他對這些好像挺在行。」

  林越有點糾結。當然,他不會告訴歐文自己不太想跟老沃夫打交道。他拍拍歐文的肩:「難得你出來一趟,不如去德魯伊之森看看。聽說斐瑞常往那裡跑,說不定會捎上阿格斯。」

  聽到林越提起阿格斯,歐文臉色突然怪異起來。他有個缺陷,那就是很難把事情想得太遠。但是別人一說,他卻也能敏感地把相關的事一一聯繫起來。

  現在他想到的是林越曾經對阿格斯毫不避諱的欣賞目光。雖然阿格斯臉上有三道猙獰的疤痕,可歐文知道林越不會介意別人的外表。

  歐文盯著林越快了兩步的身影,把牙咬得咯吱。他能忍的,他最能忍了。還不夠強,還不可以。

  德魯伊之森很快就到了,二皇子斐瑞卻不在,阿格斯就更不可能在了。林越想了想,乾脆要胖子把「咫尺之鏡」放到一面空牆上直播賽事。

  這畢竟不像林越那個時代,連食堂都會裝個電視娛樂大眾,客人們都覺得這魔法新鮮無比,慢慢地連在門外觀望的人流都被吸引了進來。

  林越依然跟歐文一起窩到隱秘的角落。無論是「林越」還是「安德魯」,都不太喜歡成為焦點的感覺。

  坐定後發現長耳抬眼看了看這邊,歐文臉色不禁有些發苦——他寧願自己掏腰包都不希望被長耳「特別照顧」,那可真夠難喝的。

  看見他那委屈的小表情,林越哪會不知道他在糾結什麼:「長耳太忙,顧不了這邊,我們還是自己去冰櫥選吧。」

  歐文如釋重負:「那好那好!」

  正是白晝,鑲嵌在四周的夜明石並沒有顯出它的特異之處。然而經過特別佈置後店內的氣氛仍然像月光下的森林,「翠葉」帶著柔柔淡淡的光澤、溫馴的小獸或飛或跳地招呼著來客……林越最初就把德魯伊之森的主題定為「山林之夢」。既不用忍受蚊蟲、沼澤、凶獸等等的折磨,又能感受到身處山林的樂趣,最能滿足深居王都的居民們。

  歐文雖然沒法真正體會林越的用意,不過他逛了一圈之後覺得很舒服。等繞回老地方,他突然愣住了。因為林越正看著桌上的冷飲發怔,那表情他看不明白,好像是懷念,又好像是難過,再細看,那種複雜的感情卻不見了。

  歐文鬆了口氣。剛剛他覺得林越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遙遠得讓人摸不著。

  還好還好,還是在的。歐文順著林越的目光看去,卻沒看出那杯冷飲有什麼特別。

  歐文只能納悶地問:「這是什麼?」

  林越又怔了怔,才說:「很久以前我有一個朋友……開始時我不太在意他。但是自從發現他的媽媽很溫柔,我就經常答應他的邀約,去他家玩……那時候,他媽媽總會給我們準備這種味道的東西,沒想到長耳真的能做出來……」後來也許是老天看出了最初的不真心,所以這段難得的溫情徹底毀了——借來的東西,終究不是自己的,無論金錢還是感情。

  歐文還是第一次聽林越提起以前的事,他突然覺得有種陌生的、類似於難過的情緒在胸口擴散。

  他想要做點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做,不由又沮喪又懊惱。

  支支吾吾老半天,歐文才擠出一句:「我、我不知道媽媽長什麼樣子,不過我有老爹,不過他好像不溫柔,不過……」

  聽到這種拙劣的安慰,林越抬手搭在歐文肩上:「那都過去很久了,如果不是嘗到了熟悉的味道,我都想不起來。」

  歐文正要說話,卻聽到門口傳來一聲怒罵:「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夜明石被你們這樣糟蹋,『咫尺之鏡』也被你們這樣糟蹋!」

  林越來精神了。因為他看到一個形象邋遢的老頭,頂著亂糟糟的頭髮、穿著寬大又怪異的袍子,一臉的暴跳如雷——這可不就是眾主角奇遇必備的「傾全力傳授畢生所學」的老頭型人物嗎?

  看那個性的打扮,以及隱藏在瘋癲外表下的犀利眼神,分明都在叫囂著「我很牛叉我很神」,活生生的活動型升級寶典!

  林越下意識地開始搜尋「主角」人選。

  這時林越心中的「活動型升級寶典」再次發話:「咫尺之鏡這種複雜又沒用的魔法只有那個戀狼癖會,你們把它帶來的?帶我去見見那傢伙!來王都也不帶個話,夠可以的。」

  戀狼癖?難道是指……老沃夫?林越跟歐文面面相覷。

  林越倒是記得老沃夫身上有只沉睡的風狼,不過戀狼這詞放在老沃夫未免有點難以想像……

  就在這一片沉默的當口,又有人推門走了進來:「老師,你怎麼突然跑了?」來人竟是跟三班有過幾次摩擦的卓納。

  林越非常扼腕,看來歐文沒機會了。不過這邋遢老頭明顯是武者,怎麼會是卓納的導師?

  似乎察覺了林越探究的視線,卓納也抬頭看著林越:「安德魯教授,想不到你也在這裡。」

  林越點點頭,算是回應。

  那老頭也注意到林越跟歐文,微微眯起眼,說道:「咫尺之鏡上有你們兩個人殘留的氣息,它是你們在控制?」

  「沒錯。」林越答道:「如果你要找的人是沃夫老先生的話,歐文或許可以帶你去。」他看向歐文,卻發現他額頭跟鼻尖都在拚命冒汗,但還是站得直直地,死盯著老頭。

  這種情形……似乎似曾相識?林越想起了那次出現在角鬥場的老沃夫。

  等級壓制。

  這個詞林越已經不陌生了。不過老沃夫當初找上他是有原因的,眼前這老頭對上歐文,又是為了什麼?

  對峙的時間漫長到讓人受不了,然而沉默卻始終籠罩在德魯伊之森,幾乎沒人敢開口說話。

  直到歐文的身形有些晃動,那老頭才哈哈大笑:「不錯!不錯!改天我陪你練幾場,這種資質揍起來才有感覺。」

  歐文點點頭,認真地說:「好,我給你錢!你很強,所以我會給你很多錢……」

  老頭的笑聲更響亮,林越覺得他只差沒在臉上寫出「太逗了」幾個大字。

  看來歐文那開掛般的運氣又冒頭了。

  一瞬間,林越看到歐文頭頂的主角光環熠熠生輝。


傳說中的冰山一角

  等到晚上跟老沃夫提起在德魯伊之森遇到的老頭,林越才知道自己又碰見了一個曾經走著主角運的傳奇人物。原來這老頭叫狄倫?威爾斯,兒時患了種「虛弱病」,連書都拿不起來,家族自然放棄了他。後來在狄倫的請求下,他跟隨帝國大船從多羅玫瑰港出海。幾年後回來他不僅根除了「虛弱病」,整個人也脫胎換骨,迅速成為魔法公會的熱門議點。

  最讓林越淚流滿面的是——這老頭魔武雙修!

  「怎麼?覺得羨慕?」老沃夫瞟見林越滿臉悲憤,適時敲打:「雖然那老頭除了一身蠻力之外沒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但唬唬人還是行的。不像你,連唬人都做不到。」

  林越迅速變得跟老沃夫一樣面無表情:「開始吧。」

  老沃夫被他這麼一噎,倒是有點不適應,但他的魔法也沒含糊,直接往林越身上招呼。

  其實老沃夫是個非常好的老師,在林越面前他從沒使出過中級以上的魔法,而是變著法子把基礎魔法的玄妙所在教給林越。

  林越當然不會辜負老沃夫的好意。事實上從在角鬥場被揍開始,林越心裡就有著一種強烈的欲/望——總有一天他要揍回去!即使只是擦點邊兒……

  一個願教,一個願學,整個訓練過程進行得異常順利。

  當然,在外人看起來卻並不是這樣。

  歐文站在老沃夫布下的結界前,有些無措。有光幕隔絕著兩邊,魔法的波動根本傳不出來。所以這樣看去既沒有聲音,也無法感知,只能看到穿著青藍法袍的年輕魔法師邊伸手抹掉嘴角流出的血,邊飛身閃避著八階魔法「冰縛」。

  鋪天蓋地的冰索同時具備著冰鋒的銳利與繩索的柔軟,就像是無數條長著獰牙的惡蛇齊齊撲向林越。

  就在歐文倒吸一口氣的時候,林越用手掩著的唇角卻突然彎起,沾了血的手一揚,已經準備完畢的「點金」魔法迅速附上迎面而來的冰索。

  林越算計得逞的表情只是一閃而逝,然後凝神踩著因金屬化而瞬間停頓的「冰索」一躍而上,順手朝老沃夫放出密集的風刃。

  這邊的魔法雖然沒有「冷卻」一說,但攻擊性的魔法在完全爆開之前,魔法師放出魔法的那隻手就無法繼續施放下一個魔法。老沃夫的冰縛被點金纏著,也就是說他現在只能使出右手。

  「要壓製冰縛,以你的精神力也只能放出這小小的風刃。」比起林越話都不敢說一句的緊迫,老沃夫顯然比較輕鬆:「我不認為同為單手的情況下,你的勝算會大一點。」他的左手已經凝聚著第二個魔法。

  「是嗎?」林越終於開口了,同時爆發的還有已經變成「金索」的冰縛。

  原來林越一開始的「點金」是經過偽裝的複合魔法,現在三系魔法元素徹底融合,最後點爆一切的是暴躁的火系元素。

  林越抓住的就是爆開的一瞬。

  「冰縛」!

  由林越使出來的冰縛跟老沃夫有很大的不同,本該有成千上百條的冰索凝成了一條,飛快纏向老沃夫的脖子。

  「戰鬥意識倒是高了不少。」老沃夫仍然不鹹不淡地回應。空閒下來的右手輕鬆地把冰索拉住,隨手施力,把淩空的林越狠狠摔到地面。一系列動作都顯得那麼輕描淡寫,語氣也依然淡漠:「早就說過了,不要在這些花招上花太多心思,你把一階的『藤鞭』和八階的『冰縛』融合在一起有什麼用?不僅提升不了攻擊力,還給了人反擊的機會——你要記住,複合魔法是讓你提升魔法的各項係數的,絕對不是讓你給高階魔法添破綻。」

  「我明白了。」敗得這麼徹底,林越自然不會不服氣。他揉了揉摔傷的肘部,重新站了起來:「再來。」

  看著林越摔得滿身是傷,結界外的歐文有點難以忍受。以前他沒機會過來看林越的訓練,林越又從來不會說起這種事,所以他根本不知道。

  「這小子認真起來的眼神倒是不錯。」歐文身邊站著的赫然是狄倫?威爾斯,這老頭已經理乾淨了亂糟糟的頭髮,還一本正經地穿上正服,看起來人模人樣。他繼續說道:「難怪戀狼癖肯破例教他。」

  歐文非常不滿:「這也叫教?這分明是……」

  「分明是一面倒的壓制?你錯了。」狄倫老頭說:「那戀狼癖其實在作弊,什麼時候魔法師的體力強悍到可以徒手接住八階魔法了?剛剛扯住那根冰鞭的是由冰狼擬化的護甲。雖然那隻冰狼已經失去意識徹底沉睡,但這種基本的強化技能還是可以使用的。」

  歐文張大嘴。

  狄倫老頭哼道:「那傢伙就是這種人,就算自己剛做完卑鄙的事也能面不改色地教訓別人。」

  「這作風……」歐文吶吶地說:「聽起來跟安德魯很像……」

  「……」

  這邊的對話告一段落,結界裡的練習也快結束了。林越見老沃夫沒有再動手的意思,就開始向他請教怎麼給學生定製計畫,並把自己的思路也說了出來。

  其實就是讓給學生進行全面的測定,然後把各項資料發給學生,讓他們選定自己最希望發展的兩系或幾系魔法,最後由他親自給學生們擬定一套練習魔法以及輔助進階魔法。

  當然,監督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如果任由他們自行練習,那就太危險了。

  林越的計畫一向很周全,老沃夫也沒提太多意見,只是在測試項上加了幾樣,並且寫明理由。

  等他們聊完,下一輪的訓練又要開始了。狄倫老頭見他們似乎不打算從結界裡出來,一時有些不耐煩,揮揮手對歐文說:「你走遠點!」然後就抽出把附魔的巨刀劈向結界。

  老沃夫的結界自然不可能讓他一刀劈開,不過結界上還是起了不小的波動——足以引起老沃夫的注意。

  果然,結界開始慢慢消失。

  等到橫亙在中間的光幕徹底消失,老沃夫才橫了狄倫老頭一眼,說:「你來做什麼?」

  「來看看老朋友還不行嗎?」狄倫老頭直搖頭:「就是因為你這愛刺人的毛病,所以誰都受不了。真不明白莎莉絲特那麼溫柔的人怎麼會和你成為雙生兄妹。」

  老沃夫眼皮抬了抬:「那得問自然之神。」

  狄倫老頭左右張望:「莎莉絲特怎麼沒來?她就像你的影子……不不不,是你習慣把她保護在羽翼之下,一步也不離開。怎麼沒看見她?」

  老沃夫平靜地說:「她死了。」

  狄倫老頭瞳孔劇縮,渾身透出一陣冷意。他以為自己沒聽清,又問了一句:「什麼?」

  「她死了。」老沃夫說道:「那邊發生了一點意外,所以她死了。」

  狄倫老頭揪住他的衣領:「你怎麼可以說得這麼輕描淡寫!莎莉絲特她……她……」他的表情猝然變得頹喪無比,像是被擊碎了藏在心底不知道多少年的夢幻:「她死了……你怎麼可以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這裡……莎莉絲特……」

  見他們的對話越來越凝重,林越拉著歐文離開了。

  歐文一路都很沉默。雖然他不知道狄倫老頭的話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但是他感覺到胸口充溢著一種悶悶的感覺。

  一些奇異的畫面也悄悄鑽進腦海。

  歐文不由緊抓住林越的手:「安德魯,我總覺得他們說的莎莉絲特我見過……」

  林越驚異:「你見過?」

  「聽到她的死,我有一種很難受的感覺。」歐文悶悶地坐在長廊的椅子上:「好像跟我有關……以前母親死的時候,我也有過這種感覺。可是跟老沃夫一個年紀的很溫柔的女人……我好像想不起來。」

  林越沉默。

  他覺得自己好像又不小心觸發了一條巨大的支線,而這條支線背後潛藏著的東西似乎並不那麼令人喜悅。

  ——甚至可能沉重到令人窒息。


傳說中的潛意識

  無論是艾維斯帝國的自然神創論,還是林越學習了二十幾年的「地球科學」都明白地提到:一種生物擁有的才能必然是應時運/境遇而生的。

  就好像居住在寒冷環境中的生物一般有厚厚的皮毛、需要捕獵的生物一般有尖銳的利齒……這一切一切,無不說明所謂的「造物主」是按照它所需要面對的環境來改造生物,無論你認為這「造物主」是神還是科學。

  當林越冷靜下來,就想到了更多。

  這片大陸上的各個種族幾乎都有著異常的才能,是什麼原因促使他們這樣進化?

  而且這個「原因」還讓他們放棄文明、執著於提升實力……即使是崇尚和平的自然神殿,也在催促所有信徒磨礪武技、鑽研魔法。

  林越不認為這只是為了防禦瑪亞帝國的侵略。事實上在漫長的帝國史上,兩國真正交戰的記錄堪稱寥寥,最大的摩擦也只在邊境之間的小國帶髮生。

  下意識地,林越覺得這巨大的謎題可能與老沃夫幾次提到的「那邊」有關。但是如果他去追問「為什麼大陸上的種族會擁有各種各樣的天賦」,無疑是跟追問「人為什麼要吃飯」一樣傻。

  更何況,他還沒有資格去觸碰真相。

  林越站在落地窗前望著廣袤星空。這畢竟不是遊戲,跑完了一條線還能讀檔回到原點,去走另一條線——所以在這個不怎麼平和的世界,任何多餘的好奇心都是致命的。

  如果說自己的推測不幸命中事實,那麼歐文他……要面對怎麼樣的未來?

  林越撐著額頭,覺得麻煩事越來越多了。

  就在林越準備拉下捲簾好好休息的時候,一個頎長的黑影籠罩在窗前。對方背對著星光,房裡又沒有照明物,根本看不清樣子。

  風吹簾動,那黑影也給了林越一種忽遠忽近的感覺。

  「你好像……很煩惱?」對方用的是種奇異的語言,林越以前不曾聽過,卻不會聽不懂——很奇妙的感覺,那陌生的聲音彷彿從天外傳來,可話落時又近在耳邊。

  就好像情人低語。

  林越皺起眉:「……你是誰?」

  「我、我是誰?」那聲音變得遲疑起來:「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覺得我很關心你,你能告訴我你在煩惱什麼嗎?我幫你……」

  這種語氣……林越霍然伸出手,一把抓住窗外的「黑影」:「胖子!」對方似乎受驚了,連連退後兩步,林越又喊了一聲:「歐文!」這次總算拉住了那隻藏在黑暗中的手。

  藉著星光,林越看清了對方的臉,雖然有著驚駭、有著茫然,可確實是歐文。

  但是剛才那聲音……

  林越莫名地覺得不安。

  對方似乎也漸漸冷靜下來,瞳色逐漸轉深,目光盯著握住自己手腕的林越的手,慢慢往上看去。然後又從林越的鼻樑慢慢往下掃,最後停在他的唇上。

  林越覺得氣氛有點古怪,鬆開手問:「歐文,你怎麼了?」剛剛他就知道,只有喊名字「歐文」才會有反應。

  對方半俯著頭說:「很想……」

  林越納悶:「很想……?唔!」沒來得及反應,「歐文」已經將他按在牆上,避開鼻子吻了下去。跟平時的歐文不同,這時的「歐文」似乎更容易受身體的驅使,即使吻技笨拙仍不願放開,強迫撬開林越的唇齒渴求更深的交流。

  林越被迫張開唇,任由歐文的舌頭長驅直入,腦袋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想要退開,卻發現經過這些時日的「改造」,歐文的身軀已經強悍得不是他能夠匹敵的。就算是正在做這種「親密」的舉動,渾身緊繃的肌肉仍然顯示出主人的武力值有多高。

  用魔法……?可是口被堵住了……念不了咒語!

  林越原本想命令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打起精神尋找脫困的時機,但是察覺到歐文的手在自己身上遊走時,他徹底蒙了。

  幸好歐文鬆了手。

  「還不可以……」歐文幽深的目光緊盯著林越:「很想……但還不可以。」

  林越覺得自己的牙關意圖打架,必須要咬得緊一點才能阻止它們自相殘殺:「……滾!」一說話才發現,口裡竟還帶著對方的氣息。

  「歐文」似乎終於感覺到林越的不悅,摸摸地消失在夜色裡。

  惱怒、怪異、茫然……交織不斷的複雜情緒湧入腦海,林越根本沒法思考這是怎麼回事。

  「看來『少爺』這一次出現得比較早。」不知道什麼時候隱匿在一側的老沃夫現身,看著呆立原地的林越:「安德魯教授,你可能要好好適應一下。」

  難道他一直在旁邊看著?林越只覺得腦袋快要炸開了!咬咬牙,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什麼意思?」

  「如你所見。」老沃夫說:「某些時候少爺會出現只受『慾念』控制的狀態,這種狀態之下他能最大限度地發揮實力,但是不能進行思考。所以這時的『少爺』所做的一切只是潛意識驅使。」

  「我不明白。」

  「換種說法,其實你以前見到的『少爺』都不算完整,他的身體缺乏了一些東西。有時候少爺會以缺乏的某一部分會出現在人前,比如當實力提升到一定程度後,『欲』就會在夜裡出現。」

  「也就是說……這種狀況以後會經常出現?」

  「不知道。」老沃夫看了他一眼:「以前一旦『欲』出現,我們就會幫他壓制下去——從記憶到實力都進行清洗。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以前『欲』並不是這種狀態,而是狂躁。最嚴重的一次,他曾經差點失手殺掉親姐姐……」

  林越怔了怔,有點不認同這種做法。如果心思單純的歐文打心底想殺死一個人,那對方一定做過非常過分的事。不是說殺人沒錯,但是一次次被「還原」到最初狀態的歐文太可憐了。林越抬起頭:「那這一次呢?」

  「因為可以『清洗』的人死了。」老沃夫淡淡說:「那邊又出了亂子,所以沒辦法再對少爺進行記憶和實力的封鎖。」

  是這樣嗎?難道就是老沃夫和狄倫提及的莎莉絲特……?不管怎麼樣,林越都替歐文鬆了口氣。

  可想到剛才的事,林越又糾結起來:「也就是說……那種『欲』狀態會繼續出現?」

  「是。」老沃夫答得乾脆,「不過今晚還是第一次,所以應該不會再出現。好好休息吧。」說完也沒管林越作何感想,轉身離開。

  這話怎麼有種不妙的感覺……難道以後會出現得更頻繁?

  林越睜著眼躺在床上,想起了認識歐文以來的種種。一開始他只是把那體型特異的傢伙跟新遊戲裡的主角重合在一塊,所以主動湊上去按照自己的想法從體型到言談舉止一一進行改造。在這個過程中,他光顧著享受以前玩遊戲的樂趣,忽略了歐文也是個『人』的事實。當事情出現偏差,他才意識到這是人生,而不是遊戲。

  他想努力地補償歐文,也慢慢地把他當成真正的朋友。但他終究還是忽略了一些東西。

  比如那次歐文說「如果我喜歡的是男人……」,還有星光下那誓言一樣鄭重的回答——「我是認真的」。若是在那時他及時發現,可能還來得及引導。

  可是看到過訓練場裡一次次跌倒爬起的歐文,還有剛才那近乎執著的「欲」,林越一點把握都沒有。

  想到那驀然轉深的眼神、難以掙脫的箝制,濃濃的危機感鑽進林越心底。

  難道以後晚上見到歐文還得先對個暗號,以免再次誤落狼口?

  ……這倒是個好辦法。

  可雖然有了主意,林越卻還是輾轉難以入眠。活了「兩」輩子,無論是作為「林越」的那二十幾年還是「安德魯」的「記憶檔案」,都沒有這樣的經歷。

  他也不是不想爺們一點直接把它當沒發生過,但這突然沒掉的「初吻」讓他有點不痛快。

  他莫名想起以前有人發問:「如果你被人強吻了,你會怎麼辦?」然後有哥們非常光棍地回答:「強回去!」

  ……真不是個好主意。

  這下林越更睡不著了。

  翻來覆去一整晚,林越覺得自己非常沒精神,連忙給自己施了幾個恢復魔法才勉強能撐起眼皮出門。

  所以當看到精神抖擻的歐文出現在眼前,林越握住餐刀的手突然緊了緊。

  歐文對這一切一無所察,還興高彩烈地拉開椅子坐到林越身邊:「安德魯我跟你說,昨晚我做了個很好的夢……」

  「什麼夢?」

  「我夢見……」歐文頓住,突然緊張地拿起餐具轉移注意力:「不能說。」

  見他耳朵微微泛紅,林越哪還不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他很想揪住歐文的衣領說:天殺的那不是夢,更不是很?好?的?夢。但他還是深吸一口氣,壓下了這個念頭。

  不過對於歐文,他現在是怎麼看怎麼彆扭。

  林越想了想,說道:「歐文,這幾天我給學生寫新計畫,有點忙,先搬回學院算了。」

  歐文很難過:「啊?搬回去?晚上也不過來嗎?那我去找你……」

  林越:「……」


傳說中的表白

  林越翻看著《常青藤指南》裡的「法師塔」章節,覺得十分坑爹。明明常青藤學院隸屬於皇家,可法師塔的使用權限卻與教職員在魔法公會的貢獻值掛勾。

  沒錯,他準備帶著學生進入法師塔進行封閉式訓練——同時也對歐文的異樣感情進行冷處理。

  林越自己也想冷靜一下。他不確定自己對歐文的感覺,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一個男人。其實他跟歐文一樣,在感情上有很大的空白。

  當歐文吻上來的時候,他好像……沒有類似於反感或者難受的感覺?

  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林越更堅定了進法師塔的決心。

  本來他是準備帶學生外出遊歷的,可帕奇勸他打消這個念頭,並指路法師塔。

  林越其實也看過不少法師塔的資料。這東西其實是很久很久以前,先代魔法師埋首提升自身實力的地方。經過千百年的累積和改進,它的設施越來越完善,內部結構越來越變態……如果不是想要暫時躲開「歐文」,林越可不願意進跑進這個一旦進入就整個月不能出來的鬼地方。

  不過想要帶著學生進去也不容易,貢獻值這東西太麻煩了……林越推開門走進魔法公會。這次湯瑪斯會長倒是沒有出現,引路的只是普通的魔法學徒。

  他準備放出一些簡單的複合魔法。早些時候他已經請求印刷館把給三班準備的複合魔法理論擴印成書,相信隨著複合魔法理論的傳播,新魔法也能有很好的銷量。當然,林越還沒無恥到在《複合魔法簡單原理》上寫自己的大名,他把那位本多魔法師的名字寫在了扉頁,在徵求過老沃夫的意見之後,把老沃夫也寫了上去。

  他只佔了個「整理者」的名頭。

  印刷館的效率很高,《複合魔法簡單原理》很快就面世。這第一本以印刷術印成的理論書籍隨著《王都晨報》進入世人視線。

  而林越趁著別人還沒吃透書上的內容,趕著來魔法公會掛名出售。

  然後他大半個晚上都耗在了魔法公會。

  原來出售魔新魔法也有許多程式要走,必須在測試場完整地施放一次,經過各方評測,確認無危險之虞才能進入魔法庫。本來林越來時準備把各系的基礎複合魔法都掛出來,可熬了五個小時之後,他放棄了。

  新魔法的售出量直接與魔法師的貢獻值掛勾,他相信目前自己拿出來的已經夠了。接著就是等待貢獻值上漲,說真的,林越突然有種聯機網遊的感覺。

  而且這資料刷新得可真夠慢……

  林越不想去紅石鎮,於是換了身斗篷,前往魚龍混雜的角鬥場。他正打算不引人注目地要一間角鬥房找人陪練,突然有個少年接待人攔在跟前:「先生,請問你認識他嗎?」少年指著走廊暗處一個黑影,高大而沉默,極具壓迫感。

  林越大感不妙。

  「他一直在看著您。」少年繼續說:「我們的人過去招呼時,他說要當您的陪練……先生,你同意嗎?」

  當然不同意!林越咬牙。

  可林越轉念又想到老沃夫說「他差點失手殺死自己的親人」……如果這種狀態的歐文在角鬥場失控,會造成什麼後果?

  「好吧。」林越點頭:「隨便要一間,防禦等級……高一點,十五階吧。」他還真不知道歐文的真正實力。

  「好!」少年慇勤地在前引路。

  到了角鬥房內,很快就只剩下林越跟『歐文』。歐文掃了幾眼按高階佈防的角鬥房,看著林越說:「有點熟悉……」

  林越木然地點點頭,提醒自己眼前的不算是歐文,而是攻擊性相當強的危險人物。

  歐文又說:「要開始嗎?」

  林越只好答:「開始吧。」他真不知道該跟眼前的『歐文』說什麼好。如果說這是歐文的『潛意識』,那麼他很想找個機會狠揍歐文這罪魁禍首一頓。

  歐文似乎非常認真。雖說他擅長的是武技,可『陪練』的作用本來就不是點撥,像老沃夫那樣包教包練的實在是可遇不可求。

  林越也很認真。然而對上這種狀態的歐文,他覺得無比吃力——

  一開始歐文彷彿一心一意把他打倒,半點都不留手。但等他快要倒下的時候又緩下動作,每一次攻擊都有些遲疑。

  林越以為看到了破綻,振奮精神迎上去。結果歐文的攻勢又猛烈起來。

  這樣反反復複,就好像——在逗他玩!

  這絕對是比跟老沃夫的對戰更痛苦的事。老沃夫至少知道壓制自己的實力,而且差距也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但是歐文不同,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平平無奇,好像在讓著林越。可除了他自己停頓下來的空隙,林越又根本找不出反擊的方法。

  要用兩個字形容林越心裡的感覺,那就是——憋屈!

  林越沒有氣餒。歐文有著強大的背景、強悍的先天條件、超乎常人的經歷……有太多的理由比他強。所以林越不會因為輸得太慘而難過或不滿,相反,他還是第一次這樣正視歐文。不再把他當蜷成球形在廣場抽泣的胖子,也不再把他當成過分天真、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林越抹掉額上的汗:「……再來。」

  歐文定定地看著他:「你累了。」

  被這種目光追隨了一整晚,林越也已經習慣:「那先休息十分鐘,等下再來一場我就要回去了。」

  最後一場也是最艱辛的一場,魔法師跟戰士的戰鬥首先要在距離上下功夫。林越要做的就是在避開攻擊的同時拉開距離,保持魔法師的遠攻優勢。高階角鬥房還夠寬敞,足足有林越最大施法範圍的五倍。憑藉著早已爐火純青的閃避和飛行魔法,林越一開始還可以輕鬆應對。

  但是等歐文進入狀態,林越就非常狼狽了——歐文的身法居然在不斷加快,近乎如影隨形!有好幾次林越都能感覺到歐文幾乎緊貼自己身後,若不是他直覺還算敏銳直接移位,說不定就要被歐文摟到懷裡。

  他一定是故、意、的!林越恨得牙癢。

  雖然一招一式還算認真,甚至算是履行『陪練』的職責在給他喂招,但是那若有似無的緊逼絕對飽含深意。

  這比被打趴在地上還讓林越發毛,暗暗後悔跟歐文關在這密閉的空間裡。

  林越不小心地一閃神,猛然被歐文欺近,長腿插/入他兩足之間一使力,於是他猝不及防地往後倒去。

  歐文順勢把他壓在身下:「你不專心。」

  你以為是誰害的!林越惱怒無比,卻又說不出口。

  「不專心,」歐文瞳色更深:「所以要罰。」

  林越渾身僵硬。還沒來得及掙扎,那不容躲避的吻已經落在他眉間,然後順著鼻樑一路往下,最後烙在他唇上。力度也由最初的輕柔轉為粗重。

  感覺那強健的身體緊貼著自己的小腹,繃緊得像蓄勢待發的猛獸,林越腦袋發蒙。他艱難地將藏在袖裡的一張魔法捲軸滑了出來,摸索著開啟印記。

  嘩!

  巨大的水柱隔在他們之間,澆濕了剛剛燃起的欲/望——單方面的欲/望。

  林越冷冷地看著「歐文」:「我承認你的吻技有進步,但你也不要在我身上亂髮/情。雖然我打不贏你,不過想永遠躲開你還是可以的。」

  「很難受。」濕漉漉的發垂下,遮住了歐文那過於接近本能的視線,只是那聲音也帶著說不出的執拗:「不可以。」他把手伸向林越,卻發現林越已經趁著水柱的噴發掠出很遠。

  歐文臉上有些慌張。

  永遠躲開是什麼概念他不太清楚,但他不喜歡。

  他想要抓住。

  「到此為止。」林越深吸一口氣。他的朋友並不多,所以他不希望失去歐文這個朋友。其實他不怪歐文,如果有一天他也以「潛意識」狀態出現,說不定會做出更可怕的事。人跟野獸之所以不同就是因為人可以約制自己的行為,而野獸總是依本能行事。不管眼前的「歐文」能不能聽懂,林越都希望能在他的「潛意識」裡烙下一點痕跡:「歐文,這種事要兩個人都願意,知道嗎?」

  「歐文」似乎沒聽明白,但是林越的惱怒是顯而易見的,所以他說:「不要生氣……喜歡……對,我喜歡你。」

  林越的心猛然一縮。

  「不敢告訴你……因為還不夠強……」說著說著,歐文想到了更多的事:「會受傷……跟長耳?對,跟長耳一樣……」他顯然記不清長耳是誰。

  雖然他說得斷斷續續,可林越卻聽懂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歐文才會屢屢欲言又止,才會知道他誤會也沒有說出口!

  他一直認為歐文心思簡單,根本沒想過歐文會有這樣的想法。

  那個會因為進不了屋門就抱著膝蓋猛哭的胖子,慢慢學會了壓下衝動、謹慎行事——而讓他這樣成長的人,是自己?

  林越明白,那些經常把「喜歡」掛在嘴邊的人,其實最不可信。他說的時候也許是真心的、那一刻也真的曾經心動,可也只是那一瞬之間的事而已,根本沒有真正放在心上。

  所以如果是清醒時的歐文對自己說「我喜歡你」,林越不僅不會信,還會想方設法糾正他的「謬誤想法」。但是以這種方式聽到它,林越卻有點不知所措。心裡彷彿長了一團亂麻,而且還越糾越緊,越來越難理清。

  林越嘆了口氣。

  還是儘快進法師塔吧。


傳說中的別離

  在王都熱議複合魔法的時候,林越已經順利通過學院和魔法公會的審核,帶著三班的學生們進入法師塔。

  林越還是第一次見識到這座建築的奇異之處。由於入塔者常常要在塔內呆很久,因而法師塔的第一層被定為起居處。在中心是由天然的湧地泉形成的小湖,沁涼的水汽讓與世隔絕的法師塔多了幾分生機。

  值得注意的是,起居處的一切設施都要靠入塔者的精神力去維持。也就是說你的精神力不足,就點不了燈,也沒法使用洗浴設施、沒法使用廚房,甚至沒法開門……這是為了隨時隨地磨練入塔者的精神力。

  為了應付這種情況,林越早就讓學生們分為五人一組,共同維持房裡的基礎措施。

  然而雖然早有準備,真正落實時卻還是狀況頻出,比如有人叫嚷:「怎麼洗到一半沒水了!」同組人哭著嗓子:「我……我尿急。」有人驚呼:「啊,怎麼黑了?」同組人回答:「大衛睡著了……」

  林越樂了:看來這群小傢伙還需要好好磨合。

  不安分的學生們鬧騰了一陣,終於都進入夢鄉。林越通過聯絡工具跟身為魔法系助教的帕奇簡單交代過後,就離開第一層到處轉悠。

  從第二層開始,法師塔的限制就不再體現於基礎設施上。林越隨意進入一間第二層的房間,就看到了「自己」的幻影。沒錯,它會擬出一個跟你實力完全一致的「自己」來和你對戰。

  林越想不明白這種事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莫非真的有「神」的存在?

  比起角鬥場,法師塔確實更適合魔法師修煉。孤僻、古怪的魔法師,為了擊敗自己而長久封閉在孤寂的塔內,一步一步提升……這無疑是最符合法師傳說的做法。

  但是跟「自己」對戰了幾場後,林越覺得如果沒有超乎常人的毅力,在這種地方呆下去會瘋掉的。

  幸好也有非「自我對戰」的地方——也就是林越選定的「教室」。他會在第二層最大的對戰場地給學生們演示魔法,然後再監督他們嘗試練習最適合的複合魔法。

  把第二層逛了一遍,確定它跟資料沒有出入之後,林越就放心地折返第一層。倒不是他不想繼續往上走,而是因為第三層往上的層數都需要高級魔法師的憑證才能開啟——林越距離高級魔法師還是有點距離的。

  「未來一個月就呆在這裡吧。」林越默默地想。

  接下來的日子裡,林越按部就班地把複合魔法的要訣教給學生們,解散後又一個人去「自我對戰」。

  每次被「自己」陰得咬牙切齒,他都想罵又忍著不能罵……要是罵了,這不是自己說自己卑鄙嗎?

  林越只能努力提防來自「自己」的暗招,並尋求一擊克制住對方的方法。慢慢地,他竟然有點能領會老沃夫所說的「正」,而不再過多地琢磨過於花巧的奇招。

  看來法師塔的第二層對於認清自己的缺陷還是非常有用的。

  有學生們的圍繞,又對「自我對戰」這項訓練慢慢認真起來,林越也忽略了時間的流逝。

  一個月,很快就到了。

  還好法師塔規定一個月內不能離開,卻沒說一個月後一定要出去。林越見學生們也跟自己一樣幾乎忘了時間,就聯絡帕奇表明了再留一天的意願。

  其實林越心裡有些忐忑,他不怕歐文,因為他知道歐文最多只會難過一下。但是他怕歐文的難過越積越多,又讓「潛意識」狀態的「歐文」跑了出來。

  那就糟糕了。

  不過總不能拖著不出去。在塔內多呆了一天,林越就帶著學生們「重見天日」,然後把塔內集訓的詳細報告整理好去向教導主任阿爾法彙報。

  阿爾法收下報告,跟林越提到另一件事:「本來魔法公破格給你一些許可權,但萊恩陛下提前說了要授予你皇家魔法師的稱號。正式的旨意很快就會下來。」

  林越對這些錯綜複雜的東西根本不瞭解,也沒有興致去瞭解。聽完阿爾法的話他皺了皺眉,問道:「可以不要嗎?」

  「不可以。」阿爾法有些驚異,卻還是說:「陛下有意讓你教導威恩,所以你必須要接受。」

  這又是另一個麻煩。

  可想起那次短暫會面所達成的交易,林越沒了反對的立場。不過他有些好奇地問:「阿爾法主任和院長其實都對威恩特別關心,對嗎?」

  阿爾法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林越沒在意。阿爾法、羅爾遜當年可都是大皇子的追隨者,對於他留下的唯一的兒子自然不會不關心,只是出於跟萊恩相似的理由不敢過於偏袒。

  但真要細究還是有跡可循的——他這麼一個剛進學院幾個月的魔法系教授,卻能夠在許可權剛到手時就帶著全部學生進入法師塔集訓,本來就是一種特殊關照。

  林越也沒有再戳開阿爾法的冷面具,反倒恭敬地問:「阿爾法主任,還有其他事嗎?」

  提到公事,阿爾法又恢復如常:「還有一件。學院的一年級只是幫助學生認識自我的過渡期,你的教學進度已經超前了。等你獲得皇家魔法師的稱號之後可以收六個正式學生,最好現在就開始挑選,下一學年你不能繼續教混合班了。」

  林越呆了呆。雖然他一直遵守「引導但不干擾」的原則,都是在大方向上指導一下,很少單獨接觸哪個學生。但這不代表他對學生們沒有感情,三班的一群孩子他都很喜歡,三十個裡挑六個,不僅難選擇,也很容易傷了孩子的心。

  威恩是一定要的,伊莎、桑格、莫森是林越最熟悉的三個學生,他不想剔除。那麼就只剩下兩個名額……林越有些難受。

  可他也明白,隨著教學內容的深入,自己一個人是絕對教不了三十個學生的。

  真是個糟糕的消息。

  離開阿爾法的辦公室,尖牙馬上撲上來告訴林越另一件事:阿格斯要跟二皇子斐瑞去封地了。

  好像是在西邊挺荒涼的平原。

  原來卓納的老師狄倫?威爾斯回來以後,威爾斯家族徹底倒向卓納,許多還在觀望的人也紛紛表明立場。二皇子斐瑞的地位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就在眾人期待看到一場惡戰的時候,二皇子卻自請回封地,準備遠離權利的漩渦。追隨二皇子的貴族們大都決定隨行——其中就包括剛剛受封的阿格斯。

  林越嘆了口氣,想不到離別也喜歡結伴而來。他對阿格斯的印象很好,不由追問:「阿格斯什麼時候走,我去送送他。」

  尖牙跳到欄杆上:「明天!今天送克雷爾去坐船!去…天空懸城……昨晚阿格斯帶著克雷爾來過!對了,歐文也有來,等了最久……」

  林越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否決了第一時間前往紅石鎮的想法,隨口說:「我先去找阿格斯。」

  尖牙張了張嘴,不知該不該說歐文昨晚的神情有點怪異,尤其是見到阿格斯之後。

  可是他又說不出哪裡怪異……

  見林越已經揮手跟自己告別,尖牙也就把話都吞回肚裡。

  ——然而就是這一念之差,讓林越步入了一張未知而又危險的網中。

  ***

  林越還是第一次來到離王都很近的多羅玫瑰港。不愧為大陸聞名的大港口,往來商船絡繹不絕,光是等著靠岸卸下貨物的大船就有近百艘,至於散佈海面的小客船跟漁船就更不用提了。

  港口附近商舖林立,店家大多是人族,但是往來客商就複雜多了,獸族、矮人族、精靈族都有不少。

  連林越都碰到一個朝自己示愛的豪放獸族女郎。

  林越微笑婉拒時正好看到了阿格斯的身影,於是他找到了最好的藉口:「我去找我的朋友。」

  獸族女郎修長的腰肢一轉,看到阿格斯以後也只好失望離去。

  克雷爾還沒有上船,正安靜地站在哥哥阿格斯身後。

  林越禮貌地打招呼:「尖牙說阿格斯先生昨晚帶著克雷爾來找我,所以我過來看看。」

  阿格斯讓克雷爾向林越問好,接著解釋:「我要把克雷爾送往天空懸城,昨晚是想讓他去跟你告別。」

  林越當然猜到了,但他有點不想面對歐文,所以才過來。而且他也真的有件事想拜託克雷爾……林越說道:「尖牙說克雷爾你要去天空懸城,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請你幫個忙。就是尖牙的事……」林越把從老沃夫那聽來的話複述一遍,「……要是你能找到辦法化解德魯伊強行進階帶來的後遺症,那就再好不過了。」

  早被阿格斯耳提面命過的克雷爾點點頭:「我會盡力的。」

  得到肯定答案,林越放下心來,跟阿格斯兄弟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陪他們等待前往精靈族領地、藥劑師的天堂——天空懸城的船隻。

  林越不知道的是,一雙隱含委屈和難過的眼睛正遠遠地看著他。

  是歐文。


傳說中的雙面

  林越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麼這麼排斥去見歐文,大概是安於現狀的死宅心態又冒頭了,打心底不願面對任何改變。

  洗完澡就去紅石鎮吧!自己去打個招呼,總比半夜又遇到「欲」狀態的歐文要好。

  腦海裡突然冒出「歐文」那過分專注的眼神,正用長毛巾揉擦著頭髮的林越手一頓,身體冷不丁地僵硬起來。他把毛巾覆在臉上,拒絕讓任何人窺視到自己此刻的神情。

  恐怕誰都不知道他是個極端矛盾的人,他渴望溫暖,卻又牴觸過分的靠近。其實也就是不信任,就是對所有人的不信任……出生以來父母的不聞不問讓他知道就算是骨肉至親也並不可靠,人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從小他就儘可能地乖巧、儘可能地討人喜歡,即使是討厭的人,他也能笑臉相迎——因為他知道這樣能爭取到更好的人生。

  等到生活慢慢變得安逸,林越就徹底卸下了那樣的面具,並且深深厭惡曾經的自己。所以那時候的回憶他幾乎已經徹底埋葬。

  ……喜歡?

  不不,那不是。歐文並不瞭解他這個人。

  每個人心底都藏著不為人知的「欲」,他也有。

  曾經那樣裝乖討巧去騙取一切需要的東西,食物與用具、友情與關愛……縱使刻意去遺忘,夜半夢醒仍能清晰地感覺到當初那種深深的羞恥感。

  他能感覺到體內有兩個截然不同的「自己」——跟人相處時仍然下意識地注意要怎麼做才能讓對方滿意,只是拒絕接受任何回饋。

  如果說「喜歡」,那確實是有可能喜歡……不過大概是因為他下意識的「刻意」吧?

  只能找機會慢慢引導了……

  林越一抹臉,掃去了所有煩悶的思緒。

  等他走出洗浴間,才發現天已經黑了,而且空蕩蕩的寢室突然變得詭譎莫名,彷彿有種壓抑的氣流在湧動。林越不安地念出「光亮」咒語,卻發現根本凝聚不了任何元素!

  林越的心猛地收縮起來,不妙的預感越來越濃。

  他想到一個他很不願意面對的可能性:「歐文」就在他的寢室裡。

  林越試探性地喊了一聲:「歐文!」奇異的事發生了,原本有些躁動的氣流居然慢慢緩和下來。

  「……看到了。」長久的沉默之後,蟄伏在黑暗中的「歐文」終於開口:「……很難過,很生氣……捨不得……」來來回回的幾句,卻只說出了最直觀的感受。

  林越有些不明所以。

  「不允許。」歐文似乎對林越臉上的茫然很惱怒,努力地搜索著腦海裡貧瘠的措辭:「不允許你喜歡別人!要忠誠……對,必須忠誠!」

  封閉房間、隔絕一切元素……林越心裡的不安慢慢擴大,強自鎮定:「你想做什麼?」

  「歐文」一揚手,屋裡頓時變得明亮起來。他緊盯著有後退意圖的林越。這時林越頭髮還有點濕,溫順地半貼在額頭;而那五官明明沒有任何奇異之處,卻莫名地讓他口乾舌燥。

  看到林越眼裡的警惕,歐文突然安靜下來:「……沒什麼。」

  見他沒有下一步動作,林越稍稍安心:「無論你說的『看到了』是指什麼,我都沒有喜歡上誰,你明白嗎?」

  「……明白。」

  「那你回去——唔!」林越的話被堵在了口裡。

  這一次歐文似乎勢在必得,所以雙臂環得格外緊,而鋼鐵般的長腿也牢牢地壓制著他,杜絕了任何掙脫的可能性。

  品嚐完美妙的唇舌,歐文側頭親吻著從法師袍露出來的頸部,剛洗完澡的身體非常誘人,讓他忍不住一路掠取每一寸可以侵佔的「領土」。

  林越渾身繃直:「你停下!」

  「我沒忘記……要兩個人都願意。」歐文改從背後緊攬住林越的腰,扯去他那礙手的法師袍。

  成年後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暴露身體,林越腦袋驀然失去了思考功能。

  他可以感覺到歐文的目光停在哪裡!

  「你也願意的。」歐文的小腹緊貼著林越後背,那緊繃而強韌的肌肉時刻壓迫著林越的感官。

  察覺林越的身體越來越僵硬,歐文側頭親吻他耳後的肌膚,而他的右手竟握上那從未被人觸碰過的分/身!來回地壓擠、推揉、套/弄……

  滿意地感受著掌心被那逐漸漲大的東西填滿的感覺,歐文將氣息吐在林越頸側:「看,你也願意的。」

  一種陌生的衝動從林越下腹迅速上竄至每一根不斷戰慄的神經。他強迫自己找回理智:「歐文!」

  看見那壓抑著的情/欲、那強自鎮定的眼神,歐文的身體更為躁動,腦海裡掠過最接近本能的念頭:毀掉他的冷靜!毀掉他刻意劃出來的距離!佔有他!佔有他!留下彼此忠誠的牽絆……對,彼此忠誠。

  歐文的動作非常直接,似乎想要立刻與林越結合在一起——近乎獸性的本能。

  「停下!」林越驚得出了一身冷汗:「至少要先潤滑和擴張……」

  「……潤滑擴張?」歐文略略停頓。

  難道還要他教?!強烈的惱怒與羞恥感襲上林越心頭,幾乎讓他把唇都咬出血來。可如果直接做,受難的是自己……

  狠狠地吸了口氣,林越說:「用手指沾上可以減輕摩擦的東西……對,床前的桌子上有克雷爾送的藥膏。」突然想到脫身的方法,他抱著一絲希望提出要求:「我去拿!」

  歐文卻不上當,直接把他壓倒在床上。藥膏不知什麼時候也已經被他拿在手裡,開封、沾藥……

  身後突然被異物侵入,林越不由渾身繃緊,緊接著那膏藥帶來的淡淡清涼被指溫的滾燙所取代。

  「啊……」林越非常不適應地悶哼出聲。

  歐文在這方面卻是舉一反三的好學生,發現一根手指可以慢慢進入之後很快又加入了另一根,並緩慢地活動著。

  感覺到那個窄小的地方慢慢被撐大,林越渾身都在戰慄:「慢一點……不!不要再加了!」

  歐文比對一下兩根手指與自己下/身的差距,說:「進不去,要繼續擴張。」

  林越緊緊咬牙:「那不做了可以嗎?啊!住手……」強烈的不適感與痛苦讓林越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

  那失去了冷靜的神情卻讓歐文扔掉了最後一絲理智,現在他只剩下徹底佔有林越的念頭!

  只有這樣,才能相互忠誠……

  強烈的慾望讓歐文停下了擴張動作,低頭吻住林越的唇,下身則開始小心地推進。只是他再小心,仍是從那驀然深重的呼吸和那越來越多的細汗裡感覺到了林越承受的痛楚。

  他的吻變得更專注,狂烈的結合與細柔的親吻如同兩種極端,來回拉扯著林越的神經,讓他的感覺變得清晰而遲慢,一點一點地適應身後的結合帶來的衝擊。

  林越喉結動了動,企圖嚥下不斷上湧的熱意。可是這一切都徒勞無功,他的身體已經背叛了他。

  沉淪一次吧!不要緊的……反正明天醒來歐文也只當它是場夢,這時候反抗痛苦的是自己……連罪魁禍首都找不到!

  林越繃緊的身體緩緩放鬆。

  歐文沒有放過這一機會,剛剛受到阻滯的動作再次向前推進了一些,只是這還無法讓他滿意:「再放鬆……才進去一小半。」

  林越腦袋一蒙:「什麼……?啊……不要再進去!停下!停下……」難以想像的猛然深入讓林越全身的血液都在躍動,他緊抓住床單,密密的汗珠從直挺的後背滲出。

  歐文的呼吸逐漸加重,低頭吻上林越艱難滾動的喉結:「我想動一動……我會慢慢來。」

  林越的臉色蒼白起來。雖然以前常跟人開玩笑說要擺脫處男之身,決不當「魔法師」,可在這種狀況下摘掉「魔法師」的帽子,他卻一點都沒法高興。

  慢慢來?林越恨不得在歐文身上狠狠咬一口。

  他的動作根本能跟「慢」這個詞扯不上關係!

  這時歐文低下頭,再次吻住那微張的唇舌並逐漸加深,似乎想承接林越所有的痛苦。

  感覺到進入自己體內的「東西」還在繼續漲大,林越最後一絲冷靜終於被徹底抽離,無意識地放鬆身體配合著歐文的動作。

  這「東西」……不射在裡面根本出不來……

  快感與痛苦,還有難以忽略的羞恥反覆交錯,清晰地淩遲著林越的理智,除了他自己以外沒有人知道這漫長的一夜到底有多難熬。

  等到歐文終於釋放出所有欲/望,林越已經失去意識昏死過去。
  

傳說中的真相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落入房中,歐文睜開了眼。如果林越這時醒來,一定會發現歐文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於他所認識的「胖子」,也不再是那個只知道依本能行事的「欲」狀態的「歐文」。

  可是林越沒有醒。

  所以歐文有時間坐在床前審視著「自己」選上的人:五官跟體型都沒有與美或者誘人掛勾,身為魔法師的身體確實比較虛弱,昨晚只做到一半就失去了意識,到現在他身上的淤青還沒散去。

  真是脆弱的人類。

  歐文這樣想著,心臟卻又難以抑止地狂跳。忠誠……對於自己把「忠誠」給予了一個並不怎麼強大的人類,他其實有些不滿意。可是從心底冒出來的「喜歡」卻讓他不由自主地俯□,在林越唇上烙下一吻。

  味道還不錯……不,真不錯。

  深色的瞳孔掠過一絲不捨,歐文穿上衣服,走出外廳。

  老沃夫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客廳裡,佈滿皺紋的臉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似乎對歐文的改變沒有半分驚訝。

  歐文抬頭看著老沃夫:「我要知道完整的真相。」

  「安妮特小姐叛離了。」老沃夫說:「她殺死莎莉絲特和大少爺,奪走了定界石,最後以三萬生靈為祭強行開啟深淵之門逃逸。主人受了重傷,無法追擊。」

  「莎莉絲特死前最後一次幫我『清洗』記憶,然後托你將我送出來。」想到那個代替母親照料他們幾兄妹許多年的莎莉絲特,歐文胸口有些發悶:「她認為一旦我找到了願意付出『忠誠』的人,就不會再去追究那些事。也就是說她還是覺得,安妮特值得原諒?」

  「是。」老沃夫的聲音平靜無波。

  「但你不這麼認為。」歐文說:「從『我』對安德魯表現出一點點興趣開始,你就開始把『我』跟他拉在一起。讓他到紅石鎮跟你學習魔法、讓他搬到我隔壁,你一步步算計好了……你希望我早點脫離那種狀態。」

  老沃夫並不諱言:「安妮特小姐是天才,少爺如果繼續停留在那一階段,將來會很吃虧。」

  歐文不說話。「成長」之後,他可以很輕鬆地把所有線索串起來。他們是雙生子,安妮特從小被稱為天才,他的成長卻非常遲滯。不過他們的母親非常公平,為了彌補這一差距,她給了歐文一雙窺視真實的眼。

  可惜的是,當「歐文」在安妮特身上看到湧動的野心與黑暗時,沒有人相信。雖然星象師曾預言他們這對雙生子將有一個歸屬於黑暗,但就連莎莉絲特都認為屬於黑暗的是「歐文」——畢竟在充滿光明之輝的領地生長遲滯的是他。

  那不是一段好回憶。歐文還記得莎莉絲特每次「清洗」自己的記憶時,落下的廉價的眼淚。當時的「歐文」並不懂那是種什麼情緒,現在想起來,大概是同情和憐憫……不過為了「消滅黑暗」,「善良」的莎莉絲特才會懷著不忍之心一次次把他的記憶跟實力抹去。

  然而人類又總是這麼容易受感情左右,由於從小累加的疼愛之情,所以即使最後安妮特暴露真面目對身邊的人下了殺手,莎莉絲特還是在維護她。

  相比起來安妮特就聰明多了。她從小就知道怎麼讓別人喜歡自己,並且用盡一切辦法消除「弟弟」對她的威脅。她被當成「光之子」,享受著一切寵愛與資源,被所有人用心栽培。

  不得不承認,從一開始「歐文」就處於下風。

  安妮特迷惑了所有人,已經被定位為「暗之子」的歐文所說的話沒有任何說服力,而且自從那一次他顯露出殺死安妮特的企圖之後,他的任何成長都會被「抹殺」。

  現在仔細回想,那一次意外大概也在安妮特算計之中。

  從小到大也只有他那個毫無天賦、整天笑呵呵的老爹還以平常心對待兩個孩子,尤其是歐文——也正應如此,歐文才能保持那種樂天到不知世事的個性。

  ——那都是來自於他那個只負責吃吃喝喝的父親。

  見歐文臉色不好,老沃夫說道:「其實少爺也不必擔心。地下世界那個骯髒、污穢……只講力量和欲/望、只有黑暗生物的地方,從小被捧在掌心的安妮特小姐怎麼會甘心回去?是因為她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她需要黑暗,或者說,她體內的黑暗已經無法控制。與黑暗為伍是她的宿命,她要重回地上世界並沒有那麼容易。」

  歐文知道老沃夫只是在安慰他,所以他明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可是定界石被安妮特拿走,她很快就能獲得黑暗生物的追隨。如果不早做防備,她遲早會打破深淵之門帶著黑暗生物回到地上世界……我說得沒錯吧?」

  定界石有著非常奇特的能力,擁有者能夠調用一定範圍內的所有資源,如果是在地上世界,它可以控制天氣、植被、礦藏以及一切魔法元素;而在地下世界,自然是骸骨、死靈與湧動的黑暗力量。

  有定界石在手,安妮特要經營自己的勢力簡直再簡單不過。

  已經「成長」的歐文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危險在迫近。他認真地問道:「沃夫先生覺得我們應該怎麼做?」

  老沃夫沉默片刻,說道:「少爺最好回去一趟,幫助主人加固深淵之門的封印,然後在地上世界做與安妮特小姐相同的事。但地上世界的智慧生物跟黑暗生物不同,他們很難協同一致,少爺也不可能完全控制他們……只能儘量取得主導地位。如果做不到,黑暗湧上地面之日,就是地上世界的災難開始之時。」

  歐文悶不吭聲。如果是在「成長」之前,無論是回去還是發展勢力都不是他想做的事,他很單純地想要跟林越在一起,希望抓住林越的全部注意力。

  然而在知道一切真相以後,他已經不能再這樣做。

  歐文的心突然狠狠地揪了一下。他能感覺到房內的林越現在已經清醒了,能感覺到林越身體的痛楚以及心裡的掙扎……這是他們的「忠誠」在作祟,只要不刻意掩飾,這種最本能的感受是能夠相互感知的。

  多希望回到剛見面時那個中央廣場,林越慢騰騰地走到跟前和自己打招呼。那時的林越背對著太陽,那閃耀著光輝的笑容讓人想要無條件信任。

  如果林越捲入了這些事情裡……

  不,不行。從小活在安妮特的算計之中,歐文比誰都清楚那個女人的可怕——所以絕對不能讓她發現林越的存在!

  歐文突然解除對整間屋子的控制,轉頭對老沃夫說:「既然『成長』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我不用再管那個人類了吧?反正他只是根鑰匙——只需要用一次的鑰匙。」

  老沃夫會意地介面:「他那種實力只會是累贅,雖然少爺將『忠誠』給了他,但這除了感情上需要彼此忠誠以外沒有任何束縛,少爺能放下最好。」

  「那好。」歐文點頭說:「我們今天就出發吧。」

  「真的不必跟他說一聲?」

  「不用了,」歐文的視線越過半啟的房門對上了林越的目光,於是他直直地看著他說道:「他聽到了。」他的語氣沒有半點心虛和愧疚,彷彿認為他所說的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

  林越出奇地沉靜,抬起頭問:「『胖子』已經不存在了?」

  林越自己並沒察覺問出這句話時他心裡的難過,歐文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它。意外的欣喜以及同等的痛苦差點就要奔瀉而出,但他還是強行忍下:「那個愚蠢的傢伙,根本就不該存在的。如果不是我一次次被抹殺,也不會選上你這樣弱小的人類。」

  林越反而很快就冷靜下來:「我明白了,你們走吧。」

  歐文突然一笑:「你這個樣子倒是很吸引人,讓我實在忍不住想……」

  想?林越警惕地後退兩步,卻猛然被歐文摟入懷裡,狠狠地吻了下去。

  這一吻從一開始就強硬得不容拒絕,似乎要將他的氣息徹底地留在他的唇舌之間。然而林越一直睜著眼,所以他能夠清楚地看到歐文深邃的眼底不帶絲毫感情,只有純粹的欲/望。

  該死,該死!

  林越只覺得前所未有地憤怒。如果是「潛意識」狀態的歐文這樣做還情有可原,可這算什麼?!

  歐文卻完全無視他的惱怒,吻從他的唇轉移到耳際,而後沉聲低語:「我們之間有『忠誠』在,不要讓別人對你做同樣的事,知道嗎?還有,希望再見到你時,你能變強一點。至少這體質要好好提升,不然做起來很不盡興——」

  林越握緊拳:「滾!」

  歐文低頭說:「那麼,再見了。」

  再見了。

  我愛你。


傳說中的新開始

  歐文果然消失在林越的生活裡。紅石鎮跟印刷行還照常運轉,林越所不瞭解的勢力依然還暗中蟄伏在各處,從貧民區到貴族領地,似乎都能找到他們的痕跡。

  不過那已經與林越無關了。

  「皇家魔法師」的頭銜一到手,林越就全心投入到阿爾法分派下來的任務上。學生們都很懂事,在林越宣佈要下學期要分班之後沒有吵嚷,表示一切遵從林越安排。

  林越覺得身上的責任更重了,連夜翻查《常青藤指南》,將學生們擅長的魔法和他們的意願彙集在一起。接著他一個個地遴選著有資格帶二年級生的魔法系教授,並親自去詢問他們是否願意接受三班的學生。

  幸運的是,大多數擁有兩系或三系天賦的魔法系教授都有研究複合魔法的意願,所以學生們的去處很快就定了下來。

  而問過本人的意願之後,林越只收下威恩、伊莎、桑格、莫森四個學生,還有兩個名額則暫時擱置。

  忙碌完這一切後,林越迎來了來到異界後的第一個長假。而長假的第一天,竟然剛好是歐文的「前未婚妻」,迪莉婭?亨利舉行婚禮的日子——她將要嫁給一個來自南方的侯爵,然後跟隨他前往封地。

  林越走在萬人空巷的街頭,突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原來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有半年多了,他屠戶辦法認識了很多人,又跟很多人分開。他甚至還跟一個男人做了愛——可是他好像還是什麼都沒抓住。

  深吸一口氣,林越躲過或唏噓或羨慕的人潮,鑽進德魯伊之森。長耳還是跟往常一樣沉默,並沒有他的到來因為特別熱情,但是由小翼鳥特意送過來的雪果茶讓林越知道長耳還是注意到自己了。

  林越沉默地坐在角落,突然就想到德魯伊之森剛開張時,戴倫大叔帶著灰矮人們過來幫忙、歐文跟迪莉婭小姐在門外偶遇;接著客人越來越多,場面越來越熱鬧,溫馴的小動物們忙碌穿梭……當時並沒有什麼感覺,可是如今獨自坐在這裡,卻感覺冷清了許多。

  是因為身邊少了……

  林越失手打翻桌上的茶。

  離他最近的小翼鳥立刻飛過來拭擦,最後還彎下脖子親親林越的手背,黑溜溜的眼睛似乎在說話。林越下意識地摸了摸它的腦袋,終於有點回神。

  他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他對「胖子」永遠不會再出現這件事很在意。但是他找不到解決的方案。

  必須找到新的生活重心。

  林越嘆了口氣,用聯絡石把四個學生叫過來。最先到的是桑格和伊莎,他們還沒離校;接著是已經回到皇宮的威恩,最後過來的是莫森,他已經去了紅石鎮的莊園看他的弟弟妹妹。

  「長假開始了,我也給你們各定了一個有進度要求的訓練計畫。」林越說:「現在我準備回家一趟,整個假期大概都會耗在那裡,如果你們有人想要跟我一起的話,可以跟來。」

  聽完林越的話,威恩、伊莎和桑格二話不說就要求同行了,莫森有些遲疑,大概是捨不得家人。但想了半天他還是點了點頭。

  其實林越也是臨時起意,雖然「安德魯」沒有家人,但幫過「安德魯」的人也不少。既然接手了這具身體和記憶,他覺得自己應該為「安德魯」盡一點義務。

  林越到拍賣行蒐羅了一個小型的儲物戒指,塞進五人份的乾糧和物品,以及給「記憶」中的人的禮物。當然,他沒有忘記跟帕奇和尖牙請教遠行要注意的問題。

  選定最佳路線之後,林越帶著威恩四人前往傭兵公會註冊一個新的傭兵團。

  「合格的魔法師光在賽場上無往不勝是不夠的。」林越掃了表情各異的四個學生一眼:「這次為期三個月的行程,你們要把身上的晶卡交給我,不許動用一分錢——然後依靠你們的魔法去賺取旅費。當然,危險的任務不許接,否則阿爾法主任會抓狂。」

  「……但是,我們的傭兵團為什麼要叫這種名字?」莫森首先提出異議。

  伊莎覷著林越的臉色,舉手附和。

  桑格很沒立場:「我覺得還可以……」

  「還是桑格有品味。第一傭兵團,多響亮。」對於這麼好的名字居然沒人搶佔,林越覺得非常欣慰:「我還想著如果被人用了,我們就改叫『大傭兵團』。」

  威恩默默地扭開頭。

  莫森:「安德魯教授,你成功地讓我覺得現在這名字很好。」

  伊莎:「我同意。」

  於是「第一傭兵團」這個名字正式定案。林越定下的接任務標準是不耽擱太多時間,所以他們接的都是順著原定路線的遞送任務。

  滿意地掃過四個背著重物的學生,林越惡劣地微笑:「現在你們還沒有錢坐馬車,你們想用跑的或者用飛行魔法都可以。要注意,日落之前沒有趕到下一站,迎接你們就是野宿的蚊蟲、難以下嚥的乾糧,還有隨時出沒的盜賊。萬一遞送物品丟失或者誤時,你們可是要賠償的。」

  莫森抗議:「安德魯教授自己怎麼沒接任務!」

  林越小小地亮了亮手上的儲物戒:「誰說我沒接,我還幫你們帶了野宿要用的帳篷和乾糧。」

  威恩憋紅了臉:「安德魯教授你耍詐!」

  伊莎拍拍他的肩:「都跟著安德魯教授這麼久了,你還不瞭解麼?看,桑格已經偷跑了,我們趕緊追上!」

  莫森哼道:「桑格那小子偷跑也沒用,看我十分鐘之內超過他!等等,伊莎!威恩!你們怎麼也耍詐!」

  伊莎回頭朝他做了個鬼臉:「我記得你的飛行魔法不太行,好好練練吧!」

  林越慢悠悠地跟在四個精力充沛的學生身後,慢慢找到了久違的愜意。夕陽與微風相互打鬧,染紅了雲霞吹動了翠林,美不勝收。

  這時最活躍的伊莎突然提議要唱歌,就從飛得最快的人開始——已經趕上桑格的威恩紅了紅臉,還是沒有拒絕,張口用有些生澀的腔調唱起某首古老風謠。

  這時的歌兒其實很單調,常常只有翻來覆去的一句。順著吹來的風,林越慢慢聽清了威恩唱的是什麼——

  「他們逃不過命定的分離,一個往南,一個往北。」

  

傳說中的故人

  「老師……是不是走錯了?」

  一路上受遞送任務的驅使,抵達「安德魯」家鄉的速度比林越當初前往王都時快得多,但是幾人身上的法師袍都變得破破爛爛——尤其是莫森,路上開啟英雄模式路見不平數次、懲惡揚善若干回。當然,後果是被林越加倍折騰。

  對於四個學生不斷提高的逃命功夫(即飛行魔法)熟練度,林越是相當滿意的。現在他有把握帶他們去危險的地方走走——是純粹地走走,見機不對拔腿就溜。

  扯遠了。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抵達目的地後,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

  入秋後草有些黃,啾啾、啾啾亂叫的秋鳥在草桿上晃悠悠地站著,看到有人來也沒動,歪著頭看著他們。

  林越比對著「安德魯」的記憶,所有線索仍然表明這裡有一個村莊——「安德魯」長大的村莊。

  林越神色凝重起來:「桑格,你帶伊莎他們到附近的大城找個熱鬧的旅舍住下,我有點事要查證。」

  聽出他話裡的不尋常,最為開朗的伊莎收起笑臉:「老師,我們可以留下來幫你!」

  莫森插嘴:「伊莎,這你就不懂了,我們逃跑絕對快不過老師,所以留下來只是拖累。還不如去城裡替老師打前站,有事也能照應一下。」

  「分析得很不錯,就由你協助桑格吧。」林越笑眯眯地拍了拍莫森的肩膀,補上最重要的一句:「重活你幹。」

  對於林越的無恥莫森幾人早就習以為常,磨蹭了一會兒就依言離開。

  獨自留在原地的林越在四周布起了結界。村子不大,正好在林越的精神力足以支撐的範圍內。

  他飛快念出土系魔法「移位」的咒語,對著「村口」的位置施放:「起!」

  草皮和土塊連在一起騰空,地面也慢慢出現詭異的裂縫。林越能凝聚各系元素,平時也對它們非常敏感,所以他能感覺到濃烈的黑暗元素在「村莊」舊址裡近乎瘋狂地溢出。

  有黑暗系的魔法師在這裡出現過……

  林越從儲物戒裡拿出老沃夫以前給自己的「回溯」捲軸,這是種非常奇異的魔法,可以「回溯」某一物體附近曾發生的景象。當初老沃夫把這個交給他其實是讓他記錄訓練過程的,現在訓練已經停止,剩下的回溯捲軸也沒再用過了。

  他凝神控制著逐漸展開的「回溯」,很快就看到了令他吃驚的東西。

  毀滅村莊的居然是死靈法師!生奪活人靈魂的死靈法師!

  黑暗系法師在大陸也是被允許的,但是死靈法師卻是魔法公會明令制裁的邪惡存在。把靈魂從活生生的人體上抽離是一個極端殘忍的過程,在意識一點點被奪取的過程中遇害者會清晰地感覺到身上的骨肉和肉迅速萎縮,強烈的求生意念讓靈魂掙紮著發出悲鳴——那絕對是人間地獄!

  林越胃部不斷翻騰。見到那些「安德魯」認識的面容可怕地扭曲起來,被強行抽離的神識化為怨靈圍繞在那個死靈法師周圍。強忍著嘔吐的念頭,林越咬緊牙關看到最後。

  他一定要看清那個死靈法師的臉!

  然而強烈的反胃讓林越的精神力出現了紊亂,「回溯」景象瞬間消散,「移位」魔法也失去控制,草皮與泥塊亂七八糟地落了一地。若不是他及時壓下劇烈波動的情緒,恐怕連結界也無法維持。

  林越總算知道老沃夫那種雷打不動的個性是怎麼來的了——魔法師如果太容易被影響,遲早會因為魔法反噬而死。

  短暫的休息過後,林越冒險使用第二個「回溯」捲軸。這次他直接將回溯點定到慘劇之後。

  可結果卻並不如意——那個法師的臉始終沒有出現在「回溯」的畫面上。

  「回溯」並不是稀有的魔法,精通魔法陣的高級魔法師都能製作回溯捲軸。所以很多人早就懂得有意識地避開可「回溯」的範圍。

  就在林越準備放棄「回溯」時,突然看到了新的畫面。那個死靈法師離開後,一隊人馬趕到被毀的村莊。看到村裡的慘況,那行騎士交頭接耳一陣,找來魔法師用火系魔法焚燬整個村子。

  這時村子裡有洪亮的啼哭聲傳來。

  騎士中有人想要去救,卻被為首的人制止:「別去!留下會是禍根。報上去?你想死是吧?既然這事別人不管,我們也別管……這村子在地圖上沒有標記,徹底消失會更好。安德魯?他去了王都,怎麼可能再回來?那個鄉巴佬……」

  隨著他的話落音,林越也看清了對方的臉——竟然是當初「安德魯」的心上人莉莉絲所嫁的艾倫子爵!

  如果說那個惡毒的死靈法師該死,那這些替死靈法師掩蓋罪證的傢伙又算什麼?

  林越強壓下心裡翻騰的憤怒,用魔法封藏了幾塊從村莊遺蹟裡翻出來的磚塊扔進儲物戒,然後小心地將荒地復原。

  現在林越已經明白這邊的生活「科技」為什麼相對落後,不是因為做不到,而是因為很少人能騰出空去研究用於改善生活的科技、文化、娛樂……等等。

  難怪當初自己會被老沃夫冠以「胸無大志」的罪名——在這種環境裡弄出那些東西確實有點不合時宜。

  這不是一個安穩的時代。

  林越突然無比懷念可以輕鬆自在吃飯睡覺打遊戲混著過的日子。

  誰說穿越好的?王-八-蛋!

  林越深吸一口氣,運起老沃夫教給自己的靜息法則。等他再次睜開眼,所有的情緒似乎都消失了。

  ***

  入夜的郊野格外寂靜,秋蟲喔咕喔咕的怪叫顯得非常清晰,而在那陰森的叢林深處不時傳來一陣滲人怪笑。

  若是再走近些,就會看見一個長得像骷髏的男人扯動著附著在頭骨上的臉皮:「……四百九十九、五百……口桀口桀,差不多了……等等?有生靈的氣息?好像很美味啊……」舔了舔長長的舌頭,那「骷髏」揮動魔杖:「我的小可愛們,上去吧,讓他們來給你們作伴。」

  「太噁心了!」一聲冷啐響在林中,緊接著一個穿得很有個性的法師最先鑽出來——

  明明是自然神殿莊嚴雅觀的銀白法袍,偏被他穿得歪歪扭扭,某些地方還被撕掉了幾塊。他捋了捋被樹枝劃亂的頭髮,轉頭朝後面的人發號施令:「齊爾,快上!搞掉這傢伙!」

  被他稱為「齊爾」的人身穿同樣樣式的銀白法袍,聽完邋遢青年的話面如寒霜,卻又沒空去計較——他感覺到異常濃重的死亡氣息。他拉住馬上就要衝過去的同伴:「我們要儘快去見霍克公爵,你少惹事。」

  「那算了,」邋遢青年擺擺手,「我自己解決!」

  「口桀口桀……自己送上門的小可愛,我會好好疼你的。」「骷髏」用他那怪異的聲音發話:「正好有好東西招待你們……」

  他的話剛落音,大地已經出現一條巨大的裂縫,一個巨大的陰影從地底爬了出來,猙獰的獠牙閃爍著駭人寒光。

  「糟糕!那是地獄黑龍的骸骨……這死靈法師跟黑暗世界有聯繫!雷歐小心!」

  「那就更要殺了!幫我。」邋遢青年居然從背後抽出一把巨劍,硬生生地劈向地獄黑龍的頭骨。

  被點到名的齊爾立刻給他的巨劍加持光明魔法。

  合作無間的攻擊讓地獄黑龍有一瞬的停頓,不過很快又動了起來,那黑色的骸骨每動一下就會喀拉作響,令人毛骨悚然。

  「口桀口桀……掙扎的靈魂最美麗……尊敬的黑龍啊,您忠誠的僕人先獻給您五百個亡靈,剛從活人身上剝離的『活靈』口桀口桀……只要你能打倒這兩個自然神殿的使者,你就能享用更多的祭品。」

  「噁心。」雷歐一閃身,迅速掠過地獄黑龍,直接砍向那個發出怪笑的「骷髏」:「你以為這是在聊天?廢話真多。」

  「我可是黑暗世界選中的使者,就憑你——怎麼回事?黑暗力量在消失!到底怎麼回事!」「骷髏」尖聲慘叫起來。

  雷歐收劍,回身護到同伴身前:「我說齊爾,你也真麻煩,每次用過這招以後都會比女人還虛弱。」

  身體正慢慢萎縮的死靈法師不敢置信地大喊:「淨化之劍?不可能!不可能!」

  這時地獄黑龍的骸骨突然「開口」了:「地上世界也開始了嗎……淨化之劍都拿出來了,真讓人期待……先送你們一點見面禮吧。」黑龍的身影消失在空中,而無數的黑暗生物自裂縫中湧出,幾乎包圍了兩個來自自然神殿的使者。

  雷歐正準備背起同伴殺出重圍,卻聽到有人揚聲提醒:「快往上逃!」他背上的齊爾也突然開口:「聽他的!」

  一切發生得非常快。

  在他們飛離地面的同時,幾十個十五階的「炸裂」魔法在地上爆開,無論是那垂死的死靈法師、周圍的樹木還是那數不清的黑暗生物,都被無差別地轟殺成渣。

  就連大大咧咧的雷歐都震驚了。十五階已經是最高階的魔法捲軸,再往上就是無法預測的禁咒,那是有錢也買不來的。而十五階的魔法捲軸同樣不便宜,甚至可以說是萬金難買,這一下子用掉幾十個……到底是誰這麼敗家?

  雷歐飛離魔法可能波及的範圍後帶著齊爾落地,警惕地搜尋著那個潛伏在暗處的身影。

  齊爾也抬起頭:「安德魯,是你嗎?」

  

傳說中的契約

  離開村莊遺蹟以後林越沒有立刻去跟威恩他們會合,而是不眠不休地搜尋那個死靈法師的行蹤。依靠鎖定那微弱的黑暗氣息,林越在三天後追上了目標。

  值得慶倖的是,在這期間對方沒有找到可以下手的村莊。林越遠遠地尾隨,終於在這天晚上找到了機會——對方似乎準備在叢林深處進行某種儀式。

  算計好「炸裂」魔法的攻擊範圍撒下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林越拿著上次托戴倫大叔造出來的望遠鏡死死地盯住對方,準備伺機發動佈置下的魔法捲軸——所有重要的儀式總有某些瞬間是對方不能動彈的,林越等的就是那個時機。

  沒想到有人誤入「網」中。

  其實等待「殺人」的時間裡,他的心情居然越來越平靜,平靜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等到雷歐和齊爾出現,他才猛地從那種狀態中掙脫出來。

  然後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一定要殺人的吧……就算不是為了生存,也會因為靈魂深處無法抹殺的「人性」。

  林越突然非常感激突然到來的闖入者。他們讓他有時間認真審視這一次「獵殺」,而不是繼續以平靜麻木的心態來迎接它。

  等看清來人的樣子之後,林越才發現自己「認識」這個齊爾。

  當時齊爾在暫代神學輔助者的職務,正巧被老神父安排到「安德魯」所在的班級,安德魯喊他「師兄」。儘管木訥內向的安德魯只跟齊爾說過幾句話,他的記憶裡卻有許多關於齊爾的東西。比如齊爾強悍的記憶力,完美的光明系天賦,自信而又溫和的笑容……

  同樣是接受神殿救濟長大的孤兒,安德魯像是藏在角落裡的影子,齊爾卻是彙集了所有陽光的耀眼存在。而他低微的出身也在他成為自然神殿祭司候選人後徹底被人遺忘。

  林越能抓住安德魯的記憶裡那微妙的嫉妒。

  不過林越畢竟不是安德魯。當他還是「林越」的時候,也曾偽裝成齊爾那種「完美自信」的人——所以他明白那有多累。

  想了想,林越還是走出暗處:「齊爾師兄,是我。」他簡單地向齊爾兩人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聽到林越真的用掉了四十多張高級魔法捲軸,雷歐咂咂嘴:「你可真夠浪費的……」

  林越摸了摸鼻頭:「沒辦法,我很怕死。而且那也是別人給的……」老沃夫離開前叫人送來一堆魔法捲軸,留的話是「瑕疵品留著沒用,給你吧」。

  真是個彆扭的老頭。

  林越有些走神,齊爾卻感嘆道:「你改變了很多,看來你在王都適應得很好。」

  都換了個人,能不變嗎……林越扯開話題:「齊爾師兄是要去斯塔爾城嗎?」

  「是,我們要去見霍克公爵。」齊爾的神情嚴肅起來:「你也看到了,最近的死靈法師越來越猖獗。大陸各地出現了不少古怪的黑暗力量,召喚黑暗生物的條件越來越低……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窺伺著我們。如果你能見到你那位精通魔法陣的魔法師朋友的話,請他一定要到神殿一行,我們需要他的幫助。」

  林越含糊地應下了。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老沃夫,還有……

  心不其然地抽痛一下,林越隨口回答了一起前往斯塔爾城齊爾的邀約——正巧聯絡石表明威恩幾人已經入城了。

  斯塔爾城是掌控著艾維斯帝國三分之一軍隊的霍克公爵的領地。又叫「離眾星最近的地方」或者「星辰聚集之地」。

  這座奇異的城市一年會有三個月籠罩在極夜的黑暗裡。當然,這不是它的最奇特的地方,它的主人才是帝國上下最為津津樂道的話題。

  傳揚最久的一件事莫過於霍克公爵少年時深深愛慕如今的萊恩陛下,為此他在十幾歲時就奪了父權,控制著軍隊幫助萊恩登上王座。

  結果顯而易見——萊恩陛下娶了一個又一個女人,生下一個又一個兒子。而霍克公爵沒有再回王都。

  第二件廣為流傳的事則是皇長子之死。傳言霍克公爵看到被譽為天才的皇長子之後,竟然把當初的愛慕轉移到這個跟萊恩陛下有幾分相似的皇子身上。當這件事被萊恩陛下察覺之後,他親手殺死皇長子,接著又借皇長子之死拔去不少阻礙他的家族,手段依然令人心寒。

  有著這種種因由,「黑暗籠罩的斯塔爾城正醞釀著一場政變」這種流言的出現就很容易理解了。

  聽著酒館裡各種各樣的說法,林越不由想到那個有過一面之緣的萊恩陛下。如果單看相貌,確實是無人能及,可是那種寡情又冷漠的個性……不得不說,這位霍克公爵真有勇氣。

  這時林越已經跟齊爾兩人分別,依靠聯絡石的指示直奔威恩幾人的所在地——貝爾酒館。

  作為迎接外鄉人的第一站,靠近城門的貝爾酒館對於斯塔爾城的各種傳言議論得最多:道聼塗説有之,欲露還遮有之,總之誰都說得興高采烈,誰都沒個准。

  正要續杯酒水繼續發揚八卦精神,林越就看到酒館主人領著威恩四人走過來。有著酒糟鼻啤酒肚的酒館主人臉色不善——是針對林越的:「你這個老師太不負責了,怎麼拿走了學生的晶卡還讓他們單獨行動?如果不是有我作保,你的學生早被衛兵帶走了。斯塔爾城最近可是在嚴戒。」

  接收著四個學生哀怨的目光,林越訕然道歉:「我忘了把晶卡還給他們,給您惹麻煩了。」

  「不麻煩,四個孩子都懂事得很。尤其是小莫森,有他在幾乎沒人敢鬧事。」把威恩他們一通好誇,酒館主人又沉下臉:「你怎麼對這幾個懂事的孩子這麼不上心?」

  林越信口胡扯:「其實我是為了打倒邪惡勢力拚命去了,帶上他們多不方便。」

  瞧了眼因為拿不出晶卡而滯留在貝爾酒館的威恩幾人,酒館主人從鼻孔裡哼出話來:「就你這記性,能幹得了什麼?」

  瞥見伊莎和莫森捂嘴偷笑,林越只能認栽,向熱心又善良的酒館主人再三道謝才到城裡找了間旅舍住下。

  為了彌補自家學生這幾天受的苦,林越大方地給他們放了假,並自貼腰包提供吃喝玩樂一切費用。

  幾個小傢伙卻沒有歡呼著撒腿跑開,沒反而自發地圍到林越身邊。還是伊莎先開口:「老師,我們都聽說了,有貴族怕擔責任,故意掩蓋一些平民遇害事實……」說到這裡,伊莎小心地看著林越。

  「沒事,都查清楚了。」林越表情平靜,不過伊莎的話又讓他想起了「回溯」的畫面,一陣反胃跟疲倦立刻襲了上來。

  為了追蹤那個該死的死靈法師,他已經很多天沒闔眼了。

  林越強打起精神回應著學生們的疑問和關心,直到他們安心離開後才倒頭大睡。

  本來在這種極端疲累的狀態下一般不會再做夢,然而在半睡半醒之間,林越卻突然墜入一片黑霧之中。

  黑霧裡隱隱有個熟悉的身影……就像是第一次見到的「潛意識」狀態的歐文。

  這次林越沒再伸手拉住對方。

  然而在漆黑之中有溫熱的氣息正在靠近,而後是那熟悉的聲音響在耳邊:「我……想你,我很想你。」

  小心翼翼的吻落在耳邊,不是那本能的索取,也不是那覺得有趣或者新鮮的可笑舉動,而是異常珍視、異常小心的觸碰。力道之輕,就像生怕驚擾了這場夢。

  「……很想你……」翻來覆去,卻只能說出一句話。

  確實有點像那個又二又固執的胖子……

  「你這種作弊行為,必須予以深深的鄙視。」確認對方身份之後,林越惡狠狠地說:「改天我也分幾個人格出現,一個揍你,另一個狠狠揍你,最後一個表示我什麼都沒幹。」

  「等到……變得很好很好的時候,我給你揍。」那遙遠的聲音帶著一點點委屈以及難以掩蓋的難過:「……一定會變好的,不要討厭這裡……你心裡的那個地方我去不了……」

  林越怔了怔。這個身體換了個靈魂的秘密,他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他覺得口有些發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能感覺到,安德魯心裡有個很想去的地方,那個地方給人的感覺很舒服……但是我去不了。」

  「你感覺到……」林越回想著歐文說過的話,似乎抓到了一點頭緒:「是那什麼『忠誠』在作怪?」

  「『忠誠』?」歐文的聲音有點茫然,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忠誠』是最重要的平等契約……伴隨我族一生……啊,沒有時間了……」

  黑霧瞬間消散。

  滿室寂靜。

  林越睜開了眼。

  

傳說中的死鬥

  居然會作這種夢……

  還是找點事做吧。

  林越從儲物戒中拿出從村莊遺址帶回來的「證據」,沉默地盯著它。本來如果由他自己來做決定,他一定會把它們送到魔法公會和當地領主手裡指證對方。但是這具身體的「前主人」愛慕的莉莉絲橫在中間,他卻為難了。

  他絕對沒法容忍那個艾倫子爵的所作所為,可又不想傷害到「安德魯」的心上人。

  真頭疼。

  林越想了想,還是把「證據」收了起來。他準備先去查探一下莉莉絲的情況,要是她決心離開那個艾倫子爵,他會盡力幫忙。若她執意追隨……他也沒辦法。

  嘆了口氣,林越覺得自己碰到麻煩事越來越多了。

  趁著夜色掩護,林越獨自離開旅舍。在斯塔爾城子爵根本不值錢,所以像艾倫那種小貴族的府邸離中央廣場有點遠,林越靠著《斯塔爾城手冊》的指引悄悄靠近那間昏暗的屋子。

  「斯塔爾,斯塔爾,星群彙聚之地……斯塔爾,斯塔爾,使我兒永無憂慮……斯塔爾那最亮的星,照亮遠行人忘卻的歸途……斯塔爾那最黑的夜,掩卻離別者黯然的面孔……」溫柔的歌聲從屋內傳來,林越的腳步驀然停頓下來。

  沒有音樂的日子林越已經過得很習慣,乍然聽到這種柔美的風謠,林越有種想要淚流滿面的感覺。對於移植地球音樂來發展異界音樂事業他是無能為力的,首先他不會造樂器也不會寫曲譜,而且本身也五音不全;其次,他根本沒法把兩種語言完美地轉換,要他把歌詞翻譯過來太強人所難了。

  而且就算弄了過來,也沒人會喜歡吧……林越靜靜站在暗處。聽過莉莉絲唱的歌之後,他隱約有點明白「安德魯」喜歡上她的原因——這種溫暖的聲音最能打動孤獨的人。

  遲疑良久,林越還是沒有去打擾那個摸著小腹唱歌的溫柔女人。

  他越過半個城市,找到了「師兄」齊爾的落腳點。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對於斯塔爾城林越是兩眼一抹黑,「安德魯」在這邊又沒有可以稱為「朋友」的人。為瞭解決問題,林越也只能硬著頭皮來請教這個「師兄」了。

  自然神殿的使者在艾維斯帝國境內備受禮遇,所以齊爾一入城就被請到了斯塔爾城最好的旅舍。當林越提出要找齊爾之後,對方的態度明顯變得更好了:「安德魯先生請稍等,我這就讓人帶你過去。」

  林越點點頭,跟在引路的侍從身後往裡走。齊爾開門時還在拭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見到林越後有些發愣,然後抱歉地笑笑:「安德魯?我以為是雷歐。請等一下。」說完他關起了門。

  一分鐘之後門再次打開,齊爾已經恢復一貫的完美,從頭髮到衣物都變得整整齊齊。

  林越:「……」

  齊爾把林越請進房間,沖了杯茶遞給他。

  回過神來的林越說明來意:「齊爾師兄,我想知道一點關於貴族包庇死靈法師的事。」連伊莎他們都聽到了消息,說明這事已經被捅開,徹查之日恐怕也不遠了。

  齊爾神色認真起來:「安德魯,你不要插手這些事,否則常青藤也保不了你。」

  「我明白。」林越當然清楚自己的地位和實力,「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犯事貴族的親屬並不知情,能不能夠想辦法保下來。」

  齊爾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是為了……莉莉絲?你去見了她,而她跟你說了什麼?」

  「安德魯」當初的「暗戀」那麼明顯?林越有些尷尬:「不是。我沒有去見她。不過我在村莊遺址上找到一些線索……」他頓了頓,沒有往下說。

  要知道貴族一旦被剝奪爵位,其親屬一般會被賣到奴隸市場,下場非常淒慘。雖然林越對莉莉絲並沒有特別的感覺,但他總覺得要盡一點責任。

  齊爾拍拍林越的肩:「交給我吧,莉莉絲也是我教過的孩子,我會解決這件事。神殿要保一個人還是很容易的。」

  即使只是第二次見面,林越對齊爾卻有著奇異的信任。於是他把儲物戒裡的東西拿了出來,交給齊爾。

  齊爾早已進入高階,直接使出了「回溯」。

  林越安分地坐在一邊,等到齊爾臉色沉沉地終止「回溯」,才開口詢問:「齊爾師兄看到了嗎?」

  「為難你了。」齊爾憐惜地摸摸林越的腦袋:「我記得你以前膽子很小,見到血都會昏倒。難怪你不惜耗費那麼多捲軸去解決那個死靈法師……不過下次不要再冒險,萬一在追蹤期間被發現就麻煩了。」

  一直是自己對學生們做「摸頭」動作的林越覺得有點怪異,雖然說安德魯以前是他師弟,可現在……他早就不是孩子了吧?林越腹誹著,正要意思意思地表達感激,卻聽到敲門聲響了起來。

  齊爾微眯起眼,走過去開門。

  林越看到了非常奇異的一幕:渾身上下寫著「我很不羈我很個性」的雷歐法師居然規規矩矩地抬著手敲門。而齊爾則淡淡地說:「遲了十分鐘。」

  雷歐搔搔頭:「哈哈哈,我是聽說你有客人,所以先去把晚餐解決了。」

  齊爾的語氣更輕:「十分鐘的晚餐時間似乎不夠念禱文。」

  「哈哈,哈哈!」雷歐朝林越擠擠眼:「安德魯來了啊?找到學生了?」

  林越決定默默喝茶不接話。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證明林越的選擇非常明智,因為齊爾面帶微笑朝雷歐進行了長達一小時的思想教育。雖然聲調是平和又溫文,可他說的內容卻有些兇殘:「我以為你的腦子至少能記住只有區區一萬字的禱文,沒想到你連這也辦不到,看來下次該讓你念三萬字的教義……」

  呆在一邊的林越竭力讓自己更隱形,並決定把齊爾列入「誰得罪誰倒楣」的名單裡。

  等到雷歐徹底蔫了,齊爾才轉向林越:「剛剛失禮了,不過有些人實在是不管不行。你回去吧,莉莉絲的事交給我。」

  林越淚流滿面:這句話怎麼在一小時前說出來?這樣我就不用見識你的另一面了!

  離開齊爾暫住的旅舍,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的林越就發現聯絡石在閃爍。地點是……斯塔爾城角鬥場。

  林越有種不妙的預感,立刻朝角鬥場的方向趕去。

  相比王都角鬥場,斯塔爾城的建築更能體現「角鬥」的野蠻。猙獰的異獸雕像立在門前,隱隱透出嗜血的氣息。

  靠著聯絡石的指引,林越很快就找到了威恩幾人。只不過場面並不怎麼美好,威恩半跪在地,伊莎橫著法杖擋在他身前,而莫森跟桑格則配合著反擊。

  他們的對手是……角鬥場守衛。

  林越扔出「光幕」魔法終止了戰鬥,沉聲問:「怎麼回事?」

  莫森捂著受傷的手臂瞥了眼威恩,解釋道:「我們來到這邊的時候,他們正要將一個小孩扔到場內進行生死角鬥,威恩就上前阻止了……」

  林越這才看見威恩懷裡還抱著個大約**歲的小孩,由於太過瘦弱,所以一開始林越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這時角鬥場的人過來了,冷冷地盯著林越:「你知道場內有多少人等著看這一場嗎?立刻離開角鬥場!斯塔爾城不是你們可以亂來的地方,不管你是貴族也好,魔法師也好,這裡的每一個軍官都能弄死你們。」

  威恩扶著懷裡的孩子站了起來,兩眼帶著怒火:「李斯特家的後代,怎麼可能讓你們這麼侮辱!」

  角鬥場負責人冷笑:「如果他不是李斯特家的後代還沒人要看,這是他唯一的價值了。」

  林越明白了。李斯特家族曾經忠心追隨大皇子,在大皇子死後,這個家族就跟阿格斯所在的柯德家族一樣,被萊恩反手移平。說起來,李斯特家族還是赫赫有名的名將之家,曾替帝國立下不少戰功。而且李斯特家族獨特的「音之魔法」也在魔法史上有著無可取代的崇高地位。

  看來威恩認識這個舉家把賭注壓在大皇子身上的小孩,而且不惜一切代價要保下他……林越皺了皺眉,抬頭說:「等著開場是嗎……我代替他。」

  角鬥場負責人看了他一眼:「你會『音之魔法』?」

  「不會。」

  「你祖上非常顯赫?」

  「不是。」

  「那你憑什麼說要代替這小子?」角鬥場負責人嗤笑:「就算是玩雜耍,也要有點看頭才能讓觀眾滿意。」

  「我是全系魔法師。」林越緩緩說:「十階。」其實他沒有通過十階的測試,但是被老沃夫虐了那麼久,要跟十階的對手交手還是可以的。在這種情況下他也只能拿這個當籌碼了。

  很顯然,林越的話打動了對方:「這倒是個很好的噱頭,不過全系魔法師有點弱,過程不夠刺激的話,觀眾們不知會不會滿意。」

  「那就做個約定吧,如果他們滿意的話,」林越看著那個瘦弱的小男孩:「我要買走他的契約。」

  「也好,反正這次也沒準備讓他活著下來,多賺一筆也好。」

  威恩握緊了拳。

  伊莎擔心地拉住林越:「老師……會有危險。」莫森和桑格也齊齊看向他。

  林越轉頭安撫好他們,就沉默地跟在角鬥場負責人身後走進前方的大型鬥場。他倒不是逞英雄,只是……正巧他也很需要發洩!歐文的事、村莊的事,還有眼前這充滿血腥和黑暗的角鬥場……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來一場真正的戰鬥吧……流血也好、受傷也好,好好地打一場。

  林越隨意地簽下角鬥場負責人遞來的契書,然後閉起眼站在場中,默默地運行起已經用過一次的靜息法則。

  當初老沃夫把它寫在訓練計畫裡,林越是沒怎麼注意的,但是當他運用過後才知道這個靜息法則有多重要。

  它能讓人維持在「絕對冷靜」的狀態。

  林越正以這種狀態站在場中迎來第一個對手——一個十階的劍士。

  大概是在這種地方呆久了,對方的站姿有些萎靡,不過那眼神依然銳利,握劍的手也強而有力。

  林越不敢有絲毫鬆懈,時刻提醒自己眼前的不是老沃夫,更不是歐文……

  一旦倒下,就會死亡。

  

傳說中的食屍獸

  安德魯,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老沃夫當初這麼問的時候,林越的回答其實很敷衍,他也從來沒有認真去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他的思考方式始終停留在那個即使宅著不動也不會餓死的時代。戰爭、饑荒離普通人有點遠,更沒有無處不在的殺機。

  當林越第一次生出「一定要殺掉這個人」的感覺時,其實就已經在慢慢改變。把自己逼上決鬥台,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點。

  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至少不能追上了死靈法師還要按兵不動等待時機……林越不敢想像如果追蹤期間死靈法師再次對別的村莊下手,自己到底會怎麼做。阻止?能做到嗎?

  至少不能……不能被歐文甩得太遠吧?

  大概是靜息法則起了作用,林越的心出奇地平靜下來。

  對面的劍士也開始動了,雖然不是什麼淩厲的殺招,但那破空而來的利刃仍然讓林越頓了頓。

  緊接著就感受到了從心底湧上來的一絲興奮。

  林越的所有魔法捲軸與道具都已經留在場外,唯一伴隨他的只有臨時挑來的魔杖。手部與杖身接近的地方微微加緊,林越借力淩空一躍,拉開距離。

  魔法師的戰鬥,固然要通過某些試探攻擊摸清對手的實力、計算好自己可以轉換魔法的時間,但最最重要的還是——不能近戰!

  所以對於魔法師來說,在決鬥臺上戰鬥其實很吃虧。

  林越正在吃這種虧。

  不過每個人心裡都住著一直惡魔……它會讓處於危險之中的人變得更加興奮。

  人就是這樣,既怕死,又喜歡刺激。林越自嘲著,腦內卻在計算最佳的走位方法。

  不要花太多心思在華而不實的招數上、不要心存僥倖留下不該留的破綻……默唸著老沃夫教過的話,林越側身閃過刮面而來的劍風。

  你缺少的是戰鬥的意識……沒有徹底挫敗對手的決心……

  那些曾經不以為然的話,不斷地湧現。林越以極快的速度唸著咒語,看似雜亂無章的身形在越來越快的劍鋒中穿梭。

  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放出任何一個魔法。

  也沒有中斷任何一個咒語。

  他在做一個非常複雜的嘗試,就是在精神力用盡之前反覆地創造兩個相互平衡的魔法,等候給這個彙集了無數兩兩平衡魔法的複合魔法添上最後一個「導火索」的時機。

  這種做法他只在老沃夫給的「空間實驗室」裡做過,並非不能成功,只是它要求施法者對精神力的控制非常高,稍有差錯就會把這「不定時炸彈」引爆在自己身邊。

  看臺上已經傳來了陣陣噓聲,大概是覺得你追我趕的戲碼非常無聊。

  對面的劍士顯然受了影響,突然叱喝一聲,幻化出劍影無數,每一把劍都朝林越飛去。

  林越先是一愣,然後大喜過望——這種招式不正是老沃夫口裡的「花招」嗎?看起來很能唬人,實際上沒什麼用,而且還會給人攻擊的間隙。

  他看著不遠處那個額上出現汗珠的中階劍士,突然想到對方的處境其實跟當初的莫森、剛才那個李斯特家的後人一樣。

  林越飛快退後幾步,引得中階劍士跟隨移位。

  林越立刻念出類似於「導火索」存在的咒語。

  決鬥臺上相互平衡的魔法元素瞬間躁動起來,劍士手中的長劍被集中攻擊,霎時碎成片片殘鐵。

  被身側猛然乍放的魔法封住所有去路的劍士有一剎那變得動彈不得。

  早就屏息等待的林越以「點金」魔法凝成重物在劍士後腦勺打了一記,讓他徹底昏死過去。

  一片寂然。

  過了一會兒,「查理安輸了?怎麼可能!」「那些同時爆開的魔法是怎麼回事?」之類的議論聲才在看臺上炸開。

  角鬥場負責人也回神,拍拍手,讓人打開位於看臺下方的所有遮蔽物:「大家都看到了,這位魔法師的實力足以打倒十階劍士,而他只拿到六階的魔法勛章。更讓人吃驚的是,他可是一位全系魔法師……現在大家可以開始給這位魔法師選對手,老規矩,最多人選擇的那一個會先上臺戰鬥。」

  林越席地而坐,開始恢復的精神力。剛才的魔法本來可以讓他直接突破高階,然而那剎那的遲疑讓他選擇最弱的一種「引爆」方式,錯失了這次機遇。

  不過這一場他也贏得很僥倖,如果對方能夠感應到一絲元素波動的話,根本不會給他完成這種佈置的機會。

  下一個對手……林越掃了一眼看台下方那些類似於牢籠的陰暗房間,從張牙舞爪的魔獸到沉默坐在角落的魔法師都有,再看仔細些,甚至還有精靈族的弓箭手。

  如果來車輪戰的話,自己能僥倖多少回?

  幸好角鬥場為了調動貴族們的興致以及賺更多的錢,總會留出足夠的下注時間——在這期間林越可以很好地恢復。

  大略地瞭解了可能成為對手的「人」或「獸」之後,林越隔絕了一切視聽,專心等待幾乎耗盡的精神力回到體內。

  而就在這時候,角鬥場負責人滿頭大汗地跑上看臺的首席,恭敬無比地行禮:「大公爵,您怎麼來了……」

  被尊為「大公爵」的男人長腿交疊,仰臥在橫椅上享受著身邊小獸喂來的甜莓,聞言眉一挑:「我不能來?難道你們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不不,」角鬥場負責人哭喪著臉:「絕對沒有。」

  「那就是小東西又惹事了?」

  角鬥場負責人擦著汗解釋:「迪拉少爺本來朝著要跟查理安對決,可是看到幾個小孩子後就改變了主意,還非要我們配合著演戲把後面趕來的魔法師推上了決鬥台……通過對方出示的魔法勛章,我們查出了對方是常青藤學院的魔法教授,而且不久前還受封為皇家魔法師。」

  「大公爵」摸著下巴:「哦?安德魯是吧?」

  「您知道他?」角鬥場負責人趕緊補救:「我們已經做好一切防護工作,不會出事的。」

  「這樣啊。」「大公爵」朝他招招手,示意他俯身下來。

  聽完傳進耳裡的幾句吩咐,角鬥場負責人睜大眼:「這……」

  「大公爵」一口吞掉被遞送到嘴邊的甜莓:「你們不是做好了一切防護工作嗎?去吧。」

  角鬥場負責人只好回到原位,直接吩咐下去:「大公爵來了,他要讓他上次送來的食屍獸直接上臺,立刻安排下去!小心點,不能讓那個魔法師有差池。」

  「可是那隻食屍獸還沒有馴服……」其實是沒有人敢靠近那隻噁心的怪物。

  角鬥場固然有許多不怕死的人,人命也不值錢。但是這種食屍獸實在太噁心了,不僅喜歡流著涎液吞食屍體,而且還會對任何活物發/情,它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喜歡把獵物直接奸/淫至死,然後張開它那散發著惡臭的嘴把獵物吞進肚子裡。

  光是聽到這種東西,就足以讓人作三天三夜的噩夢了。

  食屍獸!

  一提到這個名字,四周的看臺都熱鬧起來。在上回霍克公爵把食屍獸扔到角鬥場之前,沒有人聽說過誰能活捉它。因為它實在太噁心了,通常能夠殺死它的都會毫不猶豫地把它殺掉,而殺不死它的……沒人想去想像對方的下場。

  只有變態的霍克公爵,才會覺得它有趣吧?這一刻,習慣以觀看死鬥取樂的貴族們都忍不住同情臺上的林越了。

  而被人從閉絕狀態拉出來的林越,竟然是最後一個知道自己的對手是食屍獸的人。

  如果說死靈法師的存在讓他憤怒的話,眼前這只被關在鐵籠中的食屍獸就讓他毛骨悚然了。

  這東西他聽尖牙提起過,那可是連尖牙這個德魯伊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可怕存在。

  林越敏銳地察覺看臺上有道尖銳的目光盯著自己。

  難道他得罪了什麼人?

  摸了摸鼻頭,林越覺得自己越來越倒楣了。

  正好……這種東西下殺手的話,根本不用有任何猶豫!

  這次林越一改前面的被動,在食屍獸被放出鐵籠的瞬間,他的攻擊就開始了。他之所以沒有遲疑,是因為臨行前向尖牙請教需要注意的有關事宜時尖牙曾提醒過他,食屍獸的弱點……在腳底!

  必須把它弄倒——或者用魔法直接從底下攻擊。林越豎起防禦魔法擋掉腐蝕性非常強的臭液,狠狠地甩去一個火系魔法。

  火系元素的灼燒讓食屍獸更加躁動,發出了一陣陣難聽的吼叫。更讓人難受的是,那聲音中帶著幾分催/情的作用,不僅場中的林越受影響,看臺上的貴族更是醜態盡現,甚至有人高喊「撲上去!撲上去!」「對對,幹死他!」「這樣的魔法師我還沒玩過……真可惜!不過這樣也很刺激!」

  這些貴族比食屍獸更噁心!林越覺得自己的胃部在翻騰。他腦海裡甚至隨之出現一種極為強烈的念頭,那就是把看臺上那些傢伙扔下來,跟食屍獸關在一起。

  可惜現在被扔在這裡的是他。

  不能再拖了!

  林越連退十幾步,飛快念出一個還不熟練的十階魔法:「地刺,起!」

  那隻滿身惡臭的食屍獸被地底突然冒出來利刺破掌而過,倒在地上不斷翻滾。林越的精神力被榨掉了大半,咬牙追加一個「點金」和「火牆」融合的複合魔法,直接把食屍獸壓在火與鋼形成的牢籠之中。

  看臺上傳來兩聲「啪啪啪」的掌聲,接著就有人把所有觀眾請出了場外。

  林越精神力幾乎耗盡,卻強撐著沒有倒下。他怕一鬆懈,那隻不知有沒有死絕的食屍獸就會反撲。

  那位非常有名的霍克公爵走下看臺,抓起林越的下巴讚嘆道:「打得不錯,長得也挺不錯,難怪萊恩會特意去見你一面……唉,我要見他一面可就難多了。」

  

傳說中的救世主

  林越側頭掙脫那帶著惡意的箝制,慢慢從剛才的打鬥中回神。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個把貴族像畜生一樣隨意驅趕的、口口聲聲喊著「萊恩」的傢伙,就是聲名遠颺的霍克公爵。

  雖然這樣的見面實在稱不上愉快,林越還是禮貌地行了個見面的禮儀:「久聞公爵大人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霍克公爵用左手摸摸自己的右腕,一副「你真無趣」的表情:「聽說你跟那個柯德家的後代交情不錯,看來傳言是真的啊,你被影響得還挺深的。那傢伙……嘖,被人用刀對著臉劃下去都還頑固地維持著自以為是的『貴族禮儀』。你不知道的吧,最有趣的地方在於——那些拿著刀的人也是『貴族』。」

  林越沉著臉:「我不覺得你說的東西可以用『有趣』來形容。」

  「不不不,人性的掙扎是這世界上僅有的趣事了。」霍克公爵彷彿很不讚同:「在我們生活的世界裡有一張巨大的網,所有人都在網中撲來倒去,有些人屈從於欲/望,有些人卻咬牙忍了下來。然後屈從的人在動搖,他們遲疑著要回頭,或者該把所有人扯下深淵;那些忍耐的人也在動搖,他們不知該隨波逐流,還是繼續忍下去。你說多有趣……」

  一隻小花豹從旁邊竄出來,張開小口咬住霍克公爵的袍角。霍克公爵俯身把它抱進懷裡,還微笑著任由它在頸邊蹭了蹭。他接著說:「安德魯教授,你是不是也在掙扎?嘖嘖,在生死決鬥裡居然還存有憐憫之心,你以為你有多厲害?其實呢,人跟野獸有什麼區別?一樣有猙獰的殺機、一樣有醜陋的欲/望。你對著食屍獸可以下狠手,對著人卻再三猶豫……這說明你把自己逼到死角,也只證明了一點……你的內心啊,還有著荒謬的堅持。」霍克公爵笑得像個誘人墮落的惡魔信使:「這就是阻礙著你前進的東西,早點扔掉它吧。」

  荒謬的堅持?林越想起了自己近來格外壓抑的心情,不得不承認霍克公爵的話非常有道理。雖然他不覺得「荒謬」。

  他很清楚如果是「安德魯」,可能很快就會接受霍克公爵的說法。然而他不是。他來自於另一個世界,他可以嘗試著習慣這個世界的禮儀、這個世界的食物、這個世界的所有新鮮事物,但是本能地牴觸更進一步的融入。

  或許正如夢裡的歐文所說,他心裡始終想著那個曾經屬於自己的時代,所以不願意徹底地失去自我。以前林越看過一些報導,許多老兵們對於戰後的生活感到無所適從,晚上無法入眠、脾氣狂躁暴烈等等……不得不說那是一種悲哀。

  為和平而戰的人,卻無法適應和平。

  林越覺得自己觸到了結症所在。

  他在抗拒環境對自己造成的改變。當發現自己被捲進越來越多的複雜的事,平靜的心態徹底被打破、不安跟猶豫憋在心口,才會變得越來越煩躁。

  林越抬起頭:「謝公爵大人提醒。」

  「沒什麼。」霍克公爵似乎覺得林越的感激非常應當,漂亮的下巴擱在小花豹的皮毛上親密地蹭了兩下:「就當是給小東西向你們賠禮。小花,去把在外面偷看的小迪拉請進來,還有幾位小客人。」

  小花豹極有靈性,竄下地往外跑去。沒一會兒,威恩幾人就進來了,那個瘦弱的小男孩還偎在威恩懷裡。不過從霍克公爵的話裡猜出了幾分事實後,林越就發現這個小孩雖然滿臉髒汙,那雙眼睛卻格外有神。尤其是……

  跟自己對上的時候!

  對視片刻,小男孩把手捏在眼角和嘴角,朝林越做了個鬼臉。然後他跳出威恩的懷抱,嘖嘖稱奇:「近距離看過食屍獸之後你居然沒吐。」

  霍克公爵笑了:「迪拉。」

  「迪拉」飛快說:「等我十秒。」他的周圍突然騰起一陣白霧,很快地,他就以另一種形象出現:整齊的裝束跟霍克公爵極為相似,就像個彬彬有禮的貴族,而他的小臉也露了出來——那是很難形容的精緻五官。若真要提一提的話,那只能說他的容貌完全遺傳自他的外祖母,那個曾經引得無數艾維斯勇士傾慕的李斯特夫人。

  迪拉走到霍克公爵身邊朝林越幾人行了一禮:「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是迪拉.李斯特。」

  林越瞧了他一眼就連連搖頭:「老實說,你還是不要露臉比較好。身材嬌小就算了,還長成這樣……」

  正準備接受讚嘆的迪拉憋紅了臉。

  威恩雖然有些沉默寡言,但看到這種場景也已經猜出了大概。他的手在空落落的空氣裡握了握,終於放了下去:「威恩?艾維斯,向霍克公爵問安。」他沒有再看迪拉一眼。

  霍克公爵笑笑:「你倒是一點也不像你的父親……不過有點像萊恩啊,難怪他那麼喜歡你。」他伸手摸了摸威恩的褐髮,感受著那有幾分熟悉的軟柔。

  威恩莫名地一冷,感覺全身的血液在慢慢凍結。那樣的目光像是透過自己看著別人——而且那目光不是懷念或者怨恨,而是赤/裸裸的佔有慾!如果對方真的站在這裡,這目光的主人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他拆吞入腹……

  他好像意外觸及了不該知道的真相……

  就在威恩僵硬地站著、不知該如何回應的時候,林越已伸手把他扯到身後,同時另一隻手銀光一閃,用冰系魔法凍結了正從霍克公爵袖裡滑出來的銀色小蛇:「這樣對小孩子下手,未免太卑鄙了吧?」

  「小孩子?這小傢伙的父親這麼小的時候就想著要殺掉萊恩了,等到再大一點點,居然跑來跟我說『我要王位,你要父親』,多可愛。可惜死得太早了,」霍克公爵嘖道:「要是再成長幾年,說不定比萊恩還有趣。」

  威恩渾身一僵,然後反駁:「不是!父親不可能做這種事!」

  「你這就不像了。」霍克公爵語氣難以控制地愉悅起來:「萊恩聽到他疼愛的兒子做了這種事時可是一臉的平靜。那種表情多令人難忘,世上恐怕沒有人能像他一樣了……如果能做點什麼事讓他變臉的話,光是想想就興奮無比。小威恩,你說殺了你,萊恩他會不會有一絲難過?」

  這近乎病態的偏執……上回林越還覺得迷戀萊恩的人很有勇氣,現在他非常同情萊恩陛下的處境。

  不知萊恩陛下是用什麼方法把這位公爵大人扔到斯塔爾城的……?

  林越能感覺出見面至今霍克有兩次真正起了殺心:一次是對他說「萊恩去見你」時,另一次則是對威恩說「萊恩那麼疼你」的時候——既然連這些事都無法容忍,林越想不出這人同意萊恩沾染那麼多女人的理由。

  果然……變態的思維是正常人無法捉摸的嗎?林越惡意地揣測著。

  想歸想,他還是把學生護在身後:「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如果公爵大人沒有別的事,那就到此為止吧。」

  一直沒插口的迪拉跳出來:「不許走!威恩,你剛剛說要陪我玩的。」

  威恩沒有說話,伊莎替他站了出來:「威恩的那些話是給那個需要幫助的男孩,不是公爵大人身邊的寵兒。」

  迪拉抬起下巴:「誰是什麼寵兒!你一定是想跟我搶威恩,別痴心妄想!皇室裡像威恩這樣可愛的傢伙已經不多了,我已經把他定為我的收藏!」

  霍克公爵欣慰地摸摸他的小腦袋:「這想法不錯……現在都認識過了,你們幾個小傢伙自己去玩吧。迪拉,別嚇著客人,知道嗎?」

  迪拉乖乖點頭:「知道。」

  林越感覺一陣惡寒竄上背脊。難怪迪拉欺騙了威恩之後還那麼理直氣壯,照這種教法,個性不扭曲才奇怪吧?不過林越也聽出霍克公爵的言外之意:「公爵大人有話要跟我說?」

  「當然。」霍克公爵示意林越跟他一起走上看臺,舒舒服服地坐下:「你認識那個……叫歐文的傢伙,對吧?」

  聽到別人提起「歐文」,林越有些愣神,但還是點點頭:「沒錯。」

  「他的來歷很了不得,」霍克繼續咬了一口他鍾愛的甜莓:「這個應該有很多人告訴過你。不過其實你一直都沒弄清楚,對吧?連他都沒有告訴過你……」

  林越不說話。

  「小迪拉的『星之魔法』非常好用,他無聲無息地追蹤到那個傢伙最後出現的地方——那是什麼地方呢,等我想想。似乎是最接近混沌狀態、還沒有分離出光與暗的『迷失之境』,從那裡穿過去,有可能到達光之領地,也有可能到達被重重封印的深淵之門。你猜他去了哪裡?還有,你也碰見神殿的使者吧,還有越來越活躍的死靈法師……你應該知道最近黑暗世界很不安分。」慢悠悠地說完,霍克起身準備離開:「再這麼遲疑下去,你遲早會成為累贅——好自為之。」

  光之領地。在林越給學生們上魔法原理課時接觸過這個地名,那是古神祇休憩之地。「神」創造世界之後就徹底消失,這是大陸上所有人都認同的事實。但是「神」並非捨棄這個世界,他們還留下了最強大的龍族在光之領地守衛萬物,而實力提升到一定程度的其他種族也能穿過迷失之境,抵達光之領地。

  這些線索,已經夠了。

  老沃夫的稱呼、翼龍的祝福、突然的離別、悄然湧現的黑暗——無不指向那唯一的真相……

  獨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林越一抹臉:「想不到胖子居然會走救世主路線……真糟糕。」

  

傳說中的光之領地

  稍稍平復心情,林越立刻去把四個學生從迪拉手裡解救出來。

  不得不說,迪拉雖然個性有些扭曲,天賦卻是絕佳的。他不僅繼承了李斯特家獨特的「音之魔法」,還參悟了某種「星力」,完成了他那可以窺探或撕裂空間的「星之魔法」。

  依照林越的理解……那就是開啟任意門。當然,撕裂或窺探都是有條件,以迪拉如今的實力,撕裂頂多只能在百米內進行。而窺探則需要絕對平衡的元素環境,並不是隨時隨地都能進行的。

  但這就足夠了,光是依靠快速的移位迪拉就已經把威恩四人耍得團團轉。對於這種開外掛的小屁孩,林越覺得忍無可忍無須再忍……他正色說:「迪拉同學,公爵大人剛剛叫你回去。聽說是迷失之境那邊有人出來了。」

  見林越不像在說假話,迪拉不由停頓下來,皺起小眉毛:「……你是裝得像真的,想騙我離開威恩——不對,你想裝得像假的,讓我趕不回去,被霍霍討厭……不對不對,你說!真的還是假的!」

  「你慢慢猜。」林越笑眯眯:「不過要看公爵大人願不願意等。」

  迪拉從鼻子裡哼出話來:「我回去看看,如果你騙我……我一定不放過你。」

  林越攤手:「隨你。」

  目送迪拉小朋友不甘不願地離開,林越扭頭轉向四個神色各異的學生。很顯然,外掛的存在大大地打擊了幾個孩子的積極性。

  林越把手分別搭在桑格跟莫森肩上,輕輕拍了拍:「趁著那小鬼不在,趕緊收拾東西離開斯塔爾城。動作要快,五分鐘後城門口集合,逾期……自求多福!」

  莫森跳了起來:「這不公平!老師你有儲物戒,根本不用收拾!」

  林越開啟無恥模式:「乖,等到有人喊你老師了,你也可以這麼幹。」對於這些小娃兒,林越自認還能捏準他們那彆彆扭扭的心理的。沒辦法,他在相似年紀時做得最多的就是揣摩周圍人的心理,而他周圍最多的就是同齡人。

  五分鐘後,四個背著長背包的小魔法師就跟林越在城門口會合。

  威恩有點不甘心地追問:「老師,我們這就回王都了嗎?」

  「不,」林越搖頭:「我想去一趟聖城。」聖城是自然神殿的起源地,彙集了各地一心朝聖的信徒。許多關於眾神與深淵的記錄也只存放於聖城圖書館,林越就是衝著它去的。而且林越記得二年級生在開學前都要接受神殿的「洗禮」,確認學生與黑暗世界沒有任何關聯,並得到自然神的祝福。既然這是必經的程式,那不如到聖城一併解決掉好了。

  ***

  「老爹。」歐文坐到臺階上,斜眼看著那還有閒心逗鳥的中年男人:「你一點都不擔心嗎?」

  中年男人還沒說話,他肩膀上立著的黑羽八哥就張嘴插話:「擔心,擔心,要吃擔心。」

  中年男人,也就是沒有半點天賦、只給族裡貢獻了幾個孩子的現任族長席斯哈哈一笑,給愛鳥扔了個瓜子仁:「擔心不能吃,是點心。」

  歐文的神情變得很幽怨:「老爹……」

  席斯這才伸手象徵性地摸了摸他的腦袋:「乖兒子,記得別在外面露出這種表情,不然很容易勾起別人的淩/虐欲。」

  「……安德魯從來不會這麼說。」

  「傻孩子,他騙你的。」即使有了個成年的兒子,席斯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歲月留下的痕跡,舒展的五官時刻帶著笑——也只有那彷彿能夠包容一切的親切目光洩露了他的真實年齡。見歐文愁眉不展,席斯雙手撐地坐到他身邊:「乖兒子,你有什麼好煩惱的?你看我連你都打不過,還不是接下了這擔子?其實他們啊……根本不需要我們。需要我們的是那些不知真相的外人。我們只要站了出來,他們就會有為某些東西付出生命的勇氣——因為有更強大的人在前面頂著。」

  歐文臉上有些茫然。回到光之領地後,他除了依然努力提升自己的實力外,根本什麼都沒做。有些場合他也會出席,但是插不上嘴。聽到自己的父親這麼說,他更加迷茫了:「我不明白。」

  「就是,」席斯慈和又耐心地解釋:「世人需要英雄,所以他們延續傳統,繼續把我們塑造成英雄。但是光之領地其實已經有了完整的運轉機構,不需要作為『英雄』的我們來插手了。」

  「這樣的『英雄』……」歐文咀嚼著這個詞:「我不想做。」

  「沒辦法,」席斯說:「你哥哥不在了,老爹我又已經退化到不能化形,只能靠你。」

  「那安妮特怎麼辦……」歐文抱著頭:「老爹好像也很喜歡安妮特的,如果要跟她打,我該怎麼做。」

  席斯抬手給八哥喂了個瓜子仁:「這個問題不用考慮,反正你也打不過安妮特。」

  歐文:「……」

  他突然覺得自己忍痛離開林越就是個笑話。既然他並沒有那麼重要,安妮特這個「姐姐」也可能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那他為什麼一定要回來?等需要他的時候再一召喚,不就成了嗎?

  歐文越想越憋悶:「老爹,我現在可以離開光之領地的,對吧?」

  「不會有人攔你。」

  「其實我回不回來都一樣吧?」

  「如果你不覺得會傷到自尊心的話,我可以給你肯定回答。」

  歐文更鬱悶了:「老爹你以前不是這麼說話的。」

  席斯有點遺憾:「以前如果這麼說,你聽不懂。」說完看見歐文的神色又開始沮喪起來,他才笑著勸慰:「你是捨不得那個叫安德魯的魔法師吧……想去就去。不過如果想要和他在一起,這樣下去可不行。」

  歐文有些發愣。

  「以前你可以什麼都不想,但是既然已經給出了『忠誠』,你就要好好地想清楚。」席斯抬起頭看著滿天星辰:「你是想要一個怎麼樣的人陪在你身邊?是軟弱地依附著你的無能的人,還是可以跟你一起面對一切的人?而且你也要考慮,對方是否會認同你的期望……你要記住,很多時候並非你付出什麼,就能得到什麼。如果方向錯了,你所做的一切只會讓你們越走越遠。」

  歐文怔怔地坐了很久,光之領地的朝陽慢慢升起,朝露打濕了發,他還沒有回神。希望什麼樣的人陪在自己身邊……?自然是那個無論做什麼都很認真,而且彷彿對任何事都非常有把握的安德魯。

  如果方向錯了……越走越遠……

  腦海裡湧現自己做過的事,歐文突然抱緊頭。他清晰地記得達成『忠誠』之約的那晚,林越是被迫接受的。所以那一天早上他根本不敢面對,任由某一面「本性」佔了上風,對林越說了很多令他難堪的話。

  想到林越當時的表情,歐文的心臟猛然縮緊。

  他想見他、很想見他……告訴他以前都錯了,以後所有的事一起面對。可是林越會肯嗎?以前從來不會考慮別人的想法、從來只要一有「我想要」的念頭就付諸行動的歐文,第一次覺得光是想到對方會討厭自己就非常難受,第一次只要一揣測對方的心情就有點喘不過氣來。

  「我想去見他……」這麼說著,歐文已經站了起來,朝迷失之境的方向走去。

  席斯跟在自己兒子身後,突然發現他的狀態似乎又變了——一種從沒出現過的狀態。

  又找回一點本性了嗎?目送歐文走進危機四伏的迷失之境,席斯笑著轉頭:「沃夫,你怎麼還不跟上?不想繼續去教那個小安德魯了嗎?我看你還是挺喜歡他的。」

  「那個胸無大志的小子……教了又有什麼用。」老沃夫從藏身地走了出來,恭敬地說:「多停留一會兒,只是為了和您說幾句話而已——首先,您對光之領地的意義可不僅在於標誌性的『英雄』。」

  「當然。」席斯看起來有點自得:「那是哄乖兒子的話。」

  「既然您清楚自己對光之領地的重要性,就請您務必要小心。畢竟安妮特小姐離去前所做的一切只有一個目的——將您帶往黑暗世界。」

  席斯只是笑,不說話。他對於光之領地來說,幾乎起著相當於安妮特拿走的「定界石」的作用。他雖然沒有任何天賦,卻能維持光之領地以及迷失之境的平衡。某種程度來說,其他人對他的保護比對歐文還密不透風,他就算想「不小心」也沒辦法。

  靜靜地站了片刻,席斯才倚著離自己最近石柱,緩緩說:「沃夫,我不希望歐文受到任何干涉,你明白嗎?」

  

傳說中的光與暗

  林越沒想到會在聖城遇到熟人。說是熟人其實也不恰當,因為對方並不是人類。

  那個蹲在噴泉廣場看著往來朝聖者的「人」似乎也見到了林越,終於改變了那極類似於貓的坐姿,轉頭看向林越:「……我好像認識你。」

  林越頓了頓,轉向自己的學生:「你們先去神殿會廳登記,順便把學院證明遞上去,等神殿幫你們安排成為二年級生必須經歷祝福儀式。」

  經過林越一路的蹂/躪,威恩四人自然不會再對這種吩咐有牴觸情緒,聞言也不多留,很聽話地轉身前往神殿會廳。

  林越坐到「黑貓」身邊,擺出相同的角度看著來來往往的朝聖者:「阿爾法真的讓你出來了?對了,我記得你叫亞撒,是吧?」由於化形時出現意外,所以他雖然有著人類的身體,卻維持著貓的思維,而且遺忘了自己的主人。處於這種完全空白狀態的「人」,往往最容易被聖城所散發的祥和氣息吸引。

  「我想起來了,你叫安德魯。」意外地,亞撒居然說:「以前有人叫我跟著你……然後我被你識破了。」

  林越有些訝異:「你想起來了?」

  「想起了一點。不過很多東西還是記不清。」亞撒問:「你剛剛說阿爾法,他……好嗎?」

  難道契約的羈絆終於還是起了作用?但林越也只能讓他失望了:「我離開的時間恐怕跟你差不多,或許還更早,我也不太清楚。」

  深紅的瞳孔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亞撒轉開了話題:「在剛剛離開的人裡面,有熟悉的黑暗氣息……他們是你的學生?」

  熟悉的……黑暗氣息?林越心頭猛跳,一種不安悄然漫開。

  「能在離開前碰見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也算不錯了。」亞撒目光轉向那高聳入雲的自然神殿:「自然神的信徒最愚蠢。他們相信連黑暗生物也可以和人類和平共處……他們寬恕跟惡魔交易的傢伙,給黑暗生物提供了生長的沃土。結果最先被黑暗污染的就是艾維斯帝國——最終不得不進行『清洗』的也是艾維斯帝國。艾維斯人始終沒想明白,其實光根本不會像自然神所說的那樣包容萬物,至少在對待黑暗時它不是。它會驅逐黑暗。」

  亞撒閉起眼傾聽不遠處傳來的鐘聲:「所謂的光明又要降臨,作為『清洗』的遺留物,我也不能繼續在這片土地呆下去了。多諷刺啊,所謂的神蹟,其實是給我們的最後警告……如果不離開,就會被『清洗』掉。既然根本容不下,為什麼又要讓我們看到一線希望?偽善的艾維斯人……」

  這時廣場突然變得熱鬧非凡,朝聖者目光紛紛投往神殿最高處:「啊,聖光!」「神蹟!」「神的旨意降臨了!」

  林越驀然站了起來,轉身趕往神殿會廳。如果亞撒的話是真的,那麼他的學生中有屬於「黑暗」的人……必須趕過去!

  亞撒站在原地,半餉後微微失笑:「愚蠢的人類。」

  在朝聖者紛紛趕往神蹟所在地時,他一個人往相反的方向走。一直以無意識的狀態生活在貓的體內,對於黑暗世界的回憶已經很模糊,更多的記憶來自於那個叫阿爾法的男人。以「貓」的身份做的那些很傻氣的事,高興時舔吻對方的側臉、受傷時一頭紮進對方懷裡,甚至以「人」的形態存在時笨拙又可笑地學著習慣人類的生存方式……

  愚蠢的人類啊……根本就清楚他屬於黑暗,還是把他當成唯一親近的夥伴。

  愚蠢的艾維斯人啊……以為仁慈地給予一線生機就等於實現了「萬物平等」?害人害己的偽善。

  就在亞撒淡嘲著與最後一名朝聖者擦肩而過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只是那一向淡漠的神色卻多了幾分不容拒絕的堅持:「亞撒,回去。」

  亞撒渾身一震:「阿爾法。」

  阿爾法再次開口:「亞撒,從那個單向撕開裂縫……回去。」

  亞撒迎上他的目光:「你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嗎……」

  「回去。」阿爾法從來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情,即使是面對自己的夥伴語氣也依然生硬:「只要活著,還會有再見的機會。就算不習慣黑暗世界,就算那邊充滿危險,我還是相信你一定可以活下來的。」

  活下來啊……當初那非常年幼的阿爾法也曾抱著受了重傷的黑貓說「你一定可以活下來的」,或許就是那時開始徹底捨棄了黑暗生物的本性,甘心以一隻貓的身份生存下來。

  亞撒覺得口有些乾燥,滑動的喉結隱隱彌生了陌生的渴望:「你是說,為了再次重逢,讓我以黑暗生物的身份活下去——即使我的雙手將來有可能染上人類的血?」

  阿爾法直直地盯著他:「你不會。」

  「會的。」亞撒說:「我已經記起那是個怎麼樣的地方。那裡沒有光,只有嗜血的眼睛閃動著幽冥的火焰。在那裡呆上一天,皮膚就會蒼白得可怕,呆上一年,就再也不能習慣有光的地方。最初的時候每當有人類撕開通道,所有『同類』就會拼了命往上擠。即使人類只是想利用它們。到後來,再也沒有夥伴,只有相互殘殺的被放逐者……它們在通道出現之前就開始殺戮,以確保自己能夠重歸地面。在那種地方……如果有機會誘惑人類以血祭撕開通道,誰都會去做的。那可是,催生惡魔的深淵……」

  「咬我。」

  「什麼?」

  「血契。」阿爾法平靜地說:「我跟你立下血契,你們那一族的血契。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你痛苦,我痛苦。所有的一切,我跟你一起承受。」

  亞撒深紅色的瞳仁驀然迸放異彩。無數次,有意識或無意識間的無數次,他想要在阿爾法頸邊用力咬下去。只要立下血契,他就永遠地得到了他。

  但是真正聽到阿爾法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卻又不能動彈。如果他還能依附在任何生物身上,那他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因為一旦被發現,他也能和他一起面對。但是現在不行,他在有光的世界會不斷衰弱,變得連一隻普通的貓都不如。如果要活著,他必須回去。

  光明之土啊,永遠容不下黑暗的存在。

  「只有這個辦法。」阿爾法抬起頭:「如果你不回去,你會死;如果不立下血契……也許我等不到你回來。」

  等。

  亞撒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人類的一生太短暫,他們相處的二十幾年於覺醒後的他來說不過是漫長的生命中的一瞬間,而這已經耗去了阿爾法很大一部分的人生。

  愚蠢的人類……亞撒狠狠摟住阿爾法,在艾維斯帝國最神聖的地方,有著傳來聖音的巨鐘、接受聖光降臨的高塔的地方,到處都是朝聖者的地方……用力地抱著阿爾法。無法抑制的戰慄從腳底竄上背脊,他喘著氣:「很卑鄙……卑鄙的人類……我本來想去一個偏僻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等待死亡。也許會去打聽你的消息,也許不會。也許會遇到一個嫉惡如仇的人殺了我,也許不會。也許會被痛苦折磨得忍不住對人類下手,也許……」

  「不會。」

  即使幾近窒息,阿爾法仍是任由他擁抱自己,就像自己幼時無法控制住好情緒時無數次抱緊「他」一樣。他天性淡漠,從來不曾和誰有過深入交往,對誰都恪守著所謂的規則。

  除了他的貓。

  阿爾法壓著嗓音重複:「回去。」話剛落音,胸口突然傳來一陣銳痛,原來那銳利的尖齒已刺入了血肉。全身的血液有一瞬凝結,然後那與自身精神力完全不相容的黑暗元素在血管裡躥動,噬骨的痛苦似乎要永遠折磨著他,直至死亡。

  「在這裡,不容易被發現。」亞撒把頭埋在他胸口:「我會回來,我會活著回來。我會忍下所有的痛苦,為了……回到你的身邊。」說完他猛然放開他,轉身消失在朝聖者之中。

  走向聖光,走向神蹟,走向深淵……

  阿爾法把臉深埋在掌心,藏住了鮮少流露的痛楚。在當初大皇子事發的時候,還以「貓」存在的亞撒就對黑暗氣息格外敏感,等到化形出現意外,真相就更為逼近……大概該慶倖艾維斯帝國還存留著這種「偽善」,讓那定時降臨的「神蹟」使重逢成為可能。

  沉重的離彆氣息還在延續。

  林越趕到神殿會廳時,朝聖者擁擠得讓他無法辨認任何一張臉。他用力捏著聯絡石,凝神確定學生們的位置,並召喚他們朝自己靠近。

  令他意外的是,有三個聯絡石失去了聯繫,似乎已經毀壞。

  剩下一個……

  林越死盯著自己的聯絡石,很快就分辨出僅存的那個聯絡石所在的方向。他抬起頭,猛然看見自己的學生沉默著朝這邊揮手告別,然後很快拉低法師袍的帽子,跟隨著朝聖者走往「神蹟」所在的位置。

  縱然身在人海中,那幼小的身影卻是那麼地孤獨,彷彿跟再多的人相遇也仍然是孑然一身。

  林越第一次後悔自己對學生們的關心不夠,如果能早一點發現……

  早一點發現……

  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溢滿了林越的心,不留半點空隙。彷彿被勒住了脖子,捂緊了口鼻,連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

  即使早一點發現……他也無能為力啊。

  
番外:最初的萊恩陛下

  「跟我做個交易吧,人類。」

  坐在群星之下,瞭望塔之上的萊恩看了虛空中的「惡魔」一眼,沒有答話。

  那沙啞又極具誘惑力的聲音繼續遊說:「你的血液中,有著吸引惡魔的特質。你這一生註定在光與暗間徘徊,即使做再多的努力,也終生不被同類所喜歡。既然這樣,不如就遵從內心的**,把靈魂交給我吧!整個深淵,都是屬於你的力量……」

  啪啦。一隻抬高的腳踹在那張「虛空之臉」上,類似鏡片碎裂的聲響在寂靜的夜空裡顯得格外清晰。萊恩的神色依然平靜,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優雅、平和,就算是動粗也讓人覺得他是在給予對方恩賜。

  在消失之前,「惡魔」痛苦地嘶吼:「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卑賤人類!」

  「無趣。」萊恩雙手支著腦袋,靜靜看著滿天星辰。他出生時把預言師哆嗦著說「極善與極惡的混合體,手中染滿了鮮血,無論是父輩、同輩、子輩,抑或是無辜者,都有可能命喪其手」,從那以後,其他人面對他的時候就有些微妙。而他的母親因為產後失血而死去,更印證了預言師的話。

  不被喜歡嗎?其實這話是不對的。至少在不知道那個預言的人眼裡,他是非常受歡迎的。只是那些基於外表、身份以及偽裝出來的彬彬有禮的「愛慕」,又算得了什麼?

  得到力量又如何?還不是拿去交換那所謂的敬畏、敬仰……這些東西,他需要嗎?閉上眼,萊恩愉快地聽著風從耳邊跑過去的聲音。

  突然之間,一陣雜響干擾了他的寧靜時光。原來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順著繩索往瞭望塔上攀行,那狼狽的爬行姿勢完全沒有貴族的儀態。

  驀然對上萊恩的目光,少年有些失神,然後他爬得更賣力,竟然毫無阻滯地攀上了瞭望塔頂端。

  萊恩看到少年眼底熟悉的「愛慕」,薄唇冷淡地吐出命令般的話:「下去——唔!」純淨的少年氣息覆上了他的唇,那帶著津液的舌頭撬開他的口,靈活地探了進去。

  結束深吻,少年深黑的雙眼瞬也不瞬地盯著他:「本來是來埋伏翼龍的,不過我改變主意了。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寵物。」雖然比萊恩略小兩歲,少年的臂力卻大得驚人,死死地把萊恩困在原處。

  對比了彼此的實力,萊恩索性重新閉起眼:「好的,主人。」

  輕易得到允諾,少年反而有些不適應,掰正萊恩的臉:「不許闔眼,我要看你眼睛。」覺得這語氣不夠符合「主人」的身份,他又補了一句:「來,乖。」

  萊恩應聲睜開眼,直直地看著眼前的少年。明明做著紈惡霸才會做的事,少年的表情卻非常正經,彷彿他所做的事既合理又重要。心生逗弄之意,萊恩微微地笑了起來,抬頭輕吻少年漂亮的喉結。

  少年一滯,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錯過任何一點來自心底的悸動。

  很顯然,少年的經驗比起他來是少得多的。畢竟才這麼小一點……萊恩輕鬆地脫出困境,居高臨下地吻了吻少年的額頭:「我先回去了,主人。」

  然而誰都沒想到,這偶然的相逢會讓彼此的命運緊緊纏繞到一起。

  第二晚,少年又打擾了萊恩的安眠。

  「你還在這裡,我以為你不來了。」聲音明顯帶著些焦躁跟驚喜,但很快又板著臉說:「你真笨,魔獸都知道遇到危險要轉移棲息地。」

  萊恩招手讓少年坐下來,然後把頭枕在他膝上,用那低啞而悅耳的嗓音說道:「因為我想見你,主人。」

  少年哼了一聲:「你在勾/引我。」

  萊恩把頭埋在他身上,深褐的發絲柔軟而飄逸,正巧拂過他幽深的眼:「你知道什麼是勾/引嗎?」

  昨天因為萊恩的輕輕一吻而渾身燥熱,少年回去後已經瞭解過許多「那方面」的知識,同時也清楚自己目前的身體什麼不能做。他抱住萊恩的脖子:「再過三年,不,再過兩年。我就可以要你。」

  萊恩失笑:「兩年啊,可能我等不及了,就去找別人了。」

  少年目光變得非常駭人:「那我就殺了那個人。」

  不知是不是因為少年真的動了殺機,萊恩突然覺得瞭望塔上的空氣冷了下來,似乎要將所有試圖妄動的東西凍結。萊恩依然從容:「殺了一個,我還可以找更多……主人啊,你不知道,喜歡我的人可是很多的。」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誇耀的意味,只是單純地陳述事實。

  少年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我不許!」

  萊恩把他的手帶到唇前吻了吻,笑著說:「你憑什麼不許?因為你是大公爵的兒子嗎?」他早就聽說過了,這個被稱為「自由之子」的傢伙,從來不管別人怎麼想,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真是被老來得子的大公爵寵得不像話。

  少年卻沒有搬出自己的身份,只是緊緊地抓住他的手:「反正就是不許。」

  真是……天真得讓人羨慕,讓人……嫉妒啊。

  萊恩合起眼,藏起所有情緒:「我想睡一覺,主人。」

  「你先答應我不找別人。」

  「好,我答應你,主人。」

  「明天我還會來,你也要來。」

  「好的,主人。」

  為什麼他答應得這麼快,自己反而有點不安呢?少年摸摸自己的胸口,覺得有些奇怪。但是他喜歡萊恩的順從,所以只是靜靜地看著呼吸逐漸變得平緩的萊恩,沒再說話。

  那夜之後,他們幾乎天天都在瞭望塔上見面。雖然很多時候都只是安靜地看著萊恩睡在自己膝上,少年卻非常滿足。

  可惜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下去,在萊恩的婚禮上,少年出現了。

  本來只是被別人拖過來的少年見到萊恩之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跑過去拉住萊恩:「你在這裡!我們走吧,聽說為了祝福那個萊恩皇子無聊的婚禮,翼龍會出來溜一圈。我們快去那裡等著,這次一定要爬上它的背!」

  萊恩笑了:「我沒有告訴你我叫萊恩嗎……小克,主人。」最後的四個字是附在少年耳邊說的,熟悉的親密,熟悉的語氣,熟悉的氣息……

  少年的世界在那一剎那被打破了,再也找不回眼中看到在乎的東西就不再注意其他的一切的單純。他清楚地看見萊恩身上穿著禮服、其他人正用怪異的眼光看著他、那個即將成為萊恩妻子的女人警惕地望過來……萊恩呢?萊恩呢?

  他焦急地對上萊恩的雙眼,驀然發現那眼底還是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冷淡、嘲諷、不容接近。

  「萊恩!」他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切齒的感覺深入骨髓:「你答應過我的!」

  萊恩與少年對視片刻,嘆息著說:「我騙你的。」那神情就像對待頑劣的孩子一樣,無奈又傷腦筋。

  看著少年被他的家人帶走,萊恩朝眾人笑了笑,轉身繼續自己的婚宴。

  毀掉一份天真,多麼容易。

  從那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少年都沒再出現。

  大公爵曾經直接找上萊恩:「那個女人的家族可以給你的,我們公爵府都可以給你,甚至可以給更多。殿下,你知道該如何選擇。」

  無條件的寵愛?真是縱容到不像話啊。

  萊恩不慢不緊地說:「霍克小公子不能生孩子吧?」

  大公爵一滯,甩門而去。

  第三年的春天,萊恩的第二個孩子出世了。在這個春風到臨的夜晚,已經褪去少年青澀、以「霍克」這一身份出現的未來大公爵正式進入萊恩的生命。

  縱然以瘋狂的姿態佔有了萊恩的身體,說出的話卻有著明顯的退讓:「對女人,除了要孩子以外不能有其他。」

  身體承受了連夜的索取,疲憊得無法動彈,萊恩的聲音卻仍然略帶諷意:「那對男人呢?」

  回答他的是再一次的強行深入。

  而最後落入耳中的話語沒有當初的森冷,更聽不出絲毫怒意,平靜得像是在閒話家常:「我會殺了他。」

  除了多了一個未來大公爵以外,萊恩的日子依然一如往常。有了大公爵的幫助,他登上王座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皇帝陛下雖然對這個兒子心有芥蒂,但還是不得不給他找最好的老師、給他最好的一切。

  看到那強擠出來的慈和笑臉,萊恩轉開臉。得到強大的助力,就能夠換來這些東西?

  可惜啊,他已經不需要了。

  ——也不會再相信了。

  ***

  艾維斯帝國信仰自然神,其第一教條就是「萬物平等」,所以整個帝國有著庇佑黑暗生物的天然屏障——你甚至能在夜間與來自深淵的「惡魔」同桌共酌。

  然而在數百年前,一場由深淵放逐者逆襲造成的巨大災難,讓光之領地強行介入,打破了艾維斯帝國上空的屏障。

  對黑暗生物致命的「淨化之光」毫無阻礙地照射著大地,在大陸上行兇作惡的黑暗生物陸續虛弱並死亡。黑暗生物的最後一片沃土被徹底摧毀,從此只能在深淵底下掙扎求生。

  而且同時面對死亡的還有跟人類交好的「黑暗之友」。為了給他們爭取一線生機,當時的艾維斯帝王集舉國之力,在聖城撕開一條單向通道讓他們回到深淵。

  自那以後,每到極夜來到斯塔爾城、最熾烈的「淨化之光」降臨大地的一個月前,聖城就會有「神蹟」出現,讓滯留在大陸上的黑暗生物重歸深淵。

  艾維斯帝國是對黑暗生物最寬容的國度。

  萊恩自小有著吸引惡魔的奇異體質,但他卻從未與惡魔定下任何契約。直到他外出遊歷時遇上席斯一行人,才第一次被人道破原因——他本身就已具有惡魔的特質,所以再無惡魔能誘/惑得了他。

  席斯是個很奇特的男人,他總是帶著笑,跟萊恩只有諷刺時才會掛上唇角的笑不一樣,他是那種隨時隨地都很開懷的笑容。還是同行的亨利旁敲側推之下才知道,席斯是因為妻子的死亡而出來散心。若非看見他偶爾會望著遠方失神,可能所有人都以為這人根本對自己的亡妻毫無感情。

  萊恩走到席斯身後,跟他一起仰望滿天繁星:「又在想你的妻子?」

  「不,我在想我的兒子和女兒。他們……也許更可愛了。」席斯轉過頭:「你呢?你跟那位年紀輕輕就成為公爵的霍克大人的故事,整個大陸都知道了。他怎麼會肯放下你去斯塔爾城……」

  「我說我想要王座,他就去了。」即使真心被踐踏過,仍然執著得可笑。

  「你騙他的?」

  萊恩早就習慣了席斯那洞徹人心的目光「現在我『二哥』說不定已經坐到那個位置上了——聽說他密謀了很久,我一離開,他應該就要動手了吧。到時候『小克』也帶著軍隊圍著王都,無論幫誰,總是脫不了干係的……」說到最後,他竟然微微地笑了起來。

  「你在釋放一隻惡魔。」席斯認真地說:「等惡魔徹底成長,你會被反噬的。」

  萊恩有些惡劣地說道:「我都有點等不及了。」

  席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嘆息:「有時候看到你,就像是在照鏡子。」

  萊恩挑眉:「照鏡子?」

  「虛偽、惡質、卑劣到無可救藥,比惡魔還接近罪惡的本源——但是偽裝得很好。」

  「你很有自知之明。」

  「跟你一樣。」

  「也許這就是我們可以無話不談的原因。」萊恩對這段友誼做出了最後結語。

  「你不會後悔嗎?」席斯把話題繞了回去:「如果你『二哥』真的殺了你的父親,清洗帝國上下,你一點都不後悔嗎?」

  有著那樣的童年,萊恩對朋友、兄弟、兒子,乃至父親,向來淡漠至極。但是聽到席斯發問,他的心卻驀然一跳,轉開頭說:「與我無關。」

  「你可以阻止的。」

  「與我無關。」萊恩重複。

  「你動搖了。」席斯斷言。

  萊恩沉默不語。

  席斯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你的二哥把靈魂賣給了惡魔——也許他會把艾維斯帝國變成地獄,所以光之領地的人會阻止他。」

  萊恩沒再說話。

  而在同樣的星空下,遠在王都的霍克公爵臉色變得很可怕。

  萊恩不在王都!他去了哪裡?讓他把斯塔爾城的軍隊調遣過來助他奪位,他卻不在這裡!

  霍克掐著萊恩長子小小的脖子:「說!萊恩他去了哪裡?」

  年僅十一二歲的小孩臉色憋得紫紅,極為痛苦。經過天賦檢測之後總是被稱為天才的佈雷默第一次發現自己根本毫無反抗之力。

  他問父親?那個很難誇他一句的父親?那個讓人敬畏、仰慕卻不敢接近的父親?

  年紀更小的斐瑞代替無法開口的兄長回答:「我們不知道……」

  又是一場欺騙嗎……?

  奇異地,聽到這樣的回答之後霍克公爵反而平靜下來,把手裡的佈雷默扔給下屬:「記住,保護好他們,有機會就把王都控制起來。」說完竟憑空消失在眾人眼前。

  我會給你驚喜的……萊恩。

  ***

  艾維斯帝國的動亂很快就結束了。隨後皇帝陛下因二皇子的篡逆而病倒,帶著斯塔爾城大軍圍著王都的霍克公爵最終還是將萊恩皇子推上了王座。

  那一幅霍克公爵屈膝半跪在王座之前親吻萊恩陛下手背的紀念圖,懸在了王宮內最顯眼的地方。

  很久以後才有人知道霍克公爵是用什麼辦法將身在千里之外的萊恩陛下帶回來。

  那是他與他的養子迪拉.李斯特才能施展出來的、能夠撕裂空間的魔法。

  而在世人知道它的存在之前,萊恩陛下已經深受其害……深受其害很久很久。

  

傳說中的對暗號

  被同伴擊昏的威恩三人在傍晚醒了過來。聖城在夕陽餘暉之中洋溢著一片寧和氣息,朝聖者們還沉浸在神蹟降臨的喜悅之中,歡聲笑語不斷。

  守在床前的林越見三個學生有了動靜,抬頭對上最先轉醒的莫森的目光。

  這個有些桀驁的少年似乎一瞬間成長了不少:「老師,桑格怎麼了?」

  林越沉默片刻,掏出一封信交給莫森:「這是桑格留給你的。」

  林越也有一封相似的信。桑格的話依然不多,不過也詳細地說明了去年開始由深淵傳來的異常。由於深淵之主可能已重歸深淵,以各種方式滯留於大陸上的黑暗生物實力和神識逐漸覺醒,再也無法隱藏下去。

  光之領地再一次釋放「淨化之光」,企圖殺死所有潛伏於地上世界的黑暗生物。艾維斯帝國與自然神殿無法反對這一決定,只能提前讓「神蹟」降臨,並將這一消息以特殊的方式傳遞給分散在各地的「黑暗生物」。

  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告別的桑格,由於林越的突然改道找到了最好的時機。

  雖然他還是沒有把「再見」說出口。

  威恩跟伊莎也慢慢醒來。見林越與莫森都不說話,一時也安靜下來。

  林越看著自己的三個學生:「桑格回去了。許多典籍都有著關於深淵的記載,我們不難想像他會遇見什麼。」

  莫森低下頭:「……那個笨蛋。」

  威恩微握拳:「老師……為什麼因為存在著作惡的黑暗生物,就將他們全部否決?父親也是……父親也是因為捲入這樣的爭端裡,才被徹底抹殺。」

  林越看到威恩突然溢滿淚水的眼睛,有些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他才伸手摸了摸威恩的腦袋:「大概是因為決策者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他們沒有能力約束那些容易脫離控制的力量,所以才定下了限制他們的『規則』。」

  威恩沉默了。

  「這樣指責光之領域,不太好吧,安德魯師弟。」溫和的嗓音從門外傳來,竟然是不久前出現在斯塔爾城的齊爾。

  見到這個和「安德魯」由同一個祭師養大的「師兄」,林越就想起那天他怎麼折騰雷歐的。於是立即乖乖地喊:「齊爾師兄。」開玩笑,他可不想在吃飯前念一萬字的禱文或者三萬字的教義……

  齊兒親切地揉了揉他的腦袋:「不過你說得沒錯,確實是為了限制那些難以控制的力量,才制定所謂的規則。在大陸史上想要打破這些規則的人並不少,其中在艾維斯帝國是最多的,上至皇帝陛下,下至平民,無處不在。但是很顯然,他們都失敗了。失敗了,所以只能繼續遵守『規則』。」

  語氣中隱含的告誡讓林越頓了頓,緩緩說:「我想要進入聖城圖書館的許可。」

  「好,沒問題。」齊爾不僅沒反對,還主動說:「你的學生們就先交給我吧,由我負責給他們進行成為二年級生必須獲得的『神殿祝福』。」

  「老師,我想和你一起去。」一直沒出聲的伊莎突然抓住林越的袖角:「我也想要瞭解更多……關於深淵還有亡靈大軍的事。」伊莎的父兄就是死在那一場由大皇子而起動亂之中,從威恩所提及的情況來看,那與「黑暗生物」有莫大關聯。

  林越還有些猶豫,莫森跟威恩也請求同行。

  齊爾也沒反對,帶林越四人去登記姓名。

  有了齊爾幫忙,林越帶著三個學生一頭紮進了聖城圖書館。

  又一次恢復那種沒日沒夜查閱資料的日子,林越卻沒有了當初那種亢奮的心思。他不是愛管閒事的人,但是又常常不自覺地把碰見的人和事區分為「己方陣營」和「非己方陣營」,對於「己方陣營」的任何改變,都會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本來他是準備來瞭解一下這方面的東西,然後再決定要不要去找歐文。但現在他卻更加遲疑,他覺得自己不會喜歡光之領域。如果歐文已經徹底地找回「本性」,他認識的那個「胖子」不再存在,他還有什麼理由勉強自己去適應並維護那些「規則」?

  深吸一口氣,林越把《深淵紀》翻往下一頁。這些記載並不完整,他只能從一堆零碎的資料裡拼湊出想要知道的東西。

  深淵並不是人為建造的,地上世界與地下世界是在大陸某些種族被驅逐之後才正式被分開。最初只有亡靈與邪惡生物能生存在那種無比黑暗的環境,到後來那些被驅趕而去的智慧生物逐漸適應。智慧生物以各種方法與地上世界取得聯繫,經常誘使死靈法師生奪人魂,以擴大自己領地的「軍隊」規模。

  很久以後,最強大的深淵領主成為了「深淵之主」,聚集所有黑暗生物的力量撕開通往地上世界的通道。大量黑暗生物湧上地面,瘋狂地吞噬或摧毀一切所見之物。

  那是地上世界的一場浩劫。若不是最後由實力最接近於眾神的龍族封閉了「通道」並釋放「淨化之光」,地上種族恐怕要在那場災難中滅絕了。

  也是那時開始,黑暗世界帶來的陰影讓整個大陸逐漸以魔法和武技為主流。

  而艾維斯帝國特殊的「屏障」則是由於帝國某一任皇帝與某個深淵領主交好,這位天賦絕佳的皇帝陛下為了常常跟朋友見面,特意以計謀誘使自然神殿與自己共同打造了足以阻擋「淨化之光」的結界。當真相被挖掘出來,許多人已經與一些黑暗生物結下深厚的友誼,信奉自然神的艾維斯人沒有任何抗拒地接受了自家陛下荒誕的做法。

  就這樣。地上種族與「黑暗生物」的第一次和平相處的局面出現了。

  然而後來發生的一切,卻又證明了那不過是短暫的假像。

  在查閱了艾維斯皇室的歷史以後,林越就覺得那簡直是奇葩聚集地。憑著給予各個種族一定的「平等」,艾維斯帝國與他們的關係遠好於其他帝國,甚至比光之領地更具影響力。雖然每一任皇帝都挺愛折騰,其餘皇室成員也不算安分,但艾維斯帝國卻從未面臨任何重大危機。

  再想想如今手握帝國權柄的萊恩陛下與霍克公爵……林越很快得出結論:在這扭曲的世界,越變態越能生存。

  嘆了口氣,林越抬頭尋找威恩三人的身影,準備帶他們去解決晚餐。經過桑格的事,三個學生似乎變得異常沉默,彷彿背上了更沉重的負擔。林越對於開導別人這種事也不太在行,只能儘可能地把盤結在眼前的那團亂麻理個清楚。

  聯絡石還沒修復,周圍又看不到學生的身影,林越只好離開位置去找人。然而沒走出多遠,他突然聽到走道上的議論聲:「……『我愛御姐』是什麼意思,好像沒聽過這樣的語言。」「那僱主真有錢啊,請了那麼多人在廣場中央喊。」「不過這麼吵鬧真的沒問題嗎……」「神殿好像已經有人找過去了。」「那『我愛御姐』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林越:「……」

  這句話,他大概、似乎、好像只對歐文說過吧?

  頓了頓,林越毅然轉身,裝作沒聽到周圍的議論聲。他可不想丟臉啊……

  不過能做出這種事,是不是代表著二貨胖子還存在?曾經簡單卻輕鬆的相處悄然鑽進心頭,林越無法分辨意識到這一事實的瞬間湧上來的到底是高興或者是其他更複雜的感覺。

  揪出三個捧著書認真翻閱的學生,林越帶他們繞過中央廣場前往聖城餐廳。威恩三人聽到廣場那邊出現的奇特場面,不約而同地覷了林越一眼。

  林越慢條斯理地解決著餐盤裡的食物,接收到學生的視線後笑著問:「都看著我做什麼?」

  伊莎舉手發言:「聽說在聖城鬧事的傢伙下場很慘的。」

  莫森點頭:「別看神殿那麼平和,對於這種不安分的異端下手可是非常狠的啊。」

  威恩比較厚道:「聽說那人是在找人,找一個全系魔法師。老師……你真的不認識他?」別人不知道,他可是從某種管道得知學院聯賽時引起騷亂的正是自家老師和他的朋友歐文。這個歐文同時還是貧民區「七日奇蹟」的締造者,《王都晨報》的始創人……

  當然,他本人與這個高大的形象有些不符——不,很不符。

  想來想去,這麼「獨特」的做法跟那個歐文契合度非常高啊……

  林越被三雙眼睛齊齊盯著看,感覺臉皮有點不夠用,於是他清咳兩聲:「不認識,當然不認識。」

  這時餐廳門口傳來一聲吆喝:「小安德魯,你師兄叫你過去領人,趕緊把那傢伙拎走,不然後果自負……」

  

傳說中的沒出息


  林越終究沒有去見歐文。他給學院遞去一封申請,然後帶著學生進入了聖城法師塔。聖城法師塔的特異之處在於它充滿了光明系元素,對於光明系魔法的提升非常有好處。

  他選擇的入塔期限是……兩年。二年級生的導師對學生全權負責,自然也能決定學生的修煉方式。而林越算過了,兩年之後威恩就能夠獲得封地。和威恩商量了很久,威恩終於下定決心一出塔就向那位皇帝陛下申請離開王都。

  這個世界,畢竟還是用實力說話的。再多的不甘心也沒用,只有努力提升實力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威恩三人開始沒日沒夜地進行封閉式訓練,林越則拿出小山似的魔法陣及煉金指導書,開始啃基礎的技術原理。以前他太依賴於矮人煉金店,也太依賴於歐文和老沃夫,根本沒去瞭解過這方面的知識。

  隨著精神力的逐步增長,林越的記憶力也慢慢提高,很快就把借來的相關書籍印在腦海裡。接下來就是漫長的試驗期,林越從不認為自己是那種一開始就能做出禁咒和神器的天才,他很耐心地從最基本的操作做起。這一過程枯燥又乏味,但林越一向最能耐得住寂寞,光是魔法陣的基本筆法他就花了整整三個月去練習。若不是進來之前他把晶卡里的所有存款都花光了,帶進法師塔的材料可能還不夠他浪費。

  這樣的執著是有效果的,在莫森率先突破中級時,林越的第一張魔法捲軸也做了出來——大範圍治癒術。

  沒錯,這就是他研究的方向。當深淵與地上世界的界限被打破,除非你真的牛叉到腳一抖就能震死無數敵人,否則個人的力量是極為微小的。即使突破十五階步入實力無法預測的魔導師階段,在那無法抵抗的大勢之前也跟螻蟻沒什麼兩樣。

  林越準備從威恩的封地開始,把這個世界充沛的魔法力量轉變成普通群體也能使用的武器。最簡單的大範圍治癒術捲軸只是一個開端,他的重心其實擺在武器製造上面。只不過這方面的試驗必須慎之又慎,因為不僅過程中會有危險,這些東西一旦外洩,甚至落入敵手,後果將不堪設想。

  新型武器可以成為結束戰爭的利器,也很容易成為新戰爭開始的誘因。林越不想自己製造的東西成為野心家殺戮的工具。

  在開啟這個潘朵拉魔盒之前,他要確保技術不會落入其他人手中。防止被魔法製品被仿製的方法無非有兩個方向,一個是在魔法陣中加入大量無用魔紋或者全新的語言,混淆視聽;一個則是加入一旦開啟就會自毀內部構造的外殼。

  但問題是,很多東西其實只要給出方向,別人也能製造出來,只不過是時間問題長短罷了。

  必須要抓住這段時間!在其他人發現之前大量製造,並訓練出可以使用它們的軍隊。

  然後其他人即使仿造出來,佔據優勢的也是自己這方。更重要的是要網羅人才,繼續進行新武器的研發。

  這一切,都要等到了威恩未來的封地之後才可以開始。未來啊……林越收起房裡的雜物和自己布下的結界,用手按住疲憊的雙眼,任憑黑暗將自己包圍。

  在與外界完全隔絕的法師塔外,歐文已經站了很多天。被神殿工作人員深刻地教育過後,他就乖乖地等林越來找自己——他知道林越離自己很近,那個齊爾也告訴他,林越在聖城。可他始終沒有等到林越出現。還是幾天前老沃夫趕了上來,他才知道林越進了法師塔。

  上一次林越只進了法師塔一個月他就難受無比,而這次林越申請的是兩年。歐文心裡出現一種無法遏制的瘋狂想法,他想毀掉眼前這座古老的建築!毀掉它,就能見到林越了!

  天空密佈的烏雲緩緩聚攏,一滴、兩滴、三滴……冰涼的雨落了下來,行人紛紛撐起了傘,或者跑到屋簷下躲避。歐文還是靜靜地站在沒有任何遮蔽物的法師塔外,雨水順著濕漉漉的發滑下,滑入背脊,讓他渾身發冷。

  雷歐說他已經把他來到聖城的消息告訴林越了,但是林越卻沒有來見他。他想起了遇到林越以後的很多事,林越站在自己跟前說要幫自己,林越鼓勵自己繞著湖泊跑圈,林越在老沃夫的攻擊下摔倒又爬起來,抹去臉上傷口滲出的血,繼續戰鬥……雖然林越看起來很隨遇而安,但他骨子裡還是一個非常有主見的人。他一旦做了決定,就會向著自己的目標走去;如果他決定要放下,那些曾經牽絆他的東西也會被他拋諸腦後。

  歐文能清楚地感受到,林越在拒絕他的接近,甚至不願意被他夢中相擾。

  這一認知讓他有些茫然失措,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更不知道該怎麼做。真的是因為太遲了嗎……上回沒有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告知林越,所以即使現在想要說,林越也不再接受他?

  如果像一開始那樣懵懂地依賴著林越,林越一定不會拋下他的吧?雖然有時候很決絕,但林越其實是個心軟的人……

  林越喜歡被依賴。歐文能感覺到的!林越他希望能幫到別人,希望能得到別人的肯定,只是別人的快樂與他無關,他仍然喜歡「旁觀」。因為找不到自己真實的渴望,所以把這一切寄託在其他人身上。只有看著別人努力並成功,他才能感受到活著的意義。

  其實林越比誰都孤獨。

  歐文知道,自己的「成長」讓林越失去了很多東西。林越對「胖子」有著不一樣的感情。

  「成長」後的歐文,再也不能給林越那種感覺。如果他得知過去的一切後是抽噎著向林越求助的話,林越一定會留在他身邊,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幫他適應新身份。

  那會很快樂的。

  為什麼一開始渴求的「成長」,會變成阻礙呢?人是不是要永遠留在那懵懵懂懂的階段,才能夠得到那難能可貴的幸福?

  歐文突然抱膝而坐,把整個人變為球形。溫熱的淚跟冰涼的雨水一起滑落臉頰,讓他的呼吸變得有些困難,只能深深地吸著氣。

  「沒出息!」老沃夫的聲音從歐文身後傳來:「你在這裡擺出這模樣,他也看不見的。」

  歐文抬頭看了看一臉冷漠的老沃夫,冷不丁地就撲上去抱住他的腿:「沃夫叔!」

  老沃夫身體微微一頓,哼哧兩聲。等平復了那聲久違的「沃夫叔」帶來的衝擊,他瞥了眼二得非常天然的歐文,僵硬地說:「也不是沒有辦法的……你去拿個初級魔法師的徽章,我帶你進去。」

  老沃夫當初之所以留在光之領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妹妹莎莉絲特放不下歐文和安妮特。由於莎莉絲特幾乎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孩子,他也沒少接觸歐文姐弟。其實比起自小就討巧的安妮特,還是歐文跟他更親——因為小時候的歐文根本看不出別人正給他冷臉看,總是一門心思地湊上來說話。

  當初他不太搭理小歐文,莎莉絲特就會軟語相勸,漸漸地他就對擺出祈求姿態的小歐文予取予求。歐文剛才的做法有點不倫不類,卻恰好就擊中了老沃夫的軟肋。

  看著歐文屁顛屁顛地奔向魔法公會,老沃夫罵道:「狡猾的小鬼……」笑意卻悄然爬上眼角。

  雖然歐文擅長的是武技,但他有著非常好的天賦,要放出基礎的一階魔法根本不成問題。拿到一階魔法師的勛章之後他拒絕了接待人繼續測試的提議,轉身地跑回老沃夫所在地,速度之快簡直讓人咋舌。

  既然答應了要幫歐文,老沃夫自然已經去完成了進入法師塔所需要的一切手續——說什麼他也是成名多年的魔導師,想帶個學生入塔是再方便不過了。

  看著那阻隔自己與林越相見的塔門緩緩開啟,歐文覺得心在狂跳。就要見到了嗎?林越願意見自己嗎?不知不覺,汗水濕透了掌心。

  老沃夫看了眼坐立不安的歐文,沒好氣地罵道:「沒出息!一個兩個都沒出息!」

  等法師塔重新恢復為密閉的空間,過河拆橋的歐文已經甩下老沃夫逕自奔往法師塔內部。其實一入塔,歐文就感覺到林越的存在,那強烈而令他深深想念的氣息就在法師塔深處指引著他……

  找到了!看著橫在眼前的房門,歐文卻本能地放緩動作——他聽到了均勻的呼吸聲。

  林越在睡覺。

  運用腦海中的秘法一點點控制起周圍的空氣與各種元素,直到確定不會引起任何氣流波動之後,歐文才進去房裡。

  躺在床上林越依然睡得很熟,那疲憊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遇到了什麼難題。

  關上房門將整間房間納入自己的控制之中,歐文伸手抱了抱林越,真實的觸感讓他幾乎喪失所有理智。

  但他還是忍住了,只親了一下林越的前額就停下動作,像只大型犬科動物一樣躺在林越身側補回這幾天缺失的睡眠。


傳說中的覺悟

  什麼東西?暖呼呼,毛茸茸,似乎還輕輕噴著熱氣……林越一激靈,迅速清醒過來。

  剛睜開眼時視線有些模糊,他只能看到一個巨大的物體躺在身邊。等到大腦慢慢清晰,林越一抬腳,將不請自來的歐文踹下床。

  在聖城圖書館翻了那麼久資料,林越早就把事情理得一清二楚。他的最終結論是:一、深淵不是個好地方;二、光之領地也不是個好地方;三、這世界沒一個好地方——想要好好地活下去,必須記住的一點就是不要跟任何一方牽扯太深。

  所以在這些見鬼的麻煩事結束之前,他本來不打算再跟歐文見面……

  見歐文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看著自己,表情無辜得像被主人遺棄,林越微眯起眼:「你能不能解釋一下,你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床上?」

  歐文覺得一顆心忐忑得像在喉嚨裡吊著,吞嚥都有些困難:「我……我……」明明林越的等階比自己低,明明林越只是普通人類,他卻莫名地覺得如果敢得罪現在的林越下場絕對會很慘。

  讓他有種面對姐姐安妮特時的不安感覺。

  吞吞吐吐半天,歐文才覷了林越一眼,滿臉委屈:「你不見我……你說聽到暗號就會來找我的。」那受傷的眼神直直地望著林越,彷彿隨時會抱成一團痛哭。

  林越把拳頭揉得咯吱響:「我勸你最好不要擺出受害者的姿態。」

  受害者?歐文心頭一緊,猛地躍到床上死死地抱住林越:「我沒有想過要傷害你,從來沒有想過。」

  突然被高大的身體壓上來,林越有一瞬間近乎窒息,等緩過氣來才咬牙切齒地說:「立、刻、滾、出、去!」

  「我不走。」歐文把頭埋在他頸邊,聲音委屈無比:「走了你就不見我了。」

  單純的人直覺反而更敏銳……林越閉著眼說:「至少從我身上滾下去,你、很、重!」

  歐文感覺到林越的呼吸在慢慢加重,立刻移開覆在他身上的身軀,但依然很委屈:「我不胖了。」

  剛舒了口氣的林越聽到他的話驀然睜開眼,眼底分明寫著「我想掐死你」。他翻身狠狠地壓到歐文身上,一臉兇惡:「無論胖不胖,成年男人本來就很重,你是真不懂呢還是假不懂?」

  歐文第一次被林越主動貼近,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然後一陣奇妙的電流傳遍全身,讓他興奮得有些口乾舌燥,過了半天才艱難地擠出沉啞的聲音:「你、你沒成年麼……不重啊。」

  林越本以為歐文沒說話是跟自己一樣透不過氣來,聽到這句話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那種想要狠狠掐死眼前人的念頭又冒了出來。但他也意識到這個姿勢有些不妙,趕緊跳了起來,鑽進浴室裡啪地關上門。

  該死!剛才歐文的那種語氣,讓他想起那個情/欲橫溢的夜晚!被狠狠地壓制著,灼熱的氣息無處不在……更難堪的是他還記起了那握住自己分/身的手掌和進入自己身體的巨大欲/望!林越把水流放到最大,沖刷著莫名發燙的身體。

  被林越拋在原地的歐文有點失落,不過……他好像看到林越的耳根……微微發紅?某段記憶不期然地清晰起來,他喉結輕輕地滾動兩下,想到了那屬於人類魔法師的弱小體質,那痛苦卻忍耐著配合的神情,還有那不經意地逸出的、飽含情/欲的悶吟……

  歐文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狀態發現自己的分/身慢慢脹大,有些不知所措。聽到浴室傳來嘩嘩作響的水流聲,他的喉嚨更是不停發燥,在本能的驅使下走近門邊:「我可以進來嗎……安德魯。」

  水聲放得更大,幾乎淹沒歐文低啞的問詢。

  歐文又重複:「安德魯,我想進去……」

  門唰地開啟,已經衣著整齊的林越出現在歐文眼前:「那就進去吧。」他抬腳把歐文踹進浴室,反手把歐文鎖在裡面,獨自靠著門板喘息。

  歐文的聲音隔著門傳了出來:「你在害怕……不要怕,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傷害你,安德魯不要怕。」他小心翼翼,甚至帶著幾分祈求。

  兩人之間明明有門板阻礙,林越卻能感覺到歐文就貼在自己背後。沒有惡意,沒有強迫,但還是讓他膽顫心驚。事實上剛剛歐文說要進浴室的時候,他看到自己的身體起了反應,再大的水流也冷卻不了那沖上腦門的慾念。

  男人啊,果然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林越近乎落荒而逃地走出自己的房間,進入法師塔第二層的封閉式訓練間開始高強度地練習魔法。

  精神力迅速被消耗,同時也由於不夠集中而被摔飛幾次,林越終於疲憊得再也無法動彈、無法思考。他仰躺在地板上,無聲地看著黑黝黝的天花板。

  來到這個世界,起初是想安穩地窩在王都,慢慢打造出以前喜歡的宅文化。然而出於對選定「主角」那奇異的責任感,即使「胖子」的「角色」定位一變再變,林越還是努力調適自己的心情。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對「主角」產生異樣的感覺。上回可以歸為「不想受傷」,但這一次卻不同,這一次他面對的是清醒狀態的歐文。

  封閉空間內的寂靜和黑暗讓林越清晰地聆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時而急促、時而靜滯。猶豫和動搖反覆交替,讓疲憊無力的身體更為疲倦。

  他要好好想一想,再想一想。

  林越緩緩閉上眼,任由睏意席捲全身,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等到他的呼吸越來越平緩,隱在暗處的歐文才現身,遲疑地伸出手觸碰林越因為摔倒在地而擦傷的額頭。

  溫和的力量讓那滲著血絲的傷口一點點癒合,也讓那微皺的眉頭慢慢鬆開。

  「是我讓你痛苦嗎……」低聲說著,歐文小心地把林越抱回房中,退出門外。

  老沃夫正站在那湧地泉前負手看著噴湧的雪白泉流,聽到歐文的腳步聲他才轉過頭:「又怎麼了?不是見到了嗎?」

  「我要怎麼做,」歐文握緊拳:「要我怎麼做才能改變什麼都做不了的狀況……請你教我。」有種陌生的感覺在體內碰撞、撕扯,他有了一個非常強烈的念頭——除了變得更強大之外,自己還應該做點什麼。

  「終於有覺悟了嗎?」老沃夫瞥了他一眼,語氣仍是不鹹不淡:「你需要建立自己的勢力,即使不建立你自己的勢力,你也要想辦法讓其他勢力聽從於你。實力的強大,不光是指依靠個人的提升,還有更多的東西……比如在你需要的時候,能讓多少人按照你的意思去做。」

  歐文有些茫然。

  「明白了嗎?你是做不到的。」老沃夫毫不留情地打擊他:「畢竟安妮特從一開始就算計著你,不讓你接觸其他人,不讓你接受任何教導,甚至抹殺你實力和心智的成長……她做的一切,早就扼殺了你與她抗衡的可能性。」

  驀然想到記憶中的那個「姐姐」,歐文腦袋發脹,一絲莫名的痛苦鑽進心底:「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怨恨……或者嫉妒?」老沃夫顯然也想起了那個異常聰敏的少女:「明明一起出生,明明比你聰明也比你厲害,明明也應該擁有最好的一切,卻因為體內流動的黑暗血液而隨時有可能變得一無所有。其實有好幾次,我撞見她暗中去看你,當時我沒明白她那複雜的眼神。後來我知道了,那分明是在說『如果是我被發現,也會跟你一樣啊,一次次被抹殺,永遠不能擁有自由和快樂』。也許其他人對你所做的一切,傷她傷得比傷你還要深,畢竟你根本一無所覺……」嘆息一聲,老沃夫沒有再說下去。

  歐文沉默了很久,才疑惑地問:「為什麼只是因為有著黑暗血液,就要受到不同的對待……我們都在光之領地出生,也從來沒有做過錯事。如果從小開始教導,根本不會傷害任何地上種族……」

  老沃夫被歐文單純又直接的發問難住了。如果他是徹底地信奉「光明」,就能斬釘截鐵地回答「黑暗是罪惡的根源」,但他似乎不怎麼相信「神」,最多也只信仰艾維斯帝國的自然神殿——而自然神殿並沒有那種「必須驅除黑暗」的教條。

  頓了頓,老沃夫才說:「也許是因為他們害怕,他們在害怕那樣做將會帶來的後果,他們害怕那會讓黑暗重歸地面。你知道的,人總是害怕未知而無法控制的一切。」

  人總是害怕未知而無法控制的一切……歐文突然又想到剛才清楚感受到的、林越心底的掙扎,就是這樣的害怕嗎?可是又有些不一樣……林越只是難以下定決心,因為並不瞭解要面臨的是什麼樣的未來,所以不知該不該踏出下一步。

  歐文猛地抬起頭:「我想把一切都告訴安德魯,他會有辦法的,他總能想出很多別人想不到的辦法……我想跟他一起面對。」

  把心底的想法說了出來,歐文只覺得心頭一片敞亮,而且恢復了盲目的信心。那種感覺就好像剛遇到林越時一樣,無條件地相信「只要聽林越的話就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

  老沃夫看了看歐文那炙亮的眼神,目光轉向歐文身後:「安德魯,你呢?你也有同樣的決心嗎?」

  歐文一愣,回頭對上了林越的雙眼。

  那沉默、遲疑,卻又十分透徹的眼。

  
傳說中的財迷

  兩年轉眼即逝,離開聖城法師塔沒多久,威恩所要的封地就下來了,是在最接近瑪亞帝國與艾維斯帝國交界線的鐵馬盆地。

  然而在前往封地的途中他們卻遇到了暴風雪,林越一行人不得不轉道躲開那堪稱暴虐的自然之災——無論你有多強大,在這種浩大的災難面前都是非常渺小的。

  背著颶風的軌跡輾轉多日,林越等人終於見到了一座城市——德薩城。

  德薩是艾維斯最古老的城市,所以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破敗的街道、要死不活的行道樹,以及不知道多久沒人走過的坑窪道路。不過他們都已經習慣了風餐露宿,破一點也沒關係,總還能遮風擋雨。

  經歷了法師塔裡封閉的兩年,三個學生都已經跨入成年行列。莫森依然義無反顧地走腹肌路線,沒事還拿著把巨型大劍亂砍,據說是那個雷歐送給他的。伊莎似乎繼承了她們軍勳之家的銳氣,氣勢越來越強悍,經常捧著軍事原理相關在看,林越把一些演練方法說出來以後她就常拉著威恩跟莫森練習。莫森自然是不屑地陪他搗弄幾回,威恩卻彷彿永遠不會拒絕。兩年的時間似乎磨掉了他所有棱角,舉手投足間已完全沒有了當初的倔拗和衝動。

  看著長得越來越像萊恩陛下,笑容也越來越具親和力的威恩,林越覺得充滿信心:這才是有前途的主角啊!

  瞥向某個正扯著嗓子跟當地人交涉的傢伙,林越有點想要叫威恩命令侍衛掉頭離開——當做不認識他。

  面對剛打開門、藏在門後暗影裡的屋主,歐文一臉真誠地說著欠扁的話:「整座城就你棟樓這能住了……賣給我們吧,我有錢!十萬金幣!十萬金幣好不好?」

  碰!鐵門猛地關上,撞得歐文鼻子都紅了。

  林越拍了拍捂著鼻子的歐文,語氣沉重:「懂了吧,都告訴你多少次了,錢不是萬能的……」

  然而下一刻,門又唰地打開了。那個古怪的屋主背著個黑色大背囊走了出來,黑色袍帽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大概只有他的聲音是清晰的:「錢。」

  林越:「……」

  對方堅持只要現成的金幣,歐文翻騰了半天才在某個儲物戒指裡倒出半人高的金堆,看得連皇家派出的侍衛隊都忍不住咋舌——按照這邊的物價,十萬足以在繁華的王都買下一家店面了,誰會隨身攜著這麼多金幣?

  不過一路上歐文都在撒錢,所有人幾乎都已經習慣了。對於一路奔波的隊伍來說,能買下這地方好好地睡一覺比什麼都重要。

  不得不說,德薩城實在太破了。如果不是看到還有人住在這裡的話,他們肯定會扭頭就走。至於城主府……抱歉,在德薩城建立之初,還沒有城主這東西。

  等到城主製出現,德薩城也沒落了。而且每隔一段時間德薩附近會出現一種名為「黑潮」的異象,如果說斯塔爾城的極夜帶來的只是黑暗的話,那麼「黑潮」帶來的則是令人恐懼的死亡。

  由於「黑潮」的出現,德薩城人跡漸少。即使後來艾維斯帝國的土地越來越稀缺,德薩一帶也一直荒蕪。其實德薩城兩面臨海,跟多羅玫瑰港一樣適合作為港口——甚至比它更適合!

  林越也是在翻完資料之後才知道德薩城是這麼個鬼地方。見那個定居德薩城的古怪人類認真收納著金幣,林越蹲下去問:「你住在這裡很久了?」要讓一間屋子變得「有生氣」需要的時間並不短,在這近似於死城的地方就更不容易了。

  那人收攏最後一把金幣,抬頭看了看林越。林越這才發現對方黑眼黑髮,與自己曾經生活了二十四年的那個世界的同類非常相像。

  而且看到對方的眼神,林越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能感應到什麼。但是穩了穩心神,又覺得剛才那抓不住的異樣根本只是幻覺。

  「你的精神力倒不錯……」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對方拉下帽子,把臉擋得更嚴實:「我確實在這裡呆了很久,你想要我告訴你們怎麼在這座城生存下去是嗎?」

  被說破了想法林越倒也沒吃驚。在這個世界有太多奇異的天賦,精神系魔法裡就有「讀心」。他點了點頭:「查再多的資料,也比不上有經驗的人。」

  對方很直接:「回答一個問題,一百金幣;救一命,一千金幣;僱傭一整天,一萬金幣。」

  林越還沒答應,歐文就插口:「沒問題!我有錢……」他話還沒說完,一根黑色長針就以旁人看不清的速度射出。只聽嗤啦一聲,歐文背後的地板上有只蛹狀物扭動著化為烏黑液體。

  射出黑色長針的傢伙一臉平靜:「一千拿來。」

  歐文看著那詭異的液體把石磚腐蝕得滋滋作響,不由有些發愣:「這、這是什麼東西?」

  「回答一個問題,一百。」

  「……」

  最終雙方以列下一張長得不能再長的收費清單作結。林越終於這倒這愛錢如命的傢伙叫費白,是個亡靈法師。

  亡靈法師只收服死人的靈魂,跟生奪人魂的死靈法師有本質上的區別,但是很多人往往把兩者混淆——這導致了亡靈法師融不進人群。

  由於被人嫁禍,費白背負了死靈法師的罪名被帝國除名,晶卡也從此失效。於是他一個人輾轉來到德薩城,開始了漫長而孤寂的生活。

  不過……掏出八卦這一切所要付出的代價,林越繼續好奇地問:「你很缺錢?」

  「是缺。」費白很認真地答完,然後說:「一百拿來。」

  ……為了自己越來越少的積蓄,林越毅然把所有好奇心都收了起來,順便塞住胖子的口、把伊莎推出去談判。

  作為隊伍裡唯一的女性,一路伊莎掌管著整個隊伍的用度。她似乎天生對賬目非常敏感,很快就掌握「花最少錢獲得最多情報」的提問技巧,從費白口裡挖出了許多有用資料。比如如今的黑潮已經跟記載中的一切完全不一樣,在那詭異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湧動著。而最近德薩城內到處都有黑潮催生的血蛹出沒,那是種非常噁心的生物,只有薄薄的蛹被包裹著腐蝕性的毒液,能瞬間置人於死地!

  最讓林越沉默的是,費白給出了一個推測:這種詭異的生物很有可能是由人類製造的!

  無論是在哪個時代,「創造生命」都非常吸引某些科研瘋子。但是如果在這個時代有人萌生了這樣的想法,無疑是致命的。

  林越更加糾結:他這還沒有把熱武器搞出來,就已經有人跑去弄生化武器了……不過既然已經碰上了,就沒有視而不見的道理。

  等伊莎問出防禦血蛹的方法,林越就讓所有人回房休息。歐文本來想粘著林越的,結果被他踹進隔壁房勒令不運行靜息法則三十遍以上不許出門。

  趁著夜色,他一個人走了樓外。這是費白正蹲在地上撒藥粉,行動看起來慢吞吞的,可實際上又很快。

  這傢伙充滿矛盾。從一開始見到費白,林越就有這種感覺。他跟著蹲下去沾起一點地上的藥嗅了嗅:「亡靈法師也精通藥劑?」問完他就把一袋金幣遞過去。

  費白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打開錢袋數金幣:「亡靈法師不精通,我精通。」

  「下面談生意,不算錢吧?」林越說:「能跟我在德薩斯城走一圈嗎?我想活捉幾隻血蛹。」

  「五千。」

  「沒問題。」林越答應得很爽快。

  費白打開他的黑色長背包,翻出一套足以遮蔽全身的外袍:「穿上,血蛹看不見黑色。」

  林越摸摸鼻頭:「如果整個人都黑了只有臉露出來,那那什麼血蛹不會專朝臉撲過來嗎?」

  費白看了他一眼:「如果連朝著正面來的危險你都沒法抵擋,我勸你還是回去睡覺吧。」

  林越語塞,穿上黑袍跟在費白身後開始深入一片漆黑的德薩城。被袍帽擋住的耳朵依然銳利,能夠清楚地聽到巷子深處傳來桀桀作響的啃噬,甚至還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

  林越頓步:「這裡生活著的都是什麼生物……」

  不知這問題是不是觸動了費白,他居然沒要錢就回答:「骯髒、下賤、兇殘……時刻覬覦著周圍的活物,遇到血就會非常興奮。」見林越愣在那裡,費白轉開臉:「收起你的同情,那種東西最廉價也最沒用。」

  林越抬頭看著費白,卻發現對方的袍帽已經垂下,露出原本的面目——居然與他開始見到的黑眼黑髮完全不同!深灰的發!深藍的眼!

  費白慢慢說:「因為一開始我沒法收起某種能力,所以你最初看到的只是你希望見到的『我』……聽不懂也沒關係,我只是想告訴你,無論你在我身上看到什麼都不要當真,否則你會很失望的。」

  林越怔了怔,半餉後才消化這突如其來的逆轉,開口說:「唔,這段話不要錢吧……?」

  費白一愣,轉開頭:「不要。」

  「那我們繼續走吧,血蛹比較怕哪系元素?」

  「一百拿來。」

  林越如釋重負。

  他覺得這位身懷異能的兄弟還是要錢時比較正常。

  

傳說中的極怒

  問出血蛹對各系元素都很敏感、唯獨對黑暗元素免疫時,林越覺得非常荒謬。「黑潮」催生的生物,竟然對黑暗魔法免疫?是因為它是黑暗生物的同類,還是因為……它是用來對付黑暗生物的武器?

  種種跡象都在證實費白的推測:這種生物是由人類製造的。

  林越首先想到的是斯塔爾城那個有點變態的公爵,他記得那傢伙身邊帶著不少詭異的動物,從花豹到銀蛇——甚至那隻噁心的食屍獸都是霍克的手筆。而這其中,有沒有那位萊恩陛下的授意?

  頓了頓,林越快步跟上沉默的費白。如果作為一國之主和手握軍權的大公爵會參與這種事,那麼艾維斯帝國就完了。對於艾維斯帝國,林越還是很有好感的,阿格斯、尖牙、長耳、帕奇、阿爾法……都是他在王都遇到的人。雖然他們也許有過不怎麼好的過去,但歸根結底,他們對艾維斯帝國依然有著無可取代的歸屬感。看阿格斯對爵位的執著就知道了——帝國的承認對他來說仍然非常重要。

  除非事實真的擺在眼前,否則林越永遠不會再去猜測。既然不是萬能的存在,就改變那些能改變的,接受那些不能改變的……

  林越在腦海中嘗試著融合兩個魔法,土系的「囚籠」與黑暗系的「隔絕」。等到徹底熟悉咒語以後,前面的費白也開口說:「前面有個血蛹的巢穴,你要的話,可以去抓。不過,你準備怎麼抓?血蛹接觸到任何東西都會立刻爆裂,射出致命毒液。」

  林越回應:「我準備用土系的囚籠加上一個黑暗系魔法,既困住血蛹又不傷到它。這個複合魔法不算很複雜,但不知能不能成,先試試再說。」

  事實證明內裡包裹著「隔絕」的「囚籠」還是很好用的,血蛹似乎很喜歡黑暗元素,乖乖地呆在「囚籠」裡面,沒有任何掙扎的跡象。

  當然,林越不可能冒險去觸碰它。很多昆蟲喜歡「裝死」躲避天敵或者引誘其他生物來攻擊自己,此時血蛹看似溫馴,但誰知道下一秒它會不會突然爆裂?

  用「移動」魔法把一隻只困在「囚籠」裡的血蛹扔進老沃夫給的「魔法實驗空間」裡,眼看快要夠一百隻,林越才站起來:「回去吧,我有點困了。」

  費白還是一聲都不吭,轉身往回走。

  除了古怪,林越找不出第二個適合的詞來形容費白。如果他真的這麼愛錢,又怎麼會呆在這座死城裡?因為被剝奪了晶卡跟名籍麼……

  搖頭甩去腦海裡的揣測,林越快步跟上,卻猛然撞上停頓下來的費白。正揉著被撞疼的鼻子,林越就聽到費白說:「那個是不是你的同伴?」

  林越抬頭,就看到歐文被困在數百隻眼睛閃著幽光的猛獸中央。那些獸類都在發出沉重的嘶喘,那感覺……就像是無比畏懼卻又無比怨恨。

  歐文似乎有些搞不清狀況,愣愣地看著越聚越多的獸類。緊接著濃濃的仇恨感傳到心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們的憤懣,就好像從一出生就與他們有著相融的血脈一樣。

  呆立良久,他突然蹲了下去,伸手摸了摸身前那隻烏狼的腦袋。掌心的觸感不是很好,久未清理的狼毛乾枯而且打結,還散發著一陣臭味。長得也不行,不止瘦骨嶙峋,還有幾處傷口沒處理過,幹了的血黏著毛,看起來難看得很,甚至讓人噁心。

  歐文卻從手心接收到類似於靈魂震顫的感覺。

  他轉著輕掃著烏狼的鬢毛,呆呆地說:「怎麼這麼瘦?過得不好嗎?可以回家啊……回不去?為什麼回不去?瑪亞帝國?瑪亞帝國做不了主啊……暗中?暗中做了那種事?瑪亞帝國已經變成那樣了嗎……你們帶過來的?怎麼帶?……啊?讓蟲卵寄生在自己身上……那你們怎麼辦……」

  站在不遠處的林越清楚地看到歐文眼角閃著淚光。對於歐文能與獸類以靈魂交談這件事林越並不驚訝,不過到底烏狼說了什麼,能讓神經大條的歐文哭了出來?

  林越正要走出暗處,卻被費白一把拉住,乾瘦的手掌有著莫名的力量,讓林越無法掙脫。

  費白說:「有點異常。」

  似乎是為了附和他的話,從四面聚來的獸類腳步越來越緩慢,看起來有點虛軟。不過它們的嘶聲已經不再那麼猙獰,反而變成了低低的清鳴,這種帶著引力的聲音像傳染一樣擴散,彷彿在這冷清的德薩斯特城奏響了難得的樂曲。就連聖城的鐘聲都沒有這種純粹、乾淨,而又直擊人心的奇異力量。

  然而與聲音正相反的是那髒汙的皮毛、乾瘦的軀體……血淋淋的傷疤。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四周的獸類在倒下之後,一隻只猙獰的惡蟲從它們身上的傷口鑽了出來,啃噬著它們的血肉,漸漸變為通體發黑的「血蛹」!

  歐文猛地跪在烏狼前,有種讓他難以忍受的東西鑽進心裡,滿心的痛苦不出發洩,只能讓吼聲從喉間衝了出來。

  帶著別樣力量的怒吼不僅震動了不斷低鳴的獸類,那逐漸成形的「血蛹」也瞬間化為無形。

  烏狼四腿及地,彷彿抱著虔誠的信仰永遠長眠。

  歐文雙目大睜,一種足以撕裂一切的戾氣取代了原有的遲滯。

  糟糕!

  林越知道這是歐文的「潛意識」又出現了,不過這一次不是「欲」,而是「怒」,暴怒已經佔據了他的理智。如果任由歐文維持這種狀態,他一定會做出瘋狂的事!

  來不及去想任何顧忌,林越大喊:「歐文!」

  「歐文」轉過頭,目光一頓:「我好像認識你?不過你最好不要擋著我!不然……」

  林越冷冷看著他:「不然怎麼樣?」

  似乎被他的眼神刺痛了什麼地方,「歐文」囁嚅著說不出話來。但那也只是一瞬,很快地,那種從心底竄上來暴戾又佔了上風:「不然我連你也不饒!」他一躍而起,無人能比的威壓鋪天蓋地地往四周擴散。

  作為「歐文」的直接目標,林越無疑是最難忍受的。這兩年一頭紮在各項研究裡,所以他的實力堪堪過了高級魔法師的線,自然是遠遠落後於生來就有著強大天賦的歐文。

  即使「歐文」已經手下留情,林越還是覺得渾身的血液都靜滯了。隨著那種詭譎氣流的逼近,他的四肢慢慢僵直,有種身體不再受自己控制的感覺。

  必須阻止!

  狠狠咬破嘴唇,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充斥口腔,林越感覺精神力重新在體內暢行。那種被死死壓制著的感覺終於開始消散,正要念出咒語,卻猛地發現歐文欺身迫近:「不想……不想傷害你……不想……」

  「歐文」抬起手摸上了林越沾血的唇,那種近乎本能的曖昧動作讓林越連退幾步。

  這時幾隻從地底鑽出來的骷髏手臂猛地抱住歐文的腳,是費白嘗試著困住「歐文」。但很顯然,這種做法是無效的。身上有著最純粹的光明力量,「歐文」是一切黑暗的剋星,骷髏剛碰上他就化成一攤粉末。

  「歐文」轉過頭看著費白所在的方向:「亡靈法師……沒有殺害過任何人,所以不能殺!你走。」

  費白一頓,收起了自己的亡靈生物。

  然而就在這時候,「歐文」不知為何倏然倒地。接著他就看見林越從儲物戒裡取出兩個人形的「金屬合成物」下達命令,那兩個「小人」就把高大的歐文搬了起來往回走。

  費白有些不解,但天性使然還是沒有發問。

  林越也沒有解釋,因為他剛剛是趁隙用麻醉彈讓「歐文」昏睡,關於槍支的秘密他還不想讓別人知道。而那兩個小型的「機器人」也沒什麼好說的,就是他在做試驗的時候用來搬運的簡單成品,這會兒正好用來「搬」歐文。

  根據老沃夫以前提及的東西,這種「潛意識」狀態一般不會維持太久。林越剛才斟酌過最佳劑量,相信等歐文醒來之後意識也會跟著清醒。

  皺了眉,林越坐在窗邊守著昏睡的「歐文」。他覺得歐文這傢伙就像個定時炸彈,一受刺激就會炸開。看來下次他要把麻醉槍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不然真的阻止不了。

  天色微微發白,歐文終於醒了過來。茫然在他心頭一閃即逝,緊接著就接收到昨晚的記憶。

  他好像又做了不好的事……

  緊張地坐起來,歐文看向坐了一整晚的林越。溫煦的朝陽和雪光相互輝映,然後落入屋內,也正好落在支著額頭打盹的林越身上。

  殘留在心底的狠厲被這看起來非常溫暖的一幕消除,歐文握著拳。為了已經逝去的、為了仍存留的……他要做的還有更多!強忍著眼眶的濕潤,歐文走到林越身邊,在他額上印下一吻。

  林越驀然睜開眼。

  四目相對。

  

傳說中的往事

  對視良久,林越突然按住歐文的肩,唇碰上他的嘴。趁著歐文發愣整個人逼近,讓歐文靠在牆上,慢慢地開始生澀的吻。

  這是第一次,他主動做出跨越了那一條線的舉動。

  歐文有點不敢置信,他的手掌攀上林越的腰,感受著林越身上的體溫。林越的體質雖然跟一般魔法師相似,但是由於這些年來不間斷的鍛鍊,腰間沒有任何贅肉,緊繃而又有彈性。

  兩年不曾出現過的慾念轟地在歐文腦海裡炸開。

  朝思暮想了兩年的林越,終於就在自己眼前,終於肯接受自己,就好像夢一樣……他放在林越腰間的手一緊,反客為主,逐步加深這個由林越先開始的吻。

  林越頓了頓,任由歐文褪下自己的法師袍。不知為什麼,他突然就有這麼一種預感,屬於他認識的那個「胖子」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等歐文一步步找回「自我」,那曾經的「胖子」就會永遠消失。

  在那之前……至少多留下一點回憶啊……

  「不要難過。」歐文的唇覆在林越微合的眼皮上,近乎小心翼翼地吻著:「你不愛說自己的心思,但是我能感覺到你很難過。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我會解決掉這些東西,然後讓你夢想著的時代出現,和平,安穩,而且有很多很多令人快樂的事……」說到最後,心底的決心也越來越強烈——阻擋這一切的,無論是光明還是黑暗,都必須乖乖俯首。

  林越微微一震。其實「胖子」早就消失了吧,只是作為歐文存在的他,努力在他面前表現出跟以前一樣的行為。

  因為看出了自己留戀著那樣的日子……林越側頭吻住了歐文的唇,企圖忽略兩隻大掌在自己身上遊移所帶來的悸動,然而當歐文攫住他的大腿小心分開時,他猛地想起那夜的劇痛,戰慄不已。

  「別怕……」歐文與他唇舌交纏,低聲把話渡在他口裡。然後吻慢慢往下,親吻著他身上每一個可能的敏感點。當吻到下腹以下時,他停頓片刻,含住了林越的分/身。

  溫熱的口腔讓林越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刺激,那高大的身體半跪在自己身前,反覆地吞吐、舔吻,很容易就讓他的分/身昂起,並不時地滲出絲絲液體。

  時間過得越來越慢,林越覺得每一秒都像是被拖長了,身體受到的對待讓大腦停止了思考,壓抑的悶吟從喉間逸出,讓已然被歐文密閉了的房間平添了幾分情/欲氣息。

  感受著林越的分/身在自己的舔/弄下越脹越大,歐文從背後抱起林越,改用手覆在上面:「要出來了嗎?」

  林越強忍著在最後關頭被迫停頓的難受,按住歐文的手:「還是我自己來吧……」

  「不,」歐文的唇停在他耳邊,手微微加緊:「這東西……還有用。」

  林越很快就知道歐文的「還有用」是什麼意思。歐文的手指沾著他的精/液,緩慢地擴張著他的甬道……居然用來潤滑!林越覺得滿屋的曖昧味道幾乎讓他窒息,微微喘著氣,努力配合歐文的動作。

  然而當第三隻手指進入並開始抽弄時,他還是難以抑止地悶哼出來,強烈的不適應感讓內壁倏然收緊——也就更不適應了。

  歐文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腦袋抵在他頸邊,一路吻了下去。這樣一來林越果然放鬆了不少,他趁機開始了進一步的擴張。

  看著細微的汗珠從林越身上滲出來,歐文低聲說:「不要忍著,喊出來會輕鬆一點……」

  林越自然也知道那樣會讓自己更容易全心投入,可是他做不到,他本來就不是那種喜歡盡情宣洩自己感情的人,他連呻/吟都忍在喉間,更別提瘋狂地喊叫……那會讓他想殺了自己。

  歐文看見他隱忍的表情,帶著慾念的聲音更為沙啞:「我很想聽,不喊其他也可以,叫我的名字,叫歐文。」似乎是為了脅迫他順從,進入了林越體內的手指惡意地動了起來。

  林越緊咬著牙關,從小腹上竄的快/感衝擊著喉嚨,幾乎讓他難以忍耐。

  但林越死死地忍住了。

  見無法如願,歐文把手指移了出來。看見林越鬆了口氣的表情,他立刻讓自己的分/身補上去,經過擴張和潤滑的身體一開始還很容易接受他,但慢慢地就變得難以進入。

  他無奈地減緩動作:「放鬆……」

  林越把額頭抵在牆上,企圖通過冰冷的牆體讓自己冷靜一下,可是身後的充盈卻讓他難以思考,只能罵道:「你個混蛋……」歐文居然惡意地逗他,想逼他喊出聲。

  終於如願地聽到林越開口,歐文彷彿受到什麼激勵,原本緩和的動作有推進了幾分,同時也在慢慢脹大,似乎為後面的進入做準備。

  林越緊咬牙:「該死的混蛋!」

  得到回應的歐文轉而吻咬他上下滾動的喉結,他真的很想、很想聽冷靜自恃的林越在自己身下大喊出來,光是想到林越可能會有的表情就有著難以壓抑地振奮……

  這場攻守戰本該是漫長的,然而到了最後彼此都已經忘情,緊偎在一起宣洩著那緊繃的欲/望。

  抱著筋疲力盡的林越,歐文說出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才讓他徹底失常。原來血蛹是來自瑪亞帝國,由於瑪亞境內極少有黑暗生物跟黑暗系法師出現,找不到試驗品的瑪亞帝國就向周圍伸出了手。最先遭殃的就是某些擁有黑暗系天賦的魔獸,其中又以烏狼為最。它們被當成載體和試驗品,戰神神殿的人美其名曰「為徹底驅除黑暗而犧牲」。

  為了將這種情況傳遞到光之領地,在烏狼帶領下逃出來的獸群攜帶著體內的「蟲卵」穿過了大雪山。然而由於「蟲卵」的存在,他們對於外界的光明系元素非常不適應,最後只能躲藏在有黑潮掩護的德薩斯特城。

  林越聽完後就明白歐文為什麼會失控。光明曆中有記載,某任「龍族」族長曾周遊大陸,與許多「魔獸」立過友誼契約,各種族世世代代都有著靈魂間的感應。也就是說歐文幾乎與天底下所有魔獸有著來自血脈的聯繫。

  那些以光明的名義被犧牲的,正是與他有著類似於「同胞」關係的獸類。這也是獸群剛看到歐文時為什麼會有「憤怒」這種情緒的原因——曾經有過友誼契約、並且守著「樂土」一般的光之領地,卻不曾注意到滋生在光明之下的別樣黑暗!這種不作為,也是一種背棄啊……

  「去吧。」林越說:「去完成你們一族對友族們的承諾,去完成——你對我的承諾。和平,安穩,還有很多很多快樂的事的時代,我等著。」

  彼此間的「忠誠」契約讓歐文在一瞬間感覺到,這一次林越主動的靠近,就是因為有所預感。不必他開口,林越就能明白他的掙扎、猶豫,還有不捨。

  歐文混亂的思緒突然就明晰起來,彷彿有只無形的手輕輕把所有東西撥歸正位,一切都在變得清晰化。他緊緊地摟著林越,像是要將他勒進懷裡:「很快的……真的很快的。」

  林越沒有掙扎。未知的未來啊……他喜歡做計畫,並且抗拒任何計畫以外的改變。用前世的心理學來分析,這是缺乏安全感、渴求安定的表現。但這並不代表他不能面對。

  向後躺下,林越閉起眼:「我睡一覺。」

  歐文看著一夜未眠的林越漸漸平穩,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俯身在林越唇上印下一吻,然後走出門外。

  威恩三人正在客廳練習推演,巨大的沙盤擺在桌子上,三方「勢力」正緊張地攻城掠地。

  屋主費白似乎對這些不感興趣,站在窗邊遙遙地指揮亡靈生物給屋後的藥圃澆水。這一幕奇特而詭異,但又給人一種安定的感覺。歐文突然覺得這個亡靈法師跟林越有些相似——即使呆在別人眼中的死城,也依然以自己的方式活著。

  沒有打擾這一切,歐文靜靜地離開了德薩斯特城。

  林越到午後才醒過來,見學生們早早就自己開始練習,笑眯眯地誇了幾句,接著就直接找上費白:「風雪也快停了,我們準備回王都,你要一起嗎?」

  費白看著自己的藥圃,青苗從覆著薄雪的黑土鑽出來,而聽命於他的亡靈生物正歡快地照料著它們。從小他就能感應到亡靈生物的存在,有些是農夫、有些是商人、有些只是小動物……他發現不是只有強者在死後才有未了的心願,只是唯一能感應到它們的亡靈法師為了追求實力的增強,只會與那些強大的亡靈生物簽訂契約。也正因如此,這種孤苦無依的亡靈很容易收服,費白小時候就擁有了不少,等到天賦測試時,他就已經毫無避免地成為了亡靈法師。

  而他的同伴也只剩下亡靈生物。

  去王都……費白不明白林越的意思。自從被那個曾經撲在自己懷裡撒嬌的小貴族陷害以後,他就獨自生活在這座死城裡。即使偶爾喬裝入城買東西也沒再與人往來,他覺得自己已經不適合人群。

  「回王都要回你的晶卡,」「潛意識」狀態的歐文既然說費白從沒殺過任何一個人,林越自然也相信。他說:「還有很多事可以做,王都有家叫做德魯伊之森的冷飲店,他們還有一個莊園……你可以安穩地在那裡種藥草,然後給他們提供藥材。」

  費白拉低袍帽:「你一直都是這麼愛管閒事的嗎?」

  「大概是。」林越微微笑,又問:「對了,當初陷害你的貴族是什麼人?有機會說不定可以回去報仇。」

  費白一愣,似乎沒想過會有人問起這個問題。過了半響,他才說:「沒有用的,誰也動不了李斯特家的人。」過後他也想了很久,對方大約就是想看他狼狽逃亡的樣子吧?嫁禍給他只是因為好玩……已經過去那麼久的事,他不想再去追究。

  這下換林越愣住了:「李斯特家因為協助大皇子叛亂……已經被除籍很久了。」

  

傳說中的回歸

  費白最後還是跟林越一起回王都。他似乎對李斯特一家的事非常感興趣,每到一個地方總會默默去酒館收集當初的情報。

  找好旅舍發現費白又不見了蹤影,林越找人問了路,走進當地那有些潮濕的底下酒館。

  冬寒還沒消退,門一開,外面的風呼啦呼啦地灌了進去,不少目光霎時投了過來。

  不太習慣成為焦點的林越訕訕然一笑,說:「太冷了,來喝點酒暖暖……」瞥見費白坐在角落沒怎麼說話,林越有些無奈。費白本來就不太愛搭理人,要一個人調查實在太為難他了。

  「都喝酒都喝酒。」笑眯眯地入座,林越說:「其實我會耍幾個小把戲……」他控制著文火將冒著泡沫的米酒加熱,看見旁桌有不畏寒的獸人在,又給他們加了幾塊冰,場面一下子熱絡起來。

  有人忍不住插口:「您是位魔法師吧?怎麼就用魔法來做這種事……」在平民心目中魔法師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就算是研發了用於生活的魔法器具,也是交予魔法學徒和某些魔法技師去製作。

  林越笑答:「沒辦法,全系魔法師沒出路,只能琢磨點邪門歪道。不能做什麼大事,讓自己過得舒坦點也好。」

  一個缺了只胳膊的中年人拍拍他的肩:「這話對味,小兄弟不錯!比那些整天自怨自艾的傢伙強多了。」

  林越嘆了口氣:「可惜全系裡沒有那什麼音系……不然我就可以給你們演唱了。」

  眾人哈哈大笑:「那是音之魔法!那可是很了不起的東西,不是用來唱歌的……」接著唏噓一陣,你一句我一句開始聊起了那奇特的魔法與已經消失的李斯特家。

  聽到「也只有霍克公爵敢收留李斯特家族的少爺」時,林越發現費白的神色猛地變了。

  悄悄對費白比了個手勢,林越走出越來越熱鬧的酒館。

  費白跟了出來,沉默了一會兒,說:「謝謝。」

  林越轉頭問:「你認識迪拉.李斯特?」

  費白已經沉靜下來。剛才驟然聽到「李斯特家少爺」的消息,他的心先是驟然一跳,可轉頭又想起李斯特家的少爺並不止一個。混亂中他幾乎沒有注意到林越的提示,直到看見林越離開才回神。

  聽到林越提起「迪拉.李斯特」,他忐忑的心才放了回去。還活著……猛然聽到李斯特家的劇變,他才發現即使真的是被對方陷害,他也不願他出事。雖然對方是個被寵壞的小孩,很多時候會發少爺脾氣,但那小小的身影撲進自己懷裡時給自己的是真實而且……也是唯一的溫暖。

  還活著就是最好的消息……費白頓了頓,才說:「不認識。」

  對於這種死活不張口的做派,林越也沒辦法。不過他本來也不會過分地介入別人的生活,隨口接話:「回去睡覺吧,趕了一整天的路也累了。」

  這夜之後費白就沒再出去過。為了抵消遇到暴風雪以後耗費的時間,林越加快步程,最後終於在最後期限趕回了王都。

  見到頂頭上司阿爾法,林越立刻就挨了一句損:「如果安德魯教授再不回來,我還以為你準備直接投靠皇室。」

  再聽到阿爾法這種說話方式,林越不僅沒覺得難受,反而還覺得很親切。他笑眯眯:「阿爾法主任似乎比以前還年輕了,說話也更帶勁,莫非是戀愛了?」

  嘶!門外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林越轉身招手:「小帕奇,很久不見。」

  阿爾法冷冷地說:「出去兩年,安德魯教授似乎更沒臉沒皮了。」

  林越把它當成誇獎,滿意地收下了。

  威恩向萊恩陛下提出要去封地,那位陛下仍然沒有反對,而且還意外地給了他自己選擇封地的機會。

  威恩按照林越的建議,選擇了一個臨海的平原地區,還附帶著幾個小海島。

  林越本來打算跟過去的,不過阿爾法卻提醒他:他帶二年級的時間已經夠久了,往後對已成年的學生只能起指導作用。而林越,要重新帶班。最不濟也要重新帶幾個二年級生——但這次不能一走就是兩年,必須要參加學院聯賽。

  林越想了想,還是繼續帶一年級生。他對於學院聯賽這種東西,他一點興趣都沒有。萬一上面派個必須勝出幾場的指標下來,那就玩大了。

  他不想逼學生,也不想逼自己。

  不過對於威恩封地的規劃,要重新計畫了。林越把自己關回宿舍裡,開始改裝聯絡石和各種魔法器具。

  直到精神支撐不住,他才拖著疲憊的身體躺下休息。

  再次睜開眼時,林越看到許久沒見的尖牙坐在自己床前發愣。

  林越伸出手摸摸他的頭:「尖牙,怎麼了?」

  尖牙突然撲上去蹭了蹭他的脖子:「想你。安德魯很好很好。」

  林越心頭一暖,說:「對不起,一去這麼久,都沒有給你們消息。」

  尖牙還是說:「安德魯很好很好。」

  這時敲門聲響了起來,原來是三個學生了。林越把計畫書跟裝滿魔法器具的儲物戒交給他們,「威恩,由於學院這邊的事,我不能跟你去封地那邊,你們三個人要好好相處。」

  威恩三人愣了愣,突然有些不知所措。雖然林越一向採用放羊吃草的教導策略,可這兩年來他們已經習慣了有林越指導的日子。乍一聽林越要留在學院,他們好像失去了主心骨。

  朝夕相處了這麼久,林越怎麼會看不出他們的心思:「莫森,你不是最有能耐的嗎?怎麼這就蔫了?不敢自己去闖?」

  莫森如他所願跳了起來:「激將法早就對我沒用了!」

  「乖,是沒用了。」林越摸了摸他的腦袋,這才發現莫森居然比自己高了一點。幾個學生都已經成年了啊……心情複雜中又有些欣慰,林越轉向伊莎說:「伊莎,這是專門給你的計畫,你好好看看,如果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聯絡石找我。這個只長肌肉不長腦袋的傢伙,還有威恩,不都不是讓人省心的傢伙,你要管好他們。」

  伊莎笑著說:「保證完成任務!」

  威恩一向話不多,這時只抬起頭說:「我不會讓安德魯教授失望的。」

  既然封地已經確定了,行程也很快敲定下來——就定在春日祭典之後。說起來林越還沒有見識過這個最隆重的節日,見眾人議論得火熱,心裡也有些期待,跑去德魯伊之森旁聽到底有什麼活動。要送走學生的愁緒,也就因此而減輕了一些。

  春日祭典是在新苗破雪時節進行的,各族將以各自的方式慶賀「生命」的誕生。作為彙聚了眾多種族的「自然之國」,艾維斯的春日祭典最為豐富。貧民區、皇城以及那複雜的異族聚居地,都會有不同的慶賀方式。

  而中央廣場舉行的祭典最為浩大,甚至連皇帝陛下跟皇室眾人都會出席。那將是王都最熱鬧的一天。

  林越雖然不太能融進人群,但是對春日祭典還是非常期待。坐在德魯伊之森的角落位置,他笑著問坐在陰暗處的費白:「是不是很熱鬧?對了,『黑夜之光』還喜歡喝吧?長耳特意為你做的。」

  費白削瘦的手握著熱飲,由可以加促黑暗元素凝聚的黑鹿草製成的飲品居然沒有任何苦澀味道,對方的料理能力真高明。他點點頭:「喜歡。」

  「離開兩年,我都不知道德魯伊之森已經買下了紅石鎮所有莊園。」林越說:「據說找到了好幾個流落在外的德魯伊,不僅養了很多野牛獸跟花蜂,還順帶收復了很多魔獸。」有矮人煉金店的戴倫大叔不時的提點,長耳已經漸漸找到了開拓店面的竅門。這是最讓林越高興的事,所以和費白說起來也格外眉飛色舞:「有時間你可以去看看。」

  費白還是有些不習慣和人往來,只微微點頭。不過想了想,他又說:「這麼多德魯伊只開飲品店,不會太浪費了嗎?」

  林越轉頭看著他反問:「你這麼多年隻呆在與世隔絕的地方種藥草,不會太浪費了嗎?」

  費白想也不想就反駁:「這怎麼會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有什麼樣的天賦,是自己不能選擇的。但是要怎麼去用自己的天賦,卻可以自己做主。不是非要建功封爵或者達到巔峰才算圓滿,世界上還有很多的事值得去爭取和享受。」林越說:「如果不是真的捲了進去,很多東西根本不用去煩惱。」

  費白看著他,有些發怔。

  然而鄰桌卻傳來一聲哼笑:「兩年不見,安德魯教授還是這麼天真啊,威恩跟著你真的沒問題?」

  林越抬起頭,又見到了很久不見的二年級生卓納——如今已經畢業了。不過聽語氣就知道,他那倨傲的個性還是一點都沒變。

  林越隨意地打招呼:「殿下早。」

  「聽說威恩要去封地,安德魯教授不準備幫忙給威恩挑選從人?」卓納喝了口熱茶:「估計貴族這一塊安德魯教授是不熟的,可還有魔法師跟戰士這一塊嘛。聽說威恩他們三個最近天天遍體鱗傷,也沒打贏幾個。」

  林越一愣。

  看見他的表情,卓納說:「看來安德魯教授不知道規矩,也對,皇室這不成文的規定外人是差不到的,以威恩那個性也不會跟你說。還是我來告訴你吧,挑選從人的規定是『能打贏誰就能獲得誰的追隨』。不過安德魯教授的實力似乎也不怎麼樣,不知能幫上多少忙?威恩大概是想照顧你的面子……」

  「小鬼。」林越喊道。

  「什麼?」

  「好心來提醒我就別擺出壞人臉,太彆扭不好,」林越走過去揉揉他的發:「看你父王活得多辛苦。」

  卓納的臉皮抽了抽:「我會把這話轉告父王。」

  想到那位萊恩陛下,林越不由頭皮發麻:「……不用了吧?」

  扳回一城的卓納非常愉快:「不客氣。」

  該死的小鬼!

  

傳說中的照相機

  『挑戰追隨者』是件很累的事,林越對於這項不人道的規定感到非常不滿。既然要地給地要錢給錢,怎麼就不直接給人?不過想想也不無道理,如果把無法駕馭的下屬帶過去,剛到手的封地指不定會變成誰的。

  累得癱倒在沙發上,林越按住眼睛,感覺連眉毛都在悄悄滲汗。不過三個學生都擠在自己宿舍,他也不好關上房門跑去洗澡,只能以最舒服的姿勢恢復精力。

  「老師,真的不用繼續了。」威恩先開口。他最清楚林越找的都是什麼人--不是最強的,而是最難用其他東西打動的。其中最多的就是刻板的軍中人物,要打到對方服氣非常難。

  林越稍稍睜眼看了看威恩,只見那關懷的表情沒有任何作偽,也絲毫看不出當初喊出「他答應過我」的倔拗。伸手輕輕拍了他一掌,林越坐起來說:「老師吧,是平民出身,最大的後臺就是在神學遇到的神殿老祭祀。不過像我這樣的學生,老祭祀沒一千也有八百,如果我回去求他給我口飯吃,他說不定會把我踹出來。所以那些需要打通關節的地方、那些需要人脈和關係的地方,你不得不自己去做。如果老師有卓納那小鬼的老師一半能耐的話,你根本不用發愁。然而現在老師再努力,也只能幫你啃下這些硬骨頭。」

  威恩唇動了動,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一聲不吭地撲進林越懷裡,收緊了手臂。

  這是威恩第一次做出這種親近的舉動,林越雖然有些意外,卻還是伸手輕輕回抱。雖然從一開始就覺得有著皇室身份的威恩是個麻煩,但後來既然接受了這個學生,他也就一視同仁。過分的關懷、干涉還有噓寒問暖都不是他習慣去做的事,三個學生跟著自己兩年多,他自認做得最好的事就是讓他們三個人結下深厚的友誼,讓他們習慣自立的同時也習慣相互幫助。

  至於他自己,其實並沒有太深入地與他們交流。感受到威恩的淚水滾落在自己身上,林越心中一暖,卻又正了正臉色:「都成年了還這樣,像什麼樣子……看莫森跟伊莎就穩重多了!」

  很快林越就後悔說了這句話,因為他說完的下一秒莫森跟伊莎就撲上來一左一右地抱住他。到底還是小孩子,眼淚啪嗒啪嗒就下來了。

  被三向夾攻的林越悶得有些透不過氣來,兩隻手分別搭在另兩個學生背上輕拍。這一幕也許可以當成完美支線結局收藏起來?林越笑著說:「別用眼淚淹死我,淹死我就找不到這麼好的老師了。」

  莫森眼還紅著,可下意識就跳起來反駁:「哪裡好!整天一個人逍遙自在不管事,出了事就光折騰我們,都不反省自己……」

  林越微笑更甚:「不尊師長,去,把我們的第一傭兵團剩下的升級任務做完!F級在望,只需要做三百個城內遞送任務就可以了。」那個掛著「第一」名頭的傭兵團成立兩年也沒突破最低的G級,說出去也挺丟人的。

  「老師你別罰我做這種任務好不好……我去給你接個A級直接升上去。」

  「不,」林越堅決不同意。要這麼升上去了以後拿什麼來教育這叛逆的小鬼?他義正詞嚴:「實力要一步步累積,揠苗助長有害無益知道不。你都做了差不多五百次了,不差這三百。」

  莫森忍不住哀嚎:「那把長出來的苗一次次按回地裡去又有什麼益!」

  無恥模式全開的林越笑眯眯,抬手揉了揉莫森耷拉著的腦袋:「我樂意。」

  噗哧一聲,原本紅著眼的伊莎破涕為笑。威恩也已經恢復如常,剛剛瀰漫在屋裡的離愁別緒也消散無蹤。

  隨著春日祭典的逼近,林越的「啃硬骨頭」行動終於告一段落,威恩的從人也徹底敲定下來,剩下的就是好好地享受最後的相聚時光了。

  林越踏進許久沒光臨的矮人煉金店,給戴倫大叔帶來一件新商品。這是他感受到離別在即的氛圍,突然想起來的--照相機。照相機的原理他是不太清楚,但是他研究了兩年魔法陣與煉金術,只需要確定「成像」跟「出相」這兩個基本功能就能設計出有相應功能的魔法道具。

  雖然他現在不太缺錢,但友誼畢竟是需要雙方去維繫的,他不能因為戴倫大叔熱忱又有善心就直接把矮人煉金店當提款機。

  戴倫大叔見了他又是一番熱情招呼,見林越手裡的照相機當場把他舉高鎚子往下敲的姿勢拍了出來,更是笑得眼睛都小了許多:「安德魯,你一出現就會給我驚喜啊。」拿過林越手裡的照片,又有些發怔,「如果早點想到這東西,我也能給我離開的朋友們,彼此留點念想。安德魯你的腦袋怎麼就跟別人不一樣……」

  林越笑著說:「以前差點死過一次,做了個夢--夢見了一個跟這裡完全不一樣的世界。所以有時遇到一些場景重疊時,那些東西就會自己冒出來。這可不是我想出來的。」

  戴倫哈哈一笑:「聽說瀕死時能看見別人看不不見的東西,沒想到是真的啊。可惜我膽子小,不然一定要去試試。」

  「要說戴倫大叔膽子小的話,這世上就沒有膽子不小的人了。」林越隨意地把照相機遞給戴倫大叔,「我去長耳那裡坐坐。」

  林越以皇家魔法師的身份作保,費白的晶卡已經拿回來了。除了偶爾會神出鬼沒去接一些危險性高、回報也高的任務和工作,費白就會呆在莊園種藥草。而長耳的思維似乎越來越靈活了,居然在德魯伊之森給費白開拓了「黑暗沼澤區」,讓費白沒事的時候召喚他的亡靈生物在這一區域招呼客人,給顧客一種新奇而又刺激的體驗。

  發覺這也可以有不錯的收益後,費白也加入了「浪費天賦」的行列。

  始終問不出費白為什麼這麼缺錢的林越好奇心越漲越高,這時見「黑暗沼澤」營業中,立刻湊過去:「早,費白。」

  隱藏在角落陰影裡的費白眼都不抬:「你坐在這裡,我不會給你免費,連折扣都不會有。」

  林越伸出一根手指跟上來招呼客人的幼年蠻獸骨頂了頂指頭,他記得這是蠻獸族的禮儀。果然,那隻只剩下骨骼的小蠻獸歡快地搖了搖尾巴,發出喀拉喀拉的細微響聲。聽明白林越要喝雪果茶,就一蹦一跳地往特定的櫥櫃跑去了。

  「我撿到它的時候,它還沒死。」費白突然說:「是在角鬥場外……」

  林越當然明白費白的意思--無疑是指那些貴族到底有多可惡,有多熱衷於欣賞血腥的廝殺。他想到在斯塔爾城遇到的迪拉小鬼,還有自己被扔到角鬥臺上的事,那時他也覺得有點噁心。不過回頭想想,其實無論哪個時代都會有渣滓出現,不可能要求每個人都是好人。一味地否定,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不過既然費白對人類極端地不信任,林越也沒有多勸什麼,他相信費白會跟長耳一樣慢慢好起來。

  靠著椅背啜了口小蠻獸送上來雪果茶,入口的清澀茶味讓林越非常愉快:「明天春日祭典,跟我們一起出去吧。」

  費白眼皮都不抬一下:「一萬金幣。」

  噗!林越擦乾留在唇角的雪果茶,不由深刻反省:不應該因為感覺距離有所拉近就忘記了費白的本質!

  見費白一點降價打折的意思都沒有,林越只好認命地把錢劃到費白晶卡上。

  於是到了春日祭典威恩伊莎莫森自然是在的,小尖牙又把林越的肩膀佔了,帕奇也背著畫板跟來。費白脖子上跟林越一樣掛著個金屬塊狀物,不過跟到處亂拍的林越不一樣,費白是林越不要求拍的話絕不抬手,就算動了指頭那不情願的表情也好像在說「既然收了一萬就不額外要錢了」。

  「在這個難得的好日子,」發現人流越來越多,林越突然停下腳步:「大家說我們要不要做點有意義的事?」

  「要!」這是尖牙。「好。」這是帕奇。然後費白保持著一貫的沉默,威恩跟伊莎沒接話,只有莫森跳起來說:「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不是主角,你的預感絕對不准,不算!」林越駁回唯一不和諧的聲音。他找了個比較空曠的地方,從儲物戒裡搬出摺疊式的長桌、器具以及許多奇異的材料。做好一切準備以後,林越分任務:「莫森,看火;威恩,調糖漿;伊莎,印糖!」

  看五顏六色的糖漿分別擺在一個又一個的木桶裡,尖牙兩眼發亮:「我也要加入!」

  林越當然不會反對:「你去跟伊莎一起印,帕奇也要玩嗎?」

  雖然對於林越哄小孩的語調有些不適應,帕奇還是點點頭:「玩。」

  費白忍不住問:「你為什麼會隨身帶這些東西?」

  林越說:「一個問題一百金幣。」

  費白馬上退後兩步表示一點都不感興趣。

  林越只好免費給出答案:「……研究的時候犯困了就需要轉換一下心情,所以會做點吃的,做點喝的,做著做著,工具就齊了。沒扔掉是想著哪天流落街頭可以擺個攤,賺錢餬口。」隨口胡扯完了,他又拿起相機對著辛勤勞動的威恩他們猛拍,著重莫森想要偷吃結果被伊莎抹了滿臉糖漿的滑稽相。

  似乎有所察覺,莫森顧不得控火,直接跑往林越這邊:「老師偷拍可恥!很可恥!」這時不少人都停下腳步,把注意力投往散發著甜蜜香氣的長桌上。

  伊莎的第一批彩糖已經完成了。她咬著由小木棒串起的可愛糖果,笑眯眯開始分發,一下子就引得不少孩子圍到她身邊。接著尖牙跟帕奇也加入伊莎的行列,給一堆矮矮的小鬼分發有著各種可愛形狀的彩糖。

  這一切好像會發光。費白站在那觸手可及的光暈之外覺得有點恍惚。

  林越突然拿著一塊巴掌大的彩糖塞到費白手裡,不懷好意地說:「咬一口,順便讓我拍張照怎麼樣?一千金幣!」

  費白死盯著那塊五彩繽紛的糖板,內心似乎無比掙扎。

  就在林越得意地認為終於讓費白放棄賺錢的東西時,費白突然接過糖果,慢慢地咬了一口。

  然後收進袖子裡。

  「一千拿來。」

  「我還沒拍照!」

  「你現在可以拍。」

  「你現在沒吃糖!」

  「你沒說一定要吃著糖拍照才算。」費白拉低袍帽,藏好了臉上堪稱愉快的表情:「一千拿來。」

  林越淚流滿面。

  就在這時,不遠處有架馬車停頓了片刻。見主人緊盯著那個方向,跟隨著馬車的從人慇勤詢問:「迪拉少爺,你也想吃嗎?小的這就去買。」

  車上那比一般少年要顯小的迪拉.李斯特轉開頭,眼底明光亮了又滅,語調也就譏諷起來:「不用!那麼幼稚的東西……早就不需要了。」



傳說中的秘辛

  送走三個學生,林越掛在脖子上的懷錶多了張小型的照片,那是春日祭典時的大合照——伊莎拿出大半積蓄要求戴倫大叔幫忙打造的,簡單又不失精緻。

  這時候林越也差不多該迎來第二個新學期。接到帕奇通知要更新等級勛章,林越不得不再次來到魔法公會。其實他比較喜歡「平時低調沉默不輕易出手一出手則四方皆驚」走扮豬吃老虎路線,但也只能是想想罷了。就他那跟幾個將領幹架還要折騰老半天的水準,還是掛個「高級魔法師勛章」感覺含金量比較高。

  難得的是會長老湯瑪斯居然剛巧在魔法公會,見了林越笑眯起眼:「安德魯教授,你來魔法公會的次數可真少啊。是來更新等級勛章嗎?正好,我來替安德魯教授完成測試吧,要跨進高級魔法師之列可是要一位魔導師親自幫你測試的。」

  對這老狐狸似的老湯瑪斯林越一向敬謝不敏,聽到高級魔法師的晉級方式,他皺起眉,有點怕跟這老頭對戰一場會被逼得連內褲都不剩。

  林越正琢磨著要不要把實力繼續壓在中階隨便糊弄過去,老湯瑪斯就打消了他的妄想:「測試場地裡有對精神力和魔法元素非常敏感的魔法陣,如果你刻意長時間壓制著力量的話,它們會跟你的對戰方一起發動攻擊。」精明老辣的目光分明看透了一切,語氣有著幾分愉快的脅迫:「到時你會很狼狽。」

  所以說,他對魔法公會這霸道的地方一點好感都沒有。認命地跟在老湯瑪斯身後,林越突然又想到一個疑問,趁著魔法公會的頭兒還在趕緊問:「那個音之魔法跟星之魔法,也能算在魔法師的等級評判標準裡嗎?」

  這回換老湯瑪斯神情鬱結了:「會這兩種魔法的人都不會公開魔法原理,更不會來魔法公會評定。」言下之意很明白了,他也很想歸入標準,但對方不讓,堅決不讓。

  想到目前掌握那兩種特殊魔法的人只有迪拉.李斯特那小鬼,林越有點明白老湯瑪斯的心情——那小鬼難纏,護著他的人更難纏,難怪連老湯瑪斯這老狐狸都徒嘆奈何。

  林越突然就沒那麼鬱悶了。

  跟老湯瑪斯東拉西扯地聊著,一個不被掏空底子的方法也慢慢成形——盡全力放一些華麗而不實用的大招!這樣一來,精神力是全用上了,元素也調動起來了,效果看起來也很壯觀……

  雖然不能扮豬吃老虎,但也不能被人扒得一乾二淨吧?那太慘了!林越隱藏實力的決心很堅定。

  雙方各懷心思,戰鬥測試的過程也變得十分詭異。比如第一場「破防」,本來應該站著不動任由測試者破除自己的防禦魔法的領測魔導師——湯瑪斯會長的臉色從從容到青黑到紅黑,最後徹底爆發:「我是水系魔導師你繼續對我用水系魔法有什麼意義?你不知道有等級壓制這東西存在嗎?你不知道有等級遠高於你的同系魔法師存在時,你對那一系元素的控制力會大大削弱嗎?」

  林越掏出懷錶。也就磨了一小時而已,這麼快就破功……他虛心求教:「那該用哪一系魔法?」

  老湯瑪斯吹鬍子瞪眼:「當然是土系!」

  「土系啊……」林越皺起眉,彷彿想不起任何土系魔法的咒語,繼續發問:「那哪個魔法攻擊高?哪個比較好破防?」

  老湯瑪斯沒好氣地說:「當然是『尖錐』!」等他說完就覺得不對勁。

  而林越下一個動作也印證了他的感覺——土系「尖錐」也猛地撞上他的防禦屏障。

  因為沒有太注意,老湯瑪斯的防禦魔法瞬間被破壞了。即使只缺了個小口,可也算被「破防」。

  林越得了便宜還賣乖地嘆氣:「會長您太客氣了,這樣詳盡地指導被讓人不滿的,您這種明顯的放水行為不可取啊……」

  老湯瑪斯心裡暗罵「小狐狸!」,但臉上已經恢復「和善」的笑容:「不錯,干擾也是戰術的一種。」

  林越正得意著,就發現測試專案上顯示著大大的「優」字。他鬱悶了:「會長,您這樣不行吧?萬一有人查檔案,會影響您的聲譽啊!要不意思意思,改成『中』好了?」

  老湯瑪斯語重心長地說:「安德魯教授,我從不做假的。」

  老狐狸!

  於是兩個人心裡對罵臉上堆笑地你推我挪,硬是把測試時間拖長了五倍。而結果是老狐狸戰勝了小狐狸,「第一位參加高級進階測試的全系魔法師以全項皆優的成績通過」這一消息立刻被傳了出去,老湯瑪斯還給了《王都晨報》一篇專稿,詳盡描述林越的實力有多強悍,連他這個成名多年的老魔導師都覺得有點吃力——一連串動作連停頓都不需要,可想而知這是他早就準備好了的。

  沒一會兒,測試檔案也公開了。林越特意跑去看了看,淚流滿面地發現老湯瑪斯那狡猾的傢伙把影像剪接過!

  這老狐狸怎麼不去拍電影?以這完美的剪接水準,絕對會有好票房!檔案影像裡那個輕巧破掉老湯瑪斯的防禦、還囂張地佯作嘆氣說他放水的傢伙是誰?還有老狐狸那驚駭、惱怒又欣慰的表情,演得真好!如果不是自己也在現場,林越肯定會覺得那年輕魔法師太囂張太無恥……

  陪著林越一起「欣賞」錄影的小尖牙覺得林越的臉色有些黑,趕緊啪地停止重播:「安德魯別生氣!我幫你報仇!」

  林越雖然有些小鬱悶,但膽子還沒肥到去找魔法公會會長報仇的程度。從魔法公會發出的公告就能知道老湯瑪斯有多渴望「高級全系魔法師」的出現,很多等階比較高的全系魔法師由於只專攻一系或兩系魔法,要轉過來練習複合魔法也不容易;至於等階低或者剛剛檢測出全系天賦的全系魔法師又不可能在短短兩年之內突飛猛進。因而由於長時間沒有突破性進展,剛出現時炙手可熱的複合魔法又慢慢沉寂了。所以對老湯瑪斯這種強迫性的宣傳林越也能夠理解,他抬手揉揉尖牙的小腦袋,笑著問:「怎麼報?」

  尖牙一臉神秘地湊到林越耳邊,語氣興奮:「我知道湯瑪斯老頭為什麼這麼重視複合魔法!因為他認識本多,不,應該是梅德爾?本多!」

  留給他那本魔法手劄的人?按照這個世界的命名法則,名字的前段是屬於自己的專屬稱呼,一般由自己創造的新事物都會以它來命名,後面那個只是姓氏的延續。如果說本多的名字是梅德爾?本多的話,那他留下來的手劄也該叫做「梅德爾手劄」。

  林越帶著尖牙走出魔法公會一路閒聊,終於在回到常青藤時明白了事情原委。原來梅德爾?本多是個算術天才,曾經擔任艾維斯首席財務官,直到繼任的財務官勉強出師才退下來。本來他並不打算研究魔法,只不過本多家族以魔法傳家,無法容忍一個對魔法一無所知的繼承人,所以勒令梅德爾必須在魔法方面做出成績。對數字非常敏感的梅德爾開始嘗試精確地將異系魔法元素融合起來,慢慢地對它入了迷——結果以失去一條手臂而告終。出了這種意外,所有關心他的人都不容許他再使用魔法,而他的好友更是親自封印了他的精神力,讓他安心地當個財務官。

  聽完梅德爾的遭遇,林越覺得梅德爾身邊的人——無論是朋友還是親人,都太專橫了。本來梅德爾對魔法沒興趣,是他們逼他開始研究的;等梅德爾真正有興趣了,卻又被他們剝奪了權利。

  林越說:「如果是我,絕對不會再理那些混蛋。」

  「沒錯!」尖牙作結:「所以梅德爾把手劄起名為《本多手劄》,表示這東西只跟本多家族有關,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那個擅自封印他精神力的朋友呢……」林越好奇。

  「他成了魔法公會會長。」尖牙亮出白白的牙齒:「梅德爾再也沒看他一眼。」

  「嘖嘖,原來還有這一段,真同情啊,那隻老狐狸也不容易。」林越的語氣明顯是在幸災樂禍。

  尖牙以同樣的語氣附和:「沒錯!很同情!很同情!」他翻身仰躺,藉著林越髮絲的陰影睜眼看了看藍藍的天,然後心滿意足地掃著自己的小肚皮,「好舒服的味道,安德魯最好!我想睡覺!」

  林越微微笑了笑,這樣安寧的日子好像已經遠去很久,可是再次回歸的時候根本不需要適應就能完全放鬆地去享受它的美好。安穩、幸福和快樂,果然是最容易打動人的東西。

  為了能讓它們停留得更久,他要更努力才行。

  而在同一片蒼穹之下,踩著遍地殘骸站起來的歐文突然感覺有種溫暖、寧定的細流緩緩淌過心底。他按著胸口,彷彿害怕那種快樂悄悄溜走。片刻之後,他抬頭對圍攏在身邊的獸群說:「走,去找下一個!無論是協助惡魔屠戮的死靈法師、還是以光明為名肆意殺戮的極端教徒,都要停下來——否則,必須死!」

  純粹的信仰與絕對的殺意交織在他臉上,融成了一種奇特的神情。

  很久以後,帕奇曾經以殺戮中的歐文為主角畫過一幅巨型的畫像,題名為「殘酷的慈悲」。

  

傳說中的養蛋

  魔法系的新生們都知道,魔法系裡有個最特殊的教授。他是第一個突破十階步入高級魔法師之列的全系魔法師,他的授課方式有些隨意,還喜歡帶人跑圈。

  最重要的是,他還喜歡往煉金系跑。而他每次跑完煉金系以後,就是混合班噩夢的開始。

  沒有人知道他層出不窮的折騰方式是怎麼想出來的,總之每次他都會遊說煉金系的學生來跟魔法系新生「友誼對戰」。煉金術是處於魔法師和普通人之間技術型職業,比起魔法師的崇高地位,煉金術師總歸是有點遜色。

  然而頻繁的「友誼對戰」堅持下來,兩系的生員居然不分上下——歸根結底還是自家教授站在別人那邊太打擊士氣了。對於自家教授這種偏幫外人的做法,魔法系的學生們非常不滿,決定上訴。

  爭取來的結果是這位教授在煉金系也掛了名,開始光明正大折騰兩班來自不同系的學生。

  對於這歷史性的轉折,林越覺得很滿意,非常滿意。

  林越照例完成了一天的教學任務走回宿舍,卻看到胸前掛著傭兵勛章的小傢伙站在自己門前。對於那個集郵遞、家政、尋人尋物服務於一體的傭兵工會,林越還是很有好感的。

  他蹲□跟那個抱著比他還高的大包裹的小男孩問:「這是給我的?」

  小男孩猛點頭,一手護著包裹一手出示自己的晶卡,與傭兵勛章產生共鳴的卡身發出淡淡綠光,向林越證明了這是由傭兵工會發出的正式任務。

  第一傭兵團本來就是遞送任務的老行家,林越對這種程式自然也很熟練。他拿出自己的晶卡,接收了那不知從哪寄來的大包裹,順手從宿舍裡拿了杯可外帶型甜品送給辛苦跑過來的小小傭兵。

  關上宿舍門,林越認真地盯著那佔據了半張桌子巨型包裹。他也有發佈很多獵人任務,但他們送材料的時間都是確定的,而且一般不會有心思做成包裹——那麼可以確定這東西是別人寄來的。

  懶得繼續琢磨,林越直接拆封,然後一封雅緻的信出現在他眼前,信封上還以優美的大陸通用語寫著「誠致吾兒之友安德魯」。

  林越翻開信,看了三遍才明白那華美辭章掩蓋的真意:「我是歐文他爹,這顆蛋是我的。但由於身體原因,我沒法讓歐文他弟從蛋裡出來。現在有人打這顆蛋的主意,你先幫我放著,如果哪天歐文去了你那就和他試一下能不能把蛋裡的他弟弄出來。等他出來了我們就不用管了,誰愛搶搶去。」

  林越開始有點懷疑自己的理解能力。

  ——會有人用優美華麗堪比神殿禱祝文的複雜長信表達這種意思嗎?

  不過等那顆半人高的「蛋」出現在眼前,林越那一丁點懷疑就煙消雲散了。他能感覺到有種跟歐文相似的氣息從「蛋」裡散發出來,而且那種有著輕微波動的頻率跟心跳很相像。

  但……他要怎麼處理?寸步不離地保護「它」?

  林越有些頭疼。

  然而就在下一瞬,「蛋」活動起來,雪白的蛋殼上緩緩出現一行泛金的特殊文字:「你好,安德魯。」

  更奇異的是,明明是種陌生的語言,林越卻能看懂。

  林越的反應顯然傳達到了「蛋」裡,它在自己的殼上快速書寫:「只要外界的能量能跟上,我可以變小。」

  以這種詭異的方式交流了十分鐘,林越才瞭解「蛋」需要的外界條件是什麼。這傢伙喜歡「吃」帶有魔法能量的晶礦和魔核,如果沒有,那麼濃郁的魔法元素也能滿足它的需要。

  「那好吧,我試試。」林越嘆了口氣,開始嘗試著將周圍的魔法元素聚集到「蛋」的周圍。

  「蛋」的體型變小了一點,但很快又紋絲不動,並浮現一行字:「太少了。」

  雖然知道「蛋」是實話實說,林越還是有種被鄙視的感覺。他坐到沙發下跟蛋「對視」,有點懷疑:「你真的需要這麼多魔法元素?」

  蛋身出現兩個字:「需要。」

  林越認命地繼續嘗試,要達到「蛋」的表情就必須隨時隨地高強度地運行精神力。而其中還是有許多技巧性的東西需要琢磨的,比如哪種元素最容易滿足「蛋」的需求,哪幾種元素搭配起來可以更彌補暫時的缺失……

  總之,林越的一整個晚上就耗在這上面了。

  最後「蛋」終於表達自己的疑惑:「你很喜歡做這種事?」不知道為什麼,它覺得對面這個「人類」好像越深入地嘗試就越有精神,而且樂此不疲……

  林越堅決不承認他對「如何養活一顆蛋」這一課題很感興趣。

  經過夜裡的努力,林越終於把「蛋」縮小到拇指大小,同時他也要不斷地輸出超過一半的精神力以確保「蛋」周圍的魔法元素足夠濃郁——否則隨時有可能變成巨蛋……

  確認「蛋」對魔法攻擊和物理攻擊統統免疫,甚至還能「吃下」魔法和鬥氣以後,林越就讓它跟懷錶一起呆在自己胸口,照常地來到煉金系的教學區。

  這個學期他延續了以前的教學法,不怎麼跟本班的學生交流,徹底地站到另一方激勵他們前進。在魔法系的新生裡他幾乎沒留下什麼好印象,提起他幾乎每個學生都憤憤不平。

  這種氛圍很好,林越非常滿意,但平時他還是比較喜歡呆在煉金系……咳,怨氣太重不利於「蛋」生長。

  進行了必要的理論解說和任務佈置以後,林越敲敲講桌,「你們的鏡片磨好了?一分鐘後開始行動,沒觀察到目標的,晚上自己去矮人煉金店打手下;觀察到目標沒得手的,晚上兩兩組隊去對練;連隊都組不上的,明天負責全部後勤工作,好好巴結一下其他同學。」頓了頓,林越笑眯眯地說:「現在我去給你們當臥底,隊長們等一下要看清楚我的指示。」

  煉金班的學生們對自己的對手產生了深深的同情,同時也慶倖自己不是「被臥底」的那方。

  煉金班的學生們拿著自製望遠鏡開始分散潛伏,心裡默默禱念:「魔法系的難友們辛苦了,我們也不想下黑手的,但如果不照做倒楣的就是我們……老師說了,你們鬧彆扭不肯努力練習就是捨己為人的高尚行為,死得其所死得光榮!安息吧!」

  轟!第一顆充盈著古怪氣體的「炮彈」在魔法班的練習地炸開,紅彤彤的朝陽也隨之跳出地平線,預示著平凡而熱鬧的一天又開始了。

  在院長辦公室內,阿爾法依然倚在窗邊遠遠地看著喧嘩的來源地。院長羅爾遜有些頭疼:「你的貓走了,你真的不去找嗎?那可是你愛逾生命的東西,以前別人摸一下都不讓的。」

  阿爾法重申來意:「我要進大殿下的別苑。」

  羅爾遜更頭疼了。阿爾法並不喜歡跟人糾纏,然而一旦認定了某件事就會比誰都執著。他繼續拉開話題:「你不是最注重原則嗎?安德魯教授這麼胡鬧,會影響常青藤的聲譽啊,趕緊去管管。」

  「院長這麼安排自然是有深意的,輪不到我來操心。」阿爾法盯著王顧左右而言他的羅爾遜:「我就是想進去看一看,不會有問題的。」

  羅爾遜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不會有問題?大殿下當初也說不會有問題……結果怎麼樣?一頭栽進去就出不來了。自從你的亞撒消失後,你就開始追查大殿下當年的事,追查到最近,你就向我要進大殿下別苑的通行許可。阿爾法,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跟深淵那邊有了聯繫?還是說,亞撒本來就是來自深淵的黑暗生物……」

  阿爾法轉開頭,不說話。

  「我們之所以能留下來,就是因為我們跟當初的事完全沒有關係。」羅爾遜說:「如果你執意要陷進去,能夠保護大殿下最後血脈的人就更少了。阿爾法,你不要忘記你當初許下的誓言。」

  阿爾法閉上眼,腦海裡出現了當初那個被譽為天才的大殿下。那人的優秀程度用「完美」都無法完整地形容出來,而他和從小一起長大的妻子曾是所有人羨慕的一對。直到那個來自深淵的「煉獄逃亡者」出現。

  阿爾法不能理解那三個人是怎麼成為朋友的,當他知道一切的時候,最終結果已經出來了:大皇子勾連黑暗生物企圖篡位,被皇帝陛下親手殺死,其勢力也被光之領地代為清洗。

  他被留了下來是因為他真的一無所知,而羅爾遜卻是皇帝陛下保下來的,常青藤也繼續留在他們手裡。那個看起來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其實也並非如外表般冷漠,至少他還在為威恩留後路,並且將完整的真相保留下來——篡位是真的、勾連是真的,但湧出地面大肆屠殺的黑暗生物並不是大殿下引來的。那是命運惡意的陷害,陷在其中的人卻沒有辦法跳出來。

  誓言……阿爾法看著自己掌心。通過胸前的血契他能感受到亞撒到底身處於怎麼樣的環境——黑暗與殺戮包圍著他,幾乎讓他無法忍耐。那來自靈魂深處的嘶喊讓阿爾法痛苦得難以忍受,所以他急著要尋找大殿下當初找到的「路」。

  「為完成摯友的夙願寧可犯下篡逆之罪,結果卻因為莫名湧現的黑暗生物而身敗名裂……其中有很多可疑的地方吧?」阿爾法抬頭說:「羅爾遜,不,尊敬的科爾斯特先生,您真的甘心嗎?羅爾遜當初身受重傷,在死前甘願留下最後一絲神識掩護您強大的、來自黑暗的靈魂,對吧?」

  「他們都說你不關心別人,絕對不會認出我不是羅爾遜,看來他們錯了。」

  微弱的、壓抑多時的黑暗氣息在室內緩緩漫開,明明該是邪惡無比的東西,卻瀰漫著深鬱的哀傷。

  「很久沒有這樣自由地呼吸了啊……阿爾法,你說如果有一天光明與黑暗得以共存,亞瑟他們能回來嗎?不能的吧……其實心願這東西,也沒那麼重要,如果當初不那麼執著的話,也許能偷來一段幸福快樂的時光。阿爾法,當初亞瑟選的路不適合你,你沒有資格坐到那個位置。就算坐到那個位置,也影響不了作為『決策者』的那些人的想法。當時就是太年輕,所以看不明白。最後還是萊恩陛下和還留在光之領地那邊的、來自艾維斯帝國的人出面才能保下威恩和你們,你們的萊恩陛下,其實是最了不起的人啊……為了不讓光之領地的某些人找到機會完全『淨化』亞瑟的靈魂,他親手殺死了亞瑟。」

  阿爾法有些失神。

  「所以阿爾法,一個人的力量根本改變不了什麼,做好自己能夠完成的工作吧。」「羅爾遜」也站到窗邊,看著遠處兩個相互針對對方的熱鬧班級說:「就像安德魯教授一樣,忘記那些力不能及的東西……我們擁有艾維斯帝國最好的學院,可以做的事有很多,不是直擊目標才算付出了努力啊。」


傳說中的強迫中獎

  林越雖然打算偏安王都,教教學生養養蛋,可生活最大的樂趣就是折騰別人,你不甘寂寞,它就讓你閒得發慌;你要安逸,它就讓你過得水深火熱——「坑爹呢!」是它最喜歡的讚美。

  「瑪亞帝國要求改革學院聯賽,而且他們的改革方案已經通過了。」召集了魔法系屬於老師陣營的成員,阿爾法語氣平板地宣佈一項消息:「今年夏季的學院聯賽將增加一年級的賽項,所以需要再選出一位元帶隊人。由於瑪亞人信仰的特殊性,擁有任何人族以外血統,哪怕是十分之一,也可以排除在外。」

  阿爾法的話一落音,除了林越以外的所有人齊唰唰地站起來表示自己跟各種奇怪的種族有親緣關係,其中甚至有很多林越聽都沒聽過的。林越驚奇地看著自稱「有人魚血統」的某個老頭,如果按照遺傳學來算,他外祖母的妹妹的丈夫的弟弟的老婆來自人魚族,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等到八卦地聽完所有人的自白後,林越終於嗅出不對勁的地方。他們這是在推託……吧?

  他記得瑪亞帝國是個好戰到有些偏執的國家,無論有沒有天賦,幾乎每個人都佩戴著長劍和魔杖。而且戰神神殿對於「異己」的存在非常排斥,那裡到處密佈著淨化之光,連擁有黑暗系天賦的人幾乎都會被誤傷;而獸族、精靈族、矮人族等等,統統都不允許在瑪亞境內生活。

  所以阿爾法才會說出最開始的話。

  而林越知道的還有更多。比如瑪亞帝國有人以光明之名進行著殘忍的活體研究,企圖創造可以瞬間置黑暗生物於死地的「血蛹」。那不是一個能讓人喜歡上的國家。

  想通了其中關節,林越霍地站了起來:「其實我也有異族血統……」

  阿爾法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一副「我就知道你會找藉口」的表情:「願聞其詳。」

  林越清清嗓子,開始捏造事實:「其實我祖母……」

  阿爾法抬手打斷:「我記得你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更不知道自己的祖母是誰。」

  林越覺得兩年多過去了,阿爾法還是跟最開始時一樣看他不順眼——剛剛那麼多一聽就知道是藉口的說法他一句話都沒反駁!林越咬牙調整好臉部表情,流露出一絲哀傷和無奈:「其實我祖母那一輩的事我根本不清楚,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異族血統,萬一有的話就糟糕了,會被當成異端處理掉吧?還是讓別人去好了。」

  安靜地聽完林越的演說,阿爾法才開口:「我記得每個被自然神殿收養的孤兒都會留檔,而你的檔案上明確地寫著『人族』。」

  看到同僚們同情加憐憫的眼神,林越有點抓狂。這肯定是一個有預謀的陷阱!他選擇帶一年級班不就是不想參加麻煩透頂的學院聯賽嗎?繞了一圈居然又繞回去了!

  林越垂死掙扎:「我才到學院不到三年……」

  其他人紛紛說:「沒關係,年輕人就是需要磨礪。」「輸贏不重要,就當累積經驗。」「我跟你同一年進學院,去年我就開始帶隊參加學院聯賽了。」

  你那是在王都這大本營舉行的啊,能一樣嗎!一點都沒被安慰到的林越忍不住淚流滿面。

  對於這強迫中獎的「帶隊參賽」任務林越有一萬個不滿意,恨不得馬上拉出任務列表把他刪除。這一刻他真的非常羨慕帶著系統大神穿越的主角們……

  不滿歸不滿,該做的事還是要做。挑選參賽學生是第一要務,既然都說了「輸贏不重要」,他就不客氣了。挑選的第一個條件是乖巧聽話不鬧事,實力是浮雲,隊伍好帶才是他要的。首先考慮的當然是自己帶的班,畢竟那都是他熟悉的學生。作為一個老師他有些不及格,什麼一碗水端平、民主平等統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所以當各系的一年級生選了出來,林越的隊伍裡沉默寡言、安靜無比而且生活技能練得比較好的六個學生顯得格外顯眼,瞧那樸素的衣著、木訥的表情……沒有一個是貴族!由於常青藤學院隸屬於皇家,學生們有著不必參加遴選就直接參賽的特權,有著絕對決定權的林越在眾人側目中堅持著自己的選擇。

  值得高興的是煉金系那邊也有幾個他熟悉的面孔進入了隊伍,集合期間在煉金系領隊人的威壓下朝他猛眨眼。

  看來這一路不會無聊了。

  前期的準備工作完成以後,參賽隊伍浩浩蕩蕩地從王都出發。林越帶領的魔法系一年級生呆在隊伍末尾位置,很明顯是因為實力最弱而遭到歧視。不過林越不在乎,一路見到什麼花花果果就只會幾個老實的學生去摘,所到之處,一片狼藉。直到資格最老的總領隊人無奈地回頭勸他「要愛護大自然珍惜造物主恩賜的大好環境不要隨意破壞」,林越才有所收斂——改為帶領學生們在全隊休息時野炊。

  鄰近幾隊幾乎都是一年級生,那裡經得起這樣的誘惑,很快就開始效仿。幾天過後全隊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嚴肅的參賽之路變成了和諧的野營生活。

  林越心裡舒坦了很多。一開始那種緊繃的氣氛讓他非常難受,學院聯賽而已,又不是去赴死,搞得那麼凝重幹什麼?他一開始不願意參與只是因為怕麻煩,真要他參加進去他是一點都不擔心的。

  眼看就要到兩國邊界,林越設下小型的隔絕結界,把一路收集來的情報以「類比幻燈片」方式展現到學生們眼前:「玩了這麼多天,我們也該做點正事了。花這麼長時間跑一趟,不贏一場就太對不起自己了。不過單人賽競爭激烈,等抽好籤我們再作打算。我們可以先考慮一下團體賽,大家先看一下我們第一場有可能對上的對手團隊。」林越指著一個個有著姓名、等階、特長、弱點等等資料的「螢幕」,笑眯眯地說:「好了,你們一邊看,我一邊給你們講一個叫『田忌賽馬』的故事……」

  

傳說中的化形

  隊伍進入瑪亞帝國後就沒那麼有趣了。瑪亞境內關卡非常多,兇悍好武的軍隊隨處可見。如果莫森跟了過來,林越一定會鄙夷地對他說:「看,連十歲小孩的腹肌都比你大塊,你就死了走暴力法師路線的心吧!」

  不過這遺憾也並不是不可彌補的,林越每到一個新地方都會出去走走逛逛,拍上許多照片委託傭兵公會送到威恩他們手裡。至於學生嘛,不鬧事就行了,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對於林越這種不負責任的懶散作風,總領隊人雖然沒什麼意見,同為魔法系的二年級生領隊人卻不樂意了——值得一提的是,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初被林越小小地擺過一道的老侯賽因。

  這個早年被稱為「噴火巨龍」的老頭依然脾氣暴躁,見到林越就罵開了:「你還知道回來!真當是在旅行嗎?要是丟了魔法系的臉我唯你是問!」

  「公費旅遊機會難得,別說這些掃興的事。」林越擺擺手,笑眯眯地遞去一紙包跟一罈酒,「這邊的特產,香噴噴的暴熊肉和紅麥酒,在艾維斯能獵到暴熊的獵人還真不多,不嘗嘗看很可惜的。」

  說完也不管老侯賽因的反應,埋頭吃了起來。暴熊是種兇殘的魔獸,本來皮厚肉糙不太好吃,但這邊的人用特殊的秘方來處理後變得非常酥香可口,光是聞到那味道就讓人食指大動。

  老侯賽因掙紮了一會兒,還是經不住誘惑跟林越一起享用美食,不過口裡直哼哼:「別以為一點食物就能收買我……」

  林越張口就是一通忽悠:「我不是出去閒逛的。你想想,人都要吃飯,不過不同地方或者不同地位的人吃的東西絕對不一樣,對吧?所以從一個地方的食物入手,我們可以瞭解到他們的生活水準、生活環境還有生活習慣。同樣,我們看一個地方的建築規劃,還有商業跟農業、軍事等等的比重,就可以推斷出一座城鎮的基本情況,難得可以光明正大到瑪亞境內走一遭,我們應該好好利用這次機會。」

  脾氣直接的老侯賽因被他繞得一愣一愣,砸吧著嘴說:「這麼一說還真有點道理。」

  忽悠直腸子的人真是一點成就感都沒有……解決完暴熊肉的林越感覺有點懶洋洋,嘆著氣說:「可惜一路來都沒人理解我的用心良苦啊。」語氣之悵惘,足以讓聽者感受到他那「發自內心的無奈」。

  看到林越那非常眼熟的表情,老侯賽因想起一路來被他誆騙的次數,立刻爆發了:「你又想拿我當槍使對吧!做夢!」

  林越正要繼續跟老侯賽因閒扯幾句,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外傳來:「哈哈,安德魯,又見面了!上次你出塔我正好出任務沒見到你,所以剛才入城聽到艾維斯的參賽隊伍在這裡就過來了。你齊爾師兄要先去見城主,等會就到。」原來是齊爾的老搭檔雷歐。

  見到這個性爽朗的老熟人林越自然高興,從儲物戒裡取出另一壇紅麥酒遞給他:「這邊霧大,趕得太急容易生病,喝上一點這邊專門用來對付霧瘴症的酒可以辟瘴。」

  雷歐接過酒罈大口大口地灌酒,然後才感慨:「你好像也今天才到吧?怎麼好像對這邊的東西這麼瞭解?跟你齊爾師兄一個樣。」

  林越答:「逛逛就熟了。」其實他有個老毛病,如果時間充足的話,他一定要先想辦法摸熟周圍的一切才能安心呆下去。回頭想想,這大概是延續了「打開遊戲把地圖好好跑一遍」的優良傳統……

  沒一會兒齊爾也到了,他吃了城主的閉門羹。原來齊爾跟雷歐這次的任務是與瑪亞帝國各城鎮達成協定,解救那些誤入瑪亞境內的異族。可以想像得出這任務有多困難——艾維斯人對瑪亞人的感覺是兩個字:「野蠻!」而瑪亞人對艾維斯人的感覺也是兩個字:「虛偽!」雖然兩國誰也不曾跨過那條界限,始終保持著表面的和平,但由於信仰的不同,自然神殿的人要在瑪亞帝國行走非常不容易。

  更何況齊爾兩人還是為瑪亞人仇視的異族奔走。

  林越自忖幫不上什麼忙,只好從某個儲物戒裡翻出一堆魔法飾品。這些或走可愛卡通路線、或走精緻路線的東西是他在法師塔內做試驗時做出來的,靈感大都來自於那個離自己越來越遠的時代,說不上多有用,但勝在新奇。把它們都給了齊爾,林越說:「如果正式途徑走不通的話,試試走夫人路線或小孩路線,說不定對方會鬆口。」

  齊爾也沒拒絕,笑著說:「理念衝突本來就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我只要盡力而為就好。安德魯你不要想太多,安心完成學院交待的任務。」雖然他看起來很疲憊,但是眼神始終堅定,並沒有任何動搖或退卻的跡象。

  林越立刻點頭應是。正要繼續聊下去,林越卻感覺到胸前的「小蛋」突然小幅度地跳動起來。知道這是「蛋」有話要說的先兆,林越找藉口回到房裡把「蛋」的體型控制到手掌大小,開始進行奇特的人蛋交流。

  然而當他看到蛋身出現的文字時,心卻猛地一跳——

  「哥哥在附近,哥哥有危險。」

  雖然書寫的方式沒有辦法表達任何焦急的感受,「蛋」的氣息波動卻洩露了它的不安。不過它沒有哀求林越趕過去,只是靜靜地等著林越回應。

  林越喉嚨有些發燥。「蛋」的哥哥應該只有歐文吧?有危險?他要做的事確實很危險,但老沃夫在——或許還有更多的人在,再加上他那強悍的天賦,應該不至於危及性命。

  雖然大腦進行著理性的分析,林越卻已經抓起「蛋」離開落腳的地方出城。有「蛋」的感應能力,他不必擔心在大霧中迷失方向,只需要盡力加快速度就好。為了能更好地發揮,他忍痛拿出最貴重的晶礦給「蛋」提供能源。

  趕了大半個小時,「蛋」的氣息終於穩了下來。林越用了個驅除魔法驅散前方大片濃霧,然後他看見了令人作嘔的一幕:數萬隻通體發黑的血蛹在一個無形的結界裡撲飛,地上沾滿了粘稠而噁心的液體,還有堆積如山的屍骸。土質已經發黑,似乎正散發著惡臭。根本沒有可以站立的地方,每一寸土地似乎都帶上了強烈的腐蝕性,貪婪地吞噬著一切生命。

  在血蛹最密集的地方,渾身髒汙的歐文靜靜站立著。而他目光鎖定的是一個下半身已經徹底消失掉的猙獰怪人,那人的聲音好像是依靠骨骼摩擦發出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總算把你引出來了,原來就是你在壞我的好事!真純粹的光明氣息啊,你怎麼能阻止我們消滅黑暗……是你們這些偽善的傢伙逼我繼續改造血蛹的,就用你做第一份養料吧,桀桀桀……不能動了對不對?附身在那些畜生身上的幼體已經把毒素轉到你體內了,對魔法跟武技都免疫也沒用,這是毒素,純粹的毒素……你們這些異端,都去死吧!」

  果然發生了!從見到血蛹開始,林越就知道這種改造甚至創造生物的方法落到某些人手裡,絕對是一場浩劫!一開始也許是以「消滅黑暗」的名義來進行,到後來極有可能演變為「清除所有異己」!

  眼看密集的血蛹就要撲到歐文身上,林越連呼吸都難以延續。他嘗試著打破結界,「蛋」卻立刻寫出兩行文字:「不要動,沒有結界第二代血蛹會迅速逃竄到各地,那會很糟糕!走,快離開。」

  接著它又補充:「哥哥說的。」

  林越牙咬得死緊,突然就痛恨起過得那麼輕鬆的自己。即使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根本幫不上忙,他還是挪不動雙腿!

  似乎是發現了他還沒離開,結界內的歐文目光轉了過來,直直地看著他。

  歐文的心裡又是著急又是焦慮,他害怕自己撐不下去,結界消散,林越出事。快走!快走!快叫他走!歐文把焦急的想法傳遞給那個讓他感覺很親切的「同類」。

  林越還是沒有動。

  這次是他大意了,沒有料到對方會把血蛹再一次改造。第二代血蛹不再畏懼那麼體溫和各系元素,能夠粘附到所有活物身上放出致命毒液,不徹底清除會成為整個大陸的災難!

  瘋了!那些人真的瘋了!想到同行的獸群慘死在眼前,想到林越又近在結界外,想到可能會有數不清的人可能遭禍……憤怒跟著急交織在一起,讓歐文體內的每一根神經都在戰慄,彷彿有種無形的東西在體內竄動著,企圖把難受到讓人發抖的痛苦擠出體外。歐文感覺到自己的四肢開始慢慢恢復控制,積鬱多時的長喊衝出喉嚨、衝向體外,那聲音引起的震顫讓所有血蛹霎時停頓下來。

  歐文的身體逐漸發生變化,結界也隨之擴大,再擴大,幾乎蓋住了整個瑪亞帝國。結界內的血蛹彷彿被什麼東西淨化了,一一化為虛影。那半身人驚駭地抬起頭,只見遮天蔽日的龍身停在上空,發出一聲聲巨鳴:「以我族之名,凡傷我友族者,殺!凡包庇罪惡者,殺!凡以光明之名行極惡之事者,殺!」

  緊接著,無數回應出現在山林間、田野間、河流間,甚至深海間——那是以靈魂發出的的臣服之音!

  懸在空中的黃金巨龍甚至沒有動手,那帶著殺意的龍息落就已將那半身人化為一堆白骨。

  這一次,是真正地「成長」了。

  林越遲疑地站在原地。

  黃金巨龍轉了過來,一人一龍靜默著對視。

  突然,巨大的龍首慢慢俯下,以那能夠直透靈魂、有著讓人心頭髮顫的奇異魔力的龍語邀請道:「要、要坐上來嗎?」

  那語氣聽起來無比熟悉,就像從未改變一樣。

  

傳說中的認識自我

  「龍騎士」這種高遠的想法從來沒有出現在林越的未來規劃裡,不過他還是毫不猶豫地用飛行魔法躍上龍首,找到一片寬大的龍鱗作為避風港。

  第一次化形的歐文有些興奮,載著林越往碧藍的蒼穹飛去。林越架起防禦魔法隔絕濕漉漉的水汽,透過繚繞與身側的雲霧看著那越變越小的陸地。

  直接穿過雲層給林越帶來一種奇妙的撼動。天地渺渺,連山川都小如螻蟻。這就是自己生活了兩年多的大陸!在大陸的邊緣揚帆出海,就是那矮人生活的島嶼與精靈建造的天空懸城。繞著海洋航行,可能會回到大陸的另一端,那裡有著混居的獸人,虎族、豹族、狼族……放眼望去,陸地上的每個角落都籠罩著柔柔淡淡的輝芒,那是自然賜予的奇特力量——它讓這邊的人很容易獲得所需要的一切。

  但是即使衣食無憂,大陸上仍然蟄伏著不少危機,首人對地位和實力的追求、那些被強迫驅逐的黑暗種族、信仰與理念的衝突碰撞……就是這樣的環境,催生了無數的魔法、武技。

  由於沒有環境嚴重、資源耗盡的憂慮,這裡的文明軌跡與地球有很大的區別,所有的煉金、藥劑以及魔法陣的研究,都是為了提升武力。其實發展到這程度,這個世界已經鑽進了一個死巷——精神世界的嚴重空乏讓他們的思考方式變得扭曲,生命的軌跡非常單調:變強,變得更強,然後相互廝殺。

  比如光明與黑暗,其實不是無法共存,但如果二者開始和平共處,淩駕於規則之上的那些「高手」就會變成多餘的存在。所以他們拒絕接受任何會讓自己信仰發生半分改變的事物。當這種信仰變成偏執和頑固時,就會做出許多令人發寒的舉動——比如秘密』養』「血蛹」,比如生奪人魂。

  這些都證明如果不拉轉文明發展的馬韁,這個世界將會變成巨大的鬥場,各方則以自己的「信仰」之名撕咬起來,發展為另一個「深淵」。

  閉起眼感受著風在耳際流動,林越的思維第一次變得無比清晰。原來他也受這個世界的環境影響,走了很長的一段彎路。實力和武力,不該是他唯一需要追求的東西,那也不是他佔著優勢的方面。

  他擁有的是大量的、與這個世界完全不同的知識。

  林越躺倒在歐文的一塊鱗片下,任由那龐大軀體傳來的熱量包裹著自己。「蛋」從懷裡跳了出來,跟他一起平躺著。一人一龍一蛋竟然都沒有開口說話,時間也彷彿靜止了,唯一還在動的是與巨龍擦肩而過的流雲與和風。

  不知過了多久,蔚藍的天空漸漸變成深藍,藏匿在太陽輝光之下的星辰漸漸顯露行跡。

  林越睜開眼看了看朝自己猛眨著眼的星群,忽然問:「胖子,血蛹不會再出現了吧?」

  歐文頷首:「不會了。從化形開始,我就接受了來自靈魂印記裡的記憶和力量。」他頓了頓,才繼續說:「其實每個人的靈魂從出生開始都帶有特殊的印記,以這種形態出現的我可以使用特殊的力量追蹤相似的族群。血蛹其實算不上是活物,當它成為『蛹』的時候就已經死亡並化為毒液,所以我能用帶有追蹤能力的力量讓它們徹底消失在大陸上。」

  這也太逆天了吧?

  雖然一直都覺得歐文帶有強大的主角光環,可聽到歐文解釋自己的能力時林越還是想對造物主豎起中指!

  「沒有任何限制?」他忍不住繼續發問。

  「有的,」歐文想了想,說道:「如果是真正的活物,不可能一擊致命。所以剛剛對付血蛹的時候,我也只能對『養』它們的人烙上印記,要徹底解決他們只能讓獸群搜尋和追蹤者親自去殺掉,我保持龍形這麼久就是為了確認沒有遺漏。對了……安德魯你也可以看到的,有印記的人眉心會有黑氣湧動。」

  林越:「印堂發黑?」

  歐文愣愣地思考著印堂是什麼地方,然後才點點頭:「嗯,印堂發黑。」

  林越:「……還真好認。」

  這時「蛋」不甘寂寞地跳了起來,大概是因為強大的同族在身邊,它又變成了小孩子的高度,一邊貪婪地吸取著歐文身上散發的龍息,一邊跟林越「交談」:「等哥哥的力量再穩定一點,就可以讓我出來了……我會給你們幫忙的!」為表決心,它還認真地搖晃那白溜溜的蛋身。

  「那就不客氣了,我一定會讓你忙到喘氣都沒空。」林越頗為期待地拍拍蛋可愛的尖端,那目光非常不懷好意,讓「蛋」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挪。這反應顯然取悅了林越,他笑眯眯地對歐文說:「出來這麼久,應該已經確認所有與血蛹相關的人都烙下印記了吧?我們也該回去了……出來的時候也沒留話,回去一定會挨罵!」

  「好。」歐文應完後又補充:「我一定不讓人罵你。」

  「不,那可不行。」林越說:「挨罵對我來說就像吃飯一樣,每天挨上一通就覺得神清氣爽。你不覺得看侯賽因老頭跳腳大吼很有意思嗎?」

  歐文停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地說:「我明白了!我也是!以前每天都要聽到你罵我才有動力……」

  林越:「……」

  扭開腦袋,林越拒絕承認這種找罵的心情是由於某種感情缺失而渴望得到關注的表現。其實很多時候,那些肯對你大吼大叫的人要比對你不聞不問放任自由的人更關心你。在那有親人卻基本沒見過親人的二十四年裡,「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態度曾在他心裡留下不可磨滅的痛苦,直到慢慢地習慣人與人之間的冷漠,才漸漸習慣不去想過去也不去想未來,只抓住眼前的一切。

  這是一種自私的心態,既想要享受別人的關懷,又因為害怕傷害而不願敞開心扉。林越回頭想了一下,被自己拋諸腦後的那些回憶和那些人,其實也並不是那麼糟糕,往往只是剛剛刺到他那可憐的自尊時就被他徹底割斷——用懦夫才會做的行為來逃避一切。現在想來,還是自己傷害別人比較多。

  用雙手撐著身體坐了起來,林越說:「胖子,如果哪天我傷到了你,你一定要說出來。」

  歐文似乎對他突然發話有點疑惑,想了一會兒才鄭重點頭:「好。」

  巨龍很快就回到了出發地,為了不來圍觀,巨龍的身體一點點縮小,降落到一定位置時慢慢恢復人形。

  林越也開始施展飛行魔法,並把「蛋」放回懷中。自從知道「蛋」能夠「吞食」魔法跟武技的攻擊以後,他就明白歐文的父親把它送過來與其說是讓他保護這「蛋」,還不如說是為了讓「蛋」來保護他——信裡的說辭只是照顧他的面子而已。畢竟他的實力在普通人裡還算可以,但在金手指大開的高手們面前簡直是不足一提。

  明白了這一點,林越也沒逞強,心照不宣地繼續帶著它。

  兩人一蛋剛剛回到城門,就聽到周圍的人都在議論著白天的異象,不少人都說在雲霧裡看到了「龍」。雖然瑪亞帝國信奉的是戰神神殿,但是提起那個僅次於神,或者說本身就是「神」的種族,每個人眼中都閃動著光彩。

  往人潮最擁擠的地方看去,居然是老邁的城主在主持祭禮:「多少年了啊……自從一百多年前巨龍在北方冰原突然隕落,就再也沒有人見過巨龍顯形了!」老城主眼淚流了滿臉:「這次看散佈龍族已經滅絕、只剩低微爬蟲支撐局面的謠言還怎麼傳下去!巨龍才是真正的主宰者!那些以光明之名挑起罪惡之爭的人該滾蛋了!」

  看著那聲淚齊下的老城主,林越皺了皺眉:「看來血蛹的事似乎也有很多知情人,這個城主可能知道些什麼……」

  歐文點頭:「等下我找機會去探探。」

  兩人撥開人群回到艾維斯參賽隊伍落足的旅舍,大多數人都出去了,店裡很安靜。不過林越剛跨進一步就感受到濃郁的火系元素朝自己這邊襲來,歐文早就被他三令五申不能輕易在人前出手,所以有些發愣。林越趕緊布起防禦屏障,咂咂嘴說:「我說侯賽因前輩,才半天不見而已,不用這麼歡迎我吧!好險!差點就被你燒光頭髮了。」

  老侯賽因破口大罵:「你還有臉說?如果不是有幾個有經驗的高年級生幫忙組織,魔法系的隊伍都快散了!這是團隊,團隊知道嗎?你身為一年級生的領隊人,一聲不吭就離開大半天,你知道這會造成什麼後果嗎?你是不是把腦子放在家裡忘了帶?要不要我托然去幫你帶過來?」

  不愧為噴火巨龍,吼出一通痛罵都不用換氣。歐文被那中氣十足的嗓音嚇退了一步,再看看一臉淡定的林越,頓時覺得非常欽佩。

  等到老侯賽因罵得口乾舌燥停了下來,林越才誠誠懇懇地給他端了杯茶:「這次是我錯了。」

  老侯賽因灌了口茶,氣還沒順:「什麼叫這次?你的意思是以前我都是罵錯你了?」

  「好吧,一直都是我錯!」

  「你這是什麼態度?!」老侯賽因瞪眼。

  「認錯的態度!」林越正色。

  沒從林越臉上找到半點可以借題發揮的表情,老侯賽因覺得有些不痛快,哼哼兩聲:「還有兩天就到瑪亞王都了,你注意點!」

  「好好好。」語氣又變成敷衍。

  「認真點!」怒氣值又噌噌噌地往上躥。

  「好!」嚴肅地應完,林越悄悄朝歐文擠了擠眼,意思是「好玩吧」。

  歐文默默地扭開頭。

  

傳說中的公益廣告

  在老侯賽因的咆哮聲中,參賽隊伍很快就進入了瑪亞王都。相比艾維斯王都的富麗,瑪亞王都多了幾分剛硬,鋼鐵一般的建築物如刀劍般聳立,遠遠就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感。

  瑪亞皇家學院是這次學院聯賽的主辦方,在學院門前聳立著一個一手持劍、一手執典的雕像,象徵著武力與審判。林越帶著六個一年級生的隊伍走在最末,感覺就像掉入了狼窟,四周都是幽幽的凶光。

  「真可怕。」林越左右手各搭著一個學生的肩:「來來,走在我旁邊。有人敢撲上來你們要給我擋著,知道嗎!」

  被他扯到前邊的學生哇哇大叫:「老師你太無恥了!」

  林越謙虛地點頭:「謬讚謬讚。」

  籠罩在學生頭上的壓力突然就彌消於無形,反而紛紛七嘴八舌地討伐起林越來,在林越班裡的學生更是瞬間想起了新仇舊恨,一個勁數落不停。

  作為尾巴的魔法系一年級隊一路胡侃,隊伍不知不覺就停了下來,那些摩拳擦掌要跟他們比賽的瑪亞生員已經不見了,領隊人開始進行交接工作。

  眼看烈日炎炎,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輪到自己這個吊車尾小隊,林越拉著學生們找了個樹蔭坐下,圍成一圈開始喝下午茶。經過林越一路的調/教,連最老實木訥的學生都話多了起來,聽林越問起對瑪亞皇家學院的感覺紛紛響應:「可怕!」「一開始有點可怕!但是想到大家都在就不怎麼怕了!」「老師這麼無恥有誰敢惹……」

  「膚淺!」林越瞥了他們一眼,痛心疾首地說:「這裡跟常春藤最大的不同點你們都沒發現,這觀察力太遜了。」

  學生們靜了下來,齊唰唰地等待答案。

  林越掃過那些瑪亞皇家學院的生員跟教員,笑眯眯地說:「你們看,這邊的女性明顯比我們學院高挑,腿長,臀豐,胸有料,嘖嘖,個個都有成為御姐的潛質。」瞧見學生們都是一臉「到底誰膚淺」的無語,他正了正臉色:「這表明瑪亞帝國的女性身體好,生育能力也好,這會影響到帝國下一代的體質。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你們不要想歪了,膚淺的小鬼!」

  正要繼續就「女性身材與國家綜合發展力直接相關」這一論點進行擴展,老侯賽因的咆哮就在他身後響了起來:「安德魯!你就是這樣教學生的?你這個該死的混球……」

  他身邊站著個身穿黑色緊身外套的瑪亞女教員,面色不善地看著林越。

  學生們紛紛摀住臉,表示丟臉丟到家了。

  整個報到過程在老侯賽因的怒火和學院接待人的瞪視中完成,林越自發地開啟臉皮加厚模式,鎮定自若地把門房號拿回小隊裡分發。學生們是兩人一間,教員則有獨立的房間,目送學生們都乖乖回房後林越也沒去看自己住的地方,而是拿著瑪亞王都的地圖冊開始自由行動。

  歐文半路又離開了,去解決那些「印堂發黑」的傢伙。他弄出了這麼大的動靜,王都也出了不少言論,林越邊聽著周圍的閒談邊尋找著目的地。沒一會兒,林越就看到了一家熱鬧的交易所,他知道這是歐文的產業。憑著巨大的財力,歐文名下的拍賣行和交易所穩穩地在各地站住了腳,衍生的旅舍、酒館以及武器店等等也為數不少。這些產業沒有相同的名字,甚至連標記都沒有,但它們確實都屬於同一個人。

  交易所的功能類似於仲介,賣家可以將要出售的東西登基下來,由交易所幫忙搭線售賣。買家也可以在交易所寫下需要的東西,由交易所聯繫賣家或者查找倉存。跟傭兵公會不同的是,他既不需要身份證明也不一定要用晶卡交易,適用於一些比較隱秘、不想讓人知曉的買賣。

  一間新的交易所要讓人信任並不容易,所以看到這所交易所的規模,林越不得不感慨:老沃夫的能量實在太大了!

  不過老沃夫是成名多年的魔法師,又在魔法陣上有極高的造詣,光是扔出名號來就能頂上一個大家族。有他坐鎮,自然是想發展慢點都不行。

  能逮住這尊大神當苦力,歐文真幸福……感慨歸感慨,林越還是循規蹈矩地坐到一邊填寫登記表格。

  林越要委託的交易很簡單,就是想要尋找願意租借外牆的屋主,然後在他們的外牆使用定期更換內容的影像魔法陣——沒錯,這就是廣告。不過他想做的是公益廣告,廣告的創意大都來自二十一世紀那個科技發達的時代,而主打內容是——親情!除了親情、友情、愛情等題材以外,他還準備了不少非大眾行業的生存狀況,等到「廣告位」落實以後陸續放出。

  可能存在的技術問題早在他呆在法師塔裡閉關時就已經解決完,一路走來更是採集了不少素材,「廣告」的製作變得非常輕鬆。他在抓劇情方面本來就有很敏/感,不然當初也不會擁有「從千千萬萬種攻略方式中迅速選出完美攻略路線」的能力了。對於自己加工出來的「短片」,林越還是挺滿意的,雖然在拍攝方面有些粗糙,但是他剪接的功力還不錯——至少放給學生們看時騙了不少眼淚。

  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就是租用「廣告位」了。歐文不在,林越也不好腆著臉去找交易所負責人說「我跟你BOSS是好朋友,趕緊幫我做好這件事」。在某些方面,他還是很要臉的。如果自己變成了敢說出這種話,他會選擇掐死自己。事實上就算歐文在,他也是不太想借光的。

  還是按程式來比較符合他的性格。

  工作人員接過他填完的資訊,有些詫異。但是千奇百怪的交易他們見多了,也沒有太大驚小怪,收取了訂金之後就笑著送林越離開。林越這樁委託雖然聞所未聞,但其實很容易做到——畢竟他給出的價錢很可觀,也保證不會影響到日常生活。

  反正可以隨時揪出幕後大老闆算賬,林越也不擔心訂金打水漂,交待了魔法放映器的「安裝」和「播放」方式就走出交易所。

  眾所周知,公益廣告的用處在於潛移默化。在二十一世紀,政府會發出不少公益廣告提醒公眾注意安全、注意保護環境、注意相互關懷……也許不能改變所有人的想法,但總能觸動某些人的心弦。只要有一個人開始反思,這些廣告就算是實現了它的意義。

  林越正是想要通過這樣的方式,慢慢地把一些東西傳遞給其他人。他希望他們能看到武技和魔法以外的更多的美好事物,以及那些一旦錯過就永難找回的東西。

  還沒走出多遠,周圍突然傳來熱鬧的議論聲。林越轉頭一看,原來交易所的外牆竟然已經掛上了「光屏」,鮮活的影像開始慢慢地變幻:一個為提升實力而離家的少年終於成為高級魔法師,推開家門卻發現家中空無一人。接下來的畫面就以明亮的色調渲染少年出生時母親的喜悅,牙牙學語時的歡樂,測得天賦時的驚喜……最後回憶結束,以衝擊性極強的對比手法描繪少年在外與人鬥毆爭執時,他母親孤獨病逝的情形。

  雖然整體劇情非常狗血,但通過一路走上的瞭解,林越知道這種事並不少見——尤其是在平民家中。一旦出現一個有天賦的孩子,整個家都會用盡全力去供養他,甚至有些人會把無天賦的孩子賣給奴隸市場,然後為有天賦的孩子提供路費和進階的費用。而有天賦的孩子出去以後,極有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再回到「家中」。而相比於艾維斯帝國,這種情況在以武力為尊的瑪亞帝國更為常見。

  林越默默地坐在對街的長椅,抬頭看著畫面上又重播了一遍的短片。每一個情節他在製作的過程中都已經摸索過無數遍,但這樣重看,心情還是莫名地受到了衝擊。如果他也是在父母這樣的期待下降生、他的每一步成長也都被父母這樣的期待下邁出,無論如何,他也不願意離開「家」半步。

  但是即使他離開了那個時代,離開了不知千里萬里,也不會有人發現的吧?比再也回不去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清楚地知道就算回去了也不會人察覺你離開過。

  把手按在眼睛上,林越感覺到那溫熱的液體溢出眼眶,沾濕了五指,然後順著手腕滑落,慢慢轉為冰涼的觸感。

  一開了頭,難以抑止的眼淚就不停地湧出。

  幸好這時候過往的行人都被光屏吸引,哭出來的人也不僅是他一個,所以沒有太多的人注意到長椅上坐著這樣一個孑然一身、流淚不止的魔法師。

  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洶湧的淚意總算消退。林越壓下胸口殘存的痛楚,有些自嘲地想:會被自己做出來的短片弄哭的人還真沒出息。

  正要起身折回,卻猛地跌入一個厚實的懷抱。帶著惶急跟焦慮的雙臂牢牢地從身後摟緊他,聲音因為趕得太急所以非常不穩,直喘著氣說:「不要哭……不要難過。」

  林越有些怔愣。

  歐文收緊手臂:「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永遠不會讓你孤身一人,永遠不會再讓你孤身一人。」

  

傳說中的安妮特

  林越的心情一瞬間變得奇異起來。一面告誡自己這種話聽聽就好,一面卻忍不住心頭髮軟。這就是「感情」嗎?對於湧動於胸口那有點陌生,但又近似於本能的感覺,林越不太適應,卻也不想拒絕。不過他還是不太習慣被人摟得那麼緊,拉開了一點距離,才問:「事情都解決了?」

  歐文見他臉色恢復正常,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比花兒還燦爛:「沃夫叔答應幫忙收尾。」

  想到老沃夫在訓練場上虐得自己死去活來的情景,林越也放心了。至少相對於他這水準的人來說,老沃夫的實力簡直深不可測!

  「對了,他還說回來跟你練一練,看你有沒有偷懶。」歐文有些擔憂地看著他:「你有繼續練習嗎?好像提升得不多,還瘦了,要不我們先去打兩場?」

  「……」

  老沃夫那不怎麼留情的打法和歐文那居心叵測的打法在林越腦海裡交替重播,讓他情不自禁地抖了抖,接著很不要臉地縮了:「不行,最近忙,非常忙,第一次帶學生參加學院聯賽,要學的東西有很多,先不要了吧。」

  歐文有點懷疑地看著他,但語氣仍然無辜:「可是你一路上都沒忙……」意猶未盡的話尾就像在指控著什麼。

  為了自己人身安全,林越堅決地把心裡頭那一丁點心虛無視到底:「我痛改前非。」

  歐文直接指明:「沃夫叔不會相信的。」

  也對!想到冷淡的老沃夫,林越就頭皮發麻。在那種目光面前,任何謊言都不會有效,因為謊言是建立在別人的信任上面的,對於把一切都看得通透、對事情有著絕對把握的人來說欺騙根本行不通,反而會讓自己變得像小丑一樣。

  一路上他忙著收集素材跟感受風土人情,還得看顧自己帶著的六個學生,真沒怎練過。以這種狀態去應對苛刻的老沃夫,結果一定是先被從頭到腳揍一通,然後劈頭蓋臉罵一通,最後被迫進行新一輪的高強度訓練……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慄。

  嘆了口氣,林越點點頭說:「好吧,我們去角鬥場。」

  林越邊走邊和歐文聊起一些打算——當然也包括那些靠交易所傳遞開去的公益廣告,很快地,角鬥場伴隨著歐文「你怎麼都不告訴我」的哀怨目光出現了。

  歐文拿出晶卡要了間角鬥房,又在房裡另外佈置了一層結界,才招呼林越:「把吉路放出來吧。」

  林越不解:「吉路?」

  「蛋,老爹寄給你的那顆蛋。」歐文盯著他:「你不會想帶著它作弊吧?」

  「你不說我都忘了,」林越還沒說完,「蛋」就小幅度地彈跳抗議,表明它也很有存在感。這樣的抗議一點都不影響林越的心情,他連帶懷錶一起摘出來跟「蛋」商量:「你能藏起氣息幫我『吞掉』沃夫老先生的攻擊吧?這樣我就不用趕著練了。」

  蛋身很快就回覆了一行字:「隱藏氣息後我就是一顆普通的蛋。」頓了頓,它又補充:「不,跟普通的蛋也有一點不同。」

  林越興致勃勃:「什麼不同?」

  「蛋」不慢不緊地回答:「要維持那種狀態你必須給我提供足夠的能源。」

  林越:「……」

  歐文咳了兩聲,打斷林越的妄想:「還是來對戰幾場吧。等下我會轉換成一種絕對戰鬥狀態,當你真的到達極限的時候,吉路才會『喚醒』我。這個過程可能會有點痛苦,開始幾天如果你真的堅持不了就告訴吉路。」

  林越眯起眼:「我怎麼覺得你們是有預謀的?」歐文趕過來,可能就是「蛋」通風報信;而歐文決定的這種訓練方式,怎麼聽都是老沃夫的手筆!見歐文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林越也不再掙扎:「我明白了,就照你說的做。」

  歐文這才說:「其、其實你最近都帶著吉路,精神力不分日夜地高度運轉,已經打下很好的基礎了……沃夫叔要我在他回來之前幫你突破魔導師那條界限,他回來要驗收。如果能回光之領地那是有特定的提高方式的,但暫時回不去,只能用這樣做了。不過我絕對不會傷到你的!」

  「蛋」也搖晃著蛋身:「我會隨時保護你!」

  真把他當成禁不起打擊的人?眼底閃過一絲不善的光,但想到實力的差距,林越還是很認命地點點頭:「那就開始吧。」

  所謂的「絕對戰鬥狀態」與老沃夫所教的靜息法則差不多,只不過歐文是從根本上隔絕了一切可能影響發揮的因素——簡單來說就是無視外物到六親不認的地步。如果不是有「蛋」在,歐文是絕對不會在林越面前轉入這種狀態的。

  有這麼個強悍的「陪練」,林越全身的汗腺都像被打開了閥門,涔涔地往外流。不存在「留手」這種想法的歐文很難對付,雖然林越的身法還可以,但還是免不了被攻擊的尾稍掃傷,法師袍更是被刮得極為狼狽。

  更難以忍受的是那種撲面而來的威壓和殺意,那不帶絲毫感情的目光只有一個意識:戰鬥!

  對上這種敵人,迷惑沒有用、耍花招更沒有用,只能用實力說話!林越也把警惕性提到最高,在歐文的攻擊下艱難地尋找轉機。說來也很丟臉,開始了將近一小時他還沒有放出半個攻擊性魔法,精神力全都擺在防禦和閃躲上了。

  眼看體內的精神力一點點耗盡,林越暗叫不妙,發狠地迎著歐文的攻擊扔去一個魔法。然而讓他無比憋屈的是,歐文的身形只是略略一頓,那飽含火系元素的十三階魔法就被他引往「蛋」所在的方向,接著「蛋」又給出讓林越吐血的回應:「好吃。」

  其實還有一句「對戰時分心不太好」,不過林越沒機會看到——他被歐文狠狠地摔出了很遠。

  真不該分心!林越連唇角溢出的血都顧不得抹掉,就地翻身避開歐文緊接而來的攻擊。

  到了這地步只能不停地放魔法了。

  雖然這程度的攻擊力傷不了歐文,但至少能暫緩一下歐文的動作。繼續這麼幹耗下去,他很快就會被打趴在地,再也爬不起來——大家熟歸熟,這麼丟臉也不是個事啊!

  林越咬著牙不肯認輸,枯燥卻又緊迫的對戰一直持續到他所有的精神力都被榨幹,每一根骨頭都像被拆了一遍、每一塊肌肉都不停地發酸,還是沒有停止的跡象。精神力有好幾次將要告罄時,也都被他緊繃著的心神拉了回來。

  除了極度的疲憊以外還有種更奇妙的感覺在他身體裡流竄,林越甚至能清晰地「看」見那越來越難擠出來的精神力是怎麼運轉的,以及某些殘留的細微精神力正在往身體裡那些從來沒有精神力通行的「空白」處鑽——類似於進入了毛細血管?

  來不及深究,林越又把全副心神擺回歐文身上,避過那毫無疲態的攻擊勢頭。然而下一瞬,他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倏然消失,眼前也變為一片漆黑。

  「蛋」立刻以獨特的心靈聯繫「喚醒」歐文。

  剛得回全部意識的歐文有些茫然,等看到林越的那一刻心猛地緊縮起來,呆呆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的身上沒有哪怕一絲的傷痕,也正因如此,才更顯得遍身是傷的林越格外狼狽。

  其實以林越的性格是絕對不會願意捲入那麼多麻煩事裡的,更不會強迫自己接受這種「極限練習」……

  握了握拳,歐文半跪在地將自己的精神力送到林越體內,慢慢地替透支了體力的林越恢復。

  「蛋」突然說:「笨蛋哥哥,你喜歡上的人還不錯,第一次就能堅持到最後。」

  歐文沒有說話。他早就知道林越這人看起來疲懶無比、喜歡安逸的生活遠多於對錢財和實力的追求,可一旦遇到必須要去做的事卻又比誰都能忍。

  確認林越已經恢復大半以後,歐文才開始跟「蛋」交流:「吉路,你什麼時候可以出來?」

  「蛋」回應:「說不清楚,但快了!」

  就在歐文準備進一步發問時,結界突然波動起來。一個身穿黑色緊身外套的女人毫無阻礙地走進了角鬥房內,她擁有瑪亞人高挑的身材和明顯的五官。如果林越沒有因為疲憊而沉睡的話,一定能認出這女人就是白天他「誇」瑪亞女人時來抓包的那個女教員。

  不過細看之下就會發現她的雙眼透出一種奇異的光——就好像眼睛後的靈魂並不屬於這具軀體。

  在一人一蛋齊齊噤聲之餘,她已經不知從哪變出了茶几和熱茶,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敲敲桌沿,好像還安然地坐在光之領域百花齊放的花園裡:「好久不見了,歐文,吉路,我的乖弟弟們。」

  童年的陰影莫名地籠上心頭,歐文立刻把還沒清醒的林越擋在身後,一顆心瘋狂地跳動著。

  安妮特!她是安妮特!無論外形怎麼變,那雙眼睛永遠不會變!

  「不要緊張,」「安妮特」端起茶抬手致意:「難得歐文弟弟找到心愛的人,我怎麼可能會對他下手?歐文你太傷姐姐心了啊。」

  歐文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無論如何成長、無論發生了什麼,烙在靈魂深處的東西是不會改變的。像這時安妮特明明只是借用別人的身軀,他卻連「你為什麼要殺掉莎莉絲特」的疑問都說不出口——他記得在那些一次次被抹掉的記憶裡,自己對安妮特這個姐姐有時是信任、有時是畏懼,但無論是哪一段「記憶」,安妮特都會在氣勢上壓他一頭。

  影響顯然還存在。

  安妮特也很滿意歐文的表現,抬手扔了一顆晶狀物給歐文:「我回不去,你回光之領域幫我給老爹傳個話。你的心上人先交給吉路就行了,放心,有吉路在沒人能傷害他。」

  歐文愣愣地看著她。

  這時林越已經轉醒,皺眉看著坐在前方的安妮特。很眼熟……

  安妮特走到他面前,眨了眨眼,表情變得很俏皮:「是不是覺得見過我?小安德魯!」

  剛清醒的林越還沒有反應過來,手就被一把抓住,按在……按在了女教員的胸前!作為曾經的「魔法師」,林越覺得自己完全沒法理解正在發生的事。

  然後——

  啪!

  「流氓!」

  

傳說中的醋意

  在女教員憤惱交加的目光中,林越被迫掛上了「流氓」的名號。

  見林越一臉鬱悶,歐文囁嚅著說:「安妮特從小就這樣,她最喜歡捉弄人了。」

  林越笑眯眯:「你常常被這樣捉弄?豔福不淺啊。」

  「豔福?這真沒有。」歐文連忙搖頭,接著又狐疑地眯起眼:「你覺得這是豔福?」

  「嘖嘖。」林越道:「雖然那女教員是我喜歡的御姐型,可靈魂裡是個惡魔女人,一點都不符合我的審美觀!再有這也太沒品,女人是要慢慢追的,尤其是御姐!這麼強來不是斷送了攻略希望了嗎……哎,接下來可能還要朝夕相對!」愁眉苦臉得很入神的林越沒有發現歐文的眼神變得很危險。

  歐文問:「你認識那女人?」

  林越點點頭:「算是吧。」

  「你喜歡的御姐型?慢慢追?斷送了攻略希望?」歐文的語調一聲比一聲高,最後變得咬牙切齒:「還要朝夕相處!」

  林越腳步一頓,轉頭把目光停在惱怒的歐文身上,遲鈍的神經終於轉了過來。唔,他們之間好像有這某種跨友誼關係……他抬手拍拍歐文湊近的腦袋:「沒事,我更喜歡你這型的,還能變成龍,朵拉風。」

  對著笑眯眯的林越有氣發不出來,歐文悶悶地說:「你在哄我!敷衍我!」

  林越一臉認真:「沒,我說實話。」

  歐文更加咬牙切齒:「你每次騙人都是這表情!」說完他按住林越的肩膀,重重地吻上他的唇,並且越吻越深、雙手也不規矩地下探,有把他就地正法的傾向。

  「恕我提醒一句,你弟弟還在。」被歐文折騰了半天,林越終於找到空隙打斷了歐文的動作:「雖然它只是顆蛋,你也不能把它教成壞蛋。」

  歐文轉瞪著「壞蛋」:「你什麼時候從蛋裡出來!」

  「蛋」覺得自己很無辜。

  林越得意地把蛋收回懷裡,抬頭說:「你還是去幫你姐姐帶話吧,我看她特意來一趟也不容易,說不定她帶來的東西很重要。」

  提到這個,歐文又死盯著已經躲到林越身上的「蛋」:「吉路,我覺得你們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被他瞪得心虛,「蛋」不得不回應:「老爹不讓說!」

  「為什麼?」

  「這問題可以不回答嗎?」

  「回答!」

  「那好吧,老爹說『你哥哥那顆遲鈍的腦袋是理解不了的,還是等事情明朗到你能想明白的程度時再告訴你吧』。」

  「……」

  「蛋」的回應林越是聽不到的,不過看到歐文變得滿臉鬱悶也能猜出大概內容,他拍了拍歐文的肩:「走吧。去吃個飯,然後你回光之領地。」

  歐文的鬱悶很快散了,只剩下不捨:「我才剛過來這邊。」

  林越很愉快:「沒事,我會想你的。」

  歐文改盯著他。

  林越趕緊強調:「真的。」

  「你以前告訴過我,」歐文一寸寸逼近,「要是對方在這樣的目光下自己站出來強調的話,肯定就是心虛,肯定就是口是心非。」

  「我有說過這樣的話嗎?」林越訕笑著摸了摸自己的鼻頭,也趁機小心地把距離隔空。

  歐文的臉霍然湊近,在林越心頭劇跳之際停在他臉側,灼熱的氣息包圍著他敏感的右耳:「你給的攻略計畫第九頁,第三行。」看著林越的耳根不由自主地泛紅,歐文惡狠狠地吻咬下去:「不許再敷衍我!不許再把我當小孩哄!」

  林越有一瞬間想到了那個光是聽到他一句肯定就會喜笑顏開的胖子。果然是以前忽悠太多,現在來報應了嗎?成長後的歐文可真是……精明得讓他有點吃不消啊。

  打起十二分精神跟歐文吃完飯,又被囑咐必須繼續練習不要鬆懈,林越才重獲自由。等回到瑪亞皇家學院瞅見淚汪汪看著自己的六個學生和不停咆哮的老侯賽因,林越才意識到自己有脫離了組織。

  他滿心愧意地道歉:「同學們辛苦了!要你們單獨面對侯賽因老頭的怒吼,真是為難你們了!」

  學生們大吐苦水:「老師你害得我們好苦哇。」

  「臭小子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吼得正在興頭上的老侯賽因怒氣值立刻滿槽:「還有你們,出來的時候不是還乖乖的嗎?現在像什麼樣子!一個兩個都無視團體!老師不在就算了,反正也是個沒用的,我們可以幫忙帶!可你們呢?叫出來也不出來,關在房裡有個屁用!還敢抱怨?簡直丟盡了魔法系的臉!」

  本來老侯賽因吼自己林越是一點都不在意的,還聽得挺歡。可見到學生們都委屈地低下頭,林越就皺起眉。這個年齡的學生最敏感,被這樣指著鼻子罵哪能不難受。他打斷說:「比賽還沒開始,丟什麼臉?他們留在房裡是我的吩咐!我給他們交待了任務!」

  老侯賽因滿臉不屑:「就算比賽開始了又怎麼樣?他們能贏嗎?結果還不是一樣!」

  被老侯賽因這麼一說,林越反而冷靜下來。他眯起眼想了想,說:「沒錯,我們只是來充數的,比賽什麼的到場就好。來來來,剛才我外帶了不少好吃的,大家都到我房裡來。」他扭過腦袋,「侯賽因前輩去訓練那些二年級生吧,這邊不用擔心,我會教他們怎麼輸得漂亮一點的。再見!」說完他把學生們推進房裡,用力地關上門。

  被關在門外老侯賽因暗暗跳腳:「該死的臭小子!都成精了!」

  而門內的林越也暗罵:該死的老狐狸!想對我用激將法?門都沒有!傻子才會保證一定會贏。

  他悠哉地分發起吃食:「不用管那老頭,輸贏有什麼好在意的?玩得高興最重要。資料都看完了吧?有沒有選定要玩的物件?」

  最成熟的一個學生回答:「我們都選好了,按照目前的對戰方式,我們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可以贏。」

  「那就好好玩!如果不小心贏了就拿著獎金去侯賽因老頭面前晃一圈。」林越笑眯眯:「氣死他。」

  想到那樣的場景,學生們有點激動,不過不滿還是有的:「什麼叫做不小心贏了!」

  自尊心果然很強啊!對這些小屁孩,激將法多少還是有用的。林越道:「收回收回!一定要贏,然後去氣死侯賽因老頭。」

  學生們對望一眼:「一定!」

  這時有人敲響了房門。原來是煉金系的一年級新生偷偷跑來跟林越閒扯,他們都無比妒忌魔法系一年級生的旅遊式待遇:「老師你怎麼不帶我們煉金系啊!你跟我們本來就比較親近。」

  見到折騰了自己大半個學期的仇人,魔法系的一年級生們非常憤怒,眼都快瞪紅了:「滾!」

  於是嘰嘰喳喳的爭吵開始了。

  作為仇恨的根源、兩班敵對的始作俑者,林越卻用手托著腦袋躺床上眯著眼休息,心裡還無恥地感慨:這樣的生活啊,真是美好又愉快。


傳說中的不安

  跟每個久別重逢的故事一樣,林越和阿格斯聊起了近況。原來阿格斯是以二皇子的名義到瑪亞王都移栽一些特殊植物和選購種子,這兩年二皇子從不間斷地在各地蒐羅適宜在那些偏鹽鹼和沙漠化的土壤上栽種的物種,看來是打算在那邊長久作戰了。

  阿格斯也適應得很好,他在二皇子封地那邊也有著自己的莊園,並且栽種了大批藥草,以供弟弟克雷爾學成歸來後進行研究。除此之外,他還收留了不少孤兒和冒險者,準備慢慢恢復家族的一切。

  提到克雷爾,阿格斯又想起尖牙的事。他皺了皺眉,說:「克雷爾來信說,要幫尖牙恢復成長能力,必須用到天空懸城特有的一種藥草。那種藥草只能即采即用,一旦離開生長地就會失效。如果真的想恢復的話,尖牙還是要親自去一趟天空懸城。」

  林越點點頭:「我找機會跟尖牙說說。」對於那神秘的天空懸城,林越也有點感興趣,等全部麻煩事都告一段落之後他準備出去走走。

  正要建議阿格斯一起去瑪亞皇家學院觀賽,林越就不遠處就傳來一陣喧嘩。拉住行人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有個人藉著巨大的傘狀物在王都禁魔區從天而降,引來王都衛兵。

  林越聽著那描述覺得萬分熟悉,熟悉到他果斷地轉身:「阿格斯先生,那邊太混亂了,我們還是繞道吧。」

  阿格斯還沒回應,他就已經大步邁開。正要跟上去的阿格斯目光突然微微一頓,指著被衛兵攔著卻還一意往這邊闖的吵鬧根源說:「那個人看起來很像歐文先生。」

  「你眼花了。」林越正色說:「走走,剛剛提到過,我被老侯賽因列入黑名單,又被這邊的女教員記恨上了,要是正式比賽敢遲到的話,後果絕對很嚴重。」

  阿格斯問道:「你跟歐文先生吵架了?」

  「沒有,只是不想成為焦點。」林越揉揉額角:「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果然,歐文很快發現了林越的身影,張口大喊:「安德魯!安德魯等等我。」王都衛兵見攔不住他,交換一個眼神以後都停了手,放開任由歐文往林越這邊走來。

  不著痕跡地擠進林越和阿格斯之間,歐文滿臉堆笑:「安德魯你說的這個降落傘不錯,我剛剛試了一下,真的不用魔法就能穩穩地降落。」

  他那點小心思林越怎麼會看不出來,不過眼看衛兵跟人群馬上就要圍過來了,林越當機立斷地抽出匕首把歐文還拖在身後的「降落傘」割斷,回頭對阿格斯說:「我們先走一步!回頭見!」說完就拖著歐文拔腿狂奔。

  阿格斯靜靜地站在街頭,有些悵然。他抬頭看了看一些外牆上緩緩放映著的畫面,親情、愛情、友情,通通刻畫得刻骨銘心……這突然大規模出現的「錄影」,怎麼會沒人去查探?然而查得再清楚,也沒有人理解它為什麼而出現。為了誰的利益?為誰而生?

  意外從情報上知道這一切是由林越主導的之後,阿格斯又隱隱有些了悟。如果是林越的話,可能並不是為了誰,只是為了一些旁人無法理解的東西——那種虛渺不可捉摸,卻又可以瞬間充溢心田的奇妙之物。

  就像林越和歐文可以肆無忌憚地拉著彼此的手在大街上往前跑,可以因為某件荒誕的事起爭執……這種種的一切林越絕對不會在他眼前展現,而他大概也絕對不會回應。

  感情就是這麼奇妙的東西。

  嘆了口氣,阿格斯轉身繼續完成自己的任務。

  廣場上的喧嘩漸漸停歇,衛兵們上前把林越扔在地上的「降落傘」收走,很快就把秩序恢復正常。這時林越已經拉著歐文遠離人群躲到一個暗巷裡,他雙手撐著自己膝蓋大口喘氣:「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出現都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歐文委屈地說:「是他們大驚小怪。」

  林越毫不留情地指出他話裡的破綻:「你在不允許使用飛行魔法的區域從天上飛下來,還不許人大驚小怪?」

  歐文繼續委屈:「我又沒有用飛行魔法……」

  林越瞥了他一眼:「裝!你再裝!」

  在他瞭然的目光下,歐文默默地縮到角落:「看到你遇見阿格斯,我立刻就趕過來了。你又見他!」他很無恥地蜷成球形,抬起一雙滿腹心傷的眼望著林越:「你見到他還那麼高興!」

  林越咬咬牙:「吉路,又是你通風報信?」

  躲在他懷裡的「蛋」果斷地裝死。

  歐文更加泫然欲泣:「你還想瞞著我見他!」

  「夠了!」林越把蹲在地上的龐然大物揪起來:「你以為你還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胖子!」說完這句話,林越自己也怔住了。其實在他心裡歐文跟「胖子」是有些差別的,對於胖子的很多要求他不忍拒絕,但是對於「歐文」,他一開始卻是因為「不能拒絕」所以忍耐著。有時他會把歐文跟「胖子」重疊起來,可是有時卻又很清晰地感覺到他們之間的不同。

  他可以容忍胖子無理取鬧一點,卻不能忍受「歐文」裝成「胖子」的姿態來影響他的判斷。

  林越抬起頭,看著靜靜看著自己的歐文。拋掉了難過、拋掉了委屈,那雙眼睛是比自己還冷靜的。論實力和天賦,歐文也遠高於自己。無論哪一方面,都比「胖子」強上不少。

  但「胖子」是不同的。

  林越退後兩步,說:「沒有必要這樣。」

  歐文覺得自己的心臟狠狠地抽痛了一下,要跟過去的自己爭風吃醋,他恐怕是頭一個。回想一下,那個自己單純到愚蠢的地步,又不能打,又不成熟,不能給予別人任何幫助,完全不是可以依靠的人。

  但是他意外地擁有了林越最為坦誠的心。

  大概只有那種什麼都不思考,只知道橫衝直撞地向前走的人,才能以最直接的方式攻破林越那有著層層防衛的心防。雖然收穫的不一定是愛情,但至少是一顆真心。

  而他做不到。

  歐文突然用力地抱緊林越,語氣帶著懇求:「給我一點機會,再給我一點機會。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變回你心裡的『我』,但是我跟他是同一個人,你可以相信我的,就像相信他一樣相信我……」

  暗巷外人群熙攘,在這寂靜而有限的空間之中,卻只有兩人靜靜相對。而兩個心所帶來的心跳聲,清晰的響在彼此之間。

  

傳說中的終結

  老沃夫跟老侯賽因打了個招呼,就把林越拖進了瑪亞王都法師塔。對於林越來說,這無疑是最為痛苦的一段時間。直到他體內的精神力足以穿透身體每一個角落,實力也到達另一個境界,才算刑滿釋放。

  出乎林越意料的是,迎接他的世界似乎變得有點不一樣了——至少在瑪亞帝國內居然能看到不少異族出沒。對於這一切,老沃夫一個字都沒解釋,扔下林越就走。

  而歐文去「孵蛋」了。

  突然重獲自由的林越有些找不到生活重心,只好找了家酒館開始打聽自己閉關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一聽之下,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大手筆——戰神神殿倒了。

  大約是三個月前的事,那些被交易所發散到各地的「公益廣告」悄然換了內容——第二代血蛹的事、神殿人員暗地裡的一些齷齪勾當,都直接地呈現在所有人眼前,等那些睡夢中的當事人發現時,已經被來勢洶洶的討伐者圍住。

  為了維持自己的政權,瑪亞皇室只能發佈公文對戰神神殿落井下石。這時自然神殿悄然入侵,進駐了瑪亞帝國。而光之領地也借此機會進行了內部清洗,把戰神神殿這邊進入了光之領地的強者處理掉,擁有類似於神之血脈的龍族重掌大局。

  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是,兩個月前天際突然出現一條深淵黑龍與白色巨龍,纏鬥片刻之後從烏雲密佈的天空消失,大概是轉移了戰場。各地不少死靈法師莫名地被砍殺,有專人置信當地守軍,意為「我從深淵來,替你們收拾不安分的異端」。

  籠罩在天空中的淨化之光似乎也消失了,不少黑暗生物悄然回歸地上世界。剛從艾維斯帝國過來的吟遊詩人以詠歎調歌頌著一幕幕催人淚下的重逢場景,酒館似乎從交易所那邊拿到了「放映機」,應景地放起了不知從哪找來的映射。

  酒館裡的客人們眉距離寬了一點,再寬了一點,最後眉梢又彎起,完完全全地放鬆開來。

  林越起身走出酒館,明晃晃的陽光讓他有些恍惚。他遠遠地站在中央廣場看著那悄然聳起的自然神殿,他已經打聽到神殿的負責人正是「師兄」齊爾跟他的搭檔雷歐,以這樣的角度抬頭望見,似乎能看見某個視窗裡透出兩個埋頭處理事務的身影。一個大概是撓頭抓腦,一個則是微笑著陷人於水火之中。

  想了想,林越轉身出了城,獨自踏上回程。沿途採集了不少材料跟素材、調/戲了不少馬賊,又寫了不少關於未來的計畫,他才一門心思地趕回艾維斯王都。然而在王都附近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小鎮裡,他卻不由自主地停頓下來。

  他走向自己在這個世界遇上第一個朋友的小型廣場。那個角落,曾經有一個胖子抱成圓形坐在那裡哭。那時候的胖子沒有英俊的外形、沒有強大的實力、沒有成熟的心智,跟他一樣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甚至比他這個真正的外來者更加單純,難過了就哭、委屈了就抗議,憑著感覺橫衝直撞。

  後來胖子遇到了一個又一個的坎,一步一步成長。他卻又龜縮回自己的天地中,靠著那牢不可破的殼捍衛著自己的心,甚至還不滿成長後的歐文帶走了「胖子」。

  林越坐到那隱約有點熟悉的位置上,雙手放在身後支撐起自己的身體,閉著眼感受吹過劉海的風。膽小鬼啊膽小鬼,他一直都清楚,自己只是個膽小鬼……

  不知獨坐了多久,一個陰影籠罩在他身上,有些遲疑的聲音輕輕揚起:「你、你需要幫忙嗎?想要到外面走走嗎?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林越睜開眼,靜靜地看著逆著光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明明跟最初見面時已經截然不同,那眼底卻同樣有著最純粹的期待。

  細微的風從兩人之間的空隙吹過,掠過了那安靜的呼吸。微微地一笑,林越伸出手:「拉我起來。」

  歐文毫不猶豫地抓住他的手。

  兩手緊扣。

  ***

  「通過對你帶過的班級所展現的成效,我覺得安德魯教授你以前提交的體能訓練計畫很有必要。」對著又一次擅離職守大半年的林越,阿爾法非但沒再生氣,反而認真地說:「所以學院這學期已經請了幾位體能課老師。」

  林越通過窗子向下瞄了兩眼,一個穿著一身黑色的體能課老師正拿著教鞭監督學生鍛鍊身體。那傢伙看起來好像非常眼熟,眼熟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那個,」林越發問:「其中有個新老師叫亞撒?」

  阿爾法的神色微不可見地動了動,才點頭說:「是。」

  林越笑眯眯:「這麼光明正大地徇私不太好吧?」

  阿爾法拿出一張通行令:「我本來想派你帶帕奇助理和尖牙助理到天空懸城去做學術交流的……」

  林越當機立斷地改口:「阿爾法主任的每一個決策都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徇私什麼的絕對是造謠!誰敢這麼說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阿爾法微微一笑,那常年不變的表情居然在一瞬間變得生動起來:「還是這麼沒臉沒皮啊。」

  林越已經收起通行令大步邁出阿爾法的辦公室。遙遙見到院長羅爾遜站在學院最高的樓層仰望那蔚藍天空,林越似乎聽到了某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聲音。艾維斯帝國依然是艾維斯帝國,卻又有了根本上的不同。

  這時一個穿著黑袍的小身影撲到林越懷裡:「安德魯安德魯,你回來了!我告訴你,最近發生了好多好多事……」是尖牙來了。

  帕奇尾隨而至,羞澀地跟林越打招呼,然後跟著他邊走邊聽尖牙說話。

  德魯伊之森依然熱鬧,聽說二皇子的封地那邊不斷送來新奇的食材,長耳又開發了不少新口味。每逢節日二皇子都會回王都,有時會一整天靜靜地坐在德魯伊之森,尖牙怎麼趕都趕不走。

  聽說李斯特家族,還有阿格斯的家族都由皇室平反了。當初大皇子確實有意篡逆,但那從各地湧現的黑暗生物都是戰神神殿暗中引來的,當時艾維斯皇室決定掩蓋事實正是與光之領地達成了協定。

  聽說黑暗放逐者中也有善良種族,他們在深淵之下壓制著邪惡的惡魔和黑暗生物,如今該讓他們重新回歸地上世界。

  一直宣揚「萬物平等」的自然神殿,似乎真的成就了「讓光與暗共存」的事實。

  離自己那麼遙遠的事林越自然不會去想,他笑眯眯地問長耳:「你決定原諒他了嗎?」

  長耳頓了頓,說:「食材還不錯。」

  看來二皇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林越說:「我要和尖牙去天空懸城。克雷爾已經在那邊聯繫了,帕奇也可以幫忙,尖牙會好起來的。」

  長耳長長地舒了口氣:「謝謝你。」

  林越朝他揮揮手:「朋友嘛,就是要互相幫助。我先去費白那邊看看!」

  長耳突然喊住他:「你心裡要有準備。」

  費白已經單獨開闢出一家單獨的店面賣藥,比之德魯伊之森的貼近自然,費白的「黑暗沼澤」裡裡外外都透著一股陰森氣息。林越一推開門,就看到笑嘻嘻的迪拉.李斯特趴在櫃檯上:「原來是安德魯教授啊!你要買什麼藥?我這邊有很多藥哦,有可以讓人分別保持微笑、大笑、狂笑的藥劑,還有讓你瞬間流淚的藥,宴會無聊嗎?保持微笑就可以神遊了!懺悔時感情不夠真摯嗎?買一瓶催淚藥劑吧!」

  林越疑惑地看向另一邊,費白正沉默著製藥。察覺林越疑惑的目光,他拉了拉袍沿:「他有交店租,一天三千金。」

  林越:「……」

  三千金!為了三千金放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小鬼在店裡,真的不會有問題嗎?林越正要開口,卻被迪拉死死地盯著,那目光底下似乎隱藏著一絲……不安跟祈求?

  想了想,林越還是決定不摻和別人的感情事,簡單地跟費白告別就退了出來。

  尖牙坐在他肩上,說:「那個迪拉小鬼當初陷害費白,好像是為了讓他跟李斯特家斷絕關係。那時候他已經知道李斯特家要面臨什麼困境了……」

  林越拍拍他的小腦袋:「我們去多羅玫瑰港吧,帕奇大概已經完成出境登記了。」

  尖牙跳起來:「好!」

  多羅玫瑰港很快就到了,帕奇早就等在那裡,同樣站在碼頭上的還有歐文,以及消失了一段時間的老沃夫。

  歐文說明老沃夫的來意:「如果尖牙恢復了,可以幫忙替沃夫叔喚醒冰狼吧?」

  林越看向尖牙,尖牙點點頭說:「好!」

  駛往天空懸城的船慢慢靠岸,一行人上了船,看著多羅玫瑰港逐漸變小。這時岸上突然傳來一陣呼喊:「等等我!等等我!笨蛋哥哥!我才不留在那什麼光之領地呢!」

  林越詫異之際,一團球狀物體就由遠而近,最後撲進他懷裡。

  那胖乎乎的小龍滿意地蹭了蹭:「還是安德魯懷裡最舒服!」

  歐文黑著臉:「吉路,你給我滾出來!」

  該死的小鬼!他都沒這麼蹭過!


番外之錯過

「這是什麼?一半黑一半白,還有這麼多格子……」歐文蹲在石桌邊有些不解。

「圍棋。」林越說。他在逛地下市場時發現了一塊混雜著黑白兩色的奇特精礦,於是就順手做了一副。雖然已經很久沒踫過這東西,拿到手裡卻隱隱能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親切。

甚至能勾起一些埋藏在心底的回憶。

歐文問︰「好玩嗎?」

好玩嗎?聽到這似曾相識的問話,林越怔了怔,把黑白子掃進棋盒︰「不好玩,我準備拿來賣錢。」

歐文不信︰「可是你看起來很喜歡它啊……」

「能賣錢的東西我當然喜歡,」林越含糊帶過,又說︰「還不信?那你坐到棋桌邊擺個沉思姿勢,我到時做廣告用。」

曾經喜歡的東西,原來可以遺忘那麼久、更可以在回憶起來的時候隨意地把「不在意」說出口。

***

那是很久以前,楊大少爺問︰「圍棋好玩嗎?」

「不好玩。」林越說。他覺得楊深這種玩性大的大少爺,還是不要來圍棋社搗亂比較好。

然而無論他再怎麼敷衍,楊大少爺還是想辦法擠進了他剛從師兄那接手的圍棋社。

接下來的日子雖然有點波瀾,但回想起來也非常平靜美好,直到那一場比賽前夕。

最開始也許不是想吵架的。

「為什麼不讓我一起去!我不管,我也要出賽!反正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楊深死死地按著林越,不知道怎麼表達內心想法的大少爺只懂得大聲吼出想要的東西。

林越皺起眉︰「這次比賽很重要。只有在比賽裡拿到名次,學校才會考慮給圍棋社撥經費。」

楊深不依不饒︰「經費而已,我給不就行了。反正我就是要出賽。」林越是個很有計劃的人,自從從師兄手裡接下奄奄一息的圍棋社以後就著手改變它,這次還爭取到了一個權威賽事的出賽權。

楊深有種感覺,如果不追上的話,林越計劃裡的未來就不會有自己。

他又是出錢又是威脅,終於讓一個社員把參賽資格讓給他。然後在比賽開始時坐在對手前面對林越得意地笑。

那時楊大少爺並不知道,這一場被他搞砸的賽事會變成友誼破裂的導火索。

在這場至關重要的比賽裡,楊大少爺被對手切菜一樣解決掉了。林越因為發揮失常,也很快敗下陣來。兩個主力都迅速落敗,對士氣打擊非常大,結果這一場自費前來的圍棋賽就這麼慘淡收場。

「生什麼氣啊!」楊大少爺見林越一路都沒有好臉色,也不樂意了︰「我出經費不就成了嗎?又不缺這點錢!我是輸了沒錯,你也沒好到哪裡去,你也輸了……」

得到學校的長期經費,跟你大少爺一時興起的砸錢,能一樣嗎?他不相信楊大少爺有長期資助圍棋社的恆心!這場比賽的意義,是為圍棋社樹立它的形象,也是爭取一個好的未來,一個離開了誰都不會垮的未來。

林越牙關咬得緊緊地,防止自己大罵出口。

他想到楊媽媽溫暖的笑容,那是他無比渴求的東西……想到上次分別時楊媽媽那些類似於「阿深就是孩子脾氣,你們好好相處」的囑託,林越終究是壓下心頭的惱怒。

「確實都是我的錯,」他朝楊深和其他社員點點頭︰「我先回去休息了。」

雖然不想吵架,林越卻越來越忙,忙得沒有時間跟楊深踫面。除了已經破滅的復活圍棋社之夢以外,他自己也有一個目標,他想要盡快適應自力更生的生活,然後把那張唯一跟「父母」有聯繫的銀行卡掰成兩段,狠狠扔掉。

每一次從卡里拿錢,他的心都像被刀子剜了一遍。如果不期待他這個孩子,為什麼還要把他生下來?既然不管不問,何必再往他這裡匯錢?

總有一天,他會親手割斷這唯一的聯繫!

說他太驕傲也好,說他自尊心太強也好,他就是以這個為目標,才咬牙忍過一個個從噩夢裡驚醒的夜晚。

然而在他向著這個有些荒謬的目標艱難向前時,現實卻給了他一記當頭喝棒。

「躲了我這麼久,是不想要我的錢對吧!」楊大少爺在教室面前攔下了他︰「那你就全還回來啊!你全還回來我就不用錢砸你那沒前途的破圍棋社!你不知道你拿了我們家多少錢對吧?平時雖然說不要不要,可媽媽每個月都偷偷給你的賬戶匯錢!還有,你以為那些公司為什麼會給你一個初中生兼職,都是媽媽打過招呼的……你都還回來啊!」

慢慢地理解完楊深的話,林越的心像是被一記重拳狠狠打中了,又痛又乏力。

不是周圍的目光讓他難堪,也不是楊深的咄咄逼人讓他惱怒,只是一種絕望、一種鋪天蓋地的絕望在心裡漫開。

原來那小小的聯繫也輪不到他來切斷。

他早該知道的啊,要比狠,他永遠比不過!

木然地繞開楊深走進已經轉入深秋的校園,林越咬緊牙不允許自己掉下任何一滴不值得掉的眼淚。

第二天林越就以備考某個絕無後門的好高中為由申請離校自己修習,從此再也沒有出現在學校裡。而後成功考到理想中的學校,遠離了那個多雨的城市,塵封了那段曾經偷過很多快樂、忍過很多痛苦的回憶。

無論最初是因為什麼開始爭吵,他都不想再去面對了。

他是膽小鬼。

***

靜水︰對了,你喜歡圍棋嗎?我們市十三中的圍棋社居然殺進了全國少年賽,跌破了不少人都眼鏡。

興沖沖地跟宅友討論完最新的遊戲,林越就看到這麼一句話。

靜水是那個城市的人,他早就知道了,但他從來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聽到跟那段刻意遺忘的記憶有關的事。還沒從打出了所有CG的喜悅裡回神的林越愣愣地看著屏幕。

當初他自私地選擇離開,就沒有再去打聽那邊的消息,因為任何一點相關的東西都會牽動心底最慘烈的傷口。

偶爾想起有點孩子氣的楊大少爺,林越的心裡也會有歉意。其實楊深沒有做錯什麼,他只是想要什麼就要什麼,遇到不順心的事就會立刻吼出來。

並沒有故意傷害誰的意思。

只是有楊深的回憶正巧跟他最痛苦的回憶混雜在一起,怎麼理都理不清,林越也只能把它們一起格式化。

開始自己的新生活。不算出色、也不算奪目的平淡安逸的新生活。

他過得很愉快。

手在鍵盤上停了很久,林越才回了一句︰「不喜歡圍棋,沒關注過。」

那邊的靜水沒再回覆。

第二天靜水又上線,說了句「昨天停電」,就繼續跟林越討論剛入手的周邊。

就是這種態度,讓林越由始至終都沒有把靜水和曾經趾高氣昂的楊深聯繫在一起,當楊深說要把多買的周邊寄給他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地址。

不久後,對面搬來了一個新住戶。

然而就在楊深準備創造重逢的機會時,林越觸電「暈厥」過去了。

然後……

再也沒有然後。

***

「楊先生,謝謝您一直以來對我們的資助,明天是少年賽的頒獎儀式,您能來出席嗎?」

楊深靜靜地聽著電話裡傳來的充滿喜悅和期待聲音。

獲得少年賽的冠軍,是林越當時的目標,那時的林越看起來那麼地自信而堅定。

是他擊碎了他的夢想。

本來所做的一切都是等待這一天,他想和林越一起去看一看這個勉強修復的完美結局。

但是一切都錯過了。

那個人說,他不是林越了。

他是可以自欺欺人地說「我不信」,明明還是一樣的五官,一樣的身體。但那雙眼楮卻騙不了人,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他認識的那個林越,再也不會回來了。


番外︰天空懸城之旅

提起精靈,人們往往會想到樹屋,生命之樹,穿梭於林間的天生弓箭手——還有他們那無比美貌的外形。讓林越頗感遺憾的是,這一切似乎都沒有。

隨著客船緩緩駛近,無數蔓梯在海面上隨海風飄動,長蔓盡頭的天空懸城在雲霧深處若隱若現。

尖牙眨巴著眼︰「好、好高,要爬上去嗎?」

林越看向同行的帕奇,這可是他老家。

「當然不是!」帕奇也很久沒回家了,看到這仗勢也有些愣神。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閃耀著銀光的聯絡石跟那邊聯繫,沒一會兒就抬起頭說︰「看來是真的要爬了。天空懸城正在舉行藥劑師比賽,全城禁魔,不能用傳送陣。」

林越淚流滿面︰「不是吧……吉路你能載人飛行嗎?」

以小龍形態趴在他左肩的吉路說︰「你能變成手掌大小嗎?」

林越︰「……」

歐文舉起手︰「我可以我可以!」

老沃夫卻冷冷地提醒︰「天空懸城跟光之領地不太對付,尤其是跟你們龍族。你敢貿然用龍的形態飛上去,他們就敢把你打下來。」他轉頭問帕奇︰「對吧?」

帕奇抹了抹額角的汗︰「好像是的。長老們說龍族體型太大,很容易破壞周圍的環境,所以不允許龍族以龍形進入天空懸城。」他看著飄渺無比的天空懸城嚥了嚥口水︰「要爬嗎?」

「沒有任何安全措施的徒手攀爬很危險。」林越果斷往甲板上一坐︰「我們再想想辦法,不能用魔法對吧?」

帕奇點點頭。

「這樣吧,尖牙你看看能不能讓附近的海獸幫個忙,」林越說︰「讓它們把海上或者海底的廢棄木板撈上來,我有用。」

尖牙興高采烈地跳起來︰「好!」

歐文蹲到林越身邊︰「你想到辦法了?」

「沒什麼辦法,就是用上次托戴倫大叔做好的熱氣球拆掉需要用魔法的裝置,改成直接用柴火來控制。不用魔法也不難嘛。」林越接著分派工作︰「你的刀法比較快,去把尖牙收回來的木板都劈成適合的大小。」

歐文應得很爽快︰「沒問題。」

林越利落地對熱氣球進行改裝,目測了一下那好幾千米的距離,又把球身材料和定向裝置都改了改。

老沃夫眼角動了動,倒是沒再指責林越「玩物喪志」——他也不想爬上幾千米高的藤梯,雖然體力是沒問題,可看起來實在太傻了。

沒一會兒柴火就收集完畢,熱氣球也改裝完畢,幾個載著人的熱氣球冉冉升起。

帕奇趴在邊上看著底下越來越小的客船,喃喃說︰「他們一定會大吃一驚。」

帕奇口裡的「他們」確實大吃了一驚︰「快快快,通知長老,討厭的龍族還是上來了!」「真可惜,我還想拍下龍族爬藤梯的醜相嘲笑他們到死!」「不過那個圓圓的東西還挺好玩的……」「我看這又是那個人類的主意!」「真是個奇怪的人族……」

林越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負責看守的精靈們圍觀了一遍。

等到一行人「著陸」,聲勢更浩大的圍觀就出現了,幾個鬍子發白的老精靈瞪著老眼︰「好像不是席斯那混小子!」「不過長得有點像,是他兒子吧?」「還有條小龍……以龍形出生的龍?天啊,看來要糟糕了,以後根本擋不住他們那些混賬了!」

歐文對眼前的狀況滿心茫然。

林越石化︰「優雅又俊美的精靈族?」

聽到林越對精靈有這麼高的評價,歐文立刻否認︰「假的!」他覷了眼那群吹鬍子瞪眼的老頭︰「看,什麼優雅又俊美都是假的!」

耳力非常好的老精靈們大怒︰「小子!你說什麼?」

帕奇抱著尖牙默默地扭開頭,表示自己不認識這群人。

小龍吉路不知從哪冒了出來,躺回林越肩上拍拍肚皮說︰「好吃,好吃。老爹說得沒錯,天空懸城的靈果果然最美味。」

這時一隊精靈守衛跑了過來︰「長老,剛成熟的靈果被吃光了!」掃見一臉愜意的吉路以後,精靈守衛隊裡更是群情激奮︰「就是那條小龍!就是他吃光了!」

吉路打了個嗝,不要臉地感慨︰「好飽。」

精靈長老們忍無可忍地咆哮︰「你們這群該死的傢伙立刻滾出天空懸城!!」

林越和歐文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帶著尖牙吉路逃之夭夭,扔下比較有羞恥心的老沃夫和帕奇慢慢善後。

真是驚險刺激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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