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溪十二里之懷穎坊 BY 焱·蕖(偽兄弟 清水)

都邑聿京,有歸溪十二裏,聞名遐邇。

一二裏奉仁孝,賃宅安家,尋道購棺,求醫問藥,清修靜養之地。
三四裏集百貨,南珍北瓌,東饈西味,華夷交會,各州商賈雲集。
五六裏聚寶財,典當兌現,千金比屋,珠玉琳琅,貴人絡繹不絕。
七八裏建大市,晝開夜息,物美價廉,熙來攘往,衣食住行無憂。
九十裏肆茶酒,高沏低斟,觥籌交錯,談笑風生,多聚遊子文客。
十一二裏盡浮華,倡優百戲,絲竹管樂,醉生夢死,不枉風流二字。

裏內之人,各自為生,各懷心事,各有文章。且聽說書人開卷敘來,細細道一段歸溪夢。
th_280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623.gif《歸溪十二里之南柯巷》by 焱蕖 (斷臂將軍VS彆扭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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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穎坊】·一

他第一次仰躺著看那四個角的天空,是鉛灰的顏色。
一絲云也沒有,只是灰。黑白恰好對半。
偶爾兩行歸巢飛鳥,在密封不動的灰塊內打上幾個浮泛的黑點,一時大,一時小,漸漸漫過院牆劃出的四道直線,無聲無息斷了蹤跡。
只有那株老樹的枝椏在天底下定了格。
說不上歲數的烏樟木。坊間最年邁的老叟生平有一大樂趣,每逢會集賓朋,撲搖蒲扇,便閒不住口舌,總要與人描繪一番它昔日枝繁葉茂的模樣。
這古樟樹原本生得平平安安,靜度春秋,偏偏有一年橫遭天火。四更天一響悶雷,枝幹裂半。卜筮的道婆說那是天怒,切不可用水潑滅,眾人只好任它燒了大半日,火舌漸退,開綻的樹心早成了一團烏黑焦炭,樹幹一分為二,各自往一側歪倒。火熄了,樹亦死了,開春時再沒有抽出過芽苞兒來。
石牆拆了又砌,砌了又拆。物似人非。它孤伶伶,靜悄悄,一過就是幾十年。
自他懂事起,第一眼認的便是那株枯死的樹。孩提時候,常有鄰家玩伴聚在樹下戲耍,稍微年長的每每用腳丫子踩住裂開的樹心,蹬著分半的枝幹,左右交替行進,攀上高處後,無不得意洋洋將頭比過院牆,逞一回威風。叫人羨煞。
他八歲那年終於頭一回勉勉強強夠著高度,生怕被大人們逮住了罵,趁院內無人,偷偷試練一番。
有沒有最終將頭比過院牆,他不記得。
只記得仰躺在樹底的泥地上,春末的草尖兒紮著後背,卻毫無痛覺,濕冷的東西黏糊糊地沾著衣服和皮肉。他輕輕動了動臉龐,眉角之上滾了一股甜腥下來,像一滴墨汁敲入眼,打破裡面那塊四個角的灰色。
天空搖晃起來。他依稀意識到它可能會往下塌,伸了手,使勁朝那團動盪的灰色堵過去。
他沒有抓到天空。有隻手抓到了他。
"別動。"一個輪廓遮住了鉛灰的天,搖搖欲墜的線條在他眼中平息了下來。人的面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聲音亦是如此,"小魚,別動——娘在往這邊趕呢。"
五指收攏的力度牢牢扣著他的手。手心很暖和。聲音很暖和。兩手貼合之處有東西突突鼓動,每一下都從那個掌心中偷了一絲溫暖,注入他冰涼的身子。
他閉上眼,昏沉沉沒了意識。
醒來後日子如常,只有一件東西變了樣。他喜歡上握那隻手。也不問手的主人願不願意,只要碰見,無不歡欣雀躍,樂顛顛地奔過去,死活拉住不放。
十歲的時候,他顧得上拉那隻手,卻顧不上瞧清楚腳下的門檻,結結實實摔了一跤。
十一歲的時候,他好容易牽上手,但很快便被毫不留情摔開,為此還吃了幾天閉門羹。等羹吃得見底,他重新見著了人,一時激動,居然忘了自己剛吃過虧,伸手就拉。結果那人反手把門一關,他愣是被困在屋裡好半天。連羹也沒了,飢腸轆轆了一個下午。
十四歲的時候,他在學塾堂內悄悄將手伸過了案底,捻住那隻袖子一角,才要往上摸索,抬眼猛瞧見先生氣得直翹的一茬山羊鬚。手心沒抓到想抓的東西,反倒挨了一頓板尺。
十八歲的時候,他被新拜的師父逐入房中,閉門苦讀辨物估價的典籍,窗口揭開道縫,塞進來一碗水引餅,拌了鮮雞湯,碎肉末,熱騰騰剛出的鍋。他喜得去抓那隻手,險些被撒出的湯燙著。
二十一歲的時候,他學了乖,挑了罈好酒,挑了個好日子,挑了桌家常好菜。月昏黃,花暗香,喝得淋漓盡興,終於在胸口微熱時緩緩將手攜了。正是心頭一陣知足,待要慢慢品味一番當年樹下的滋味,他,不幸地,醉趴下了。
轉眼又過春秋幾何,那手他卻是越來越難得抓到一回。
"那時明明是他先抓了我的手,怎麼後來都只有我去抓他的呢?……唉。"他語調沉重,低了頭,愴然朝著自己對面長嘆一口氣。
對面全無反應。
他誠懇地望了過去,雙眸盼顧生光,湊近了些,問話字字殷切:"好歹你倆跟了他那麼久,倒是說說,他究竟是怎麼個想法啊?"
對面依然一片死寂。
"喂喂,枉我說一回心事,"他極悲慼的眼神緩緩往面前一撩,哀怨十足,"你們怎麼就不懂得安慰一下呢?"
牆下兩隻埋頭苦吃的貓終於憊懶地抬了頭,慢悠悠瞟了他一眼,繼續啃糧。
他輕輕一咂舌,眉頭半蹙不蹙,蹲在地上乜斜著眼將貓兒通體打量一遍,滿臉的失望:"我就知道,你們怎能明白我心中淒苦啊——嘖,真是孺貓不可教也!"
說罷,突然抄手就用扇柄"啪""啪"在兩隻貓頭頂各打一下。
兩貓大怒,丟下口中嚼剩一半的魚骨頭,登時雙雙撲騰過來,一隻咬手,一隻抓臉,倏然天下大亂,撕、卷、撓、顛全用上陣,場面好不熱鬧。
廝打正酣,不遠處乍地響起一陣腳步聲,輕輕穩穩,立刻叫他剎住動作。飛快地一手逮住貓頸,一手扒下貓爪,將兩團圓滾滾的毛皮電光火石間按回地面,人則利索地一挺腰板,站了個筆直,目不斜視。鞋尖將仍在鍥而不捨啃他袍角的貓兒努力往一旁戳。
果然數不到三下,人已拐出牆角。
他身正影不斜,含笑對視。那個人卻不動聲色,只拿眼一瞥地上撒潑鬧騰的兩堆毛團,眉尖不緊不慢地往上斜斜一挑:"蔡申玉,你又打我家的貓了不是?"
"胡說。"兩個字,信誓旦旦,恬不知恥。他故作嗔怒地把扇子在手心打個轉。
突然,腕子被人擒個正著,還未施力,對方卻是沿軸一壓,五指驀地便不由使喚,只聽"嚓"一下清脆悅耳,扇面大開。那人將他的手一轉,憑空定住。
扇骨上貓爪的痕跡猶新,紙面摺疊處更有一兩點破皮。
他右眼皮一跳。
——禍事了。
"蔡當家,"那人微微一笑,細長的五指極致輕柔,暖融融撫上他的手背,冷不丁毒辣地掐了塊肉,"從明日算起,三天別進我家的門。"
* * *
"三天……"瞅著面前三根撥算了不下十遍的指頭,他眼巴巴看了又看,把最前面那個一掰,嘆口氣,"今天才第一天——還有兩天,唉。"
學徒銅板兒耳朵尖,只當他要查贖期,立刻從票台大桌上摞起一沓帳簿,小碎步跑了過來,慇勤道:"當家的,您是要看典簿,草銷簿,還是留利簿?"
"喲,什麼時候學得這樣伶俐啊?"蔡申玉回頭沖銅板兒粲然一笑,咬住筆桿子的牙磨了兩下,冷不防丟出句,"不如今年除夕值夜就你了吧——"
銅板兒紅光滿面的臉隨著他的字句一路走青,最後刷了個全白。整一副哭喪相。
外缺的三櫃和四櫃此刻憋不住"噗哧"一聲,可臉上仍是一派嚴肅,手裡活計半點不停,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單把銅板兒晾在一旁,叫他好不狼狽。
二櫃是個行裡做了三十載的老熟手,由他們各自嬉笑,自己則瞟了眼蔡申玉:"當家的,您還有心思拿銅板兒逗趣,這個時辰恐怕要忙起來了,趕緊著招呼夥計們做正事去吧。碾子這趟回家瞧他媳婦還不知要折騰多久,等娃兒生下來,他也得留在鄉下請完滿月酒再回來,您這外席如今身兼頭櫃,眼看年關就在那拐角上了,等您見著它呀,多快的腿都趕不及跑——"
"是是,老前輩教訓得是。"蔡申玉微笑著應了,繼續核對櫃上草帳內的抄錄。
吳碾子是"寔豐庫"的外缺頭櫃,專管前台過眼看貨,迎客息事,與人往返磋商,有一套好缸口。成親有了些年頭,媳婦都不見喜,好容易夏初的時候懷了頭一胎,閤家慶賀。昨日突然鄉下來人,帶口信說差不了就這幾天生,他老母催得緊,吳碾子慌忙告假返鄉。蔡申玉暫頂其位。
想到此,二櫃自個嘮叨上了:"那娃娃倒是會趕吉利,指不定恰好正月初一落草。可碾子一走,我們鋪裡就忙慘了。年關人人都缺錢,買賣大大小小數不過來,難免要忙中出亂。"
這時,蔡申玉淡然笑了笑,眼不離手,只慢悠悠地說:"忙便忙吧,我頂上就是了。媳婦生孩子,當爹的怎麼好不守在身邊?"
二櫃正欲說什麼,那擋門屏風後邊繞了個人過來,都已經走到當樓前了,還窘迫地伸頭往回望,生怕街衢行人看了他去。虧得那面屏風原本便是替來客遮羞的,攔得嚴實,外頭壓根看不到店中光景。來者年事已高,灰白的頭髮亂糟糟胡亂盤了,臘月天還是一件秋日裌衣,莊稼漢常有的黝黑膚色此刻也有了些蒼白,愁眉鎖眼,神情戰戰兢兢,想是第一次來這歸溪五里,被懷穎坊的繁華富態嚇軟了腿,才舉步唯艱。幸好這家質庫在懷穎是個壓尾,門面清朴。他好歹緩了口氣。
蔡申玉端詳至此,仔細往老翁懷中揣著的東西一看,原來是件七成舊的老式御冬棉襖。
那老翁抬頭仰望高出平地三尺多的櫃檯,猛地見著幾個人盯住自己看,愈發窘迫,姍姍然行至台前,低頭將那團捲好的棉衣摟緊了些,又放開了,這才端起來遞上去,搓著手掌對領頭的蔡申玉憨笑兩聲:"掌櫃老爺,這衣服還勞煩您給瞧瞧,能典多少錢……"
未等他說完,蔡申玉忍不住笑了,轉頭對其他幾人打趣:"'老爺'?我像'老''爺'麼?"
"您要是老爺,我就是太爺。"二櫃的板著臉回答。剩下的人卻是全沒憋住,齊聲大笑。那老農從未見過這等陣勢,正驚疑不定,那二櫃不溫不火開口替他安神,"這位客官,論年紀,他還得叫您一聲爺。您只管叫他小哥就成。"
"哎?這怎麼好……"話雖仍是恭謹,可那老漢明顯比進門時放鬆許多,憨笑中真切了幾分。
笑畢了,蔡申玉規規矩矩接過那襖子細看。其實方才他遠遠地已是粗略看出個五成,光瞧那襖布的色澤便知時日已久,想必有不少年頭了,染色略有褪脫,棉料不均勻,是貧寒人家最常見的冬衣,並不值什麼錢。
他默不做聲,轉手將棉襖遞與二櫃,再由二櫃驗過後交由三櫃再推敲價格,最後從四櫃那兒折了回來。老翁偷看了一眼,心裡乾著急,腳尖在地上挪來挪去。
正看貨的那會兒功夫,屏風處又踱了個人出來,賊裡賊氣地瞟了一遍那老農,逐在堂中挨牆的板凳上坐了等。蔡申玉的目光往那人身上掠了一眼,卻沒招呼,只對老翁微笑點頭,說:"這個我們可以收。"
老翁如釋重負,臉色稍緩,卻仍是苦笑。
"還按老規矩報價?"幾位外缺都拿眼看著蔡申玉,二櫃則習慣性地伸出一邊手掌,把五指張開,晃了晃。
蔡申玉不答,沉思片刻,才吐出兩個字:"拜佛。"
三四櫃都挑了挑眉,但沒有表示異議。二櫃倒在意料之中,馬上就接嘴道:"方井彎腰,獨掌拜佛。"
三櫃和四櫃一個說"方井彎腰",一個說"方井彎腰,爐腿拜佛。"
蔡申玉想了一會兒,仍是笑笑,朝那三人遞了眼色:"我想……還是獨掌彎腰吧。"
老翁顯然聽了一頭霧水,慌張地觀望蔡申玉等人的神情,連那個坐在板凳上等候的人也蠢蠢欲動,探頸往櫃檯上看,耳朵豎得格外賣力。
二櫃很爽快地用指關節敲了下案板,其餘兩人也跟著在桌上敲了敲。蔡申玉這才轉回頭,笑容可掬:"老大爺,我看這棉襖……就五百文罷。利錢按月收,一分五釐。您看這價錢合適不?"
那老翁唬了一跳。
何止合適。他起初買回來的時候差不多就是這個價。可使了多年,不破也該舊了,怎麼還是一樣的錢?況且都邑之內,私家質庫的月利沒有不收過三分的,這兒居然只有一分五釐。真是聞所未聞。
早些時候曾聽說,這家典鋪在富商云集的懷穎坊上最不風光,最沒面子,居然被行內人譏誚為"五里之內最窮的典鋪"。從此富人不上門,往來皆貧漢。
實乃懷穎之恥也。
做生意做到這份上,豈不是丟臉得緊?
百聞不如一見。當真上了門,所見儼然不同所聞。老翁又是驚,又是喜,說話都開始打顫,面皮漲紅:"好,好,當然是好。"
"既如此,我要按規矩唱票了。"蔡申玉依然含笑。
他說罷,拿起那棉襖半空裡抖了一抖,清亮地喊了聲"寫",櫃房那頭的中缺便麻利地將一張質錢帖子鋪好,蘸墨提筆,從小線上摸了一塊竹牌子下來,在門帳簿上抄了牌上號數,等著蔡申玉唱票。蔡申玉看了眼門楣下望牌的月數,開口唱述:"半新舊紺青棉襖一件,略有染漬,時古適中,無缺襟短袖。臘月二十三日質銅錢五百文,月利一分五釐,'來'字號票帖。"
與老翁商議了贖取月份之後,由銅板兒抱了棉襖到罩壁後面的案桌上整理,打包,卷當,再送還中缺穿號核對。老翁喜之不盡,一迭聲道了謝,隨著銅板兒往內缺管帳的那兒點錢去了。
坐在板凳上的人終於按捺不住,一骨碌站直身,精神抖擻,撈起包裹便三兩步邁到櫃檯前。
蔡申玉悠悠地拿手指在檯面拂了幾下塵,又不緊不慢把帳簿上似有若無的褶皺抹了一遍,緩緩地用一方票押木軋好,這才抬眼,對上那張已然十分不耐煩的臉。他恍然一張嘴,活像剛見到人一樣,驚聲高呼:"哎喲,這不是黃老闆嘛!真對不住,剛才忙,沒瞧見,失禮失禮。"


【懷穎坊】·二

黃付額頭一根青筋動了動。
眾人見狀,都免不了打心底喝一聲好。這黃付家中開的是漆店。三年前與表舅賈年達合謀訛詐城中木匠,被送官後,仗著家底頗為殷實,居然出錢擺平了糊塗賬,名聲卻也因此大臭。偏偏此人生了一張罕見的厚臉皮,依然時不時干那偷樑換柱的勾當,招搖撞騙最是拿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黃付最近又吃了官司,坊內皆有傳聞。他漆店生意慘淡,訛來的錢賭得所剩無幾,想賄賂衙門裡的執事都拿不出像樣的數目來,只好忍痛將昔日敲詐來的綾緞珠寶等物換成銀錢,以緩一時之需。他方才入店時恰好碰上檢貨,本來一件明眼人都知道破爛的棉襖,蔡申玉居然兩眼昏花,給出個五百文的價錢,再一聽利錢才一分五釐,他不由心花怒放。肯做這等虧本生意,縱是怠慢一點,他也懶得跟蔡申玉計較,直接把包裹丟上桌,利索地鬆了綁,滾出好些東西來。
"財神魚,我來照顧你家生意了。"黃付五指合攏,在櫃檯上漫不經心地拍了拍,陰陽怪氣地說,"瞧瞧,都是些好東西——我押好物,你出好價,咱們這筆買賣要成了,利錢我決不會少你半個銅板!"
"黃老闆肯屈尊光顧小店,蔡某不勝榮幸,豈敢不談買賣?"蔡申玉一臉的受寵若驚,"我這便給您看價。"
說罷,微微一笑,往其他外缺那兒丟了個眼色。
二櫃的應答向來最有速,眼都不眨便報:"爐腿。"
聽見這兩個字,三四櫃的唇角猛一抽,終究還是沒敢笑出來,一個個肅了臉色,叩板贊同。蔡申玉倒是笑得肆無忌憚:"好,爐腿。"
黃付恍惚記得給老翁報價也有這個詞,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奈何不知其意,只得瞪圓了眼睛,直勾勾鎖住蔡申玉。殊不知凡是做質庫這一行的,間間鋪裡都有自家的暗語,尤其牽涉到金錢之時,為了避免糾紛,方便當面議價,所有說數的字皆另起別稱。在"寔豐庫"內,蔡申玉與店中夥計自有一套叫法。
"針眼"為一,"鴛鴦"為二,"爐腿"為三,"方井"為四,"獨掌"為五,"骰寶"為六,"鵲橋"為七,"卦象"為八,"登高"為九,"拜佛"為十,"彎腰"為百,"牛鼻"為千,"天歲"為萬。或借喻義,或取諧音,唯有店內的熟手才能一聽會意。
若無特殊情況,以物質錢一般都按實價的一半報數,行內通稱"值十當五"。按照典物者的不同,外缺將一起商議出具體成數,再由頭櫃決定最後數字。
那老翁的棉襖若按五成給,當然不值五百文錢。只是這隆冬臘月,天寒地凍,自己身上尚且不夠衣物禦寒,居然把最最緊要的棉衣拿來質錢,必是實在沒法子應付生計才逼著當掉冬衣。蔡申玉知他竭蹶,故意出足十成的價。
對黃付,他只給三成。
蔡申玉漫不經心地面前橫著的幾件綾衫一撥,便見到衣服上身的一邊衣袂反疊,袖口朝下,另有袴褶數條,皆是折過三折。而包在絹布里頭的金飾則微微有一道幾乎辨認不出的磨痕。典當行內常常為了壓價而串通一氣,經手之物皆做過手腳,認出的人自然會往低價裡報。蔡申玉見了這光景,便知道黃付在來他這兒之前就已經進過別家典鋪了,大約是嫌價錢不合適,又貪他鋪裡月利低,才最終繞到他門上。
"唔,黃老闆,您這件皮裘……"蔡申玉撩起一件顏色鮮亮的檀碧小綾襖子裘,顰眉細看了兩三遍,逐漸起了難以啟齒之色,半晌方道,"我看能值——三百五十文錢。"
"財神魚!你眼瞎了吧!"黃付吃驚之後更是勃然大怒,"你說我這襖子裘還不如那老頭的破棉襖?"
"噯,黃老闆先別動怒,我出這個價自然有我的道理。"蔡申玉無辜地對住黃付氣鼓鼓的腮幫子,半個身子探過櫃檯,特地將襖子裘遞過去與他共看,抬高嗓門一一數落,"您看看,您看看!這兒可不就是毛病?"
先把襟口袖角扯了幾下:"一,其大小寬窄不合適。領口過大,下圍過窄,身短袖長。"
又描了一遍綾面上的繡花:"二,花樣紋路不時興。籽繡打得粗糙,左右不對稱,收邊尚有漏縫。"
再以掌心撫了一把裘皮:"三,毛子摸下去手感極劣。欠了些潤澤細軟,而且不夠平整齊集,像是九分舊的皮貨。"
末了,埋怨自己一句:"三百五十文給多了。"
"你……!"一串流暢圓滑的行家話把黃付說得面色鐵青,霎時氣堵咽喉,順不過來,指住蔡申玉的鼻頭顫巍巍卻多罵不出一個字。
"來來,你們看看我說的對是不對。"蔡申玉順手把那件襖子裘往正笑得魚尾紋亂顫的二櫃那兒一丟,又轉過身,慢悠悠捻了一支如意形福壽紋金質扁簪,在試金石上劃了一道黃金粉末,對著光左看右看,終是顰眉嘆息,"樣式雖然可以,但金質成色不好。摸起來輕,像是個金包銅——六百文。"
拋了簪子,又去揀烏檀木櫝內幾粒珍珠。在黃付幾乎要冒出煙來的目光籠罩下,蔡申玉輕輕一笑,乜斜著桃花眼:"看珠子,首看圓白與否。這幾顆珠只得三面光潔,一面略為遜色,外光白,可內空虛。若拿去做鑲嵌之物倒是可以哄哄人,可惜掂起來密實,滾兩下卻就立刻能知道輕重不均。看在它勉強算個三等珠的份上,我每顆出個兩百文吧。"
他將餘下的東西也一一過目,等收了尾,零碎物什全攬成堆,掌心朝下一按,彷彿敲定了價錢:"這些加在一起,我就把零頭也給您湊個整數算了——總共八千五百文錢,月利按老例二分五釐,您是要兌成銀子還是全用五銖錢?"
聽到此,黃付腹中如沸水炸了鍋,咆哮起來:"財神魚!別以為老子沒聽見!你給那老頭出的明明是一分五釐的利錢,怎麼到我頭上就二分五釐了?你挑我東西毛病便算了,可月利這一條我不服氣!憑什麼老子要比那老頭多出整整一分!"
"啊呀,您沒聽過典當行裡都有'貴人得高利'的規矩嗎?"蔡申玉驚訝道,"難道黃老闆竟要跟一個莊稼漢平起平坐,只給得起窮人的利錢?"
一句話抹煞了所有退路。
黃付心尖那點血被他這麼一針針紮了一大團出來,恨不得立即衝破七竅,差點怒極而斃。他粗魯地把原來的包裹一下子揪回來,噼裡啪啦將東西全一併捲了,嚷嚷著"老子還偏不上你家典當",大步流星地奪門而出。
"當家的,人真的走了。"二櫃沒所謂地敲了敲算盤,瞥了眼蔡申玉,"他其實算是個難得的肥客。"
蔡申玉隨手把那票押木往桌面上一擱,指著一旁半斜的陽光,淺淺一笑:"打賭。不等日頭挪到這木頭上,黃付定會回來。"
還真像見了鬼似地准。光格子移到離票押僅剩一寸的時候,黃付黑著臉邁進了門。
蔡申玉衝他笑了笑,一臉不計前嫌的模樣。
五六里內所有私人質庫的月利他比誰都清楚。最低也有三分五釐,最高則達五分,近年關時更甚。他雖故意挑三揀四,然而對黃付所持之物的評價卻還是有七成真。物值幾何,利弊多少,黃付心裡有數。這等人若是在別處求得到高叫價,討取了低月利,恐怕壓根不屑上他的門。這一趟彎子,黃付還非拐不行。
"我改變主意了,財神魚!"黃付咬牙切齒,高聲強調,"想你們這兒也怪寒酸的,要是走了我,年關的喜錢還不一定有著落呢!得,就當是積個德,做點善事——你說二分五釐就二分五釐吧!我黃付可是照顧了你們這'懷穎之恥'啊,給我記好囉!"
"晚輩記下了。"他微微笑著,眸中細光流轉,"只不巧,您方才一打轉的功夫,我也改了主意。月利漲了,三分整,無還價——黃老闆,您是典還是不典呢?"
* * *
一日隔三秋。
他好容易熬過第九個秋天,第四日黃昏時分總算將鋪中事務清點妥當,立刻踏出門檻。披著暮色,由坊尾一直走到坊首,不遠不近恰好一整條街。
懷穎坊最頭是一間門面氣派的店舖,已是晚飯時候,大門兩側居然還有不少並車停候,遠遠望見幾人攜了手,笑盈盈往台階下走,卻是清一色的婦人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皆有鬥豔之態。群芳齊集,門庭若市。
他收好了懷中的一個包裹,挑了個不惹眼的側門,不做聲往裡走。剛要跨入門檻,前堂內一聲誇張的叫嚷響亮入耳:"哎唷唷,我們靳家的金鋪在聿京是老字號,凡來挑首飾的,總有一款能夠稱心如意——這位小姐,您叫您家丫鬟也來瞧一瞧,那'鴻雁銜枝'最配您這一頭青絲,名字也取得好,有傳遞通融之意,可謂是說盡了我們女兒家的相思。小姐若是有了心上人,這步搖指不定還能叫那位公子早日知會您的心意呢!"
幾句話引來一陣女子嬌羞的低笑。她們多為荳蔻年華的妙齡女,說到了春心說到了相思,無不心神嚮往,恨不得將這琳瑯滿目的首飾全帶回家去,細細妝容一番。
他一聽那腔調便知是二姨娘,不由得悶聲偷笑一回,愈發輕了步子,悄然繞入。
正要穿過前堂,誰知靠著牆邊椅子上歇著的一位女子眼尖,逮個正著,還招手高聲叫喚:"小玉?這不是小玉嗎?來來,快過來讓四娘瞧瞧。"
他依言轉了方向,不想中途竟被二姨娘伸手抓住,一把揪到人群中央,照著後背一拍,敲得筆直。她笑得比花鈿更光豔,把蔡申玉肩頭一道褶痕撫了又撫:"就讓這位一表人才的公子哥兒給各位姑娘們瞧瞧,那簪子可襯得美人?"
"果然是佳人配良簪。極美,極好。"他順水推舟地朝那幾位女子一笑,極盡優雅。
這舟推得好,將人心頭一片纏綿春水漾開了幾圈,飄飄然,竟是紅了臉。不免眼光灼灼地望著他,欲說還休。
沒等女子們將他看夠,後邊有個話音和著腳步聲一起風風火火地傳來,尚未回過神,半邊身子已被拖出了人群:"二姐姐,先等小玉坐下歇歇嘛,急什麼,又不是一年半載才見一回。小玉啊,進裡屋坐會兒,喝口我新沏的茶吧。"
"謝過三娘,我待會一定去喝。"蔡申玉慣了這場面,也不窘迫,笑著不緊不慢一一招呼。忽然帳幕後又出來個人,見到他倒是沒急著嚷嚷,只眯了眼,和藹笑著衝他招招手。他迎過去,笑吟吟地攜住了手,喊了一聲,"大娘。"
靳大夫人回握住他,在手背上拍了拍,捏了一把,又瞧不夠似地一直端詳他的臉,像是在尋找他有沒有清癯幾分:"三天沒見,想死大娘了——我看看,瘦了沒有?"
"我在鋪裡又不是沒飯吃。"他樂得一笑。
"話雖這麼說,可鋪裡哪有家裡吃得好。"靳大夫人埋怨了一聲,"我說你怎麼忙得不上門,後來才知道又是你們哥倆拌嘴了。其實小珠說便說了,你也沒必要真的三天不回呀。"
他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其實他們也不是親生兄弟。二十多年前,他娘十月懷胎,臨產在即,丈夫卻拋下了母子倆不知所蹤,多方尋找皆無音訊。家中本是貧農戶口,不見了唯一的男丁,愈發揭不開鍋,他娘親申氏懷有身孕,正是需要滋補的時候,奈何舉目無親,沒人接濟。她失了夫君後大病幾場,終日飲泣,循著最後一絲渺茫線索從鄉下一路尋上聿京,男人沒找到,卻無意遇見閨閣時的舊友——那時已是靳家小妾的三姨娘。知己對面,百感交集,將遭遇一說,不僅三姨娘潸然淚下,幾位夫人也極為動容,央了靳家老爺給她一個暫時的住所,把孩子生下再作打算。
靳家原是金鋪世家。在懷穎坊開了十幾年,有了不少積蓄,而靳家老爺是個粗俗人,愛酒,貪財,好色,嗜賭,四樣毛病都免不得沾上點,幸虧劣根不深,又頗有幾分俠義秉性,風流豪爽,年輕時竟有不少女子傾心。他過不了美人關,娶了一房正妻,往後另納了三個妾。巧的是每個女人肚子都十分爭氣,各自給他添了一個兒子。靳家老爺金匠出身,腹中無半點文墨,只因賣的是首飾,索性就給四個兒子依次起名"金"、"銀"、"珠"、"寶"。年至半百時突然心癢癢,還想再納一房小妾,再生一個兒子,好把那個"玉"字補齊。四個妻妾聽說,閉口不做聲。靳金匠只當她們默許,大喜過望,三更天正闔眼做著春夢,迷迷糊糊下身發涼,猛一驚醒,只見褻褲扒了,四把剪刀架著命根子,把他嚇得魂飛魄散。從此斷了念想。
兒子沒法生,卻還可以認。申氏在靳家生下一個模樣伶俐的男孩,靳家老爺越看越愛,喜歡得很,便說與這孩子緣分匪淺,提議收為義子。眾夫人一致贊同。可憐申氏本已沉痾,生下孩子後體虛氣弱,不久便香銷玉殞。眾人哭了嘆了一場,所幸三姨娘和四姨娘的兒子尚未斷奶,便由兩人一起當起乳母。因那孩子爹姓蔡,娘姓申,靳家老爺各取一字,為他起名"蔡申玉",也遂了自己的意,當作五兒子一般撫養。
這義子打小和靳家四兄弟一塊兒長大,與三兒子靳珠的感情尤為親厚。靳金、靳銀和靳寶成人後志趣迥異,並不喜好祖輩行當,多經商外地,之後各自成家,逢年過節才聚兩三回。唯有靳珠留守聿京,繼承家業。他倆同在京城,比其他兄弟又多了一層親近。
只是這親近二字,卻還不足以了卻他的心願。
"大娘,小珠現在可是在後苑裡忙著?"他笑著問。
靳大夫人頷首道:"是呀。這兩天光顧的人都沒斷過,一波一波跟漲了潮似的,都趕在年前添幾件新首飾。下了不少訂單,小珠趕工好些天了,你來得正好,替我過去瞧瞧他,等忙完了,一起過來吃飯。"
蔡申玉應了,轉身便往裡走,可才邁兩步又慢吞吞停住了,回頭壓低喉嚨問了句:"大娘……知不知道小珠今早把貓放哪屋了?有無喂食?"
靳大夫人忽然抿嘴一笑。
"也不知怎的,打昨兒起小珠就沒喂過它倆。估計正餓得慌,聞到一點魚腥味兒便亂叫——"




【懷穎坊】·三

偷窺一眼空蕩蕩的長廊,沒有貓爪印。提著袖角嗅了幾下,沒有魚腥味。
這才放心地往前走。
正是傍晚時分。隆冬的天色彷彿也對著年關犯了難,終日愁眉不展,像一層糊裱不勻的紙在畫軸上慢慢衰老,起了皺紋,憑它如何落筆,整一片灰濛蒙的顏色總是過不了那些坎兒,跌跌絆絆沿著遠山輪廓一直走到底。若陷得深了,便會停滯不前,一團濃稠的烏黑在擱筆之處慢騰騰滲了個通透,不多時已是半邊天的黯淡。
暮色熹微,或許是到了年末,往日總有坊間孩童在牆的另一邊細聲唱著聿京的童謠,這天卻靜得寂寞。一口稀薄的日光掛上側院內那棵樟木的枝頭,影影綽綽,彷彿樹梢上吹起一層微白的煙灰。
他的目光不經意碰上那株老樟樹,人恍惚了一下,駐足凝望。
十多年了。
十多年前的暮春,青草萋萋,並不是此時這般尚未枯盡,黃懨懨的草尖捎著幾重霜斑,花白零零星星。十多年前的天空也是那四個角。他走出屋簷,在那株烏樟木底緩緩坐下,仰面朝天。躺下去的時候,半枯的草一瞬間打濕了他的後背。
十多年了。那些古老的枝椏一如十多年前,在他眼中定了格。
他闔起眼,向著昏暗的天幕伸出手去。
等著什麼。
卻什麼也沒有等到。
許久,他忽然一翻身爬了起來,很快拍淨身上濕漉漉的霜水,提起袍角,邁出偏院朝後苑大步走去。
離後苑尚有一牆之隔。一聲聲鏨子雕刻金屬的清響卻已聽得真切,高低疾徐,自成韻律,叮叮咚咚甚是悅耳。他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躡著腳步悄悄行至門畔。入眼是個籬牆隔出來的小作坊,其間立著樁龐然大物,黝黑生亮,卻是一肚子炭薪的燒爐,在這臘月天裡蒸氣尤為肆虐,活像轆轤汲上的水潑出井桶,汩汩直往爐蓋外冒。爐旁有案台一座,案上依次排開十來個形狀樣式各不相同的鏨子,有勾鏨、直口鏨、雙線鏨、髮絲鏨、半圓鏨、方踩鏨、半圓踩鏨、魚鱗鏨、魚眼鏨、豆粒鏨、沙地鏨、尖鏨、脫鏨、搶鏨,另有一些沒有具體名目,是為鏨刻特殊圖案而獨門打造的。
案台一側又有一方石墩,上置松香膠板,板子中央嵌著一枚拇指大的金塊。一個人正將一張鏤刻好圖樣的紙蒙在金塊上,用柴禾的煙氣熏烤片刻,待黑色入了紙孔,才輕輕揭了,金坯上果然留了一層煙熏的紋路。他左手定住鏨子,右手以一枚一寸多寬的小錘敲擊鏨子末端,細細地在金錠表面刻出紋樣來。不時,那人略作停頓,凝神審視一會兒,才接著再繼續鍛打。
火爐融融送來熱氣。他長時間待在燒爐一側,衣衫偏薄,每每低頭鏨花,鬆懈的後領便要洩出一截乾淨的頸子來,密密的俱是細汗。一把漆黑散發灑脫地綰成一束,甩了濕漉漉的一層烏亮在肩上,髮絲的縫隙間隱約可見手頭動作牽動了肌肉,密實精幹,線條緊繃,動靜間皆是張力十足,每一下錘打都是微微一次收展。敲在了金塊上,更敲在看的人心頭。
蔡申玉靜靜看了足有一盞茶的功夫,才噙著笑,開口喚了一聲:"小豬。"
被喚之人不顯半分驚訝,平靜如水,手底傳出的錘打聲居然絲毫不亂,依然連貫,只淡淡撇下一句:"終於搶完錢了?"
他笑靨之中似有十二分的輕薄,欺身湊上前,一邊手從容不迫探過去,手指若有若無地蹭了一下那頸背上的細汗珠子,款款描入衣內。
"可不,剛劫完了財——"嘴唇貼住耳朵,軟綿綿的一縷呼吸打了個轉,"劫色來了。"
身前之人卻是見慣不怪,不但不回眼,居然還笑了一聲:"哼。"
糟。他聽那笑聲中儼然藏了埋伏,暗叫一聲不好,可惜尚未來得及抽身,籬牆下已突然竄來一物,直撞他的小腿,立刻有什麼尖利的東西往裡一紮!他疼得一皺眉,頭頂遮雪用的杉板上又猛地天降一團黑影,不偏不倚正中他頭,兩面小耙子似的玩意兒在他髮髻上使勁撲騰,不消片刻已是滿目狼藉。
事已至此,徒勞無益。他認命地任兩隻貓盡了一回興,等啃得稱心了,嘆口氣,一手揪起腳下毛團,另一手則把頭頂的毛團也撈下來,左右各圈一個。散落的發絲飄悠悠掛過眼眉,給他慵懶的笑容添了幾分哀怨:"……小豬,你是欺負我養不起老虎麼?"
貓吃魚,虎吃豬。
靳珠養什麼不好,偏偏養貓。養貓不是稀奇事,可把貓當狗使倒是頭一回聽說。打這兩小傢伙進門,他便知道那兩隻貓兒必然是用來克自己的。果不其然,那貓見了他就跟天上掉下一尾肥魚,不餓還好,只要食不飽腹,逢他必咬。他含恨多年,苦水攢了一肚子,總盤算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可一想到要養的是老虎,未免跌足大嘆這門生意不划算。終於作罷。
養虎不成,討個公道總可以罷?然而靳珠卻把兩隻貓的名字起絕了。
一個叫"無辜",一個叫"冤枉"。
無論把他跟哪只擺在一塊,儼然都是他理虧。就算呈上了堂,開了卷宗,斷案的官一瞧雙方姓名,只怕十有八九都要往貓兒身上偏心。此招之狠,令人髮指。
"怎麼,才第四天就熬不住了?"靳珠不溫不火回了頭,瞥一眼掛在蔡申玉臂彎裡的兩隻貓,忽然綻開一抹狡黠的微笑,看得人一怔。他眼眸流光,悠閒地欣賞對方的狼狽模樣,"怕貓就別來得那麼勤,誰叫你是魚呢。"
蔡申玉回過神,也笑了,毫不臉紅,打蛇隨棍上:"再多一天,你不怕我鬱悒而亡?守寡的滋味可不好。"
聽他說出此等不要臉的話,連"亡""寡"這等字眼都帶了出來,靳珠免不得唇角一抽,索性丟了鏨子,伸手去擰他一邊臉頰,冷笑道:"瞧瞧,說得出那麼沒品的話,這臉皮得多厚呀——"
蔡申玉倒是知情識趣,立刻把臉湊了過去由他摸,甚至順勢抓了張板凳,挨著坐下。很是享受的表情。本想羞他,但是被摸的人若是一臉求之不得的模樣,自己豈不吃虧。靳珠想了一想,正要抽手,不料蔡申玉察覺到他有收手之意,更是倍加慇勤地貼過去,含笑眯眼,活生生將自己當成刀俎上一條魚,煎、煮、燜、蒸,聽憑處置。
靳珠盯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突然用五指扼住他的下頜,扳正了,全神貫注觀細看了好一會,開口時聲音低沉:"蔡當家最近有何貴恙啊?"
他聞言微微一怔,不由得開了眼,卻見靳珠犀利的目光迎面對了個正著。他停頓片刻,隨即極為自然地笑了笑:"嗯?怎麼突然這樣問?"
"沒病你往謝皖回那兒跑這麼勤快做什麼?"手指的力道下得更重。
"哦——"蔡申玉一時恍然,輕鬆地大笑兩聲,朝他擺擺手,桃花眼戲謔地眨了幾下,"我是特地上他家醫館沾桃花的。"
"桃花?"靳珠不由詫異,雙眉一蹙,似乎無論如何都沒法將前後兩者聯繫上來,"謝皖回?"
蔡申玉正兒八經地點了頭。
看他並不像在扯謊,靳珠放開手,眉頭卻是愈發緊了幾分,納悶半晌,仍是搖頭:"……不可能。整個十二里,哪個說媒的不是被他罵到悻悻而歸,發誓再不上門討苦吃的?但凡上門提親的人,一個個都被他那張嘴嚇回去,早兩年,就已經沒人敢再給他介紹姑娘家了——他還能有什麼桃花啊?"
"噯,姻緣不就靠一個'巧'字嘛。"蔡申玉低聲笑道,"你知道他找不著賢惠的?"
"再賢惠也沒有用。他那脾氣,就算是把媳婦娶過了門,人家閨女兩三天後也準要哭著回娘家。他不把那性子改一改,肯定要一輩子獨身。"靳珠不緊不慢地道出緣由,再一想,又補充一句,"謝皖回那人呀——只能養狗。還要是不會叫的那種。"
話音剛落,只聽"嘭咚"一聲。側目一看,卻是不見了蔡申玉。
靳珠詫異地再把頭一低,才在地上把蔡申玉和那張絆倒的板凳找著了。蔡申玉渾身打顫,捂著肚子蜷在石板上一個勁笑岔了氣,"哎喲"了好幾聲,愣是爬不起來,只不住掄拳頭捶地,若非實在翻不動,他差點沒遍地打滾。
蹲在地上的兩隻貓極為鄙視地瞅著他,拿尾巴在他鼻頭掃來掃去。
"哈哈哈哈!小豬啊小豬。"他一面笑,一面顫巍巍地去抹眼角的淚花,順手抓住滿臉亂晃的貓尾巴,高聲叫道,"快、快、快!別管你家金鋪了,關了店面,收拾行當,到坊角去搭一張桌子,一條板凳,一幅幌子。"
"做什麼?"莫名其妙白了一眼。
蔡申玉拊掌大笑:"擺攤算卦啊——穩賺!"
* * *
解了攜上門的那隻包裹,儘是珠光寶氣,灼目耀眼。
"這個月典押的金銀首飾都在這裡。"以手撥開,左右分半,"左邊是'死當',都是延了期後仍成了滿貨的,你儘管拿去用。另外這些是還在贖期內的,說不定有你看對眼的款兒,你且瞧瞧,參考一下別家的手藝。"
蔡申玉每月打點鋪中典押的金銀飾品,帶來靳家給他過目,已成慣例。他雖勝在飾物設計新巧出奇,可畢竟年紀尚輕,在工藝上仍需借鑑百家之長,才會有此一舉。
靳珠低了眼,先將死當的飾品用掌撫散了,儘是些步搖,花鈿,髮簪,頭釵,臂釧,手鐲,指環,耳墜等物,皆是成色稍差的小件首飾,做工平平,只鏨了些最簡單的祥禽瑞獸、花木神仙的圖案,取吉祥富貴之意。他鎖著眉,一樣樣過目,在掌心翻來覆去看了片刻,說了聲"俗",投壺似地拋到一邊,再看下一件,仍是道了聲"俗",又丟開,接著往下品評,一連說了好幾聲"俗",統統甩手扔下地。
蔡申玉只拿眼一瞟地上散成幾小堆的首飾,心裡暗暗佩服。
這看著毫無章法的亂扔,其實已將各種飾物按打造工藝分出類別,有累絲,有炸珠,有掐花,有鏨刻,有燒藍,有鑲嵌,然後每種又依照精細程度分開一、二、三等。
待丟完了死當的首飾,靳珠又一絲不苟地開始拆右邊一沓紙包兒。因為尚屬贖期之內,那些珠寶他每次只開一件來看,免得混放時弄錯"穿號"的數字,鬧出官司糾紛,叫蔡申玉為難。
"俗。"不記得是他第幾次說這個字。
蔡申玉始終微微含笑,百聽不厭,支著臉,打趣地看著靳珠眉頭深鎖地一一鑑賞手中飾品,也不搭話,只是目不轉睛。
終於,靳珠拿起了一隻扇形簪首的金簪。形似彈琵琶用的撥子,以累絲手藝,將黃金抽成極細的絲縷,編織成股,竟湊成一隻惟妙惟肖的金蟈蟈,探入一枚半開的倒吊鈴口花中央,花蕊皆是爪鑲的翠色珊瑚,錘鍛得細緻入微,極其罕見。他凝視半晌,終於沒有說那個"俗"字。
"這個的確上乘。"洞悉了他的心思,蔡申玉笑著插了嘴。
慢悠悠睥睨一眼:"這簪子你當時開的什麼價?"
蔡申玉垂目忖度片刻,摸了一把下巴,報了個數:"……鵲橋牛鼻,鴛鴦彎腰。"
"沒給我丟臉。"靳珠淡淡一笑,把那金簪包回紙中。
蔡申玉揣著兩團在懷中撕扯打滾的貓兒,一手梳著"無辜"的毛,一手摟著"冤枉"的肚皮輕拍,見靳珠揀出赤金打造的那一小堆,盡數丟入坩堝,大有開爐重鑄之態,他忙叫住:"小豬,先別忙了,這些怕是一時半會弄不完,大娘吩咐快開飯了,讓我喊你過去。"
靳珠聽了,舉目暮色四合,逐依言擱下活計準備進屋。他起身時看了蔡申玉一眼,顰眉道:"你且過來,我替你把頭髮攏好——亂糟糟的。"
蔡申玉此刻的神情十足地像懷中兩隻貓的名字:"……這貓難道是我放的?"
話雖如此,可人還是走到靳珠身前,為了方便他動作,直接坐下地。靳珠解了他的巾幘,正欲重新將那頭長發梳攏成一個整齊的發髻,卻低頭看見一支游鯉髮簪。雕工生澀,久經年月,早已微微蒙了黯淡。他的手指略一停頓,良久,緩緩捻住那鯉魚簪頭,不動聲色抽了出來,低著眼,沉聲說:"……怎麼還在用這根簪子?舊了,又做得粗糙。換下吧。"
"換什麼,我就喜歡這個。"蔡申玉安詳地閉著眼,淡淡一笑,"你打的第一根簪子,而且還是專為我鏨的鯉魚。我怎麼捨得丟?"
那支簪子卻遲遲沒有再插回去。靳珠將它掂在掌心,輾轉數次,口吻淡然:"這個太俗了。"
蔡申玉不免失笑:"小豬,這可是你自個打的啊,你也說俗?"
"自己打的又怎樣——便是神仙般的東西,看久了,膩味了,也就俗了。"說罷,斜眼一瞥蔡申玉,慢條斯理地用手掌端住他的側臉,故意用極其挑剔的眼神掃一遍,笑得意味深長,挑起眉毛挖苦道,"就好比這一張臉,天天瞧著對著,越看越覺得俗。"
蔡申玉粲然一笑,朝他合拳一揖,抬高聲調:"原來靳老闆家缺的是鏡子。"
* * *
用過晚膳,蔡申玉說逼近年關帳目繁冗,辭過眾位夫人便回了典鋪。不多時,學徒銅板兒忽然領著店中幾個夥計抬著大大小小的銅鏡上門,說是當家的吩咐,將店內寄存的鏡子全部搬到靳家暫放。花樣精緻討喜挑出來給眾位夫人,餘下的一律放入靳珠房內。銅板兒在眾夫人前賣足了嘴甜,又一溜煙跑到靳珠身前,恭恭敬敬地把蔡申玉的原話複述一遍,說是要"保證靳老闆時時刻刻都能瞧見自己的臉"。
四位夫人捧著精美的銅鏡讚不絕口。靳珠冷著臉,嘴角微微一抽。
他打發走了銅板兒,轉身折入迴廊,徑直走到牆根,冷不防將正吃得淋漓暢快的兩隻貓一手一只揪到半空,也不管它們如何張牙舞爪,挪了塊地,拿繩索在廊下一根柱子上拴好。
貓兒尚未吃飽,喵喵亂叫,可憐巴巴望著他。"無辜"一臉無辜,"冤枉"滿眼冤枉。
"'無辜','冤枉',辛苦你們再餓一天。"靳珠蹲在兩隻貓兒跟前,眼神一股子狠辣,陰沉沉地對著它倆叮囑道,"記好了,那條魚再來的時候,給我狠狠地咬!誰咬得重,我便給誰加菜。"
三姨娘路過廊柱時,看見靳珠在對兩隻貓嘀嘀咕咕,沒多留意,往姐妹們那兒閒聊去了。
等茶餘飯後的八卦聊得不剩多少,她才晃悠悠回屋,居然還見靳珠在繼續嘀嘀咕咕。她多瞧了兩眼,仍是繼續往前走。一邊腳邁入廂房的時候,她遲疑了片刻,終是抽回腳,怯怯地踱回走廊,遠遠地朝靳珠壓低了嗓門:"兒子,你沒事吧?"
作者有話要說:撒花,另一位正主終於不用再抱琵琶了!=v=
週末了,我勤快地來更新~害羞掩面…… 小蔡 > 大夫 > 小陳
小陳:(低頭)……我配不上皖回。
大夫:(怒)再說一次就沒有點心吃!
小陳:(訕然)……要吃。
小蔡:(沉思)原來我也算美人……
小珠:(斜眼看)……
小蔡:(淚)好吧,你才是美人……



【懷穎坊】·四

二更天的時候,聿京下起蠶豆大的細雪。
坊內宅院已是黑燈瞎火,烏漆漆地不見半點光亮,天空像一口望不見邊緣的井,倒扣京城四個死角,唯一一茬微朦朦的雪光也被那汪烏黑抽了乾淨,讓人想起每年聿京的隆冬時節,天空總要吹破好幾個愈不合的口子。口子裡漏下來的雪片像是從冰水中撈出來的,儘是潮氣,密密地打濕了屋簷下酩酊打晃的短筒燈籠,絹布透著斜風,裡頭一截油芯早已滅了,只聽見掛鉤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擦聲。
當樓與庫房中間隔著一條冷巷。天井四周皆是三隅青磚砌起的內牆,嚴密封閉,只以麻石開了數道通渠小窗,天頂更有鐵柵遮蓋,雪花隔著欄柵鑽了進來,卻仍有許多積壓其上,結了一行細小的冰棱。
唯有更房從窗縫中透過來一縷微光,也是昏暗不明,兩重厚的夾牆內幾乎竄不進半口風,燈火卻自個兒折騰起來,牆壁四下的黑影皆是兔起鶻落,撲朔迷離。偶爾"嘶啦"一聲,是半開的書頁滑脫他的手指,伏了下去,再仔細聆聽,已無聲響。地上一張榻席,鋪了罽子,桌上散亂的一沓帳本子死氣沉沉。
他原只是俯在案台上打個盹兒。才不過一刻鐘,地磚上便聚了滿滿一屋凍氣,他渾身冰涼,抵不過要睜開眼,想伸手攏一把外衣,卻發覺自己動彈不得。
一抬眼,已是不見了案几燈盞。
眼中所見,竟是那塊四個角的天空。黑白對半的灰色,紋絲不動,他仰面朝天。樟樹的枝椏像蛛網一樣張開。
他看著那兩排浮動的黑點緩慢從院牆的這一頭飛到那一頭,銷聲匿跡。
春末的泥土很冷。
草尖才剛抽出個頭,生嫩的葉芽刺入皮肉,後背也不過一陣麻痺,毫無痛覺。入鼻一股腥味,濕嗒嗒的令人透不過氣。他動了動嘴唇,張口呼吸,清晰的喘息像鼓風一般響亮。那些黑色樹枝始終沉默,看著他艱難地掙著氣,冷眼旁觀。
他忽然想起,那些枝椏是已經燒死的。死去的東西不會動,也不會說話。
他麻木地躺著,不會動,也不會說話。
眉角邊有東西滾入眼睛,天空霎時變得暈眩,朝下坍塌。他混混沌沌地想到大娘醃的蜜菹還沒吃淨,想到逛大市的時候忘了買一串秦記的冰糖葫蘆,想到去年牆角種下的錦葵才結了一個骨朵,待要再想,人卻疲憊到了極點。所有念想俱化為灰,只求閉眼,一睡千年。
"小魚,醒醒,別睡過去。"
可我很累。
"抓緊我的手,沒事的,我就在你旁邊。"
我看不見你。
"小魚,娘她們說過,你一定可以長命百歲的。"
我不要長命百歲,我只想閉上眼,睡一覺。
"蔡申玉!"
他猛地被這一聲喝醒,驚得把手臂下壓著的一本帳簿都撥了下地,"啪嗒"一下,摔亂一寸厚的書頁,拍得冽冽寒意直撲桌腳,好半晌才逐漸散了。待他回過神,卻是半個身子被一個人攙著,另半個身子陡然被拉上肩頭的外套罩住,卻是禁不住一股陰冷,狠狠打了個寒顫。
"呀,"蔡申玉吃驚地望著昏暗光線下一張冷峻的臉,閉合片刻的眼睛再度睜開,又細細瞧一遍,果真不是做夢,"你怎麼來了?"
"守更的小轡子替我開的門。"靳珠淡淡回答,伸手揭了那盞明瓦燈的殼子,剔亮燈芯。
蔡申玉拿眼一掃桌上尚未收拾的帳本,對帳用的雙眼竹尺還橫在兩頁紙中央,想是方才一陣恍惚,睡了過去。
他定了定神,動手去整理帳目,卻被靳珠一把扣住腕子。掌中之物全然冰涼無溫。靳珠握緊他的手腕,皺了眉頭:"……都快三更天了,你怎麼還在看帳。外頭下雪,這麼冷的天也不生火盆子,真這樣睡著了,半夜不凍壞你才怪。"
"吳大哥告假回家去了,白天我要頂上頭櫃,晚上才有空摸帳本子。年關本來就是對帳活兒最繁重的時候,除了這些天的買賣,還得合算一年的收支。這些事啊,遲早都要做,不如多翻幾本,真過年時才不必焦頭爛額。"蔡申玉苦笑一下,沒被抓著的手按住眉心,捻了兩回,盡力驅趕睏意,"再說典鋪這行,最忌在庫房旁邊生火。這兒不比南方濕氣重,早先沒下雪的時候,外邊那地上又乾又燥,若是不留神走了火星,吹到貨架上可不得了。這兒帳本多,也怕火,我點燈都須加上明瓦罩子,要不然燒起來便糟了。"
其實鋪中天井已築有幾個大埕,專貯滅火用的沙石清水,只因為以前曾經鬧過一場火,險些釀成大禍,蔡申玉近年來更加小心謹慎。靳珠雖然心裡清楚,可還是免不了拉沉臉:"難道你這幾天在鋪裡睡,夜間都沒點炭火?"
"怎麼不點。只因火房內太容易點著帳本,我打算在更房對完帳,再挪過那頭睡。"蔡申玉裹緊身上的衣服,仍是覺得周身生涼,說話之時需用上力氣,才不至於打顫。
"火房?"靳珠身上的裘衣尚未脫下,正卸了抖著雪珠,聽見蔡申玉一番輕描淡寫,他驀地抬眼,目光冷厲,"那火櫃是開春用來烘烤皮革衣物的,你拿來取暖?而且那房裡牆砌得尤其厚,又不通氣,開爐時待一兩個時辰都覺得胸悶,你居然睡了一晚?"
"是三晚。"蔡申玉笑著湊過去,挽起他一角衣袂將臉深埋其內,壓根沒把才纔的話當一回事,"往年年關的帳積得多時,我也這樣睡過。早慣了,不怕。"
"帳上的事那麼忙,你還能抽空回家?"靳珠口吻嚴厲。
話畢,衣袖凜然從他臉下抽開。蔡申玉眼巴巴干望著那離去的袖子,不甘心地再次湊近幾分,順手張了雙臂,橫腰摟住,挨在那人身上:"不讓我回去,倒不如殺了我,再忙也要搶出空閒來。見不到小豬,比睡十個晚上的火房還難受。"
"呸,沒大沒小地亂叫。"人卻沒有動,亦不推開,只低眼將他一瞥,"論輩分,你也該喊我一聲'三哥'罷?"
蔡申玉抿嘴悶笑:"你把那'三'字去一去,我便喊。"
正欲再說,忽然在靳珠衣襟下面聞到一股薑湯味,他詫異不已,又抵著衣服嗅了一圈,抽鼻子的聲音讓靳珠察覺了他的舉動,登時冷著臉,一把扳住他的腦門大力推開!
差點跌著的蔡申玉睜大眼睛瞧了回去,萬分無辜。
靳珠撣了撣衣服,仍沒什麼好臉色,自己卻摸下去,揪起一塊衣料低頭聞了兩三次,果然是有味道。他沉默半晌,終究訥訥開了口:"剛才路上怕東西涼了,就捂在懷裡。等到了鋪裡才發現不小心灑了些湯出來。跟你說話那會兒早忘了這個——別聞了,擱得久都會一股酸味,寒冬臘月的,換衣服也不方便,回去再漿洗算了。"
蔡申玉一怔忡,這才看清楚桌角上多了一樣東西。卻是一隻方匣食盒,打開盒蓋,裡頭盛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魚湯,蔥花翠綠,汁水鮮白,端到燈下便亮澄澄地泛著油光,濃香撲鼻。
他發了一回愣,彷彿一時之間也來到三更夜的街巷,滿目漆黑,逆雪而行,體膚已然成冰,可一顆心卻是被那雙手穩穩揣入胸懷,平安靜好,止不住欣喜而跳,暖了足有八九分。他情不自禁露出笑意,低頭深吸一口氣,麻利地搓搓手掌,湊到湯前,一臉的饞相。靳珠嘴角仍是繃著,眼中卻也有一絲微笑,不溫不火丟了個羹匙入碗,蔡申玉活像他家等到了口糧的貓兒,迫不及待,立刻埋頭就喝。
他先嘗了一口湯,熱辣的湯汁中加了生薑,桂皮,花椒等辛料,未下喉嚨,已是一陣灼燒似的辛辣湧入胸口,五臟六腑皆點起火苗,熱流發散,無不暢快。
他剛喝下小半碗,額頭便冒出一層細汗,徐徐舒氣,笑道:"小豬真聰明,知道'以魚補魚'。"
靳珠沒答話。
蔡申玉並不在意,開心地用勺子去撈碗中的魚肉,卻見零零碎碎全是散的,不免輕輕皺眉,好奇地問:"怎麼碎成這模樣了?"
"……魚肉燉得過了,把刺挑出來的時候很容易就弄碎。你將就著吧。"字裡行間,平淡無奇。
在碗裡撥弄的羹匙停住了片刻,又慢慢打起了轉。湯麵冒著白霧。燈火在上面蒙了一層乾淨的橘黃,吹上他低垂的眼眉,那兒被熏得有點發紅。他抬起袖子,把一直籠罩在蒸氣中的臉龐緩慢擦了一遍,喉尖微動,繼續舀了一匙的湯水,逐個撈起那些碎得不成樣子的魚肉,大口吞嚥,發出一陣咕嚕嚕的聲響。
這時,一直立在身側看他喝湯的靳珠仍是沉默。微弱的光火描出他臉上輪廓,毫無表情,身後隔著木窗,磚石上的敲打漸漸加密,結實地發出一聲悶響。想是雪落得更急了。
"小魚,"他忽然開口,聲音冷靜得完全猜不出情緒,"你走之後,我去見過謝皖回。"
碗中湯水猛地打起一層漣漪。波紋中的臉龐動盪不安。過了片刻,碗裡頭的湯重新平靜下來,那一張臉也隨之湊回了完整時的模樣,紋絲不動。蔡申玉笑了笑:"啊……是去沾桃花的麼?可看見他家的大狗?"
戲謔的神情,玩笑的口氣。靳珠眼中的漆黑有種刀刃的鋒利:"你為什麼瞞著我?"
這一次說不出話,只是笑。笑容有點僵。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著羹匙打圈。硬質的湯匙不斷磕到碗壁,發出清脆的敲擊聲,倒有幾分像撤兵之時所擊的鼓點。
"蔡申玉,"冷漠的聲音居高臨下傳來,"你吃那藥多久了??"
手指抖得厲害。
他停住動作,鬆開手,羹匙滾了出去,在碗邊打了幾下晃兒,不再動彈。他手握成拳,忽然爽朗地笑開了:"沒多久。就這兩天熬夜看帳,睡不好,不過向他要了些寧神安眠的藥……"
話未說完,一張藥單子凌空摔上桌面!
他眼中的火光一瞬間被紙張截斷,乍地昏黑一片。
"好一副寧神安眠的藥!"靳珠見他側目不看,伸手一下掐住他的下頜,硬生生把一張臉擰了過去,逼他正視紙上抄錄的字跡。白紙黑字,樣樣分明。那些藥名他自然記得。身上一直藏有另外一張紙,所寫之物完全相同,分毫不差。
絕非寧神安眠那麼簡單。
僵持良久,喝湯時冒出的一身汗已經變冷,此刻在席上不動,倒令人微微生寒。他回過神,匆匆一掌按住那張紙,頃刻揉成一團。竭力往死裡揉。
"我不會有事的。"他將揉皺的紙團扔得老遠。紙團跌落在地,一下滾至櫃底,被一團漆黑瞬間覆蓋,再看不見。他默念似地重複,"我不會有事的。"
剔過的燈芯又沉了一半。火光黯了下去。
風雪聲一層緊過一層。滿屋凍氣。他埋下頭,重新捧起魚湯大口喝著,並不在乎湯水已不再滾熱。
身側的那個人坐了下來。軀體相貼之處,寒冷總算有點退卻。
"小魚,"靳珠沉聲說,"你還小的時候,雖然時常犯病,卻都不重,那時娘她們總以為是年紀幼小,身子骨尚未硬朗的緣故。後來……你八歲那年從樹上摔下來,流了很多血,差點沒了一條命。之後問起你,你說當時在上面突然暈眩失力,眼裡一黑才失足掉下去的,娘她們一聽,立刻找來得力的老大夫,才查出你生來有不足之症,在樹上的那次頭一回發作。那大夫說這病只能好生安養,若是採補適宜,可保平安。若不是……"
蔡申玉低頭仍是喝湯,一聲不吭。
靳珠忽然伸手撫上他的鬢角,把幾綹搭在額頭邊上頭髮捋回耳後。眉梢的地方露出一道細長的傷痕。顏色已經陳舊。
"你可記得這個疤?"指尖淡淡摩挲過去,"跌下來的時候,被樹椏劃破的。那時,血還滾到你眼睛裡去了。後來怎麼都褪不掉。"
蔡申玉終於嘆了口氣。
他放下碗,把靳珠的五指從眉角上拖下來,掖在心窩上:"是我這幾日實在太過操勞,夜裡越是想睡,越是手腳冰涼,生什麼炭火都不管用,被窩裡都是冷的,翻來覆去從來沒能睡熟。前二天的時候隱隱知道有點不妥,眼花心悸,總覺得累,舊病似要復發,我才到謝皖回那兒開幾副藥補虛。這事本不想讓姨娘她們知道,也不想讓你知道,免得連累你們為我操心——只不過還是被你察覺了。"
"我剛提到回春醫館,你馬上就說頑笑話岔開,我自然會起疑。"相處多年的習慣,瞭如指掌。
"呵,"蔡申玉淡然一笑,眼眸裡微光漸低,"糟了,不管用了。"
兩人肩並肩,默然而坐。也不知過了多久,靳珠動手將他面前的帳本都摞了過來,重新剔亮燈火,自行找到蔡申玉落下之處替他核對。蔡申玉知道他打理著靳家金鋪,也曾隨他一同看過幾次典鋪中的各色帳簿,對數算帳之事,無不稔熟。靳珠為人嚴謹,不易出錯,而且現在這光景像是說什麼都不會擱手,他便不做聲,把剩下的湯喝完。不多時,他收了羹匙湯碗,在蓆子上合著衣服蜷作一團,半個身子躺在靳珠背上,枕住他的肩胛,自己也摸出一張紙,一方硯,一支青竹狼毫,靜悄悄寫起東西來。
"還寫什麼呢,眯一會罷。看完這幾本,就該睡了。"靳珠核對著花取和清取,再盤點當總簿和架總簿上的號數名目,只動了動肩頭,催他停手。
"不妨事,很快就好。"背上的人像一隻慵懶的小貓乖順地趴著,低聲呢喃,"每晚都寫的,慣了。"
靳珠也不說話,由他寫去。一時室內俱寂,依稀有風雪聲揭開窗紙沒糊透的地方,一兩茬朦朧的白光默然張開,又黯然凋謝。紙張翻動,筆墨遊走,喝乾的陶碗中結了一層乾燥的薄膜,猶有魚湯的香甜緩緩溢出,滲入一點燈光如豆。
三更的譙鼓遙遙傳來,京城已是白茫茫的方圓十里。
靳珠凝神看著最後一本帳時,身後的人終於擱了筆,紙張微微一陣窸窣,只感到蔡申玉離了他的後背,不知將紙收去何處。才要問他困了沒有,一雙手驀然繞過胸膛,那個擁抱毫無徵兆,緊緊將他摟住。
"小魚?"他吃了一驚。
下意識按住胸前的手。那雙手冷得像一截冰塊。他喉間一緊,心頭大亂。
身後的人動了動。臉抵著他的脊背緩緩磨蹭,一絲輕軟的呼吸呵上頸子,說不出是暖,還是冷。十指在他心口上錯入交纏。
"小豬,"那個聲音似乎帶著恬靜的微笑,"你應該知道,我不會長命百歲。"
沒有回答。
"甚至可能不到三十歲。"
沒有回答。
"說不定,哪天我躺著躺著,就沒了。你們都瞞著我,把大夫的話往好裡說,可其實我清楚得很。"他說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很沙啞,每一句話都有溫柔。像在說著一些柴米油鹽的瑣事,彷彿過了今日,還有明日,沒了這次,還有下次,"答應我一件事,出殯的時候,記得在我棺材裡放一大堆的首飾。只要你打的,別的不要。"
說罷,輕輕一笑:"我想死得大富大貴,不做窮鬼。"
他全身全心擁抱的人自始至終不曾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此時此刻,更深人靜,天地之間只餘漫漫漆黑,反倒添了幾分茫茫然的坦蕩大氣,挖空了他胸口,毫無保留,交付出去,即使沒有聲音也可以天衣無縫地契合。他閉上雙眼,屋外細密的雪花在意識中全落到了肩頭,通體冰涼,才愈發顯得相擁的地方說不出地溫暖。
"小豬,"他睜開眼,眼中依然保留著十多年前那四個角的天空。一片灰燼。他微微笑了,"我還想要一顆你的喜糖。"
"最好是用帶金箔的紅紙,做個喜慶的樣式。上回在一家鋪裡見過捏成小豬模樣的,圓乎乎,胖墩墩的,特別討人喜歡。"
"等你大喜那天,不要供在靈龕上,要撬開棺木,把糖丟進去。"
"我不知道小豬喜歡什麼樣的喜糖。你揀一顆你喜歡的,稍微嘗下甜味,合心意了再給我捎過去。"他說到這裡,停了很久,低聲說完最後一句,"下輩子我去爭取,咱們一起吃一回。"
靳珠的背筆直。他對著一屏窗紙,雪光時隱時現,飛落的斑點投於紙上,像篩碎的鹽塊噼裡啪啦打上當樓外的木樁。燈芯上一簇火花炸了一下。沒有結喜時的那種脆響,但金紅的微光灑上案台,竟有幾分像包裹喜糖的那層紅紙,在兩個人身下的罽毯上逐一盛開。然而當光線散去,密密麻麻黑暗再度聚攏,病懨懨地凝成了一團。
"呸。"良久,他發出一個單音。用了很重的力氣。
肩頭的人埋在他頸子旁邊更久。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微笑。
大約是適應了黑暗,他半睜的眼睛緩慢動了一動,望見了那團躺在櫃底陰影中的紙。刺目的白色藏起了裡面的字跡。每一個都彷彿能力透紙背,反覆照入眼睛。
"小豬,我總說我喜歡你,不過是小時候就一直掛在嘴邊的頑笑話,你別放在心上。"他閉緊雙眼,像是睡著了一樣,"……我只把你當哥哥。"
那個平直淡定的聲音很快有了回應:"你放心。我從沒當真過。"
肩頭的人僵了一下,隨即蹭了蹭,這一回終於笑出了聲,十指在靳珠的心口前分開,收了回去。他扶著那個肩膀,微微晃了一下站起身。
"太晚了,你回吧。"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吐出這幾個單調的字。
昏暗中的人這時回過頭,神色平淡如水,凝神注視著他。說出口的話卻是叫人一怔:"我說過我要走麼?"



【懷穎坊】·五

裘衣上沾了一片的雪珠子已經全化了。潮濕將皮料上的細毛壓下去一整塊,濕嗒嗒的,像是干透的草紙皺了起來。靳珠拿手撈起裘衣的兩頭,盡力往下抖了兩遍,才在兩張對搭的長凳上鋪平掛好。
果真是留下來過夜的架勢。
蔡申玉站立一側,眼睛注視他手頭上的動作,心思卻不在上面。他有些恍惚地盯著裘皮上一顆微晃的水珠聚在毛尖上,半晌才慢吞吞托住圓滾滾的身子,一頭紮入地,"啪嗒"一響。他回過神,終於輕輕咳嗽一聲:"隔壁那間更房倒是比這裡暖和些,只是缺了被縟,我到號房替你取一床過去……"
"不用你忙。"靳珠的回答冷冷清清,四個字卻是下了釘子似的,不可撼動分毫。
他欲言又止,平日生意場上迎客切口,腹中詞句何止千百,如今竟揀不出一個合適的字來。靳珠卻已丟了裘衣,冷不丁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床上一推。蔡申玉何曾提防,著實地挨了他一記,一不留神便整個人跌坐下去,愈發尷尬起來。靳珠全然不睬,只吩咐一句"你且坐會",就開了屋門跨出去,不多時已無聲息。
他默然坐了一小會,伸手繞過喉嚨,適才喝下的魚湯此時才慢慢從腹中掀上一股辣勁,再摸一把臉頰,乾燥溫熱,冬日裡的皮膚粗粗的有些刺手。
少時,他利索地起身下床,從大櫃中翻出一隻方枕,另有一卷衾被,把自己那套挪到外面,新鋪上的放在靠牆之處,趁身子還有些許暖意,鑽入靠內的那床棉被,厚厚一層凍氣亦叫他躺薄了幾分。
再過了些時候,靳珠的腳步聲漸至廊外。
蔡申玉聽他走得並不像原先那般輕快,不免生疑,匆匆探出身子,才要下床,靳珠已推門而入。乍一晃眼居然看不見人,卻是一大團花白的霧氣在烏七抹黑的夜色裡滾了出來,彈棉花似地散了,把隨後邁進門檻的人罩了個嚴實,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他一驚,往霧氣冒出的地方細看,才見靳珠手裡正提著一桶沉甸甸的熱水。
"快把襪子脫了,"那人壓根不看他,只顧著將水拎到床邊,將掛在肩頭的一條布巾抽落,搭在桶邊,"寒冬臘月的,這水耐不了多少時候,再磨磨蹭蹭就得涼了。"
一室唯有簌簌雪聲。無人作答。
見他不應不動,靳珠淡淡掃了他一眼,半蹲下身子,就著姿勢伸手便去抓他的腳踝,連那意料之中的一掙也牢牢扣定,麻利地拉開棉襪的繫帶,露出一對趾頭微微蜷曲的腳來。手掌鬆了腳踝,朝下捂去,果然像摸著兩塊冰石頭一般。
"謝皖回說,你夜裡凍得沒法安睡,多半因為腳冷的緣故。雖然叮囑過睡前用熱水泡腳就會好些,可我知道你一定推忙,當耳邊風。"靳珠的聲音和動作一樣自然。他抓牢那雙繃緊的腳,把上面的袍子褲腿盡數捋到膝頭以上,先用自己的手試了試水溫,才輕輕將那對腳沒入桶中。他垂了垂眼,像是要笑,卻沒有笑出來,"少不得我來做。"
上面的人也垂了垂眼,像是要笑,唇角那一分弧度不過湊得個勉勉強強。
水面漲到離桶邊不足三寸的地方。一點燈火晃晃悠悠,覓不著安穩的落腳地,只得隨波逐流,在水中輕輕被撕開幾片,金澄澄地透出幾圈昏黃的微光。那雙腳乖順得出奇,除了一個趾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木桶板子,幾乎沒有其他動作。靳珠正重新替他把褲腿捲得更嚴實些,無意間一低眼,靜悄悄的水波中卻看見一隻手慢慢探向自己,五指並不碰到髮絲,只在咫尺之隔微微頓住。究竟沒有撫上鬢髮。
倒影中的手一點點收了回去,不留痕跡。靳珠的目光也收了回去,若無其事地將方才斷掉的動作續上,抿唇不語。
"三哥,"那個人忽然這樣笑著喚了一聲。那隻收回的手扳住床沿,令木頭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三哥這樣會照顧家人,日後我那嫂子一定很有福氣——"
剛續上的動作又停了停,也不過一眨眼的功夫。
"那是。"回答不溫不火。
扳在床邊的手指緩緩收到最緊,剩餘的力氣只夠嘴唇張開一道縫。他微笑著說:"……等三嫂給姨娘她們添上幾個大胖小子,他們對你這個爹也定是喜歡的。"
"如果我真的得了幾個大胖小子,"靳珠仍慢條斯理弄著那褲腳,語氣絲毫聽不出破綻,只徐徐道,"就給他們分別起名叫'鯉魚'、'魴魚'、'鯽魚'、'鯰魚'、'鱔魚'、'鮒魚'、'鱸魚'……"
對方一愣,到底是忍俊不禁:"你的兒子都叫'魚',若我也有幾個大胖小子,要叫什麼才好?"
靳珠這才抬眼,嘲弄地笑了笑:"塘子裡頭挑剩的還有什麼——自然是烏龜王八。"
蔡申玉聽到這裡,愈發大笑,緊扳著床板的手居然一時忘神指住了靳珠,脫口而出:"小豬!你真是……"
突然聲音一滯。
人顯然是一陣怔忡,喉尖突突一跳,瞬時啞然,收回手的時候臉色有點兒蒼白。
靳珠完全沒有理會他的嘎然而止,風輕云淡撣了幾下手上餘下的水,從懷中又摸出一張紙來。紙上空無一字,只用墨粗略勾出的兩個腳板子,上頭用硃砂顏色落了幾個小點。
他把紙往床上一拍,瞥了蔡申玉一眼:"轉過去。"
上邊的人沒再說話,慢慢翻過身在被縟上趴著,雙腳從水中提了出來,靳珠很快抓過布巾給他擦乾腳上的水,一面用眼睛瞧著紅點的位置,一面以手指按定蔡申玉腳掌上的對應之處,下了勁道,徐徐推揉起來。金匠不通醫術,但是描圖臨摹最是在行。他聽說天生不足之人身子易虛,而腳掌與五臟六腑皆通,最最忌寒,若是熱水浸過,再以推拿之術舒經活絡,尚可調養,便從回春醫館抄了這張圖來。
卻不知效果如何。靳珠用手指緩緩施壓穴位,開口問他:"有什麼感覺?"
蔡申玉一直將臉埋在被縟之中,默不做聲,此時才悶悶地傳出一聲回答:"想笑。"
小腿處霎時"啪"地一下,挨了記毫不留情的巴掌。蔡申玉疼得一齜牙,倒抽一口冷氣,幾乎沒從床板上彈起來。
"……好吧,現在我想哭了。"
"叫你不正經點答話!"身後的人冷冷一笑。
"我正經得很,"蔡申玉重新趴了回去,仍是用被縟堵著臉,分辨不出他的情緒,"被人撓著腳心,難道你會不想笑?"
靳珠懶得回話,繼續手中動作。過了不知多久,水已涼透,面前的一對腳掌血色充足,摸上去暖烘烘的,沒了冰冷手感。他挪開水桶,把蔡申玉的腳踝又抓在手裡,三兩下塞進被窩。這時他才發覺床上的是兩床隔開的衾被。
他眉眼一凜,唇角冷冷露出一絲笑,不做聲,徑直行至案几旁,"噗"地一聲,燈火俱滅。四面冷牆剝開一層烏漆漆的黑暗,炭煙似地熏走了最後一點光線。
蔡申玉在昏黑中睜開眼,手指朝著靠外的那床又硬又冷的衾被摸索了一會,鑽了進去,讓出好大的空位來。他才要再騰地方,忽然聽見寂靜中一聲細響,是一根繫帶抽出衣結,心中一窒,屏息不語。分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偏偏眼前浮出那一段白晃晃的帶子,隨聲而動,緊繃的線條在打結之處一個一個輕巧地跳出。他花了極大力氣閉了一下眼睛,卻是徒勞,即便闔著眼,那段衣帶仍是清晰地印在眼前。衣結打開的模樣像極了二月的杏花。
突然,一件外袍"啪啦"一下丟過床,跌進了床角,驚得他登時睜了眼。那個人不知何時已是近在咫尺:"怎麼,裹著這一身衣服睡覺,是怕凍著麼?"
"嗯。"一個字匆匆抹去心慌。
靳珠卻陡然將他身上的被子一揭,抖了個全開,與裡面那張棉被合為一床,人早已脫靴入衾,久違的體溫一下子簇擁過來。耳畔有人低語:"既怕冷,蓋兩層不就好了?"
說罷,伸手替他寬衣。
剛碰到衣帶的手瞬間被急遽的動作截住。兩隻手定格在腰際,既不退,也不進,一動不動扣在一處。那個人的呼吸在幔帳中有點粗重,微微過了一陣急促,才平緩下來,這才張開五指輕輕將他的手掰開:"三哥,我自己來就好。你睡罷,很晚了。"
靳珠在他身側緘默半晌,方得一句:"以前我們一直這樣,尋常得很。你……"
"以前,"那個人輕輕打斷他的話,沒有用上多大的勁兒,聽著卻有種隔了一重高牆的硬實感覺,"以前我倆不過少年。如今大了,頑笑兩下倒也罷了……我沒大沒小,你怎麼也學著我胡鬧。"
等到最後一個字落下,靳珠終是笑了笑,淡然撤開手:"說得很是。"
只到此,卻是住了話語。蔡申玉的手停在靳珠抽開手的地方,掌心微涼,漸漸攥了一個拳頭。他本以為靳珠會睡在身側,不料那人拿過那隻新添的方枕,扔到了床尾,竟是倒過去與他對面躺下。蔡申玉正以為他是惱了,雙腳卻被一雙手臂繞入懷中,瞬間貼住那塊暖和的胸膛。他震驚之餘,往回一縮,然而紋絲不能動彈。
"這樣至少腳不會冷,"靳珠把被子往懷中再掖了幾回,末了,輕輕在那人肩頭踢了一下,"睡吧,你也累了。"
躺在另一側的人只有肩膀順著他的動作晃了晃。
靳珠沒再說話,閉目安睡,不多時床帷中呼吸均勻,漸入沉寂,原本模模糊糊的風雪聲像揭了一層隔紗,真切起來。更遠的地方,還有云牌幌子搖著銅錢串兒的聲音。
一隻手摸上枕邊那支雕著鯉魚的發簪。手掌握住簪尖,拳頭緊得微微打起顫來,許久,手指併攏之處無聲無息淌出一滴血,掛在腕子上。兩隻腳則暖烘烘的,完好無缺躺在那個懷抱中,每一次胸膛的起伏從腳心傳遞過來。
"……誰睡得著。" 聲音低不可聞。
* * *
一夜盡了,雪融成水。
半點云光俱無。天井內積著一寸高的冰渣,像一隻方正的石硯盛住了雪水,映著穹頂千重烏云,竟成了鴉青顏色,倒愈發像磨了墨似的。鐵欄柵上偶爾有未融的雪片被風颳了下來,便會"啪嗒"一響,蕩起幾個沒精打采的圓圈。
更房未生炭火,嚴冬清晨的冰冷封在四道三隅厚的石牆內,幾絲細微的風全然駝不動它,只得丟了手,任憑那塊四四方方的凍氣浸滿這間房子。那冷來得厚重,彷彿一壇密封的酒,那屋子便是酒窖,越是擺得久,味道越濃。醞釀了一夜,整個窖子都囤著一片陰沉沉的寒意。
靳珠是被凍醒的。
原指望這二更下起的雪到了過午才停,不想未到六更已是住了勢頭,屋外依舊濃云蔽日,昏黑無光,積雪卻化了大半。都說化雪之時才是真正凍透了骨頭的,果真不假。
隆冬的空氣藏了細針,他大半個臉頰露出衾被,只要稍稍轉動,臉上總有一層麻痺的痛感。靳珠沒有醒透,只覺兩個肩頭都涼颼颼的,不免皺著眉往被子裡鑽了一下,只依稀看到一大片黑影罩在床頂,於是側過頭,微微眯眼,隔著床帷朝外頭看了看,唯有朦朦投來的兩口白光,便知是窗,猜想已是酉時,只不過冬日晝短,天光未足。
他醒了三、四分,昏沉沉仍有睏意,挪了一下身子正欲再睡,忽然驚覺胸前空蕩蕩的,少了一樣東西。伸手一摸,原先揣著睡了一夜的腳居然不在。靳珠不由詫異,下意識將手探出幃幕去撈放在床邊的那盞油燈和火摺子,才剛碰到燈盞,胳膊卻驟然被人牢牢摁住。
靳珠赫然將眼一睜,愕然看住身上支著的一個人。
全無防備。
毫無徵兆。
"……你嚇我一跳。"他怔怔開口。口氣中一點半真半假的埋怨在句子中央便斷掉了,剩下的字漸漸遲疑,因為一綹垂下的黑髮掃上了他的頸子,微微發癢。靳珠沒了聲音。
那個人的長發烏泠泠的,安靜地垂到床上。膺心衣有些鬆垮,一夜偎依而眠使得布料沒有因寒冷變硬,線條柔和,身子的重量由雙臂撐著,半壓在身上竟令人渾然不覺。靳珠挪了一下手臂,而扣在上面的手完全沒動。他開始意識到了什麼。燈盞觸手可及,他卻忘記了初衷,手僵著,人也僵著。
那張臉埋在影子裡。
稀薄的光僅僅矇住了臉的輪廓,在線條硬朗的地方,光照投下一片微白,眉毛不經意間捎上了一點,他甚至可以看見上面細微的走向。只有一對眼睛是完全的漆黑,深不見底,沒有光會選擇自投羅網。網中自始至終獨他一人。
牢籠一般的對視。靳珠乍地回過神來,終於意識到自己被困其中。
"蔡申玉,"壓低的聲音裡有了慍怒,"你發什麼瘋?"
那雙眼睛的目光似乎被他的一句質問打散了,茫然地靜靜注視他的臉。嘴唇張動了一下,卻沒有回答。
他緊緊盯著面前的人,聲色俱厲:"……怎麼,還沒睡醒?"
一根手指忽然放在他嘴唇中央,他一愣,聲音嘎然而止。本來還想說些什麼。然而腦中的字被釜底抽薪一般慢慢抽去,空白越來越密,語句失去支撐,不知不覺開始倒塌。
那根手指孩子似地在唇上蹭了兩下,冬季浮躁的摩擦讓兩片嘴唇慢慢分離,張開一道縫。指頭將唇線完整地描了一遍,離開唇角的時候,五指張開,抵上了他的額頭,輕輕覆蓋他一雙眼睛,使他不由自主把它們閉上。這個動作從頭到尾都很安靜。如果不那麼短暫,他或許會在這個溫熱掌心的覆蓋下重新沉睡過去。當手指再次打開,掌心移至鬢旁,貼著他的臉頰停靠下來,他才下意識睜開眼,卻驀地發覺眼前的人已經低下頭,臉龐近在咫尺。
最後一次低頭,長發順著動作瀉過肩頭。那對漆黑的眼目不轉睛看著他,帶著接近絕望的神情,睫毛微微顫抖地壓了一下,茫然若失。低啞的聲音喊了一個字:
"哥。"
他甚至來不及震驚。嘴唇上有一樣幹燥柔軟的東西迫切地覆蓋下來,一道暈眩的閘門無聲無息將最後一縷微光切斷。
哐當。
守更結束的小轡子正懨懨地打了一個呵欠,踱過冷巷時,他雙手合十,費力地搓著燈籠桿子,這一聲雖響得沉悶,卻被他逮個正著。
那小轡子一激靈,覓著聲音來向邁了幾步,才發現自己走到了更房窗下。他記得當家的昨夜一直在這間更房內看帳,不敢驚擾,只以耳貼牆,再細細聽上一陣子。屋內死寂一片,再無動靜。他候了一盞茶的光景,奈何雪水發寒,巷道內的三隅石牆都像刷了一層冰似的,叫他渾身哆嗦,見屋內不點燈盞,只說尚未起身,便提著那口燈籠,躡手躡腳往另一間廂房裡歇去了。




【懷穎坊】·六

更房的石磚板子飄起一層灰。燈盞的圓托台在磚石上仃伶伶打了幾個轉兒,來回打晃,最終整個一歪,在地板上惴惴磕了個頭,止住了。燈油灑出一串花點,活似幾顆圓潤膩滑的珠子。
探在外頭的半個手臂像有什麼牽著,慢慢退入幔帳,沒入黑暗。
嘴上的溫熱本是干燥的,刺刺地有點扎嘴。卻有一點濕潤的東西輕輕叩門而入,將那一時怔住的唇瓣慢慢分開,重量下沉,熟悉的氣味在鼻尖相錯之處濃濃撲來,彼此交換,各自的呼吸流入對方的五臟六腑,分明有窒息的預兆,卻叫人不捨,令人成癮。他的身體像一株青藤,起初埋於雪中,僵持不動,漸漸暖陽回照,他便從一片春水中復甦過來,一對手臂彷彿藤枝一點點攀上院牆,在那個人的背上繞成了一個完整的圈。
他抬起頭,雙臂愈收愈緊。當兩具身體完全貼到了一處,他的舌尖從深處浮了上來,蹭了一下口中那個溫軟的不速之客,很快,徘徊變成了停留,反客為主,一直抵著頸側的手朝下按去,他支起一半的頭重新跌回枕邊,發出一聲悶響。身上的人毫無間隙地壓了下來。
濕滑的地方輕輕傳出"吱"的一聲,舌尖在嘴唇分開的地方探出一點頭,在短暫的相接之後,也續而彼此分離,回到原處。靳珠低聲喘氣,此刻才睜開眼睛。面前仍是一對烏黑的眸子,深不可測,目不轉睛。
可這並不是結束。
那個人張開五指,無聲地矇住他的雙眼。然後,再一次低下身,埋頭用牙尖輕輕咬住靳珠的下頜,在他微微一掙之後,臉龐挨著他的頸窩滑了下去,迫使他艱難地後仰。
喉尖上印了一個滾燙的吻。那種灼人的溫度叫他恍恍惚惚睜開眼,感覺到一隻手正緊貼著自己的鎖骨朝下移去,探入心衣,插到衣襟之內。彷彿因為接觸到那兒緊繃的皮膚,手掌微微顫抖,像是忐忑,更像是喜悅,哆嗦著往更深的地方摸索。薄衫此時已然半敞,露出底下成年男子勻稱的軀幹。
"唔……"因為疼痛叫了一聲,很快被喉中一陣模糊的嗚鳴蓋了過去。他覺得那些質地堅硬的牙齒幾乎要咬傷自己,不禁用手抵住那個肩膀,試圖將人推開一些,卻發現自己已經虛弱得完成不了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他情不自禁弓起身子,後腦死死抵著方枕,扳著蔡申玉肩膀的手不自覺往上抓,迷亂中碰上了那一頭黑髮,克制不住動作,揉成一團,亂七八糟散了下來。喉頭像是突如其來中了一箭,瞬間灼穿一點,逐漸麻痺,整個咽喉如同被火鉗輕柔地扼住。
"哥,"沙啞的聲音更像在乞求,帶著七分恍惚,三分嘆息,"哥,別對我太好……我受不了。"
聽到這句話,他驀地愣了愣。手在回過神之前便已伸了過去,慢慢撫了一下那人的頭。他艱難地挺起身子,在眉角邊那道傷疤上親了一下。
"傻小魚。"貼著疤痕的嘴唇低低呵了口氣。
三個字塵埃落定。他把手輕輕梳過那個人的長發,沿著胸膛挪下去,直至腰際,極有耐心地一點點拉開那根脆弱的衣帶。那個結在他手指動作間逐漸拆落,最後脫開時像一枚細小的花苞剎那張開,完全開放之時身上的人忽然緊促地喘了一下,猛地一推,將他重重按回床上,雙手大力扯開他的袍帶,手指打顫,抵著小腹朝深處摸了過去。
"唔。"靳珠一瞬間皺起眉頭,身子一緊,額頭卻是抵住了對方,幾聲緊湊的呼吸在兩人之間默契地流竄。
他雙手攬過蔡申玉的後背,摸到肩胛處,慢慢圈起他的頸子,維持著額頭相抵的姿勢。
昏黑中,蔡申玉張開雙眼。身下的人睫毛上沾著的汗珠零星有光。
許多年前,那對手臂也是這樣親暱地搭著自己的肩膀。
天剛破曉,月牙猶在,唯有半邊天灰濛蒙地塗了一層魚肚白。還未到去學塾的時候,入冬半月有餘,寒意匪淺,難免起了貪睡之心,每每在被縟之中總要偷偷再上躺一小會兒。兩個少年卻是醒了,衾被下蜷成一團,相互偎依,低言私語,嬉鬧逗趣。他把人半壓在床頭,斜著身子親過去,口齒交纏正濃,肩上的一雙手臂慢慢摟了近來,棉被滑至腰際,也顧不得,一昧地輕咬,慢舔,細嘗,低笑,間或一兩句帶著微微喘息的頑話。
在彼此的手中,兩個少年漸漸滾燙,卻又是抵著額頭,壞心眼地用刻薄話嘲弄對方,沒說幾句,兩人都接不上氣,各自埋在對方肩頭緩上一會兒。那時,身前的人的睫毛上也沾著那般細微的光。
末了,他欺身向前,帶著些許甘甜的疲憊,又一次輕輕含住那兩片柔軟的嘴唇。
窗紙那一側發出一聲脆亮的響聲。啪嗒一下。
他受了驚,斷開了之前的動作,匆匆裹了一件罩衣下床。推門張望,卻是空蕩蕩的長廊。四下無人。陰惻惻的斜風乾燥地掃了一層疼痛在他臉上,冰涼猖狂地竄入衣物。他瑟縮了一下。
身後的少年喚了他一聲,他心有餘悸,只得緩緩地掩住了門。
那年,他十六,他十七。
蔡申玉驀然抽回了神,剎那的驚惶狠狠地一鞭子抽上腦門。
他幾乎是遭了雷殛似地彈了起來,伸入褻褲的手也猛地抽開。動作過於倉促,搭在腰間的被子都一瞬間滾了下去。一口風趁虛而入,刺骨的冰冷一股腦兒捲上身體,苦心積蓄的溫暖被毫不費勁打了個粉碎。
那一對沒了依靠之處的手臂掉落下去,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手肘抵住了床板不動。
靳珠的長發七零八落地搭著,襯著白色的膺心衣和淺色的皮膚,格外漆黑。他胸前的衣物幾乎被扯得所剩無幾,袒露著大半塊胸膛,零零星星有著濕潤的吻痕。他面色潮紅,眼睛卻用完全與之相反的漆黑冷冰冰地盯著面前的男人。蔡申玉怔忡地望著那片起伏不定的胸膛好一會兒,忽地清醒過來,匆匆扯回棉被,竭力填滿被寒意佔據的地方。
"蔡申玉,"壓抑的聲音終於響起,像是盡了極大力氣克制住怒意,"這也算你的玩笑麼?"
他臉色蒼白,手卻還在麻木地使勁把被子往那個人身上裹。
"說清楚。"每個字都下了很重的力量,針尖般地紮在蔡申玉心口最無力抵抗的地方。
"……我昨夜睡得太沉,沒醒透……糊裡糊塗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說話的時候,眼睛只看著手中被子的一角。即便這樣死死盯著,他也沒發覺自己的手打顫得厲害,"這次是我犯混——別當真,忘了吧。"
對方沒說話。
適才的餘溫尚在,心口處猶如萬馬脫韁,撒開蹄子從那兒奔馳而去。情緒已到失控的邊緣。他的忐忑在沉默之間像潮水似地愈漲愈高,將他吞沒在一陣微微暈眩的窒息中。彷彿再遲一彈指的功夫,便會死了。
忽然,靳珠的手抬了上來,在他臉上一抹。蔡申玉震驚地察覺手掌過處那一片濕漉漉的涼意。
他尚在怔然,靳珠卻默然收回手,怒色似乎減了八九分,只神情複雜地看著手心裡那塊潮濕,終究沒再質問,突然麻利地拉攏好衣物,一挽頭髮,起身挪出被窩,準備下床:"……算了。錯的是我——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堅持留下,更不該和你一起睡。讓你為難了。"
"小豬……"他用悶悶的鼻音喊了一聲,可靳珠已經束好衣帶,從床角撈了衣服過來,背對著他,一聲不吭地穿戴整齊。昏沉沉的光線不停地在他變動的輪廓線上斷掉,接上,又一次斷掉,蒼白的顏色像謝了一地的灰。
"不必擔心,我會忘記的。"在披起了晾乾的裘衣之後,靳珠終於開口,語調冷漠,"如你所願。"
"小豬……!"他聽到這裡,身體一個顫抖,卻見那個人已經邁步朝門口走去,急切中不由得一下子躍下床,赤著的雙腳頓時踩到了地磚上。臘月的石頭有一副冷硬心腸,硬生生奪走一夜摟在懷中、來之不易的溫暖。被他急遽的動作震了一下,枕邊那支鯉魚雕簪清脆地跌下地,滾了兩下,孤伶伶地橫在那對腳邊。
靳珠停了一下。但他的手仍是伸向了閂木。
"哥!"他眼睛痛到極處,喉頭一哽,淚水究竟還是控制不住往下掉,沉重地砸在簪子旁邊。埋藏了許多年的情緒超過負荷,衝出咽喉,"他知道……!"
"他知道?"聲音裡的前所未有的痛意讓那個人回過頭,緊蹙雙眉,"誰知道?知道什麼?"
蔡申玉的手有些哆嗦,好半天才摸到臉頰上,按住淚水淌下的地方。他像是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膝頭被人剔了似的,整個人微微一晃跪下地,在昏黑中摸索著那支髮簪。他閉口良久,才慢慢說:"大哥知道……他知道我們的事……"
靳珠人一僵,震驚之下竟一時無法做聲。
"他早就知道了。這些年他總不願回來聚聚,也是避免尷尬。大娘口裡不說,心裡何不唸著盼著,他卻推忙……侄兒侄女都多大了,見過奶奶幾回?"手中抓住的那根簪子,彷彿已是他能開口的最後一線支撐,"大哥以前對我倆如何關照體恤,可這樣的事,他那麼規規矩矩的耿直性子,接受不了也在情理之中。兄弟間本該和睦,他這個做大哥的其實最苦……他知我難堪,所以儘量不回,我也儘量不見,即便見了,也不知道如何應對自如,難免只能強顏歡笑,心裡總有疙瘩……"
"……他什麼時候知道的?"靳珠背光的臉上神情也有些動盪,吐字緩慢。
"那次,我們也是偷偷一起睡了一夜,清早醒來的時候,還……我們這層關係一直瞞著家裡,本就心虛,後來外頭那一聲響讓我格外在意,追出去看,雖然廊道沒人,可地上卻有剛濺上的水跡。當時我就很慌。"蔡申玉緊閉雙眼,低啞地說,"那天一整日我都心神不寧……後來旁敲側擊,才知道大嫂曾端水經過你的廂房。她一個賢淑女子,為人安分守己,怎麼會見過這等情景,何況是我倆之間。她不敢驚動大娘她們,只好戰戰兢兢告訴大哥。"
"大哥也許當天早上已經知道了。午飯時就一直沒見他和嫂子,掌燈的時候才回來。我知道窗外那人是大嫂之後,一直提心吊膽,好容易聽到大哥回來,便急匆匆往他房裡去。"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要被屋內的陰冷抽個乾淨。
他始終忘不了那晚靳金的表情。困惑,懊惱,悲慟,憤怒,還有左右為難的痛苦。
太過激動的情緒令他幾乎動手打了平日最最疼愛的幺弟,妻子在旁邊一邊哭一邊勸,方才苦苦壓下拳頭。那個清瘦的少年像一支從枯枝上劈下來的柴梗,形單影隻地跪著,閉緊雙眼,微微仰起頭來任他罵,任他呵斥,任他質問,到了最後也沒吭聲,只有兩顆苦澀的淚珠默默滾了下來。靳金也鼻頭一酸,癱在椅子上,麻木地重複著一句話。
是我的錯,都怪我沒有把你們倆管好,才釀成如此後果。
那種自責成了他一輩子背負的債。
他在雙腿麻痺之前,在稀薄的燈火中慢慢一點一點動著膝頭挪過去,額頭往磚石上重重磕了一下,長久不起。一旁的女子怎麼拉他,他都磐石般紋絲不動。
不要讓三哥知道。他哽咽地懇求。更不要讓幾位娘親知道。尤其是三姨娘。
"三姨娘若是知道一切,我怕她承受不住。你是她唯一一個親生兒子,她含辛茹苦二十多年,為的不過是看著你風風光光娶一房賢妻,給她添幾個乖孫。大哥擔心三姨娘會傷心傷垮了身子,還怕她會把你往死裡打,更怕她會把我趕出靳家……我的生母與她本是一生難得的知己,他十分清楚,這個口他絕對開不得。他應允了我,隱瞞這件事。後來,他和嫂子離開聿京前只留給我一句話,'莫害了這個家'。從此多散少聚,免得彼此尷尬。"
"所以你對我客客氣氣了兩年,拜師之後,索性搬到典鋪裡住,說要做工徒,學手藝,回家反而不便,就為了跟我少見面麼?"一層窗紙撕破的時候,聽不出那響聲中藏著何等情緒。
他淒然一笑:"哥,若是沒有你爹的俠義心腸,沒有幾位姨娘多年照顧,沒有兄長們悉心看護,我蔡申玉早已是一具無名屍骨。以前少年時懵懂無知,以為你我彼此有意,便能一生一世。可那件事之後,我才明白……這個心願終有一天會害了你,害了這個家。如果只當兄弟,就不會有事。你會只當年少多情,一時糊塗,日子久了,人漸漸懂事,便知道男人到底該好好討一個媳婦,生幾個胖小子。"
這下半輩子,平平安安長命百歲。更不用為了我這個有一天活一天的人賠上自己。
"我一直跟你親近,若態度變得太快,你必會生疑……萬一知道了底細,和大哥,和家裡頭免不了多一層隔閡——這些由我獨自承擔就好,你不必知道,也不必負責。所以我私底下雖然態度輕佻,卻一直是頑笑嘴臉,你聽熟了見多了,自然把從前的一切當成頑笑。等你哪天徹底煩了我,我便可以名正言順劃清界線。"
一席話說到了窮途末路的份上。房內像陷入了冰窖一般的死寂。北風從門縫中灌了一絲進來,掀起的只有灰塵,沒有回答。
"若是從前,我也許真的會跟家裡頭鬧一場。如今那麼大的人了,我有我的分寸。"他終於開了口,神色肅穆,眼睛出奇冷靜地望著地上的人,低聲道,"我大哥大嫂,還有我娘她們的態度,暫且不論。蔡申玉,那麼多年,你瞞過我,騙過我,你所說的話都是亦真亦假,我不能完全信,也不能完全不信。所以,現在,我想聽你說一句真心話——我想聽聽你本人的態度。"
他抿緊的唇線動了一下,反而閉得更死。靳珠佇立不動,固執地等著一個也許最終等不到的答案。
然而答案還是等到了。
"我的真心話是,"他緩緩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音,"有很多時候,糊塗也是一種福分。"
靳珠的沉默一直維持到最後一個字。當那個字在密閉的屋內遁於無形,他忽然抬步朝蔡申玉走來,行至那個人身畔之際,他彎下腰,將地上一對棉鞋子拾起,瞬間"啪"地一聲,重重摔在那對貼著冰冷地板的腳旁。他冷冷一笑,折身向門邁去:"……蔡申玉,原來這麼多年,我都託了你的福。"
話畢,他抽去門閂。破門衝入一口刺目的白光,黑暗像井底最後一汪水,很快悉數乾涸。
年末的嚴寒卻是一成不變,只是從雪落到雪融,刻進骨頭的刀鋒磨利了許多,將裘衣的皮毛獵獵抖開,削出許多尖頭來。
"蔡申玉,下輩子,誰要跟你扯上干係。"他的剪影立在門中央,看上去簡直是用一層薄紙裁的,彷彿下一刻便會被風撕開。但是那個聲音卻有著截然相反的堅硬,"這輩子過完算完。你自己看著辦——"
門扇被無情地甩回去,重重合上,又撞上門楣彈了個結結實實。屋內光影交錯,黑白不定。
鞋子在腳邊靜悄悄躺著。
他在床榻邊靜悄悄跪著。
雙手顫巍巍地把那支鯉魚簪子揣在懷中。彷彿回到昔日,意氣風發的少年打出生平第一根簪子,饒有興致地拉他入座,把他一頭長發盤起,溫柔地替他別上。那時候,金色的鯉魚光澤璀璨,歲月還沒有來得及留下它的妒忌。
有句話,他一直沒有說。
今生今世為他簪發的簪子,他不要第二支。今生今世為他簪發的人,他不要第二個。
* * *
過了卯時,二櫃的往日裡早在櫃房那頭開門營生,這天卻閒著,一個人兜著袖口,開了主號房門,踩著磚砌的門楣,拿了一支小號的掃帚替左右兩隻神龕除灰。忖量著這幾日風雪重,難免有生火燒炭的時候,便提起十二分神把火神龕抹了個遍,又拿多幾支香,供在號神壇前。
正掃著,忽地見蔡申玉穿過冷巷,行色匆匆,見了他,便住了腳步,繞入號房。二櫃入行三十多年,是個看人閱世的老手,瞧他面色憔悴,雙眼似乎微微發紅,不難猜出他藏著心事。正不知如何開口詢問,蔡申玉卻先沒什麼神采地開了口:"……抱歉,我起晚了……讓你們久等了,把幾個夥計叫上,一會兒便開舖門。"
說罷,低著眼,轉身就往前堂裡趕。
二櫃忙叫住他:"當家,夥計們都不在。你我二人打理不過來。小轡子昨夜守更,這時候蒙頭睡得香呢,也不能當幫手。銅板兒又只是未經事的學徒,算賬糊塗——這鋪門開不得。"
蔡申玉似乎始料未及,詫異地回了頭,一動不動望著二櫃的雙眼裡還能找到七八分疲倦。他勉強提起精神問了一句:"怎麼,他們都去哪了?……明知年關最忙……"
"這不怪夥計們,"二櫃頓了一下,才慢慢將話放出,"是三少爺吩咐今天休息,讓大夥歇一日。"
蔡申玉倏然一怔,麻木地駐足原地,不聲不響。
二櫃用肩頭掛著的一條抹布搓了兩下手掌,看他沒動靜,便扭開臉,不去瞧他,只繼續蹬上磚石去擺弄神龕,可此時卻聽見蔡申玉沉沉說道:"歇半日也夠了——麻煩您把話放下去,讓夥計們莫走遠了,等吃過午飯,還是照常開門做生意。"
"可三少爺說……"
面前的人緩緩抬了眼,露出一絲罕有的冷淡神情,咬字清晰鋒利:"這鋪子是他當家還是我當家?"
該怎麼辦,答案已經水落石出。二櫃住了動作,微微嘆口氣,心中所料雖中了幾分,卻將神色溢於言表。他草草收拾了手頭的活兒,果然穿戴起防雪水的長靴和一件擋風袍子,準備出門,通知寔豐庫眾位夥計午後開工。才走到門口,看見蔡申玉也挎著一隻家常用的竹籃,裡頭滿滿塞著一筐子用粗布裹好的物什,居然也是一身出門的行頭。
"當家的,去哪呢?"他喚了一聲。
蔡申玉淡淡地垂了垂眼:"……離晌午還早,我正好去衍嘉山一趟。"




【懷穎坊】·七

聿京城出郭十餘里,山巒漸密,其一名為"衍嘉",景色不過平平,儘是些荒僻林木,遒枝敗葉,只因當年傳教北上的一名得道高僧葬於此山,善男信女爭先供養,更有後人捐銀興建"禪覺寺",香火頗旺,這衍嘉山的名氣方才傳了出去。
山下有阜蘇江一脈支流環繞。京中香客只須出城行至棠川渡口,乘蚱蜢舟,順流直下不過三刻鐘便可直抵山腳。
夾岸枯草連天。草梗瘦骨如柴,像是畏了寒,怕了凍,上頭披了一層霜白色的被縟,茫茫地縫成一片。所幸河道未封,只在水波間浮了一兩點細碎的薄冰,被蘆葦的長枝截在潺潺流水之中,開盡蘆花的褐色穗子沾了一茬茬的雪渣,偶爾一顫,整一片的蘆葦叢便把水蕩軟了一大塊。時已冬末,萬物皆衰,便是常綠的松柏也免不了耷拉著頭,如犯了癆病的老翁,北風不過捲到樹椏間打個滾兒,它們也一陣咳嗽,抖動的肩膀撣去了不少昨夜的積雪。
蔡申玉在山下的壽石渡口下了船,仍是挎著那竹籃,袖子往那團包裹上稍微罩住,才沿著石階朝禪覺寺走。
才上了半山腰,尚未到寺外山門,卻望見逶迤的山道上已是密密麻麻擠著一隊人,多是京郊各鄉的農戶,還有京城內做小本生意餬口的庶族。萬般面孔自有一萬種神色,時而翹首張望,時而抓耳撓腮,時而嗟嘆長吁,卻都無一不帶著大大小小的包袱或籮筐,或背,或扛,或挑,形色之多足以叫人眼花繚亂。有未經遮蓋的,大多可見犁鏵、齒耙、鐵鍬、木斫、竅瓠等入冬後閒置下來的農具。
這些自然都不是一心來上香的。
他看在眼裡,嘆在心頭,明知世間眾生各有各的難處,於是儘量靠著邊走,從人龍一側穿行而上。走了不到幾段石階,烏壓壓的行隊中便有不少人認出了他。幾個貧農打扮的人離他不到一尺,看他腳步漸近,臉色顯然是窘了窘,漲個通紅,憋著氣不開口,互相使著眼色:"噯,是'財神魚'……"
忽然,那對眼眸一轉,冷不丁正望住那幾個說出他綽號的人。
那幾人一時啞然,愈發尷尬不已,餘下的人也紛紛朝這邊看,難免一番咬舌接耳。蔡申玉住了腳步,似乎在等著下一句話,被他看得極不自在的幾位漢子不禁硬著頭皮憨笑兩聲。終於有個性情爽利膽大的婦人搶著開了口:"唷,蔡當家的,這樣巧!"
"嗯,是巧。各位都是上寺庫去的麼?"他溫和地還禮,問得相當平靜。
那農婦見他說破了眾人來意,悻悻然咧開嘴,也跟著笑,頗有點賠不是的姿態:"……您看看這人多的呀……裡頭不少是你的老客。大夥兒今日往這寺裡來,也……也不是不照顧您生意。一來呢,眼瞅著就要過年了,家裡短糧,粟麥這些穀物到底還是來寺裡取便利些。二來呢,年末了,趕著時候上炷香,拜拜佛,多討點福也是好的。唉,並不是不給您面子——"
"啊,這有什麼要緊,"他幾句玩笑話解了一夥人的尷尬,"寺裡年末出貸穀物,古來有之。大夥順路祈福求平安,更是天經地義。我那生意小得可憐,何況是以質錢為主,你們要糧,我還拿不出呢。就連我鋪裡頭的夥計也吆喝著上這兒討點麥米,不然都要餓死了。"
眾人聽得一陣哄笑,心裡有了底,又拉著他寒暄了幾句,才各回原位。
蔡申玉別了那些老客,一路攀上寺前山門,只有兩扇側門大敞,由經事的中年僧人各守一門,但凡討了貨物出寺的人都要由他們將券契查看一遍,點清數目,才准放行。另有領路僧人數個,由山門一直排到佛塔下的長生殿,引領前來質糧的民眾往裡走。其間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只隱約看見殿前擺開幾張長桌,僧侶們一面收點抵押下去的當物,一面從殿中來回搬運糧谷,一面又要書寫票券。竟是忙得不可開交。
蔡申玉不做聲,只走到一個領路僧人身旁,溫文有禮地問道:"請問這位師父,念善師父可在?"
那人猛地回頭見了他,愣住片刻,認清來人後繃著嘴角抽了抽,似有不悅。僧人不甚耐煩地撥了撥手,提著嗓子打發他走:"後邊地裡找。"
他也不惱,道了聲謝,便逕自往寺院後園去了。
後園位處山坳之中。禪覺寺將此地用細籬圈了,用作園圃菜地,每年二三月播籽時節,便開鋤耕種寺中諸僧好食的蔬菜,葵,菘,芹,蓼,無一不全,甜瓜、茄子等各色瓜菜亦不少見。又辟良田半畝,栽入紫棗、桃李等核果,皆充寺中採食或供奉之用。
園圃邊上孤伶伶立著一間茅屋,屋舍簡陋,板材隱有黴跡。牆下屯了好幾捆八九月便刈下的青茭以作飼料,只因大雪未化,牲口還收在房舍之內,不見蹤影。
他來到屋前,叩了幾下門。無人應答。
人尚在盯著門發怔,忽聞"吱呀"一聲,原來是蓄著牛羊的屋舍下木柵徐徐開了,慢悠悠走出個人影。那人肩上挑著兩擔掃成堆的牲畜糞便,一搖一晃,蹣跚地邁出檻木,往菜田的方向走,想是要把鬆土入肥,便於開春時播種。
卻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和尚。穿著過時的僧袍,用粗布紮住袖口和褲腿,面相看不出半分佛家人的慧光,反倒是灰頭土臉,雙目萎靡,在雪中走幾步路已是戰戰兢兢。
"念善師父。"他輕聲喚了那老和尚的法號。
那和尚猛地看見了他,肩頭的擔木幾乎一歪,兩擔子臭燻燻的糞肥差點兒掉出些到地上去。他呆了一會,終於慢慢放下扁擔,訕訕然用腰旁的布料使勁擦著手。
* * *
屋內比外頭暖和不到哪去。
念善拿著一支木棍撥開盆內幾塊勉強有一點火紅的黑炭,俯下頭,顫巍巍吹了幾口氣。火苗從炭塊的縫隙中竄出頭,搖擺不定的光抽動了他下頜幾綹灰色的鬍鬚,邋遢不堪,甚是失態。他大概察覺了自己的狼狽,伸手把臉整個抹了一遍。蔡申玉放了籃子,挨著火盆在一張破舊榻席上坐了,靜靜看著他。
"吃點什麼……"
"竹筍齏。"
每一回來,都是這一問一答起的頭。
念善便不再說話。他有些駝背,在屋內走動也顯得被什麼重物壓著脊骨,頗為吃力,但仍是不聲不響走到牆角處,開了地上一個木頭蓋,將一個密封的黑陶缸子抱了出來。缸裡是立秋後挖出的冬筍,切成細片,用鹽和醬料細心醃製,放入缸中貯藏過冬,俗稱筍齏。他取來碗筷,開缸挖了一大勺子弄進碗裡,端到蔡申玉面前,遞過去。
蔡申玉雙手接過,低聲道謝,悶頭扒碗吃了起來。老和尚與他隔了一個火盆,面對面盤膝坐下,枯槁的手從懷中摸出一串持珠,卻不誦唸,只是緊緊攥在手心裡,眼睛直勾勾盯著埋頭苦吃的他。
"……大僧侶們,最近越來越不滿。"念善將嚥不下喉嚨的話慢慢吐了出來。然後,他粗重地咳嗽兩聲,聽對面端坐的青年毫無回應,才往下接,"小心才是。"
剛才在山門時的待遇,已經讓他瞭然於心。箸尖仍舊漫不經心夾著筍片:"這味道好。"
念善沉默半晌,究竟還是眼中一閃,慢吞吞地說:"你的'寔豐庫'名聲越來越響,私家質庫能做到這份上,實屬不易……這雖是好事,可畢竟……質貸典當的買賣,大部分還是歸佛寺掌管。樹大招風,他們見不得你生意做大,遲早要找你麻煩。"
"這個真是不錯,"蔡申玉捧起碗,置若罔聞似地贊起他的手藝來,"下次多醃幾缸,我好帶一些回去分給夥計們吃。"
"蔡施主!"忍不住動了幾分勁道。
蔡申玉輕輕抬起眼,屋外透入的光像在他臉上凝固了一般,紋絲不動,鼻頭顴骨之處輪廓硬實,使一雙眼睛極有堅固感。他口吻平淡:"我這哪算什麼大生意。京中的私人質庫哪一個派頭不比我大,本錢不比我足?我鋪裡來往的多是貧苦人家,典押的不過是些家常舊物,比不得禪覺寺每年在達官貴人那兒收的金罌玉罌。"
"唉,倚賴捐贈之物,畢竟還是受人牽制。可寺裡的質貸生意卻是由僧侶們自行做主。大富大貴的人用不著上門典當東西,質錢生意本來就是衝著窮人做的。"念善面色嚴肅,手中掛珠鏈子發出輕微的絞動聲,"你雖然總說你的鋪子最窮最沒資本,可人脈極廣,除了大量供糧這一點比不上佛寺,然而平日裡的換些急用錢的小本買賣,窮人都願跟你做,而不來寺院。你利錢低,口碑好,而寺中贖物皆以雙倍起價。久而久之,你倒是招了貧苦人家去,寺中客源少了,僧侶們怎能不記恨你?"
他沒回答,擱開碗,動手去提自己帶上山的那隻竹籃。窸窸窣窣拆完了裹布,他一個一個將籃子裡的東西擺了出來,微微笑道:"本想捎些熏好的腊肉過來……可是佛門戒葷,太可惜了。"
老和尚緊閉雙目,枯瘦的手指慢慢撥開第一顆念珠。他臉龐上的皺紋比真實年齡多了一分滄桑,窗角的寒風有一縷漏網,劈面掃來,把它們吹得更皺了。
他自言自語一般叨念:"……這禪覺寺背後有不少朝廷命官撐腰。惹惱了諸位僧侶,你怕是躲不過去啊。"
"鋪裡存有前年釀的桑落酒,用的都是黍米和笨曲,不帶葷腥,喝了冬天好暖身子。"蔡申玉渾然不聞他一番殷殷之辭,只管面帶微笑,一心一意收拾著手邊物什,"後來路過酤夢小館,還添了幾隻素齋丸,館子裡最有名的肖師傅親自操刀,那味道自然不消說,雖是素食,入口卻滑美似肉,真假難辨——是京邑之內頂好的。"
念善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放棄了繼續,任憑那人一直自說自話,閉目打起坐來,手中的掛珠開始一顆一顆在指間後退,嘴唇翕動,似乎在默默背誦經文。蔡申玉將籃中之物清點整齊,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因為被冷落而氣惱,習以為常似地起身把東西逐一入了木櫥,惟獨留下那壇桑落酒,揭了封,就著剛才的碗倒了小半盞。
老和尚闔眼靜坐,石頭一般定根不動,數他的珠,誦他的經。
兩人相對而坐,再無言語。山坳的凍氣從夾縫裡匍匐而入,涼涼地浸著屋中的人。炭火奄奄一息。他坐了約有兩刻鐘,念善的經像是一卷沒有止盡的書軸,越滾越長,聽不到頭。他終於自己拿起碗,一飲而乾。
"時候不早,我回城去了。"他拍了拍膝頭,徐徐而起。
老和尚手中的念珠單調地被拇指一個緊接一個扳下去。全沒有送行之意。
他低下眼睛,轉過身走向那扇每一次打開都會磕上檻木的門,把它推開時費了一點勁。不過膨脹的光線很快就迫不及待朝他湧來。從昏暗的屋中看過去,他的肩膀就像塌了似的,一塊很大的白色隨著光往下沉陷。他狹長的影子在地上一個四方的純白色塊中拖得很遠,彷彿一根刺,筆直地指著席上唸佛的老僧。
佛珠麻木不仁回轉,週而復始。
"爹,"他的背影伶仃地立著,聲音極輕,"娘墳前的茶花已經開了——你不去看一眼麼?"
念珠的撥動聲停了一瞬間。像被憑空抽掉一樣。
但在短暫的消失後,聲音回到原位,又像是從來沒有中斷過一樣。
他微微仰了仰頭。嚴冬的天在山坳間望過去壓得更低,山外之山大雪臨頂,都掩不住濃濃倦意,就著三尺冰霜昏沉沉睡去。朔風改不掉無情,擦肩而過,也要將他身上的皮削去一層似的,足以冷透骨頭。地面餘下的雪一如他娘親墳前的茶花,純白剔透。等這個冬天過去,氣候回春,那些花便會慢慢謝盡。
沿路下山,他一步一步踏過那些石階。
來的時候並沒有留心。回途中朝下行走,他忽然想起了過往,彷彿他的一生在倒退的石階上開始逆行。
二十一歲的時候,他杯中一枚圓月佼好,桌上落花飄香。醉過去的一瞬間有些慶幸,差一點打破了他的"糊塗",差一點抓住了那隻手,差一點讓壓抑的思念在那一夜盈滿而溢。可偏偏半夢半醒之中,那隻手安靜地撫過他的發鬢。他閉著眼,不敢掉淚。
十八歲的時候,捧著那碗水引餅,一個人坐在牆角悶聲吃光。仍記得自己捨不得合上的那扇窗戶,暖陽斜照,窗口投進來一束乾淨的光,甚至看不見灰塵飛舞。只是白色,乾乾淨淨。他吃下最後一口,滿足的笑容裡有些發酸,抱著空掉的碗,呆呆坐了一下午,沒有背書。
十四歲的時候,先生頭一回衝他發火,趕了他到後院的牆下罰站。手背被板尺打得生疼,他正皺著眉毛吹氣,那個人居然也溜了出來,陪著他站。兩個人渾然忘了前因後果,嬉笑一日,三月的桃花謝在彼此肩頭,粉白妖嬈的一片,特別好看。
十一歲的時候,他在關上的屋子裡對著窗外一隻喜鵲發怔。四面封閉的感覺像極了那一年的四道院牆,他忽然覺得害怕,揪了被子,縮成一團趴上床,只拿眼瞧著喜鵲兒晃頭晃腦唱曲子。一不留神睡了過去,醒來時卻見那張臉湊到了跟前,目光狡黠地衝他直笑。
十歲的時候,他跌在門檻邊的石板上,疼得直掉淚珠子。那人無奈地回了頭,用糖葫蘆哄了半日,他倒是撒開性子不起來,最後索性攤開手腳,橫豎不離地。結果是被撓癢撓得直伏在那人懷裡打滾。
八歲。
他仰躺在那株古樟木下,望著一片鉛灰的四角天空。那一次,死亡與他不咸不淡地打了個照面。
很多時候他都會想,入殯之時,他的棺木便用那株燒死的樟樹來做,黑色的木,黑色的漆。墳前也有茶花,從他母親的墓碑旁長過來的,一樣純白,一樣幹淨。他還是仰躺的姿勢,頭頂上有一面黑白對半的天空,只有那四個牆角不復存在。無界無垠,無邊無際。
"小魚,別怕。我一直都在。"
哥,其實我真的很怕死。
可笑吧,對不。
而比這還可笑的是,我更怕你不會來我的墳頭看一眼。
* * *
放下手中的金釵,他把試金石拿到光下慢悠悠照了兩下,研細的金粉顆粒澄亮,自是上乘的成色。便是開了首飾房,裡頭也未必能找出金質更好的釵子。
他不動聲色,拿過案上的押木豎了起來,往桌台左上角一擱,身後的銅板兒見狀,悶頭不聲響,只自己繞到前堂後面去,一眨眼功夫已不見了蹤影,也不知去了何處。蔡申玉這時才抬起頭,朝櫃檯那一側翹首以待的人露出一個微笑:"果然是難得的上品金——你說這些首飾都是你祖母臨終前託付於你的?"
"正是,"前來典物的男子身型瘦小,有些尖猴腮,穿戴倒是看得出幾分富貴人家的派頭。他睥睨一眼蔡申玉,口齒伶俐地答道,"奈何家道中落,如今惟有典押些金銀飾物換幾緡錢,不然日子實在不好過。"
"嗯。"他若有所思地應了聲,卻只管拿手慢條斯理地撥弄絹布中餘下的金飾,不談價錢。
那人又瞟了他數次,終是有些按捺不住:"這位老爺,若是看著中意呢,就快開個價吧。家裡還等著錢開鍋。"
"我當然很喜歡,尤其是這一個。"蔡申玉輕巧地繞開了話題,從金飾中揀出一支他頭一眼便看上的扁簪。那支扁簪樣式頗為新奇,簪身中彎,鏨刻的紋路隱有騰云駕浪之景,又錘鍛出幾個形似神祈仙童般的人物,然而所著衣袍、所束髮具、所執法器皆是前所未見。整個扁簪由一枚分作兩股的細釵貫穿,釵頭四四方方,竟用累絲包了一顆光澤極佳的海珠。
蔡申玉放在手中翻來覆去又看了幾次。閱物數載,此般新巧別緻的扁簪他還是頭一回見,心裡下意識默念——若是他見了,定不會說俗吧。
恍惚過後,發現自己走了神。他不免苦笑。見著精巧的首飾,總是習慣去猜測那個人看到時的反應。
"你祖母得了這等稀罕之物,真是好福氣。"他重新將視線停在對面的人身上,口氣放重,臉上似有幾分難色,"只是……既是已故之人的遺物,我們得看日子收。若是隔得太近了,難免有些不妥,放在店中也不知會不會惹來穢物。你或許也有忌諱……"
聽他這樣一說,那人忙搶白了兩句:"不打緊!不打緊!我那祖母早在十年前就閉了眼,這些首飾上絕沒有不乾淨的東西!"
蔡申玉的微笑中有十分的客氣。手指將簪子翻了個身,他低眼看貨,嘴裡慢慢說:"要說你祖母是十年前過世的,這些珠寶可就更不乾淨了。"
"什麼意思?"那瘦子一愣,顯然有些慌神。
"意思是,這些首飾的邊緣摸起來尖利刺手,成色看上去明豔光鮮,嵌了珠的不見蒙塵,不要說十年,只怕鍛打出來還不足一年功夫,是批新貨。"蔡申玉直視他的雙眼,從裡面找到了意料之中的一點驚恐。他溫和地笑了笑,"這位客官,若是想銷贓滅跡,來我這間鋪子算是來錯了地兒。"
一句話晴天霹靂,叫那人猛地跳腳,直撲到櫃前兩手一兜,將金銀細軟統統摞入懷中。他大聲叫嚷:"滿口胡說八道!我是瞎了眼,不該上你這破鋪子!給不起銀子便少說兩句誣衊人的話!老子走就是了!"
未及轉身,屏風後早有衙門差役蜂擁而上,將那人團團擒了個正著。
原來銅板兒方才見到蔡申玉用押木放了暗號,早已從後門出去,直奔府衙,喚了人來擒賊。每逢年關,京城偷盜竊物之事屢禁不絕,盜賊得手之後通常會在質庫換成銀錢,銷贓若是得逞,賊人遠走高飛,失主萬一追討上門,質庫洗不清干係,白白賠折銀兩,極為頭痛。為了避嫌防患,聿京內大小典鋪皆與官府往來密切,平日和店中夥計約定暗號,若遇見可疑之徒,立刻往相熟的衙役那兒通風報信。
待那人被兩個身強體壯的差役押了出門,蔡申玉才對領頭的男子笑了笑,如往常一般推過一盅熱茶:"辛苦了。這段時間總鬧賊慌,想來你們也忙得緊。"
"可不是,昨天在其他鋪裡也抓了兩個。現在的賊,精得很,鋪裡當家的眼力也沒幾個像你這樣准,到頭來苦了我們。"梁鳶匆匆呷了一口茶,手指攏住杯身,儘量往凍僵的手上掙幾分暖意。他走得急,靴上的雪塊在地板上掉了幾茬,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腳往外踢。
蔡申玉從容道來:"其實也沒什麼訣竅,只須多留神便知道來人可疑。他雖穿著富態,可一雙鞋卻是外頭鄉間賣的舊貨,那身衣服倒像偷來的。再加上他神情警惕,態度急躁,說話前言不搭後語——十有八九又是來銷贓的。"
梁鳶歎服一陣,轉眼望住台上飾物,對蔡申玉一拱拳:"還勞煩蔡當家照原樣包好,我還得帶回去作呈堂證物。"
"啊,勞煩梁兄稍等一會。"蔡申玉讓他稍候片刻,自己忙取了紙筆過來,將那隻鏨刻奇特的扁簪照著模樣細細畫了一個摹本,見梁鳶不得其解,淡然一笑,聲音略略頓了頓,"我那三哥……見了與眾不同的首飾總喜歡留著自己琢磨。既是證物無法帶走,我想描一張,他見不著這樣難得的簪子,也怪可惜的。"
"你這做弟弟的果然用心。"梁鳶恍然大悟,開朗地添了一句,"哪天我也去靳家金鋪裡逛逛,給我妹妹挑幾樣好的,免得她抱怨我這哥哥不用心。"
蔡申玉垂眼一笑,並不說話。
少時,梁鳶接過證物,押人回了京兆府,蔡申玉將門面收拾一遍,仍舊繼續買賣。一晃眼居然到了暮色四合之時。他昨夜不曾睡好,於是有了提早收工的念頭,本打算讓夥計們歇息之後自己坐下來看帳本消磨時間,可惜早上的一幕幕揮不去,抹不掉,竟是半個字都看不下去,勉強而為只會算錯賬目。
若是不回,靳珠臉上向來不藏喜怒,只怕幾位姨娘多用幾個心眼,生了疑,他反而不好圓謊。
幸好有那一張描著簪子的圖樣。也好做個藉口。
他連一聲嘆息都覺得艱難,喉頭良苦。但願靳珠也能糊塗起來,瞞過這一關,日後彼此不再提今早的事,方可安好。
遣了店中夥計下去開灶煮飯,他一面思量,一面收整櫃上器物,還在琢磨回家後的措詞,忽然見到梁鳶走了進來。梁鳶比起離去時臉色沉鬱許多,全沒了早先的神采,然而並不像疲勞所致。看上去懷中心事份量不輕。
蔡申玉詫異道:"梁兄,你怎麼這個時候過來?臉色還如此之差……"
梁鳶欲言又止,一對眉毛始終解不開鎖,半晌才看向蔡申玉,擠出一句話來:"……府裡頭把人打死了——"




【懷穎坊】·八

蔡申玉吃了一驚。
此人所犯不過偷盜之罪,罪不至死,縱然所竊之物價值匪淺,難免有極其稀罕珍貴的東西摻雜在內,也要過了堂,提了物證人證,畫押供詞,歸入卷宗,才好斷案判刑。
可京兆府竟貿然將人打死了。
"怎麼會出這等岔子,府裡已經升過堂了?"人是在他鋪裡被逮著的,忽聞那人死訊,他震驚之餘,更有愧意。那賊固然可惡,畢竟也是為生計所迫,如今居然為一樁盜竊官司丟了性命。他這個報信之人不免深以為疚。
"沒升過堂,說是押在牢裡的時候就被打死了。"梁鳶雙眉微蹙,嗓音微微乾澀,"我們原就是外頭當差的,交了人過去,便到了別處巡視。後來突然急急忙忙來了人,打發我們幾人回府,等回到了京兆府門口,早看見那個賊的屍首被抬了出來,死狀極慘。起初,有人說是那賊寧死不肯招供,還企圖行兇傷人,獄卒一時還手過重,不慎將人打死。可後來又傳出謠言,硬是一口咬定我們在送押路上曾經毆打此人,送去時已有內傷,才會如此輕易致死。"
說到這裡,他不免輕輕搖頭:"現在雙方各執一詞,爭論不休。唉,我這幾天怕是脫不了身,特地來告訴你一聲,若有需要,可暫時叫我其他幾個弟兄頂替兩天,等這事有了著落,我還回來幫你。"
蔡申玉只是低頭不語。他似乎想起什麼,奈何記不真切,愈是往深處想,腦子愈發像是疊起來的屜匣子,一層層抽掉,裡頭卻是空的,不留蛛絲馬跡。他也有點兒心煩起來,不由得微微俯身,攥成拳頭的手在櫃檯上死死抵著。
梁鳶嘆了一口氣,無心逗留太久,很快便告辭回了衙門。
他發了一會兒怔,腦中仍是適才梁鳶所語,翻來覆去,還是覺得這事情蹊蹺。正想著,手下意識往懷中一摸,將那張畫了扁簪圖案的紙掏了一半出來,又立即推了回去,按在胸前。右眼皮忽地莫名其妙跳了一跳。
蔡申玉一震,突然拔腿便朝門外跑。
途中不留神絆著一張板凳。凳頭的尖角硬邦邦地直摔在地,正撞中他奪門而出的影子,彷彿那"哐當"的一下,便足以留下滿滿一地心驚肉跳。
* * *
身後頭總像有什麼東西跟著,隨時隨地能將他一鉤子擄走。
他以為當他看到那扇熟悉的靳家大門時,這樣的壓迫感會自行銷聲匿跡。但是他錯了。
門緊閉著。
此時離晚飯還有一段時候,又兼年關逼近,金鋪中的生意不到天色全黑,絕對歇不下來。可分明還有三四分的光亮,門卻已經關了,兩面玄漆門板擋下了一切喧囂,森森矗立,鎖死了週遭的聲響,偶爾來聲,也不過是幌牌打轉。一對未曾點燃的燈籠像兩隻瞎掉的眼睛,直勾勾看著他,說不出那目光是凶戾,還是悲慼。
蔡申玉胸口咯噔一下。
門庭處,往日絡繹不絕的並車也沒了蹤影。車軸停靠的痕跡被風沙推、揉、攏、抹,去了大半,看光景像是離去已久。這門,必然也關了有些時候了。
他再看腳下的門前石階。上面儘是枯枝敗葉,都是朔風捲到了雪水上頭,打濕了吹不掉的。二姨娘自從掌管著門面上的生意往來,最愛潔淨,最憎邋遢,從來不叫鋪門前堆著雜物穢物,免得傷了店舖的雅觀。若是提早關門,她也一定會細細地清掃一番,才肯安心收工。今兒卻沒個聲響。
他喉頭一冷,匆忙奔到門前,用力扣著那黃銅門環,大聲喚道:"姨娘!開門,我是小玉!"
先扣了十四、五下,門後居然半點回音俱無,他愈發慌了神,著實下了力道,再狠狠拍上幾回,差一點要嚷起來的時候,那扇門突然間"嘭"一聲開了。蔡申玉不由驚喜,猛地抬眼看去,卻猝不防見到一張陌生面孔。
來開門的人他從未見過。
那人身穿一件嶄新的靛青錦面長襖,包著同色的平巾幞頭,看模樣是個家僕打扮,卻是臉色陰騭,斜著眼將他從頭到腳審視一遍,帶著七分警惕,三分跋扈,最後冷冰冰哼出四個字來:"你是何人?"
他微微一頓,目光朝那人身後疾速掃過一眼,竟然還有幾個相同扮相的人立在不同角落,正直刺刺地盯著他瞧。更遠的地方似有人影走動,也是清一色的靛藍錦襖。
數目不小。
蔡申玉千般念頭一閃而過,情急之下,心中驚疑反倒瞬間冷卻下來。他的眼睛朝攔在門前的人緩緩一轉,看定了,目光篤定自如,平時的生意面孔漸漸還了形來。他微笑,忽然鞠了個躬:"……小的是靳家名下一間典鋪裡的夥計,特來向老太太、姨太太,以及靳少爺呈報近日的賬目,順便討個口訊回去,好讓我們當家的照吩咐做事。"
那幾人聞言,面色有變,守在門前的那一個往回遞出個眼色,後面的人耳語片刻,朝他努了努下巴。他不僅不讓路,反而還逼著蔡申玉退了一小步,口氣中絲毫沒有"商量"二字可寫:"今日靳家的人不便會客,你改日再來報訊吧!"
說罷,那門已是朝鼻尖甩了過來。
蔡申玉立即換了語調,高聲埋怨:"哎!這會兒偏偏耽擱了,都說年關一眨眼功夫就會到,衙門裡的差爺要知道我們今天繳不足這個月的腿腳費,還得親自往這兒跑一遭——"
門驟然停了。他視而不見,作勢要三兩步跳下台階,只聽身後一陣低聲嘈雜,緊接著便有人開口喝住他:"噯,既是來取銀子的,快快拿了便走。你好交差,我們也好交差!"
蔡申玉邁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來,依言轉身,學著銅板兒平日佔了便宜時的一副嬉皮笑臉,忙不迭對那幾人點頭應是。心中縱有一萬個急字,也不露一筆在眉眼之間。門前的人一揮手,他立刻躬身躡著腳過了門檻,眼睛只瞧著前面領路之人的腳跟,畢恭畢敬地一路小跑,但見左右各夾了兩個人緊緊跟隨,尚未到正堂門前,又見廊下已經候著兩排同樣穿著的人,喝令他先候著,等通報過後才能放他進去。
靳家大院四面屋舍圍合,一口天井朝下聚著濃濃暮色,比外頭又顯出三分昏暗。他集中精力聆聽動靜,可充耳只聞陌生人交談傳話的聲音,佇立在天井邊上的身體漸漸有點兒麻痺,嚴寒叫他微微顫抖起來,鼻尖上卻聚了幾顆冷汗,又不敢開口吸氣,生怕一張嘴,狂跳的心便會竄上喉眼。
忽然,正堂內弱弱地傳來一絲嗚聲。他一怔,再聽仔細些,果真是貓兒的嗚鳴聲。
小豬。一串緊湊的心跳連成一個名字。
"你!"叫喚聲偏偏挑了這個時候粗魯地響起,"趕緊著進來!再慢些,便叫你白跑一趟!"
他一迭聲地答應了,迫不及待朝堂中走。一入門,赫然見到廳堂內三道石牆下皆有青衣家僕伺立,廳中分兩側列著四張桃木大椅,他定睛一看,四位姨娘全在椅子上坐著,相顧無言,氣氛極為僵冷。
二姨娘見門戶大開,一臉怔忡地朝外張望,乍一見他,禁不得轉愁為喜,幾乎沒從大椅上站起來,虧得一旁沉默不語的大娘用眼神輕輕制止,她才慢悠悠、神情急躁地坐了回去。四姨娘生性秉弱,最耐不得憂慮操勞之事,此刻雙眼竟是微微紅腫了起來,似有淚痕,旁邊的三姨娘正挨著她給她擦著臉頰,忽然也抬頭瞧見了他,神情一變,那對極似靳珠的眼眸黑漆漆地只盯住他看,卻不言語,動也不動。
獨不見靳珠一人。
蔡申玉的喉尖有些輕微顫抖。但他仍是搶在前頭,開了話匣子:"老太太,各位姨太太,小的領了當家的命,照例從鋪裡過來討些月銀,給衙門的差役大哥們一點腿腳費,也酬謝了他們年末天天替我們跑官府。"
靳大夫人眸中一點微光灼爍,很快不溫不火地欠身一笑,輕輕說:"原也說是差不多到時候繳銀子了,可偏不巧,你靳老闆他不在……"
才說到此處,她身後幾個靛青錦衫的人陡然同時往前跨了一步。動作雖小,可還是弄出了響聲。與靳大夫人對面而坐的三姨娘和四姨娘都倒抽了一口寒氣。蔡申玉耳內轟鳴,隔著袖子狠狠用指甲摳了一下手心,只得用話岔開:"小的只管討銀子,誰給的都一個樣。老太太若是手頭上夠,先墊著倒也好,不然小的沒法回去交差呀。"
靳大夫人稍稍頓了頓,雖有遲疑,卻還是在腰間解下一包碎銀,沒有急著交出去,一點一點拆了袋口,抖在手心裡頭細細地算,彷彿並不著急將這筆帳結了似的。正慢慢地點著數目,忽然裙下有一團球狀的東西窸窸窣窣拱起一個大包,不一會兒,帳篷底下挨個鑽出兩個毛茸茸的腦袋瓜子。卻是那兩隻貓兒。
她驀地有了主意,臉色稍緩,迅速包好銀兩,低頭把兩隻貓撈入懷中順了一回毛,對蔡申玉招手說:"銀子夠了,你帶回鋪裡交差吧。順手將這兩隻惹禍精一併帶了去,它們東竄西跳的,我們看著也煩心。"
他明知她想道出靳珠的去向,卻又不能明說,心中焦急然而無可奈何,只得慢慢走向前去領那一包銀子和兩隻貓兒。
將兩隻貓拎入他懷中之時,靳大夫人忽然放沉了聲音:"你好生將這兩隻貓兒放在鋪中的'東隅房'裡。估計要放上些時日,什麼時候能領出來,就全看你照料得如何了。"
蔡申玉整個人一僵。
"東隅房"並不是一般的庫房。寔豐庫中每逢清點到期的貨架,總會從中剩下一些無人認領的東西來,或是前來質錢之人無力贖回,或是其主行蹤不明。此房專為暫存無法找到主人的押物而設,若是延期過五仍無人來領,便要做滿貨處理,變賣或丟棄。
這兩隻貓兒是靳珠所養,如今靳大夫人卻說要將它倆寄放在"東隅房"……莫不是……莫不是說……
他臉色蒼白,強作鎮定,一手摟過"無辜",一手托著"冤枉"。心急如焚。
兩隻貓兒也是沒精打采,耳朵彎著往下垂,平日極有幹勁的爪子有氣無力撓著他的手臂。沒了張牙舞爪的陣勢,兩顆腦袋病懨懨似地湊到他懷裡趴下,格外親近,蜷作兩團絨毛,微微打顫,摸在手裡就像鬆軟的糕點一般。兩隻貓兒眼巴巴地都仰著脖子望住他,扭著身子,彷彿在委屈地喊餓。
怎麼,他知道我要來,才餓著你們麼。他這樣默念之時,鼻頭居然酸了一下。還是說,走得太匆忙,連喂飽你們都來不及……
見他摟著貓不動,幾個人快步上前將他與靳大夫人隔開,揮手驅趕:"拿了銀子快走!"
蔡申玉緊緊抿著唇,漆黑的眼睛很慢地看回端坐在椅子上的靳大夫人,停頓須臾,又逐一掃過其他幾位姨娘,著重在三姨娘那兒留了一個別有深意的眼神,微微把頭往下一點。三姨娘繃直的背這時候忽然一晃,微微靠住了椅座,像是稍稍鬆了口氣。
他這才答應著那幾人的話,抬腳往外走。剛到了門檻的地方,他冷不丁地一絆,懷中的貓兒受驚似地"嗖"一下雙雙躍出臂彎,輕巧地描了個彎弧撲到地上,跳開幾步,他卻低頭一栽,不偏不倚恰好撞著門畔立著的一個家僕。
"瞎了眼了不是!"那人猛地一個趔趄,十分惱火,劈頭就是一喝。
"哎唷,對不住、對不住!走路沒瞧見這道門檻。"他大驚小怪地托起那人一邊衣袖,嘴上未停,手上也不閒著,替那人將袖子拉扯整齊,連一顆灰塵都要撣乾淨似地,極為慇勤。
五指撫過那袖子的時候,卻是順勢細細一摸,指頭將布的質感、材料、針法一一揣摩數遍,心中瞬間有了底,不動聲色放開。
那人被他弄得煩了,一股腦兒打發他走。他乖巧地丟開手,仍是不住賠笑道歉,順勢彎下腰重新將兩隻貓撈回懷中,這才徑直出門。跨出靳家大門的剎那,笑意驟減,頑鬧的神色急遽褪去,只餘一臉冷峻,人早已大步朝前邁去。
身後的黑漆大門徐徐閉死。他的焦急像是一串火苗,在包得嚴實的紙張中炸了個脆亮,不消片刻即成茫茫火海。他開始急奔,飛一般向寔豐庫衝去。
鋪門那一聲巨響嚇著了店中正揭鍋開飯的夥計們。
二櫃第一個站起身去看個究竟,還未動腳,就見蔡申玉圈著兩隻貓匆匆闖入屋裡來。二櫃詫異至極,那句"您不是回家去了麼"都來不及出口,懷中已經被塞了兩團毛絨絨、軟綿綿的小東西。
"麻煩您先代我照看這兩隻小傢伙,餵牠們吃點好的。"蔡申玉話猶在,人已一刻不停直穿堂門,直奔庫房。
號房中有竹木搭設得貨架,架上又分數層,層層皆有方塊似的架眼。每一個架眼內都存放著卷當好的衣物,依穿號上的數字入庫。他也不點燈火,只在一片昏黑裡踏上驗貨取貨時專用的高凳,將手探入架眼,一件一件逐個摸過去,閉緊雙目,嘴唇微微哆嗦。
明明記得似曾相識,不會有錯。做典鋪生意這麼些年,要當一個老練的外缺,經手的衣料何止成千上百,摸得多了,自然可以極快地分辨出不同的材質和繡工,如果做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只需上手,即刻便能知道料子產自何處,由何等工藝製成。他知道自己以前曾經摸過與那靛藍錦布用料相同的某件衣物,但時日已久,怎麼也想不起布坊的名字。
他翻遍三四個貨架,仍一無所獲。心口被掏了個窟窿似地空洞洞無一物,半晌才察覺那顆心還在裡頭翻來滾去,撞得發響。
別慌。別慌。蔡申玉捂著左胸,咬著嘴唇告誡自己。慌了便容易分神,手裡的感覺會有所偏差,到時更加摸不著了。高凳的四個凳腳咯吱咯吱,不住地小晃。他挪了挪腳,腳上還穿著最後一次見靳珠時,他丟在自己腳邊的那雙鞋子。
——蔡申玉,原來這麼多年,我都託了你的福。
高凳晃得更厲害。
——這輩子過完算完。你自己看著辦。
搖搖欲墜。
那一刻,手指猝然碰到了一塊熟悉的布料。
他渾身一震,閉緊的眼睛在黑暗中一下子睜開,微光驟亮,又驚又喜,手指再一次下足力道揣摩一遍,果真與方才摸到的那些靛藍錦面如出一轍。
他毫不猶豫抽出那包衣物,摸出埋在衣內的用號崽捻成的紙標,只見上邊清楚地寫著四個蠅頭小楷——"柳堤衣坊"。
* * *
"是了。"柳堤衣坊的女工柳細娘一個巴掌拍響。
蔡申玉屏住了呼吸看著她。她衝他一眨眼,眼波流轉,笑吟吟地說:"蔡當家好眼力!果真我這衣坊前段日子用靛藍錦面的料子趕了一批貨。"
"那細娘可知道,定了這批貨的是誰?"他此時就是她台上那盞油燈的燈苗,或燃或滅,只等她輕輕一呵氣罷了。偏偏那個伶俐女子不呵氣,也不覆手熄燈,倒是不咸不淡擺了兩下手,將他這枚火苗扇得一陣心神亂晃,卻不見謎底。
"蔡當家這樣著急的模樣,倒是少見。不是說您向來是談笑從容,不露真性情麼?"柳細娘一根纖纖蔥指點在他鼻尖上,斜眼打趣他的神情,"如何?說句好聽的,哄我高興了,便告訴你。"
他微微一愣,始料未及一般呆著不動。
待染了落葵汁的指甲劃過鼻頭,幽香熏人,他才回過神,發怔的眉目像是開春一湖碧水化凍,冰融水軟,慢慢發散開來,那一笑便如水上落了一簇春花:"天下會說好話的男人多不勝數,會說實話的男人卻只有姐姐一個得了。這算不算好話?"
柳細娘鬆了手指,伏桌大笑。
"這句好話姐姐倒是愛聽。"她眼眉含笑,雙手輕盈利落地將桌上的錦綢絲緞抖了個全開,慢條斯理地報出一句話,"告訴你也無妨——這是給王大人家的貴婿府上做的。"
蔡申玉一時沒能意會過來,追問道:"哪個王大人?他貴婿又是誰?"
"嗯?就是大鴻臚卿王著王大人呀,他家大小姐早一年前跟國舅家的小公子喜結良緣,真是門當戶對得很。"柳細娘閒閒地用指甲撥弄打籽繡上圓滾滾的繡團兒,拿眼懶洋洋瞥了蔡申玉一眼,彷彿在嗔笑他腦筋轉不快似地,"要說這喜,真真沖得好。這不,他風光地嫁了女兒之後,弟弟又立了軍功,升任驃騎將軍,可不是合族慶賀?這回他家女婿訂下這些衣裳,也是趕著年關給下人們換一身新的,那手筆,嘖嘖,揮金跟灑土似的。"
蔡申玉聽說他是位居正三品的高官的賢婿,又是皇后的小侄,更是驚愕非常。
靳家平日雖有世族家的命婦小姐們前來金鋪求購首飾,卻並不攀官求爵,與官員更無往來。為何今日突然非要將靳珠請去不可?若真的只是邀請,何必叫人牢牢把守靳家,不叫閒人出入?
"細娘手上……可有那時趕貨時多剩出來的衣服?"他聽見自己開口問。
* * *
匆匆辭了柳細娘,他打聽了去國舅爺府邸的路。
說來也巧,與他生意上往來的人中,恰有一位在那府上充廚娘的婦人。此時已是入夜,那婦人所居的民巷與府邸相鄰,她正是收拾著飯後的碗碟,忽然見他來了,有些吃驚,還以為是自己押的東西到了期限,忙搓了搓手迎上來:"喲,蔡當家的,您怎麼倒上了門……我那東西好像還沒到日子贖回來……"
蔡申玉輕輕示意她噤聲,四下張望幾眼。婦人見他鄭重其事,以為大禍臨頭,不禁死命閉緊了嘴。他確定沒有隔牆之耳後,湊近那婦人,低聲道:"大嬸勿慌,在下只是想向大嬸打聽個事兒。"
"啥事兒?"她仍是惴惴然,蚊子似地哼了回去。
他微微一抬眼,目光深不見底,朝她打了一個錢的手勢。
那婦人頓時咂舌:"債頭的事?"
"大嬸寬心。那債主自然不是您,是別人,碰巧也在這府裡當差。"他指了指那幢黑漆漆的府邸,壓低聲音,"可若是講明了呢,我們這行的向來替人保密,揭了人家的底也不好……只能粗略問問,大嬸你只要告訴我個大概便行了。"
那婦人聽他口吻嚴肅,只當那債不是個小數目,豈有不慌的,忙答應道:"唷,這錢的事兒可不好弄。上次還虧蔡當家給我降了利錢,這次要是能幫著,只管說便是。我定不會聲張。"
他心中一喜,趁熱打鐵:"既如此,大嬸可知府裡新換了靛藍錦面衣裳伺候的人,是哪一些?"
"啊,這說起來話就長了。"那婦人睜大了眼,遇上了好嚼料似地立刻拉住蔡申玉,扯過來耳語幾句,"……那新賜了衣裳的人哪,卻不是府裡原本的人,都是從我們主子的老丈人那頭撥過來的,說是過年了,添派人手。那架勢啊,還不把原來府上的人瞧進眼囉。要我說,若是那些人拖了期限,您還是寬幾天,免得惹些麻煩事上身。"
"那這些人平日在何處走動,我也好留個神,免得他說跑就跑了。"蔡申玉語氣雖然如常,可心跳早是一陣急過一陣。
這一句話問出了婦人眉頭一把鎖。她犯了愁,躊躇片刻,才為難地開口:"也不知道是不是謠傳……前些日子,府裡頭說是失了竊,鬧了一夜,可天底子見白的時候又傳話下來說是虛驚一場,東西原是掉在草叢裡,幸虧找著了。可打那以後,便撥來了這一夥人,昨兒還見著,今天一早好像全沒影了。我琢磨著是上了別莊。"
京中名門士族喜好興建私家莊園,業已成風,不惜花費重金購置田莊,或是依山,或是傍水,當朝國舅自然也為自己的幺子買下一座京郊別莊,樓館重重,於高處俯瞰澗道山徑,其妙無窮。
"我還聽人說,"那婦人略為一頓,怪異地笑了幾聲,裝腔作勢地掩住了嘴,"這幾日,要出入別莊可不容易,除了點過名的下人,別的一律不許進門。大夥都猜是小少爺在外邊討了個美人,又怕少夫人知道,跟老丈人鬧翻臉,所以故意弄出這樣的排場來,還不准我們亂說話。"
說到這裡,自己給了自己一個嘴巴,瞅了蔡申玉一眼:"都怪我這舌頭拴不住,您聽了權當笑話,別往外傳啊——被人知道是我走了風聲,這把老骨頭可不知要被掃到哪條街上去啦!"
窗縫子裡刮來一陣刺骨的冷風,陰惻惻地吹歪了油燈的芯。火光東倒西歪。
分明是橘黃色的燈火,他的臉卻在光底下一片慘白。



【懷穎坊】·九

將他送入水牢的是一個極為瘦削的男人。
個子不高,也並不矮小,過於精瘦的軀幹像上了黃漆,與那種擺設在闊綽人家堂中的釉木桌腳有幾分相似,滑膩膩的,敲上去硬邦邦沒有彈性。男人雖瘦,兩隻狹長的眼睛卻十分有神,瞳孔似有一對剔亮了芯的豆油燈籠,每每盯著人瞧,裡頭的火苗便會煽起一股青煙,總會有被尖鉤刺中的感覺。極不舒服。
他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在被推上一輛軺車之前,眼睛已用黑紗蒙上,目不見光。
從邁入第一道門檻開始算起,一路行至水牢,花了約有一盞茶的時間,可見所經之地必然不小,此地之主亦必然不是簡單人物。況且對方顯然有備而來,掙扎也是徒勞,不如探明底細再伺機行事。
然而,在這樣的步行最終停止之後,他所隱隱預料到的談判並沒有開始。男人只是將一件氣味濃腥的東西湊到他鼻下,掐住他的下頜,迫使他聞了片刻。
"先讓他安分一會兒。"這是男人的第一句話。字正腔圓的京畿口音,語調森冷。
那話留給他一道破不掉的疑題,出題的人卻不再聲響,腳步聲似近似遠,難以琢磨。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他漸覺四肢疲乏,意識逐一流散,昏迷過去。
醒來時,已不知白晝黑夜。
眼睛上的黑紗被人客氣地揭下,動手之人自報姓名為汪刻。十有八九是個假名。
腳下所站之地四面臨水,唯一一座橫跨暗河的石橋僅容一人通過,其後以百道鐵柵封死。汪刻步履愜意地繞到暗河邊上,掌中托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頑石,輕輕巧巧鬆了手,石頭破水而入,暗潮洶湧,居然一時聽不見石擊河底的悶響。
那水之深,看來足以輕而易舉淹死一個成人。這架勢也分明是給他開眼的。
若不是身在鐵柵之中,看那暗水環抱的石台上裝飾器具奢華精美,汪刻態度畢恭畢敬,他倒真要以為自己是個受邀入席的貴賓。
平台突出水面約有一尺,台基皆以削平的岩石作底,上鋪一層厚泥,再加蓋薄板。板上排開一列燒爐,案台,鏨子,小錘,銼子,油燈,松香板,汲水用的軲轆和圓桶,一應俱全。後方則設有床具,桌椅,盥洗器皿,銅鏡香爐,儼然一派上好廂房的排場。這彀中風景,倒也頗費一番心思佈置。
汪刻的隨從不多。他以擊掌為令,僅有兩人從暗道口走出,一前一後抬著只沉甸甸的鐵皮箱子,扛入水牢放下,隨即便無聲無息退了下去。汪刻自始至終微微躬著腰,面容謙卑地立在他面前。兩隻油燈芯似的眼核在昏黑中紋絲不動盯住他,撲朔有光。
"不知小民犯了何罪?"靳珠冷淡地掃了一眼天頂。石壁千重,固若金湯,插翅難逃。
"公子無罪。"汪刻不溫不火將他的自稱換了個詞。他的態度像是一塊鑲嵌在金玉之中的冰,固然外表好看,心眼卻是冷的,並非一般家僕所能效仿,更像是極其老練的心腹。
"既然無罪,"目光折回到那張看不出心思的瘦削臉龐上,"何須坐牢?"
"呵,不知靳公子可否見過宮廷金匠所居之地?"憑他口氣如何尖刻,汪刻臉上仍舊揪不出一絲慌張的苗頭,"越是地位高的金匠,越是要承受禁足之苦。宮中存放金料之處皆是戒嚴重地,士卒把守,晝夜巡邏,金匠通常在石牆之內勞作,不可外出,為的當然是防止有賊心者竊取金料,以謀私用,每日必有監工前來清點用料以及成品的數目,若短斤少兩,便有重刑伺候。一日不完工,金匠一日不許邁出石樓一步。這已是行內的老規矩,做過宮廷金匠的人都該清楚。"
說畢,瞟了靳珠一眼,嘴角凝成一個弧度剛好的彎鉤:"也是……靳公子出身民間,想也不懂。"
靳珠微微一笑,聲音裡卻滿是冰霜:"那些宮廷金匠在進石樓之前,起碼明白自己要去什麼地方,做什麼活兒。當然不比我——瞎著眼睛到了這地方,還被蒙在鼓裡,不知你們究竟所求為何。"
一句話正在點子上。
他這番話顯然在汪刻意料之中。那人客客氣氣賠上一抹笑,放緩態度,取出一根銅匙,打開鐵皮箱上的虎頭鎖,用手將箱蓋猛地翻開,乍見一團眩目的火光奪目而入,迎著幾盞黯淡油燈居然也能映出極其耀眼的色澤。一室俱亮。仔細一看卻不是火,竟是滿滿一箱金質珠寶。
即使出身金鋪世家,靳珠也鮮少見到如此上乘的首飾,不免微微一怔。
汪刻摸了一把金飾,慢條斯理道出目的:"此番冒犯了靳公子,實在過意不去,也怪我沒有事先講清楚。之所以急急地把您請過來,其實是想讓您將這箱中金飾全部翻鏨成其他模樣。由於數額龐大,我家主人擔心金飾搬運在外,或有遺漏,或有偷盜,又或有其他損失,實在不便,所以才索性將靳公子您請上門,省了心思。"
靳珠微微皺起眉頭,投過去的眼神中沒有半分信任。汪刻不甚在意,只退到一旁,請他隨意過目。
他走到鐵皮箱旁細心端詳一遍箱內珠寶,發現那些首飾既無粗糙金胚,也無半成之品,皆是完好無缺,而且造型極其新巧罕見,完全不像他所經手的任何一件飾物。有形狀詭異者,甚至分辨不出那是墜飾、花鈿還是指環,只隱約能推敲出工匠所用的一些通俗技法罷了。
他禁不住納悶:"既是已經鏨好的首飾,為何還要燒熔重鏨?——原有的樣式已是難得的巧妙,重新打製,做成一般首飾,反倒有落俗的可能。"
汪刻緊閉其口。
"難道說,"靳珠明眸凜然,心中浮起一記陰騭的念頭,"這些東西的原貌不可被人瞧見……"
汪刻垂了垂眼,並不急於反駁,只將兜在袖口內的一隻手伸出,不知幾時瘦如竹枝的指頭上已掛了一個銅鑄圓環。環身穿著幾支女式頭簪,在輕輕晃動的指節下叮叮噹噹發出脆響。
——靳家諸位夫人的發簪。
每一根簪子都是他親手為幾位姨娘所鏨,只需一眼便認了出來。他的嘴唇冷凜地抿到最緊,不再發問。拳頭在身側短促地擰動了一下。
汪刻的指頭停住了晃動。他的手重新沒入袖中陰影,銅環上的響動漸漸被漆黑掐滅,斷了氣脈。
過不了多少功夫,他抽出手,這一次伸出三根光禿禿的手指,被數盞油燈的光火勾勒出一道蠟白色的輪廓,彷彿只剩下骨頭似的,十分駭人。他扳下了第一根:"被請到這個地方做金匠的人,要懂這兒規矩。這頭一條,就是不要問。"
第二根指頭落了下來:"再者,照吩咐做。"
最後那根指頭把一點如豆的燈光斬斷一截,慢悠悠抵住掌心:"最要緊的,是要有自知之明。"
靳珠死死地瞪著他,眼神犀利如刀。可惜對方無畏刀劍,一臉勝券在握。
他毫無溫度地盯著男人半晌,忽然撤離視線,沒有開口說話,甚至沒有發出一丁點兒聲音,只是倏地抓了一把金飾在手,噼裡啪啦甩入爐上坩堝,右腳猝不防往那燒爐的爐腹上一蹬,裡頭的炭薪發出輕微的一聲"嘭",幾枚激切的火舌打了個滾,開始上竄。他面無表情地挽起衣袂,以粗布捲住坩堝把柄,悶頭熔金。
汪刻歡快地笑了,撣清肩頭的灰,從容自得地邁過了二丈石橋,將牢門用一柄黑鐵大鎖鎖死。
"事成之後,自然會有重酬相謝,這玩意也能還你。"
他雖未取出,卻讓靳珠聽得見他袖中銅環上簪子碰撞的響聲。汪刻回身,方才的自負之態一洗而空,又換上了來時恭敬謙卑的模樣,朝水牢中神態冷淡的男人一鞠躬:"上面隨時有人聽候傳喚。公子無論要美酒佳餚,絲竹管樂,還是侍寢的美嬌娘,儘管開口就是。"
靳珠隻字不答。
汪刻滿不在乎地把垂下去的頭昂了起來,鼻頭幾乎與雙眼齊平,投了一個輕飄飄、冷慼慼的眼神。他頭一遭真心誠意笑了出來:"至剛易折。不要跟自己過不去。"
靳珠一聲冷笑,克制許久的焦躁情緒被汪刻最後一句話斬斷了繩索,脫韁馳來。他驟然站起,眼看就要將手中的坩堝照著那個男人的臉直摔過去。這時,耳中忽來一聲細響,叮噹幾下,冷冷清清,像是金飾落地的聲音。
他只道是起身的動作魯莽,不慎將坩堝中的飾物弄掉了一樣。低眼一瞧,腳下果然躺著一支簪子。
只是那簪頭上分明雕著再熟悉不過的一尾鯉魚。
他聽到自己急促地倒吸了一口氣。咚,咚,咚。脈搏中有人揮鞭驅馬,長驅直入,響聲如雷。
他緩緩地,壓抑地坐了回去。汪刻本來等著看他失控,不料靳珠神情逐漸冷卻,他自覺無趣,料他無膽,嘲諷地搖頭笑了。靳珠卻沒心思為他的譏誚惱火。
他僵坐著。在汪刻別過身去的那一刻,他電光火石地抓住了地上的簪子,赫然發覺簪身上儘是水漬,沾了他一手潮濕。靳珠看到自己的掌心在顫巍巍地抖。身後不時有一兩聲渾濁的水聲拍擊石台,地窖內積存的寒冷達到盈滿,便會撕裂水面,裊裊而起。那些凍氣像鬼魂一般勒住他的咽喉,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他目光有點兒散,但那並不妨礙他看到地上灑開的一串水珠。從簪子落地之處,一直延伸到他身後的暗河中。
突然,他厲聲喝住了已大半個身子邁入地道的汪刻:"慢著!"
"哦?"瘦削的男人揚起嘴角,悠閒地轉了一個頭回來,"靳公子終於想到了什麼要求嗎?"
靳珠神色陰晴不定,忽地一閉眼,一手用了極大的力氣攥緊坩堝上的粗葛布,口吻卻是非常漫不經心:"……立刻燒一大盆子熱水來。此乃陰濕之地,一路摸到這裡,我總覺得沾了一身泥,到處是汗,叫人如何安心鏨刻?今夜又如何入睡?速速差人抬下來,我要沐浴——"
汪刻頗為意外地挑了挑眉:"這卻容易,請公子稍候。"
靳珠不再看他,動身來到軲轆旁提上一桶水,將方才的坩堝微微傾斜,已融化的金水滑向堝嘴,一滴接著一滴滾入那桶冷水當中,水中頓時炸出數朵拳眼大的水花, "呲呲"的沸騰聲極為響亮,一時將水牢變得極其嘈雜。傳統的"炸珠"手法。看到這裡,汪刻只當他在做活,便自行離去,很快便沒了聲響。
當汪刻的腳步聲完全消失,靳珠突然轉身便朝一片漆黑的岸堤奔去,情急間,雙膝一下子塌到了堤石上,顧不得疼,兩隻手發狂似地撲向烏漆漆的河床,盲目亂抓。極低,極沉,極焦躁的聲音不斷呼喊:"……小魚?小魚?"
牢中的死水陡然有了動靜。
河面乍地一響,這一刻,靳珠終於看見昏黑中浮上來那張臉。臉白如紙,雙目死閉,唯有一對濕淋淋的手臂在半空中高高伸起,迷亂地要抓住某種東西。
他驚喜交加,霎時俯下身去,準確無誤地逮住了那對肩膀,將那個身子從水中艱難地往上拽。那對手臂也在一剎那摸到了人的體溫,順利攀上他的肩膀,用力挺起頭,兩片冰冷的嘴唇貼住了他的喉結,低喊:"……哥。"
才一個字,喉嚨已被冰水嗆了個夠。他痛苦地緊皺雙眉,死死壓下自己發出的咳聲。
身體被上面的人頑固地往上拖。水波動亂,似有無數玉珠從高處齊摔而下,"嘩"一下響得整齊,待珠飛玉碎,卻各有各的去處,緊接的那一聲反而凌散無比,所幸這樣的聲音與炸珠之響如出一轍,正好避人耳目。
渾渾噩噩中,他抓住一線清醒,藉著靳珠的拉力伸手扳住岸堤,蹬住水中崎嶇不平的石頭,竭盡全力將自己往上送,兩人扭成一團,費了許多力氣,才最終將整具身體拖上石台。
靳珠心一放,才覺得渾身脫力,丟了魂似地坐在地上喘氣。
蔡申玉劇烈咳嗽起來,手指固執地摀住嘴唇。只有肩膀的抖動讓靳珠知道他在咳嗽。
靳珠一把將那個渾身冰冷的人揪了過來,黑暗中一陣凌亂摸索,十指插入那頭濕透的烏髮,彷彿要把蔡申玉哆嗦的身子都揉成一團,用力裹入懷中,力道之大幾乎能夠將人扼死。他咳嗽的時候,靳珠用拇指撬開他的嘴唇,扣住下頜,迫使他大口呼吸,咳出聲來。蔡申玉被他抱著,一臉細密的水珠全蹭在他衣襟上,他也渾然不覺。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質問接近逼問。那個人有不足之症,最忌受寒,卻一個人臘月天裡藏於冰水之中,如此大傷,何以彌補?
蔡申玉怔怔看著他發愣。突然,他雙手狂亂地抓上靳珠後背,瘋了似地摸索,十指急匆匆摸過他的頭,頸,軀幹,四肢,確信自己擁抱的是一副完整無缺的身體之後,他反而呆住了,蒼白的臉龐漸漸浮現出難以言喻的喜悅。
"你沒事,太好了。"他用虛弱的聲音重複,"太好了。"
"我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靳珠一字一句都說得艱難,狠狠將蔡申玉從自己身上掰下來,猛地推開,看他幾乎整個摔下地,心頭縱是懊悔,可手頭上卻克制不住這份暴戾。
"我打聽到你的下落,喬裝混入這別莊,但卻找不到入口進這水牢。"蔡申玉苦笑,跌跌撞撞地支直了身體。
靳珠這才看清他身上穿著和汪刻一樣的靛青色錦緞長襖。孤身深入,一旦被識破,唯有死路一條。他氣血逆流,渾身發抖,說不清是怒是急,幾乎一巴掌摑在蔡申玉臉上。那個人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慘淡一笑,哆嗦著摸上他的腕子,用出奇大的力氣緊緊握住。
"這別莊四周並無水脈,庭中池塘卻有泉眼。我料定那泉水必與水牢的暗河相通,孤擲一注,不想果真被我摸到這兒……"說到此,他微微眯著眼睛,勉強湊了一記狡黠的笑容:"說來也是天意,這次我可真當了一回魚。"
"你這個瘋子……!"靳珠顫聲喝住。若不是眼前的人已經快凍僵了,自己也許早就一拳揍了過去。
"哥,別再說了,待會再罵行不行。"咬緊牙,是為了不讓自己昏迷過去。他縮了一下冰塊似的手腳,一頭紮在靳珠懷裡,閉眼乞求,"我冷。你略略抱一抱。"
"活該。"靳珠眉間狠色未去,雙臂卻緊緊把他摟住,費了極大力氣,才沒讓眼裡的東西掉下來。
* * *
不知過了多久,暗道中又一次響起腳步聲。
靳珠一驚,連忙叫起蔡申玉,見地面水跡斑斑,料定掩蓋不住,便將床褥拉下幾分,示意蔡申玉到床下暫為一避。他則取了剛才炸珠用的那隻圓桶,將桶底金珠悉數篩起,用尖鏨在桶上撬開一道裂隙,待水汩汩漏出,他迅速將桶擱在水跡之上,一面聽那腳步走近,一面暗暗敲定主意。
汪刻領了兩個隨從將一隻橢圓的大浴桶扛入牢中,忽然抬眼見到地面一灘水跡,又兼靳珠身上儘是濕痕,他瞳孔一收:"靳公子是想逃麼?"
靳珠冷笑:"您真是抬舉,自個丟了個破木桶在這兒,才炸了一會珠子,我在別處忙完,回頭就見一地的水,原來那桶壁上居然有裂縫,篩珠的時候還潑了我一身水——我要逃到何處?"
汪刻見他面色冷厲,也不再吭氣,差人放下浴桶,自行繞到那隻桶邊查看片刻,確實有道裂縫。他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倒是沒再發問,眼珠子盯著提了幾桶熱水小跑過來的人將水注入桶中,又調和冷水,恭敬地請靳珠去試水溫,順水推舟道:"既然是桶壞了,的確是我們不周,靳公子莫要見怪才是——這幾隻桶就留在這兒吧,也不必提走,留給靳公子用,愛用幾個用幾個。"
說到此,他忽然拿眼瞥了一下那張幾乎拖到地上的床褥,不由走近兩步,膝頭一曲,似有蹲下查看之意。
這時,一條繫帶突然甩在他腳邊!
汪刻吃了一驚,猛地抬頭望見那個人麻利地丟開了罩衫,蹬掉靴子,眼看著又要解開心衣,手指卻停了,深黑的眼睛冷冷刺了汪刻一眼:"我沒有讓人看著沐浴的習慣。"
男人臉色瞬間沉了沉,惡狠狠地揮手喝令隨從離開,自己也大步邁出水牢。臨走時,他特地將門上扣著的大鎖扳動幾下,確信無異,又瞥了眼果真已經褪盡衣物浸入水中的靳珠,這才拂袖而去。
"小魚,"靳珠等人走遠,立刻敲了敲浴桶。蔡申玉聽到動靜,不動聲鑽了出來。他對他招了招手,"現在沒關係了,你進來罷。"
"你說什麼?"蔡申玉愣了一下。
他的衣物受了潮,棉料遇水則收,極為厚重,整一片濕嗒嗒地裹住皮膚掙脫不開。又兼牢內陰冷,他套在這一層嚴實的襖子裡,早已是凍得腳趾頭都蜷曲起來。可面對眼前這只熱氣騰騰的浴桶,他卻邁不出腳。
"我不說第三次。"靳珠微微別開臉,沒有看他,"進來。"
蔡申玉垂下眼,動作有些窘迫地將手探入衣襟,水珠在衣料與皮肉分離的地方輕微破裂,發出細小的聲音。幸好熱水帶著濃霧,週遭一片花白,稍微替他把一層尷尬收入兩相沉默當中。他匆匆拉松繫帶,將衣料由外至內完全剝下。
最後的一次遲疑抵不過寒意,他慢慢跨入桶中。
才剛進去,靳珠就把一掬熱水往他頭上灌,頓時熱流襲來,無不愜意。他幾乎凍死,此時入了熱水當中,怎麼不像重新活過來了一樣,也顧不得桶內狹窄,自己沉到水及頭頸的地方,任憑靳珠的手在自己頭髮上擼弄,只閉著眼,大口大口喘氣。靳珠摸他臉上已經有了些回暖,鬆了口氣,可仍是心口悶痛,不由得湊到他面前用熱水和棉巾細細給他敷臉。
這時,蔡申玉忽然乾澀地說出一句話:"……我以為這輩子再見不了你一面。"
靳珠的手一頓,棉巾從那張臉上落了下去。他看見那對深黑的眼睛睜開,裡頭映出自己皺起的眉毛。
蔡申玉伸出雙手,貼著他的頸側朝上摩挲,捋入了一頭青絲。他的手像是在竭力壓制自己的感情一樣微微打顫。兩張臉湊得不能再近,一如昔日年少,用額頭輕輕抵住對方,鼻尖下潮濕的呼吸不分彼此,流連交纏。
"你若尋不到這裡,說不定真的見不到最後一面。"靳珠的嘴唇微動,詞句中有幾分淡漠。汪刻的嘴臉,看上去並不像善類。他心知命途凶險,也只能拖延時間而已。
聽到那"最後"二字,蔡申玉的呼吸忽然一陣緊促,冷不丁將臉壓了上去,迷亂地堵住靳珠的嘴。
靳珠有些粗暴地扳住他的肩膀,發狠推開,硬是打斷了嘴唇間短暫的一次相接。他用十指端住蔡申玉表情迷惘的臉,眉目凜然,厲聲道出一句話來:"蔡申玉,你要知道,我的一輩子——不一定會比你長。"
蔡申玉雙眸中明顯有了驚慌。他的兩隻手劇烈發抖,再一次強硬地把靳珠的頭扳向自己,雙唇幾乎是啃咬一樣侵犯了靳珠的嘴唇,牙齒撞到唇瓣。一絲銳痛,腥味入口。他緊閉雙目,焦躁地深入索取。
靳珠蹙著眉,重重推開蔡申玉,硬生生將這個野蠻的吻再度截斷:"你這混蛋仔細聽我說!"
那個神色恍惚的人被他兇狠地抓住肩頭晃了晃,忽然不再聲響。這一回沒有吻,只有一個緊致的擁抱。蔡申玉的頭垂得極低,正好能抵在靳珠的頸窩裡,他的擁抱很忐忑,很小心,雙臂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湊成一個充滿憐惜的圓弧,牢牢將那個男人圈在自己的懷中。肢體相纏,不留縫隙。靳珠終於嘆了口氣:"……你總在惦記你的病,總在想有一日算一日,掛唸著那個'死'字,卻不記得老話說,'天有不測風雲'。"
蔡申玉的手臂明顯收緊了一圈。他沒吭聲。
靳珠淡淡接了下去:"今日之禍,非你我所料。世事無常,劫數難防,誰能指望每一次都能平安無恙逃過去。蔡申玉,說不定你還沒下殯,我的喪事倒是已經辦了。"
"別胡說……!!!"肩頭的人低低一喝。
靳珠微微一笑。
"生生死死,誰又能說得出一個准日子。"他神情平靜,語調從容,"既然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兩個人先把眼前的日子安安穩穩過下去——這樣,難道不好麼。"
許久,埋在肩頭的人蹭了蹭他。那動作居然讓靳珠想起"無辜"和"冤枉"還是幼貓之時,毛絨絨兩隻糰子,滾在他懷中撒嬌耍賴的模樣。他不自覺扯了一下唇角,輕笑出聲。
這時候他聽到一個沙啞的字:"好。"
等了太久,真的聽到的時候,靳珠反而有些恍惚。他慢慢鬆開自己那一絲停滯的呼吸,喚了蔡申玉一聲:"再說一遍,正經點。"
蔡申玉沒有照做,倒是突然挪開身子,在兩人之間隔出一小段距離來。靳珠正在詫異,他卻鬆了手,十指埋入靳珠的鬢髮,鼻尖的一滴水珠碰上對方鼻尖的另一滴水,聚成一顆滾圓的珠子,輕微破裂,在嘴唇間狹窄的縫隙中掉落下去。心中一點悸動在水面上慢悠悠盪開。他聽到蔡申玉低聲笑了起來。
"小豬你真是的……"他低啞的抱怨送來了一縷輕軟呼吸,"在這種地方說那麼正經的話。"
靳珠先是一愣,不解其意,緊接著驀地察覺了什麼,低頭朝那水中看了一眼,再抬頭時眉梢眼角果然滿是慍色。他剮了蔡申玉一眼,而那個人只是笑,臉上似有一兩分不自然的紅暈。他一巴掌便毫不留情地扇了過去,勁道極大,"啪"的一聲正中對方肩膀,聽上去都疼。靳珠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你又在想什麼不正經的事!"
"很不正經……"他模糊地應了四個字,雙手伸直,扣住了靳珠身後的浴桶邊緣,整具身體朝前逼近。當靳珠的後背抵住桶壁,他無聲無息低了頭,滾燙的呼吸一下子灌入了那兩片微張的嘴唇。靳珠下意識閉上眼,而他卻停下了動作。
"……不。可惜不是時候。"蔡申玉皺了一下眉,嘴唇從他唇角的地方擦了過去,親在了側頸上,"等我倆平安回去,我再補親你一下。"
"呸。"若是貓兒在此,定要放出去咬一口。
"別忘了,你說過這輩子讓我看著辦。"他低沉地笑了起來,忽然整個人往下一沉,沒入水中。靳珠尚未回過神,只覺那個人溫軟的嘴唇順著他的輪廓吻了下去。他突然間痙攣似地揪住了蔡申玉的頭髮。令人心旌神搖的眩暈中,一片黑密的長發隨波逐流,千回百轉,像一筆最瀟灑的走墨。墨色遮去了畫中風景。而畫中風景,也唯有畫中人可以知味。
他有些痛苦地掙了幾口氣,鼻尖上滲出細汗。指甲慢慢抓出木板上幾道色澤豔麗的痕跡。




【懷穎坊】·十

牢內陰寒。滿滿一桶熱水抵不過兩盞茶的功夫,已是冷透。
水尚有三、四分暖意的時候,靳珠便起了身,從地上揀起蔡申玉來時所穿的那身靛藍衣服,施力擰乾,又抖開了擱在爐頭上烘烤。汪刻這人做事周到。送來浴桶時,還不忘用托盤盛著幾套樣式各異的袍子,憑他挑揀。只不過每一件皆是白錦所制,上面以銀線刺繡,略微有點兒光火,便是在黑暗中也能瞧見亮澄澄的一片。
真是好細的心眼。披上它,即便趁夜而行也會極容易被人發現吧。靳珠冷笑兩聲,自己穿戴起原先換下的舊衣物,只取了一件給蔡申玉暫時遮寒。
蔡申玉的鞋襪也都濕透,一同拿去爐口烘乾。他雙腳上十個趾頭凍得蜷了起來,靳珠見了,便往石頭板子上撂了一張作坊常用的粗棉布,讓他踩著。浸過了熱水,蔡申玉的臉色已比先前好了許多,靳珠湊過來和他一起蹲在那箱金飾旁邊的時候,他側過頭沖那人一笑,被劈臉刮了一記鼻頭。靳珠絞了一把他濕漉漉的黑髮:"可看出頭緒來了?"
蔡申玉沉默良久。他的回答像靳珠指縫間擰出的水珠,半晌方冒出個頭:"我想不通。"
見他眉頭絲毫未有舒展之意,靳珠停了手上動作,並不催促,只用一大幅乾淨的葛布罩住他整片頭髮,一面擦,一面輕輕用手扳著他的頭往自己肩頭靠,略拍了拍:"或許當真跟你說的那樁盜竊官司有關?"
"雖不肯定,但也八九不離十。"他的臉挨在靳珠的肩上,聲音凝重,"若不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沒法逮住那些人的軟肋,即便我倆今日逃脫,也難保明日無恙——我們當下逃不得。至少要先摸清對方的意圖,心裡好歹有個底。"
說到這裡,他略微一頓。他倆在明處,對方在暗處,何況靳家幾位姨娘還在對方手裡,若操之過急,打草驚蛇,想要救人只怕更是難上加難。出去了也是束手無策。
然而這些話卻是不能向靳珠道明,唯恐他再添焦慮。
"我雖是金匠,看的卻大多是首飾的做工和技法,至於產地、用材、真偽如何,只怕還是你更熟一些。"靳珠此時淡淡開口,動手替蔡申玉將箱內飾物揀出類別相近的,分別攤開幾個小堆。
金飾是死物,耳不能聞問,口不能答言。蔡申玉打理典鋪,經手的飾物來自天南地北,在驗貨開價時最先做的一步,便是鑑定飾品的來路,根據金料、寶石及珍珠等物的原產地,開出的價位也相應有了差別。有經驗不足的頭櫃被賊人以劣貨騙走銀錢之事,也不罕見。他心知蔡申玉入行多年,閱歷匪淺,希望他能從這金飾上看出門路來。
可蔡申玉翻了一陣,眉間的鎖卻沒有半點打開的跡象:"……只知道是一批新鏨首飾。至於所產何處,很難判斷,因為這些東西的樣式我從未見過,太稀罕了。"
"已經鏨好的金飾卻要偷偷摸摸找人重鏨,擺明了這些東西不能見人。"汪刻一言一行雖然鎮定,然而他以人命相脅,分明是默認了此物來路不正。靳珠冷笑道,"或許是偷來的贓物。"
"偷來的……"蔡申玉稍微一抬首,輕輕抵住了靳珠的下頜。但他很快又垂下臉去,緩緩搖頭,"不對。兩家都是朝堂上呼風喚雨的士族,府上金玉滿屋,何必費盡心思竊物銷贓?怕是另有原因。"
靳珠剛要再說,撥弄著箱中飾物的手忽然碰到一枚約有一個指頭厚的圓扁金塊。
他下意識望了一眼過去,卻不禁"咦"了一聲。蔡申玉聽他口吻似有驚詫之意,忙湊過來,只見靳珠展開手掌將金塊遞到他眼前,居然是一塊雕刻成貝殼形狀的金子。金體扁平,朝外有海貝的扇形紋路,朝內微微下凹,磨得平滑圓潤,倒真像一隻以假亂真的貝殼。靳珠將它翻弄兩下,想尋找飾物上常有的系環或者簪股,卻一無所獲,他顯然有些困惑:"這是什麼首飾?……若是臂釧,該有彎弧,此物卻是扁平的。要麼,是扁簪?——但也沒有可供簪子貫穿的細孔……"
蔡申玉眼尖,一下便注意到貝殼內側隱約有凹凸不平的痕跡,急忙一把按定靳珠的手,讓他將貝殼光滑的那一面對向火光。金塊上果然刻著幾道詭異的紋路。
"這雕花好生奇怪。"不成圖案,卻暗藏章法。靳珠愈發起了疑心。
"不,這好像不是雕花……"蔡申玉用指尖緩緩在紋路上一抹,納悶道,"我怎麼覺得這些看上去有點眼熟?"
靳珠頗為吃驚地看向他,脫口而出:"果真你也覺得眼熟?——我也曾見過似曾相似的圖案,可記不得是在哪兒看見的。"
兩人對視半晌,卻始終想不起來究竟在何處見過,唯有盯著對方的雙眼發怔,一發啞然了。事情迫在眉睫,心頭便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下來,驅車速行,可那車輪子偏偏又是歪的,越往快裡駛越是不靈光,跌跌撞撞,一旦崩壞,反而更耽擱了路途。蔡申玉按捺不住煩躁,總想動動身子,便一下從地上站起,來回踱了兩三步。
他站起的瞬間,靳珠倏然一震,整個人似乎被一剎那抽回了昔日的靳家小院,他邁過迴廊,遠遠窺見蔡申玉逗著兩隻貓兒打架。那人一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忙不迭地揪下身上兩團毛茸茸的圓球,急匆匆挺直身板。
——蔡申玉,你又打我家的貓了不是?
——胡說。
"嚓"地一聲,扣在腕上的手指一擰,扇面大開,扇骨上貓爪的痕跡猶在眼前。而那些細細的抓痕下,赫然刻有相似的紋路。
"摺扇!"兩人幾乎是同時喊出這個詞,彼此都是一驚,互相瞪著對方。
"我想起來了……扇柄上也有這樣的紋路。"蔡申玉神色震驚,緊盯著金塊的內側再確認了一遍,終於喃喃說道,"這不是花紋……是文字——昳疏文字。"
他聲音乾澀,握著金塊的手心滲出了細汗:"這個也不是首飾,是昳疏錢幣。"
昳疏與中土隔海相望,是一個四面環海的島國。昳疏人多以捕魚為生,海貨極為豐富,長年與陸上諸國頻繁船隻往來,通商貿易,換取島內貧乏的原料及物品。中土本無摺扇,此為昳疏人特有。數年之前,一位南下的北方商賈手頭竭蹶,恰好將那扇子抵押在蔡申玉鋪中。他見了稀罕,便央了那商人高價賣扇與他,方得了這一柄摺扇。
蔡申玉用手將箱內剩餘的珠寶逐一翻去,清脆的聲響徐徐沿路散開,首飾上出現的花紋和雕刻中多有浪花、海魚和水神等物。他感到腦中困境正在抽絲剝繭,一片漆黑中漸有亮光,露出一絲清晰透徹的破綻:"不會錯的,這一塊應該就是昳疏錢幣。昳疏人奉海為神,最初以海邊的貝殼作為銀錢進行交易,之後由於與列國通商,鑄幣大盛,可他們仍習慣以貝殼的模樣打造模子,以示對海神的敬仰。"
"可自從八年前蘇合之役,先帝因為海寇進犯,龍顏大怒,早已下旨禁止所有昳疏商船停靠海港,切斷一切交易,有窩藏昳疏錢幣者,皆要過堂受審。再加上南州這幾年一直在和昳疏海戰,便是以前通商時遺留下來的金幣,也應該全部消失了才對……"蔡申玉苦苦尋思,不得其解,"如此說起來,也只有北方港口長期依賴海上貿易,一直禁不下來,至今仍有商船偷渡過海。可若是從北邊傳過來的錢幣,為何與金飾混在一起,數額還如此龐大……"
忽然,他微微一僵,嘴邊的話赫然中斷。
手心裡的貝殼金幣光澤灼目,那些細小的光暈闖入眼底,如被尖針刺穿,疼痛中有種輕快的暈眩。他腦中有鼓,萬鼓齊擂。每一聲鼓都能敲落一兩個模糊不清的殘象。
那婦人壓著嗓子眼湊過來。
我聽說……府裡前幾日遭了賊,可第二天忽然又嚷著弄錯了,虛驚一場,結果不知怎的就派了那麼一撥人。
……
那瘦子將金飾推過案台,口氣生硬。
這位老爺,若是看著中意呢,就快開個價吧。
……
梁鳶嘆了口氣。
府裡把人給打死了——
……
酒肆茶樓底下,攢動的人頭口舌紛紜。
喂,聽說了嗎?千古神將啊!連當年的"騫字軍"都一敗塗地,人家王將軍用了不到三天就收復了浛州失地,還把所有的寇匪都趕跑了!真真英雄是也——
……
柳細娘擊手拍了個響掌。
哎呀,人家真是喜臨門!風風光光嫁了女兒,弟弟又立了軍功,升任驃騎將軍,可不是合族慶賀?
……
靳珠冷冷一笑。
擺明了這些東西見不得人。
……
一記悶雷不偏不倚正在他頭頂打了個響亮。他的心在那一聲之中轟然落地,卻是有個冰窟窿在地上等著,直落而下,只落得個通體生寒,一時血液凝固不能動彈。他猛地抬起了頭。
——恍然大悟。
蔡申玉陡然扯下頭上披著的那匹葛布,竟是伸手抓進那鐵皮箱,急切地往布匹內丟入大把大把的金飾,還特地多丟了幾塊扇貝型的金幣進去。靳珠大為吃驚,正要制止,蔡申玉卻不待他發問,只麻木似地反覆念道:"我要帶著這些東西走。"
"你瘋了?"自身尚且難保,居然還要帶著這樣沉重的金塊逃走,簡直是難於登天。
蔡申玉閉口不答,只顧埋頭塞著東西,鼻尖的冷汗卻是一顆顆滲得厲害。那汗珠子不一會兒已然往下磕了個響頭,卻沒能打動冰冷冷的石板分毫。
"蔡申玉?"靳珠粗暴地遏制了他的動作。
"小豬,"蔡申玉停住的瞬間,忽然開口喚了他一聲,眼神空洞地盯著身下那一小包奪目耀眼的金塊,"……這些東西的原貌一旦從這世上徹底消失,你就會死。"
* * *
他顯然不是個等死的人。
掂了掂包裹的重量,靳珠看向腳下昏黑無光的暗河,將蔡申玉往後推了回去:"金質沉重,若走水路,極易將人拖沉。況且入水容易出水難,岸上情況不明,萬一有人把守,我倆定會被迫撤回,或者溺死——這法子行不通。"
他握了一下蔡申玉的手:"況且你已經大傷一次身子,我是絕不讓你再下去一趟的。"
"難道你想從牢門走出去?"蔡申玉回握他的五指,苦笑一聲,"你沒看見那牢門上了大鎖,牢中隔柵用的還不是木頭,而是黑鐵?除非你有法子開鎖,否則根本不可能。"
這話不過是心急之辭。那鎖頭用在水牢之中,定然不是一般鑰匙能夠輕易打開的,而那鑰匙也必是由汪刻妥善保管,他們不過凡夫俗子,何以隔空取物,竊了那鑰匙來?他想不出任何方法可以開鎖。不料靳珠聽見開鎖二字,忽然愣了愣,直勾勾望住他片刻,冷不防一轉身便跑到牢門前抓起那隻鐵鎖,翻來覆去,彷彿在焦急尋找某樣東西。
"有了,還真是有鏽!"靳珠的口氣聽上去極為驚喜。
蔡申玉詫異地看著他,想那水牢是個陰濕之地,常年在那地窖裡被暗河環繞,鐵器放在這種地方,難免不長滿鏽跡。卻不知道靳珠為何如此欣喜。才在尋思,靳珠已丟了鎖,跑到鏨刻首飾的案桌下一陣翻找,摸出了一個小方盒來,打開看時不禁擊掌笑道:"好,好,好。果然是做足了功夫準備的,連這樣東西也沒少給我,真不愧是大主顧。"
蔡申玉忙靠過去看,原來盒中只有一層細細的粉末,伸手摸了一把,用指尖捻了捻,潤滑細膩,卻不知明細,困惑地瞧了眼靳珠。靳珠微微一笑中似有兩三分嘲弄:"這個蔡當家便是少見了。典鋪難得見到這玩意兒,還得問金鋪鐵鋪裡頭的人才曉得。"
一面說,一面不忘將粉末倒了幾茬入手,一股腦全抹在那鐵鎖的鎖頸上,填滿鏽跡的縫隙。
靳珠平日鏨刻的雖然多為金飾,然而用來鏨物的鏨刀卻是自己打製,因而也常與鐵器打交道。蔡申玉那一說正如迎頭一喝驚醒了他七八分,猛地思忖一回,想那汪刻替他備下了金匠所需的全部工料,可他畢竟不是內行,不清楚所有用料的功效,所以在其中能找到鋁粉也並不稀奇。那粉末若單獨使用,派不上什麼大用場,唯有當鐵器生鏽,敷上一層粉末,再施以明火,體塊稍小的生鐵便無須鍛燒即可瞬間熔化。
所幸那鎖頸不粗,鏽斑極重,他有九成把握將其弄斷。
靳珠讓蔡申玉先將已經烘乾的那套靛藍色衣裳重新穿好,並照著那些家僕的模樣篦好了頭髮,自己則將一隻火鉗的鉗嘴放入爐內,燒至通紅。
確認了暗道內沒有任何動靜,他用粗布包了手,站開一段距離,用冒紅的鉗嘴在鎖頸下了滑石粉的地方一掐,鎖頭處登時一炸,爆開一束亮堂堂的火花,"嘭"地一聲,幾枚鮮亮橙黃的火星脫了韁一般沒頭沒腦橫衝直撞,只見一瞬間燒熔的鐵水濺入河中,霎時翻起一片沸騰的水泡,暢快淋漓。那枚鐵鎖一鬆,竟然真的應聲落水,沉了下去。
兩人見狀皆是欣喜非常,迅速扯落枷鎖,將攜帶之物緊緊攥在手中,拉開牢門朝暗道口跑去。
說來卻也稀奇。靳珠弄斷那枚鎖頭時發出的聲響不小,兩人也做好了驚動看守之人的準備,然而地道之中靜得出奇,居然不聞一聲,漆黑死寂。行至約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光線已幾乎竭盡,唯有一點水牢內火把滲進來的微光,也只不過勉強看得見人的輪廓晃動,頗叫人心驚膽顫。蔡申玉因身上穿的是那身靛藍衣服,便走在靳珠前面,若當真被人撞見,也好儘量拖延一點時間。
不料正一步一步邁上石階,死寂中猝不防有個人喝令一句:"什麼人!"
只聞聲響,不見人影。兩人都是赫然抽了一口冷氣,嗓子眼內突突亂跳,不敢擅自答話。
"為何放出此人?"眼前終於影影綽綽閃出一道輪廓,分辨不出是什麼模樣,只知道那人逼近得極快,又兼梯道下斜,才一晃眼,已經欺身趕到跟前。他這一句話出口,擺明是已經認出了靳珠。
蔡申玉情急之下生出一計,牢牢截在他與靳珠中央,裝出一派油嘴滑舌:"上頭的吩咐了,到了這個時辰,正該將他提上去給老爺問話。"
豈料那人居然一笑:"如此說來,更不能留你——"
蔡申玉聽這句話暗藏殺機,心下一震,卻來不及躲閃,眼前霎時劈面襲來一記銀光,直直朝自己胸前甩去!
電光火石之間,那凜凜勁風卻在咫尺之間嘎然而止。
胸前一根拳眼粗細的銀杖橫過半空,氣魄凌人,仍是一副隨時擊碎他肋骨的架勢。可那個男人一動不動,因為靳珠手中的一把鋒利的鏨刀正直指他的咽喉,沒有分毫退讓。
"咦?"男人發出短促的一聲。
鏨刀因為攥得太緊的緣故,有些微微發顫。靳珠冷冷盯著男人,手心濡濕,只要對方一旦動作,他會毫不猶豫直取那人喉嚨,叫他瞬間斃命。蔡申玉渾身僵硬,盯著靳珠,生怕那男人一個轉念反而對靳珠起了歹意。萬一靳珠不及他快,必然遭殃。
可男人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撩了一圈,竟是低聲笑了起來,神清氣閒收回了銀杖,任憑靳珠的刀尖還紋絲不動對著自己的喉尖。他悠悠道:"原來如此。"
這樣出乎意料的反應令兩人詫異不已。靳珠並沒有收手之意,反而往前又逼退了男人一步,沉聲喝道:"別動,否則殺了你!"
"要是我能帶著你倆出去,是不是考慮饒我一命呢?哈哈哈……"男人有模有樣地說完,話畢,自顧自仰頭大笑,全然沒有害怕的神情。愈發叫蔡申玉和靳珠雙雙一愣,驚疑不定,分辨不出他話中有幾分真,幾分假。
不過他們的回答,男人倒是一目瞭然。
他的嘴唇在黑暗中捎上了一點稀薄的火光,每每一笑,便有一個狡黠的彎弧。男人把頭微微一偏,示意他們繼續往上走,自己也不久候,彷彿料定了兩人必將跟隨他走,縱步一躍已是上了幾層階道。靳珠回過神,才要收回手中鏨刀,卻猛地發現手中空無一物,那刀竟然神不知鬼不覺被人抽掉了。他一時臉色大變,正欲開口,前面頭也不回的男人不緊不慢地朝他拋來一柄明晃晃的東西,可不正是他的鏨刀?
蔡申玉看了首尾去,不免在心驚肉跳間暗自歎服。好犀利的身手——若是他有心殺人,只怕他倆早已嚥氣。事到如今,別無他法,也不知男子如何潛入這裡,跟著他,倒也不比自己瞎撞亂闖的要差。
三人沿著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穿行,到了中段,更是如瞎了雙眼一般,人像浸在一汪墨汁裡,混混沌沌,不知方向,只能扶牆而行。蔡申玉一手摸著石壁,一手牢牢抓住靳珠,兩人僅能憑腳步聲與那男子隔開一段距離,卻緊跟其後,心頭極為忐忑。漸漸地,外頭有一絲微光照入。
"動作快!到了外頭,自有一匹好馬等著你們。"男子在臨近出口的地方停住了腳,回頭招呼他們。聽上去儼然早有準備。
蔡申玉與靳珠對望一眼,尚在遲疑,卻在此時聽見一聲勁響,"鏘"地一下迸入耳脈,冷不丁嚇了他倆一跳。只見男人的身形像一把勁練的好弓,瞬間斜拉至滿,在地面傾身彎作一道漂亮的弧線。火把如炬,從四面八方如漲潮的河水洶湧撲來,白亮如晝的光中,蔡申玉這才看清男子手裡握著的銀杖約有六尺多長,此刻卻被凌空劈下的一柄四棱鐧撞了個結實,迫使他低下身去,雙手擎杖接招。
靳珠抬眼一看,那執鐧之人竟是汪刻!
汪刻身型雖瘦,手法卻是毒辣無比,眨眼功夫便是密不透風的撩、掃、點、刺、劈、蓋、梟七招連下,一時唯見黑光疾馳,形影剝離,影子猶在地面虛晃,人卻彷彿脫了殼,竄入短兵相接的縫隙之中,倏然尋著破綻,竟一面直取男子五大要害,一面丟開手腕,袖中兩枚毒鏢赫然削向靳珠和蔡申玉的腦袋!
"出了水牢也休想留命!"汪刻當空一喝,丹田之氣極烈。
"嘖!"男子手上杖花飛舞,如雲流水,破盡五記險招。他見那鏢身奇快,心知回杖去截已經太遲,於是腳尖陡然便朝天一踢,兩枚碎石騰空射起,趕在毒鏢入喉之前"啪"地一下雙雙將鏢身撞歪,石塊轟然粉碎,聽得岩壁前鏗鏘兩聲,一對袖鏢嵌入七分。頑石裂開兩道大縫。
蔡申玉驀地反應過來,一把按住靳珠肩膀,將他使足力氣往牆那邊推,自己也抽身朝男子之前所指的方向急奔過去。
此時,幾道從四周趕來的黑影平地竄起,看模樣也是手上有功夫的家僕,形色兇狠,目露殺機,將他們困在一個圓陣之中,封堵過來。蔡申玉本不通曉武藝,更兼身體剛受了寒水的大傷,動作稍滯,怎比得上那幾人步法如箭。靳珠不過一個轉身的功夫,那幾人已從四五丈遠的地方逼到眼前,他失聲喊的卻是蔡申玉:"小魚——"
那男子聽見靳珠一聲疾呼,眼角餘光瞥見汪刻的援手趕到,便要抽身去救。可汪刻手中之鐧一如毒蛇吐信,頻頻在他嫻熟的身法之間捕捉萬分之一的漏空,一旦瞄準,便是足以致命的重擊。他若強硬脫身去救,倒有八九成把握截下那幾名家僕,只不過受汪刻一創在所難免。但是不這樣做,恐怕那不識一招半式的兩人當真會被一掌斃命。
一瞬間主意拿定,他正要調轉步法,卻猛地見到火光昏暗處無聲無息躍出一個人,不禁一怔,是敵是友不得而知,卻感覺不到殺意。
那人身姿略為清瘦,凌空一晃,兩袖黑衣翩躚而過,不見任何動作,只得烈風一個抖擻,就看見圍合的幾人應聲向後一彈,簡直像是被一記悶棍霎時杖擊了五臟六腑,齊齊一聲慘叫,飛出三丈之遠,跌了個四腳朝天,卻沒斃命。看樣子已經十分手下留情。
汪刻臉上露出少見的羞惱:"有同黨!"
"才不是……"男子一邊擋下汪刻招式,一邊神情警惕地望著那不速之客。
那黑衣男子面戴黑紗,只看得見一對深黑的眼睛。而僅僅是這驚鴻一瞥,便讓人不費力氣地想到用流水細細磨出的烏玉,乾淨清明,目光沉靜。他望了一眼與汪刻對峙的男人,眉間似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鬱:"他果然比我快一步出手……"
男子聽見這話,神色忽地一肅,彷彿聽出來對方所指的"他"為何人,緘口不語。
可那個人卻低下了一對好看的眼睛,微不可聞嘆了口氣。
蔡申玉離他最近,正不知所措地看住那單薄的背影,卻在習習風中聽到那個人唇邊兩個幾乎沒有聲音的字。
桃香。
他微微怔了怔。桃香?桃花香麼……



【懷穎坊】·十一

那一刻,黑衣男子回過身,剎那之間目光相對。分明是個陌路之人。被那對烏黑的眼睛注視的時候,居然沒有因為生疏而產生牴觸的感覺,甚至是本能的恐懼感,也一點兒沒有驚醒。平平穩穩安眠於心。
以至於男子開口喚了他一聲時,他並不曾感到突兀或驚嚇:"你可還有力氣出去?"
"……有!"蔡申玉立刻應了話。
男子輕輕一垂眼,似有所思,只聽他沉聲說了一個"好"字,袖中瞬時落出一卷細繩,繩末連著一枚三齒彎鉤,乍一揮臂,尖鉤霎時破夜而上,正越過那堵牆外,"噔"地一下鉤定了屋簷下一道石壟。
"抓緊這繩索,趁我截住他們的空檔,速速翻牆出去罷。"男子的口音聽上去並不像典型的京邑人士,卻又非南腔,也無北調,居然一時猜不出他的出身之處。只曉得入耳溫潤柔和,竟能叫人十分信服。他字句稍止,補上一句,"你倆出了這裡,切記莫要回城,以免再遭不測……他的人既能尋得到你,想必城內也早有安排……你們先顧好自己安危要緊。"
他。蔡申玉聽這個人反覆說起這個"他",不免動了好奇之念。卻又明知這話問不得,唯有藏起思緒,只將那"桃香"二字暗自默記於心。
還想多問一句,地上那一圈東歪西倒的家僕後方又有數個身影續上,如梭魚過水,腳步利落乾脆,布下一面漆黑大網扣頭襲來。亮光大浮大動,看似萬千火把,一時在空中,一時在刀中,來來回回跳成一片,竟像是入了一片金澄澄的汪洋大海。那黑衣男子似乎也瞧見對方來了援手,倏然從腰際掣出一柄玄色長劍,連著劍鞘凌空擲出,一響轟然,穿牆兩丈之多,鞘套牢牢嵌入石頭之內,劍刃卻應聲彈出,被他翩然一旋接在手中!那一動之中卻有靜態,一掣,一收,如同一筆揮就,更無旁枝末節,彷彿他從未擲劍,那劍本也不曾離手。
"走!"連用字也極其簡練。
蔡申玉聽他這一聲嚴厲,料定當下境況危急,拉住靳珠便趕至牆下。他看見男子留在牆石內的劍鞘釘在離地約有四尺之處,高度恰好,心知那是給他們踏腳用的,便先推了靳珠上去。那繩雖細,勁道卻足,便是一個成年男子全部的重量落在上面,也紋絲不見鬆動。靳珠動作向來敏捷,蹬上鞘套,再往牆上跨開幾步,同時雙手沿繩索上攀,很快到了牆頭。
蔡申玉等他身子穩了,這才緊跟其後,也攀著繩子向上爬。正朝牆頭行進,他忽地看到手中繩頭無端端生出三四截來,被他一個手捏著,晃晃悠悠,好像幾尾新捕的活魚胡亂掙扎,膩滑濕潤,怎麼抓也抓不牢靠。那面平坦高大的牆則成了水中一片倒影,著實厲害地打了一個趔趄,水波大亂,震得他一顛。
他驀然一驚,四肢僵硬。
鉛灰的顏色掉了下來,沾到他的眼睛裡。一株漆黑的樟樹從牆的那頭徐徐探頭,蛛網似的枝椏在一片死寂中慢慢張開,罩住他的頭頂。
那一次。他的手夠到了黑色的樹枝,眼前的景緻也曾這樣水波般抖了一下。
不行。
他張開口,腦袋裡清晰凌厲的聲音到了嘴邊,卻只有呼哧呼哧的聲音,寒風徑直灌入,堵住喉頭。嘴唇內的血慢慢流空,看起來開始蒼白。他用牙齒咬住它的時候,恰好咬碎鼻頭滴在上面的一顆冷汗。
——小魚,你一定可以長命百歲的。
不需要長命百歲。
……再給我多一點時間就好,再給我足夠的時間活過今晚就好。
他閉起雙眼,緩了幾口氣,手中繩索緊抓不放,艱難地將停滯在半空的身子繼續往上一點一點送。
偏偏那石頭有如棉花般地踩不實,叫他渾渾噩噩不知道爬到了何處,明知快到牆頭,卻摸不著瓦頂,更不敢開眼,生怕睜了眼便是一片花白,若繩索脫手,如何是好?
"蔡申玉?"耳邊突然響起那個人驚愕的叫聲。
他未及睜眼,只覺伸出去的手被大力拉住,掌心裡的冷汗也沾了一大塊在對方手裡。他正覺心虛,那人卻不聲響了,只雙手都探了下來將他整個拖入懷中,硬是把他拽上了牆。
"你又在亂想了不是?" 果然沒有溫言軟語,免不了一頓罵。
他被人按在胸前,像怯生生的羊羔不敢冒頭。
見他裝聾作啞,那人忍住疼意怒意,只留了一抹狠意:"回去把你寄存到謝皖回那兒十天八天,看他不把你念死。"
"千萬不要。"蔡申玉一激靈,揪住了靳珠的一角袖子道,"真的會死。"
他聲厲色荏,令靳珠不覺微笑,然而他手頭上的動作卻極其小心,攙著蔡申玉半邊身子,扳在肩頭的五指不由自主在顫抖。蔡申玉沒再說話。肩膀傳來的細微顫動抖開了他心口一股暖流,入喉甚苦,入心微甜。
蔡申玉稍稍緩過了些,生恐錯失時機,耽誤大事,急忙和靳珠沿著繩索下了牆的那一側。此時,外頭也有不少火把簇擁過來。蔡申玉記得那暗道中的男子曾說過外頭有馬,正急匆匆放眼尋找,不料黑夜中竟然有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自己撒著蹄子奔了過來,不懼火光,在臨近牆壁的地方止住了腳步,昂著頸子嘶了兩下,蹄聲清亮,原地繞了一個小圈。
靳珠為人謹慎,惟恐那馬認生,強行靠近或有被蹄子踢傷的危險,不想他剛緩緩伸了手去碰了一下它的毛皮,那馬便十分乖巧地折正了身,低下頭由他一路摸上鬃毛,並無暴烈之態。
蔡申玉利索地把帶出來的那包金飾牢牢繫於馬鞍一側,讓靳珠先行跨上馬,自己緊跟著也跳了上去。前日一夜風雪,此時的天際濃云微散,居然露出一角虛弱的月牙來,慘白得彷彿一拗便可崩斷,殘雪之上灑下的一層銀色也是憔悴不堪。冬季林中萬木枯槁,並無繁枝密葉足以遮蔽行蹤,那馬衝入樹林,他擔心身後追逐而來的人逼得太緊,也來不及辨明方向,只催馬急奔。
那馬居然出奇地快,馳騁之時好似鎬矢一箭,亂石雜草也不過輕而易舉可以射穿的靶環,馬身敏捷閃躍,竟是如入廣袤平原一般流暢自如。不出片刻,身後的火光已經掐滅在樹枝殘影之間,再聽不見嘈雜,唯剩寒風翻飛,呼嘯過耳。
"小魚!"靳珠忽然朝後一靠,幾乎撞了他一下。聲音裡隱約有七分急切,"停不下來!"
"什麼?"他一怔。
"這馬停不下來!"靳珠試圖去拉馬韁,偏偏那馬兒的好脾氣到了這會兒彷彿完全不見蹤影,任憑他怎樣叫喚,馬蹄也分毫不停,一直朝著同一個方向疾馳。
蔡申玉十分詫異,也一同去扯那根韁繩,正要大力止住馬的動作,卻突然感到馬背騰空一顛,兩人被猛地震了一下,一晃眼,原來是那馬躍過一根斜倒的木樁,出了林子。那月牙的臉色愈發差了幾分,白入了骨子裡,漸漸天光重了起來,他們才看到前面是一片空地。正不知所措,那馬居然自己停了下來,輕快地邁著蹄子朝空地那頭行進。
蔡申玉試著扯了扯馬韁,那馬這一次毫無抵抗地停住了,他大喜,連忙翻身欲下,卻在這時候遙遙聽見一種聲音。
河水。
他定睛一看,月籠寒水,阜蘇江的支脈徐徐淌過,兩岸蘆葦伏肩,暗色的蘆花所剩無幾,瘦懨懨的,掛了一兩點零星病態。岸邊鋪有橫木,搭砌起幾座簡陋踏板,依稀有三兩隻漁船臨水而泊。可不正是棠川渡口?
他這一怔忡,下馬時沒留神,差點兒絆住腳摔了一跤,幸虧靳珠及時扶了他一把。他正欲說話,身後卻有個溫文爾雅的聲音響起:"公子,你的摺扇掉了——"
"啊……"蔡申玉下意識往腰間一摸。
一手摸了個空。他驟然回過神——那柄摺扇雖是他的隨身之物,可今夜他換了那身靛藍行頭來尋靳珠,那摺扇自然不可能帶在身上,早已解下寄放鋪中。然而摺扇是個罕有的東西,一般的富貴人家還未必有機緣得見,他是碰巧做的典當生意,才偶爾購回。那人竟出口點破,難道……
回過頭前七分驚,三分疑。回過頭時七分疑,三分驚。
月牙下站著個年輕男人,容貌看不真切,似乎不過平平庸庸,眉眼間的神態卻有種說不出的笑意,尤其是一點似笑非笑的唇角,弧度剛好,不緊,不慢,不溫,不火。男人的站姿十分從容,並無拘謹之態,一爿白袖隨風張揚,只見他抬起的手中果真握著一柄摺扇。而扇柄末端掛著一個銅鑄圓環,幾根簪子在環上叮噹有聲。
靳珠看到那隻圓環,喉間一緊,不禁失聲:"那是我娘她們的……!這東西……?"
"這東西,"男人淡然走近,莞爾一笑,"已不在他手中。"
汪刻曾用那串簪子來暗示靳家諸位姨娘的性命,而這男子說"不在他手中",想必那個"他"即是汪刻了。而現在手裡掌握著這幾隻簪子的是……
靳珠一言不發,死死地盯住男人的雙眼。男人此刻綻開的笑容卻有一點俏皮的味道,居然露出一行漂亮的牙齒,在月色下顯得十分狡黠。他將摺扇和銅環一同遞了過去,展開手掌,口氣裡帶了點孩子氣的戲謔:"拿過去,不就是在你手上了?"
靳珠愕然,不知該信該疑,於是望了蔡申玉一眼。蔡申玉大概也認出了簪子的來路,並沒有急於出手去取。那男子並不催促,維持姿勢不變。蔡申玉再慎重地瞧了一遍他的神情,終於慢慢伸手把摺扇和銅環接了過來。
男子將東西交過去之後,臉頰微微一偏,眼睛似乎看了一眼系在馬鞍上的那個包裹。他又笑了笑,忽地抬頭望著那枚月牙,凜凜河風劈面掃來:"西南風。正好順水行舟。"
說罷,手朝著棠川渡口一指。
兩人隨著他所指之處望去,一個個人形的黑影窸窸窣窣跳下踏板,移入船艙,像一團煙霧似地眨眼便收入了艙門,然而月光昏暗,完全看不清所載何人。蔡申玉正欲回頭問個明白,誰知這一轉眼,男子已不見蹤影。
他心中茫然,即便銅環在握,惶惶不安的感覺仍是分毫未減。
迷惘當中,他的手摸上扇骨,卻是一愣,再撫了幾下,扇骨嶄新,木質平滑,完全沒有貓爪的痕跡。此刻細細端詳,才發現所用的木質、做工和樣式皆有出入,並不是自己那一把昳疏摺扇,看上去更像中土的仿得極為精妙的贋品。
打開摺扇,只見扇中裱了一幅畫,竟是當日他描摹那支扁簪所作的樣圖。
畫中添了筆墨,在扁簪四周圍合了幾道線條,像是某間屋舍的地形圖,而簪子正落在地圖中央的位置。蔡申玉猜測男子送他摺扇別有用意,再展開些,發現圖畫兩側各題了一行字。
一側為:"小隱隱於林,大隱隱於市。"
另一側則為:"云何無貪,施藏生息,取之無盡,謂之長生。"
他驀然一驚。
畫中線條逐層清晰,漸成完型。阜蘇江的流水淙淙而去,若順流直下,便可到衍嘉山。他終於想起一件事。禪覺寺中專門用來貯藏金銀供品的地方,叫做"長生殿"。
* * *
他覺得自己的後腳剛邁入船艙,那錨頭便收了。船漸漸行開。
艙板擋去了大半河風,偶爾有幾綹從木頭的夾縫中抽絲似地闖進來,也一下被沉悶的氣氛無聲無息掩殺乾淨。時已子夜,外頭正是天寒地凍一片漆黑,船內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舌瘦削,沒有半點柔潤的色澤,乾巴巴的,似乎跳一下都會有磨擦的響聲。蔡申玉邁入裡艙時,已經圍著船艙坐了一圈人悉數抬頭,目光瞬間全部集中到他倆身上。
他頓了頓。船內儘是身材粗壯的漢子,衣衫用的是糙布,看上去像是鄉野農家的壯丁,眼神卻是陰惻惻的極為駭人,望見有人進來,沒有半點聲音響起,只是直勾勾盯住兩人的面容。燈火搖晃的時候,那些漢子的臉龐便黑白閃爍不定,像被什麼東西切碎了一樣。
船外船內皆是暗潮洶湧。他不露聲色,悄悄牽起靳珠的手,兩人揀了個空出來的角落雙雙坐了,憑那目光如刺,他們只管沉默,彼此倚靠。
靳珠的另一側便坐著一名大漢,自始至終都把目光定在他倆身上,不見任何收回之意。蔡申玉察正暗暗窺視那人的面貌,靳珠卻是在這時繞了一邊手到他肩頭,讓他的發鬢抵住自己的頭,身子幾乎是堆在一塊兒,儘量維繫難能可貴的幾分暖意。他又探了手去摸了摸蔡申玉的臉頰,唸著他方才險些發作,眉頭緊蹙,低聲問他此刻還有無頭暈目眩的症狀。蔡申玉也以低語作答。兩人這般光景被一船人看在眼裡,幾個漢子的目光中玩味的意味愈發濃了,人群中發出一兩聲明顯的笑聲,全然是看戲的姿態。
蔡申玉本不在乎那些閒言碎語,見他們沒有異狀,漸漸放了心。可船行得一半,他情緒慢慢平穩下來,思路開始復甦,越來越覺得這船人不太對勁。走這條水路的人,十有八九是往衍嘉山去的。除了寺院,兩岸皆是荒蕪之地,人煙稀少,沒有下船的道理。可無論是要到寺中進香還是質錢,一般人都會等到破曉才會動身,又有誰會在三更半夜的時候乘舟直下呢?
揣測至此,他不禁用餘光偷看靳珠身旁那個漢子一眼。那人手裡頭正在擺弄一個粗長的布包,偶爾搖晃兩下,燈火照去,裹得不甚嚴實的布料中登時露出一閃銀光。
刀。
他的呼吸一瞬間屏住,眼睛急速地掃過船艙內餘下之人,只見不少人腰間或臂彎中都挎著模樣相似的布包。蔡申玉一顆心突然亂跳得厲害,匆匆低頭,佯裝鎮定,將腋下那隻裝滿了金飾的布包死死摟了一下。可惜他的偽裝瞞不過一個人。
靳珠察覺到他的顫抖,抬起頭,疑惑地喚了他一聲:"小魚?怎麼了,是冷嗎?"
"不,不是……我沒事……"蔡申玉正欲再說,靳珠身側那漢子突然大笑出聲,打斷了蔡申玉的話。
"他不是冷,是害怕。"
此話不善。他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的速度,幾乎和漢子手中的刀凌空閃過的速度一樣快。只是微微慢了一拍,便被一角鋒利的刀尖逼得渾身動彈不得。一柄片刀越過靳珠,兩寸闊的刀刃抵著蔡申玉的頸子。漢子粗魯地笑道:"小哥,你早瞧見了大爺的刀吧。是不是說中你心事了,你在害怕這刀,嗯?"
蔡申玉的五指扣緊靳珠手腕,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靳珠一聲不吭,眼神肅然看著橫過身前的那把刀,繼而往刀柄子上乜斜著掃了一眼,嘴角微微抽搐兩下,彷彿有話即將脫口而出。蔡申玉見了,忽然神色大駭,趕緊嚷道:"小豬!別說!"
"噯,讓他說!"漢子頗有興致,目光從蔡申玉那兒移到靳珠臉上,見他盯住那刀柄,神情沉鬱,似有所思,便笑了兩聲,"大爺我喜歡痛快的!有話便說出來,大夥聽聽!放心,爺爺我什麼都聽得,哈哈哈!"
其他的人也跟著發出嘲諷的笑聲。
靳珠淡淡瞥了那大漢一眼,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問道:"果真能說?"
"說!"漢子十分爽快。
靳珠的目光回到刀柄上,一挑眉:"這刀柄雕得真俗——"
滿滿一船人面色俱黑,鐵青無比。蔡申玉抱著頭,沮喪地把臉埋在膝前,撞了兩下。
靳珠有個怪癖。金匠做久了,養成習慣,若見了金器銀器銅器等金屬器物擱在眼皮子底下,嘴上立刻便會做出評價,除非真是極好的東西,否則出口一定是個"俗"字。蔡申玉每次打點了鋪中當入的首飾來給他賞玩,聽得多了,並不稀奇,可那漢子聽了想必難免火冒三丈。
怎料那人呆住半晌,卻赫然放聲大笑起來。
"你這人倒比你這臉蛋還有意思。"漢子的刀折了回頭,輕佻地拍了拍靳珠的臉頰,目中流光。
* * *
長生殿內奉著九百九十九盞檀瓠明燈。
"九"乃無盡之數,燈火是以為"無盡藏",晝夜不息,操持殿內諸事的僧侶每隔三日便要查看一遍瓠內燈油的存量,令人挨個把燈油重新斟滿,以免油料耗盡而熄了這長明燈。
求購燈油的銀錢從平日寺庫收來的贖金中抽取,雖然燈盞數目繁多,用油匪少,可那一筆油錢於禪覺寺所得金銀之中不過滄海一粟,不值一提。只是添油的活兒頗累,須得有人來做這份苦差罷了。
時已三更過半,山坳鴉黑,佛堂門窗死鎖,裡頭漲滿的火光蠢蠢欲動,彷彿隨時皆會撕裂窗紙,一溜煙竄到寺外烏七抹黑的樹叢中去。
幾位執事的僧侶此刻卻無一人安眠,聚在長生殿內一張板桌前,趕算年末寺庫收支的賬目。
"前兩天光祿主簿大人捐施的十五箱金罌,可曾收好了?"
"已收好了,只是貯存金罌的廂房已全滿了,我新開了兩間,和昨日大鴻臚寺捐來的珊瑚、犀角和螺杯暫時擱在一處。等正月開春,宮裡還得打賞哩——也無須急於一時,我琢磨著到了二、三月再分開打點一遍。"
問話的大僧侶聽後徐徐點頭,稍微打住話頭,伸頭朝內殿扯開嗓子喊道:"念善!油可都添滿了?"
念善慢吞吞注著油的手微微打了個顫,臉上的皺紋在燈火中顯得極為凹陷,略一說話,嘴邊的痕跡便顯得格外蒼老。他身體佝僂,攀在梯架上搖晃兩下:"……還沒,約摸還有一兩百盞……"
"這老傢伙,究竟上年紀了,手腳越來越不利索。"僧侶擰回了頭,不滿地對其他人抱怨。
"我看他也快動不了啦,"一人咯咯地笑了起來,聲音壓低,努了一下嘴說,"不如,過了年就把他換了罷。這些年新進來的'白徒'有幾個也養到十二、三歲年紀了,添燈油這活兒不求力氣,只需手腳靈巧,便是小孩子也能做得。"
說到這裡,一名僧侶面上微露不悅之態,咬牙道:"說起來,若是當年把他兒子也帶來,如今倒恰好是樣樣活兒都做得的年紀,可惜便宜了他,叫那小子在外頭教唆鄉民,招攬了我們的生意去!"
其他諸位僧侶也一陣憤然,非議不斷。
念善何曾不將那些話聽在耳裡,冷在心頭。他的腳愈發哆嗦了,忍不住合掌做了個阿彌陀佛的手勢,為不知此時此刻身在何地的兒子乞一個平安。
一聲佛尚未唸完,便忽地聽到長生殿大門"咣啷"一下被什麼撞開了。
眾人唬了一跳,連忙起身看時,卻見一個彪形大漢滿面笑容地一腳踏著門檻,一腳跨入門內,如入無人之境。僧侶不禁駭然。殿中因存放之物貴重,往往在僧侶們殿內議事算帳之時,外頭由山門到大殿四周都有數目不少的僧人看守,如今卻不聞風聲,一個大活人硬生生闖了進殿中,如何能不心驚?
"何人擅闖佛門淨地!"一名年輕氣盛的和尚搶先喝問。
"嘿嘿嘿嘿,和尚莫急,"那漢子便是舟上坐在靳珠一側的人。他昂頭大笑,絲毫沒有冒犯後的慚愧和歉意,倒是一如既往大大咧咧,做了個雙掌合十的手勢,慢悠悠一拜,倒也似模似樣,"既然是'佛門淨地',本大爺自然是來聽聽佛法,受一回教的。"
說罷,不等那群僧侶開口,他緊接一句:"和尚,本大爺要問問你,'十惡'裡頭都有些什麼?"
"呃……"這漢子問得毫無徵兆,眾僧人也不由答得毫無頭緒,"'十惡'有殺,盜,淫,妄言,兩舌,惡口,綺語,嫉妒,嗔恚,邪見。"
漢子道:"那若有人若犯了裡頭一宗罪,可歸不歸佛祖管?"
僧侶對望一眼,不明所以,語句吞吞吐吐:"……這些,本應通告官家在先……"
漢子不屑地啐了一口:"你們平日不是專去教人行善,給人指點迷津,免得誤入歧途麼?"
"這,這話雖說得對,可……"
"哈哈哈哈!"看他們面露難色,推三讓四,大漢笑得厲害,一邊自顧自搖頭,一邊跨進了長生殿門,一擺手,就見另外兩個漢子各自架著一個人,一股腦兒全扔入殿內石板之上,恰好跌在一處。漢子像喝得酩酊大醉的人一樣把一對眼睛眯成細縫,瞅著地上那兩個人,笑得極為猥瑣,"這兩個人在大爺乘的船裡勾搭成奸,你情我願,眉來眼去,還欲做那苟且之事——和尚,我特地把兩人抓上佛寺,瞧瞧你們如何治一回這樁'淫'罪!"
僧侶急忙湊近去瞧,見那兩人幾乎疊在一塊,卻都是男子,心知那兩人必然便是世人所說的龍陽之徒,正暗暗鄙夷,待被壓在底下的人略略挺起身子來,擰過臉看他們,僧侶們才驚得跳腳。
一人失聲大嚷:"財……財神魚?"
念善此時正蹣跚走來,先前聽幾位僧侶竊竊私語,諷刺男風之事,心中還暗暗生奇,這回驟然認出蔡申玉的臉,真好似晴天霹靂劈在了頭頂,竟是徹底僵住,面色一瞬間蒼白了。
蔡申玉也驀地看見僧侶之中的念善,露出一絲始料未及的神情,一時也是啞然。然而只不過轉眼的功夫,他已別開臉,沉下頭去打斷對視。念善一顆心在腔窩裡撲騰亂跳,身子一陣熱一陣冷,見僧侶們都紛紛扭頭看著自己,指指點點,目光既震驚又嘲諷,他不覺渾身發抖起來。
"我說大叔,你沒看清楚的事情別亂嚷嚷,"蔡申玉瞥了一眼伏在身上的靳珠,用手無奈地捋了一把散亂的長發,"我倆何曾做了苟且之事?"
"嘿,小子,我分明看見你倆親上了嘴兒,扭扭捏捏到了那艙角上,摸屁股啃脖子,就差沒剝乾淨了。"那大漢笑得別有意味,用語露骨,令眾僧人臉色如同開了染鋪一般,各自精彩。
"我就說你亂嚷嚷,我只摸了他的臉。"蔡申玉懶得辯解,只把眉頭皺了七八分。
此時靳珠在他懷裡沒好氣地推了一把,冷冷道:"呸,你還摸了我的腰眼。"
蔡申玉一笑,當真便摸上了靳珠的腰際:"既然你都給我扣了罪名,不真摸一摸,豈不是白白損了名聲?"
念善起初只是半信半疑,見了這等場面,已是十成十坐實了兩人關係非同一般,他難以置信,花白的鬍鬚哆嗦得厲害。蔡申玉從頭到尾都沒再看他一眼。幾位僧侶卻是看不下去了,氣急敗壞地指住蔡申玉罵道:"財神魚!你太放肆了——竟敢在佛祖跟前……和,和男倌做出這等不知羞恥之舉!傷風敗俗,天理難容!"
"咦?"蔡申玉彷彿聽去了絕好的笑話一般,沖靳珠眨眨眼,"他們說你是個男倌。"
靳珠自然也聽見了,唇角微微一抽,作勢便要起身駁倒那僧人,卻被蔡申玉一把拉回,雙臂圈住他的身子抱在胸前。十足花柳巷裡常見的嫖客姿態。他將靳珠掙開的動作按下,在拿眼瞥了一下身旁的漢子之後,低聲道:"人還看著呢。你也不用解釋,這事兒越抹越黑,只管隨他們說去便是。橫豎那些和尚不認得你。"
"可你爹記得我。"靳珠聲音略沉。他昔日曾隨蔡申玉一起來過禪覺寺,見過念善一兩面。只不想今夜卻撞了個正著。
蔡申玉沒答言,垂了眼,笑笑。
"要我說,那些和尚確實說得不妥,就算說你是男倌,好歹也要加上個紅牌的頭銜……"調侃的話剛說到這裡,腰間一塊肉猛地劇痛,他咧牙"呲"了一聲,果然閉了嘴。
他倆竊竊而語,不免耳鬢相接,肢體貼繞,偶爾還有打鬧動作,他人看來,竟全然是一副打情罵俏的景緻。那漢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與旁邊幾個大漢一同摸著下巴哼笑。禪覺寺的僧人們卻遭了莫大的屈辱,一邊瞪著面色如紙的念善,一邊禁不住跳腳,恨不得立刻將蔡申玉攆出門外。
豈知蔡申玉反而更加放肆,兩人額頭相靠,他的雙手便緩緩從靳珠背後撫摩而上,而靳珠則十分大方地坐上他的腿,側過身子,一對手臂搭住他的肩膀,眼看就是要親個嘴兒的架勢。
一名僧侶看得發愣,驚醒之時無名業火頓生,面紅耳赤地吼道:"你……你們這對姦夫淫……夫!"
霎時滿堂俱寂,鴉雀無聲。連那漢子也愣了一下。
"姦夫淫夫?"蔡申玉睜大眼睛,很是無辜地瞧著靳珠的臉,嘴上卻是在笑,"我倆誰是姦夫,誰是淫夫啊?"
靳珠眼眉雖是涼涼的,卻也似笑非笑:"有你在,我怎麼當得起那第二個字呢?"
"噢,"蔡申玉恍然大悟,逐微笑地朝他作了個揖:"那麼,姦夫——淫夫我有禮了。"



【懷穎坊】·十二

既非花好月圓,也無良辰美景。兩人卻是揖也作了,禮也拜了,一對手搭著肩,沒有放下之意,全然一副喜筵上新婚燕爾的作態,形神俱到,也不害臊。彷彿當真入了洞房花燭夜一般。
那漢子雖給他倆定了一樁淫罪,可看見這等光景,他也頓時樂了,拍掌大笑。恰有一人從身後湊上,提了一捆麻繩,作勢便要將這小倆口手腳綁死,以免礙事。大漢卻一把推開:"噯,不必捆!綁死了豈無情趣?——那些個和尚想來平日難得沾一沾葷腥,不知肉味,怕要憋出病來。爺爺我行個善事,積點陰德,叫他們趁現在多看幾眼,也好解饞,若不然半夜偷偷摸摸鑽進師兄師弟的被窩裡便不好了,哈哈哈!"
他這話尚不算十分露骨,可幾個年輕和尚卻是登時把臉漲紅了。上了年紀的僧人則是被一抷泥潑上臉似的,面若土色,喉嚨裡一口氣沒提穩,險些活活憋死。
蔡申玉眼尖,瞅到一個小沙彌面色潮紅,幾乎透盡耳根,便悄悄用手肘撞了靳珠一下,低聲道:"喂,你瞧臉上發燒的那個,定是夜裡鑽過別人的被窩。"
"……蔡申玉,恕我直言,"靳珠瞥他一眼,不留情地揭了短,"這事兒你也沒少幹罷。"
蔡申玉笑了,雙手慇勤地收了一圈,毫無羞愧之態:"姦夫,你忘了,我可是個'淫夫',這怎麼能一樣呢?"
靳珠動手便撕他的嘴。兩人正私底下打鬧,卻不覺漢子與諸僧之間已如箭在弦上,只需一個丟手,便要射破僵局,射入死局,屆時勢必要有一場血光之災。
偏偏那些佛門子弟也不傻。見那大漢問了罪,押了人,如今卻無半分離去之意,僧侶們漸漸察覺不妥,其中也有心眼伶俐的,趨步上前,款款對那些漢子做了個合十掌,言行舉止樣樣不離畢恭畢敬這四個字:"施主既是說拿住了'淫罪',特地將人交與佛寺處置……卻不是難事。只是現已三更,早該熄燈安寢,施主不妨明日再來,細細地聽一整日佛法,也不算遲。"
那大漢聽到此處,沉沉一笑,口吻雖仍是調侃,神態卻驀地多了一分鋒芒在內,直逼諸僧:"和尚倒挺會耍嘴皮子。我既特地帶了葷味上山給你們解悶,不討點賞錢,又怎好空手而歸?"
"賞錢?"僧侶乍是一驚,後是一惑。
"也快到過年的時候了,寺裡的質錢帖子該是簽了不少出去罷。"漢子摸了一把絡腮鬍,口內嘖嘖有聲,"我聽說……你們這'長生殿'裡多得是達官貴人捐施的香火錢,放錢的時候也犯不著擔心本金不足,只管等著朝中大官再捐一筆銀子就好。果真是以財生財,得以長生——名副其實,名副其實啊。"
起初打量那群漢子的體魄,已是有幾分生疑,再聽他講起寺院生財的門路來,一語道破天機,怎不叫人心惶惶、有如懷中掖著一尾碩鼠,東跳西竄,片刻不寧。更聽見要討賞錢一說,僧侶們大多猜出他的來意,額前的一層冷汗終於是冒出豆兒般的大小,紛紛往下掉。
不料尚不及開口,身後通往庫房的廊道內突然傳出一陣人聲,噼裡啪啦腳步亂響,居然有人扯著嗓子朝正殿嚷了兩句:"庫鎖已開!庫鎖已開!"
僧侶大驚失色,回頭只見烏七抹黑的廊道盡頭有幾個人形撞破火光,漸漸往這邊跑來。來人身段瘦小,肢體靈活,麻利地一舉跳上香台,做了個騰云觔斗,嘻嘻哈哈拋玩手中幾把大開的銅鎖。
"哈哈哈哈!和尚,即便前門沒關牢,後門也要記得關緊啊!"大漢此時縱聲大笑,得意非常。
原來那漢子領了眾人由前門闖入正殿,引得僧侶們上前對峙,卻預先叫了幾個慣偷善盜的瘦子偷偷繞到長生殿後方,憑藉身形瘦小,潛入石牆間的夾縫,從通氣的麻石渠口鑽入殿內,將庫門幾柄大鎖悉數撬開。正是個聲東擊西的好計。
"都說自古姦盜相連,果然不錯……!"驚恐之際,僧人禁不住脫口而出。每次遇見財神魚,寺中便沒什麼好兆頭。
大漢只笑不語。不多時,後殿又竄出來幾個人,居然扛出一尊純金雕刻的麒麟瑞獸。那麒麟像本是禪覺寺付金千兩鑄成,預備新春時埋入土中,歷代相傳,意為保佑佛寺根基永固,祥瑞昌盛,又稱"下方黃鐵"。如今這金像被賊人扛了出來,僧侶們皆是倒吸一口冷氣,痛心疾首。金像約有六尺長,三尺多高,幾個漢子使足全力也難免撲哧喘氣,好容易呈到大漢跟前,往下一丟,正好落在蔡申玉兩人身側。
靳珠乍一見這尊金像,眼睛一瞟,眉一皺,嘴一張,出口便是:"這麒麟像雕得真……"
蔡申玉及時地一把摀住他的嘴,被反咬一口。欲哭無淚。
"唷唷唷,老子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遭見到這麼大的一整塊金子啊。"漢子俯身摸了一把那麒麟的腦門,一分鄙夷之色壓歪了他冷笑的嘴角,"要湊一次這樣份量的黃金,也不容易——諸位大師,不知做幾件質物典錢的生意,刮多少民脂民膏,才雕成一尊這樣的金像啊?"
"一派胡言!"一位大僧侶怒喝,"佛寺質貸,乃是善舉。佛常曰,以慈航渡眾生於苦海,世人有拮据之時,上寺院來領取施濟,也是此人有幸得福,與佛結緣。你怎可口出大不敬之語,妄加誣衊,毀我佛威!"
"哼,若當真是行善施濟,何以收取雙倍利錢?"漢子步步緊逼。
那和尚懵了一下,回過神時面色漲紅:"《善生經》有云,若自無物,出求之,不得者,貸三寶物。差已,十倍償之。現今並不貸出佛門三寶,只是寺院內零碎財物,出息兩倍也是理所當然!"
漢子這次一掌拍響大腿,笑罵:"和尚!依你所言,這禪覺寺倒竟是太過慈悲了不是?"
"再者,寺中錢物原為世人自願捐施,並無強迫威逼,你又怎能說那是搜刮得來!便是朝廷也有更有明文詔令,山林僧尼,隨以給施;民有窘弊,亦即賑之。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卻叫你顛倒是非,糟蹋了佛寺一片善心。若說勒索民財,乘機牟利,你該去問問那些私家質庫的掌櫃……"和尚正是愈說愈上勁頭,此刻突然一震,如夢初醒的目光驟然盯住了地上的蔡申玉。
蔡申玉見他面有大悟之色,心下明白這一招借刀殺人只怕逃之不及,也不反駁,只是靜觀其變。
那和尚果然短促地"啊"了一聲兒,一根手指猛指過去!
"他……就是他!"這一口咬得極穩極狠,將罪名不遺餘力狠狠推給了眼中釘,"財神魚——那個打點私家質庫的奸商!"
"哦?"大漢的刀面在掌心上慢條斯理拍了兩下,語氣比刀刃更犀利三分,"原來你是做質庫生意的。"
蔡申玉不緊不慢,不溫不火,抬了頭。
"不錯,"忽然,他的眉梢微微掛起一彎從容笑意,昂首瞥了一眼回去,"而且我家典鋪就開在聿京懷穎坊。大叔若是有意上門做買賣,只管往歸溪五里去,向人打聽'懷穎之內最窮的質庫'便可。"
那話說得漢子一笑:"做質貸生意都能做窮?敢情是編了小謊騙我。這且不論,倒說說,我倆之間有何買賣可做?"
蔡申玉側眼望住僧侶那根忘了拿下的手指,也抬了一邊手,不偏不倚正指回頭。
"——你替我劫下長生殿,我便替你銷贓。"
他笑得粲然。
* * *
念善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孩子,時值隆冬。申氏墳前的茶花零零星星開了過半。
他並沒有去過那座墳。靳前抱著那個剛滿週歲的幼兒叩開他茅屋的門時,手中捎來的便是一支從墳前折下的白色茶花。
襁褓中的小娃娃看著他。那對烏黑漆亮的眼水汪汪的,一點兒沒有怕生的模樣,若是偷偷打量人,睫毛便會上下微微張合,嘴唇笨拙地抿成一條鼓嘟嘟的線。他只要低頭看過去,小娃娃便會拿起手,蓋住眼睛,不讓他瞧出自己在偷看,卻仍能見到一雙黑眸還在指縫底下眨著,一面卻又偷空用軟軟的手指去抓茶花的花瓣。
"你就是他爹吧。"
幾個字,已然點破來意。
也許是頭一回,他渾身不是因為恐懼而哆嗦起來。顫巍巍地,一邊手艱難地抬起,又生怕手上的塵土嗆著那孩子。分明咫尺之間,卻如隔天涯。
那孩子呆呆地瞧著他停滯不前的寬大掌心,頭歪了歪,忽然賣力地鑽出了一截身子來,丟開茶花,兩隻肉乎乎的小手往他手上一合,卻只能抓住兩根指頭。孩子也不沮喪,倒是喜滋滋地笑了,牽著那指頭拉了幾下。像是一小塊溫暖的棉胎裹住了手。
他甚至覺得那一刻他會因為孩子任何一個輕快的搖晃而倒下去。
撤回手的時候,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慢慢抽出那兩根手指,隨後,那手指用更大的力氣按住了自己的眼角。只有密不透風的嚴實才能令他安心慟哭。
"申家妹子已經過世了。"
他重重抹了一把臉,緊閉雙目,捻起佛珠中的一顆:"貧僧已是出家之人。"
"這孩子沒有親爹親娘,怪可憐的。"
佛珠緩緩轉動起來。"出家人無父,無母,無兄,無弟,無妻,無子。"
靳前嘆了一口氣。申氏故去後,靳家仍舊沒有放棄尋找當年無故失蹤的男人,只不想千辛萬苦尋到的人竟然是在衍嘉山上剃了度,出了家,做了個後山種菜挑糞的和尚。連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不願相認。
靳家金匠終於無奈告辭,他站著,沒有去送。孩子懵懂地望著漸離漸遠的憔悴男人,被凍得彤紅的臉蛋費力地往回擰,眼睛仍是黑白分明,每眨巴一下,男人在風中的身影便模糊一層。白雪漫天覆地。孩子在雪花中把手掌晃了兩下,像是在依依不捨。
一串掛珠,三十六顆子珠。
他用了十八顆為死去的妻子誦唸經文,剩下的十八顆為寄養在他人籬下的兒子默默祈福。年復一年,日復一日。而立之年竟已熬了滿面白須。當他最後一絲鬍鬚完全褪去黑色的時候,靳大夫人領著那個孩子再度出現在他面前。
孩子已經和他多年前種下的一株石榴一般高了。
樣貌清秀,乖巧伶俐,笑起來的兩道彎彎眼睛十分討喜。只是在眉角的地方多了一道傷疤。
"爬樟樹的時候摔的。到底是留疤了。"靳前的正妻是個穩重的女人。自夫君病故後,家中事務皆由她及三位姨娘操持。
"阿彌陀佛。"他低垂著臉,手指邊的念珠一顆一顆彷彿起了焦躁,打晃得厲害。
女人沉默下來,許久沒有再次說話。而他只是麻木不仁地繼續掰著那些硬邦邦的珠子。孩子起初扯著靳大夫人的衣袖,困惑地拿眼不住看兩個互相閉口不語的人,顯然不明所以。後來孩子不經意瞥見桌上一缸剛剛開封的筍齏,偷偷望了眼嫩白的筍片,嚥了下口水,眼巴巴扯了一下靳大夫人的袖口,滿眼期盼。
他停下掛珠。從櫃中取了一隻最乾淨的碗,用井水洗了一遍,才慢慢挖了一勺筍齏入碗。給孩子端過去時,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指在打顫。
冬筍是新鮮的,剛出了泥,刮去土質,用山上的積雪融化後的溪水洗淨,剝成細細的一片釀在醬料當中,封壇入土。孩子似乎對那半酸半甜的氣味迷住了,愛不釋手,迫不及待用手抓了一把。
他那一刻喉頭有味,一如那壇筍齏,半酸,半甜。孩子的手抓的不止是筍齏,還有他的心口。
"大夫說……小玉有不足之症——也許,活不長久。"
靳大夫人說話的時候,眼角通紅。
手中的念珠瞬間掉下了地,一聲響徹腦門,轟鳴而出,打碎後山一片空空寂寥,然而山環水繞,風走云轉,到頭來漫天覆地三尺雪白,也比不及心中一刀寒冰來得劇痛。那一響捲過茫茫大雪,不過投入了一口朔風,連同他一起撕成了碎片。他嚎哭起來。孩子被這突如其來哭聲嚇住,呆在那兒。一塊掛在唇邊的鮮嫩筍片猶在滴水。
他的臉上也有東西瘋狂地滴下去,久久不止。
那年,孩子八歲。
他等著孩子長到九歲。九歲的時候,盼著十歲。十歲的時候,盼著二十歲。也許是對於他發須全白的一點補償,也許是那十八顆念珠有了靈性,他一一如願。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貪婪遠不止這樣。他希望孩子活到一百歲。
孩子身上的病根與生俱來,需靜心調養,最忌大凶大險。驚濤駭浪只叫他過早喪命。
尤其當這樣的刀尖浪口因禪覺寺而來。
"財神魚!"
一聲厲喝當頭一棍將他劈醒,晃眼間往事俱滅,只聽見僧侶們怒不可遏的痛罵聲:"你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
地上的青年神清氣閒,露齒一笑。這一笑拿捏得當,不多不少正巧為眾僧心頭業火斟滿一盞油。
"大叔,這提議如何?"蔡申玉展開三個指頭,"別人給你開什麼價,我便多出三成的錢。"
漢子只顧笑,也看不出他究竟是贊同還是拒絕。
"喂,小魚……"靳珠臉色肅然,緊盯蔡申玉面上所有的神態變化,出手給了他一記悶拳。不料那人冷不丁伸手往他頸後一撈,他一不留神,整個人頃刻被那隻手臂攬入肩頭。正欲發作,那手卻在他頸上暗暗下了些勁道,似乎在示意他莫要多問。
"你們一對小情人如今性命落在爺爺手裡,還敢開口與我討價還價?"那大漢終於收斂憊懶之態。
聽他拒絕,僧侶們面色稍緩,方才驚覺前胸後背皆是濕淋淋一身汗。
此時,隆隆黑夜一連三記鐘聲如雷貫耳,卻不是報更之數,三下皆是急擊,一聲套入一聲,音色雄渾有力,沿耳衝入,有若開膛破腹一般痛快淋漓,待刀口回抹,直刺心口,暈眩之中居然有陷身百尺巨浪迎風拍岸之勢,叫人恍惚不已。眾僧耳聞鐘鳴,眉頭皆是一鬆,眼神中的焦慮驟減七分,卻都是緊閉其口,惟恐驚動那漢子。
可惜掩耳不能盜鈴。蔡申玉側耳聆聽一陣,突然鼓起掌來,惹得眾人紛紛側目,他卻沖漢子一笑:"既不肯聽我討價還價,仔細聽一聽這夜半鐘聲也不錯的。"
"財神魚!休得胡言亂語……!"此話剛出,立刻有人慌亂地喝斷。
那漢子見僧人神情有疑,刀鋒即刻應聲亮出,抵住蔡申玉頸上三寸:"小子,你什麼意思?"
"你刀架著我脖子,我會嚇得講不出話。"說罷,才假惺惺抖了兩下。
漢子嘴角微微一抽,將刀挪走。
蔡申玉不緊不慢地撣直了袖子,又把布料上的每一顆灰塵都剔了乾淨,這才說:"……大叔,你沒聽過只要是做質庫生意的,為了防盜防賊,每月都會取出一定數目的銀錢孝敬官府裡的老爺,好弄幾個衙役過來跑跑腿?這禪覺寺裡放著金山銀山,怎麼會沒有準備。"
"財神魚!你住嘴!"和尚們的嗓音遽變,陰寒無比,已是怒極。
"平日在寺外山林間設有一處屋舍,專給官府中派來的差役留宿。一旦寺中遇上劫匪,這寺中的小和尚便要伺機趕上鐘樓急急鳴鐘三下,通告那位差役,好讓他回城通風報信。"他微微一笑,"大叔,只怕不出半個時辰,這衍嘉山便會被官兵圍得水洩不通——你好生保重。"
僧侶們面色如紙。
本想竭力拖延時間,好將這群烏合之眾一個不漏套入彀中,可此時被蔡申玉拆了他們的苦心大計,洩了機密,不僅打草驚蛇,還有性命之攸。想到這裡,更何談大慈大悲,殺戒二字早已拋諸腦後。
幾人怒血聚頂,雙眼厲紅,拔腿便朝蔡申玉圍堵過去。其中一人手握佛杖,不由分說,瞬間即要劈破蔡申玉的正臉!
"孽障!看杖!"
豈料那一杖下去還碰不到蔡申玉一根眉毛,卻叫人凌空截下,硬生生給他抵在了半中央,進退兩難。那和尚定睛一看,居然是那個男倌模樣的人擋在了蔡申玉身前,雙手堅不可動地扣下了那一杖。靳珠趁他們目瞪口呆之際一下躍起身來,劈手便將那杖奪過,那幾人空得架勢,並不識真功夫,不免被他這惡狠狠的一個動作嚇退數步。
靳珠目光冷凜,瞬時把那根佛杖抬膝一撞,"喀嚓"一聲斷裂成半。他看也不看,甩得老遠,分屍兩處的木杖倉惶打轉,趔趔趄趄滾到柱底去了,彷彿在抱頭鼠竄。
"誰准你們打他了?"靳珠半挽長袖,眉目極為尖刻,光憑眼神的凌厲已將幾人逼到牆角。
蔡申玉見了這情形,忍不住滾到地上直樂。
也難為那些和尚驚詫。靳珠生得是一副斯文公子的模樣,當年在學塾中打起架來卻是最最厲害的一個,往往有瞧他白淨,上前挑釁的潑皮,全是跌著爬著滾了出去,哭爹喊娘連聲求饒。有生性秉弱的學生遭人欺壓,也曉得找來靳珠與對方說理,說不通時,自然免不了一場混架,最終當然是歡喜而去。為了這個,三姨娘沒少往學塾先生那兒跑。靳珠繼承家業後,近些年來收斂許多,只當遇上頑劣之徒,他還是照打不誤。
"你笑什麼?"見眼前的和尚都避退三尺,靳珠終於抽空低頭鄙夷了地上的人一眼。
蔡申玉憋著笑,又大大作了一個揖,作憧憬狀道:"姦夫,好些年沒見你動拳腳,如今一看,風姿依舊,淫夫我怎能不歡欣鼓舞……"
靳珠忽地笑了,挑起眉毛:"多年不動拳腳,是因為總能把你打趴下,沒意思。"
"……我傷心了。"
正要再說,身後的那漢子卻神態不悅地打了個響指,一圈持刀的大漢即刻圍了上來,十七面雪銀長刀映出十七面靳珠的臉,張張尖銳刺目。漢子道:"小子別太張狂,乖乖給爺爺坐回去,否則刀子不長眼,弄成個血美人便不好了。"
靳珠臉色一陰,蔡申玉收起頑笑之色,搶快一步拉了他回來。
"大叔,都到這節骨眼上了,你不趕緊著去將長生殿洗劫一空,倒來嚇唬我倆這手無寸鐵的小老百姓做什麼?"一句話做了三樣事。脫身,嫁禍,順便提了個醒。
僧侶對他恨之入骨,奈何漢子刀劍在前,他們心有畏懼,不敢擅自動作,只能咬牙切齒痛罵蔡申玉:"……好、好、好!財神魚,你為報私怨,是要把我們往死裡逼——你好歹毒的心!可你莫忘了,若要真心要整垮你一家寔豐庫,整死你一個財神魚,對佛寺而言易如反掌!就算今日你教唆賊人洗劫長生殿,他日官府當堂對峙,我等定會將你列為共犯,你插翅難逃!到那時,是抄家還是砍頭,便由你不得了!"
聲聲怨毒。近千盞長明燈火舌一晃,僧侶癲狂大笑。
"請不要!"
一個人的聲音突然淒愴大吼,跌跌撞撞,有人竭力用蹣跚的腳步繞到大僧侶之前,撲跪下去。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嘭",是那個人的額頭與冰冷冷的石頭合成一線的聲音。
頭從地面猛地抬起時,火光一瞬間嗅到了令人著迷的腥味,撲了上去,地面上灰白的石頭便有一塊血跡染成了金紅顏色。頭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磕下去時,血跡漸漸厚了起來。
"請大發慈悲,饒他一命……饒他一命……" 折下腰時,他費了很大力氣,半駝的背在下彎的時候總會劇烈打顫。不過五十多歲的人。皮膚過早地開始枯死,看著已是八旬老翁一般嶙峋無光,極易開裂,與石頭相撞只有一片血肉模糊。他就像一隻木魚上的棰頭,叩個不停,"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我佛慈悲,留他一條生路罷——"
"……爹!"身後有充滿震驚的聲音在叫著那個陌生的字。他甚至沒有承擔那個字的勇氣,唯有緊閉雙眼,更加瘋狂地朝僧侶一下又一下磕頭。
後面響起了一陣騷亂聲,掙扎聲,腳步聲,漸漸朝自己逼來。念善意識開始潰散,幾乎磕破腦袋的一剎那,他的手臂被一個人強勁地抓住,從血跡斑斑的地面拖了上來。那一刻,逆流的血一下子刷黑了他的雙眼。目不能視,口不能言。他只覺得搖搖欲墜的骨架被身側的人竭盡全力支撐起來。
他終於重新看見了一線火光,眼睛直勾勾睜了會兒,開始大聲咳嗽,花白的鬍鬚急遽哆嗦,手臂上緊緊攙著的手像是受驚一樣鬆了鬆,正要替他撫背緩氣,他卻用盡自己最後一絲力氣突然一掌狠狠摑到那人臉上!
"啪!"
蔡申玉毫無防備,一下子被扇倒在地。一股子腥膩的甜味即刻充斥鼻腔,滾到了唇邊。他四肢僵硬。一根鞭子正抽在眼角上,所見之物皆是大起大落,天暈地旋,他渾渾噩噩支不住身子,正是一片空白,頭頂卻被念善大力一扣,終於俯身磕在那塊石磚上。
"畜生!"年邁之人的嗓音一旦激切到了頭,便會啞不成聲,"還不快向大僧侶們謝罪!"
手掌下的頭顱居然一動不動,死死被他按定在地,沒有掙扎。
念善忽然一怔。許多年前,那張風雪中裹在襁褓中的臉在他眼前轉瞬即逝,刺目的花白裡伸出一對軟綿綿的小手,認真地拉住他兩根手指,一對黑油油的眼睛帶著甘甜的笑容注視他。即便這樣。
即便這樣,他也最終選擇放手。
念善雷殛般地一晃。
他的手抖得厲害,一瞬間便猛地彈開了那顆頭。然而那個人沒有起來。身子塌著,額頭牢固地抵著石頭。
僧侶們終於想起了這寺中還有個念善,而這念善正是他財神魚的親爹。頓時欣喜若狂。
念善喘不過氣。多年來的舊疾仍未痊癒,他情緒失控之際總是克制不住整個人哆嗦,每到這個時候,那些細密的皺紋便像在一層網眼裡被篩了出來,抖一下,便添了千百根。他極其迫切地要摸一摸那頭散亂的黑髮。這時,那顆頭終於動了動,往一旁挪開,沒有讓他的手繼續那個斷斷續續的動作。
他臉色慘白。
"別家的孩子……都是打小就挨自己的爹打過。"那張臉貼近地面的地方,說話的時候,血珠會發出細微的落地聲。聲音分明在微笑,"像我這樣長那麼大,才頭一回挨自己的爹打的人,大概沒多少吧。"
一句話刺傷了念善血紅的雙眼。兩行淚水毫無徵兆滾了下去。
"也是……沒有爹,怎麼挨打。"地上的人輕輕用手在石板上摸索,然後肩膀晃蕩一下,支起半個身子時鬢旁的黑髮滑開了一片,露出眼角上那道不深不淺的疤痕。
伸手摸了摸鼻下甜腥的濡濕,張開一看,五指殷紅。他笑了笑。
"無須為我求命。"他說得時候,神情比任何時候都安靜,"你當年不辭而別的時候,就已經殺了我一次了。"



【懷穎坊】·十三

念善跌坐在地上。掉下去的時候,他感覺不到重量著地,因為五臟六腑全是空的。
蔡申玉低下臉看了看自己的五指。滿手血污。他不說話,輕輕翻起一角衣袖蓋住掌心,疊了個小方帕,湊上老和尚磕破的額頭上敷了兩三下。棉布上逐漸滲出一兩處腥黑的血漬。他細細地擦,慢慢地擦,笑容安詳:"……都說血濃於水。儘是扯謊。"
這一刀下得溫柔。每一個用字都是極輕的,卻說落了他最痛的兩滴眼淚。臉上一片狼藉,雜亂的花白鬍鬚打濕了一半,顫巍巍地抖著。
面前的青年神情淡漠,也不開口,只把袖口摺上了些,將他的臉也緩緩抹了一把。
"不是。"
袖子一瞬間停在他半邊臉高的地方。蔡申玉抬起眼睛看他,似乎對那兩個突然響起的字出自他之口而感到了迷惑。
老和尚渾渾噩噩在地上搖晃了幾下,雙手從膝頭鬆開,摸索上來,碰到青年兩隻腕子的時候,他忽然死死地握住。勁道很大。他知道那雙手腕一定被箍得生疼,但也一定沒有他自己心口上的疼痛這般入骨三分。
"……不是這樣的。"他說。
* * *
不該是這樣的。
他是一個最最普通的莊稼漢。一輩子胸無大志,碌碌無為,平生只求吃飽,穿暖,讓自家媳婦有幾樣體面的簪飾,讓膝下兒女每月都能吃上一回肉。
然而二十多年前,朝廷頒行課稅新令,田租翻了一倍之多,他無奈之下,只得將家中幾十畝露田悉數交出,由禪覺寺接手保管,每年須向寺院納"僧祗粟"六十斛作為租田耕種的租金,從此有了個"僧祗戶"的頭銜。繳出穀物之後,他將剩餘的米糧一部分留著給自家人飽腹,一部分賣掉換取柴米油鹽,勉勉強強可以維持生計。
豈料一年之後,京畿大旱,民生凋敝。
他的妻子申氏又偏偏在這一年懷上了頭胎,鄉間顆粒無收,糧價暴漲,申氏平日裡只能做些女紅的活兒拿到集市上變賣,兩夫妻艱難度日,卻是常常挨餓。他心疼妻子懷有身孕,苦苦向鄰里乞討一點多餘的糧食,可別戶人家也自身難保,皆是將他拒之門外。他求助無望,狠下了心腸,將家中僅存的幾樣值錢的東西收拾起來,親自來到衍嘉山,上寺院去典物質糧,希望可以換來足以挨過整個寒冬的食物。
禪覺寺所積攢的"僧祗粟"本是到了饑荒之年就要用來賑災濟民,然而僧侶仗著官府縱容庇護,大發斂財之心,竟翻改券契,不僅剋扣每次賑出的穀物數量,還擅自抬高三倍利錢,牟取暴利。
他幾乎將家產傾盡,得來的卻只有不足一個月的口糧,大驚大駭之際,卻遭那執事的僧侶譏諷:"這些東西尚且抵不過那該繳的六十斛粟米!我等慈悲,不計你今年的租子,還白送了白花花的一袋米,你竟還有怨言?速速拿了米便走——"
他聽了這番話去,心頭猶遭風割雪打,一片冰冷,不由得生起一腔悲憤之情,種種念頭閃過,想到家中虛弱的妻子,想到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兒,潸然淚下之時,滿心殺意早已不及懸崖勒馬。
"給我米!你們給我米!"他一聲嘶吼出口,霎時操起籃中一把鐮刀躍上前去,直逼諸僧。
僧人始料未及,大驚失色,連忙倉惶逃竄。他心智已失,瘋了一般持刀四處追人,死活要逼僧侶們交出一鈞粟米。可他隻身一人,怎比得上眾人圍攻,不出片刻即被數個膽大身壯的僧侶拿下,捆綁在地,交付官府定罪。
佛寺聲威極大,更有諸位朝廷大員常去捐施,在官場中人脈甚廣,不費吹灰之力便讓他成了重罪之囚。僧侶記恨他那時以刀相挾,請官府將他作為"白徒"入籍禪覺寺。白徒乃寄附於寺院的平民,其中有名號"佛圖戶"的,常為民犯重罪者,寄身於寺院中供養諸僧,清理打掃,營田種菜,一入佛寺則終身為奴,受寺院使喚調用,甚至不得移交其它寺院接管。
一紙宣判比閻王爺的索命簿更加絕情。他聽到結果,面無血色。不料那一時衝動竟釀成終生大錯,悔之不及,只怨自己一時糊塗衝撞了權貴,禁不住失聲痛哭。
"小民一時糊塗,冒犯了諸位師父,請各位大慈大悲,放了小民回家罷!"他記不清自己磕了幾次頭,只知道額頭的肉都已經爛了,"我妻子尚有身孕,還未落草哪!佛祖慈悲,請饒過小民一次,家中只剩我一個男丁,我走了,沒人能照料她啊!"
而那押了他回寺的僧侶卻得了絕好的主意一般,放聲笑道:"你竟不知道——你這罪名閤家連坐,如今你說你有個媳婦兒,更好,更好!差人下山去將你那婆娘一道送進來,將來若產下個男孩,也一同做了'白徒',留在寺裡日後好供差使。若生的是女孩,便送到別處的尼姑庵內當'養女'!"
他猶如當頭一記悶雷,劈得天暈地旋,一片烏漆漆罩了頂,不見天日。
腹中孩兒何其無辜,怎能尚未在這個世上探頭,就被當作罪人送進這禪覺寺為奴,一輩子受人驅使,悲慘度日?
他目送那些僧人下山,萬念俱灰,以為那孩子今生今世逃不了奴籍二字。不想申氏因為苦等不見他返家,自己倒先出門尋夫,那些僧人沒能找到,悻悻而歸。他驚喜若狂。
只希望妻子能走得越遠越好,順利產下孩子。
只希望娘倆今後有所依靠,莫再回頭尋他。
兩個願望都只兌現了一半。申氏在靳家生下一個兒子,抱病而終。當靳前抱著孩子上山打聽他的消息,領人前來後山的僧侶眼神冷厲而惡毒,叫他一陣寒顫。所幸靳家在聿京頗有幾分名氣,接的也是夫人小姐們的首飾活兒,識得一些門路,禪覺寺的僧人雖然明知那娃娃便是他的親生骨肉,也不敢前去叨擾靳家,何況靳前秉性仗義,招惹不起。
只要他抵死不肯相認便可以了。如果一輩子的絕情可以換取孩子一輩子的平安,他心甘情願,毫無怨言。
二十多年的時間足可以將一個人的銳氣消磨乾淨。
當初那個憤慨之下持刀威逼僧侶的莊稼漢子已經成了唯唯諾諾,戰戰兢兢低頭做人的念善。那時他心灰意冷,真的剃了發,出了家,念起佛經來,那個他連擁抱都不敢的孩子給了他誦經的理由。在寺院後山度日如年的歲月裡,他唯一欣慰的便是記掛著那孩子在他人簷下平平安安,自由自在。
佛經能化開無解,給人一個答案。
而他卻一直惦記著兩句話,佛經一直沒有教會他如何回答。
頭一句,是那個剛剛得知親生父親身份的少年神色淒然地站在他面前,問他,"你是不是我爹"。第二句,是在他用無數次緘默來回應第一個問句後,少年艱澀的短短數字,"你為何要不辭而別"。
他給不了答案。
少年沒有追問下去。少年開始時不時上衍嘉山來給他捎來各種不同的東西,陪他喝一盞酒,看一場雪。釀了筍齏的時候,少年都會淡淡地問他要上一碗。他甚至暗自慶幸過不必再聽到那兩個問題。
但是他錯了。
不再問,並不等於不再恨。
* * *
長明燈上的火苗"呲"地翻了個滾,緊接著毫無徵兆地炸開。一朵慘白的燈花謝了。
"你可以恨爹……可以恨……!"燈花完全熄滅的時候,念善說完最後一句話。他雙膝跪地,兩隻手哆嗦著從兒子的腕子上滑脫,那一刻他甚至絕望地等著那個人把雙手抽走。但是那雙手居然一動不動。光是這樣,已足以叫他泣不成聲。
不僅是手,對面的人連整個身子都紋絲不動。
"爹,"上面落下來一個聲音,微微沙啞,"您說的是真的嗎?"
老和尚吃力地哆嗦起來,沒有開口,喉中哽咽太重,他生怕自己一旦說話便會咳個不住,透不上氣。惟有噙著淚,死命點頭。
一隻手攙上老人的肩頭。聲音越來越低,這一回,明顯克制不住顫抖:"……爹,您沒有拋棄我。是不是。"
念善悲極而笑,終於哭出聲來,仰天搖頭。
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辛酸,二十年的日思夜想,二十年的形同陌路,一朝潰堤。
"我不想拋棄你,"一面大笑,一面大哭,滿面淚水縱橫,"我怎麼可能拋棄你們——"
"念善!你襲僧劫糧,自食其果,還敢口口聲聲為自己狡辯!"幾個知道事情底細的僧侶們見他將真相都抖了出來,惡由膽生,破口大罵。念善為人懦弱,心裡唯一惦念的便是這個兒子。蔡申玉做的是典鋪生意,正是佛寺眼中釘、肉中刺,若以他的安危作挾,便能拿定念善一輩子當個悶啞巴,不想他卻受不住蔡申玉那兩句重話,竟道出一切。
此話尚未落地,僧人們卻皆是寒噤了一下,一個個僵止不動。
蔡申玉的一對眼睛烏漆漆的,不能見底,像臘月裡凍住的兩口井眼。罕有地陰冷。他掃了一遍被他神態嚇住的僧侶,忽地微笑起來。
"爹,既是這是真的,我定然有仇必報。"話雖是說給念善聽的,眼睛卻直勾勾盯著眾僧。
"'財神魚'……你!"僧侶們忍不住心驚肉跳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那群持刀大漢。
"怎麼,你們居然不知道我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他笑得粲然,卻沒有半點溫度,寒絲絲的直叫人一陣哆嗦,"我還以為,你我既是同道中人,你們都該對這些瞭如指掌才對。"
僧侶們先是一愣,而後猛地反應過來蔡申玉在譏誚他們同為小人,不由大為羞惱。
"爹,"他微微低下眼,目光回到念善身上。老人的身體因為長年勞累,過早顯出衰老的線條,他心中苦澀,只有一點點用掌心撫平上面的滄桑,輕輕摟著,把他扶好,"爹,您可知道我怎麼會做上質庫這行生意?"
念善情緒仍未平復,心頭茫然,默默搖頭。
他笑了笑:"……很多年前,我知道了您是我生父之後,常來這禪覺寺探望您,每次上山,都會在山路上見到不少等著佛寺貸糧貸錢的窮苦人家。許多人迫於生計,不得不用自己珍重的東西拿去換錢,可最後卻因為利錢太高,無力償還,終生負債,甚至家破人亡。有時候,一貫錢,一條命,誰說不可能呢。"
"我那時還年少,若不趕著回家,便常常會留在石階上陪那些人聊天,聽了許多老百姓的苦衷,才曉得質貸這樁生意往往都是掛著'救濟貧民'的幌子,背地裡做著欺詐牟利的勾當。"
"也許這也算是我的緣罷。有人和酒有緣,有人和佛有緣,有人和文墨有緣,而我偏偏在這兒找到了跟質庫這一行的緣分。也是打那時候起,我立誓要開一家不一樣的典鋪,做一個不一樣的當家。盡我所能,真真正正替人解一回燃眉之急,不枉質庫'救急'之名。"
"可惜當年,"究竟說到了哽咽的份上,一滴淚滾了下去,"我們家遇不上這樣一個人。"
念善何曾料到他心裡藏著這樣一番話,當初屢次勸說蔡申玉離開典鋪,另尋門道,如今聽了這一席肺腑之言方才恍然大悟,更是記起二十多年來的日日夜夜飲淚而眠,不由百感交集,萬分懊悔。
"可惜你的生意怕是再也做不下去了——"
居高臨下傳來一人陰惻惻的冷笑。一分怒,三分狠,六分的喪心病狂。
蔡申玉赫然一怔。此時,一團烏七抹黑的人影蒙頭罩來,彷彿昏黑中倏地伸出一種巨獸的舌頭,驟然將滿屋火光捲入喉中,嚥下眼前所有光源!極近的地方,突然發出短促的一聲響。他意識到那不是油燈結花的炸裂聲。因為聲音不脆,卻尖銳非常。
——像有什麼鋒利的東西把風劈開。
眨眼之間,他只覺雙目昏瞎,背後一道勁力猛壓過來,猶如背負千鈞,整副身子陡然撞上石板!
一瞬間,只聽到某種東西綻裂的聲音,濕淋淋,像是有絲綢質感的布料被利器剖開。幾點液珠子頓時濺在臉上。
人的驚呼聲很快將那只有一瞬間的聲音淹沒了。
他雙耳轟鳴,四肢皆痺,只隱隱約約聽見念善淒然大喊,更遠的地方,一點聲音都找不到,惟有無數的燈火撲騰響動,極其細微,聽不真切。
臉上的液珠往下淌,很腥。是血。居然還燙著,連腥味都是溫溫的,異樣的新鮮。
有人要他的命。他此時漸漸有了幾分清醒,掙紮了一下。
可為什麼……背上完全沒有痛意?
他突然震了一下。可身上沉甸甸的重量阻止了他的動作,仍是結實地壓著。他聽到自己的心窩響得像要炸開。
一下子睜開眼,幾滴鮮紅的血恰好從他眼前掉下去。他腦中空白,下意識伸手去接,肩頭上卻有一隻手牢牢扣住了他。長生殿一片死寂。他的臉幾乎貼著石板,沿地望去,對住了一雙僧鞋,而那兩隻鞋則在不住地顛簸後退,搖搖欲墜。很快,一柄血淋淋的彎刀"鏘"地落在僧鞋跟前。
耳根後吹過來一絲微弱的氣息。像是如釋重負。但很快,那種氣息消失了。
"哥……"他想不出別的人來。那個字在喉頭急遽地衝撞,第一聲弱,第二聲急,第三聲已是方寸全無,"哥!哥——"
沒有人回答他。
那隻扼住他肩頭的手開始鬆懈,重量從他身上慢慢滑了下去,最後硬生生摔在地上。這一刻,長生殿內數以千計的檀觚明燈亮如白晝。火光蒸騰直上,四四方方的殿堂像投入了一片刺目的澄金當中,地面積了一層厚厚的寒光。他這時才看到那張臉。臉朝天仰著,只見到被光火照得慘白的側影,頭頂數十盞油燈灼灼跳躍,將那眉間的一把鎖頭刻得分外清楚,金白的火苗在一對漆黑的眼裡張狂亂竄,也分毫不能撼動。
那個人短促地喘氣,胸膛緊湊起伏。擱在身側的手繞過腋下,在陰影中探了一把後背,抽出手時,眩目的亮光隨著一大片血緩緩淌下手臂。
"啊……"那漢子終於一個激靈,駭然盯住那下刀的和尚,脫口喝道,"和尚殺人了……和尚殺人了!"
"誰,誰知道他突然衝過來……!"那僧人心生歹意,趁蔡申玉與念善說話之際,暗自從案台下取來一柄防賊用的利刀,欲要先下毒手,不料卻被一直警惕僧侶們動作的靳珠看在眼裡。
大漢哪由分說,罵了句"和尚動了兵器了",早已領著眾人蜂擁而上,一時刀光大盛,唬得那些僧人抱頭鼠竄。慌亂之中,不少人撞翻鐵架,許多盞油燈應聲砸下,潑了一地脂油,稍微沾上了點火星,立刻發出一聲悶響大肆燒了起來。
火勢愈燒愈烈。
"哥……!哥!"他已然冷透的手一邊發抖,一邊艱難地托起那個人的頭。那人躺著的地方,磚石的灰色已經被血洗掉了。黑糊糊的一片。
靳珠的眼睛慢慢看向他。他看見那個人輕輕一笑,花白的火光薄薄地在微露的牙齒上灑開,乾淨好看。但是這樣的溫柔轉瞬之間化為烏有,臉色一沉,忽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狠狠推了出去!
眩目燈火下的臉龐神色嚴厲,嘴唇卻說不出一個字,只是無聲地張了張。
逃。
他在說,逃。
"不!"更強硬地喝了回去。
他再一次撲下來。靳珠惡狠狠地瞪著他,眉間全是慍怒,繃直的嘴唇相當強硬地咬了起來,更加用力地把他重重推開。下一刻,他赫然看向一旁尚在震驚的念善,眼中神態急迫,兩頰漲得彷彿要燒起來,張開了嘴,卻仍舊說不出半個字。
念善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蔡申玉感到老和尚的手扣住了他的雙臂,竭力往殿門的方向拖去。他自然不肯,一面使勁掙脫,一面死死抓住靳珠的袖角不放。四周的大火逐漸失控,燥熱圍攏,靳珠額頭和鼻翼的地方大顆大顆滲出冷汗,光照之下微微發白,一陣劈頭蓋臉的黑灰吹了上去,他的眼神越來越散,卻還見蔡申玉堅守身側。他攥緊拳,突然露出狠色,冷不防一肘砸在那人的小腹上!
"嗚……!"始料未及的劇痛叫他兩眼一黑。
天地一片暈眩。那個人的模樣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那截袖角在他下意識摀住腹部的時候就掉了下去,等他再迷亂地伸手去抓,只抓到了大塊大塊漆黑的顏色。
他覺得自己被人掮上了肩,身體懸掛起來,像落魄的鬼魂跌跌撞撞遠離火光而去。
臘月的寒風在越過大殿門檻的時候,劈臉灌了他一口,三尺冰凍入骨,他竭力回頭張望。殿內無數盞明燈連成一片火海,金紅的亮光漲滿整間大殿,彷彿要撐裂巨大的樑柱,從窗縫之處奔馳而出。那個人躺在蒼白的火光之中,一動不動。
已經看不清臉。木頭的碎片不斷在他們之間麻痺地掉落,不僅是臉,連輪廓也慢慢沒入黑暗。
山坳中依稀響起了官兵的令鼓。黑壓壓的人正潮水一般湧了上來。
長生殿上,烏黑的夜空濛蒙地透著一股腥紅,迎光而動,朔風挾著濃煙捲上山頭,漫天的灰燼像篩鹽一般徐徐飛散。他臉上捎了一層破碎不堪的煙灰,很快,被一行淚水沖了下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 * *
他第一次仰躺著看那四個角的天空,是鉛灰的顏色。
但是這一次,天空漆黑,隱約透著一股腥紅。大塊大塊的黑色煙灰飛過院子的四個角落,漫無目的,顛沛流離。
那株古老的樟樹立在牆的一側。
樹枝在燒。像許多年前那一場天火,火舌竄過乾裂的樹枝,畢剝生響,時不時發出沉悶的木質炸裂的聲音,那簇火苗便會整個卷作一團,拉斷燒朽的枝條,死氣沉沉地將自己一頭撞碎在大地上。
他躺著一方枯草。草尖已經被窒悶的熱氣烤得乾巴巴的,抽去最後一根骨頭,四肢畏縮地抱成了一團,只剩下焦黃的一層皮。
樟樹的枝椏被火吞沒,燒焦,下墜。他注視著那些火慢慢落盡,表情迷茫而安詳。
——你要死了麼。
樟樹沉默地燒著,沒有答話。
——可我還不能去陪你。對不起。他歉意地露出一絲微笑。
那株老樹依然悶聲不吭地燒著。
我在等人。他望著被燒得面目全非的黑色樹椏,用一種安慰似的語調道出了原委。聲音溫柔。他還沒有回來,所以我不能死。
那一刻,樹彷彿聽懂了他的話,枝椏上的火忽然慢慢褪去,直至熄滅。火光消失的時候,天空的顏色回到了乾淨的漆黑。這時的他居然冷得打了個哆嗦,這才發覺身子底下有股潮濕的凍氣,側目一看,滿地茫茫大雪,四面院牆已然不在,只剩懷穎坊空無一人的大街。夜半三更天,風雪大作,天寒地凍。夾道院落皆是黑燈瞎火,短筒燈籠熄了一截油芯,好生孤單,只得悶悶地拴住一枚鐵鉤打著轉兒。
一片雪花飄在他鼻尖上,他下意識撣走,卻望見坊道深處依稀走出一個人影。
那個人裹著一件淺色的裘衣,擋風的帽簷罩過頭,懷裡攢著個四四方方的食盒,踏雪而行,正走間,不慎絆了一下腳,那方匣食盒打了個趔趄,往那人懷中歪了一下。那個人好容易將它扶正,卻頓了頓動作,低頭在衣襟前嗅了一遍,眉頭皺了。然而他只不過粗略地拍了兩三下,便繼續前行。
他心跳得劇烈。
哥。他張口喊住那個人,可是喉嚨一片乾澀,不能發聲。
那個人雖然沒有聽到他的呼喚,腳步卻一直朝著他這個方向邁進,居然就在他身側停住了。他滿心驚喜,急忙掙紮著向上痴看,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正對著一扇嵌著銅環的黑漆大門。仔細一瞧,可不就是他家的典鋪。
裘衣下空出一邊手,叩了兩下門環。
風雪愈來愈急,那人在門前等候良久,卻沒有半點回音從門內傳出。他繼而又拍了十幾下。
哥,我不在裡頭,我在這裡。他眼睜睜望著那人的身子立在這冰天雪地中苦等,欲要起身,卻動彈不得,十分焦急,奈何怎樣張嘴都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偏偏那人充耳不聞,還在繼續拍打那扇黑漆大門。忽然,他看見那個人的背上有東西滲出了裘衣,慢慢攤開。在昏黑的雪幕中,光線竭盡消亡,那點顏色越長越濃,逐漸連成一大片。他一瞬間心跳驟停,屏息而視。
血。
門還在繼續響,雪下得愈發兇狠,鞭子似地抽在那個人身上。裘衣上那塊污血越張越大,濃得像要滴了下來。
哥!我在這裡!沒有他的聲音,只有風聲呼嘯。
突然"啪"的一下,那個方匣食盒扎入了雪地,盒蓋滾了出去,潑出一碗打翻的魚湯。
那個人慢慢在他眼前倒了下去。
"哥——"他失聲大喊,眼前昏黑突然被一陣大晃撕個粉碎,撲過去的手被什麼人死命扣住,壓在身體兩側,他倏地一震,雙眼睜開,冷汗如雨落下。彷彿魂兒不在殼中。
"當家的,別魘著了!"二櫃焦急如焚的臉赫然出現,正下了狠勁兒壓住他的手腳。
他呆呆地看了眼前的人半晌,忽然撤開眼,目光散亂,只管不停地喘氣。自己躺的居然是鋪裡頭一間更房的床,不僅二櫃在側,三櫃四櫃也圍了過來,連最不管事的銅板兒和小轡子都雙眼發紅,守候床前。見他清醒,眾人簡直高興壞了,手忙腳亂便要替他祛汗壓驚。
"……我怎麼在這?"蔡申玉找回了一絲神智,愕然發問。
"哎唷!現在外邊鬧得可大了,說你遇上劫匪,幾乎丟了性命,幸虧打昏過去的時候就被送了回來。"二櫃一面將他扶起,一面用眼色使喚銅板兒去燒一壺滾水,給他用棉巾燙燙身子,"方才四位夫人還差人過來瞧呢。"
他乍一聽見說起靳家四位夫人,急忙追問:"我姨娘?我姨娘她們可都安好?"
"當家,你糊塗了?幾位夫人一直留在府上沒出過門,能有什麼事兒啊?"二櫃顯然不明所以,遞了個困惑的眼神。
"那……"接下來的這一句,他聲音止不住發抖,"那我哥呢!我哥在哪!"
屋內的人忽然都沉默了下來。他們欲言又止,似有窘態,互相不知所措地瞥了幾眼。他呆呆等了片刻,突然間一把揪過二櫃的衣襟,近乎粗暴地喝問:"我問我哥在哪!你們怎麼不說話!"
銅板兒年紀輕,不明事故,見眾人都不答口,他嘴快,先搶了腔:"沒人知道。"
旁邊的四櫃氣得跳腳,惡狠狠地給了銅板兒一下,數落他多嘴。蔡申玉卻急得就要下床去拿銅板兒:"什麼叫沒人知道!"
"當家的!"二櫃迫不得已吼了一聲。蔡申玉果真被他喝住,一瞬間神色迷惘,不動不應。二櫃乘機奪了他的手腕,硬生生把人推回被縟之中,憋了半天的嘆息這才幹澀地出了口,"哎,這會兒當真沒人知道——你們哥倆遭了橫禍,在衍嘉山被人打劫,可後來送回來的只有你一個人。聽說那伙賊人不僅劫了寺,還放了火,後來官府把整座山都給封了,不許閒雜人等出入。現在過了一夜,官兵還沒撤清,也不見絲毫風聲露出。三少爺身在何處……真的沒人知道。"
蔡申玉一動不動。
"不過,"二櫃怕他胡思亂想,忙攜了他的手,寬慰道,"當家,你還沒醒的時候,官府裡來了人說……說是要叫你留在這鋪子裡頭,不許外出走動,也別回家。說是要等他們回來問話。到時你向他們打聽一下,定會有你三哥的下落。"
蔡申玉一對眼睛空洞無物,盯著一片虛無,始終沉默,也不知聽去了還是沒聽去。正當二櫃犯難之時,他忽然丟出一句:"讓我一個人先待一會兒。"
二櫃不敢久留,回頭催促眾人出門,自己也匆匆離開,不忘把門帶好。
鋪中冷牆皆是三隅磚石所砌,隔去了街面喧囂。屋內寂靜。
窗紙薄薄透光,想是已經破曉,離天明已有些時候了。他的目光凌亂,渾渾噩噩在案几上四處尋找,終於在藥碗旁邊看到了那支鯉魚簪子。他像撿回了自己丟掉的性命一般,極為激切,一把便抓了過來,攥住它的拳頭在胸前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簪子很舊,樣式很老,那尾鯉魚笨笨的有些好笑。
"俗得很。"他學著那個人的口氣說。自己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淚流滿面。
* * *
門外的眾人不敢走遠,唯恐裡頭有什麼異樣的動靜,只是這樣一想,整個人便心煩意亂,各自都在廊下踱來踱去,停不下腳。豈料屋門居然冷不丁地開了,不等大夥詫異,已見蔡申玉穿戴整齊,全然是平日開門迎客的行頭,大步邁出,面色如昔,一面拐向前堂,一面發話:"收拾收拾鋪面,可別遲了開門營生。"
"當,當家?"二櫃愣是沒能跟上他的話,還呆在原處不動。
"你說那個官府的人吩咐我不得外出,可總沒說過不能開門做買賣罷?年關等著用錢的人最多,若是人家有燃眉之急,我們怎麼能耽擱。"那個人語氣平靜,走了幾步,居然還自我打趣地笑了出來,"……再說,要是他回來的時候知道我閉門謝客,毀了他家典鋪,還不知道要罰幾天不許進門呢。"
話畢,笑得更加開心。二櫃等人見了他這般模樣,竟是一時語塞,不僅沒有放下心頭擔子,反倒愈發覺得有幾分難過。然而蔡申玉似乎句句當真,他們哪敢輕慢,只得前去準備。
聿京。臘月二十九,小除夕。
典鋪開門,請幌子,掛云簷,兌滿號牌,清桌入櫃。
蔡申玉身子尚虛,二櫃在案台後挪了一張高椅,讓他坐著,只叫他在旁過眼即可,自己頂了頭櫃之位,三櫃四櫃依次入席,這最後一個外缺的位置居然是學徒銅板兒佔了。蔡申玉看著那孩子筆挺著腰桿站好,神色嚴肅,微微笑著調侃一句:"瞧瞧,這'小櫃'倒是有模有樣。今兒可要擔大梁了。"
若是平日,銅板兒聽了這番誇讚,定是飄飄然,一臉得意失了本態。可那孩子聽見蔡申玉這樣一說,居然不聲響,兩隻眼圈還掛著幾分彤紅,伸手大力抹了一把。竟是有些長大了。
他看在眼裡,暖在心頭,低頭一笑,不再說話。
年末生意往來繁忙冗雜,入門之客絡繹不絕,不少人都聽說了他上山遭劫之事,紛紛寒暄問暖,他一一回禮,恭謹地應答眾人,神態身姿與往常無異。來客見他安好,頗為告慰,皆鬆了一口氣。
但是他知道,如果手裡頭沒有握著那支鯉魚髮簪,也許他連一盞茶的功夫都撐不下去。
過了晌午,一直烏壓壓的天色居然撥去了幾層云,辟出一方青天,露了半個日頭來。微白的光雖然捎不來多少暖意,可聿京城內卻是亮堂了幾分,見了日光,京人無一不喜,尤其叫在外置辦年貨的人精神起來,坊間生意比早些時候更加紅火,幾乎沒有偷閒的空檔。
二櫃入行年數匪淺,銅板兒居然也做得頗為上手,蔡申玉見他們應付自如,落了清閒,不知不覺便低下眼,恍恍惚惚走了神。他正麻木地靠在椅背上發呆,忽地聽見二櫃詫異的一嚷:"沒有帖子,怎麼贖物?"
聲音聽上去像是十分驚訝。他不免暗自納悶。無帖贖物,倒也蹊蹺了。
尚未見人,先聞其聲。一個清淺的笑聲響起,用地道的京畿口音接過話頭。彬彬有禮,意味深長:"我不是說過了,這個就是我簽下的帖子。"
口口聲聲說是帖子,不知他所拿何物。蔡申玉這時才抬眼看去,卻見一位年輕男子朝他狡黠地笑了,手中一柄摺扇應聲大開,露出扇骨上幾道貓兒的抓痕。他赫然一驚,竟是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懷穎坊】·十四(完)

蔡申玉步子很輕。夾道的麻石罩著一層半灰白的雪渣,也只是細細響了兩聲。
年輕男人隨後而至,見他步步謹慎,踏雪無聲,不覺垂眼微微一笑,也將自己的腳步放輕了。不多時已入廊道深處。抹開昏黑,但見一道四方門板,牆上懸著一面刻事木牌。想必是謁見持有大宗買賣的顧主的上房。
蔡申玉推開門,默不做聲,讓出了一丈地來。便是這樣的客客氣氣也免不了透著幾分警惕。
男子仍是淺笑,並不惱火。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在一面玄漆棠木桌的兩側各自坐下。蔡申玉剛要抬手,那人手中的摺扇已是快了一拍,正叩在茶壺蓋上。男子淡淡一笑:"何苦浪費一盅好茶。我贖回東西便走。"
蔡申玉一動不動盯著他,神情如嚴冬封山,滴水成冰,放不出一絲活氣:"公子要贖何物?"
"以扇贖扇。"初見時月色晦澀,看不真切。此刻對面而坐,那男子笑起來的時候,一對盼顧流光的眼睛更添了幾許生動。
蔡申玉緘默不答。男子手中所持正是他一直隨身左右的摺扇。此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覺取來他描下的那張扁簪圖,再拿他一柄扇子也是易如反掌。如今幾位姨娘平安無恙,必然少不了這男子暗中相助,只是他心中仍有一方大石未落,無法不留底線。
他慢慢解下腰間那柄畫有長生殿佈局圖的仿扇,推過桌去。
只見那男子略略點了點頭,卻不急於去接,反倒抬眼對他一笑:"這是其中一件。不知另一件現在何處?"
蔡申玉聞言不由詫異。男子昨日交給他的只有這一把扇子,何來的另一把?
那人卻是拊掌而笑:"蔡當家這樣伶俐的一個人,豈會不給自己多留一把扇子。難道我猜得不對?"
聽出弦外之音也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他很快明白了對方所指。
大悟之餘,蔡申玉盯住男子的眼中情緒數變,亦不聲響,只一邊手探入夾衫,摸出一枚扇貝模樣的金塊來。
男子凝神望向他手中之物,笑容漸漸斂起,眉目肅靜。接過那枚金幣,但見扇貝內側刻了一行昳疏文字,筆刀犀利,一清二楚。那年輕男子面無表情,只將金塊端在掌心注視良久。突然,那手陡地收緊,冷不防"砰"地一拳砸上桌面!茶碗幾乎要震烈一般,猛地哆嗦幾下,縮在托盤中一個個叩首在地。金塊鋒利的棱角險些扎破木頭,被那人死死扣住,紋絲不能動彈。
蔡申玉微微一驚,不知該如何動作。
那人卻是先沉沉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時,眼中卻又換回了風平浪靜,適才那一瞬間的震怒早已銷聲匿跡。
"……失態,叫蔡當家見笑了。"年輕男人溫和地向他道歉,覆手一按,將金幣無聲無息扣在案台之上。男子這才把話接了下去,"不必緊張。我向你討這一個'扇子'回去,並無它意。昨夜佛寺大火,衍嘉封山,御史台的人動作太快,我還來不及親自看上一眼,東西已經全被繳入禁地,非查案官員不得擅入。我想你心思縝密,一定偷偷留了幾塊以備不測,這才特意來此求上一枚,也好帶回去細看。"
蔡申玉身子繃直,擱在棠木桌上的手漸漸合了一個拳頭:"……這位公子,我不知道你姓甚名誰,也不知道你是何身份。但你應該知道真相。"
桌子那一側的人直視過來,平靜開口:"我是知道真相。"
男子抬動手腕,一根指頭點在那枚昳疏金幣上,沉聲道:"我也知道通敵之罪可斬滿門。"
兩句話本是字字篤定,卻以一聲長嘆壓尾。
蔡申玉胸中鼓點本如六月驟雨,漸急漸密,怎料這一聲嘆氣竟成一響旱雷,雨收云斷,萬鼓齊歇,只剩一顆心投入死井時空蕩蕩的回聲。他一下子站起來。
"難道……這樁罪定不下來——"
"不,"男子也緩緩站直了身子,目光黯然:"是國舅爺的小公子出來認了罪。"
蔡申玉大為錯愕,一時居然無法成聲。那男子雙眉微蹙,終究也是搖了搖頭,低下眼說:"我與那小公子僅有一面之緣。他生母是國舅蓄養的家妓,地位卑微,這孩子在府中低人一等,十幾年來過得坎坎坷坷,如今到了風華正茂的年紀,卻涉世未深,生平獨愛詩詞卷籍,無意宦海官場。"
"昔日王著嫁女,震動都邑。京中許多高門望族都娶不到的王家千金,偏叫他一個庶出之子得了。他受寵若驚,自謂三生有幸得此佳妻,對王氏更是愛慕非常,絕無二心。"
"巧的是,"男子的字句平淡無奇,卻叫蔡申玉如遭雷殛,"就在兩家聯姻一個月後,聿京城內死了一名金匠。"
"短短半年之內,陸續又有三個來路不同的金匠離奇猝死,卻沒人看出其中蹊蹺。直至半年多前,南州水師兵敗不到三日,王著胞弟居然毫不費力收復失地,與其以往平庸的功績相比懸殊太大,我起了疑心,暗中追查,可對方有所察覺,暫時割斷和昳疏的一切往來,我一直沒辦法拿下真憑實據。近段日子從各地入京的賀禮云集,他們貪慾再起,故伎重施,又企圖將昳疏的賄賂矇混過關,終於讓我逮住線索。" 男子一聲苦笑,皆是冰冰冷冷的味道,"沒想到,這王家做事,借的都是自家女婿的別莊,頂的都是自家女婿的名義。"
"只差一步,御史台即可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誰知那小公子今天一早便搶先認了罪。居然還連夜寫了一紙休書,與王氏一刀兩斷,以示身負之罪和王家毫無關連。"
"他大概也知道真相,也知道通敵是滅門之罪。他只不忍心眼睜睜看著妻子被殺。儘管他老丈人一次次的李代桃僵之計,正是他那位愛妻牽線搭橋。"
"國舅家在南州水師中並無直系親信,於是這樁罪名也順理成章脫去'通敵'二字,只將罪責推到南部各州官吏身上,一口咬定他們通敵在先,而那小公子長居京城,不過因一時貪婪,向地方官員勒索財物,才糊糊塗涂收了這一筆轉手而來的敵國金幣。皇后尚在,外戚權重,朝堂上求情者居多,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最不濟,也只是犧牲一個庶出的小少爺罷了。"
"真是諷刺。最無情的人家卻有個最痴情的人代為一死。"他抬起頭,窗外一株青梅的花影正刻在薄薄的窗紙上。雪壓枝頭。稀疏的影子像一道不輕不重的傷疤,從窗牖一角斜斜破下。他拾起金幣,掂在手心,似有千鈞之重,"這天下,只怕已是……"
到此,話卻斷了。
蔡申玉尚在怔忡,男子忽地收了那金幣入懷,起步走向屋門。他倏然回過神來,緊隨其後。
待穿過當樓,行至擋門屏風,已漸漸瞧得見街衢景緻。男子最終在鋪門之前打住腳步,回身朝他一揖,低聲道:"當家無須擔驚受怕,我已將事情鬧大,金匠之案也已浮出水面。他們若再來害你,等於自掘墳墓。你大可安心。"
"那……"他心跳劇烈,壓在喉中半晌的話終於失聲而出,"昨夜禪覺寺大火,有沒有……"
"對了。"男子彷彿沒聽見他的問話一般,從容轉身,兩袖儘是清清淡淡的日光,顯得他那一笑愈發隨性柔和,"今天臘月二十九,明兒就是大年三十了。也該是閤家吃團圓飯的時候。"
蔡申玉怔怔立著。
"說來也是緣分。我這些日子心煩得慌,常去聽經聞道,碰巧遇見一位云游的老師父。"男子笑容和煦,別有深意地瞧了他一眼,"這位老師父好像在尋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兒子。若是有幸,或許還能趕得上除夕夜的團圓飯——蔡當家,你人脈甚廣,不妨幫忙打聽一下。"
說畢,側目一瞥。蔡申玉渾身一震,驟然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門側緩緩走出一個人來。
那人裹著麻布斗篷,篷內露出一角灰色僧衣,雙手攏著,極為拘謹。蓬帽罩過了頭,看得見參差不齊的花白鬍鬚風中顫動,一呵氣,棉花似的白色便打個滾摔了出去,一對凹陷的眼睛總會在這時愧疚地往地上看,眼底淚光閃動。
蔡申玉傻子似地發呆。帽沿下的眼睛惴惴不安瞧了他一眼,繼而低頭,半晌,又忍不住再瞧一眼,這才躊躇地將手抽出袖口,慢慢在他臉上抹了兩把。也許是布料粗糙,他的眼角紅了一片。
老人膽怯,顫巍巍想要收手,卻被他一下子死死揪住袖子,再掙不掉。
年輕男人笑吟吟望著這一舉一動,末了輕喚一聲"雀娘",但見老人身後款款走出一位丫鬟打扮的小巧女子,上前攙扶老人另一邊手臂,神態恭謹,可惜左臉處似被燒傷一般留著一大塊痂子。
"這姑娘也是無家可歸,一路來照料老師父生活起居,若蔡當家不嫌棄,再賣我一個人情,將她和老師父一同安置下來,在下感激不盡。"這時,男子忽然朝他狡黠一笑,不緊不慢拆了腰間錦囊,掏出一個圓溜溜的東西來,"差點忘了——怪我粗心,昨夜將那串銅環簪子還你的時候,一不留神,就掉了東西。"
展開手掌,掌中一顆珍珠銀亮剔透。男子笑著把珠子放回他的手心。
"物歸原主。這一次,總算齊全了。"
他原本僵著不動,珠子落手,周身上下的經脈彷彿便被一掌打活,猛地一下激靈,抬頭看向眼前之人。男子只是微笑。他空白了片刻,突然攥緊了老人的袖子,顫聲說了句"我去去就來",接著疾步趕至櫃檯,匆匆囑咐了二櫃兩句,未及眾人驚詫,人已衝出質庫大門,朝懷穎坊的另一頭瘋了似地跑去。
男子望著他背影漸遠,淡淡一笑,舉步走向停靠牆下的一輛烏木緇車。
"既然來了十二里,順路去吃聿京老字號的什錦年糕可好?"他輕輕打起一角竹簾,笑語低沉。
卻是驀地一愣。
昏暗的車廂之中,烏幕四合。一點如豆燈火還在。而車中之人斜斜靠著一隻方枕已然睡去,雙眼閉合,呼吸均勻,懷中一沓文書案宗七零八落,手上居然還勒著一卷。那些手指繃得很緊,露出一絲焦躁,並不像安眠之人所有。他怔了許久,唇邊早已沒了調侃,終究還是沒奈何地苦笑一聲。滿是疼惜。
褪下外袍時,一點聲響都不曾驚起。他俯身給那人攏上,還不忘仔細掖好每一個邊角。
"辛苦了,"呵了一口暖融融的呼吸在那人耳際,他神情溫柔,"陶相。"
聿京,臘月二十九。大雪初霽。
禪覺寺夜遭洗劫,匪徒縱火燒山,待官兵趕到之時已不見半個悍匪人影。官府封查長生大殿,本為清點寺中遺失財物,竟意外查獲昳疏金幣,一時震驚朝堂。御史府奉旨封山,押回寺中諸僧,連日問案。
通敵之罪非同小可。因而寺中金銀多為高官士族所捐,朝中文武大肆猜疑,彼此誣陷。
國舅家幺子俯首認罪之後,外戚驚慌,推卸罪責。以大丞相為首的一派官員順水推舟,主張徹查京內大小官邸,一律不得藉故豁免。
通敵證據確鑿者,斬。
合謀窩藏贓物者,斬。
私受地方賄賂者,革職查辦。
士族於軍中有直系親屬者,每年二、六、十月須由御史台遣派專人前往清查府內財物。
抄禪覺寺,開長生大殿,一切金銀穀米皆歸國庫所有。即日起,百官捐物須經司農寺,少府寺,水衡都尉三方審閱,列清明細單據,私贈佛寺財物者一律削官減俸。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心懷鬼胎者叫苦不迭。因逼近年關,後人又稱"鬼門關案"。
* * *
他記得他十歲那年急匆匆跑過了那道門檻。
那一次,鞋尖絆著檻木,摔了個結結實實。他疼得一串淚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滾。眼前的石板上蒙著薄薄一層灰,淚水敲開了幾個幼小的,褐色的花骨朵兒。
那道門檻還在,有些發霉,木質仍然結實。連地面的灰塵也好像許多年前的那樣。
"啪嗒"一聲,灰燼被打濕了。不是淚,是從他臉上滴下去的汗。一條懷穎坊由尾到頭,他腳步沒有停過,發足狂奔。明明是臘月天,背上卻硬生生堵了一團熱氣,隨著胸膛激烈的大起大伏在他衣料底下來回滾動,如雨大積水,不見通透之處,十分難受。才一停腳,那熱氣便眨眼功夫擠入了身子,撐開閘門,黃豆大小的汗珠子禁不住一頭鑽了出來,緊湊地往下掉。
他大口喘氣,冬季乾燥的氣流刮得喉嚨生疼,像要炸裂一般。扼住咽喉,試圖讓自己緩過氣來,到頭來只是發現自己的手在下意識哆嗦。
後苑的門半掩著。有光透出,灰塵在光中慢慢走動。
他還在流汗。
燥熱一去,反倒覺得渾身上下一片冰涼,滲出的汗也沒了溫度。人心就是那樣難以揣測。前一刻還急得快要發瘋,下一刻卻呆在了門前,跨不過坎,推不開門。就怕門後不是自己想像的結果。
——想見他。
手慢慢放到門上。
——想見他。
一遍又一遍低聲重複,艱難地重複。
木頭門板發出很大的挪動聲。像是對它的回應,梢頭一簇雪花正巧悶悶地掉下了地。
最先抬起來的是貓兒的頭。它毛絨絨的耳尖直了直,在微光裡憊懶地舔著爪子,腦袋一歪,瞥了眼院子裡那點雪花落地的地方,這才偷閒瞧了瞧站在門前的人。暖和的陽光很快叫它們的眼睛眯成一道彎彎的縫。
這時,一隻手悠悠地抬了上來,指尖順入貓兒鬆軟的皮毛,慢條斯理揉了一把。
"吃的來了。"懶洋洋的聲音,似乎在笑。
只是四個再簡單不過的字。他聽了二十年,還想再聽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也許每一次聽到的時候都會像此時此刻一樣,眼淚來不及打聲招呼,便下來了。
樹下一張連榻,榻上一床白錦衾被,被中的人一頭長發如墨,烏泠泠地散開。兩隻毛團似的貓兒挨在一塊,正大大方方坐在那人腹上曬太陽,一對毛茸茸的尾巴迎向微光,在散漫地打著拍子。幾根修長的手指摸上貓兒下頜,輕輕撓動,貓兒舒服地眯上眼,榻上那雙一直閉著眼睛卻是開了,若有若無瞥了門口的人一眼。
一笑豔如春花。
正在休憩的貓兒被突然壓過來的影子嚇了一跳,嗔怪地細細"喵"了一聲,雙雙躍下了地,輕盈地跳出兩三丈外。待後面一聲悶響過後,貓兒轉回頭,好奇地瞧著跪在榻前的人。
"哥,"頭深埋下去,劇烈顫抖。他碰到那個人的體溫時欣喜若狂,"哥……哥。"
身下的人沒有責怪他近乎粗魯的擁抱。相反地,一雙手繞過來,緩緩撫摸他發抖的後背。
明明這樣溫柔的動作,他卻沒有平靜下來。當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會發瘋的時候,哆嗦的手開始像瞎子一樣摸索那個人的臉,毫無章法地攏住那些漆黑的頭髮,用力扣下去,直到完全抵住了枕頭,再不能下沉分毫。眼前的人微微張了一下嘴,他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想說疼字。因為那個字出口的時候,已經沒入了他的嘴唇。
太丟臉了。
淚水完全沒來得及擦去,耳鬢廝磨,一定也打濕了那個人的臉。他仍像十歲那年哭得一塌糊塗。很多次,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停下來低聲哽咽。
但更多的時候,他會像乾渴的人一樣索取。他壓下去的力道如此之大,當嘴唇上甘甜的味道開始讓人暈眩,他甚至覺得他們塌了下去,塌入一片漆黑大海,只有在窒息的前一刻浮出水面激烈地掙一口氣,續而陷得更深,舌尖像兩尾魚兒纏在一起。潮濕,滑軟的感覺。滲入口中的淚漬一如海水般咸澀。
冬日淺白的陽光過了梢頭,稀稀疏疏,安謐無聲。兩隻貓兒百無聊賴,一左一右坐在地上,撣了撣尾巴上的雪。
見兩人良久不曾動彈,只是微微起伏,不時短促地痙攣一下,其中一隻貓兒起了興致,湊近幾分,仰著腦袋打量了蔡申玉的肩膀,突然縱身一騰,正撲中他的肩頭,悶悶地發出"噗"的一響。另一隻貓見了這般光景,也極為踴躍地小跑過來,也一下跳了上去。兩隻貓雙雙扒住他的肩膀,蹬著腿拉起整個身子,最後一齊蹲下,探出頭直勾勾盯著兩人的臉。
"……蔡申玉,"靳珠終於微微後仰將人推開,看那兩隻貓兒目光炯炯,他咳嗽一聲,"你不覺得肩膀吃力嗎?"
身上的人睜開眼,眉間似怒似笑,卻還喘不勻氣,只得狠狠一瞪著眼前幸災樂禍的人。他從靳珠頸後抽回一邊手,往自己肩頭揮了兩下,欲打發貓兒下地。兩隻小傢伙偏偏不領情,東躲西藏之際,竟也一低頭,用嘴去蹭蔡申玉的臉,彷彿也要親上一親。
靳珠見了,忍不住放聲大笑。蔡申玉哭笑不得,只好完全放開靳珠,動手逮住兩隻毛團,這才牢牢圈在懷裡,不許它倆撒潑。
靳珠靜靜看著他與兩隻貓兒打鬧,目光有些惘然,忽然說:"剛才總想著見你,你就來了。"
蔡申玉愣了愣,微笑中有些酸楚。他生怕眼淚再掉下來,便刻意用了戲謔的口氣:"你不是說天天看著我的臉,越看越俗?怎麼,現在倒不嫌我是個俗人了?"
那人乜斜著眼,挑起一對眉毛:"不做俗人,你還想當和尚?"
蔡申玉忍俊不禁,正欲接話,靳珠卻忽然眼眸一轉,笑了笑:"……不過,就算你想出家,那禪覺寺也是去不得了——此刻那些和尚還在牢裡罷。"
他神情一凜,湊近了靳珠幾分:"是你把東西混入金庫?"
"你既不在,自然由我來做。"靳珠橫了他一眼,半支起身子,輕輕挨在蔡申玉的肩頭,"之前在船上約好,等待時機,我們趁亂佯裝被劫匪砍傷,等僧人嚇跑了,再入金庫把東西混進去。一來,我倆失蹤有了上山遇劫的假象做掩飾;二來,那位公子可以假調查寺院之名,借題發揮,不必與王家正面衝突。你卻好,臨時起意,突然說什麼要劫下長生殿,還問那位大叔要不要你為他銷贓。大叔說他當時差點兒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演。"
"……原來他當時一直只笑不語,是因為想不出怎麼回答麼?"
"你還倒有理了!"靳珠劈頭便給了他一下子。蔡申玉委屈地咧開嘴,一面吃痛,一面拿眼瞅他,靳珠惡狠狠地笑道,"幸好後來峰迴路轉,我挨那一刀,倒也值得。這件事算是擺平了。"
聽他一臉輕描淡寫,蔡申玉卻克制不住心頭一個寒顫,萬分愧疚,緊扣的手幾乎要把靳珠的腕子捏碎:"怎麼會一樣。那位大叔只是假殺,好歹知道輕重分寸。可那和尚真的動了殺機,若下手毒些,你……"
一焦急,眼圈抑制不住又紅了。
"我撲過去的時候,那人就已經嚇住,手勁鬆了,那一刀其實不重。只因為一時間痛得厲害,我毫無準備,才動彈不得。你別擔心,不過一刀而已,又不是遍體鱗傷,過一陣子便好了。"靳珠蹙著眉頭,輕輕扳住他的臉,不許他再露悲慟之色。此時,話鋒一轉,他冷笑一聲,"若日後叫我碰見那和尚,還不把他打得皮開肉綻?"
蔡申玉本是難過至極,乍一聽到這話,居然也不禁破涕為笑。
"怪我太過衝動,那時聽見他們強詞奪理,將佛寺敲詐民財說成慈善之舉,我一怒之下,才說要洗劫長生殿。還有後來我爹的事……"他頓了頓,悄然嚥下喉中一點苦澀,"我那句報仇雪恨,並非戲言。我那時當真恨到了骨子裡,說了重話,才激怒僧侶,揚言整垮我的鋪子,還起了殺心。"
"如今他們已是階下之囚,沒法再呼風喚雨。"靳珠忽然偏了一下頭,抬手擰了一把蔡申玉的臉皮,半真半假地數落道,"除非你自個兒不長進,沒出息,叫好好的一間典鋪關門大吉。"
蔡申玉低聲笑:"若我真的把我們家典鋪弄垮了,怎麼辦?"
懷中之人不以為然:"我養你啊——"
他笑出聲來。冬季的日頭叫庭院顯得分外空曠,樹下微白一片,他心中溫暖,低頭便想繼續剛才還未盡興的事情。不料靳珠卻驀地一把捏住他的下頜,口吻慵懶地說:"養你容易。和'無辜''冤枉'拴一根柱子底下。高興呢,便賞兩個果子。不高興呢,就餓幾天。"
蔡申玉嘴上的笑慢慢扯回一道直線。
"……我知道了,我這就回鋪裡好好打點生意,絕不叫它關門。"
"孺子可教。"靳珠笑著拎回兩隻貓兒,揣在懷裡。貓兒不明所以地仰頭看他,尾巴順便在蔡申玉胸前掃蕩一回。
* * *
寔豐庫這一日生意極旺,直至暮色四合,才取下云牌。
蔡申玉回來之後彷彿脫了胎,換了骨,不見半點沉鬱之色,滿面和悅,小小一間鋪面彷彿也因而亮堂幾分。二櫃等人聽說靳家報了平安,皆喜不自禁,紛紛道賀。他掃淨一間更房,讓念善暫為歇息,自己則在前堂料理質庫最後一筆賬目。
梁鳶途中來過一趟。原來當日打死犯人一事已有著落,因雙方爭執不下,京兆府索性各罰一半。他雖不必受刑,只是正月一過,便要由衙役之職降為市吏,調往歸溪大市,當差一年,因此特意來向蔡申玉辭別。
晚飯時分,蔡申玉回到靳家,將念善引見給幾位姨娘,眾人百感交集,難免說起陳年往事,哭了嘆了一番。念善堅持要去靳家祠堂給靳前上一炷香,靳大夫人正欲領了他去,忽見蔡申玉伺立左右,登時記起了什麼,忙推他道:"小珠對我說今晚要換你們哥倆下廚,這不,東西已經買齊,你且去庖房瞧一瞧。"
"下廚?"他大為吃驚,愣是沒能回過神。
靳家陰盛陽衰已久,四位姨娘一年到頭輪流煮飯做菜,哪有他和靳珠插手的地方?兩人長到這般年紀,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兒。縱然他在質庫留宿了幾年,鋪中伙食也是請二櫃之妻代為料理,自己只有迫不得已才會蒸一兩回白飯。靳珠長居家中,更不消說。
他半信半疑到了庖房門口,但聽"乓"地一聲巨響,他下意識一退,房內竟應聲飛出一塊黑不溜秋的東西來,直撞門板,而後掉落在地,滾得正歡。
蔡申玉定睛一看,居然是個砍下來的鱸魚頭。
他嘴角抽了抽,看那魚頭砍得歪了半截,一對魚眼死不瞑目地瞪著,不由嘖嘖兩聲報以同情,蹲下來將魚頭拎起,走向那罪魁禍首。罪魁禍首頭也不回,只道一聲"來了",手頭的活兒片刻不停。蔡申玉湊到他身後偷窺一眼,只見砧板上橫著一尾肥魚,雪亮的刀鋒直扎前鰭以下,朝後一拉,立刻開膛破腹。他打了個哆嗦。
"小豬,"他又望了一眼手中那顆像是被活活氣死的魚頭,抽了口寒氣,"你真的會弄魚麼?"
"學了便會。"回話利落,像極了那刀子三兩下剔去內臟的動作。
蔡申玉捏著那魚頭,暗暗咬牙切齒思索片刻,忽見案上擱著一碗豬肉。他驀地一喜,十分豁達地將魚頭甩開,挽起袖口,將那碗豬肉取來,在挨著靳珠的另一塊砧板上扣了下去,揀了把利刀,大力剁了起來,嘭嘭直響。
靳珠側目,瞥了一眼他手頭的豬肉。他若無其事,照剁不誤。
"你可仔細點伺候這肉,一年也吃不上多少回。"靳珠一句話拋得輕巧,魚肚子上犀利的刀割聲卻是狠了七八分,"過年了,豬肉尤其矜貴。"
"哈,這話要是在南邊說,也就罷了,可聿京是北地兒啊。"蔡申玉笑得客客氣氣,"這兒誰不知道魚肉比豬肉值錢。"
靳珠聞言,臉色倏地一沉。他也不急著爭辯,只微微冷笑,突然刀面一斜,"嚓"地一下剔起一大片魚鱗,猛地濺到蔡申玉身上。蔡申玉動作驟停。他不慌不忙伸了手,再不緊不慢摸了一把臉。看了一眼手中順下來的鱗片,他"嘿"地一笑,驀然用刀面一下拍中眼前的肉泥,幾團肉醬噼裡啪啦飛了過去,也不偏不倚正中靳珠側臉。
兩人互瞪一眼,更不多話,都是麻利地幾下將肉備好,醃料,下油,入鍋,翻炒,調味,庖房內一時烏煙瘴氣,各色聲響叮噹不絕,頗是熱鬧。
靳大夫人聞聲而至的時候,剛一邁入門,面前便乒乓兩聲多出兩盤菜來,那兄弟倆一人站在桌子一側,齊聲道:"大娘先嘗!"
她低頭掃了眼桌上兩碟葷菜。一片焦黑,不成形狀,氣味詭異。靳大夫人面帶微笑,沉默了一小會兒,忽然拍了個響掌,驚聲道:"差點忘了,原已和其他幾位姨娘約好,小除夕這天唸佛吃齋,不可進葷。大娘竟老糊塗了——真不巧,這菜留給你們哥倆吃罷。"
說完,雙手端起那兩隻碟子,左右一換,正推到了各自的對面,施施然去了。
靳大夫人已然走遠,桌前對坐的兩人卻絲毫不見動筷之意。靳珠環臂胸前,默不做聲,盯了眼前那碟豬肉半晌。蔡申玉雙眉緊鎖,極為費勁地端詳那盤魚肉良久,用食箸戳了一戳,又訕訕放了回去。
"你說,要是衙門裡的仵作來了,那銀針會不會在這肉裡變黑?"
"……那針能插得進去麼?"
"……唔。"
兩人相對而視,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互相皆不答言,也不動筷,卻都有些欲笑不笑的意思。忽然門檻邊有物一響,什麼東西竄了進來。靳珠挑了挑眉,望著蔡申玉的眼眸微微一亮,手腕一抬,碰上碟子。蔡申玉也一激靈,慢慢伸了手過去端起那盤魚。
兩人幾乎同時蹲下地,捧著碟子,壓了嗓子叫道:
"無辜……?"
"冤枉……?"
"喵?"兩隻貓兒果真從門背後鑽了出來,十分愜意地舔著爪子。
蔡申玉和靳珠一齊將碟子放在地上,招呼貓兒過來吃肉。"無辜"和"冤枉"見了這架勢,立刻衝了過來,不想剛湊下去嗅了兩三回,兩隻小傢伙竟然極為乾脆地擰開腦袋,一甩尾巴,仍往別處覓食去了。
"你瞧瞧,貓都不吃。"蔡申玉竟還頗有幾分得意,彷彿另一盤肉並非出自他手。
"既然貓都不吃,"靳珠一點兒不覺得沮喪似的,神情平淡地用手掰下一塊豬肉,捻在指間把玩,突然眸光一斜,冷不丁地一下塞進蔡申玉嘴裡,"你來吃罷!"
蔡申玉不曾防備,結實地被喂了一口下去,喉中之味難以言喻,令他眉頭都皺成了一團。他大為不甘,也動手扯下一塊魚肉,眼看就要逮住靳珠,叫他也嘗嘗自己手藝。
豈料靳珠陡然大喝一聲:"蔡申玉!我身上有傷!"
他一怔,整個人硬生生僵在那裡。那人卻借此破綻,瞬間將他大力按倒在地,笑容可掬,又是一塊豬肉堵了下來。蔡申玉一面喘氣,一面忍不住笑罵"你使詐",卻又記掛著靳珠傷勢,不敢妄動,只好憑他欺負。
鬧了不知多久,兩個人都折騰得沒了氣力,方才漸漸住了手。蔡申玉索性仰躺在地,不再起來,胸膛因為喘息而微微起伏,一邊手還扣著靳珠用來喂他的手,閉目含笑,暫且求饒。這時,身上的人也緩緩躺下,伏在他胸前。呼吸恰好能吹到他鬢旁的幾綹黑髮,癢癢的,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哥?"也許太久沒有聽到任何動靜,他側過臉,低啞地喚了一聲。
靳珠的呼吸很慢,很輕。以至於那句話響起的時候,毫無徵兆:"今晚,睡我那兒吧。"
一句話,便把聲音從他的世界抽走了。他什麼都聽不到。在一切都陷入安靜的時候,唯一看見的是靳珠漆黑的發絲。爐灶中的火舌溢出濃濃的光,像一張鬆軟的棉被,蓋在彼此貼合的身上。很暖。光暈那些纖細的發絲上跳躍著,愈跳愈快,他才發現是那個人在顫抖,一時驚慌失措,驀地抱緊了對方。
幾點濕熱的東西滴到他的頸子上。
那個人的手竭盡最後一絲力氣去死死抓住他的衣襟。聲音有些發顫,但是堅定:"一天……都不想再等下去——"
窗角掛起一盞燈籠的光暈。天色已是漆黑,一兩茬白色"啪"地撞碎在窗紙上,鹽塊似地抖落。風中帶來了沉重的潮氣。竟然……又開始下雪了。
只是看雪之人,已無心看雪。
* * *
那一夜並不是很冷。
炭火不知是幾更天熄的。他記得自己的手指拭去靳珠鬢角的一顆汗珠時,仍有些微的火光,因為汗漬上有一層輕薄的光暈。
醒來的那一刻,他習慣性探向自己的腳掌。很暖和,不像往日的冬天清晨,一摸下去全是冰冷冷的。屋外簌簌雪聲不再。屋子的昏暗加重了那種安靜,很容易喚起人的惰性,不免再小小地貪睡一會兒。
他卻睡不著。望著這間這些年來幾乎陌生了的臥房,他揪了一下心,下意識伸手摸向身旁那塊空出來的被縟,默不做聲蹭了過去,將臉埋在上面,久久呼吸著那兒的氣味。
衣物已不在地上,揀了起來,端端正正疊在床頭,壓著一張小箋。
——等我回來。
他的目光落在信箋末尾,那兒畫有一隻圓潤的小豬。他笑得寵溺,低頭親了一口。
梳洗完畢,他悄然打開廂房的門。年少時也曾偷偷過來留宿,也曾心慌。可唯獨這一次的心慌最是厲害,胸口像藏了一面皮鼓,每一聲都敲到了骨子裡。廊外已是茫茫一片冰天雪地,他卻不覺得冷,伸手一摸臉頰,昨夜發燙的感覺竟是還褪不乾淨。
到了大堂,拜過念善及幾位姨娘,卻聽說靳珠一早便帶著那新來的小丫鬟雀娘出了門,不知去了哪裡。蔡申玉聽他是帶了那痂面女子去的,略略放了心。他昨日曾見那丫鬟為念善縫補舊衣,一枚繡花針穿梭自如,忽地一拋,竟將四五丈外一隻沿牆而行的飛蟲刺在針下。他愕然而視,女子只是從容一笑,埋頭另取一針繼續縫補。想來也是那位年輕男子的安排。
這天大年三十,懷穎坊內各家店舖皆關門閉戶,他也不必打理質庫,便在家中閒著。
又有一年將要過去。
他神差鬼使地走到了那個側院,立在古老的樟樹底下,伸手觸摸那些幾十年來沒有改變的黑色枝幹。天空的灰色沒有那一年那樣陰沉。八歲時,那種離死亡近在咫尺的感覺彷彿已經極其遙遠,不復清晰。可它分明在兩天前清晰地回來過。
二十多年的一幕幕猶在眼前,他看著樟樹,看著那天底下張開的黑色枝椏,有些失魂落魄。
忽然,一陣風徐徐而過,樹枝背光的地方隱約有什麼晃了兩下。
蔡申玉驀地一驚,再仔細瞧了幾眼,居然看見樹梢上生著一片細小的綠葉。他的心口忽然燒了起來。也不知哪來的衝動,他像孩提時的那樣蹬上開綻的樹心,一點一點沿著樹幹爬了過去,終於夠著了那根樹枝。
原來是一支常青藤從空洞的樹心中長了上來。因為位置隱蔽,一直沒有發現,這會兒攀上枝頭,才叫他瞧見了。
——乍一看,幾乎以為是那株燒死的老樹活了過來。
"你幹什麼呢?還想再摔一次是不是!"
靳珠不知幾時趕到了樹下,聲色俱厲,瞪著他的眼神滿是慍怒,喝令他下來。蔡申玉粲然一笑,伸手拗斷了那根纏了常青藤的樹枝,不慌不忙沿路返回,也不等靳珠開口訓斥,冷不防遞了那根枝條到靳珠眼前,搶先問道:"小豬,你打了那麼多的金飾,可會不會雕木頭簪子?"
靳珠不明所以地看著他,顰眉道:"這有何難?"
他微微一笑。
"有一株常青藤纏上了這一根枝幹,我差點兒以為這死去多年的樹重新抽了芽。才要過年,就瞧見這個,一定是個好兆頭。小豬,簪子雕成了便給我戴上,取個'枯木逢春'的意思罷。"
靳珠一言不發看著他半晌,唇角慢慢揚起。
"給你雕個好簪子不難。"聲音隨著腳步越靠越近,停在了眼前,"不過在此之前,你得先應承我一件事。"
"什麼?"他說話很輕,嘴邊呵出的霧氣也是又輕又薄。
"眼睛閉上。"靳珠的笑意味深長,叫他一愣,臉頰忽然有點兒發脹。但眼前之人似乎毫無玩笑之色,他只好乖乖閉眼。
耳畔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也不知靳珠在擺弄何物。正在胡思亂想,唇線忽地被一顆渾圓香滑的物什輕輕推開,觸到舌尖之時,只覺一陣酥酥麻麻的甘甜,卻不膩味,清新自然。他赫然驚醒,忍不住睜開眼睛,發現口中所含之物是一顆糖。靳珠始終凝視著他的臉,手心裡還捧著幾顆,金箔紅紙,正巧是圓滾滾的小豬形狀,尤其俏皮可愛。
"你那次提到的,是這個吧。我可費了不少功夫才買到的。"靳珠抬起手,輕輕替他抹了兩下嘴唇上的糖屑,"我就喜歡這樣的喜糖——你可記好。"
他怔怔站著,差點以為自己會落下淚來。
"不必等到下輩子,這輩子就可以一起吃。"眼前的人恬靜一笑,云淡風輕。
他用力抓住了那個人的手。用的是雙手。五根手指去死死相纏,不離不棄。剩下的用來記住這種刻骨銘心的感覺。
"蔡申玉,你下殯之日,我會如你所願,把所有的首飾放進棺材為你陪葬。"靳珠有個習慣。當他直視這一個人說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會是他今生恪守的誓言。此時此刻,他筆直地看著蔡申玉的眼睛,"甚至連金匠本人,我也會一起送進去。"
他沒說話。這樣坦直的對視,他逃避了很多年。但這一次他沒有。
以後也不會再有。
他安靜地笑了起來:"……那我要爭取活久一點。"
* * *
正月初一那日,靳家金鋪換了嶄新的牌匾,插上桃符,貼了畫雞,紅字金字寫下幾句打願的籤詩。一聲爆竹響得淋漓暢快,辭了舊,迎了新。
懷穎之內,店舖商家皆忙著張燈結綵,爭一個開春的好兆頭。商賈互送賀禮,互討喜氣,少不得親自登門寒暄一番,偌大一個街坊,竟是家家門庭若市。
蔡申玉領著質庫大小夥計前來拜年的時候,靳珠正端坐在前堂的梨木大椅上,捧著一盞茶細細地喝。
這金鋪可是用來養你的。那人茶也不放,眼也不抬,只閒閒一笑。趕緊說兩句吉利話聽聽。
階下的人抬起頭。
他笑靨如春,從容踏前一步,畢恭畢敬地作了一個揖。
恭祝三哥廣遇財神,年年有魚——
【懷穎坊】·完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支線完結,賀!=v=
這字數……嚴重地……超標……(默默仰望流淚)咳,說正經的。
在此我首先想感謝的,是那些從第一章開始就一直追下來,被我坑得默默流淚只能撕荷花洩憤(喂!)但是仍然堅持到看到這行字的群眾。如果沒有你們,估計我也沒有辦法完成這個進度相當艱難的故事m(_ _)m 鞠躬~
對於半路跳坑,或者在【南柯】的影響下給我面子頂帖,又或者等到現在才跳進來一口氣看完的群眾我也表示忠心的感謝 m(_ _)m 再鞠躬~ 因為我也覺得這個故事……實在有點……風格變化太大……擦汗。即使你明確地說不喜歡看,我也十分理解*^_^*
老實說,寫【懷穎】的感觸其實比【南柯】多。如果說後者是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小敘,那前者就是對更為複雜的,更為龐大的情感網絡的挑戰。作為一個寫文的人,我希望自己不被單一的風格侷限住,陷入所謂的"怪圈"現象,也想試著寫一下以前沒有嘗試過或者比較難寫的題材。我個人的想法是,【懷穎】的整體情節性比【南柯】強很多,而且資料應用也多出幾倍,暗線部分(快要寫成明線了都)也更為突出。這也是為什麼更新速度一直快不起來的原因orz
^_^ 雖然有人明確地跟我說過不喜歡這個故事,但是我還是蠻有愛的。也許我想表達的,確實並不耽美,不過我覺得要不要把一篇文寫成快餐文化,起決定性作用的不是它的題材,而是作者本身的心態。
很多人對我說過,"認真你就輸了"。我不知道看這篇文的人會有多少想對我說同樣的話。我自認沒有什麼天賦,別人一筆揮就的文,我可能要花十倍甚至更長的時間去寫,去修改。不過我會儘量做到認真對待。"認真你就輸了"這樣的話,我是不會對你們說的。
文的質量可能會變,文的速度可能會變。但是以上一點,我可以保證到底,也一直保證下去。^0^ 我覺得認真是一種享受~
再次,感謝所有喜歡《歸溪》的朋友!!
PS:第三支線大概短期不會出現……因為我打算下一次寫完全文再慢慢發-"- 這樣大家就不用苦等了,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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