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獸的魔法師(上)》BY 衣落成火(養成 忠犬霸道強攻 溫潤聰明受)

  清源門外門弟子阿洛被人刺了一飛劍於是重生在異世一個被廢了的具有絕強水系魔法天賦的水靈體身上

  在經歷了漠視和善意之後,他離開了魔法師公會,然後,遇到了一隻失去了記憶的忠犬

  ……

  好吧,大概是忠犬,又或者是獒犬?

  接著,就是屬於兩個人的冒險故事了。

  這大概是一個溫潤受和忠犬攻的故事。

  內容標籤:靈異神怪 穿越時空 重生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埃羅爾(阿洛) │ 配角:(流牙)西琉普斯 │ 其它:魔法師,修真,戰士,冒險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野獸的魔法師(中)》BY 衣落成火(養成 忠犬霸道強攻 溫潤聰明受)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野獸的魔法師(下)》BY 衣落成火(養成 忠犬霸道強攻 溫潤聰明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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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重生

  阿洛醒來的時候,只感覺到身下一片冰涼,堅硬、平整、甚至是光滑的……是石板。

  睜開眼,他看到頭頂上詭異的圖案,每一個線條都十分流暢,好像暗合著某種道理,也蘊藏著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

  這是……什麼地方?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是被那個小肚雞腸的內門師兄用飛劍刺穿了心口的,他很不想死去,也很不甘心,可是沒辦法,比起內門弟子來,外門弟子的確是一錢不值,哪怕是被殺了,恐怕也是掀不起一點浪花來的吧。

  他沒有猶豫太久,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還活著,可既然活著了,就是賺了,就要好好珍惜。所以他手底一撐,坐了起來,剛一動,他微微地怔住了。

  這雙手……不是自己的。

  就算皮膚光澤暗淡,但只要摸一摸,就知道骨骼的年齡與自己並不相符。那麼,是借屍還魂了麼。

  阿洛還處在迷茫中,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怒喝:「你怎麼還活著?你怎麼可以坐起來!黑暗神在上,請收下僕人的祭品吧!回應僕人的召喚,到這廣袤富饒的大地上來吧!」

  這分明不是自己熟悉的語言,發音奇怪得很,可每一個字都能聽懂。想必,是身體本來留下的記憶。

  說話的人歇斯底里,阿洛看過去,有點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黑色袍子的瘦長人影,就站在……就站在下面?

  原來自己在高處。

  剛才聽到那人說什麼祭品的,難道說,自己躺著的地方是祭台?

  阿洛沒能想太久,因為就在這個時候,有明亮的光直射過來,刺得他眼睛生疼,而後就有一種劇烈的痛楚遍及全身,他腦子一震,頓時失去了意識。

  歐亞大陸的魔法師公會十分龐大,在總公會正裡面,有一座佔地面積極大的圖書館,圖書館呈塔狀,且足有數十層高,尖尖的頂部直聳入雲端。

  在這個充滿了學術氣息與強大魔力的地方,時常都有穿著各色魔法袍的魔法師進出。

  一般來說,會在第一層逗留的都是魔法學徒,在這裡得到足夠的知識以後,經過導師的推薦或者自己經過公會的考核並且通過,就能夠成為一級魔法師,之後才能進入上面的樓層。

  在一樓進行登記的是一個名叫尼瑪的三級魔法師,是工會的老成員,但是又因為年紀大了已經無法晉陞,而被安排到這裡工作,資歷也是相當久遠。

  尼瑪有一頭雖然現在已經黯淡了、可是明顯在年輕時候非常有光澤的火紅色的頭髮——她曾經是個美人,如今美人遲暮,她看著每天在自己身邊來來往往的魔法學徒們——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們,她的心態也依然平和。

  只是……她的目光投向大廳的某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那個孩子,可惜了。

  那個孩子名叫埃羅爾,長得很瘦小。儘管魔法師原本的身體條件就要比戰士弱上許多,但那孩子即便在魔法師中,也是一個柔弱的體質。

  可埃羅爾的身子弱,並不是天生的。

  埃羅爾是四年前由會長親自帶回來的、傳說中具有最強水性魔法天賦的天生的水靈體,因為被邪惡的黑暗魔法師抓回去做祭品,所以被邪惡的暗系魔法侵蝕了,變得無比虛弱,並且無法調動身體裡的水系魔法力。與他同樣被抓去的風、火、土、光四系的水靈體都很遺憾地失去了生命,他是唯一活下來的,但也因此而失去了自己的魔法天賦。

  他原本的天賦很為魔法公會看重,這幾年來,公會想了無數方法,都不能將他身體裡的暗系魔法消除,終於在一年前失去了對他的興趣,放任他自己觀看圖書館的書籍——因為他無法凝聚魔法力,所以圖書館的規定對他而言高不可攀,會長對他的態度還算寬容,允許他觀看五級以下的魔法,希望他能夠在理論上有所建樹,也算是魔法公會所懷有的慈悲。不過也因為如此,公會裡的僕人們對他並不十分恭敬,而其他的學徒也對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從原本應該受到最大重視的天才一下子變成默默無聞的永遠學徒,這樣的落差……尼瑪眼裡流露出一絲惋惜,然後端起笑容走過去,輕輕地拍了拍埃羅爾的肩。

  瘦小的少年抬起頭,一雙黑色的眼睛溫柔而又明亮。

  「尼瑪,有什麼事嗎?」名為埃羅爾的少年這樣問道。

  他的頭髮細細軟軟,是淺淺的銀色,五官很清秀,並不算太出眾的容貌,卻讓人看起來無比地熨帖舒服。

  這是一個性情溫和的勤奮的好孩子。尼瑪一直都知道這一點,加上身為一個女性對幼仔固有的憐惜,她會在很多時候多多照顧他一些。

  「你看了很久了,來,吃一點小餅乾吧。」就比如說現在,她手裡端了一小碟烘焙的奶油小餅乾,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放到那孩子面前的書桌上,然後輕輕推過去。

  埃羅爾放下手裡的羽毛筆,用手指拈起一塊小餅乾放進嘴裡咬一口,而後微微地笑了:「很美味。尼瑪,謝謝你。」他並沒有拒絕這位善良的老婦人的好意。

  「要注意身體。」尼瑪慈祥地看了埃羅爾一眼,再次叮囑,直到看見埃羅爾認真地點了頭,才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又吃了幾塊,再喝完一杯白水,埃羅爾重新開始他自己的事情——抄寫手頭這一本五級魔法書上的魔法咒語。

  而距離阿洛到這個世界也已經四年了。

  在他初醒的那一天,因為他的借屍還魂,使得捉了他這具身體原本主人的那個暗系魔法師召喚儀式失敗,在下一刻,聞訊趕來的魔法師公會會長以及光明教堂的教皇一起以神聖光明魔法淨化了那個暗系魔法師,同時因為他這具身體的主人是天生擁有純淨水系魔法力的水靈體,就由魔法師公會會長把他帶了回去。

  這時候他才知道各系魔法的純淨靈體在魔法史上究竟有著怎樣的地位——他們的體質十分純淨,對其他系的魔法力相當排斥,但對屬性相合的魔法元素卻有著十倍以上的親和力——幾乎魔法史上出現的每一個純淨靈體,最終都成為了這一個領域至高無上的存在,大魔導師。

  很奇異地,那個暗系魔法師不知從哪裡把除了暗系以外的純淨靈體全部找到,並且用在召喚暗黑神上,阿洛因為是僅存的一個。以及在被捉以前的孤兒身份,被魔法師公會收留,同時也被那個白鬍子的羅毅華斯會長寄予了很深的期望。

  可是希望有多大失望就同樣有多大,雖然召喚的儀式並沒有成功,但是屬於暗系魔法的雜質卻留在了阿洛的身體裡,破壞了他體質的純淨,無論羅毅華斯會長付出了如何的努力,都無法驅除那些雜質,後來阿洛成為雞肋,再後來終於被完全放棄。

  可對於阿洛而言,卻有著另外一種認知。

  阿洛本來是清源道門的外門弟子,所修習的是青木訣最基本的外三層口訣,到達到練氣九層的程度以後,就去領了中三層口訣……這原本也就是外門弟子的極限了,除非真正天賦異稟,能夠自行修行到築基的地步,才會被破格收入內門,傳授能夠結成金丹的內三層口訣。

  很顯然,阿洛不是。

  阿洛上一世的身體根骨很不好,所以即便領悟力超人一等,也只能到練氣九層,無法自行築基,後來有一次救了因為被人求愛不遂而重傷在後山獸嶺的內門師姐,得到師姐為了卻因果所贈的內三層口訣。內門師姐因為要盡快鞏固修為和自己的名節問題而沒有報復,只可惜,當初重傷了內門師姐的那一位師兄卻擔憂事情敗露,通過術法尋找到阿洛的蹤跡,將阿洛以飛劍殺死。

  阿洛在反應過來自己周身的情況之後,也認真地檢查了自己的身體。

  說起來,這句身體資質真比前世要好上許多,奇經八脈中都蘊含著非常純粹而強大的溫和力量——按照這個世界的人來說,是水系魔法力,而水生木,正好合了他的青木訣,能讓木系靈力竄生……雖然體內有許多帶著破壞性的能量絲絲流動,可這對於能排除雜質的木系靈力來說,並不是什麼很大的問題。

  然而,阿洛在認真重修了青木訣之後,卻並沒有首先驅除所謂的暗系魔法力,儘管如果那樣做了他會得到魔法師公會的重視,可同樣的他也就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平常心,以後如果再想要進步,可就難了。

  後來公會會長的忽視也讓他鬆了口氣,畢竟那位會長是這個世界的強者,以他現在的力量,還是不要引起對方注意的好。不過也因為對方這樣的態度,讓他不至於對公會產生什麼眷戀。沒有眷戀,也就沒有牽掛,待到了一定的時候,他就能夠灑脫離開。

  阿洛對這個世界的魔法很感興趣,而且據他感覺,他身體裡的水系魔法力與前世所知的水行靈力一脈相承,如果能掌握這種力量,根據五行之理,他的木行靈力也能得到極快的生長。在這個世界上,原生的木行靈力極少,空氣裡遍佈的是各系魔法力量,若是他還想打破前世修行的桎梏,以他天生的強大水系魔法力來生成木行靈力,不吝於一個極好的辦法。

  因而他極認真地學習著這座巨大圖書館裡的魔法理論,也儘可能地多記錄他所能接觸到的水系魔法……這一切,都將是他未來修行的資本。

  2.滴血認主

  阿洛從考核廳裡走出來的時候,正對上尼瑪擔憂的眼,然後他便露出個安撫的笑容。

  尼瑪站在走廊上,看到阿洛的身影,急忙問道:「埃羅爾,情況怎麼樣?通過了嗎?」

  「是的。」阿洛溫和地說道,「雖然身體裡的魔法力依然不能夠使用,但是因為理論考核達到了主考官的標準,所以也獲得了一枚魔法學徒的徽章,可以離開公會歷練了。」

  「那就好那就好。」尼瑪長長地舒了口氣,「只要有機會出去歷練,就有更多的希望了。」

  身為一個魔法師,所要掌握的不僅僅是理論知識,還要經過大量的實踐運用自己學會的魔法直到熟練為止,如果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而不增長見聞的話,就無法更加靈活地運用魔法。

  而作為魔法師公會的學徒,在經過幾個階段的考核以後,如果經過導師的准許就能夠出門進行歷練,等歸來以後,就能夠進行深造,而在通常情況下,經過歷練的魔法師要比閉門造車的強大很多,在同一個等級上,經過歷練的魔法師能夠以最少的魔法力戰勝對手,甚至一招退敵。

  「是啊。」對於尼瑪的關心,阿洛心中也有幾分觸動,他笑一笑說道,「是我不好,讓尼瑪擔心了。」

  尼瑪看著阿洛的笑臉,嘆口氣:「你若是能夠用……」魔法力多好。她這樣想著,隨即搖搖頭,「你看我在說什麼啊,等埃羅爾回來,再進修一段時間,說不定就可以成為學者,到時候,也一樣能夠獲得尊敬。」

  學者是魔法師公會惟一的文職,他們可能魔法力低下,但是對魔法的理論和設計卻有著極高的領悟力,能夠在公會中編撰魔法書,也是讓人尊重的存在。

  在尼瑪看來,他可憐的埃羅爾因為年少時的厄運所以無法再使用魔法力,但是他很勤奮也很聰明,如果能夠在歷練過來以後提交自己的魔法理論,就能被獲准登上圖書館的頂層——那裡是所有學者進行研究的地方,經過系統學習,再接受學者們的考核,成功以後,就能夠被授予「學者」的稱號。要知道,就是九級的魔法師看到學者,也是絕對不能有半點不尊重的。

  阿洛今年十四歲,在魔法師公會的五年裡,他把五級及其以下的所有魔法都看了一遍,並且進行抄錄,到他終於覺得差不多的時候,他決定離開公會了。

  在此之前自然是要進行考核,他的理論功底紮實,其實並沒有費太大的力氣。他這幾年一直飽受冷落,雖然是他心中所願,可是對於一直以善意待他的尼瑪,他卻在心中有了一些暖意。

  阿洛與尼瑪並肩走著,大概是考慮到阿洛很快就要離開,尼瑪諄諄地叮囑了很多,對尼瑪來說,這個幾乎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就像她的親人,讓她打從心裡疼愛著。

  很快到了阿洛的房間,可是尼瑪卻還是沒有離去的意思。阿洛有點不明白,但還是很有禮貌地把尼瑪請了進去:「尼瑪,不介意的話,進來喝杯水吧。」

  尼瑪遲疑一下,抬步走進了房門。

  阿洛是個很安靜很溫和的人,無論他在做什麼,都沒有一點急躁的樣子,尼瑪看著他不疾不徐地為自己倒了一杯紅茶,心中那一點不安也很快就消失無蹤。

  喝了一口紅茶,尼瑪把杯子放到旁邊,看著阿洛笑得很慈祥:「埃羅爾,來,到尼瑪的身邊來。」

  阿洛不明所以,不過還是微微笑著走了過去:「怎麼了,尼瑪?」

  尼瑪低下頭,在腰間的口袋裡摸了很久,然後蜷起拳頭說:「把手伸出來。」

  阿洛很順從地攤開手掌,然後尼瑪把拳頭挪到阿洛手掌的上方,輕輕地放了了冰涼的東西上去。

  有很強烈的金屬感和魔法波動啊……

  阿洛好奇地看過去——是一枚鐫刻這魔法花紋的金屬的戒指。

  「這是……儲物戒指?」他突然明白過來,有些訝異地朝尼瑪看過去。

  尼瑪笑著點點頭:「從今天起,它是你的了。」她的目光仍停在那戒指上,帶著一些淡淡的不捨,但很快眼神又變成和煦,「埃羅爾,滴血認主吧。」

  然而阿洛卻搖了搖頭:「對不起尼瑪,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接受。」

  在這個世界上,儲物戒指的價格是非常昂貴的,按照一般的貨幣兌換來算,即便是只有最小容積五立方米的儲物戒指,也能價值五十晶幣,也就是五百金幣,或者五萬銀幣,或者五百萬鐵幣,而通常普通人的一頓飯錢,也不過幾個鐵幣而已,如此可見,像儲物戒指這一類物品,應該都屬於高檔物資之列,尋常人是沒有這個購買能力的。

  尤其是之前尼瑪說「滴血認主」,需要滴血認主的物品更是高檔中的高檔,以防丟失才會有這一道程序,除非主人自願抹除裡面的痕跡,不然的話,即便是主人死去,那個物品也沒有其他人可以使用。

  雖然不知道尼瑪這個儲物戒指是從何而來,但的確是太貴重了一些,阿洛真切地體會到了尼瑪的一片心意,可是,還是必須拒絕。

  「這並不是什麼來歷不明的物品。」尼瑪還以為阿洛是擔心這個,便拉住他的手要給他戴上,「是我死去的丈夫留下來的,雖然我不過是個三級的魔法師,不過他可曾經有七級的水準呢!這是他送給我結婚的禮物,已經抹去了裡面的很久,是完全屬於我的。」

  說到這裡,她有些黯然,如果說她此生還有遺憾,那就是沒能給深愛的丈夫生下一個孩子……剛結婚的時候她太張揚,不肯那麼早孕子,而後丈夫在一次龐大的戰役中被徵召,在戰場上死去,她後悔不已,但已經再也沒有機會。

  「不,尼瑪,我不是這個意思。」阿洛按住尼瑪有點顫抖的肩,安撫道,「既然是重要之人的遺物,還是由尼瑪自己收藏得好,我是不敢收的。」

  聽到是這個原因,尼瑪鬆口氣,但是很快反問道:「為什麼不敢?埃羅爾是個好孩子,尼瑪看著你長大,希望你一切都好。」她看著阿洛溫柔的目光,那雙似乎永遠平和的眸子,就跟自己最愛的人一模一樣,所以她總覺得這個孩子彷彿就是自己與深愛之人的延續。

  「我老了,這輩子也只可能呆在這裡,這個儲物戒指,即使留在手裡也沒有什麼用處,埃羅爾要出去歷練,總是要採集很多資料和知識的,如果沒有一個儲物戒指在手,丟了怎麼辦?」尼瑪說著,她一點也不接受阿洛的拒絕,而是不容置疑地把儲物戒指旋轉,露出一根細長的針,扎到阿洛的手指上。

  一滴鮮血顫巍巍地沁出,染紅了戒指,而後戒指就好像自己長了眼睛,牢牢地圈在阿洛左手的小指上,不大不小,剛剛圍住。

  「很不錯。」尼瑪滿意地點點頭。那枚戒指是很古拙的樣式,配上少年細長而白皙的手指,顯得十分好看。嗯,就像和當年的丈夫一樣好看。尼瑪這樣想著。

  「尼瑪……」完全沒想到這個素來對自己很親切的老婦人會突然做出這樣霸道的舉動,阿洛看著已經成功嵌在自己手指上的儲物戒指,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不喜歡嗎?」尼瑪側頭看過去,好像有一點傷心的神色。

  「……不。」阿洛無奈地嘆口氣,然後展顏微笑,「我很喜歡。」

  當然不會不喜歡,對於一個旅行者來說,這樣的儲物戒指是多麼方便的東西,而面對尼瑪的這一番好意,阿洛的心裡也倏然感到溫暖。可以說,尼瑪的愛心,就是他所在這個世界上所遇到的第一份真誠的善意,讓他如何能不感激?

  「喜歡就好。」尼瑪站起身,猶豫了一下,然後摸了摸阿洛的頭,「埃羅爾,你要知道,我將你當做我的孩子看待……」

  「是的,尼瑪,我知道。」阿洛仰頭,並沒有拒絕這一雙親切的手,「我也同樣將你看做我的親人一樣。」

  「所以,這一次出門歷練,一定要小心。」尼瑪眼睛裡都是慈和的光,「埃羅爾,你不會魔法,所以一定要去公會領一些魔法捲軸帶上,要好好保護自己……學習和冒險都很重要,可是埃羅爾,對我而言,你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會的。」阿洛用手貼住尼瑪的手,「也許我會離開很久,尼瑪,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將來的有一天,我還會回到這裡探望你。」

  三天後,阿洛收拾了所有的筆記和尼瑪不放心叮囑他所領取的防身物品,將它們統統裝進儲物戒指。在向公會會長像征性地告別以後,他走出公會的大門,終於,踏上了屬於他自己的旅程。

  3.薩多森林

  薩多森林是這片大陸上最為出名的森林之一,它有著無比寬廣的面積,繁茂的各種各樣的參天大樹,還有許許多多說不出品種的魔獸。傳說在森林的最內部,每過千年就會有一次屬於魔獸之間的大戰,到時候就會選出獸王,守護著這片森林,也守護著魔獸的尊嚴不被人類所侵犯。

  阿洛在經過了半個月的旅行後,終於來到了這個地方。

  在森林的最外圍,是一片荒涼的空地,也許是因為擔心被森林裡的魔獸跑出來騷擾,所以都沒有建成村莊,幾乎沒有人煙。

  阿洛把寬大的兜帽放下,抬起頭,看到正午的烈日將火一樣的光芒灑落在樹冠上,卻好像無法穿透樹林蓬蓋的遮掩進入森林,而只能可憐滴留在外面,給那漆黑的森林籠罩一層薄薄的黃光。

  「就是這裡了……」阿洛很滿意地看著這裡的環境,重新拉起兜帽,慢慢地向前走去。

  不過一會兒時間,他那瘦弱而矮小的身影就消失在那一篇濃重的黑暗之中。

  一如阿洛所想,薩多森林作為年代最為古老的幾個森林之一,它所擁有的多是數百年以上的巨木,而在這些巨木的彼此溝通和掩映下,在這片森林裡,也充盈著比外面世界多出不知多少倍的木行靈氣。

  是阿洛在地圖上搜尋了很久,才精心選擇的修行之地。

  森林裡很陰暗,阿洛早有準備,他從儲物戒指裡拿出一個魔法的捲軸,拉開上面的紅線。

  捲軸很快地飛到半空中,「撲」地一聲炸開,跟著就出現了一盞小小的油燈,燈芯是光明魔法的小小晶石,正顫巍巍地噴吐魔力——這是魔法師公會與大陸商會聯合推出的魔燈,只要向裡面填充晶石,就能夠長時間地發出光亮,是冒險者和旅行者都異常喜愛的常用物品。

  森林裡的空氣很潮濕,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葉子,踩在腳底下喀吱喀吱地響,阿洛走得很小心,他並不想打擾到森林裡其他成員的安靜。

  嗖——

  有什麼東西飛快地掠過,阿洛感覺到臉頰上有一點熱熱的,他伸手摸了摸,是一些黏膩的液體,同時,他也覺察到一些細微的刺痛感。

  「看來,真的很危險啊。」阿洛搖搖頭,血是紅色的,就說明沒有毒,他便沒有再放在心上。

  森林裡的住客很多,而且多數不太友好,阿洛一邊走著一邊留心不要被劇毒的植物纏住,他感覺到自己彷彿被無數眼睛盯著,猶如芒刺在背。他一路探測周圍的環境,阿洛仔細尋找適合自己、卻又在周圍沒有太多猛獸的安靜所在。

  終於,他停在了兩個互相糾纏在一起的巨樹之下。

  這兩個巨樹的枝葉呈兩翼環抱,延展非常廣闊,就像一隻展翅欲飛的大鵬,而樹身幾乎有二十人合圍粗細,中間有個極大的樹洞,離地面約莫四五米高,大概能裝下五六人的容量,外面還被纏在兩棵樹上的藤蔓遮了一半,看起來是既能擋風遮雨,又不會被蛇蟲或者一些小爬獸侵擾——尤其是在還沒達到能夠辟榖階段的時候,在這裡休息真是再好不過了。

  所謂萬事開頭難,此時的阿洛身體裡半分木行靈力也無,而水系魔法力又不能使用,除了一些魔法捲軸以外,完全沒有自保能力。他只好從儲物戒指裡拿出在路上買下的短刀,在旁邊削了好幾根粗細不等樹枝藤蔓,在方圓十米左右擺了個小小的陣法,再搬來幾塊石頭,按照九宮八卦之位布成迷陣,以免有魔獸闖入,打擾他的修行。

  在一切準備妥當,阿洛脫下魔法袍,只穿了件內衫便盤膝坐下,雙手虎口交握置於丹田之前、兩膝之間,然後運轉口訣,深深吐納。肉眼難見的木行靈力紛湧而來,自頭頂百匯貫入,直行而下,在丹田盤旋許久,再散於四肢百脈之中……

  這一入定就是一個日夜,待到阿洛醒來的時候,身體裡已經有了些微的氣感,煉氣一層的起步已然成功。

  阿洛攤開雙手,看著自己彷彿褪去了一層死皮的手指,心裡頗有幾分感慨。上一世根骨太差,加上又因多年勞累所苦,修行起來障礙重重,這捕捉氣感一關,足足花費了三月之久,卻不曾想,在這一世,僅僅用了一日一夜,就已經達成——當然,前世的經驗也佔了一部分作用,可若不是資質絕佳,也絕然達不到如此效果。

  這還是在身體裡的水系魔法力全然不能發揮的前提下有此結果,饒是早已心神平定如阿洛,在此時也不免有了些期待……若是修到煉氣一層,逼出體內的暗黑魔法力之後,又能達到什麼程度呢?

  第二次入定,整整過去了七日七夜。

  醒來的阿洛雙目神光暴漲,極快地在四周穿梭一圈,然後又極快地收了回來。

  他看著手指上滲出的黑色污泥,溫柔地笑了笑,站起身,動一動小指。

  地面上無聲地出現個巨大的木桶——這是他特意找人定製的,桶裡盛滿了清水,就是為了這一天沐浴而用。

  阿洛撕開已經被體內沉垢糊得不成樣子的衣衫,裸著身體,慢慢地走入木桶之中。

  洗乾淨之後的身體瑩潤如玉,泛起柔和的光澤,阿洛感受到木性靈力在體內運轉的感覺,只覺得整個頭腦都清晰了許多,放眼四望,他幾乎能夠聽到蛇蟲鼠蟻在地面蠕動的聲音。

  他並不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卻遠比第一次更加觸動。

  煉氣一層已成,這也就說明,他所構想的理論全部都能變為現實,在這個世界中,他也一樣能夠通過溝通天地的力量,一直修行下去。

  如果……如果水生木也能成功的話,是不是……阿洛看著自己根骨均勻的手掌,發現居然會有一些幾不可見的顫抖,便輕輕地抓握一下。

  是不是,可以大破桎梏,修成金丹,甚至元嬰境界?

  事不宜遲,他順手從儲物戒指中扯出一件長衫披上,就濕淋淋地走了出來,靈氣一轉,渾身透干。

  阿洛這時走遠了些,走到十米開外,才再盤膝坐下。他一手朝前平伸,五指分開,指尖亦是對準前方,而後斂氣歸元,將木行靈力佈於全身……

  暗黑魔法力不愧為最富有侵蝕性的魔法力,即便是以潤澤著稱的水系魔法力,也在它的侵略下可憐兮兮都蜷縮在經脈的一角,只能堪堪護住經脈不被腐蝕,卻不能阻止暗黑魔法力阻塞經脈的霸道,使得那些原本應該通達無阻的經脈變得有些萎靡。

  或許是木行靈力是天下間最具有生機的力量的緣故,暗黑魔法力並不能擋住它的運轉,然而桎梏依然存在,讓水系魔法力不得解脫,也讓一種冥冥中不可見卻的確存在的窒礙感,一直壓制著阿洛的修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阿洛把木行靈力凝成一股,從任脈始,一寸一寸地壓迫著暗黑魔法力。

  不知經過多久,阿洛額前綴滿了細密的汗珠,才在指尖慢慢地滲出幾滴黑色的液體——這便是被擠壓在一起的液態暗黑魔法力,只以砸在地上,就「嗞嗞」地浸入地表的葉子,直透到下面去了。

  ……真是強大的魔法力。

  阿洛長長地籲一口氣,開始驅除另一條經脈的雜質。

  這工作足足做了十多天,每一日每一日將靈力消耗一空,再重新修行恢復,這些天下來,居然也有了不小的進步。而所幸的是,暗黑魔法力終於還是全部離開了阿洛的身體,阿洛能夠感覺到,身體裡充沛而柔和的力量,就好像有藍色的波光在眼前浮動,帶動著他身體裡的木行靈力不斷攀升。而在修行打坐的時候,木行靈力源源不斷地被吸引而來,還有一種更加濕潤的力量也隨之進入身體……澎湃的,而且博大的。

  阿洛嘗試著讓兩者並肩而行,而兩股力量同樣溫順,竟也按照他的想法逐步運轉,使得他的功力一日千里。

  修行無日月,不知不覺間,阿洛已經在這一方天地中修行了一年之久,終於恢復了前世的修為——練氣九層。

  體內以丹田為核心,木行靈力在裡,水系魔法力在外,水系魔法力依著木行靈力,兩者平行,呈規律旋轉,水系魔法力刺激木行靈力滋生壯大,再往丹田中心不停地壓縮,生生不息,運轉不休。

  到了這個時候,阿洛才敢離開這兩棵大樹所遮掩的範圍,走到這方寸之外……森林裡的空氣清新無比,遠方隱隱傳來野獸撕咬的蠻橫的聲響,又像回歸了蠻荒之地,讓人生出幾分心悸。

  淡淡的血腥味透過重重樹葉傳了進來,有屬於魔獸的,也有……屬於人類的。

  阿洛皺一下眉,還是朝著血味飄來的方向去了。

  4.因緣

  如果阿洛不是已經在修行上小有成就,他是根本不敢走出這塊地方的,如果那血腥味所顯示的地段不是並不遠,他也不會過去看看情況……然而,正是這兩個條件都達成了,所以他才會小心翼翼地,以一個隱身術遮蔽了自己的身形,慢慢地朝血腥味的來源處走去。

  撥開重重枝葉藤蔓,阿洛停留在離那處五米開外的地方,透過樹葉的縫隙,窺探著那邊的情況。

  這一看之下,他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

  在那裡正在進行搏鬥的,果然一如他之前所料,是魔獸與人,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那獸是成年的獸,而人,卻不過是個小孩子。

  頭頂有一根鋒利的褐色獨角,眼睛瑩綠,皮毛黝黑,四根利爪都是曲起的,渾身筋骨嶙峋,看起來很是可怕。

  它的身體足有三米長,可是動作卻很靈活,偶爾一張口,還能噴出火紅色的光團,打在哪裡,哪裡就衝起一片火焰。

  阿洛曾經看過一本名為《魔獸大全》的配圖古籍,上面正好收錄了這種魔獸的名稱——疾風獸,三級魔獸,也是火系的魔獸。單兵作戰實力類似於三級魔法師,動作很快,如果真的跟身體柔弱的魔法師相遇,在沒有戰士保護的前提下,恐怕將會是它為勝者。

  現在跟疾風獸拚命的人身材矮小,但是身法卻很剽悍,整個人弓起來,撲、拉、掀、扯,就好像個野獸的摸樣,哪怕是現在身受重傷,也透出一股濃烈而強大的生命力。

  在人與人交錯而過的時候,阿洛清晰地看到了,那人眼裡蘊含著的悍氣,甚至是戾氣。

  那人的動作很勇猛,從出手的方式來看似乎也十分瞭解這類魔獸的行為方式,可卻一直被牢牢地壓制著——阿洛眯起眼,才發現這個人身體裡居然沒有半點能量波動。若不是因為足夠瞭解對方的弱點並且憑藉矮小的身體努力攻擊,恐怕早就斃命於魔獸的利爪之下了吧。

  在阿洛看來,這一場的戰鬥,就是會魔法而且肉體強橫的成年魔獸欺負一個孩子,毫無公平可言。

  當然,在野生而自然的世界裡,原本也沒有所謂的公平,實力強悍的吞噬實力弱小的,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只不過,如果這個時候有外力介入、加入其中的一方去圍攻另一方,就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於是阿洛毫無心理負擔地出手了。

  雖然決鬥的雙方他一個也不認識,然而,對修真者而言,沒有靈智的生物為畜類,僅能為食物與材料;有了靈智而不成人形的為靈類,可為坐騎,但也能為材料;只有能成人形的生物,才是同類,無論修妖修魔修鬼還是修道修佛,都是如此。

  阿洛是以人身修道的修真者,是有靈智的生物,所以在對稍有靈智的魔獸與人類之間相比,他當然選擇人類了。

  以水系魔力凝成冰刃呼嘯而去,自下而上,直接刺入疾風獸下顎——這是它必死的弱點之一。

  疾風獸沒想到會有人插手,在無比劇烈的痛楚之下,它的身體猛然一陣抽搐,倒在地上,就死得透透了。

  而那個孩子也撐不住了,眼見疾風獸被人殺死,大概是心情一鬆,就立刻脫力,也倒了下去。

  阿洛這才慢慢走了過去,只是他的指尖仍舊纏繞著純淨的水的力量,以便隨時應對忽來的攻擊——在這個危險的森林裡,他永遠不敢有絲毫大意。

  及至走近了阿洛才發現,那個昏倒在地上的孩子的確很矮小,頭髮是髒污的,並且枯幹,幾乎已經看不出原有的顏色,眼睛緊緊閉著,嘴唇倔強地抿著,臉蛋也髒髒的。看起來,年紀著實不大。

  他現在渾身是血,肚腹之處還有好幾條利爪撕開的口子,有些血凝成了痂,都有些泛黑起來……無論是什麼樣的野獸,指甲上總是會帶上些毒的。他蜷縮著倒在那裡,瘦骨嶙峋,看起來好生可憐。

  阿洛盯著那孩子看了一會,終於露出個溫和的笑容來:「我修為初成,就嗅到你的血氣,已是有緣,你與那獸纏鬥許久,能撐得我來,便更是難得,而今又在我除去那獸之時,倒在我眼前……這樣看來,我也不能扔下你一人在此了。」

  修真者是講究緣法的,阿洛在這異世重生,一切重頭再來,剛剛恢復了前世的修為,就遇上了這麼個人,那就說明,這人必定與他有所牽扯,自然是不能見死不救……否則的話,就是一切隨心了。

  想到此,阿洛走過去,雙手將那孩子托在臂彎,小心地不觸碰他的傷口。這裡剛剛才有疾風獸肆虐,是不安全的,若是要療傷,也得回到他所布下的陣法之中才可。

  走回那兩棵交纏著的大樹下,阿洛心念一動,就從儲物戒指中移出一大盆水來,取火燒得溫熱了,才三兩下扒光了那孩子的衣裳,將他置於盆中,細細地給他擦洗起來……是個男孩。

  越是擦洗,就越是覺得這孩子之前艱苦,那滿身上下的創痕,有多日以前的瘀傷扭傷,也有近幾日的擦傷爪傷,密密麻麻,到處都是。

  那孩子大概真的是精疲力竭了……阿洛知道,像這樣嚴重的傷口,就算自己再怎樣留心,也會帶來強烈的刺激,而他居然一點反應也沒有。若不是還有呼吸在,他幾乎要以為,那孩子已經傷重而亡了。

  事不宜遲,為了避免將之前所做的一切變成無用功,阿洛很快把男孩從澡盆裡抱出來,以柔軟的白毛巾替他擦乾身體,然後將他放平在一塊光滑的巨石上。

  阿洛半蹲下來,雙掌微微攤開,平舉著置於男孩上方,閉上眼,而後睜開。

  頓時,他的掌心泛起許多淡藍的光點,又很快地綴連一片,變成了朦朦的藍光,極精準地將男孩整個人抱住。

  水系魔法,是最柔和的力量,也是除了光明魔法以外唯一能夠治療外傷的魔法。現在阿洛所運用的,是五級水系魔法,水愈術,能以藍色的光波包圍傷者,消除一切被銳器所造成的傷痕。

  果不其然,男孩身上的創傷也正在這水愈術的治療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癒合,不多會兒,就全部消失了。

  可這還沒完,水愈術只能治表而不能治裡,阿洛很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把男孩扶著坐起來,自己也盤腿坐到他的身後,運起了蘊藏在丹田深處的木行靈力。

  木行靈力能滋養經脈、調養肺腑,更重要的是,它能排除掉人體裡的所有毒素——只要你有足夠多的靈力,就能做到這一點。

  男孩身體裡的經脈很疲弱,而體質也明顯因為常年的不能溫飽而變得很弱,但他卻可以在三級魔獸的攻勢下堅持許久……除了精神力極其強大之外,怕是沒有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釋了吧。

  深吸一口氣,阿洛的眼裡淡青光芒一閃而沒,而兩手也抵上了男孩的後心。木行靈力通過指尖一點點鑽入男孩體內,極速遊走,飛快地清除了雜質,又一寸寸滋養、拓寬他的經脈……

  人為地驅除雜質也是頗為有效的,男孩的體表就和之前的阿洛一樣,也滲出了許多黑色的污穢,堅硬並且很難處理。阿洛只好再次將男孩扔進水桶,重新用溫熱的水幫他搓洗乾淨。

  一切都做完以後,阿洛不僅靈力和魔法力消耗一空,就連好不容易積攢的一些體力也都用盡了,他嘆口氣,從儲物戒指裡拽出一片黑色的衣角來。

  阿洛現在的身份是魔法學徒,所以準備在儲物戒指裡的也只有魔法袍,他找了一件前年穿著的小些的,為男孩穿在身上。可男孩實在太瘦了,阿洛原本也只是削瘦的身材,可男孩穿著魔法袍,竟然還是空空蕩蕩。

  「看起來,還是要喂胖一些才好……」阿洛看著已經被拾掇得整整齊齊的男孩,擦一把汗,滿意地微笑起來。

  儘管還是干瘦乾瘦沒幾兩肉的模樣,臉色也還有些泛黃,但是看起來已經是干乾淨淨的了,五官也是很周正的。

  「雖然不知道你我究竟有什麼因緣,但我能做的已經都做了,接下來,就盡人事、聽天命吧。」

  男孩被阿洛以水系魔法輕柔地送上半空中早被收拾乾爽的巨大樹洞裡休息,因為擔心森林裡的夜晚過冷而導致他的虛弱體質受不住而著涼,阿洛甚至還把自己備用的棉被拿出來為他蓋上。

  接著,阿洛就開始了每一天的功課——在大樹之下,打坐修行。

  到了這個世界以後,阿洛每一次的入定都十分順暢,尤其在靈力耗盡的景況下,更是很快就進入了狀態。靈力在體內不斷循環,水系魔法層層撫慰,更有許多細細的靈氣從空氣裡鑽入阿洛的身體。

  大概兩個小時之後,阿洛已經恢復了全部力量,他頓時神清氣爽,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剛睜眼,這一抬頭,就對上了一雙灼灼金眼。

  阿洛被嚇了一跳,往後一挪,差點摔倒在地。

  5.流牙

  只見一個頭髮亂蓬蓬的男孩正半蹲在他前方不足半米之處,兩手呈爪狀,貼著兩足撐在地面,好像隨時都能夠暴起攻擊!

  他兩隻金眼炯然有神,正定定看著阿洛的臉。

  阿洛才想起自己的確是撿了個與自己有因緣的孩子回來,可這不過才一個時辰光景,照理說,不該醒得這麼快啊!

  他這樣想著,但目光依然停留在孩童身上。

  這個男孩好像並不喜歡魔法袍的寬大造型,他的袖子被齊頭撕下,衣擺也只剩下一半,堪堪遮在膝蓋上方,而被撕下來的袖子和衣擺卻又被粗糙地連在一起,纏在腰上,做出個類似於緊身衣的效果。

  重新坐正了身體,阿洛沒有男孩眼裡發現敵意,只看到一些淡淡的戒備,就沒有做出什麼防護的姿態來。

  男孩看他放鬆了身子,也稍稍褪去了點警惕之意。

  醒著的男孩就像一隻野生的小獸,渾身上下都充盈著強烈的活力。

  對於如阿洛這樣主要修行木行靈力的修道者,往往對具有勃勃生機的東西非常感興趣,男孩自從醒來之後的一系列表現,讓阿洛很喜歡。

  所以他盡力釋放出安撫的水系魔法力,讓整個空氣裡都佈滿溫柔而慈悲的力量,而他本人也露出一個非常柔和的笑容,聲音低緩:「你醒了啊。」他這樣說道。

  男孩偏著頭,好像沒有聽懂他的意思,但是也沒有離開。

  阿洛很有耐心地繼續說著:「你還記得嗎?之前你昏迷了,我把你帶回來的。」

  男孩眨眼,小心地抬起一隻手,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伸到阿洛的眼前——他的動作極慢極慢,彷彿只要被任何聲音驚擾,都會立刻閃避開去一樣。

  阿洛當然不會發出聲音,他只是保持著無比溫和的笑容,看著男孩動作。

  男孩的手,終於觸到了阿洛的臉,碰了一下、兩下,然而很快就像被燙到了一樣,又極快地縮回來。

  阿洛不禁失笑。

  很可愛。他這樣想著。

  男孩似乎也感應到阿洛眼裡暖融的笑意,扯了扯嘴角,好像也想要笑一笑,卻沒能成功的樣子。

  「啊。」男孩試探著開口,發出一個短促的單音。

  「嗯?」阿洛歪歪頭,聽他繼續說下去。

  然而,男孩沒有再說話。

  不管怎樣,總還是要對對方有所瞭解的。阿洛抱著這樣的想法,就又提出了好幾個最簡單的問題。

  男孩還是沉默地半蹲在那裡,不點頭,不搖頭,也沒有任何反應。就是在偶爾阿洛皺起眉頭的時候,會發出一個「啊」的音節,像是在安慰一般。

  折騰了好一會兒,阿洛終於明白,這個孩子,是不會說話的。那麼,是因為一直跟野獸生活在一起,所以才不會人類的語言嗎?

  不,不是。阿洛想起之前為那孩子療傷時候所見到的瘀傷,雖然看起來是過了很久的,可那是只有人類才能造成的……如果是野獸,不可能有那樣的指印和彷彿鞭打的痕跡。

  這一剎那,阿洛的腦海裡出現了很多關於對這男孩曾經生活的想像。也許是因為曾經遭受虐待,在忍無可忍的時候封鎖了自己的靈智,也許是因為想要自我保護才會變成這樣……但無論如何,那都是過去了。阿洛並不想過多地探測。

  不過,當前最重要的一點是,先教這孩子說話吧。

  男孩的表現,一如剛踏入陌生地盤的小獸,對於自己的救命恩人既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一直想要衝出去,可又因為對方釋放出來的善意,而勉強保持著理性。

  阿洛微微地笑了,他也慢慢地伸出手,緩緩放在男孩的手背上。

  男孩一個瑟縮,渾身的皮肉都繃緊了。

  阿洛的手指在男孩手背上輕柔地按撫,漸漸地撫平了男孩的情緒。等到他不再那麼緊繃了,才翻轉手腕,握住了他的手,輕輕地把他拉起來。

  「從現在起,我會教你一些東西。」阿洛把男孩拉到樹下的一方大石上,與他並肩坐在一起,聲音溫暖而又輕柔,「等到你明事理、知世事的時候,再來選擇你以後生活下去的道路吧。」

  男孩聽不懂阿洛的話,但是憑藉他那如同野獸一般的敏銳,卻能夠感受到屬於阿洛的獨特的柔和氣息。然後奇異地,他平靜了下來。也好像明白了阿洛的意思一樣。

  接下來的日子裡,阿洛除了修行以外,就是教導男孩說話,男孩一開始並不能明白,可幾天以後,他雖然還是不能自己表達,卻可以大致瞭解阿洛平時想要傳達的信息了。

  這一天,照舊是每日清晨的教育課,阿洛覺得,這孩子既然能夠大概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也就應該教一教除了發音以外的東西,於是他依然溫柔地拉著男孩的手坐到巨石之上——這似乎成了慣例,如果阿洛不做,男孩就會始終保持野獸一般的蹲坐姿態。

  「我想給你取個名字,好不好?」阿洛看著男孩微笑,「或者,你也可以告訴我,你想要他人怎樣呼喚你?」

  男孩皺眉,好像在想些什麼,然後猛地抬起頭,手指飛快地指了一下阿洛。

  「……我?」阿洛偏頭,「你是想知道我叫什麼嗎?」

  男孩眼睛一亮,很快地點點頭。

  阿洛唇角彎了一下,認真地想著。

  其實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阿洛都只有名,沒有姓。

  在上一世,他出生於戰亂之中,與貧苦人一同掙紮在生存線上,他被人隨意呼喚為「阿洛」,那麼,「洛」便是他的名,而姓……他不知父母,何來姓氏?而重生而來的這副身體,也是貧民的孩子,被胡亂地生下來,就胡亂地討生活,及至他附身了,又被帶到魔法師公會,他依然是個孤兒,只是當說出自己的名字「阿洛」時,被誤聽為「埃羅爾」,從此便叫了「埃羅爾」。

  他很快平靜了心緒,抬起頭時,眼裡已經是一片澄淨:「我叫埃羅爾。」既然大家都這樣叫他,這就是他的名字。

  男孩很高興,他迫不及待地開口發音:「……羅……洛……洛……」

  聽到熟悉的字眼,阿洛瞳孔驀地一縮!良久,他閉一閉眼,睜開時,笑容淺淡:「嗯,你可以這樣叫我。」

  男孩點點頭,張口呼喚:「……洛……」

  阿洛點頭:「嗯。」

  男孩再嘗試:「……洛。」

  「是。」阿洛嘴角微微露出笑容,「是我。」

  「洛!」男孩更加開心了,「洛……洛,洛!」他其實並沒有其他的表情,但他周身的氣氛卻在這一瞬間變得歡欣起來。

  「對,你的叫法沒有問題。」阿洛也被男孩純然的喜悅感染,連素來平靜的眸子也泛起了柔和的光,「那麼你呢,你想我怎樣稱呼你?」

  男孩的手指指向他自己,歪著腦袋,好像在問著「……我?」

  阿洛再點頭:「對啊,你。」

  男孩皺起了眉——這恐怕就是他最明顯的神情了,在阿洛看來,就是絞盡腦汁苦思冥想的模樣。

  又過了許久,男孩終於還是搖搖頭,手指朝著阿洛指了指:「……洛。」

  「是讓我取?」阿洛明白了,可還是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問道。

  男孩完全沒有體會到阿洛的想法,很單純很直白地一點頭。

  「那好吧。」阿洛笑了。他仔細回想第一次見到男孩的情景,想起了那一隻無論如何也無法殺死男孩的疾風獸。那時,男孩小小的個子如同一隻楔入巨獸身體的尖牙,而身法如風又流暢如水……

  阿洛心中有了定論,便說道:「流牙,好不好?」

  流牙,流動著的尖牙,戰無不克,犀利而綻放出絢爛的光芒。

  「好!」男孩這回沒有想太久,直覺地就重重點頭,而在這個時候,他也終於發出了自從跟隨阿洛學習語言以來的第二個清晰的字音。

  他的種種表現都證明著,他喜歡這個名字。

  阿洛也很高興,他活了兩世,也是第一次為他人取名。

  在修真界中,名字是不能亂取的,取名具有固有的意義,你為他人賜名,就說明你要接下那一份因果。這個男孩跟自己有因緣,他又給了他名字,那麼,他在他的心裡,就有了不一樣的重量。

  也許,也算是親人了吧?

  想到這裡,阿洛的眼裡,一點一點地染上了笑意,他原本不是多麼好看的容顏,卻在這個柔和到極點的笑容中,變得無比的舒適熨帖,好像讓人也從心裡溫暖起來。同時,也看呆了旁邊的剛有了新名字的流牙。

  流牙並沒有太多的心思,他只知道,這個人很好看,所以,他就這樣看了。

  以後的時光,阿洛對流牙多了幾分親近,漸漸地沒有當做只是個因緣,而是真正地接納了這個人,而因為流牙,他也能更加融入這個世界,也由此,而多了很多從不可能的,被稱之為「哭笑不得」的感覺。

  某一日,阿洛從入定中醒來,看到的,依然是流牙近在咫尺的臉,以及那一雙冷靜中燃燒著戾氣的金眸。

  他不禁有些無奈,不管怎樣說明,流牙都我行我素,久而久之,阿洛也就習慣了。琉牙現在還趨向於野獸的思維方式,或許,這就是所謂的護主本能?

  6.相處

  強烈的血腥味穿過結界透進來,將阿洛從入定中驚醒,他站起身,迎接從遠處矯健奔回的身影。

  是流牙,他扛著一頭獨眼野豬,大步如飛,極快地停在阿洛面前。

  「回來了啊。」阿洛衝他微笑,「去把身上的衣服換掉,順便洗個澡。」

  流牙點點頭,把野豬往地上一扔,金眼灼灼地看著阿洛。

  阿洛無奈地笑:「快去吧,我會幫你烤的。」

  流牙很高興,一躍而起,就跳到上面的樹洞裡去了——他的彈跳力極好,用起力來,幾乎能上十多米之高。

  在兩個人共同生活的日子中,一開始的流牙,是喜歡吃生食的,每一次都弄得鮮血淋漓,而阿洛雖然不至排斥,但也並不喜歡血味的,就上手將肉食烤熟,給流牙食用,流牙一次吃過立即愛上,每一回都要出去獵上好幾頭,交給阿洛處理,而他自己也察覺到阿洛的情緒,歸來後就會乖乖放下食物,然後去洗澡換衣,再待在火堆旁享受美食。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習慣。

  流牙的動作很快,阿洛這邊剛剛把剝好皮去掉內臟的野豬放上烤架,那邊已經有一條人影「嗖」地出現在阿洛身邊,半蹲著盯著剛上烤的肉流口水。

  阿洛念幾句咒語,就有一條水龍從天而降,把他滿是油污的手沖洗得乾乾淨淨——不得不說,在有些時候,水系魔法實在很有用。

  不多時,烤架上的野豬就開始發出「嗞嗞」的響聲,焦黃的油一滴滴落在火堆上,又是一片白煙冒起。

  烤豬開始發出誘人的香味。

  流牙的眸光更亮了,兩腳也開始有些不耐地在地面上刨來刨去。

  阿洛嘆口氣:「流牙,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幫我去摘一些水果?」

  「好。」流牙快速地回答,然後就像一陣風似的刮走了。

  流牙的傷勢好轉以後,阿洛就開始教他說話,過了幾個月終於有所進展,流牙雖然還不能流暢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可是一些基本的用語、簡單的音節,已經完全沒有問題了。而流牙也似乎一點沒有離開的意思,一直跟阿洛呆在一起。

  醒過來的男孩很好動,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調養,身子也慢慢地從骨瘦如柴變得結實柔韌。流牙不喜歡魔法袍,並且十分嫌棄那樣寬鬆的樣式,所以很多時候寧肯赤裸上身,只在腰間圍上袍子上撕下的布料。

  在痊癒以後,流牙更是喜歡到處亂跑,竄上竄下,身法動作都敏捷,阿洛一開始還總是擔心他會在外面受到高等魔獸的傷害,可後來漸漸發現,流牙原來比他更加適應森林裡的生活,不僅僅能夠來去自如,還可以捉住一些三級以下的魔獸回來做食物,而自己卻完好無損……讓阿洛不禁有些奇怪,那為什麼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會被一隻三級的疾風獸傷成那個樣子?

  阿洛問過流牙這個問題,可那個時候流牙還不能說話,只是偏著頭看著阿洛,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阿洛就先擱置了那個疑惑,而後等時間久了,阿洛又覺得有些東西並沒有必要追根究底,也就放過了。

  在阿洛給野豬刷上最後一層醬料的時候——這醬料也是流牙變著法子找來的野果和一些野菜搗爛了製成,流牙回來了,扛著一捆藤蔓和好幾根粗壯的樹枝。藤蔓上綴著一串一串的紫色果子,每一顆都有拇指大,看起來很是漂亮,而那幾根樹枝上也掛著沉甸甸的果實,鮮紅色,嬌豔欲滴的,讓人一看就食指大動。

  翻動一下串著烤豬的木棍,阿洛朝流牙笑一笑:「手伸出來。」

  流牙把肩背上的東西輕輕放下,聽話地伸手。

  淡藍色的水柱落下,把流牙的手衝過一遍,流牙也很配合地搓了搓,直到所有灰塵污垢都弄掉為止。

  「好了,開飯吧。」阿洛終於滿意地點點頭,收起了魔法。

  流牙後腳一蹬,刷拉一下竄到火堆前面,單手一抓,就把烤豬提了起來。

  流牙的力氣很大,儘管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的樣子,但他若是雙臂用力,幾乎可以舉起千斤重的巨石。

  「肉很燙,不要直接用手抓它,要拿著木棍吃。」阿洛叮囑。

  流牙手縮縮,乾脆地撕下一個豬腿,遞給阿洛,而後才兩手捧著剩下的,湊到嘴邊大嚼起來,全不顧滿口流油。

  相比於流牙的野蠻吃法,阿洛的動作就要文雅多了,當然也不至於非要一小塊一小塊地撕下來慢慢往嘴裡放,可至少,不會糊得滿臉吧……

  阿洛漸漸地有些瞭解流牙,他的腦子很單純,也很直率,通常認準了什麼,就會一往無前,因而若是想要知道什麼,直接開口問比旁敲側擊管用很多——他對那種拐了幾個彎兒的說法方式難以理解,無法體會那些話裡的意思,更會表示出極度不耐煩的情緒。

  在兩個人的逐步接觸中,阿洛才發現,原來流牙什麼都不記得了。他的記憶似乎是從遇見疾風獸開始,而他印象中的第一個人類,也就是救了他性命的阿洛。

  沒有記憶,就代表沒有過去,流牙不知道自己幾歲,也不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更不明白自己的身份。阿洛偶爾也想,是否需要幫助流牙找回記憶,但看著流牙自己都沒有絲毫的急迫,便也決定讓一切順應天命、順其自然。

  相比阿洛而言,流牙的想法就要簡單許多,他只是喜歡阿洛的味道,就要總是呆在距離阿洛很近的地方,無論是吃飯、洗澡、還是修行,都希望能夠能夠嗅到屬於阿洛的氣息。

  阿洛吃烤肉的動作很優雅,可速度也是很快的,在流牙把野豬啃得只剩下個骨頭架子的時候,他也正好處理完手裡的腿骨上最後一條肉絲,正引了水潔面。

  潔完面,阿洛抬起頭,就看見流牙攤開兩隻油乎乎的爪子,伸到自己眼前。

  「今天你倒是記得了啊,流牙。」阿洛微微地笑了,從儲物戒指裡取出大毛巾,將流牙的手指一根一根細心地擦乾淨,然後拍一下他的頭,「現在去一邊玩吧,我去洗水果,等一下你也要吃點。」

  流牙認真地點頭,頭頂在阿洛的掌心蹭了兩下,一弓足就彈射到一棵高木的枝椏上去了。

  流牙身子不好的時候住在上面的樹洞裡,等到好了以後,也依然住在那裡,阿洛修行全然不需要睡眠,就一直待在樹下。

  然而,讓阿洛無奈的是,流牙好不容易放棄了在自己修行的時候盯著自己不放,卻又改成了蜷在自己身邊睡覺……每一回從入定中醒來,阿洛的確沒有再跟人臉對臉了,可在他身旁不足一寸處,卻有個小小少年縮起身體側躺著,固執地把守那個位置。

  作為一個修真者,以無邊的寂寞來堅定道心、追尋虛無縹緲的天道,早已經習以為常,而外門弟子平日裡各自都有勞作,打坐時間無法固定,彼此之間也沒什麼聯繫,只在每月十五的內門長老的一次講道中,才會見一見其他的外門弟子,當然,更談不上什麼交流或者一齊修行切磋了。

  所以,對於阿洛來說,在每一天的修行中都能有人陪伴,這還是破天荒的第一回……那個人從來不會打斷自己的入定,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就只是靜靜地呆在一旁,不會對自己造成半點幹擾……怎麼說呢,這種感覺並不討厭,時候久了,反而會有一些淡淡的安心。

  這樣平靜的生活阿洛很喜歡,平和的心境對於修為的提升很有幫助,而流牙身上偶爾發生的一些小狀況,也給阿洛平淡的修行增添幾點明亮的顏色——只是細微的,多一些會動搖心志,沒有了又會覺得悵然。

  如果說,還有什麼讓阿洛遺憾的,恐怕就是流牙那張天生露不出情緒的臉了。

  長了肉的流牙很好看,五官立體,小小年紀就有了俊美的雛形,尚在發育中的身子因為經常的運動,也已經貼上了一些線條優美的肌肉,且正在向完美身材一路發展……可就是這樣一個好模子,為什麼居然會做不出表情呢?

  一開始,阿洛還以為是流牙不知道怎麼做,就很用心地教導許久,流牙是個很聰明的男孩,就像瘋狂吸水的海綿,無論阿洛教給他什麼,他都能很快地掌握,然而,偏偏一個簡單的「笑容」,他怎樣也做不到。

  流牙並不是沒有情緒的,相反,他的情緒還很直接,暴躁或者喜悅或者不耐或者平靜,阿洛每每都能在他那雙金色的眼裡窺得明明白白,只不過,他不知道怎麼在臉上顯現出來而已。

  阿洛希望流牙能夠學會微笑,因為笑容是向人釋放善意的第一步,然而從教育的結果看來,似乎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嘆口氣,阿洛端著一盤剛洗過的色澤明麗的果子,朝樹上招招手:「流牙,下來吃水果!這回可不准偷著扔掉啊……」

  7.鬥氣

  流牙喜歡吃肉,而阿洛遠遠未達到辟榖的程度,也是要以食物飽腹的,葷腥不忌,但更喜歡素食果品一些,而自從被撿回來以後就負責獵食的流牙,也很快地察覺到這一點,每次回來,都會有意識地給阿洛帶回鮮亮的果子來。

  阿洛看著地上橫著的滿滿綴著果子的好幾棵棵一人合抱的大樹,無聲地嘆了口氣,再一轉頭,看到半蹲在地上炯炯有神看著自己的流牙,以及那雙金眼裡帶著的一些討好意味……阿洛覺得,自己有點頭疼了。

  「流牙,太多了。」他說道,伸手把男孩拉起來,「還有啊,以後不要再這樣蹲著說話,要站起來。」

  「站起來。」流牙很順從,阿洛一伸手,他就抓著阿洛的手直起了身子,「看不到,洛的臉。」

  阿洛默。

  距離收容流牙的日子已經有三年光景,也不知道流牙是怎麼長的個子,原本矮上阿洛一頭的,如今居然竄得比他還要高了半個腦袋,而阿洛又不是個慣常喜歡抬頭看人的,所以就算流牙低著頭,也只能看到阿洛的頭頂……這讓流牙十分不滿。

  「你挺直脊樑就好,以後我會抬起頭對你說話。」阿洛抽一下嘴角,做出個笑容來,「先不說那個……流牙,我們現在討論的是食物的事,不要轉移話題。」他果然說話算話,剛一說完,就真的抬起頭。

  「哦。」流牙現在一垂眼就能看到阿洛的臉,所以很滿足地應聲,「洛,說。」

  「流牙,你帶回的東西太多了,這樣很浪費。」流牙專注的目光讓阿洛有點不自在,但很快就回過神,「以後只摘下幾個就夠了。再說了,扛這些樹回來,不是很費力氣嗎?」

  「不,費。」流牙很顯然只聽懂了最後一句,「洛吃。」

  流牙的腦子裡完全沒有「浪費」的概念,以他直白的想法,阿洛喜歡吃果子,他就會多弄一些果子回來,吃不完的,扔掉就好了。

  阿洛也知道流牙簡單的思維,心裡嘆氣,然後換一種說法:「流牙,果子是長在樹上的,今年吃完明年還會再長,可是,如果你今年連樹都拔起來了,明年你要讓我餓肚子嗎?」

  「不讓餓。」流牙搖頭,「明年,拔別的。」

  真頑固……

  「總有一天會全部拔完的,到時候怎麼辦?」阿洛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事實上,作為一個修行木行靈力的修真者,他更喜歡看到樹木的繁茂生長,而不是被人為地大肆破壞。可對於現在腦袋裡幾乎一片空白的流牙當然不能這樣說,而就是想嘗試著講道理,也要考慮到對方能否聽懂的狀況……「拔完了以後,我就沒有果子可吃了。」他儘量用最簡單的語言表述。

  流牙眨一下眼,腦子裡終於有了「拔樹會餓到洛」的概念,緩緩地點一下頭:「不餓洛,不拔。」跟著兩隻手放到自己臉上,把兩邊嘴角扯一下,說,「洛,笑。」他一點也不想看到阿洛皺眉頭的樣子,他想看那種很舒服的笑容。

  終於成功溝通的阿洛心情也很好,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一個微笑,抬起手放到流牙的頭上摸一摸:「那麼,下次只摘五個?」

  「十個。」流牙低頭蹭一下。太少了會餓,這是流牙比照自己的食量再減去很多之後的結果。

  「好。」阿洛也不討價還價,至於多出來的那些,他會想辦法讓流牙吃下去的。

  在流牙瘋長個子的三年裡,阿洛的進步也是顯而易見的,他不僅已經成功築基,而且體內的木行靈力經過不斷地壓縮,在丹田處匯聚成液態的青色靈光,而且隱隱有壓實的跡象——這也就說明,再經過一些領悟與靈力儲存之後,他就有望凝結成金丹了!

  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煉虛、渡劫……這是修真者追尋大道所要經過的階段,但卻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福緣達到。

  煉氣只是最基本,築基才算邁入門檻。

  若是築基不過,根本算不上真正的修真者,而金丹雖然已經算有小成,可也終究只能延續千年壽數,千年一過,天人五衰便至,只能衰敗而死……直到修成元嬰,方能獲得無盡的壽命。化神則自有神通,但凡活物,都能變化;煉虛則能使元嬰出竅,肉身雖死而元嬰能脫身而逃;渡劫可分山倒海,舉手投足能引天地變化,渡劫之後,就是成仙……而真能成仙之人,已經許多年沒有過了。

  在阿洛所修行的星球上,似乎要更加淒慘一些,修道之路千難萬難,即便是修成金丹,也是極為難得了,一個門派,若是能有十個金丹期的修士,就已經算得中上等的門派,遠近散修無不想拜入門下,若還能得一個元嬰修士,那就是名副其實的大派,更別提化神和煉虛,在宗派中,那可都是壓箱底的、要供著的祖師爺級別人物了。

  阿洛原本不過是個外門弟子,好不容易達到煉氣九層,比起築基,也只差一步之遙。他的資質並不好,是全憑著幼時磨練所得、不驕不躁的心態和強大的毅力才能到此地步,沒想到,才剛在修行青木訣中三層的時候,就被人一飛劍刺死……說起來,他並不是沒有遺憾的。

  可沒想到的是,他居然沒有死成,還得了個比之前資質好上數倍的肉身,就算有前主人留下的小小麻煩,可在阿洛的眼裡看來,也真算不得什麼。即便是這個世界五行靈氣薄弱,但阿洛依然能夠尋到古老森林吸收木行靈氣,仗著自己的水靈體質和水生木道理,硬生生地重新聚攏了靈力……而如今,竟是隱隱有著成丹之相!

  收斂了體表蒸騰的木行靈力,阿洛緩緩張開眼,此時的他,已經不會再有神光暴漲的不受控狀況出現了。

  他回過頭,就看見流牙也學著自己盤腿坐在地上,只是並沒有擺出修行的姿態,而是一隻手拖著下巴,半眯著眼,彷彿十分享受的模樣。阿洛知道,流牙是受了自己打坐時溢出的木行靈力影響,木行靈力生機盎然,又平和而讓人舒適,流牙喜歡,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流牙,今天又去做了什麼?」阿洛看到流牙腳下沾著的泥土,慣性地詢問道。

  「沒什麼。」流牙想一下回答。

  他既然這樣說,那就是除了狩獵和摘果子,就沒做什麼其他的事情了。阿洛笑一笑,站起身:「去生起火,我洗完澡以後,過來幫你烤肉。」

  「嗯。」流牙揮手,「洛,快去。」

  其實因為修真的緣故,體內的雜質會在修行的過程中被靈力排出體外,是根本不用洗澡了的,然而阿洛為了讓流牙養成這個習慣,免不了就要以身作則,三年以來,倒是每天如此。流牙喜歡學著阿洛做事,所以就算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練習以後已經不會弄得一身是血,也會天天洗澡,再也沒有和他們倆初次見面一樣邋遢了。

  阿洛洗好之後,披著魔法袍從樹後慢慢走出來——他是很喜歡這袍子的樣式的,與前世的道袍一樣,都是寬袍廣袖,穿起來很是舒服,

  流牙正在火堆前炮製獵物,一頭疾風獸,也是他現在最常獵回來的食物。他現在也開始幫著阿洛做事,就算做得不算太好,阿洛也很高興他的這份心意。

  兩年以前,流牙就能夠抓獲疾風獸了,阿洛那時頗為詫異流牙的勇武,就在流牙的允許下,仔細探查了他的身體。

  流牙的經脈都很寬闊,但是並沒有任何魔法力的存在,也就是說,阿洛原本打著的要在流牙能夠流暢發音時候教給他魔法的想法,已經不能達成。然而,他卻發現了另外一種帶著灼熱氣息的暴虐的力量。

  阿洛知道,這個世界上,魔法師的地位的確很高,可是也有更多人沒有辦法成為魔法師,那麼他們的出路,就是修煉其他的力量。

  歐亞大陸的生靈種類繁多,對於人類而言,身體裡往往都有著一點或者很多點、純粹或者不純粹的魔法力,魔法力多的純粹的當然成為魔法師的希望就大,而其他那些,通常都會先學習魔法,不成以後再轉向其他——比如鬥氣,也正是阿洛在流牙體內探查到的這一種力量。

  鬥氣也是蔓延了整個大陸的最常用的力量,它有自己的戰士公會,比起魔法師公會更加龐大,而且因為基數大的緣故人數也更多,但是兩方的勢力卻是不相上下……原因也是在於,如果想要修煉成高級的戰士,身體裡的魔法力要更少,而且經脈也要更堅韌才行。鬥氣是十分暴戾的,很容易上手,一般來說,只要經歷了憑藉體力的戰鬥的,身體裡都會自然產生鬥氣,但是體內積累越多就會越是難以控制……它與魔法力互相排斥,不能禁受住它衝擊的人,甚至還會有爆體的危險。

  而流牙,身體裡沒有半點魔法力,是絕對無法成為魔法師的,但轉而一想,又何嘗不是成為戰士的最佳資質呢?

  8.獸鳴

  阿洛最近很煩惱。

  倒不是因為別的,而是流牙體內的鬥氣越來越強,也能憑藉本能在森林裡獵到四級甚至是五級的魔獸了,可是,卻偏偏不知道怎樣對鬥氣進行疏導。

  阿洛給自己的定位是魔法師,身體裡澎湃的水系魔法力以及曾經在魔法師公會裡抄錄的魔法咒語能夠很好地讓他擔任這個職業……然而,他可一點也不瞭解戰士是怎麼樣的呀!

  流牙沒有半點魔法天賦,是戰士的好材料,阿洛也覺得,以流牙這樣簡單直白的個性和絕佳的身體條件,是很能夠心無旁騖修煉鬥氣的,所以,流牙做一個戰士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可是,哪怕這一條好好的路子擺在這裡了……怎麼進一步修煉怎麼減少修煉中的危險怎麼合力地利用身體裡的鬥氣怎麼練習使用鬥氣的技巧,阿洛也完全不知道!

  唉,真是……頭大啊。

  自從撿到流牙以後,自己好像一下子就老了幾百歲,怎麼覺著跟師門裡那些剛收了徒弟、而且徒弟還是奶娃兒的內門師叔一個樣子了?養孩子真不容易……阿洛仰頭看天,頗為無奈地想著。

  努力地回想在路上道聽途說的一些有關於戰士的消息、還有看到的一些見到過的戰士的打扮,阿洛開始在心裡慢慢地數著:

  嗯,戰士們大多都是劍士,一般都會佩上大劍,而劍的型號,好像是跟戰士本身的力氣還有鬥氣有關的……那麼,大概這個也是能夠疏導鬥氣的一種方式吧?對了,戰士的打扮!戰士似乎總穿著皮革短裝或者鎧甲之類的衣服,經常作為傭兵受人僱傭,或者在冒險者工會領取任務賺錢生活……認證級別的話,是在戰士公會……同等級的戰士比起魔法師而言地位要低一點,可如果升到高級,就不會比魔法師差了……還有什麼鬥氣的顏色,不記得了……而且,流牙根本還不會鬥氣外放呢!

  想到這裡,阿洛又嘆氣。

  其實流牙真的已經很有天賦了啊……短短三年,就從體內空蕩蕩、一無所知的狀態變得能跟五級魔獸硬抗,魔獸的等級與戰士等級的劃分是差不多的,也就是說,流牙現在起碼也是個五級戰士的水平了,以他這個年齡來看,是很不簡單的事情。要知道,流牙才只有十五六歲啊!連使用鬥氣的方法都是根據與魔獸的廝殺中自己悟出來的,自己這個半吊子可是沒能幫上半點忙的。

  但是,這又有什麼用呢?阿洛覺得自己開始膽顫心驚了。鬥氣太過暴虐,他曾經親眼看到流牙一拳頭就砸碎了一塊一人高的大石頭,還僅僅只是用以鬥氣潤澤過的肉體力量!這樣的程度,以阿洛現在的實力原本也是輕而易舉就能做到,可如果阿洛來做,是用木行靈力透入石壁,由內而外進行破壞……哪裡像流牙,根本不知道怎樣運用鬥氣,就是蠻力,帶了那麼一丁點鬥氣意思的蠻力,就硬生生地給——

  阿洛在這裡糾結,但流牙是完全不知道阿洛的苦惱,每天還是面癱著跑進跑出,只有一雙眼睛把他的心情顯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洛!」外面傳來短促的單音,跟著又是一聲轟然巨響,有什麼極重的東西被一下子摔倒地上,連帶著大地都震動了好幾下。

  在腰間圍著獸皮的少年身前,堆積著好幾頭健壯的野獸,都是嘴角帶血,然而身上卻沒有什麼顯眼的傷痕,想來是被拳頭打碎了內臟而死。

  流牙每次出門都總會把纏在腰腹處的魔法袍撕扯得更加破爛一些,阿洛實在沒有過多的魔法袍給他亂用了,為了避免將來可能要赤身裸體的窘境,他就把一些皮毛柔軟的魔獸剝下皮來,洗乾淨了給流牙作為遮羞之用。出奇的流牙竟然很喜歡,阿洛也就有意識地更多留些皮子了。

  而另一項令阿洛發愁的是,隨著流牙鬥氣的增長,他的食量也變得十分龐大,好在現在還是在古老的森林裡,低級魔獸什麼的都不缺,但是如果以後出去了,那又該怎麼辦呢?

  因為之前是趕路走過來的,雖然目標明確沒有在路上多做逗留,可好歹也算是旅行過,他知道在外面是可以用毛皮、藥草、或者魔核——也就是魔獸身體裡必定會有的提供魔力的核心等東西換錢的。毛皮的話,流牙要用,毀壞度太高,是指望不上的,好一點的藥草自己要拿來嘗試著煉一些丹藥備用,也不能指望,那麼,魔核就是最終手段了。

  從有這個意識開始到現在,阿洛已經存了幾百顆魔核了,儘管級別都不高,可勝在數量,也算是稍微有了些底氣了。

  在阿洛亂七八糟地為未來打算的時候,流牙已經發現他的注意不在自己身上了,就用手扯了一下阿洛的衣角,再喚一聲:「洛……」

  阿洛回過神,看著流牙金色的眼,竟然從裡面發現了幾分委曲,就連忙衝他微微一笑:「嗯,我聽到了。」他再看一眼流牙獵回的魔獸,笑容再溫和一些,「今天是七頭啊,流牙很厲害。」

  得到誇獎,又看到自己喜歡的笑容,流牙滿足了,他抬手提起一頭扔到另一邊,就要過去處理。

  阿洛看他粗手粗腳,提醒一句:「先把魔核拿出來。」

  流牙扭頭,然後轉回去:「哦。」

  流牙的手勁真的很大啊……看他五指曲成爪子的形狀,猛然穿透了那死去魔獸的頭顱,狠狠地一挖——就摳出了一顆鴿蛋大小的褐色魔核——區區四級魔獸,也只能凝結出這麼大的魔核了。

  掏出魔核以後,流牙一甩手,就往阿洛這邊扔來,而阿洛手一招,就有一道藍色的水流竄起,精準地捲住魔核,繞一圈後,回到阿洛手裡的魔核上面已經沒有了血跡,乾乾淨淨,被阿洛動一下小指,收到儲物戒指中去了。阿洛的動作十分熟練,看來是做過許多遍的。

  那邊流牙也很快地生火削木頭串起肉來,沉甸甸厚實實地在火上架了好幾根,這個是給阿洛的,所以會先把肉刮下來,而流牙自己則習慣大頭大頭地翻烤,好時候兩手捧著撕咬。

  很快,暖烘烘的肉香散發開來,刺激得人鼻子裡直癢癢,也讓飢餓的人胃部一陣蠕動,咕咕地叫著響。

  肉熟了,流牙手忙腳亂地抓起串肉的樹梢子,一串串遞到阿洛手裡。

  流牙現在會自己烤肉了,也經常會用自己的手藝向阿洛獻寶,最初當然是焦黑的一團,但阿洛還是微笑著吃下去……反正木行靈力會自動為他排除雜質,又何必傷了小孩子的一片心意呢?不過當然也是有成效的,至少到了現在,流牙的烤肉,已經可以入口了。

  「洛,先吃。」流牙朝阿洛打個招呼,飛快地朝樹林裡又奔了過去——給兩人採摘飯後水果回來。

  阿洛揮揮手笑著送他離開,自己則一手拿著肉串慢慢吃,另一手接了流牙的班,繼續幫他翻動烤肉。

  沒多會流牙匆匆而回,手裡是十多個紅豔豔鮮嫩嫩的大果子,阿洛正好吃飯主食,開始了他的飯後水果——十個,後來酌情減為七個的。等阿洛水果吃完,流牙居然也吞掉了足足七頭魔獸,於是阿洛很習慣也很沉默地把剩下約莫八九個果子用水沖了給流牙,流牙抓住,三兩下塞進去。

  「擦嘴。」阿洛盯著他吃完,再遞過去一塊白毛巾。

  流牙接過,把臉整個擦一遍:「哦。」

  深夜,圓月當頭——

  古老的森林裡有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潛規則,尤其在夜晚,暗中的窺視、屬於魔獸的低啞的嘶鳴,也在無形中影響著林子裡的每一個地方。

  阿洛盤膝坐在纏繞的巨木之下,平心靜氣,他整個人都好像被一層淡青色的光芒籠罩,彷彿一尊木雕,透著濃郁的生氣,以及一些溫和包容的味道——細細看去,那一層青光有如水波,以一種奇異的規律流動著,並且源源不斷地往他皮膚裡滲進去……緊跟著,又有光芒補上,連綿不絕。

  每一個夜晚,在大多數魔獸收斂的時候,也正是森林裡的樹木們吞吐靈氣之時,在這個時候修煉青木訣,就能將自己沉入整片森林,偽裝成一棵植株的同類,與它們同呼吸、共用靈力。

  丹田處的漩渦更加緊實,木行靈力逐漸匯攏成朦朧的圓球狀,阿洛知道,這個就是金丹的雛形……只要再經過一段時間的修行,就能成丹了。

  「吼——」

  一記彷彿來自亙古的悠長的獸鳴,在這個時候傳入了阿洛的腦海。

  阿洛心中一凜!

  這一聲威勢浩大,彷彿直擊魂魄,讓他心神動盪!

  這還算不得攻擊,而像只是試探。

  阿洛猛然張眼,兩團青色而濃郁的光聚在他雙眼之中,灼然發亮。他倏地站起來,發現流牙不知什麼時候又從樹洞裡跳下來,正好好地待在自己身側蜷縮著睡覺。

  鬆了一口氣,阿洛從儲物戒指裡拿出一塊厚厚的獸皮給流牙蓋上,再小心地以靈氣查探了周圍的情況……所有的陣法和符咒都沒有被觸動,也沒有察覺到其他可怕的氣息。

  腦中思慮轉了一圈,阿洛沉下心,重又坐下打坐起來。

  果然,才剛剛入定,那聲音就又響了起來。

  9.獸王

  「異修者——」這一回,那聲音有了明顯的稱呼。

  雖然還是屬於魔獸的長鳴,可卻能夠讓阿洛清楚地分辨出其中的意思。

  不過,異修者……是什麼?

  阿洛心中皺了皺眉,可神色始終肅穆,他還在入定之中,而那個聲音的主人,也只是在他的識海中與他溝通罷了。

  「異修者!」那聲音沒有得到阿洛的回應,就來勢更加兇猛,震得阿洛整個識海都在嗡嗡作響。

  「敢問尊上何人?」阿洛定定神,緩緩地將這一道思緒送了出去。

  好在他已經築基、擁有了神識,才能借助森林中澎湃的木行靈力,把自己的想法傳遞。

  那聲音威嚴而莊重,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尊貴味道,因而阿洛不敢造次,就放低了姿態,以晚輩之禮謙遜發問。

  聲音的主人似乎頗為滿意阿洛的恭敬,語氣裡就不再帶有那種強烈的壓迫感:「你利用了森林裡植物們的呼吸,將綠色的能量佔為己有……你穿著魔法師的袍服,但有著不屬於魔法師的力量……」

  「……是。」阿洛心裡猛然一震。

  他沒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居然會被旁人知曉,他在暗暗懷疑聲音主人的身份,但既然對方已經知道這些,他便沒有否認,亦沒有說謊。

  「為何尊上會稱晚輩為『異修者』?」阿洛的神識發出這樣的疑問。

  從那聲音主人的口氣聽來,雖然他似乎並不瞭解修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卻明白能量的大致流動……不知道,是不是與其口中的「異修者」有關?

  「吾曾見與你相似的人。」聲音的主人回答道,「他們利用的並非綠色能量,能量增長的速度也不如你快。」

  阿洛一悚。

  若真如此人所言……他便不是第一個到達這個世界的修真者!他是因為修行所需的是只要有植物生長的地方就會產生的木行靈力、加上肉身為水靈體,才會有這樣的修煉速度,也就是說,曾經也到達這個世界的同道,未必會有他這種好運,而所修行的,必然是其他的靈力了。

  而從這些話所透露而出的其他信息,更是讓阿洛心思連轉。

  這個世界……是否還有其他修真者存在?若是有,日後行事就要更加小心,不知對方底細如何,也不是對方所修是否正道,貿貿然前去相認,可偏偏那人又是極惡的魔道中人的話,被奪了舍、吸了精血,可就糟糕了。可若是沒有——那麼,曾經到來的修真者是壽數盡了天人五衰而亡……還是因為這個世界有前往修真界的通道,他們找到了、回去了呢?

  如果真能回去……

  不不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在那個世界裡並沒有牽掛,反而是這邊,倒是個修行的好地方……阿洛想著,暗自揮去了其他想法。

  不管阿洛現在心思轉了多少圈,然而時光卻只是過了一瞬,他便又整理情緒,平靜地再傳去神念:「晚輩明白了。尊上呼喚晚輩,可有要事吩咐?」

  「不過見見異修者罷了。」那聲音主人說道,「吾薩多森林廣袤無垠,爾來是客,便在此姑且住著罷!」

  阿洛心中一喜,他在這裡修行,原本膽顫心驚,唯恐驚擾了森林裡的強者而遭驅逐,所以不敢有絲毫懈怠,每日修行不綴、刻苦練功,以圖盡快增長實力,更不敢走出這一畝三分地去。現在得到了這聲音的准許,而從此人說話態度來看,似乎身份極高……

  「多謝尊上,還請尊上告知身份,晚輩定當銘記於心!」

  「吾乃森林之主……」那聲音漸漸遠去,只留下最後的勸告,如同一道驚雷,震天撼地。

  「吾薩多森林魔獸眾多,物種繁複,弱肉強食,理所當然。」

  「然爾等雖可任意獵食,但切不可使其遭滅族之禍……」

  阿洛定心屏氣,恭送那聲音離去。

  是了,流牙出去打獵,總是盯著那曾經差點置他於死地的疾風獸,而目前收集而來的幾百上千顆魔核中,居然有四五百都是疾風獸的,這樣下去,可真是要讓它滅族了……實在是,有傷天和。

  可能這個世界並不計較這些,然而,阿洛卻是知道的,天理循環,報應不爽,無論何時,滅人族群都是大忌,是極大的孽……阿洛長長吁口氣,睜開眼,看一看在身旁睡得正香的男孩,眸光堅定。

  絕不能讓流牙沾染這樣的惡果上身!

  更何況,連森林之主的獸王都發出了這樣的警告,也就是說,流牙的舉動已經引起了對方的注意,如果再不收斂的話,恐怕,對方就要使出雷霆手段了!不行……現在兩個人的實力都還遠遠不夠與獸王叫板,這個時候,還是老老實實,不要惹是生非的好……

  次日,流牙準點醒來,出奇的,這一回他並沒有看到阿洛在入定中淡漠的臉,而是身側空無一人。

  就好像自己的東西意外消失了一樣,流牙的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嘶吼,整個人弓起來,雙手雙腳同時著地,兩隻眼睛警惕地注視著四周,來回巡視,做足了野獸攻擊的姿態。

  「……流牙?」這時,有少年溫潤的聲線響起,「你在做什麼呢?」

  一下子聽出來人是說,流牙的眸光亮了亮,猛然朝那邊看過去。

  晨光中,少年的身姿挺拔,微白的光線打在他的臉上,暈出一團柔光。

  流牙眨一下眼,看到少年手裡抱著的洗淨了的柔軟的獸皮,眼睛更亮了,嘩啦一下竄了過去。

  「洛!」流牙急促地叫道,「你,不在!」

  阿洛嘆氣:「流牙,你昨天又把衣服穿壞了,所以我去重新給你裁了一件啊,你看看,喜不喜歡?」他說著,把手裡的皮毛攤開,是從一種名為「魯魯獸」身上拔下來的,質地很軟,而且上面覆著的毛髮也很短,摸起來很是舒服,「過來,我幫你把帶子解開。」

  在森林裡這幾年,阿洛除了自己的修行以外,恐怕進步最大的就是這一手炮製皮子、再把它們做成短衫或者皮裙的手藝了。

  流牙很高興,手裡一扯,就把腰上纏著的已經有些破爛的皮子撕下來,甩手扔到一邊去。

  阿洛撫額:「……流牙,說了多少次了,別光溜溜的到處跑!」

  「不脫。」流牙歪歪頭,「怎麼穿?」

  「作為一個人類,要講究禮義廉恥……算了,說了你也不知道是什麼。」阿洛再嘆氣,換一種說法,「反正,你要記得,不能再別人面前隨便赤身裸體就行了。」

  「洛。」流牙大喇喇地袒露在阿洛面前,很認真地說道,「不是,別人。」

  「除了自己以外,每一個人都是別人。」阿洛無奈地解釋,「流牙你明白嗎?」

  「洛不是。」流牙很倔強。

  阿洛看著流牙的眼,放棄:「好吧,我不是,不過,你還是不應該隨便脫衣服。」

  流牙點一下頭,算是知道,然後張開手臂:「洛,穿。」

  「……你要學會自己穿才行。」阿洛把做好的皮裙遞過去,「流牙不是小孩子了。」

  流牙盯著阿洛的臉,保持手臂大張的模樣,堅決不肯接過皮裙:「流牙,不會。」

  阿洛揉一下額角,再看流牙肆無忌憚的模樣,再度妥協:「……下一次自己來。」於是他走上前,把皮裙給流牙圍上,然後讓他用手按住邊角,自己則繞到他身後,用堅韌的草莖給他把皮裙繫緊……好在流牙是他從小看到大,倒不會產生什麼窘迫的情緒。

  穿完皮裙,阿洛就要往後退開,流牙伸手,抓住了阿洛的袖擺。

  阿洛抬起頭,看到流牙專注的眼神,笑一笑,說:「很合適,很好看。」

  流牙這才放手,讓阿洛站到一邊去。

  「去,獵食。」流牙開口,對阿洛打著招呼,「流牙去。」

  「嗯,早去早回。」阿洛微笑。

  流牙再偏頭想一想,好像沒什麼要說的了,就幾個起縱,兩下跳到遠處。

  阿洛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情,連忙揚聲喚道:「流牙,今天別捉疾風獸回來了!」

  流牙身子頓一下,揮揮手表示知道,再屈身,倏然消失在樹林之中。

  一個小時以後,流牙回來了。

  這一回他依舊扛著七八頭魔獸,阿洛仔細看過去,的確一頭疾風獸都沒有。

  流牙站在魔獸堆成的小山前面,定定看著阿洛,一動也不動。

  「流牙很聽話。」阿洛揚起臉,對流牙溫和地笑了一笑,再柔聲誇獎,「我很高興。」

  流牙又滿足了,開始炮製魔獸的屍體,架火烤肉。

  阿洛蹲在火堆旁邊,彤紅的火焰映著他的臉,給他的臉也染上了些亮色:「流牙,以後也別捉疾風獸了,好不好?」

  「好。」流牙專心致志地烤肉,直接點頭答應。

  「流牙不問?」阿洛側頭一笑。

  「不問。」流牙看一眼阿洛的笑臉,回頭繼續翻烤,「洛,不要。流牙,不捉。」

  10走火入魔

  日子一直過得很快很安穩,阿洛的修為也平和而穩步地上升著,至於流牙,依然是很乖很聽話的模樣,阿洛因為不太瞭解鬥氣的修煉方法,也不給他提什麼建議,就讓流牙自己天然發展……

  而阿洛在無數次將靈力壓縮之後,實質化的靈力——丹液也終於已經聚攏成一團,眼看就有凝丹的趨勢了,只是影影綽綽,還有些看不太真切。現在只缺一個契機,就能凝液成丹,再然後,他就能得千歲壽數,就有了足夠多的時間追尋天道,尋獲長生!

  可是流牙……阿洛的心裡其實一直都在猶豫著,是否要將流牙帶到修真道路上來,但是,在想了很久以後,還是否定了這個想法。理由有三:

  一來,流牙現在見識還太少,不能在這件事上作出恰當的判斷,而自己雖然是撿到了他、也在教他成人,然而,修真畢竟是大事,卻不是自己能隨便為他做出選擇的。

  二來,金木水火土五行元素,金者,為銳氣,在這個世界上似乎表現形式為鬥氣,水行表現為水系魔法力,火行表現為火系魔法力、土行表現為土系魔法力,靈力 與魔法力雖有相似,然而卻是不相同的,修行之事,半點馬虎大意不得,因而是不能用的。唯獨木行,是在森林中尚有殘餘,也是唯一還存在的靈力……流牙體內什 麼都沒有,但好在能修成鬥氣,可這鬥氣紊亂而暴躁,難以收攏不說,阿洛手裡卻也只有修煉木行靈力的青木訣,無法隨意教授於他。

  三 來……流牙畢竟還小啊,現在的確是黏在自己身邊的,可阿洛心裡明白,這和雛鳥第一次見到親人的感覺相似,等到流牙長大了,甚至是恢復記憶了,恐怕想法又會 改變。到時候,那個流牙還是不是現在這個單純的流牙、對自己的感情還會不會像如今這樣,也是很難說的事情了。所以,阿洛還不敢,不敢這麼輕易地暴露自己。

  所以,阿洛也只是每隔上一段時間就會趁流牙睡覺時用靈力探測一下他的身體,看一看有沒有鬥氣失控的狀況罷了。

  然而,再怎麼防範也好,流牙的鬥氣,還是出毛病了。

  三日前——

  阿洛一天行功完畢,睜眼時,卻沒有看到流牙的身影……這一點很奇怪,按照流牙現在的本事,應該能正好看到他扛著獵物趕回來才是。可為什麼,他遲到了?阿洛的心裡,開始產生了某種隱隱的不安。

  該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即便獸王如今已經允許兩人住在森林裡、不會呼喚厲害的魔獸趕他們出去,可這不代表,那些個厲害的高階魔獸也會手下留情呀!流牙若是不小心,踏進其他魔獸 的地盤……以前他實力弱,可能高階的魔獸們還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可現在流牙已經能和五級魔獸抗衡了,要是被恰好六七級的魔獸盯上,他可就凶多吉少了 啊。

  想到這裡,阿洛突然坐不住了。

  接近金丹期的實力,加上已然能夠熟練運用的五級水系魔法,在這林子裡探一探,應該足夠了吧……

  這樣很快說服了自己,阿洛站起身來,靈力一轉,周身灰塵自落,之後他丟下幾個符咒護著這塊地方,就快步朝那昏暗的密林中走去。

  一路的小心翼翼,阿洛的靈力無聲地釋放,輕柔而溫和,不帶有任何敵意,也不驚擾森林裡的其他生物,卻是毫無遺漏地搜尋著流牙的足跡。

  流牙的氣息並沒有消散,阿洛很快就找到了他行進的方向,疾步而走。他總覺得有某種異樣的忐忑感,而修真者的感知素來不是空穴來風……這樣擔憂著擔憂著,他的步子就更快了一些。

  然後,他倏然嗅到流牙血液的味道。

  糟糕了……真的遇上什麼難以對付的巨獸了麼?阿洛手指掐了個訣,使用「縮地成寸」,剎那間,就超出了好幾里路程。

  果不其然,有了道法助陣,流牙的氣味便越來越近了。

  原本遍佈的灌木叢漸漸變得凌亂,似乎是被什麼東西踩踏過、甚至是胡亂地拗斷過的,高大的樹木被齊根拔起,丟到地上,攀附著的藤蔓也被扯得到處都是,堆積在樹下的草葉被踢得七零八落,就是好不容易開出花來的,也被碾碎了似的亂七八糟……

  阿洛敏銳地感應到,這些東西上瀰漫的氣息銳利而暴戾,應該就是鬥氣造成,而如果這林子裡沒有其他人來的話,造成這樣場面的,也就只有流牙了。

  心裡不自覺慌了一下,對阿洛而言,前世今生兩輩子一百多年,也就這麼一個流牙,是跟他有賜名之緣的,照理說是他最親近的人,所以哪怕是他道心穩固,在這個時候也禁不住有些動搖了。

  ……不行,得盡快找到流牙!

  想到這裡,他更快催動靈力循環,看他廣袖飄飄衣袂翩飛仿若神仙中人似的,在這到處都有擰在一起植物的林子裡悠然而行,而實際上,他的心情卻是自從修真以來前所未有的急切。

  他的努力沒有白費,沒過多久,他就看到了流牙的身影,頓時僵住了身子——他一眼就認了出來,所以才會大為震動。

  ……那個天上地下抱頭亂滾、身體膨脹、滿身皮膚皸裂甚至沁出鮮豔血色的,哪裡還有半點平時那個雖然剽悍卻很乖順的少年模樣?!

  阿洛一驚,還沒來得及有什麼想法,就下意識地用出靈力來,剎那間,十多條青色的帶子,一片地直衝上去,把正在翻滾的流牙緊緊縛住,想讓他安靜下來。

  可流牙早就沒有了神智,他渾身充血,力氣好像也大了很多——不,也許不是忽然力氣變大,而是因為忽然爆發了身體裡儲存的鬥氣和潛力才對!

  只見流牙身上一陣紅光閃爍,那靈力凝成的青色帶子就被崩了個粉碎,散成無數光點,被旁邊的樹木吸收了去。

  阿洛定一下神,剛才是他著急了,才匆忙使了個術法,現在緩過勁來,就沉下心,兩手掐了幾個訣,再將手腕朝前一推,口呼:「疾!」

  就有巨大的手掌從天上拍下,這是個手印,專門用來困人用的,阿洛前世的修為也只能勉強使出一個來,而如今接近金丹期的實力,倒可以輕鬆使用了。

  流牙被阿洛一「巴掌」拍到地下,發出「轟」的一聲巨響,可他身上紅光暴漲,卻一下子掀翻了那掌印,阿洛見狀,神色不動,抬手又是幾個動作,他手指變換飛 快,似能看清,又似看不清,如真如幻……而效果也是顯著的,緊跟著三個手印連番拍下,一重重地壓住流牙,讓他苦苦掙扎,卻動彈不得。

  阿洛抓住時機飛奔而上,手印裡充盈的靈力見主人來了,就沒有阻攔,阿洛的身體便穿過巨大手掌,一直觸到流牙背上。

  然後,木行靈力自雙掌湧出。

  流牙被牢牢地按在地上,金色的眼裡都是紛亂的紅絲,相襯起來很是可怖,而出奇的,又有一種詭異的美麗。可阿洛並沒有心思欣賞這些,因為他的靈力剛探入流牙的身體,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彈了回來,讓他喉嚨一甜,險些要溢出血來。這就讓他小小地受了內傷。

  在流牙的丹田處,狂亂的鬥氣橫衝直撞,不知傷了多少經脈,灼熱的氣息四處流竄,全沒有半點章法可言。

  阿洛沒工夫管自己了,他深吸口氣,乾脆從後方抱住了流牙,兩手抵在他的心口,再湊到了他的耳邊,輕聲地呼喚:「流牙,流牙……」

  流牙似乎有一點反應,但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掙動著。

  阿洛心中一喜,再度俯下身,在流牙耳畔柔聲低語:「流牙,我是洛啊……讓我檢查一下你的身體好不好?我不會傷害你的……流牙……」他這樣不斷地勸哄,手心緩緩地將靈力送入了流牙的身體裡面,這一回,並沒有遭到太大抵抗了。

  阿洛心裡頭微微鬆了松,流牙還有意識就好,怕只怕,他完全沒了意識,一旦走火入魔,可就後果難料了……

  加緊了靈力的輸送,但動作極盡輕柔,暴戾的鬥氣在溫和而充滿生機的木行靈力安撫下,慢慢地也平靜下來。

  木行靈力帶動鬥氣運動,把散亂的鬥氣重新歸攏起來,在丹田處循環,漸漸安穩。而流牙眼裡紅絲不再,呼吸也逐漸變得平和而綿長。

  阿洛總算放心下來,長長地吁了口氣,這才發現,就在不遠處,有一頭六級的雙頭魔狼屍體,被開胸剖腹了,死狀極其淒慘。

  不過這時候阿洛的心思並不在那上,而是接連不斷地繼續用木行靈力滋潤流牙的經脈、疏導他暴動的鬥氣,好讓他不再那麼難受……

  許久之後,流牙終於醒過來,他一張眼,看到的就是阿洛帶著擔心的面容,而後他用盡殘餘的力氣,把原本握緊的手攤開,放在阿洛眼前:「洛,給。」

  阿洛低頭,正看見他掌心靜靜臥著的帶血的雙色晶體——是罕見的融合在一起的雙頭魔狼魔核。

  不知道現在心裡湧起的是什麼樣的感覺,阿洛只是溫柔地笑了笑,把魔核拿起來收好,而另一手則輕輕地撫摸著流牙的頭髮,低聲地說道:「流牙,謝謝你……我很喜歡。」

  11.貼近

  「洛!」

  飛躍而來的矯健身影一下子撲到了近前,跟著,阿洛就覺得自己的腰上密密實實地纏上了一雙手臂,帶來溫熱的觸感。

  「……流牙。」阿洛剛剛打坐完,才正要站起來,身上就這樣掛上了個重物。他有幾分無奈,但眉目前卻很溫柔,「回來了?」

  「嗯。」滿身悍氣的少年面無表情,聲音也很含糊——他把頭埋在阿洛的頸窩裡,暖暖的呼吸弄得阿洛微微發癢。

  阿洛嘆氣,抬手拍一下流牙的手臂:「到我面前來,我給你診脈。」

  流牙不懂什麼是「診脈」的意思,可他聽明白前面半句話了,所以很聽話地繞過來……不過,他的手還是牢牢地抱住阿洛的腰,半步也沒有離開。當然,哪怕是他轉到了前面,也還是把腦袋擱在阿洛的肩膀上,身體也跟阿洛貼得緊緊。

  阿洛也環上流牙的背,只可惜,因為流牙比他高出大半個頭,所以根本無法用力,他更傷腦筋了,只好矮下身,拖著流牙一齊盤膝坐下。

  流牙也隨同他的動作蹲下來,然後舒展身子,頭從阿洛的肩膀滑下,轉而直接埋在他腰腹之間,人也半躺不躺的靠在地面上了。

  阿洛總算是騰出手來,看一眼流牙賴在自己身上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終究還是沒忍心真的生起氣來。於是搖搖頭,兩手抵在流牙的背上,緩緩地輸入靈力進去。

  這還要從那一天流牙體內的暴走說起。

  因為阿洛為了以後出去之後能夠不愁生活,所以有意識地讓流牙在打獵回來之後,將獵物的魔核留下,而流牙是想不到這一點的,就只以為是阿洛喜歡魔核漂亮,而在遇見雙頭魔狼的時候,由於對方實力太強,導致身體裡增長過快的鬥氣暴走,潛力被激發,終於用手挖出了魔狼的核,殺死了它!這時候,流牙被鬥氣沖昏了的頭腦發現,這顆魔核,竟然有兩種顏色……當下,他就死死地攥住了它!直到後面幾乎完全失去意識,也沒有放開,並且在阿洛好不容易替他疏導了鬥氣之後,討好似的送給了阿洛。

  這一下,阿洛剛剛才為流牙鬥氣暴亂的事情狠狠擔心了一把,卻馬上又因著這個事情狠狠地感動了,剎那間心情無比複雜。

  而在這件事之後,可能是因為屬於阿洛的木行靈力在流牙體內交融過的緣故,流牙更加黏著阿洛了,甚至比往日還要親暱。往日的時候,流牙不過是喜歡呆在離阿洛很近的地方,但是現在,他只要有空,就會粘到阿洛身上去。

  阿洛說了好幾次,卻拿流牙毫無辦法,有時一低頭看到胸前的吊墜——就是那顆少有的雙色魔核,被阿洛感念了用灌注了靈力的藤蔓穿好系在脖子上的,想起流牙之前遭受的痛苦,一下子又心軟了。

  再後來,流牙人高馬大的阿洛不方便給他檢查身體,但他自己又擔心不過,久而久之,就變成流牙無時無刻不往他身上貼,還總是趴在他腿上讓他查驗的情形了。

  今天的狀況也正是這樣。

  阿洛雙手撫在流牙背脊之上,他的靈力在流牙身體裡慢慢游動,溫和,彷彿柔軟的水流仔細沖刷著。

  流牙的身體很健壯,原本的經脈也是十分強韌的,所以才能在那天撐到阿洛趕到,而沒有爆裂身亡。現在有了阿洛每一天以天地間最強大生命力的木行靈力滋養,就更是強悍,在短期時間內,流牙如今所擁有的鬥氣,都無法對他再造成任何傷害了。只是阿洛依然很不放心。

  畢竟還是上一回被嚇到了……阿洛本來的微微擔憂變成完全一籌莫展的焦慮,他當然知道自己這是治標不治本,木行靈力的作用,也只不過是能夠為流牙強筋固脈罷了,要想從根本上解決流牙的問題,是完全不行的。要想真的找出辦法,就只有出了這個森林,找到真正懂得鬥氣的戰士,給流牙仔細地講解。但是——哪裡有那麼容易?

  別看阿洛現在好像不要錢一樣地把靈力往流牙身體裡灌注,其實他自己凝丹的時機也就在這段時間了的,本來就需要鞏固境界,靈力更是不夠用……要不是還有水系魔法力生成的木行靈力,他恐怕連熬都熬不下來!而也正因為這個,他根本無法在此時出去……不過好在每回用完了靈力晚上打坐的時候,修行的速度要快上許多,重新修回的靈力也要更精純一些,對他凝成的金丹質量,倒是要有一些用了。

  流牙現在還是個本性至上的半野獸,阿洛仔細地教他了,也只能讓他聽話,而不能讓他真的與正常人一樣懂得那麼多常識。有時候想對他嚴厲一些吧,可一看到那雙純粹金色的眼——明明是毫無情緒在裡面的,他偏偏就看出了委曲或者疑惑來,然後,就再也忍不下心了。

  也許是太舒服了,流牙半趴在阿洛的腿上,背心裡又不斷透入暖烘烘的靈力,他不禁眯起眼,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咕嚕聲。阿洛初時沒注意到,而後注意到了,手裡頭動作也不停,只是覺得好笑,目光也跟著柔和下來。

  「真是個臭小子……」

  流牙似乎聽到了,又似乎只是不經意,在阿洛腰間拱了拱,雙臂也抱得更緊一些,等阿洛耗盡了靈力,再低頭一看,卻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森林裡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又是一個月過去。

  這一天夜晚,林子裡樹木的葉片都好像受到了什麼驚擾一般,倏然簌簌地顫動起來。天空中的圓月慢慢被黑色的雲重重遮住,幾顆微弱的星子也忽然間就沒有了光彩。

  原本瀰漫在層層蓬蓋一般的葉片之間的木行靈氣,也像是被什麼激起了,開始按照某個頻率形成大股大股的氣流,幾乎能看到綠色的實質化的東西。然後,還有仿若波紋的漣漪,在無形之間一圈圈蕩漾開去。

  空氣中隱隱傳來強大的擠壓力,彷彿那黑沉沉的天將要壓頂而下,給人以一種暴風雨欲來的可怕震撼。

  好像感受到這樣危險的氣息,蜷縮在地上的流牙猛然張目,兩眼之中金色光芒灼然,使人觸目驚心。他發現,自己手裡抓住的衣袂一角不見了。

  「洛!」流牙大驚,腳一蹬就彈了出去,就像一隻蟄伏已久的野豹,一邊狂奔一邊搜尋阿洛的下落。

  然而他很快就看到了自己要走的人。

  只在距離他不過十多米的地方,身材頎長的少年仰頭看天,他的身形削瘦,寬大的魔法袍在他周身噼啪地響,還有那半長不短的銀色髮絲,也在晚風中肆意地拂動起來。

  流牙只看到了一個背影,卻立刻安靜下來。

  他沒有上去打擾,也許只是因為不能打擾。流牙或者很直白,可他並不魯莽,也不是白痴,他明顯地感覺到天地之間有什麼東西縈繞著那個少年,並且排拒著其他人的接近。

  流牙反射性地警惕著,他察覺到了一種彷彿能讓他每一個毛孔炸裂的不安感,雖然周圍什麼都沒有,卻好像風雨欲摧。

  馬上地,流牙的瞳孔驀地一縮!眼前的景象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他看到,在他親近的那個少年頭頂的上空,漸漸地出現了一團旋轉的漩渦,還有隱隱雷電交錯的光影。雖然小,卻有著讓人驚懼的力量!

  該怎麼辦?沖上去嗎?還是不去?

  流牙滿腦子都是疑惑,可又不敢貿然行動,他直覺地感應到,如果他真的奮不顧身地衝上去,可能會影響到自己親近少年的安全,但是如果不去,他又恐懼於那漩渦裡力量可能會給少年帶來的可怕後果!

  那麼……怎麼辦?

  沒有讓流牙糾結太久,就在那一團漩渦逐漸擴大,終於有了數十米方圓的時候,清潤好聽的少年聲線傳入了他的耳朵。

  「流牙,退後一些,然後不要動!」

  聲音裡有著明顯的不容置疑,流牙也明白,這就是那少年認真地委託了,他只要乖乖照做就好。所以,他就乖乖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盤腿坐下。

  阿洛早已發現流牙的到來,他也知道這麼大的動靜流牙一定會醒來——可是,他現在也顧不到他了。

  因為他的丹劫到了。

  在修道途上,煉氣與築基,都不會引起天地動向,可一旦到了凝丹,就證明有所小成,天地就會降下阻礙,也可以說,是考驗。就譬如阿洛這般修行道門正道的,所謂的考驗,便是考驗渡劫之人所有修為是否是自己修來,是否沒有惡念,是否真的達到境界。若是如某些魔道中人一樣,靠吞噬他人修為、或者以他人為爐鼎得到靈力,那麼必然達不到境界,也必然有惡念,那麼,在丹劫之中,就真的是其劫數了……小則修為盡廢需得重頭再來,大則在劫中化為齏粉,連轉世投胎都不可能。

  而就在今晚,阿洛正在入定的時候,丹田處丹液忽然伸縮不定——

  契機已到,凝丹開始!

  12.渡劫

  開始有小型的雷電從漩渦中穿透而出,在阿洛的頭頂縱橫開闔,嗞嗞作響。紫色的電光映在阿洛平靜的臉上,隱隱地給他染上一些奇異而詭異的光彩,可看起來,又似乎頗有點寶相莊嚴的味道。

  緊接著,他身子倏然一降,盤膝坐在地面,兩臂舒展,兩手劃過一個奇異的圓弧,然後無比自然地落在膝頭。

  流牙兩手伏地,兩足弓起,就在距離阿洛十多米外的地方,雙目炯炯地盯著他,像是只要有絲毫不對,就要衝過去!

  他是不懂眼前所代表的究竟是什麼,但卻從天地異象中看出了某種無法阻止的東西,從而在心底升起不安。

  而阿洛本人,也正處於一種極端的狀態下。

  天地之間的靈氣奔湧而出,以極大的沖刷力源源不斷地自頭頂灌注,毫不留情地,一瞬間流遍全身。

  這種衝擊讓阿洛的身體如同觸電一般,從上到下都激起了痛麻的感覺,好像下一刻整個人就會暈厥過去!但在痛麻之後,隨即又有溫和的力量溫柔游來,把疼痛之處慢慢撫慰,轉瞬間讓痛楚消失無蹤……就這樣反反覆覆,連續不斷。

  阿洛抱元守一,神智清明,身體裡突然進去的強大力量彷彿要將他撐破,可他知道,這樣的感覺並沒有形諸於外,而是在這渡劫關頭,天道無情卻又悲憫地在降下劫數的同時也降下了能讓身體煥然一新的絕大修復靈力,能熬過去,又能渡劫成功的話,他這具身體的資質就會更進一步!

  好在阿洛前世修道前就在紅塵浮沉過,原本心境就年年提升,只是因為資質不佳而無法更進一步,在如今,兩世為人,生死關頭到過一遍,又看透了許多,心性再次提升,意志與道心更是堅定無比。因而雖說肉身的痛苦無限,但他的靈識卻彷彿託身天地之外,在上空俯視那肉身,只覺得置身事外,清醒十分。

  在這個世界裡,天地之間唯有木行靈氣存在,且即便是木行靈氣,也只主要分佈在林木廣闊之處,在其餘地方,則是十分稀薄。但有一時例外,便是在這渡劫之時,天道降下澎湃的木性靈氣為渡劫者洗筋伐髓、固化肉身,也是在這個時候,能沉下心吸收的靈氣越多,所凝金丹也會越發結實。

  阿洛當然不會放過這一點,他雖然不過是個區區外門弟子,可清源門卻是個頗大的門派,門內長老每月十五召集外門弟子講道,早將這一切說得清清楚楚。阿洛修行再認真不過,當然也將這一切記得清清楚楚。

  因此,他雙目緊閉,默運道訣,忍耐著這鋪天蓋地的痛苦拚命吸收著靈氣。

  流牙依然保持著高度的緊張,一瞬不瞬地盯著阿洛不放。時間已經頗過了一會了,可阿洛仍舊處在那個可怕的漩渦之下,絲毫沒有醒來的意思。

  流牙開始有些煩躁,兩手在地面不停地刨刮。

  洛……洛!

  此刻,阿洛的心神,正在高度集中。

  阿洛前所未有地專注,他用盡所有的精力抵抗著天地的厚賜、消化著那數不盡的木性靈氣。他的靈識在「本我」的控制下,嚴密地盯著丹田處那越發縮小的靈液,看著它不斷地、如同心臟搏動一般地伸縮。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奇經百脈中越來越濃郁的靈力,甚至嗅到木行靈力獨有的清香。它們從經脈中匯聚在丹田,由氣變成霧,再由霧集成液,一滴一滴,滲入丹田中心的那一團中。

  靈液越縮越小,開始包圍成團,逐步擠壓、凝實……

  就在這時,阿洛看到一片白光,似乎有若隱若現的樂音縈繞,飄飄渺渺分辨不能。他心中一凜,是心魔來了!

  他明明知道的,可在下一刻,他居然渾渾噩噩,只覺得身子一重,就猛然墜落下去。

  朝代交接時,四方豪傑烽火起,百姓賤命如螻蟻。就在那臨近國都的大城裡,有許多平民,因貧病交加而幹起了無本的勾當。

  其中,有一個年方三歲的孩童,被一個大戶人家從後門扔出——他是府中奴婢的兒子,因主人一夜酒醉而出。大夫人嫉妒無比,勉強養到三歲,就趁府中主人纏綿臥榻之際逐出門外。

  孩童彼時年幼無知,不多時就在街上走丟了去,吃不到喝不成,終於入了個當街搶錢偷物的小團夥。他長相清秀,裝一下可憐就能引人憐惜,就跟著年紀大一些的日日出去討生活,每天一點食物果腹,剩餘的,就都交給了團夥的頭領。這樣年復一年,他終是活了下來。

  他天資聰穎,也明白了許多道理,然而他知曉決不能脫身而出,就乾脆認了命,久而久之,便技藝純熟,成了團夥裡能交出多餘任務的人。慢慢地,他把多出的偷偷交給剛來或者手拙的同伴,讓他們免遭頭領毆打,被發現幾次反遭懲罰以後,學會了隱藏,學會揣測人心。

  在某一天,粗壯的鞭子劈頭蓋臉地打了下來,他身受重傷,幾乎失去半條性命。他強撐著站起,才發現周圍多了許許多多一樣的人。

  阿洛的靈識漠然看著孩童掙扎,他只覺得這孩童的每一分心思他都知曉,每一個舉動他都明白……再然後,他下墜的身子一重,就混沌起來。

  他彷彿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那個孩童。

  在朦朧中,他恍然不知歲月流逝,只覺得自己身負劇痛,在人群中隨之前行,麻木而呆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

  冷不丁靈光乍現,他忽然憶起,在前方岔路的兩側,有不同的道路,左邊是一個結局,右邊是另一個結局。

  我當初……是走了哪一個呢?他這樣想著,恍惚間邁開步,就要向右邊而去。

  「痴兒!還不看路!」冥冥一聲巨響,直擊入心,心神震盪!

  他神智倏然一清,便收回腳步,微微一笑,再正色朝那岔路行了一禮。

  他方才記起,當年他便是如幻境中一樣,在芸芸眾生中苦苦求存,從事賤業而拖垮了身子,只知今日而不知明天。然而就在鐵蹄踏馬而來,打散了他寄身的團夥,他便只能一個人艱難北上……那時,就有一個岔路。

  右邊為何他並不知道,但他選擇了左邊,一路困苦,終在瀕死之際,遇到趕路去清源山拜師的貴人。若非那人心善,讓他上了馬車,給他吃食,他便挺不過來,更別提一同做那上山的考驗。而後,那人被內門長老看中,直接進去,而他居然也勉強達到入外門的資格,成為清遠派外門弟子中的普通一員。從此,與那人失去交集,直至被暗害而死……而那一場萍水相逢、於他的救命之恩,也再無回報可能。

  神智已清,便要將幻境打散。

  「小子渡劫,還請諸位前輩讓路。」他說話時袍袖一揮,頓時有青色光芒自袖口抽出,化作一片濛濛光暈。

  岔路,消失了。

  心魔已破,他亦靈識歸位。

  丹田中,被擠作無限小的丹液猛然沸騰,彈跳中爆出強烈金光!

  阿洛加快步伐,調動頭頂灌入的及全身靈力,一股腦全投了進去——「轟!」

  他只覺得頭腦中嗡嗡作響,再突然一炸!震得他腦中幾乎要變得一片空白!

  這時候,天地間降下的靈氣變少了,灌入他身體後也同樣柔和許多,在一剎那流遍全身,頓時,他感覺到無以倫比的舒適之感,再無半點窒礙,清爽無比。

  阿洛知道,自己渡劫成功了。

  在丹田正中,一顆渾圓的金色珠子滴溜溜轉動,光澤潤滑,十分好看。那從渡劫開始就一直化為身體裡水汽的水系魔法力也變化出藍色綢帶的奇異模樣,繞著那顆珠子緩緩拂動,以某種韻律的,異常溫順。

  這才算,大功告成。

  終於凝液成丹的阿洛站起身——在渡劫成功以後的現在,他的身材又長高了一些,他的皮膚潤澤,瑩白如玉,他的笑容溫柔而清澈,有如春風一般,他整個人就好像有光芒流轉一般,讓人移不開眼去。

  那一邊,流牙因為忍耐而深深摳在地上的手指已然血跡斑斑,他看到這個很熟悉,但在此刻彷彿帶上一點陌生的少年,金眼裡翻滾著奇異的情緒。

  「流牙。」阿洛溫潤的眼中劃過一絲不忍,輕柔呼喚。

  流牙身子一僵,然後在反應過來之前,帶著一道勁風就撲了過去!他狠狠地撞倒了阿洛,一下子撲在他的身上。

  阿洛的身體已經淬煉得十分堅硬,所以流牙雖然有著極大的蠻力,他卻沒有受到一點傷害。感受著在自己頸窩蹭來蹭去的溫熱的腦袋,阿洛的手輕輕撫在懷中少年的背上,慢慢地拍動。

  「流牙……我沒事……」

  13.臨行

  薩多森林的某個地方,兩棵糾纏在一起的大樹割開一個角落,蓬蓋如雲,把那方天地密密實實地遮掩起來。

  樹幹上有一個能容幾人進出的樹洞,藤蔓交錯間,能見到裡面鋪展的厚厚獸皮,五彩斑斕,透著股猙獰的氣息。

  而樹下,坐著個銀發的青年。

  與這個森林格格不入的,青年渾身都縈繞著淡淡安謐的氣息,他並沒有十分俊美或者秀麗的樣貌,但是面色平和,神情安然。

  在青年的前方,也同樣盤膝坐著個人,上身精赤,下身圍著獸皮,雙目緊閉。青年的兩手就抵在他的背上,看起來,像是在他身體裡做些什麼。

  兩個人周圍,有清風依照某種特定的頻率盤旋不休,而青年的銀發卻好像察覺不到似的,仍舊安靜地披在青年身後。

  隨著時間的流逝,前面那人的身上開始沁出黑色的污漬,好像泥水一樣,慢慢地溢出,然後滑落,甚至是流了人滿身,不多會,就將那人的身體整個糊住。

  良久,青年收回雙手,緩緩地吁了口氣。

  前面那人一縱身跳起來,轉過身黑乎乎地就要往後面撲,青年像是早有準備,伸出一隻手抵住那人胸口,彷彿有幾分無奈地笑道:「流牙,你又忘了。」

  「啊。」那人就著飛撲的姿勢定住不動,金色的眼對上青年的。

  「呃……」青年硬生生從那雙眼裡看出無辜來,嘆口氣,「去洗澡。」

  「哦。」那人應聲答應,一個後退,就繞到樹後去了。

  繼阿洛凝丹之後,時間已經又過了三年,經過不斷地修行,他的境界已經很穩固了。

  因為進入金丹期,修為有一個質的飛躍,無論是在靈氣的吸收上還是靈力在身體裡的循環上,阿洛都有了顯而易見的進步。而他為了能夠讓流牙有一個更好的體質,不惜每日耗費大量靈力,為流牙排除體內的雜質,讓他的身體更加強健。

  這種做法在修真界叫做「伐經洗髓」,只有大門派的長老或者門主級別高手為了栽培自己的嫡傳弟子,才捨得花這樣大的本錢。而那個嫡傳弟子,也必定是資質上佳的。

  一般來說,真正要踏入修真的門檻,所有人都是要先排除身體裡雜質才能進行的。至少在清遠派,外門弟子通常都只能依靠自己,通過不斷地吸收天地靈氣,憑藉修為的增長,而自發排出,而內門的弟子,因為都是資質頗佳的,所以平均每人都可以領到一些丹藥——丹藥裡蘊含靈氣,遠比自己吸收的精純,而在靈藥作用下,也能更快吸收,更完善地排除雜質。而內門中的重點培養對象,就會在剛築基時,又師長為其進行伐經洗髓,而他們日後的成就,也會遠遠高於其他內門弟子……更不用說,不入流的外門弟子了。

  而阿洛,因為有了金丹期的修為,也就有了替人伐經洗髓的能力,於是下定狠心,為流牙做了這個……阿洛當然沒有收流牙為徒,他也依然沒有準備讓流牙走上修真的道路,他只希望流牙日後能夠更禁得住鬥氣的衝擊,能撐到尋得名師、掌握控制鬥氣口訣的時候,不要爆體而亡。他不懂鬥氣的運行規則,惟一能做的,就只有提高流牙自身肉體的抗壓力了。

  這三年來,阿洛做得很成功,流牙也很配合,只不過每一次「洗髓」完畢,他的身上總是會出現黑色的污垢,而他本身又是個想不到這麼多的,除了打獵以外,平時都會黏在阿洛身邊——總之,至少要跟阿洛有部分的身體接觸。這樣一來,他就常常帶著滿身污垢地往阿洛身上蹭。

  第一回,阿洛猝不及防,冷不丁就被他抱了個滿懷,也被弄了個灰頭土臉,從身體裡自發排出的雜質沾染上衣物,是無論如何也洗不掉的,於是阿洛那天穿的魔法袍當時就不能用了,而後阿洛提醒流牙「在行完功後不許撲」,流牙滿口答應,可他下一次,還是會馬上撲過來……之後阿洛學乖,流牙記性不好,就算次次提醒也沒有半點作用,他只好每次收功時自己警惕,一做完,就全神戒備。

  想著想著,洗完澡的流牙回來了,一身濕漉漉地靠上來。

  阿洛回過神,很自然從儲物戒指裡掏出塊乾毛巾,流牙不聲不響地從背後移到前面,往阿洛的腿上一趴——阿洛就開始幫他擦頭髮了。

  剛伐經洗髓之後的身體比平日裡要虛弱一些的,生病了就不好了……

  「流牙,你現在能獵殺幾級的魔獸了?」阿洛找了個話題。

  流牙說話還是不太流暢,話又少,要多多練習才行。

  「級?」流牙問。

  啊啊,忘記了,流牙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分級,也完全不知道平時獵回來的魔獸是個什麼級別的……

  於是阿洛換一種問法:「上回打回那個黑色的獵物時,累不累?」上回收穫的魔核裡,有一個散發著七級強度的能量。

  「不累。」流牙眯起眼。阿洛已經擦到他的發根了,軟軟的很舒服。

  「如果再厲害一些的魔獸,能獵嗎?」阿洛又問。

  流牙雙手抱住阿洛的腰,往他身上再貼近一點:「能。」他頓一頓,「會受傷。」

  「沒有把握之前不許獵。」阿洛一聽,微微皺一下眉,「會傷很嚴重?」

  流牙沒說話,好像想了一會,才答道:「要躺三天。」

  一問一答中,阿洛這下明白了。

  以現在流牙的體質,一般的利器根本無法傷害他,七級以下魔獸的獠牙和爪子,也很少能刮破他的皮,連恢復能力都要比常人快上許多。在這樣的前提下,還要受上要躺三天的傷,也就是說,受重傷了。因此推斷,流牙的實力大概在七級到八級之間,接近八級。

  「不知不覺的,流牙也長大了啊……」流牙的頭髮已經擦得半乾,阿洛祭起個藍色的水球,洗淨了毛巾,再一抖手,扔到高高的枝幹上晾起來。

  「嗯。」流牙口裡嘟噥著,含含糊糊的拱來拱去。

  阿洛習慣流牙蹭他了,也沒什麼彆扭的,反手撥了撥他的頭髮:「流牙現在想不想出去看看?」

  「洛要去哪裡?」流牙一聽,反射性地抬頭。

  聲線裡帶了一點急迫,不過倒是有進步,足足說了五個字之多。

  阿洛在那雙金眼裡看到疑惑甚至是一絲警惕,有些訝異,隨即感受到腰間加大的束縛力量,心中瞭然,便笑一笑:「不是我要去哪裡,是流牙要去哪裡。」

  「洛,一起。」流牙雙臂收緊再收緊,好像懷裡這個人要跑掉一樣「洛不走!」

  「我不走。」流牙現在的臂力十分不凡,而且他似乎在激動之下用上了鬥氣,饒是阿洛現在已經到了金丹期,也有一點吃不消,「流牙,稍微放鬆一些。」他拍拍少年的手臂,「我從來也沒說過要離開流牙啊。」

  原本還想問一問出了森林以後,流牙是跟著自己還是離開的,如今看起來,似乎也不用問了……

  「不離開?」流牙定定地看著阿洛,他在這個人的眼睛裡尋找答案。

  「不離開。」阿洛微笑。

  流牙看來看去,也只在那雙黑色的眼中看到溫柔,滿意了。然後頭一低,再次貼到阿洛的腰腹之間。

  看他又賴下去了,阿洛有些失笑,揉揉流牙的頭髮:「流牙,你還沒說呢,你長大了,想出去這個森林看看嗎?」

  「洛去。」流牙抽抽鼻子,嗅到屬於阿洛的溫熱的青木香,眨一下眼,「我去。」

  「真是……」阿洛肩一軟,食指點在額心揉兩下,「總不能以後什麼事情都讓我做主吧?流牙,你也要有自己的想法才行啊。」

  這樣總是跟自己在一起,對流牙的成長很不利的,他還是應該多認識一些人、多多與人交往才好。現在的流牙不通人情世故,但是總有一天他會想要離開的,到時候還不知道如何與他人相處的話,該怎麼辦呢?

  「有想法。」流牙可能是察覺到阿洛的憂慮了,翻個身,大半身子壓在阿洛腿上答道,同時,右臂再圈上阿洛的腰,左手則抓住阿洛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阿洛很自然地幫他揉肚子——這傢伙剛吃了好幾頭赤腳牛,小肚子鼓得像山包:「什麼想法?」他追問。

  「跟著洛!」流牙斬釘截鐵。

  阿洛哭笑不得。

  良久,他作出不知多少次的妥協:「……好吧。」

  「三日後,我們離開這裡,到外面去。」

  當日——

  用儲物戒指收好樹洞中所有的獸皮,帶上大量風乾的獸肉和森林裡特有的各種有藥用價值的草葉和樹根,阿洛牽起流牙的手,慢慢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歐亞大陸歷聖元五八三年,阿洛和流牙走出薩多森林,時年阿洛二十歲,流牙十八歲。

  14.小鎮

  薩多森林外有一條長長的小路,沿著這條路直走出去,就能到達一個熱鬧的小鎮子。在這一個清晨,這條道路上緩緩走來兩個年輕人。

  走在左邊的青年身材頎長,相貌清秀,氣息柔和,最引人的是一頭直垂到腰際的銀色長發,柔順鬆軟,且在溫熱陽光的安撫下,泛出瑩潤的光澤。而在他右邊的那個比他還要高出一個頭左右,氣質剽悍,身材也要健碩許多,根根粗硬的黑色頭髮凌亂地披在身後,一雙金色的眼裡閃動著無機質的冷光。

  他現在將手臂繞過銀發青年的頸子,擱在青年另一邊的肩頭上,因為他整個人都要大上青年好幾圈,看起來,就像是把青年全部包在懷裡一樣。

  兩人的步伐不緊不慢,似乎都不是很急切,漸漸地,他們已經可以看到前方小鎮的朦朧影子了。

  然後,銀發的青年停下腳步,而黑髮健碩些的那位也跟著停下,有些不明所以地開口:「洛?」

  「流牙,我們就要到有很多人的地方了。」銀發的青年——阿洛抬手慢慢把流牙的手臂從自己肩膀上挪開,「所以,不能再做這樣的動作。」

  流牙皺一下眉……他終於學會了面無表情以外的表情,手臂向下,往阿洛的腰部划去。

  阿洛稍稍後退一步:「流牙,這個動作也不行的。」

  流牙眉頭鎖得更緊,改為拉起阿洛的手。

  阿洛嘆氣輕輕掙開:「流牙,這樣也不行的。」

  流牙不動了,阿洛以為他已經放棄,就抬步朝前走,走了好幾步,才發現旁邊沒人。阿洛回頭,見流牙還在原地,盯著自己的背影。

  難怪剛才覺得芒刺在背……

  「流牙?」阿洛溫和地微笑,「怎麼了?我們該趕路了,早點到小鎮休息啊。」

  流牙目光炯炯,但就是不動。

  可是阿洛明白了。

  流牙這是……鬧彆扭了?

  阿洛無奈,轉身走回去,站到流牙的右邊,抬起他的右手,擱在自己的左肩上,柔聲道:「不過,這個動作可以。」

  流牙瞅瞅自己的手,再衡量一下自己與阿洛之間的距離……往阿洛那邊再湊一湊,眉頭不皺了。

  阿洛知道流牙這是滿意了,於是彎起嘴角:「那麼流牙,我們走吧?」

  「好!」流牙點頭。

  小鎮的名字叫做「薩摩亞」,是距離大陸上聞名的薩多森林外最近的小鎮。因為長期都有冒險者或者傭兵團等來到森林裡做任務,很多商會的商人也會在這裡收購貨物原料,而一些魔法師和戰士為了淘到一些低價但是罕見的物品,也經常來到這裡,久而久之,這裡就發展得頗具規模——就算按照地域面積來說依然不過是個「小」鎮,但裡面的商店卻是無所不包,無論是水果店、藥劑店、武器店、魔法用品店、衣飾店、飯店、或者什麼都收的雜貨店,全部是「五臟俱全」,應有盡有。另外還有旅店、酒館、酒吧、拍賣行、鐵匠鋪、魔法師公會和戰士公會的分會、傭兵工會的任務點等等。

  這一天,同樣人來人往小鎮裡來了兩個人,都是很高挑的身材,前面那個穿著黑色的魔法袍,大大的兜帽遮住了頭臉,讓人看不清相貌——他沒有刻意地揚起手,所以也無法看到他左袖裡的金色斑點,就無法得知,這是一個沒有經過認證的魔法學徒、還是已經經過認證的有級別的魔法師。

  這個不知道是魔法學徒還是魔法師的人旁邊站著個身材高大的戰士,可能是在森林裡經過了戰鬥的緣故,他沒有穿上鎧甲或者皮甲,而只是簡單地縫了兩塊獸皮套在身上——這個戰士赤裸的胸膛上有許多傷疤,這是榮譽的象徵,證明他身經百戰。而同樣顯示了這一點的是,戰士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強悍的氣息。

  不過儘管如此,他們的到來還是沒有在小鎮裡造成太大的動盪,畢竟這個地方出現過的強者太多,低調的有,高調的也有,所以,小鎮裡的人並沒有對突如其來的兩人施與太多注意——像這樣魔法師與戰士的組合,實在太多了。

  阿洛和流牙來到了這個小鎮,看到人來人往的忙碌景象,阿洛突然有一種極陌生的感覺,就好像,終於重見天日了?

  「流牙,我們去那邊。」阿洛很滿意自己二人的不引人注意,他微微抬起手,指了指那邊的街道。

  那條街道上有一家很大的雜貨店,阿洛現在身無分文,正好在那裡兌換一些錢幣使用。

  流牙當然沒有意見,他「哦」地答應一聲,就跟著一塊去了。

  雜貨店的上面掛著一個大大的牌子,牌子上只寫了「雜貨店」三個字,而這三個字下面又有幾行小字,寫的是「貨物收購」、「貨物與錢幣的兌換」、「貨物出售」、「貨物訂製」等等的字樣。

  店舖的門面很小,只在旁邊有一個側門,但這個側門除非客人有珍貴物品不能露白,一般也不讓客人進入,而是主要給店主人進出方便的,在通常的情況下,都用魔法鎖鎖得很嚴實。

  阿洛和流牙很快走到了雜貨店門口,輕輕拉響了櫃檯前面的鈴鐺。

  然後很快地,就有一個明亮的聲音響起:「請稍等!」

  不多時,一個紮著兩條大辮子的少女跑了過來,隔著櫃檯,她匆匆看了兩人一眼,對他們露出職業性地笑容:「魔法師先生和戰士先生,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你們的嗎?我是這個商店的店員艾妮兒。」

  她的服務態度相當好,看起來是經過了嚴格訓練的。

  「你好,艾妮兒小姐。」阿洛拉下兜帽,也露出溫和的笑容,「我們需要兌換一些錢幣。」他原本應該在稱呼前加上「美麗迷人的」或者「可愛的」之類讚美女性的定語的,但是屬於前世的記憶讓他無法使用這樣直白的詞彙,就只好在態度和行為上表示自己毫無輕蔑之意。

  在這個世界上,魔法師的地位尊崇,照道理,阿洛現在穿著魔法袍,也算是一個魔法學徒的身份,他是不需要對一個普通店員這樣客氣的。不過——他注意到,在這個雜貨店招牌的左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紅色的鷹的徽章印記。

  紅鷹商會,是大陸上赫赫有名的三大商會之一,也同樣擁有很高的地位,而屬於商會的成員,也同樣擁有商會的榮耀。「對他們客氣一點是有好處的」,腦子不笨的人都會這樣想。

  果然,那位店員對平易近人的「魔法師」產生了一定的好感,連說話時也更加親切了:「當然可以,魔法師先生想用什麼東西兌換呢?我們紅鷹商會價格十分公道,是絕對不會讓先生失望的。」

  「紅鷹商會的信譽當然值得所有人相信。」阿洛禮貌地誇讚道。

  他得體的態度和溫文爾雅的氣質為他增加了不少印象分,店員小姐更加高興了,她的笑容也變得十分真誠:「那麼,請魔法師先生拿出您的貨物吧,我們商會一定會謹慎處理的。」

  阿洛就不再客套,他手掌一翻捏成個拳頭,再從寬大的袖子下面遞過去:「請艾妮兒小姐過目。」他這樣明顯從儲物戒指裡拿出東西來的樣子只讓那位店員小姐的眼瞳微微收縮了一下,但是很快恢復正常,讓他心裡不由讚歎,紅鷹商會所培養的店員素質果然不一般。

  艾妮兒看到阿洛的動作,知道他不想讓旁人看到,就在袖子的遮掩下接過來,轉身背過去查看。等回過頭來的時候,她的臉上已經帶上了一些驚喜:「魔法師先生,這就是您要出售的東西嗎?」

  「是的。」阿洛微笑地點點頭,「我手裡還有一些存貨,希望在這裡售出。」

  「還有?」艾妮兒的聲線揚高幾分,隨即很快發現自己的失禮,又馬上按捺下來,恭敬地行禮,「請您稍候,我進去請示一下店長。」

  「艾妮兒小姐請便。」阿洛笑道。

  店員小姐得到准許,小心翼翼地拿著手裡的東西飛奔而入,不一會裡面就傳來細語的聲音,好像是在交談著什麼。

  阿洛在外面靜心等待,看艾妮兒的身影消失,才抬起頭,輕聲問道:「流牙,悶不悶?」

  流牙搭在阿洛肩上的手用點力,然後搖頭:「不悶。」

  「那就好。」阿洛溫柔地笑了笑,「如果覺得悶了,要對我說。」他想一想,又道,「待會可能我們要進到店裡面去,應該可以看到很多不錯的東西,流牙如果有什麼想要的,也可以對我說。」

  流牙感受到阿洛言語中的關心,很高興地點頭:「嗯!」

  一如阿洛所料,他的話音剛落,雜貨店裡就傳來凌亂的腳步聲,除了之前的艾妮兒之外,還有另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大步走了出來,一見面,就堆出了恭維的笑容:「魔法師先生,請進來談吧!」他說完,打了個響指,就有一道奇異的能量從他指縫間溢出,竄到側門的魔法鎖上。

  隨後,「咔噠」一聲,魔法鎖開了。

  「榮幸之至。」阿洛微微彎腰,跟著看一眼身邊的流牙。

  中年人會意:「戰士先生當然也請一起進來。」

  「感謝您的美意。」阿洛笑容更加溫和,「流牙,我們進去吧。」

  15.幣卡

  店舖裡原本是昏暗的,卻挑起了明亮的魔法燈,豔紅色的晶石在燈罩裡閃動著,綻放出美麗的光芒。

  兩邊是高大的貨架,架上擺著許許多多各式各類的物品,品種齊全,甚至還有一些罕見的珍惜之物,被透明的施加了魔法的堅硬玻璃隔住,在光芒的映照下,也顯得五彩繽紛,十分好看。

  中年人步伐很快,阿洛和流牙則跟在艾妮兒身後朝前走。阿洛一邊微笑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周圍的環境,並沒有任何失禮之處,而大概是因為店裡魔法氣息太過濃烈的緣故,流牙在進門的一瞬間就繃緊了身體,甚至連渾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

  阿洛感受到流牙擱在自己肩頭的手的僵硬,在底下輕輕用手拍了拍流牙的腰,流牙察覺到阿洛的安慰之意,一剎那放鬆下來,但馬上重新戒備。阿洛無奈,只好任他去了。

  反正,隨時隨地保持警惕是個好習慣,不是麼?

  往前大約走了十多米,終於走完了貨架,來到一張木桌前面。

  桌子上堆著很多工具,看起來很有規矩的樣子,而桌子後邊站著的中年人半佝僂著背,一手拿著放大鏡,另一手捏著一顆綠色的晶體,正對著燈光仔細查看。

  「店長,兩位先生已經到了。」艾妮兒見中年人一臉讚歎,不由得出聲打斷了他。

  中年人反應過來,把手裡的放大鏡放下,艾妮兒眼明手快地拿起一個盒子遞過去,中年人接過來,把那顆晶體小心地放進去,雙手捧著。

  「兩位先生上午好,我是紅鷹商會雜貨店相關在薩摩亞小鎮分店店長,我的名字是維克。」中年人整理臉色,恭敬地彎腰,「歡迎兩位光臨。」

  阿洛也禮貌地回應:「維克先生客氣了。」

  匆匆客套完畢,現在是談生意時間。

  維克很快地進入正題:「我剛才用魔法工具查探過,魔法師先生帶來的的的確確是七級魔獸迅狼的魔核,很完整,沒有損傷。」

  阿洛微笑著看著他,等他繼續把話說完。

  維克看一眼阿洛的表情,並沒有看出這位魔法師的心思,也說下去:「按照紅鷹商會會規規定,像這個級別這種檔次的魔核,是以一枚一千金幣的價碼收購的。」

  在歐亞大陸上,錢幣是通用的,有紫晶幣、金幣、銀幣和鐵幣四種,而其中兌換的比率則為1:10、1:10、和1:100。而對於高級魔核——也就是六級及其以上魔核的價位,各大商匯未免以發生惡意競爭時間,彼此在明面上也有一個相同的說法可供查詢。比如說,六級魔核五百金幣,七級魔核一千,八級五千,九級一萬。

  至於超階魔獸,它們都已經可以幻化為人形,而它們的魔核除了自己能夠贈送他人以外,哪怕是真的被圍毆致死,也能在死前的一瞬間選擇自爆——將魔核炸得連渣子都不剩。它們的魔核是不能公開拿出來衡量價碼的,否則,商會會成為所有超階魔獸的敵人。就連魔獸中的王者——只有最古老的幾個森林裡才會出現的獸王、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幾頭聖獸,也會因此而對商會產生不良情緒。

  商人重利,他們是不會做出這樣於己不利的事情來的。當然,明面上的規矩的確有,但是私底下為了生意做大,商人們還是會用出許多無傷大雅的手段,將資源儘可能地收攏在自己手裡。

  紅鷹商會是大商會,所以即便阿洛並不瞭解裡面的彎彎繞繞,也不會擔心會被對方欺騙,所以他溫和地笑了笑:「維克店長的價格很公道。」

  維克見他不主動提起下文,就主動開啟話頭:「剛才我聽艾妮兒說……」他頓了頓,「魔法師先生如果滿意這個價碼的話,是否也將其他的魔核出售給我們?」

  「當然,維克先生的服務如此周到,實在讓人感激不盡。」阿洛笑道,隨後,他把右手探進左袖裡,摸索了一會,拿出來的時候掌心攤開,上面又是明晃晃的五顆成色與之前那顆相似的魔核,有褐色、紅色和青色三種,待維克放下盒子,雙手捧住它們以後,又在袖子裡摸出了四顆,這回是藍色和金色兩種。加上剛才提供的那一顆,一共就是十顆。

  這樣多的數量,在哪裡都是一筆大生意。

  維克看得眼睛都花了,除了大陸上最出名的幾個大型傭兵團以外,他想不出還有其他人能一次性拿出這麼多七級魔核,但如果這兩人真的是那幾個傭兵團的成員,那麼剛才對他們的態度,是不是還稍嫌怠慢了一些?

  還沒等維克開口發問,阿洛就已經從他的神色中看出了對方的疑問,語氣平和地說道:「這些都是我的夥伴打來的,還請維克先生估個價吧。」也就是說,是私人獲得的物品,並不是公有的,他們並不是屬於任何一個組織的成員。

  雖然每一顆魔核都價值一千金幣,可一下子拿出這麼多來同時賣出,價格也就要上提一些了。維克很快從欣喜中清醒,沉吟一會,試探性地問道:「十顆七級魔核,總共一萬兩千金幣,怎麼樣?」也就是每一顆增加了兩百金幣的價錢。

  「維克先生果然很爽快。」阿洛笑著點頭,「那就這樣說定了。」

  這個價格說低是不低了,但是也高不到哪裡去,勉強算是公道,可如果賣家不滿意要去別處試一試,維克也是拿他沒辦法的,更何況,對方看起來還是一位魔法師——所以,現在兩下歡喜,真是再好不過了。

  維克見做成了這筆生意,暗自籲口氣,露出個誠懇的笑容來:「那麼,魔法師先生是希望用幣卡,還是直接付給您現金?」

  「這筆錢全部用現金的話,恐怕不太方便。」阿洛想了想說,「請幫忙辦兩張紫晶卡,分別打入六百紫晶幣。」

  在大路上,所謂的「幣卡」是一種方便攜帶的工具,是由傭兵工會推出的,通常無上限,但無論是紫晶卡、金卡、銀卡還是鐵卡,裡面都至少要有一百同類型錢幣才能開通,每一個稍大商會的店舖都能夠辦理,但如果只是小攤小販的獨立店面,沒有一定的人脈和交際圈、沒有獲得傭兵工會的認證,是沒有資格開辦幣卡的。

  很顯然,屬於紅鷹商會的分店能夠擁有這項資格。

  維克當然照辦,他在後面的抽屜裡一陣挑挑揀揀,就拿出啦兩張約莫手掌大的薄薄的卡片出來。

  阿洛接過卡片,發現它們看起來輕薄無比,但實際上入手以後卻是沉甸甸的。

  卡片通體紫色,在正中心有一個金屬片的凹槽,上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水晶,造型和樣式都是極漂亮的,只是略微顯得有些黯淡。

  這時候維克出聲:「請將任何一根手指放在凹槽處。」

  阿洛依言照做,頓時紫光一閃,水晶薄片下的凹槽處立刻清晰地顯現了他食指的紋樣。

  而後維克又說:「魔法師先生,請在指紋上點上一滴您本人的鮮血。」

  阿洛大概明白了,這種幣卡也是需要指紋和鮮血認證的,就像曾經獲得的儲物戒指一樣。他手指捻了捻,就在兩指間出現一團拇指大小的水珠,然後水珠拉長變薄,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冰刃。阿洛用它割開手指,鮮紅的血流下,正落入凹槽中的指紋之上。

  血液激發了幣卡的活性,一片耀目的紫光從卡面上流過,很快地收斂起來。這時候再看這張紫晶卡,比起之前的死氣沉沉,尤為顯得流光溢彩,光芒惑人。

  這時候,阿洛感覺自己的手指被抓起,隨即就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舔上,一下子就捲走了還剩下的血珠。

  阿洛愣了愣,一抬頭,是流牙。

  「洛。」流牙舔舔嘴唇,「流血了。」

  阿洛搖頭失笑,這傢伙,還是保留著野獸的習慣啊,有什麼傷口了第一反應是去舔舐……

  當事人兩個覺得沒什麼,可旁觀者——艾妮兒卻悄悄地紅了臉。

  而維克見得多了,倒是一言不發,只帶著恭謹的笑容,在旁邊等候。

  在歐亞大陸上,魔法師因為身體柔弱、所用魔法又往往需要靜下來唸誦咒語,所以時常會在傭兵工會僱傭戰士保護自己,通常一個到幾個不等,甚至有些高階的、身份尊貴的魔法師,會僱傭一個傭兵團的戰士為自己服務。戰士與魔法師的組合,同時也是大陸上最為常見的組合。然而——有一種卻是例外。

  就是當魔法師與某個戰士經過長期的患難與共,而產生了永遠不想分開的感情,這個時候,他會認定這個戰士為自己的「伴生戰士」,並且擁有特殊契約的保護。通常情況下,魔法師與他的伴生戰士之間也是情人關係。

  很顯然,雖然阿洛與流牙兩人並無自覺,但是看在維克與艾妮兒眼裡,這兩個人就是十足十的這種關係了。

  16.衣裝

  「好了流牙,在外人的面前不要這樣。」阿洛無奈地搖搖頭,拍一拍流牙的手臂——他夠他的肩膀有點費力。

  流牙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們沒有發現,旁邊兩個人的笑容裡面,所蘊含的曖昧之意更濃了。

  阿洛並不太留意旁人的心思,他只是在將一張幣卡滴血驗證以後把它交給了維克,而維克也很慇勤地馬上拿著幣卡走到桌後,用一個特定的魔法儀器把六百枚紫晶幣劃進去。

  「流牙,還記得我剛剛做的那些嗎?」這時候,阿洛轉頭看向身旁的青年——至少在外人眼裡看來是個成熟了的高大的戰士,微微一笑,「先把食指按上去,喏,就是這裡。」他把另一張新的幣卡放到流牙眼前,虛虛地指著凹槽處。

  流牙從來不懷疑阿洛的話,所以他就規規矩矩地按上手印,而且接下來居然不用阿洛的進一步吩咐,逕自用尖尖的牙咬開手指,把紅色的血滴上去。

  這樣一來,第二張幣卡也激活成功,維克照舊劃進去六百個紫晶幣。

  「這一張是你的,流牙,你可以用它買一切你喜歡的東西。」阿洛把流牙滴過血的那張紫晶卡遞給他,「如果不夠的話,我會為你補上。」

  「嗯。」流牙點頭,「洛,幫我,收起來。」他漸漸也學會用更多的詞彙表達自己的意思了。

  「好。」阿洛笑一笑,把兩張幣卡都收到儲物戒指裡面保管,確保絕無遺失的可能。

  而後阿洛又出售了許多五級及其以下等級的魔獸的皮毛與魔核,在維克手裡,它們依然取得了一個好價格,總共得到了三千八百多個金幣。這些錢也被阿洛收入了儲物戒指,作為以後的花銷,而沒有將它們用紫晶幣的形式儲存在紫晶卡中。

  做完這一切,阿洛與流牙告別了店長維克與店員艾妮兒,同時收穫一枚徽章——所有在紅鷹商會一次性交易金額達到一萬金幣以上的都能獲得,而持有徽章的人,在紅鷹商會裡購買比較貴重物品的時候,也能適當得到一些優惠,或者優先購買權。

  接下來,阿洛看著流牙身上破破爛爛、就快要遮不住身子的毛皮短裝,走到另一個方向。薩摩亞小鎮裡最大的一家衣飾店。

  店長是一個圓臉、笑起來很和氣、年約五十的女人,她的店門口站著兩個身材魁梧身背大劍的戰士,大概是雇來保護這家衣飾店安全的。

  阿洛和流牙才剛剛走進門,那個女人就慇勤地迎了上來:「哎呀,歡迎兩位客人的到來,是需要購買服裝呢?還是購買送給心上人的小飾品?」

  她的視力很不錯,以至於雖然遠了點,但她還是很清楚地看到這兩個人是被那個大商會分店的店長送出來的……無論他們是去出售貨物還是購買什麼用品,能受到這樣的尊敬和對待,肯定擁有一筆不小的財富。

  對於這樣沒有魔力做保護的人類,阿洛很輕易地就感知了對方的情緒——沒有惡意的,卻又想要獲得利益的,不過,只要能夠讓他找到合心意的東西,其他的事情,又有什麼關係呢?

  於是阿洛很溫和地笑了笑:「這位夫人,我想,我們需要一些衣物。」他側頭看一眼流牙,「尤其是我的同伴,您也看到了,他是一名戰士。」

  「是的魔法師先生,您的戰士同伴看起來非常厲害。」女人很自然地恭維道。她在這個危險的地方站穩了腳跟,當然擁有毒辣的眼光。

  阿洛接收到對方的善意,彎了彎嘴角:「那麼夫人,我想您已經知道我們需要什麼了。」

  他的態度禮貌而又疏離,卻沒有大多數魔法師特有的高傲,這讓他贏得了女人好感,而直接將他們帶到後面的隔間裡面,而外頭的店面由兩個五級的戰士為她把守,將非常安全。

  隔間並不大,約莫只有十米見方,兩邊豎立著好幾個高大的支架,支架上掛著毛茸茸的皮甲或者亮晶晶的鐵甲。有幾根長長的鐵竿夾在前後的牆壁之間,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半身的衣褲,各種款式應有盡有。而後面那一塊雪白牆壁上也有凸起的木錐,木錐上掛著華麗的長袍或者威武光亮的鎧甲,晃得人眼花繚亂。

  「這些都是男性的衣物,兩位客人可以慢慢挑選。」擁有這個讓人震撼的房間的女人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無論先生們需要什麼,我相信都可以在這裡找到滿意的答案。」

  阿洛也不吝惜自己的誇獎:「是的夫人,這裡的傑作讓人驚嘆。」然後他的目光開始在這數不清的衣物之間逡巡,尋找其中合適的而又看得上眼的。

  忽然,阿洛感覺自己的袖子被人拉扯兩下,他側過頭,看著自己養大的孩子越發俊美的側臉,溫柔地笑:「流牙,是看中什麼了嗎?」

  「嗯。」流牙應聲,他的手指指向靠牆角木錐上掛著的那一件。

  阿洛看過去,搖一下頭:「流牙,那一件你穿不上。」沒有任何人比每一晚都用靈力為流牙滋潤經脈的他更清楚了,流牙現在的身高足有一百九十個歐亞長,肩寬和胸寬也都不是那件看起來很飄逸的長袍所能夠容納的。他倒是沒有想過以流牙的外形與那件衣服是否匹配的問題。

  「不是我。」流牙也搖頭,「是洛。」

  「……讓我穿那個?」阿洛訝異,再看向那件流牙看上的長袍。

  那種淡青色的看起來很柔軟的料子,還有普通魔法袍沒有、但在腰間纏著的碧色的腰帶,都頗有前世常見道袍的感覺,的確會是自己喜歡的類型。

  該會流牙的野性直覺喝彩嗎……

  「對。」流牙斬釘截鐵,「洛穿!」

  從對方的聲音裡聽出了堅持的意味,阿洛笑一笑:「好吧。」再回過身,對女店長說道,「請夫人將那件長袍取下來。」他想到,自己確實應該準備一些日常的衣物,以備不時之需。

  女店長飛快地奔過去,用長長的撐桿將那長袍取下,口中還一邊不停地讚歎:「魔法師先生,您的同伴的擁有絕佳的鑑賞水平,要知道這件長袍是獨一無二的,我敢保證,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能夠做出這樣的款式來!」

  阿洛自然不會把賣主的吹噓當真,他只是接過長袍看了看,就交了回去:「夫人,我想我還要買一些其他的衣物,這一件就請您暫作保管,我會在結束之後一併付款。」

  對於對方甚至不過問價格的行為很喜悅,這說明對方擁有足夠的財力和自信——是大主顧。女店主笑容更加慇勤:「我會為您好好保管,請您盡情地挑選。」

  阿洛有禮地點點頭,視線開始在屬於戰士的衣裝上徘徊,良久,終於定在了一套黑色的套裝上。於是他回過頭,一臉柔和的笑容:「流牙,你看這個……」怎麼樣。

  還沒問完,他有點愣住了。

  他發現流牙正在把一件淺黃色的長袍往女店長的胳膊上放去……而女店長的胳膊上,現在已經堆了不下十幾件袍子。

  「流牙,你這是……」阿洛看著搖搖欲墜還勉強擠出笑容實際上也的確很興奮的女店長,有些哭笑不得。

  「給洛的。」流牙只說了三個字,三個字裡都蘊含著強烈的霸道和不容置疑。

  一般來說,妥協的總是阿洛,這次也不會例外。

  「……好吧。」阿洛嘆口氣,跟著指著最高處掛著的黑色套裝,「不過流牙,你要試試那件。」又沖女店長抱歉地笑笑——為流牙的失禮也會接下來的行為,「可以讓流牙自己取下來嗎?」女店長滿懷抱的東西,實在是不方便。

  「哦魔法師先生,請自便。」女店長看到那件衣服,在心裡回想起它的標價,笑容更加和藹可親。

  而流牙看到阿洛的默認,金眼亮了亮,當然不會拒絕阿洛的要求。他的個子確實足夠高大,以至於只要稍微踮起腳,就輕易地將套裝拿了下來。

  「好了,把它換上吧。」阿洛手臂在空中比劃一下,空氣中傳來魔力的隱隱波動,下一刻,湛藍色的水牢把流牙包裹住,讓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的景象。

  這原本是一個囚禁敵人的魔法,卻在此時被用來當做換衣的密室。

  很快地,水牢裡人的動作停止,阿洛再揮手,水牢消失。換裝完畢的流牙剎那間暴露在他的眼前。

  上面是一件貼身的黑色的皮甲,在脖子下有十多個歐亞長的裂口,向兩邊翻開,露出流牙明顯突出的鎖骨,雙臂是赤裸的,現出他小麥色的結實的肌肉,而下頭則是一條同樣緊身的皮製的長褲,完美地凸顯出流牙筆直的的長腿,加上緊繃的腿肌,更是顯得修長而又健美。

  這樣的流牙,因為穿上了剪裁良好且非常合適的皮甲而顯得更具氣勢,而他隨著年齡增長而愈發俊美的容顏和剽悍的氣質也給他增加了更多的性感迷人。

  讓阿洛忽然間有點恍惚了。

  強大的心智讓阿洛在一瞬間回過神來,對上的是流牙平靜無波,但在他看來卻是滿含期待的眼神。

  「洛!」哎呀,好像更加期待了的樣子……

  於是阿洛走過去,溫柔地微笑:「流牙,很好看。」

  17.酒吧

  接下來,阿洛和流牙就在女店長「哦這真是太合適了」的驚嘆中,走到了前面的店舖裡。

  女店長手裡抱著十多件長袍,臉上洋溢著無比熱情和興奮的笑容,她很麻利地從抽屜裡面拿出乾淨的口袋,把袍子全部裝了進去,然後口中就開始喃喃不休地計算價錢:「『墨法戰士套裝』,這可是難得的好貨,價錢當然不會便宜,不過看在戰士先生穿起來這樣合適的份上,我想我可以適當便宜一些……不如十五個金幣怎麼樣?還有這些美麗的長袍,它們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絕對能夠顯露出魔法師先生的好身材,它們都是獨一無二的!我想我一共可以收取十個金幣……」

  「我明白了,我需要付出一共二十五枚金幣。」阿洛微笑著,「我相信它們值得這個價格。」

  女店長看到阿洛完全沒有還價,頓時作出一副無比感動的樣子:「天哪,魔法師先生,您,您真是太有眼光了!願……」她的眼光在阿洛身上溜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能夠看出這位魔法師屬性的地方,「願您所侍奉的元素之神給予您最大的祝福!」

  不管是真心的誇讚還是假意的恭維,阿洛都泰然自若地收下了,他左手的小指動了動,就在掌心出現了兩張紫光繚繞的幣卡——儲物戒指就是這一點不好,它不能區分外表相同沒有差別的事物。

  就好比所有的幣卡,它們是一種虛擬的流通錢幣的工具,是利用上面的數字進行物質的交換。阿洛與流牙的紫晶卡在外觀上一模一樣,就算是付款時,也只能依靠指紋和血液的共鳴進行,儲物戒指當然不能識別。

  所以,阿洛只有先拿出兩張,然後用指紋試出屬於自己的那張——他只要用食指抵在凹槽處,就可以看見上面顯示出的「600」的數據。然而,當他認出了自己的、正要把流牙的那張收入戒指的時候,卻有一隻粗糙的大手橫裡插過來,將那張卡片奪了過去。

  這個人的氣息,阿洛閉著眼都能分辨出來,他側過頭,溫和地笑了笑:「流牙,是看中什麼東西了嗎?我先使用一次幣卡,你學會了以後想買什麼都可以。」他之所以選擇用幣卡付款而不是全部用金幣,原本也是想讓流牙知道幣卡怎麼使用而已。

  流牙先是鄭重地對阿洛點了點頭,手指在幣卡上抹了一下,交給女店主:「洛,這樣?」

  「是這樣沒錯。」阿洛點點頭,「不過,流牙你這是要……」

  流牙金眼裡光芒一閃,指指旁邊布袋裡的長袍們:「我挑,我買,洛穿。」頓了頓,又指指自己身上的皮甲,「這個,洛買,給我。」

  他的話很簡潔,不過含義很明確,女店長在流牙極具壓迫力的注視下,還能勉強回過神,向阿洛看過去。

  阿洛聽完流牙的話,微微怔了怔,但馬上被女店長的詢問眼神驚醒,又點點頭示意對方照做。

  流牙周身縈繞的逼人氣魄一下子變得歡欣起來:「禮物。」他對阿洛說道,而後用手拉一下皮甲的衣角,想了想又說,「禮物。」

  阿洛明白流牙的意思,眸光柔和:「嗯,長袍是流牙送給我的禮物,皮甲是我送給流牙的禮物。」

  「對。」流牙再點頭。

  「好吧,流牙的眼光很好,我很喜歡。」阿洛說道,隨即他看到流牙炯炯目光,又不禁失笑,「當然,我的眼光也很好,所以流牙現在很……嗯,很英俊。」

  流牙周身的氣息似乎更加歡悅,他走過來,站到阿洛左邊,右手和剛到了這個鎮子裡的時候一樣搭上阿洛的左肩,認真地說:「洛,也很好看。」

  從儲物戒指裡取出五枚金幣彌補了紫晶卡不能劃出的差價,阿洛和流牙離開了這家店,而女店主仍舊依依不捨,還不忘叫喚著「下次再來」。

  錢幣和衣裝都解決了,阿洛開始考慮,要為流牙買一些武器了。

  在薩多森林裡,因為他們居住在比較靠近中心地帶但又很偏僻、有樹木遮擋的地方,基本上遇不到前來的冒險者和傭兵團,而流牙又是一個……習慣了與野獸為伍的少年,所以,在與魔獸廝殺的時候,他總是選擇用爪子,哦不,是用手指撕裂他的對手——他有足夠的蠻力和霸道的鬥氣支撐他這樣做。

  但是,出來以後就不一樣了。

  凡是戰士,往往都至少有一件趁手的兵器。阿洛一點也不希望流牙被旁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

  於是下一步是尋找一個好的武器店,然後在那裡購買一把上好的、流牙喜歡的而且能夠承受他力量的大劍。

  事不宜遲,阿洛腳步一轉,就踏進了那哪怕是距離很遠也能感受到強烈刀兵之氣的店舖之中。

  這一回沒有費很大的心思,流牙一眼就看中了一把幾乎與他人等高、十分厚重的似乎是鐵製的大劍,他拿起來甩了兩下,發現這把劍非常趁手,就讓阿洛付了錢。流牙在這方面似乎有執念,但凡是自己喜歡的東西,一定要讓阿洛來買。

  店長很熱情地貢獻了皮革的劍套包住重劍,阿洛很輕巧地在劍套上編織了長長的繩索和活結,再讓流牙掛在背上。

  現在的流牙,更像一個優秀的戰士了——雖然他還沒有獲得任何認證,但是所有看到他的人都會這樣認為。

  流牙的行頭已經全部打理完畢,之後就是流牙陪著阿洛去當地的魔法師公會分會,做一個簡單的認證了。在這樣偏遠的分會裡,能夠認證一級到四級的魔法師,但如果需要認證五級以上的,就必須去魔法之都埃維爾的總部了。

  認證的過程並不困難,只要交上三枚金幣,就可以在一個駐會的五級魔法師的目光下,在分會後面的密室裡,雙手按在一個珍貴的魔力水晶球上,輸入你的魔力……阿洛就這樣做了,他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水系魔法力,灌注到水晶球裡面,讓水晶球從點點淡藍一直到變成美麗的湛藍色。

  然後,在五級魔法師的宣告下,阿洛領取了自己的魔法師徽章,還在公會裡購買了好幾件左袖裡繡著四個金色斑點的魔法袍,才轉身走出去分會大門。

  從現在起,他就是身份為四級魔法師的大好青年了。

  流牙不太明白阿洛為什麼沒盡全力,但只要是阿洛的決定,他也不會追問什麼,他更沒有時間去追問,因為——在剛出門的那一刻,他的肚子「咕嚕」,響了一下。

  「噗……咳咳。」阿洛扭頭輕笑一聲,在聽到流牙「洛」的呼喚後來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嗯?」

  「我餓了。」流牙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的,十分地理直氣壯。

  阿洛面上的笑容擴大:「好吧,我們去吃飯。」

  薩摩亞小鎮裡飯店旅館無數,但只有一家酒吧。而這家酒吧的主人,同時也是傭兵工會在這個小鎮裡的負責人,而酒吧本身,也是傭兵工會發佈任務的據點。

  所以,無論什麼時候,這個地方都是有人的,甚至因為有一個冒險者與傭兵的天堂——薩多森林,而非常熱鬧。

  酒吧的主人是個獨眼的男人,身上帶著明顯的經歷過戰場的煞氣,然而每當他大笑的時候,煞氣就好像一瞬間收攏在他右頰的刀疤上,讓他除了那個黑色的傷痕顯得猙獰以外,其他的地方就一點兒也不可怕了。

  他習慣於站在吧檯後面用白淨的抹布擦洗各種不同型號的透明的玻璃杯,並且將所有登記任務和發佈任務的工作交給他的調酒師——年輕的靦腆的保爾處理。而保爾的確幹得不錯。

  在這一天,酒吧門口圍欄一樣的木門又一次被人推開,逆光走進來的兩個人很快就到了吧檯前面。

  而後,其中一個人說話了:「請問,是凡塞先生嗎?」

  獨眼男人懶懶地抬起眼,開始打量這兩個人來。

  右邊的男人……唔,很高大,是標準的戰士打扮,也流露出不帶半點雜質的屬於戰士的氣勢,看起來很不錯,大概有個,六到七級?還有長相……嘿,這張臉長得可真是讓人想要揍上一拳。

  而戰士的身旁,左邊的青年有一頭很漂亮的銀發,身上有淡淡的魔法力溢出,氣息相當柔和安寧……如果不是那張只能稱得上清秀的臉,他會以為他是一個精靈。

  三兩眼掃完來人,獨眼男人——凡塞慢吞吞地開口:「你可以叫我『獨眼凡塞』或者『老凡塞』,在這裡所有人都這樣叫。」

  魔法師青年從善如流:「老凡塞先生你好。」

  為這個年輕魔法師過分的禮貌皺了一下眉,凡塞打了個哈欠問道:「說吧,你們是來做任務的,還是來吃飯?或者,只是想喝一杯?」

  18.半精靈與烤肉

  阿洛看一眼旁邊的流牙,明顯地察覺到對方眼睛裡的不耐煩情緒——是餓壞了吧?就笑了笑:「我想,我們現在需要食物。」

  獨眼的凡塞掀起眼皮,打了個響指:「瑪瑞蓮。」

  「是的凡塞先生,請問有什麼吩咐?」一個美麗的少女應聲飄了過來。

  她的皮膚黝黑,雙眼明亮,身材適宜而身體輕盈,細長的手指之間扶著個大大的托盤,笑容明媚而又迷人。她的耳朵尖尖,在空氣中微微地顫動著。

  這是一隻半精靈。

  「我們新來的兩位客人要吃飯,由你去招待他們。」凡塞把任務交託給美貌的半精靈,自己則低下頭,再一次開始擦拭好像永遠也使用不完的玻璃杯。

  阿洛很尊重這位酒吧主人的奇特愛好,也並不介意對方顯然並不怎麼熱絡和優良的服務態度,他只是稍稍側一下身子,保持著與半精靈少女正面相對的姿態:「我想瑪瑞蓮小姐願意給我們這兩個飢腸轆轆的旅行者一份食物飽腹?」

  「當然。」瑪瑞蓮燦爛地笑著,「請兩位先生跟我到這邊來。」她踏著輕快的步伐,帶著阿洛和流牙來到靠牆邊的桌子前面,「請就在這裡歇腳吧。」

  「非常感謝。」阿洛微笑道。

  就按照一般人的規矩,阿洛和流牙面對面地坐著——雖然流牙有過小小抗議,但很快被阿洛鎮壓。

  瑪瑞蓮開始詢問兩個人所需要的餐點種類:「這裡的炙烤『兩翼虎』是特色風味,十分辛辣,非常適合戰士的口味,如果配上火熱的『加利酒』,口感會更加讓人讚賞。海鮮飯味道清淡,但配上了油炸過的『貝粒』,就能去除裡面的腥味,而雪梨酒是清醇的果酒,相對而言比較適合魔法師。」她說到這裡,見那個冷峻的戰士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而看起來就很親切的那位魔法師也沒有露出厭煩的神情,就再繼續說下去,「另外,這裡還有價位較低的戰士套餐和魔法師套餐,份量都非常適合需要它們的人。」頓一頓,又說,「當然,兩位如果還有其他特殊的要求,也可以對我們提出,我們一定會做出妥當的處理。」

  她的聲音非常清脆,就像無憂無慮的百靈鳥,歡快而活潑,一個詞一個詞接連不斷地蹦出來,讓人聽起來是一種享受——不愧為屬於自然寵兒的精靈的後裔,哪怕只有一半的血統,哪怕那一半血統並不是熱愛和平與歌唱的白精靈,也同樣有著動人的魅力。

  等半精靈的少女嘰嘰喳喳地說完話,阿洛感受到流牙的腳在他的腳上輕輕地踩來踩去,知道這是在變相地催促了,就做出剛剛想好的模樣,開口說道:「瑪瑞蓮小姐,我想我們需要三隻炙烤『兩翼虎』,以及一盤水果。」

  阿洛其實早已經辟榖了,所謂的「用餐」,只是為了還在長身體的流牙著想,以及不願意顯示出自己與他人的不同、從而導致禍端罷了。

  瑪瑞蓮很可愛,在聽說「三隻炙烤兩翼虎」的時候,居然伸出小手輕輕地摀住了嘴,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然而她很快地調整過來,快活地笑道:「好的,請兩位先生稍等,馬上就來。」

  在瑪瑞蓮好像小鳥一樣地「飛」走以後,阿洛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這個酒吧不同於普通的飯館或者酒館,它的內部粗獷而簡單,沒有佈置任何華麗的擺設用具,卻能夠讓人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冒險氣息。

  那些桌子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在桌角處甚至有一些黑色的斑點——雖然沒人介意這個,椅子也是一樣,上面裹著陳舊的皮革,隱隱約約有磨損的痕跡,但是不可諱言的,它依然十分舒適。

  有很多冒險者或者傭兵零散地坐在不同的桌子上,有的帶著夥伴,有的孤身一人,有的熱情,有的孤僻。就像大多數戰士喜歡在熱鬧的人群中分享自己的經歷,而魔法師相對而言就更加孤芳自賞,偏好學術論證和不斷地吸收知識。

  阿洛的思緒一直在酒吧裡徘徊,以至於直到感受到手臂上的觸感才反應過來。

  他收回目光,發現流牙那個大個子正趴在自己的對面,面無表情地用手指在自己的胳膊上戳來戳去……從手背到小臂,再從小臂到手背,玩得不亦樂乎。

  「流牙?」阿洛察覺到流牙那一下下的動作,不覺有點疑惑。

  「洛。」流牙眼睛眨也不眨,盯著他自己的手指……他依然在戳,並且似乎沒打算停下來。

  「嗯,怎麼了?」阿洛用另一隻手捉住流牙作怪的手指。

  這動作實在小孩子氣了些,在這麼多人的注視下,對流牙的形象實在不太好……

  「我剛叫洛。」流牙手不動了,「洛不理我。」

  「……對不起。」阿洛知道剛剛自己沉浸在思緒中忽視面前這個其實還沒怎麼長大的孩子了,也感到有些抱歉,「我太出神了,流牙,我保證下次不會了。」

  「好。」既然自己重視的人給出了解釋,流牙點點頭,反手握住阿洛的手,「沒下次。」

  「知道了。」阿洛拿流牙沒辦法,藉著把手抽出來的動作,拍拍流牙的手背以示安慰。

  流牙看著自己一下子空空的手心,猛抬頭,直直看著阿洛的臉。

  阿洛撫額,腳尖在桌下觸碰著流牙的。

  流牙幾不可見地皺皺眉,但是阿洛搖搖頭,表示這個是在人前能做的極限。

  流牙雖然還有不滿,不過還是乖乖地沒反彈。

  這時候,空氣裡突然飄來濃郁的肉香。

  瑪瑞蓮邁著輕快的步伐,雙手高舉著有一人長半人寬的大托盤——或者說大木板更為確切,走了過來。

  纖細的半精靈卻有著一把好力氣,哪怕是托著三隻疊在一起的炙烤兩翼虎,也依然能夠不發出半點腳步聲。

  「兩位先生,這是你們所要求的炙烤兩翼虎。」瑪瑞蓮愉快地說道,把「木板」放到兩人身側的地板上,又從自己的頭頂取下個十幾個歐亞長寬的小托盤,裡面放滿了鮮豔的水果,還帶著冰凍後的細細水珠,簡直水嫩極了。

  「謝謝。」阿洛溫和地說道,手指從袖子裡——其實是儲物戒指中摸出一個金幣,放到瑪瑞蓮手中,「為瑪瑞蓮小姐完美的服務喝彩。」

  瑪瑞蓮美麗的臉蛋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她雙手接過金幣,真心實意地誇獎道:「魔法師先生,瑪瑞蓮萬分感謝您的慷慨!」

  半精靈小姐當然不會那麼沒眼色地打擾剛剛才給了她難得的大筆小費的尊貴客人,很快就離開了桌子,並表示自己隨時聽候召喚。阿洛則拈起一枚拳頭大的紅色果子放到嘴邊咬了一口——嗯,味道鮮甜——並看著流牙痛快地進食。

  流牙大概是真的餓了,他伸手抓起烤熟了的兩翼虎的一條腿,把它倒拎起來,又用另一隻手抱住它的腦袋,開始從兩翼虎的肩背啃起。他很豪爽地用牙齒撕下大塊大塊的瘦肉,三兩口嚥下去,就開始啃咬另一邊,吃相非常地……酣暢淋漓。

  不得不說,流牙吃東西的樣子,還真是從來都沒有變過啊……

  不過阿洛很喜歡看流牙吃東西,因為他總是能在流牙的動作裡看到他蓬勃的生命力,非常耀眼,讓人目眩神迷。

  作為一個修行著木行靈力的修真者,他最喜歡的莫過於生氣濃烈的活物了,而很顯然,流牙就是這樣一個肆無忌憚顯現著他的強大生機的個體。

  流牙很快啃完了一隻,但讓人詫異的,他那被皮甲包裹起來的肚皮卻並沒有凸起,仍舊是一片平坦,就好像什麼也沒有吃過一樣。

  阿洛不自覺笑得溫柔。流牙這傢伙,象徵著強大生命力的,好有他強大的吸收能力……

  眼看地面上已經有了兩個骨頭架子,而流牙還絲毫沒有吃不下的意思,瞭解流牙飯量的阿洛叫來瑪瑞蓮,追加了五隻炙烤兩翼虎。

  然後,阿洛站起身。

  像是感應到對面的人要離開,正在埋頭苦吃的流牙倏然抬頭,帶著滿臉的油脂盯著已經走出座位的阿洛。

  阿洛指指前面的吧檯,安撫地對著流牙笑笑。

  流牙點頭,低頭繼續大嚼起來。

  「問任務的?」凡塞在聽到阿洛的問話,暫時撥出了一點注意力給他,而在得到阿洛肯定的回答後,他伸長手臂,站在吧檯裡的另一個人拽了過來,「問他。」

  「嗨,你好,我是保爾。」被毫不留情利用著的青年露出個靦腆的笑容,「我想先請問一下,您是冒險者,還是傭兵?」

  阿洛也回以禮貌的笑容:「冒昧地請問,冒險者和傭兵……有什麼區別嗎?」

  19.傳說

  被稱為「保爾」的青年有些訝然地抬起頭,隨即笑了笑:「兩位先生是第一次出門遊歷?」

  「是的,我和流牙一起長大(在撿到流牙的時候的確只有十四歲),之後就一直呆在家裡,直到今天才出來。」阿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了個笑容,「聽說這裡是傭兵工會的據點,所以就過來碰碰運氣。」

  旁邊的凡塞涼涼地插了一句:「是啊,像你們這樣的半大小子最喜歡出風頭了,總以為自己比誰都了不起!」

  「請不要介意……他沒有惡意的。」在凡塞話音落下的剎那,保爾就出聲道歉了——看起來,他並不是第一次這樣做,反而是做了千百回一樣的熟練。

  阿洛沒有露出半點生氣的意思,他就像一個真正的剛出家門的年輕人一樣,彷彿對外面的世界存在著非同一般的憧憬和希望:「老凡塞先生的忠告讓人感激不盡,事實上,我知道自身所存在的欠缺之處,所以應當儘量在年輕的時候改正它們——而要改正它們,困在家裡總是沒有親身經歷來得清楚明白。」而且,從他甚至可以說溫馴的語氣中,能讓人看出他有著非常良好的教養。

  凡塞挑了挑眉,不再繼續諷刺,保爾的笑容則一直掛在臉上——也許是因為他現在習慣了,所以不再和剛才一樣拘束,而是很隨和地為這個有禮貌有教養的年輕魔法師介紹起傭兵以及冒險者的差別來。

  「傭兵工會是一個偉大的組織,它給了所有人同樣的機遇能夠養活自己,甚至讓自己發財致富,它的據點遍佈整個歐亞大陸,而總部則在一個獨立平原的中心地帶。」保爾先說明了工會的性質,他的語氣裡包含著崇敬與嚮往,「大多數民眾都離不開它,您知道的。」他看向阿洛。

  阿洛點點頭,微笑:「是的,我也正想對它有一個比較深刻的瞭解。」

  「那麼,我就給你講講有關於傭兵工會的創造史。」保爾難得遇到這樣耐心的客人,「藍提斯?塞爾姆多夫,一個偉大的戰士,是公認的傭兵之王,哦,那個時候還沒有傭兵這個稱呼。在當時,唔,大概是數萬年以前,凡是擁有一定能力、對征服腳下的大陸有野心的人,都可以被賦予一個光榮的稱號——『冒險者』。而藍提斯,作為當時唯一一個將鬥氣修煉到劍聖級別的男人,和他的夥伴——巨龍法爾斯、暴力精靈弗萊婭、大魔導士休提爾、矮人瑪法萊恩還有牧師瑪雅,成立了一個冒險者小隊。他們穿過了最大的沙漠、渡過了最凶險的河流、攀越了最讓人仰望的高山、穿越了最深不可測的森林與沼澤,他們有著讓人矚目的實力,他們的足跡遍佈整個歐亞大陸!」

  就彷彿是吟遊詩人一般,保爾盡情地歌頌著他所無比景仰的勇者的故事。

  阿洛看著他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的臉,發現對方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並且完全沒有了最初的羞澀。

  「他們經歷了最不可思議的事件,這樣過了很多年,他們終於停下了腳步。這時候,已經成為眾人首領的藍提斯大人建立了傭兵工會,在他的號召下,他的夥伴們和他一起繪製了一張巨大的地圖,上面仔細地記錄了他們所有足跡所達的地方,並且整理出多部資料發行,讓其他有著野心和夢想的人們能夠對世界擁有一定的瞭解,在減少不必要傷亡的同時,也讓他們產生更大的興趣,而藍提斯大人的行為在當時更是獲得了大部分民眾的擁戴和熱愛!」

  「越來越多的人想要加入傭兵工會,藍提斯大人挑選了品德好並且公正的人成為工會的管事者,而其他紛湧而來的人群,就用徽章的形式讓他們領取任務,並且領取一定的佣金。」保爾握緊拳頭,眼光明亮,「到後來,很多擁有徽章的冒險者由於志同道合或者其他的原因組成了固定的搭檔關係,當搭檔越來越多的時候,就形成了一個團體。在逐漸的發展中,這樣的有著領導人的固定團體被稱為『傭兵團』,團裡的成員被稱為『傭兵』,而其他的零散的,並沒有成為團體的冒險者則沿用數萬年前的稱呼,依然是被稱為『冒險者』,而冒險者為了完成某些任務,會根據自己的需要組成『冒險者小隊』,但是這樣的隊伍並不牢固,會在任務結束的時候解散。」

  「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矮人、巨龍、精靈都回到了自己的族群,牧師繼續侍奉他的光明神,大魔導士繼續追尋魔法的奧義。而我們的藍提斯大人,在歐亞大陸史上也同樣有了個獨一無二的稱呼——傭兵之王!」

  任何一個能夠形成獨特結構、體系和法則的世界,都必定有著漫長而又輝煌的發展史,阿洛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只一心想要讓自己獲得能夠自保的實力,所以即便是當初在魔法師公會待了五年,卻是將精力全部投注在他所能夠看到的所有的魔法之上,而沒有對這個大陸進行深入瞭解。而在凝結了金丹的現在,他走出了薩多森林,除了要為流牙解決身體裡的隱患之外,更多的,就是想要看看這個世界,追溯文明的起源,從而獲得困在一個地方修行而絕不會產生的體悟,讓自己的心境更上一層樓……畢竟,有誰會嫌自己的實力太強呢?

  阿洛認真地聽著保爾激動而不失條理的敘述,他幾乎可以想像在那個屬於傭兵之王的英雄時代,傭兵之王與他的夥伴們是怎樣譜寫了一曲恢弘博大的詩歌的,也可以想像那個各種神秘之物出沒的時代,有多少危險,又有多少壯麗的景色。

  不知不覺間,他感覺自己體內漂浮著的珠子迸發出一陣耀眼的金光,帶來一股澎湃的青色力量,從丹田直衝上百匯,頓時讓他的身子更輕了些。

  「魔法師先生。」保爾看著保持溫和笑容卻一直沒有說話的阿洛,開口呼喚,「魔法師先生?」

  「是的。」阿洛毫無異狀地回過頭,「很抱歉,我沉浸在傭兵之王的世界裡了。保爾先生的知識淵博,真讓人無比欽佩,您優美的敘述讓我忘乎所以了。」

  保爾會意地笑了,就連凡塞的表情也緩和了一些。

  「魔法師先生的願望是想出來見識一下這個廣袤的世界。」保爾詢問道,「那麼,是想作為一個冒險者,還是參加一個傭兵團呢?」

  「如果是前者,我們將給您一個表示冒險者身份的徽章,而如果是後者,我們同樣會給您一些推薦——比如,一些正需要人的傭兵團的名稱?」

  阿洛微微一笑:「我想,我希望獲得一個徽章。」

  這時候,在短短時間內已經吃完了所有兩翼虎的流牙,忽地站起身,走到流牙的身邊,把手搭上。

  阿洛抬頭朝他溫柔地笑了一下,再將注意力重新放到保爾身上:「我是一個四級的魔法師。」他舉起左袖,讓對方看到裡面的金色斑點,「而我的同伴是一個戰士,他並沒有接受過等級測試,不過實力應該在五級左右。」他有意識地減小了流牙的實力,「我們兩個都希望能夠成為冒險者。」

  「好的。」保爾從吧檯下拿出兩個黑色的牌子,讓阿洛和流牙將指紋印上去,再拿出個黑皮的本子開始記錄,「兩位的稱呼是?」

  「我叫埃羅爾。」阿洛和聲說道,「我的同伴名叫流牙。」

  麻利地辦好了手續,保爾將屬於阿洛兩人的徽章遞過去:「兩位需要什麼樣的任務?」

  「我想,我們需要一段比較長的旅程。」阿洛笑著回答。

  「讓我想想……」保爾擰眉沉思片刻,「好吧,明天有一個商隊要出發,也許會到這裡來僱傭人手,或者你們願意明天起個大早過來碰碰運氣?」

  「是的,我們當然願意。」阿洛略欠了欠身,「感謝您的幫助。」

  從酒吧裡出來,天色已經在兩個人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變得黯淡了。阿洛沒有再帶著流牙去別的地方,而是找了個看起來不小、也很乾淨的旅館住了進去。

  而考慮到流牙的個性,他們只要了一間房。

  我可一點也不想看到半夜有人砸開門闖進我的房間裡來……阿洛這樣想著。

  阿洛要的是旅館裡最好的雙人間,推開門進去——裡面很大,並且有一張極大的看起來十分柔軟的雙人床。

  「洛?」流牙當然也看到了,但他很顯然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阿洛頗覺好笑地拍拍流牙的胳膊:「那是睡覺的地方,叫做『床』,流牙和我,等一下要在那上面休息。」

  流牙偏頭:「睡覺的?」

  「對。」阿洛笑著點頭,「不過,這個床和地板可不一樣,要上去睡覺的話,可是要……」小心一些。

  阿洛的話音未落,就聽到耳邊一陣風聲刮過。

  就像以前在薩多森林裡一樣,流牙化作一道閃電,縱身直撲過去——嘭!

  床塌了。

  阿洛吞下後半截沒說完的話,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20.浴室

  其實完全不能責怪旅館的床鋪質量不好——作為一個起碼有七級以上實力的、完全不會使用鬥氣的、一直在森林裡生活的、常年跟魔獸打交道、並且對外面世界的常識一無所知的人而言,讓他學會溫柔對待這些器物——比如床鋪櫃子什麼的,不是太強人所難了嗎?

  所以那個足有一百九十歐亞長的大個子就倒在一堆曾經是柔軟的大床如今是硬邦邦碎片的木板裡,似乎十分不能理解地抬起頭。

  阿洛覺得,自己在那雙金色的眸子裡看到了某種被稱之為「委曲」的目光。

  忍了又忍,阿洛還是忍不住「呵」地笑出聲來……在他看到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頭上頂著的布條、以及他手裡扯著的已經變成兩邊的床單的時候。

  「洛……」流牙能清楚地察覺對面的人周身的情緒,明明是自己一直想看的笑容,為什麼會覺得……嗯,覺得像撲過去做點什麼。

  阿洛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他正一正臉色,看到流牙還呆愣愣地坐在「廢墟」裡面,就走過去,蹲下來輕輕叫了聲「流牙」,然後幫他把身上沾到的木屑和頭上的布片一點點取下來。

  流牙一動不動地任憑阿洛擺弄,兩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阿洛的臉——他看起來是收斂了笑容了的,可怎麼都覺得,對方好像很愉悅……

  在流牙還在為某些事情而糾結的時候,阿洛已經幫他把可能會讓他出門鬧笑話的東西全部弄掉了,正晃著五根白生生的手指召喚他的神志。

  流牙反應過來,看到面前的人嘴角又帶上了怎麼看怎麼舒服的笑容,唔,還有那張怎麼看怎麼好看的臉。

  阿洛好笑地看著流牙發呆,連用手在他眼前晃也沒發現他回神的,難道是被嚇到了?的確,薩多森林裡從來沒有這麼脆弱的東西,更別說睡覺的時候還得注意不要損壞物品什麼的……想了想,阿洛抬起手,刮了一下流牙挺直的鼻樑。

  說起來,這是阿洛曾經羨慕過的動作,在他還是一個為了生存而四處奔波的貧兒的時候,有親密的母子出來逛街,做兒子的想要攤販上的糖果,而做娘親的,則親暱地刮了刮兒子小小的鼻頭。

  在凝丹時渡過了心魔以後,這些被封存於頭腦深處的記憶也不再是會造成動搖的累贅,現在回想起來也並沒有當初的悸動與難過。只是在這個說起來似乎有些讓人失笑的情境裡,突然引起了某種觸動,就不自覺地,做出了這個封存於心的動作。

  下一刻,一雙手撫上了他的臉。

  這回輪到阿洛發呆了。

  就在阿洛剛才腦海中閃過前輩子事情的時候,流牙忽然湊近,還兩隻手捧上阿洛的臉。

  這是……阿洛清晰地感受到流牙粗糙的手和修長的骨骼,還能察覺到屬於流牙的帶一點蠻橫的溫熱的吐息拂在臉上。不過阿洛沒有躲開,他早就習慣了流牙的親近了,跟著,他看到那雙手一個用力——不疼,但是感覺有些奇怪。

  對,就是這種感覺!

  流牙兩隻手小心地捏住阿洛的臉頰,享受著手指下面溫軟的舒服的觸感,突然明白了自己剛才一直覺得不對勁、但是又很想做的事情是什麼了……就是想掐臉啊!

  阿洛猝不及防被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用兩隻手掐住了臉,忽然地就窘迫了那麼一下子。

  很快反應過來,阿洛看流牙還盯著自己而又彷彿捨不得放手的模樣,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趕忙伸手把流牙的手從自己的臉頰上拉下來:「好了好了,不要鬧了,快點起來吧。」他說著先站起來,然後把手遞過去。

  流牙抓住,一借力站起身。

  ……好重。

  阿洛收回手感嘆著,果然長大了啊。

  少了流牙這麼大個障礙物以後的「廢墟」看起來更加慘烈,也不知流牙到底用了多少力氣,能讓那張床被毀得那麼徹底……

  「流牙,我們出來以後,就跟在森林裡不一樣了。」為了有效地杜絕以後同類事件的發生,阿洛又開始進行教育了,「你要知道,外面的東西,很多都很脆弱的。」

  「脆弱。」流牙大概明白阿洛的意思,手指向「死無全屍」的巨大雙人床。

  「對。」阿洛揉一下臉作嚴肅狀,再讓流牙跟隨他的視線看到桌子、椅子、大立櫃等等,「還有這些,都很脆弱,要輕拿輕放、輕開輕關。你明白嗎?」他強調著,「用最小的力氣。」

  「明白。」流牙也板著臉,點點頭。

  「很好。」阿洛滿意地笑了,隨即嘆氣,「下面,我該跟旅館的主人討論一下賠償問題和床鋪或者房間更換問題了……」

  這家旅館的效率很高,才剛搖了搖床頭的鈴,就有人在外面敲門了。

  阿洛開門放人進來,他當然不會暴露流牙是個沒見過世面沒常識的半野人的事實,只說是一不小心弄垮了床,並且表明賠償和希望盡快解決問題的意願。

  負責房間管理的那位高挑的女人聽完挑了挑眉,在看清床鋪的「慘狀」以後,她以一種奇異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阿洛和流牙,目光在兩人之間來來回回,看得阿洛臉上的禮貌微笑都要掛不住的時候……才用含有某種不明意味的語氣說道:「像這種情況我們的旅店也曾經見識過,雖然客人們的激烈為我們造成了一些小小的麻煩,但是秉承良好的服務態度原則,我們通常會給客人更換房間,以免打擾到客人的正常休息。」頓了頓「兩位請跟我來。」她做出個「請」的手勢,「至於賠償的費用,我們將與房費一同計算,請客人在離開的時候付清。」

  「當然……沒問題。」阿洛保持鎮定的笑容,也走出房門。

  流牙大步跟上,一下子圈住阿洛的肩膀。

  到了新房間的門口,女管理人又看了兩人一眼,那麼露骨的眼光讓阿洛微微有些不自在,但當房門關上,終於隔絕了一切的時候,阿洛鬆了口氣。

  雖然不太理解為什麼,但是,心境的提升果然是修道途中最為重要的事情啊……

  新房間跟舊房間的佈置沒什麼太大不同,阿洛看流牙站在房間中心卻又不動手觸碰任何東西的模樣,好像被拋棄了似的,忽然覺得有些不忍,就甩開了剛才突兀出現的未知情緒,走過去,拿起流牙的手:「跟我過來。」

  流牙很乖地被一拉就走。

  「坐下。」阿洛首先帶他去的,是在另一個房間造成「慘案」的地方——雙人大床。這一回,阿洛很自覺地做出示範,慢慢地坐在床邊。「流牙,就像我一樣,慢慢地坐下來。」

  流牙看到阿洛柔和而帶著鼓勵的聲音,眸光閃了閃,屈下膝蓋,很順利地坐在阿洛身側。

  「很簡單,對吧?」阿洛彎彎嘴角,「流牙,在森林裡,所有的生靈都是天地的餽贈,我們秉承著天地的法則而取用,只要不釀成天地不容的禍端,都能夠被天地所寬容。」所以無論兩個人以什麼形態、什麼習慣生存,都無所謂。

  「然而,在人類的世界裡,就需要遵守人類的規則。人類創造了桌椅和各種便利的工具讓我們使用,人類規定同類之間的隨意殺戮和不同種族之間不遵守約定的侵 犯要受到懲罰……所以流牙,你要學會自己分辨,不要把所有的生靈都當做森林裡的魔獸肆意而為,在外面,很多時候不能用本能做事。」

  「流牙,你要知道,這些都是在人類世界裡生存所必須學會的東西。」

  「我會學。」流牙從阿洛的話裡聽到了告誡與擔憂,他不喜歡這個人周身突然有點壓抑的氣氛,但知道這樣的氣氛是因為自己而起,又好像有一點高興,所以他發揮著自己進步了很多的思維,痛快地說道,「現在,洛不讓做,我不做。」

  既然流牙已經聽進去了,阿洛也不是會不停囉嗦直到引起對方反彈的人,於是他欣慰地笑笑:「我相信流牙。」

  流牙看到阿洛臉上的笑容,感覺心情更好了,手一揮:「我們,去洗澡!」

  是的,每一天晚上都要洗澡,這是阿洛這好幾年下來終於幫流牙養成的習慣,就算是在趕路的途中,他也會把儲物戒指裡的大木桶放出來,用水系魔法力積滿水,讓流牙進去把自己刷得乾乾淨淨。

  現在流牙也學會了主動提出要洗澡的事情,所以阿洛也心情很好:「嗯,去洗澡。」他轉身走入浴室,「流牙,外面世界的洗澡工具可和森林裡不一樣,我要教你怎麼用外面的東西……」

  在這個全旅館最好的房間裡,浴室也是大而且寬敞的,起碼有四五百個歐亞長三百個歐亞長寬的浴缸——不,或許應該說是浴池才對,就擺在浴室的最裡面。

  流牙的眼睛「噌」地就亮了。

  「流牙!」好在阿洛早有準備,他見到流牙忘記了一切往裡撲的樣子就立刻伸手,一下子就拽住了流牙的胳膊,把他拉回來。

  在強大慣性的作用下,流牙的動作是被止住了,可卻以更快的速度猛然反彈回來——哪怕是他已經及時地收斂了自己的力氣,還是撞到了阿洛的身上。

  阿洛被流牙這麼一撞,腳下頓時不穩,一個栽倒後背著地。而流牙,也直直地壓在了他的上方。

  21.親暱

  好軟……好軟好軟好軟!

  流牙順勢把阿洛抱了個滿懷,腦袋抵在對方的肩窩裡蹭來蹭去,就像一隻大型猛獸,正用彷彿要捕獵的動作親暱著。

  阿洛只覺得自己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流牙這小子,從來也不會控制自己的力氣,難不成還要在這種普通的相處裡使用魔力或者靈力?而且,如果真的用靈力把這傢伙彈出去,恐怕又要鬧彆扭了吧。

  其實,在有些時候,好不容易把「純野獸」養成「半獸人」的阿洛,已經有了自暴自棄的覺悟。

  「流牙……」阿洛整個被人包裹住,雙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擺過去,就只好也抬起來,擱在大男孩的背上,從上至下輕輕地撫摸著,既是表達親密,也是要喚起對方的注意力。

  「唔。」流牙臉埋在阿洛的身上,喉嚨裡悶悶地發出咕嚕聲。

  「聽話,起來了。」阿洛溫聲說道,「總不能老是趴在地板上吧。」

  跟著阿洛感覺到頸窩裡毛茸茸的腦袋一陣亂動,這個,好像是在搖頭?

  「唉……」阿洛嘆氣,手指攀上去,揉揉流牙粗硬的頭髮,「你不是小孩子了啊,流牙。」對方依舊沒反應,阿洛無力地仰頭,「流牙,地板很硬,我很難受……」一般來說,當阿洛不舒服的時候,流牙都會主動做出相應的改變。

  果然流牙動了,不過他是一個翻身,把阿洛抱著放到自己胸口,順手把阿洛的頭壓到自己肩頭,而流牙自己,則還是保持基本姿勢不變:「不硬了。」他說道。

  其實完全不能責怪流牙的死不放手,要知道,自從出了薩多森林,阿洛就一直不讓他有除了搭肩以外的親密動作,作為一個對自己的所有物和領地有著強大獨佔欲和主導欲的「野獸」而言,即便是因為某些原因退讓了,但也絕對會在另一個時機全部討回來,用各種手段。

  當然,流牙那單純的腦袋裡是絕對沒有「心計」兩個字的,只不過機緣巧合……比如說,「好久沒有接近——忍著不接近——偶然接近到——本能佔據主導堅持接近」,這大概就是流牙出現這種狀況的原因了。

  阿洛因為流牙突然的動作呆住了,然而他的心境馬上產生了一絲波動:「流牙,怎麼了?是身體出什麼問題了嗎?」

  流牙的體溫很高,阿洛顧不得說什麼別的話,只按照以往的經驗,撐起半個身子,手掌貼在流牙的心口,把靈力緩緩順著掌心灌入,仔細地查探著……沒事。

  稍稍放下心來,阿洛輕輕摸摸流牙的額頭,柔聲問道:「到底怎麼啦?」他完全搞不懂流牙現在為什麼會這樣固執,如果是身子不舒服想讓自己為他梳理鬥氣,自己也看過了,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不知道。」流牙眨眨眼。他其實很想說「洛是我的」,可隱隱的又有某種直覺,如果說出來,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仔仔細細地端詳著流牙的臉,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阿洛想了想,放下心裡的疑惑,溫柔地笑笑:「好吧,沒什麼事就起來好不好?我們該洗澡了。」

  「我們,洗澡。」流牙腦子裡捕捉到這兩個詞,頓時像被什麼打通了關節的,猛然站起來,攬著阿洛的腰一個用力——「啪!」跳到浴池裡去了。

  等阿洛反應過來的時候,全身已經濕透了。

  而那個「罪魁禍首」,一雙耀目的金眼正灼灼發亮地盯著自己。

  好吧,是我的錯,我不該說「我們」洗澡……早就領教了流牙一根筋的阿洛苦中作樂地想道。

  照理說,修真者應該是全天下最乾淨的人了,他們在吸收天地靈氣的同時,也洗滌著自己的身心,並排除身體裡的所有污垢,他們動輒入定十年百年甚至千年,這期間,他們都是不用洗澡的!

  可是為了讓流牙有個好習慣,阿洛以身作則了很多年,到現在,他也完全不能對流牙說出「其實我不用洗澡我最乾淨」這樣的話來。

  長長地吁了口氣,阿洛露出春風一般的微笑:「流牙,現在洗澡吧。」

  「嗯!」流牙重重點頭。

  「流牙,脫衣服的時候小心一些……」

  「不要用爪子撕……」

  「水籠頭擰的時候不要太用力……」

  「那個不能快!對,就這樣慢慢動,不然水太燙了。」

  「皮甲和皮褲都放到旁邊的椅子上,對,就是那個木頭做的東西,輕一點……」

  「嗯,我知道,我也脫。」

  「……不用你幫忙,我自己來。」

  在流牙接連不斷的好奇心、層出不窮的闖禍手段以及阿洛耐心的解釋指導、總是無比及時的制止中,兩個人已經是坦誠相對,面對面坐在浴池裡。

  流牙的身體柔韌修長,渾身都貼著緊實甚至是強壯但又不臃腫的肌肉,小麥色的皮膚在水光的潤澤下,顯得尤為結實好看。

  而阿洛的肌膚白皙,通體上下好像都暈在柔和的光裡,水珠在他身上慢慢滑落,但又好像完全無法沾染到他的身上一般。

  流牙捧起一捧水,「刷拉」一下,朝阿洛潑過去。

  「流牙……不要鬧了……」

  好吧,流牙才十八歲,流牙很單純,流牙還是個孩子……

  阿洛靠在浴池的邊緣,看著那個身材高大長相俊美幾乎要褪去臉上最後一點稚氣的少年,也……潑了捧水過去。

  流牙面癱著在浴池裡游來游去,流牙淌著水一點也不羞澀地暴露自己的身體,流牙張開手臂時不時撲過來,被推開就朝後躺倒任憑溫水淹沒自己……

  阿洛看得又好氣又好笑,一把將半沉在水裡、口鼻裡已然鼓出泡泡來的流牙拽過來,讓他趴在自己的腿上,再抓過旁邊的清香劑,擠了好大一堆在那頭硬實的頭髮上,一下一下地開始搓洗。

  流牙眯起眼,圈住阿洛的腰,滿足地打了個呵欠。

  在這平和寧謐的氣氛裡,流牙感受著頭皮上傳來的細密的輕柔溫軟的觸感,慢慢地睡了過去。

  兩個人是在水涼了以後才醒過來的,那時候流牙的頭已經洗乾淨了,阿洛不想吵醒他,就一邊給他揉揉穴道一邊微笑看著他酣睡,可看著看著,自己竟然也睡著了。

  阿洛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要知道,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睡過覺了,也根本不需要睡眠,那麼,是太安心了?還是氣氛太安靜了?

  流牙也醒過來,他抓起旁邊椅子上擱著的大塊浴巾,笨拙地幫阿洛擦乾身子,阿洛怔了怔,就笑著讓流牙處理。而流牙好不容易把阿洛擦了個半乾不濕的,就接著用那塊浴巾擦自己,草草兩下後,他兩條手臂又是一個用勁,撈住阿洛的腰,一下子抱起來。

  阿洛有些哭笑不得:「流牙,別胡鬧,放我下來。」

  「洛,剛才幫我,洗頭了。」流牙一本正經地說道,「現在,我幫洛,去睡覺。」

  有時候,沒有常識不可怕,可怕的以為「沒有常識」是真理,在崇尚本能的流牙面前,阿洛的抗議被他自己的「真理」駁回,並且以一種絕對不可以反抗的態度,把阿洛一路抱到床邊,然後塞進被子裡,再然後,自己也鑽進去。

  阿洛直到自己被柔軟的被子包圍了,身邊也多了個溫熱的人體之後才緩過勁來,嘆口氣:「流牙,好歹讓我穿一件袍子……」

  流牙的反應是,一個翻身,手臂一展,把阿洛牢牢圈住:「穿了,不舒服。」

  「流牙,在人類的世界裡,晚上睡覺的時候是要穿衣服的,就算在薩多森林裡,我也給你蓋了獸皮的,不是嗎?」

  「現在也,蓋了被子。」

  「唉……流牙,你長大了,不應該和別人睡在一起,就算睡在一起,也不能這樣毫無隔閡,更不應該抱在一起,如果是別人的話……流牙,你就太失禮了,還會給人帶來困擾。」

  「洛不是,別人。」

  「好吧,就算我不是別人,但是流牙,你和我之間也不該這樣……嗯,這樣是不好的。」

  「為什麼,不好?」

  「呃……在人類的世界裡,這樣就是不好的。」

  「為什麼,人類不好,就不好?」

  「怎麼說呢……是為了禮貌和他人的觀感。」

  「沒有別人。」頓了頓,「我和洛,不需要,禮貌。」

  阿洛默然。

  在貫穿了阿洛前世今生的一百多年裡,他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年幼時為了生存而掙扎、而努力,遭受了所有人的白眼和唾棄,在成為修真門派的外門弟子之後,可以因為自己的勞動換取少許修道的用品和器物,但在內門弟子和門派長老的眼中,依然只是末流,他必須抱著某種目標用盡全部努力在大道中前行。

  然而,他從來沒有跟人接近過。

  流牙是這麼多年裡的第一個,因為有著賜名之緣,阿洛養大了這個孩子,盡力教他所有,將他看做親人,想讓他在人類世界裡好好地生存,甚至願意在有了保命實力之後就陪著他尋找他的道路。

  阿洛原本以為,在這個孩子長大了以後,可能會與他分道揚鑣,可能會因為成長而彼此疏遠,或者像平凡人那樣,漸漸地產生距離,阿洛想讓這個孩子能夠融入正常人的世界,好好地生存這一輩子。但想來想去,卻低估了那個孩子對他的依戀,以至於,直到現在還這樣的……親暱。

  阿洛覺得,遲早有一天,這個孩子會離開自己,去追尋他自己的人生,可在今晚,他雖然依舊盡力地講述自己明白的人類世界的規則,這孩子卻好像完全不能理解,或者是,完全不在意?

  包裹住自己的溫度如此清晰,氣息如此熟悉,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的味道,這樣親近的距離,也是自己這麼多年來唯一的……阿洛突然有點迷茫。

  以後的路,究竟是繼續按照自己的想法引導,還是乾脆讓這孩子自由發展算了?

  22.上路

  次日——

  阿洛在暖烘烘的溫度中醒來,體內的靈力在睡眠中也依然持續循環著,這一夜下來,也許是因為心緒有所變化,因而心境也因此有所提升。

  阿洛感覺自己好像被人鎖住了一樣,腰背間、兩腿上、頸窩裡,都被重物緊緊壓著,即便是掙動起來,也掙脫不開。

  很明顯,這是流牙那小子干的……流牙的手臂流牙的大腿流牙的大頭。

  阿洛抬眼,眼前是一片光裸的胸膛,他搖一下腦袋,努力讓被手掌按住的腦袋恢復自由。

  「……洛?」在他奮力動作的時候,頭頂突然傳來一個模糊的嘟噥聲。

  「流牙,醒了嗎?」阿洛還在極力讓自己被摁在流牙胸口的自己的嘴發音清晰一些。

  「沒醒……」流牙在阿洛身上一陣猛蹭,「還要睡……」

  阿洛終於解救了自己的臉,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再慢慢把被流牙箍住的兩條胳膊抽出來,拍拍流牙的頭:「不可以,我們昨天只是在這裡歇腳,今天要去傭兵工會的據點領取任務,好盡快離開這裡。如果去晚了,任務全被人接走了怎麼辦?那裡的負責人說了,讓我們一大早就去的。」

  流牙不說話,手臂摟得更緊。

  阿洛有些傷腦筋:「流牙,難道你不想早點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

  「出去了,不能抱。」流牙悶悶地說著。

  「……」

  「……流牙,為什麼一定要抱著?在薩多森林裡的時候,也沒有成天到晚的抱著啊。」阿洛努力地跟流牙講道理,「你看,外面的人類都沒有互相抱在一起,對不對?」

  流牙把頭埋在阿洛的銀發裡,呼吸著屬於阿洛的淡淡的草木清香:「洛很好聞,很舒服,很好看……跟別人,沒關係。」

  「不要耍小孩子脾氣啊,流牙。」阿洛無奈,「在外人面前,如果老是這樣抱著,會引起他們奇怪的目光的,流牙,你想被人當成奇怪的東西來看嗎?」

  「……不管。」流牙磨牙,「要抱!」

  扒扒胳膊,扒不動,抬抬腿,抬不起來。

  阿洛放棄:「好吧,每天晚上我們都會住在一起的,到時候就沒有外人了,我還是會和在森林裡時候一樣幫流牙用靈力梳理身體裡的鬥氣,那個時候,流牙就還是一樣躺在我的腿上……抱……好不好?」

  「好。」流牙馬上答應。

  「乖,那流牙現在可以放我起來了?」阿洛溫柔地笑。

  「晚上,一起睡。」流牙得寸進尺。

  「……好。」

  得到承諾的流牙一個翻身坐起來,大喇喇裸著身體到處跑,到浴室把昨天脫下來的皮甲拖過來,三兩下套在身上——如果說在人類的世界裡流牙適應最快的是什麼,恐怕就要數這脫衣服和穿衣服了。

  阿洛昨天的袍子是被流牙扒下來的,在流牙的手勁下,已經變成了一團看不清是什麼東西的破布,他只好從儲物戒指裡拿出一件新的魔法袍——在魔法師工會分會購買的袖子裡有金色斑點的,穿在身上。畢竟是要去領任務麼,讓僱主看看自己的實力等級也好。

  而那件已經不能用了的舊袍子,就被孤零零地扔在浴池邊。在離去之前,阿洛冷不丁瞥見,忽然覺得,以這樣的消費速度下去,在薩多森林裡積攢的那些獸皮魔核換來的錢,怕是完全不夠開銷的……那麼,原本只想接任務讓流牙看看世面的,現在就得改成「在滿足流牙見世面需求的前提下能賺到生活費」了……

  酒吧外面很熱鬧,雖然才是大清早的,但已經來了很多人了。

  一溜的車隊馱著很多皮貨和肉類,裝了滿滿的幾十輛車,車與車之間有長長的鎖鏈牽引,而車子本身則被一種矮矮的長頸爬行動物拖著,阿洛認出來,這是二級魔獸潘圖魯,一般的商人常用來拖運貨物的,也是極少數野性少、容易圈養的魔獸之一。

  車隊一直蔓延到遠方,每一輛都有兩個左右的傭兵把守,看他們的衣領上有特殊印記的徽章,應該是同屬於一個傭兵團的。

  ……來晚了嗎?

  阿洛沒有想太久,他讓流牙搭著自己,一起走進酒吧裡面。

  獨眼凡塞依然站在吧檯的後面,而那個初見面總顯得有些靦腆的保爾,現在則遊刃有餘地與人交際著。

  保爾對面站著的是個中年的男人,有一把遮住了半張臉的絡腮鬍子,穿著身好像很貴重也頗有幾分品味的衣服,但是因為說話時紅光滿面滔滔不絕,在氣質方面就顯得有些圓滑有餘而氣勢不足了。

  中年人左側是一個大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的衣裝非常考究,看起來似乎普通,但在細節方面就顯得很是精緻了,而且目光沉穩,不驕不躁,尤其在有著一個那樣的同伴的襯托下,就更加凸顯可貴了。

  三個人不時地攀談著,以中年男人的說、保爾的傾聽以及年輕人偶爾的插話為主,從中年男人的表現來看,他在面對年輕人的時候,儘管盡力表現出隨便了,但依然有些隱隱的忐忑……也就是說,年輕人的身份明顯高於中年人。習慣是改不了的,他們應該很熟悉,只是因為年輕人大概要做什麼事情而想要隱瞞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會這樣。

  為了禮貌,阿洛在將要走近的時候輕聲地咳嗽幾聲,並伴之似乎無意的呼喚:「保爾先生?」

  保爾可能也對中年男人的強烈表現欲產生了些許的不耐煩,所以哪怕只聽到了小小的動靜,他也立刻回過頭:「埃羅爾先生,原來是您來了!」他也看了一眼跟在阿洛身邊的流牙,「還有流牙先生,您好。」

  「是的。」阿洛微笑說道,「希望沒有遲到。」

  流牙在阿洛的示意下,沖保爾點了點頭。

  旁邊的兩個人顯然也注意到阿洛的到來,並且將詢問的目光投到保爾身上。

  保爾連忙為兩邊介紹:「卡爾洛夫先生,這位埃羅爾先生是一位四級魔法師,而他身邊的流牙先生他的同伴,是一名很強悍的戰士。」然後又看向阿洛,「埃羅爾先生,我想您也看到了門口的車隊,那些都是屬於卡爾洛夫先生的隊伍,他此次到薩摩亞小鎮來是為了收購一些能夠帶回去加工的粗物,但是因為數量繁多而想要僱傭一些人護送。昨天我聽聞埃羅爾先生所說,想要進行一段較長的旅程……卡爾洛夫先生這一次的運送需要十至十五個歐亞日,我想,應該符合您的要求。」

  在歐亞大陸上,成為魔法師是非常不簡單的事情,一百個人之中只有一個具有魔法天賦,而有魔法天賦的儘管很多時候都能夠成為魔法學徒,但是並不代表他們也同樣能夠通過考核,成為一個魔法師。

  因此,作為一個四級魔法師的阿洛,在某種程度上,是十分受人尊重的,卡爾洛夫作為一個商人,當然不會介意保爾在介紹中明顯以阿洛為主的現象。

  阿洛稍稍抬起左臂,讓在場眾人清晰地看見他袖口裡面四個金色的斑點,顯示自己的身份無誤:「卡爾洛夫先生,很高興認識你。」

  卡爾洛夫臉上的表情很興奮:「尊敬的魔法師先生,卡爾洛夫也很高興認識您。」說著他介紹旁邊的年輕人,帶了一點炫耀的,「這位是我所僱傭的『紅狼』傭兵團大隊長謝爾,這一次親自帶領了一百名傭兵為我的商隊服務,真是讓我感激不盡。」

  「您好,久聞『紅狼』傭兵團大名。」阿洛溫和地笑著,「冒昧地問一句,卡爾洛夫先生是否介意我的跟隨呢?」

  「不不不,當然不介意!」卡爾洛夫大聲說道,帶著不可自抑的笑容,「事實上我非常希望您能加入,居然讓您先提出來在,真是讓我無地自容了。」

  「您不介意就好,卡爾洛夫先生。」阿洛面色平和,又沖謝爾微微一笑,「謝爾先生,希望不會給您添麻煩。」

  「有魔法師的同行是我們的榮幸。」謝爾微微欠身。

  雙方達成了協議,卡爾洛夫很高興地衝保爾揮手道別,一邊與謝爾、阿洛、流牙三個一起走出去,一邊口中還喃喃念叨著:「埃羅爾先生,我會給出您一個滿意的價格,十五個歐亞日,五個……不,十個金幣您看如何?而您的戰士同伴……哦,我同樣相信他有著非凡的實力,我也願意掏出五個金幣僱傭他……」

  酒吧外,整個車隊已經全部整理好了,皮貨和其他貨物都被厚厚的粗布捆綁遮蓋起來,包括輪子的潤滑、車軸的檢查工作也處理完畢,在謝爾一聲長長的哨響中,潘圖魯獸揚起脖子,鼻子裡噴出渾濁的氣體,然後他們邁動著粗壯的小腿,開始以一種不疾不徐卻又絕對不慢的速度,漸漸地向前走去。

  23.謝爾

  卡爾洛夫所坐的馬車在車隊的最前方,由兩頭潘圖魯獸拉著,速度很是平穩。

  馬車很寬大,呈三百歐亞長兩百歐亞寬的矩形形狀,因為要進行長時間的趕路,為了防止顛簸造成身體不適而影響行路,在車子的內部沒有安放座椅,而是先鋪上一層很厚的毛毯,再在毛毯上又鋪上不同顏色的獸皮,以區分不同位置。

  現在的車子裡,有六個人。

  卡爾洛夫坐在最裡面的紅色獸皮上,他的兩邊各有一個相貌清秀的侍女,雙手捧著酒盤或者果盤,低頭跪著服侍。阿洛和流牙坐在左邊,謝爾坐在右邊——這樣的安排,也是為了防止敵人來襲——在那個時候魔法師和戰士可以盡快反應,以保護僱主。

  卡爾洛夫是個不錯的商人,擁有大約十幾件不錯的皮貨鋪子和好幾家在不同城市的飯店和旅館,因此往往需要大量的魔獸的皮毛和精肉,所以他幾乎每隔幾個月就要帶一個車隊到這裡收購,並且滿載而歸。在車隊前行至今的短短十幾分鐘內,他已經把自己的身家交待得一清二楚,而從謝爾平靜到帶一點隱忍的表情來看,他似乎已經聽過了許多遍。

  是的,雖然同樣是在薩摩亞小鎮被僱傭,謝爾與卡爾洛夫相識的時間要更長一些。

  侍女的臉上溢滿甜蜜的笑容,溫言軟語,盡心盡力地勸說卡爾洛夫多喝一點酒,這樣也便於她們能夠趁著主人的酒醉獲得更多的賞賜。

  很快地,卡爾洛夫醉眼惺忪,一頭栽倒在屬於他的那塊獸皮上呼呼大睡起來。

  從進入這個車廂以後,阿洛就一直保持著安靜傾聽的姿態,沒有主動說些什麼,也沒有故作矜持。而流牙在接受阿洛的吩咐以後,他並沒有因為到了一個絕對小號的空間裡就旁若無人地往阿洛身上撲,而是很隱晦地、盤腿坐下,而他的手,就在某個視線的死角處貼上了阿洛的衣角。

  這時候,謝爾開始主動與阿洛攀談。

  「埃羅爾先生。」謝爾露出一個彬彬有禮的笑容,開口說道,「可以有一個短暫的聊天嗎?您知道,長路漫漫,我們總要找些事情打發時間。」

  「當然,我很樂意與您交談。」阿洛溫和一笑,「事實上,我也很希望能夠對『紅狼』傭兵團有更進一步的瞭解。」他的語氣裡不帶有任何惡意,而是透露出一些好奇的,「尤其是那位鼎鼎有名的法爾非團長,據說是一位非常高階的戰士。」

  在這個世界上,同個級別的魔法師地位要高過戰士,這大概也符合「物以稀為貴」原理,而真正的強者,比如成就達到七級八級以上的魔法師和戰士,他們的地位十分尊崇,彼此之間也要謙讓幾分,而處於比較低的級別,比如五級以下的魔法師和戰士,對他們都有著相當的憧憬和崇敬。

  而紅狼傭兵團,作為歐亞大陸上最有名的五個傭兵團之一,它也擁有好幾個上得了檯面的強者——比如這位團長法爾非,就是一個鬥氣八級的強悍戰士!

  在聽到阿洛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謝爾的笑容不自覺帶了些真心的味道:「法爾非團長是紅狼傭兵團的驕傲,這一點我們團裡所有的人都確信著。」

  「看起來,紅狼傭兵團果然有著非比尋常的凝聚力。」阿洛也微笑著,「這想必也是法爾非團長能夠擁有這樣偉大成就的原因之一。」

  在傭兵工會所登記的、大陸上公認最強大的五個傭兵團——赤蠍傭兵團、薩蘭之星傭兵團、火玫瑰傭兵團、疾風傭兵團和紅狼傭兵團,其中以紅狼傭兵團成立時間最短、根基最淺、人數最少,然而,他們能夠與其他四個傭兵團比肩——或者說他們能夠站穩腳跟、擁有絕對權力的原因,就是他們那無人能及的榮譽感、對團長法爾非的愛戴與對傭兵團的歸屬感和熱愛。這在大陸上是公認的。

  在謝爾看來,阿洛那沒有太多溢美之詞的誇讚比起包含大段華麗的辭藻的恭維更顯得真實,也因而得到了他的好感。

  所以他也略微坦白地說道:「是的,我們的榮譽與團長同在。」

  阿洛的神色一直很平和,就像他帶給人的感覺一樣,只要待在他的附近,就能體會出一種寧謐安然的氣氛。

  也許正是這樣修煉了木行靈力的修真者才擁有這樣的特質,謝爾因為之前與卡爾洛夫周旋而產生的煩躁感,在此時也稍稍平復下來。

  「我聽說,謝爾先生是貴傭兵團的大隊長。」阿洛繼續著話題,「我能看出,謝爾先生擁有一些可貴的品質,這是在很多和謝爾先生您相同年齡的年輕人身上所看不到的,為此冒味地問一句,在貴傭兵團中,還有多少像謝爾先生這樣的大隊長?如果他們都與謝爾先生一樣優秀的話,我想,我對能夠培養出這樣能幹團員的法爾非先生更加嚮往了。」

  謝爾笑了笑:「埃羅爾先生太看得起我了,我不過是八個大隊長中不起眼的一個,實在不能擔當這樣的誇讚。」他頓了頓,決定轉換話題,「埃羅爾先生氣質……嗯,很獨特。」他想了一下說道,「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告訴我,您是屬於哪一系的魔法師嗎?」

  阿洛溫和地笑道:「當然不介意,我是水系的魔法師。」他說著兩根手指動了動,指間爆出一小團水珠,然後迅速在周圍產生一圈冷氣,水珠在瞬間化為堅冰,跟著再極快地變成水箭,「嗖」地一聲打在車廂內壁,頓時,一股水流順著滑落。

  謝爾的瞳孔一縮,表情剎那間恢復正常:「您的魔法力真不錯。」他很明白對方是在向自己展示實力,也正是由這個展示,讓他很清楚地知道,對方是一個能夠讓水系附帶冰系的魔法師,而更加讓人稱道的是那一手毫不費力的自如轉換的能力和非常精準的控制力,這對魔法師而言,是一種非常天賦的能力……儘管現在只有四級,但很有潛力,未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您的年齡……希望這不是什麼讓您為難的問題。」他又說道,「您看起來很年輕,也許事實上也的確非常年輕。」

  「謝爾先生,其實我們的年紀差不多,我並不希望一路上都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如果不介意的話,您可以直接叫我埃羅爾。」阿洛微笑,「我今年二十歲。」

  ……二十歲的四級魔法師加上完美的控制力,這的確非常不凡。

  謝爾於是也笑了:「是的,我們不用這麼客氣,埃羅爾,我也希望你直接叫我謝爾就行。」

  紅狼傭兵團裡全部都是戰士而沒有一個魔法師,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對魔法師的排斥,只是因為他們所有的人都崇尚武技,喜歡鍛鍊自己的身體,而魔法師更喜歡理論和冥想,雙方有著很難調和的分歧,為了避免影響整個團體的向心力,他們心甘情願地放棄了招攬魔法師的想法——不過,在遇到一些睿智或者理性的魔法師的時候,他們也同樣會抱有一定程度的尊重,以及在對方同樣善意的前提下與其交往,甚至成為朋友。

  「謝爾,我想我們重新認識了。」阿洛輕聲地笑,「你多大呢?」

  「我?二十三歲,比你可要年長啊!」去除了表面的禮貌,謝爾的笑容很爽朗,「對了,魔法師不是一般不喜歡跟商人為伍的嗎,你怎麼會刻意接了這個任務的?」卡爾洛夫早就睡死了,侍女們也被趕出去,他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態度。

  「因為想見見世面吧,跟著商隊是一個好主意……」阿洛笑道。

  那邊兩個人從非常禮貌地你來我往地試探外加談話到漸漸放鬆下來,流牙在阿洛旁邊盤腿坐著,面無表情得宛如石雕。

  他偶爾眨一下眼,覺得非常無聊——的確,阿洛在與他說話的時候總是用最隨和最簡單的語言交流,從來沒有使用過所謂的「禮貌用語」或者「外交辭令」,而在這兩天——自從出了森林以後,阿洛與外人是談話總是使用著很長的句子,並且帶著很強的外交色彩,讓流牙聽了很不習慣……而在偶爾一些過於「委婉」的話語中,他甚至不能理解其中繞了好幾個彎才表達出的意思。因此,他很自然地覺得乏味而且自動屏蔽了那些話。

  流牙同時也不喜歡阿洛在進行這種對話時臉上所顯露的僅僅出於禮貌的笑容,浮於表面、而且並不溫暖,不過因為阿洛的表情在面對他自己的時候會轉為柔和……他不明白為什麼,但他確實由於阿洛這種不經意的區別對待而感覺到欣喜。

  流牙是很單純,但他並不遲鈍。在感知他人情緒方面,這個憑藉本能做事的傢伙比起其他人而言還要更加敏銳很多倍也說不定。

  因此,在連續看著阿洛與人交流了很久並且氣氛漸好的時候,流牙的心裡隱隱覺得,自己被冷落了。

  24.途中

  「是嗎,埃羅爾,你要不要跟我去傭兵團看看?」有人這樣邀請著。

  「這個是我的榮幸,不過,不會讓你為難嗎?」另一道溫潤的聲音響起。

  「不會啦,『紅狼』是最好客的了,我可以介紹其他幾個大隊長給你認識,哈哈,他們都是些不錯的傢伙啊!」第一個聲音口氣變得爽朗起來。

  是的,阿洛和謝爾正在和樂融融地聊天中,阿洛發現了謝爾與他之前給人的並不相符的印象——謝爾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沉穩,或者可以說,那是他為了能夠成功外交而顯示出來的特定性格,以便行事。而謝爾本人,似乎是非常……活潑開朗,並且不拘小節。

  就像在簡單的試探以後,看到阿洛流露出來的善意並加以判斷,就開始顯露自己的本來面目了。是有一定的謹慎卻又並不狡詐的人,一個有赤子之心的人。

  阿洛對旁人是否懷有惡意非常清楚,因此,他對謝爾也多了幾分好感。

  然而,就在兩個人交談甚歡的時候,阿洛突然覺得自己的袖子被人輕輕地扯了扯——那是流牙手指所在的地方。

  所以他很快地回過頭:「流牙?是餓了嗎?」

  原諒他第一反應就是這個,一般來說,流牙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突然打斷他的話……

  但是很遺憾,流牙搖了搖頭。

  「那流牙累了?」阿洛不解,柔聲又問。雖然以流牙動輒在森林裡瘋跑一天的體力來看不太可能。

  流牙再搖頭。

  「那麼,是覺得無聊了吧。」阿洛看流牙金眼裡含著委屈的樣子,無奈地笑了。

  也是,這個除了梳理鬥氣的時候半刻也靜不下來的傢伙被關在馬車裡這麼久,想必是真的很煩躁了。

  流牙一瞬不瞬地盯著阿洛的臉,阿洛知道,這回自己猜對了。

  「好吧,過來睡一會,好不好?」他溫柔地安撫。

  流牙蹭一下,再蹭一下,然後蹭到阿洛的腿上,安安穩穩地當做枕頭趴好了,順便,兩隻手臂纏住阿洛的腰,很快地眯起眼。

  阿洛摸摸流牙的頭,就任由他去了。待他抬起頭時,卻看到謝爾促狹的眼神。

  阿洛微微地笑。

  還是謝爾憋不住了:「埃羅爾,說起來,你還沒有介紹……」他的下巴朝流牙的地方點了點。

  「啊,讓你見笑了。」阿洛帶些抱歉意味地說道,「他是流牙。」他順著流牙的脊背撫摸著,看流牙露出舒服的表情,繼續介紹道,「我和流牙一起長大的……以前我們一直呆在家裡,這還是第一次出遠門,所以流牙不太習慣跟生人相處。」

  「這樣啊,那就難怪了。」謝爾也不在意,「對了,你說你們第一次出遠門?」

  「是的,我……嗯,從小是個孤兒,後來被一個魔法師收養了,學習魔法,流牙是後來被收養的,但是他沒辦法修煉魔法,反而在鬥氣上天賦很高,所以,在我二十歲小有所成的時候,就按照養父的吩咐帶著流牙出來了。」阿洛溫和地笑著解釋,「為他尋找一位學習鬥氣的導師。養父說,流牙的鬥氣按照這樣的成長程度下去,恐怕會對身體造成不好的影響。」

  「啊,對不起。」謝爾發現自己戳人傷疤了,趕忙道歉,「我不知道……」

  「這沒有什麼,事實上,養父給了我們足夠的關愛,並沒有什麼好在意的。」阿洛和聲說道,低頭看向流牙的時候,眼裡都是溫柔,「流牙就像我的弟弟一樣,他的性子很單純,我實在有些不放心他。」

  「弟弟?」謝爾有點驚訝,流牙長得高壯,看起來是要比身材瘦削的阿洛年長一些的,可現在一聽阿洛說是弟弟……

  「嗯,流牙今年十八歲了。」阿洛說道。他也知道這小子看起來完全不像,但在自己撿到他的時候,他的的確確只有十一二歲的瘦小體型,誰知道現在會長成這個樣子?

  謝爾基本上明白了阿洛出行的目的了,他沉吟一下,說道:「其實,如果埃羅爾你是為了給弟弟……」他看一眼流牙,「……尋找一位鬥氣導師的話,可以去魔武學院學習,在那裡,有魔法分院和鬥氣分院,在那裡,我相信你弟弟會得到很好的教導。」

  「魔武學院?」這個阿洛是真沒聽說過。

  他到這個世界的時間不長,而有限的時間裡除了在魔法師公會內部抄寫魔法就是在薩多森林裡閉關修行,少有的趕路的時間也是形色匆匆,他知道傭兵工會知道魔法師公會和戰士公會,是因為這些在典籍裡提到最多,但所謂的「學院」,他是從沒見過的,在修真界的時候,更是沒聽說過有什麼被稱之為「學院」的機構。所以他雖然很希望儘早給流牙解決鬥氣暴亂的問題,所想的也只是在某個比較大的城市裡,去請戰士公會的成員幫忙。

  「你不知道?啊,我忘了你們是剛出來不久了。」謝爾抓抓頭髮說道,「歐亞大陸上最出名的魔武學院是以大陸名命名的『歐亞魔武學院』,它的魔法分院和鬥氣分院一樣好,其次是『索蘭魔武學院』和『卡莫拉魔武學院』,各有側重,前者重於魔法後者重於鬥氣……埃羅爾,你可以自己斟酌一下。」

  「嗯……我知道了。」阿洛笑道,「我會再去查一查這幾個學院的資料,等流牙醒了以後,聽聽他的意見再做決定吧。」

  「再過兩個月就是各個魔武學院開學的時候,如果不早做安排的話,恐怕會錯過時間。」在外面到處跑的傭兵對這方面的消息總是知道的多一些的,謝爾想了想,還是提醒道。

  阿洛點點頭,道了聲謝:「好的,謝謝你了,謝爾。不過,今年大概肯定會錯過了,我還想帶著流牙多見一些人的。他很少接觸生人,現在送他進入學院學習的話……我有點擔心他的學院生活。」

  「哈哈,埃羅爾,這麼說也對啊。」謝爾調侃似的看了趴在阿洛大腿上睡覺的流牙一眼,「你這個弟弟,好像除了你以外誰也不理啊~」

  「流牙一直跟我在一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阿洛目光柔和,「不過,我相信他以後會交到朋友的,到時候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謝爾,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希望你們能和睦相處啊。」

  「當然了,我會努力跟這小子……跟流牙做朋友的。」謝爾爽朗地笑,「埃羅爾,我們也是朋友了,對吧?」

  「謝爾,你是一個值得相交的好朋友。」阿洛唇邊勾起個溫潤的笑,這樣說道。

  馬車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卡爾洛夫始終沉醉在半睡半醒之間,這對謝爾和阿洛而言,無疑都是個再好不過的消息。

  就這樣,很快地,一整天的時間過去了。

  天色漸漸變得昏暗下來,謝爾收斂了笑容,做出之前那副沉穩的很可靠的形象,挪到卡爾洛夫身邊用力扒了他兩下,把他從醉酒中喚醒。

  「卡爾洛夫先生,醒一醒!」謝爾這樣叫道。

  卡爾洛夫通紅著一張胖臉,口裡不住地嘀咕著什麼,可他一睜開眼,就馬上認出來他面前的人,屬於最出名傭兵團之一的大隊長——當然,謝爾適時做出的、若有實質的冷峻目光也是原因之一,他馬上火回過神來,雖然還是有點不怎麼太清醒,但已經足夠做出反應了:「謝謝謝謝爾大隊長?」他撐著車壁趕快狼狽地坐起來,「有有有什麼事嗎?」

  謝爾帶幾分嚴肅並且很規矩地說道:「卡爾洛夫先生,天要黑了,我們需要盡快找一個地方支起帳篷,如果等到入夜,不僅我們會被冷空氣所傷,就連潘圖魯獸——它們行走了一天,也會受不了的。如果不希望耽誤明天行程的話……我想向您請示,是否應該即刻做出晚上的安排。」

  「啊?哦……是的咳咳咳咳!」卡爾洛夫嚇到,狠狠地咳嗽一通,幾乎要嗆到喘不過氣來,「謝、謝爾先生,我將這一切都交給您安排,以後您、您都不用告訴我!我和所有貨物的安全,全權拜託給您!」

  他又急又快地說完這一切,就好像被恐嚇到了一般。

  謝爾頷首:「既然卡爾洛夫先生交託了信任,我會全力達成的。」他說完,沖阿洛點點頭,就逕自下了車。

  這時候,阿洛看著緊張的卡爾洛夫,把桌上的面巾拿起一塊遞過去,溫和地說道:「卡爾洛夫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感謝您的好意,埃羅爾先生。」卡爾洛夫急忙擦去滿頭的大汗,面帶感激地說道。

  這時候,從車窗向外看,謝爾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他手下的傭兵們做事,有的把潘圖魯獸趕到一起喂食,有的把所有車子用繩子圈在一塊地方,還有的忙著架爐子、生火和搭帳篷,都紛紛忙碌起來。

  25.佔有慾

  「卡爾洛夫先生,我想,我也可以下去幫幫忙。」阿洛看著卡爾洛夫在謝爾下車以後就露出的如蒙大赦的神情,緩緩說道。

  「埃羅爾先生,您是自由的。」卡爾洛夫連忙說道,「除了希望您能保證我的安全以外,我絕不會束縛您的行為。」不得不說,卡爾洛夫在與人交往、尤其是在一些比較有身份的人面前的表現很不錯,他知道自己的定位,也許偶爾有所疏漏,但絕對不是個不自量力的人。

  所以單憑這一點,阿洛就覺得,儘管這個人看起來就靈魂渾濁,但也不會讓人太過討厭。

  「那就多謝你了,卡爾洛夫先生。」在這種人面前,適當的謙遜很必要,可永遠的妥協絕不行。

  阿洛輕輕拍兩下流牙的背,流牙醒過來了——或許他早就醒過來,只是貪戀這個屬於阿洛的安逸味道又或者一些其他的什麼原因,才遲遲不肯起身。

  「洛?」流牙睜開眼。

  「謝爾在忙了,我去幫幫他。」阿洛微微笑著,細長的手指從流牙的發間梳過,以柔和的力道在他頭皮上按壓著。

  流牙的發質很好,雖然稍嫌粗硬了一些,卻頗有男子氣概的。

  聽到陌生的名字,流牙不滿地皺眉。

  阿洛看出流牙對「謝爾」兩個字一點也不熟悉了,嘆口氣:「我介紹過了啊,流牙,你又忘了。就是剛剛在車裡的那個人。」

  不說還好,一說流牙又回想起剛才的不悅情緒。本來就是不高興才要跟阿洛黏得更緊一些的,只是在阿洛主動的貢獻柔軟大腿當枕頭、又能抱著阿洛腰的前提下很快忘記了,現在被阿洛一提,立刻就想了起來。

  於是,眉頭皺起來了。

  「流牙,怎麼啦?」相依為命這麼多年,流牙的情緒變化阿洛可說是瞭如指掌,這不,馬上就覺察了。

  流牙箍著阿洛腰的手緊了緊,然後放開:「我也去。」

  「當然,流牙當然要跟我一起去的。」阿洛以為流牙是不願意一個人被扔在車廂裡,就笑了笑道。

  流牙眨一下眼,站起來:「好。」

  車廂外,所有傭兵的動作都是井然有序,謝爾站在一邊,看著傭兵們忙碌,眉目間隱隱有著威嚴。

  阿洛看過去,心中微微一動。

  謝爾很快感受到身後的注視,回過頭,帶著笑意問道:「埃羅爾,你們怎麼出來啦?」

  「出來幫你。」阿洛也笑道,「再一個,我也不想流牙總是呆在車廂,順便看看你們怎麼工作……不歡迎嗎?」

  「歡迎啊,當然歡迎!」謝爾笑得更加開懷,「現在我們要扎帳篷了,給你們弄一個獨立的吧,我想你也不會喜歡跟我們這群大老粗呆在一起。」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感應到對方的好意,阿洛表面的笑容也透了幾分真正的溫和進去。

  擺擺手,謝爾滿不在乎地說道:「這算什麼,不用在意不用在意!」

  阿洛唇邊的弧度擴大了些,好像還要再說幾句什麼。

  流牙突然把手放到阿洛的肩膀上,一下子就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流牙?」阿洛側過頭。

  「洛說,幫忙的。」流牙指著那群驅趕潘圖魯獸的,「那個,我能。」

  阿洛想起來流牙的怪力,又想想這可能是流牙邁向與人相處的第一步,就點點頭:「對啊,流牙是很厲害的。」他接著看向謝爾,「就讓流牙去幫幫忙吧?」

  謝爾這點面子自然會給,他也不計較剛才被打斷了的話,就笑道:「沒問題啊,這位……願意幫忙,真是再好不過了。」

  得到了准許,阿洛拍拍流牙的手臂小心叮囑:「流牙,你去幫人把潘圖魯獸趕到一起,可以用你方便的做法,但是不能傷害他們,知道嗎?」

  「知道。」流牙點頭,拉著阿洛的手走到另一邊,「洛,看著我。」

  被拖開的阿洛只來得及跟謝爾抱歉地笑笑,謝爾嘴角也掛了個好笑的弧度,揮揮手,到另一邊安排去了。

  野生的潘圖魯獸比較懶散,雖然在經過馴養之後能夠幫人拉車長途旅行,但是一旦停下來,懶勁就會發作,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想動。這時候,就需要有人來大聲地喝斥甚至是以必要手段驅趕,才能讓它們稍微動彈一下。

  謝爾手下的傭兵——起碼有五十名之多,現在就正在專門做這個事情。

  可對流牙而言,就沒有這麼麻煩了。

  他才不喜歡對魔獸長篇大論,更不想費事,所謂的「驅趕」他也不能保證不會因為潘圖魯獸們太不配合而下重手……所以,他乾脆地,自己搬。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雙手提住一隻潘圖魯獸的後頸,另一手托住它的腹部,一個用力就扛到了背上,然後面無表情地跑到目瞪口呆的謝爾前方,語氣死板板地問道:「放哪裡?」

  謝爾訝異地眨了兩下眼,隨即忍俊不禁地指向旁邊已經被紅色的麻繩圈出來的空白場地:「……扔到那裡就行了。」

  流牙得到答案,就不再理他,三兩步奔過去,將潘圖魯獸扔進去——他真的是用「扔」的,好在潘圖魯獸皮糙肉厚,所以只悶哼幾聲,卻沒有受傷。

  跟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在還剩下五隻的時候,流牙停住,回頭掃一眼都呆愣站著的傭兵們,一皺眉。

  傭兵們立刻回過神,繼續手頭的工作。

  於是流牙也繼續,在把最後幾隻潘圖魯獸扔進紅繩圈子以後,他很快跑到阿洛身邊,金眸閃了閃:「洛,做完了。」

  阿洛看著流牙似乎期待著什麼的眼神,有些無奈地踮起腳,摸摸他的頭,再溫柔地笑了笑:「流牙,做得很好。」

  是的,的確做得很好,好到所有潘圖魯獸都被扛進了指定範圍,剩下應該驅趕它們的傭兵們只需要讓那些東倒西歪的魔獸們站起來就行了……

  流牙眼睛一亮,蹭到阿洛身邊:「還有,要做的嗎?」

  謝爾走過來,輕咳兩聲。

  阿洛微笑:「謝爾,還有要做的嗎?」

  流牙看了謝爾一眼,攬住阿洛的肩膀。

  阿洛習慣了流牙的親近,也沒做出什麼反應——這個動作在熟人面前並不需要太過於避諱。

  謝爾扭頭笑了兩聲,回過頭說道:「這位……」

  阿洛笑笑:「謝爾,你也叫他『流牙』就行了。」

  阿洛對謝爾說話的態度讓流牙一僵,但是沒有反對,只咧一下嘴,露出一口白牙,頗為凶狠的樣子——這是野獸被侵佔了地盤以後產生的敵意反應。

  「好吧,流牙。」謝爾只當作沒看到流牙齜牙的模樣,誇獎道,「流牙很能幹啊,看起來力氣很大。」

  外人對自己人的讚賞讓阿洛彎了彎嘴角:「所以?」

  「所以,我覺得,埃羅爾,為什麼不讓流牙親手搭建你們晚上居住的帳篷呢?」謝爾看清他的表情,卻不動聲色,「我想,流牙會喜歡的。」

  「帳篷?」流牙又不懂了。

  阿洛笑一笑,剛要說話,結果謝爾搶先一步:「就是晚上埃羅爾和你住的地方,流牙,你應該會想親手佈置得舒適一點吧?埃羅爾是魔法師,身體比戰士要弱一些的,在這裡,晚上的風很涼,而且說不定會有未知的魔獸出沒呢。」

  流牙雖然不覺得阿洛的身子會弱,不過他聽到了「親手」和「舒適」兩個詞,點點頭,再低頭看著身邊溫文爾雅站立的青年:「洛,我做帳篷。」

  「好。」阿洛很高興流牙終於在繼自己之後第一次跟別人說話了,就欣慰地答應,「流牙,可以讓謝爾給你做一些指導。」他又沖謝爾笑笑,「謝爾,你不會介意的吧?」

  「這是我的榮幸。」謝爾故作矜持地彎腰行禮。然後,他跟阿洛一起笑了起來。

  傭兵們按部就班地收拾貨車去了,謝爾現在本來也不算很忙,他從裝載他們傭兵團行李的車子裡拿出個黑色的皮口袋,雙手猛地抖開——變成一個寬廣的、厚實的、巨大的囊狀物,也就是還沒支起的帳篷了。

  流牙按照謝爾的指點去路邊的林子裡找了好幾根粗大的枝條,用刀子剃乾淨上面的樹杈,用力戳進地底,只留了大概四百歐亞長的出頭,再拿結實的繩子把帳篷的四個角固定在不同的枝條上,這樣帳篷還是不夠穩固,還要鑽到帳篷裡面,用更高的木桿撐起中心……在流牙剽悍體力的支持下,很快地做完了。

  謝爾這回沒有太驚訝。

  戰士的力氣本來就是很大的,只不過沒有流牙這麼誇張,如果用了鬥氣,做到流牙這個程度其實不算困難,而剛才之所以會被愣住,是因為他很明顯地發現,流牙根本沒有使用鬥氣……也就是說,他天生的體力就能和一般人使用了鬥氣相比甚至更高——謝爾在心裡想著,這個新交的朋友埃羅爾所說的,這個叫做流牙的少年,果然擁有強健的體魄……果然,擁有極其強大的鬥氣天賦。

  在歐亞大陸上每一個人都知道的,身體越強的、體內魔力越少的人,他們能積蓄的鬥氣越多……在真正學習了鬥氣以後,成就越大。

  而此刻的阿洛並沒有想到這麼多,他只是眼含笑意地看著流牙偶爾與謝爾說上兩句,看著流牙匆匆地忙碌著。

  26.一起睡

  大家的手腳都很麻利,不多會兒地面上就矗立起十幾個大大的帳篷,呈圓形包圍住一個看起來更華麗一些的——是卡爾洛夫和他的侍女們所居住的那個,阿洛和流牙也單獨佔了個帳篷,不過依然是在外圈,與傭兵們的帳篷比鄰。

  流牙在搭好帳篷以後,第一時間拉著阿洛闖進去,又讓阿洛把他們在森林裡睡過的獸皮拿出來,阿洛照做了,流牙就由笨拙到熟悉地全部鋪在地上,一層又一層的……之後,才滿意地點點頭。

  「流牙,我出去一下。」在看到流牙無師自通地把魔法燈安在帳篷頂上之後,阿洛開口了。

  流牙急轉身:「我也去。」

  阿洛沒有拒絕,於是流牙亦步亦趨地跟上——他本能地不想讓阿洛跟今天剛認識的另一個人單獨相處。

  其實阿洛倒並不是要去找謝爾幹什麼,他只是想起了自己被僱傭了以後所應當履行的職責而已,所以他在出了帳篷以後,就走到傭兵們紮營營地的邊緣,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流牙在後面等著,耳朵微微地顫了顫……唔,暫時沒有危險的氣息。

  事實上,傭兵們現在也在做一些小型的陷阱了,謝爾看到阿洛的舉動,有些好奇地走過來問道:「埃羅爾,你在做什麼?」

  「一些簡單的魔法防禦。」阿洛沒有回頭,他正全神貫注地繪出最後一筆。

  「只用樹枝畫出來……我是說,一般來說不是需要灌注魔力進去的嗎?」謝爾想起以前做任務的時候邀請的魔法師,他們雖然不像眼前這個主動做些什麼,但是只要要求了,在畫魔法陣的時候都是有不同的光芒閃現的。

  「當然要灌注魔力啊。」阿洛笑道,他稍稍側過身子,讓謝爾走近些,然後指著他畫出的小小魔法陣,「仔細看。」

  謝爾真的仔細看了,他幾乎是蹲下來,湊近了去看,才發現在那奇異圖形的刻痕中,有細小的藍色光點,就好像夜色中的螢光粉一樣,泛起點點微光。

  「這只是很簡單的防禦陣法,我在描繪它的時候,把魔力灌注在樹枝裡,通過樹枝為媒介,傳送到每一筆劃痕中,這樣構成的魔法陣只用了最少的魔力,卻能夠發揮出應有的力量。」阿洛微笑著解釋。

  他當然不是憑空就敢這樣做,首先,他是一個修煉木行靈力的修真者,樹枝屬木,與他體內靈力相合,再者他又是一個水系的魔法師,但凡是生靈,無論是植物動物還是人類,身體裡大部分都是水,因此兩者結合,樹枝對他的力量沒有半點排斥,才能以這樣的方法繪畫魔法陣。要不然,他就必須借助真正的魔法媒介,比如魔法煉金士所煉製的魔法筆畫出陣法圖案,或者乾脆利用晶石佈陣了。

  謝爾聞言一挑眉:「埃羅爾,這樣關於魔法力的秘辛告訴我沒關係的嗎?」

  阿洛也回了個笑容:「謝爾,因為告訴你你也做不到啊。」

  兩人說完一個對視,笑得更真誠幾分了。

  接下來,阿洛又畫了好幾個同樣的魔法陣在營地周圍,再用樹枝把這些魔法陣串聯起來,成為一個完整的陣法,這樣一來,無論什麼東西想要打這些貨物的主意,就不僅要先破壞傭兵們設置的狡猾陷阱,還要再解決這個包容了整個營地的魔法陣才可以——否則的話,只要有人踩上任何一條劃痕,就會引起魔法陣的連鎖反應——比如說,立即遭受瀑布一般的水流的沖刷。

  佈置好這些,阿洛對謝爾講述了魔法陣的效用,得到的是謝爾一個誇張的驚嘆:「埃羅爾,你們這些魔法師果然很可怕!」

  阿洛但笑不語。

  其實戰士也很可怕,因為如果魔法師沒有另一個戰士的保護的話,戰士可以在接近的剎那將魔法師的頭顱斬下,也可以瞬間制止唸誦著冗長魔咒的魔法師們,更可以輕易地折斷魔法師在空中描繪魔法陣的胳膊。

  做好了一切的安排,硬地上開始燃燒熊熊篝火,只需要兩塊劣質的火晶摩擦,就能讓乾枯的木柴瞬間被點燃起來。

  篝火上橫著長長的烤架,烤架上串著他們攜帶的食物——風乾了的魔獸肉,只需要在水系魔法用品滲出的冷水裡浸泡一陣,就可以變得新鮮飽滿起來。

  在歐亞大陸上,魔法力可以帶給人很多東西和方便,但它並不能代表一切,因此,它得到了人們的尊重,卻也得到了另外一些人們的忌憚。

  營地上飄動著傭兵們大聲的說笑聲,跳動的火焰染紅了人的臉,卡爾洛夫不喜歡跟傭兵們在一起,早早地在自己的帳篷裡呆著不出來。已經擁有好手藝的流牙包攬了阿洛的伙食,兩隻手臂在烤架上不停地翻動。

  謝爾跟他手下的傭兵們打過一圈招呼後與阿洛坐在了一起,兩個人一邊聊著天,一邊享受烤好的肉食——謝爾從旁邊的篝火上順過來,而阿洛從流牙的手裡接過來。

  謝爾手裡捏著兩個酒瓶,棕褐色的眼睛裡都被鍍上了火焰的光彩:「埃羅爾,喝點酒怎麼樣?這是團裡的老夥計釀造的,我只帶了幾瓶出來!」

  「謝爾,我不能喝酒。」阿洛看著這個笑得爽快的人,搖搖頭表示拒絕。

  「你怕醉?」謝爾有點挑釁地笑道,「說得也是,這個是最烈的酒,一口就能讓人從肚子裡直燒到心裡!」

  「激將法對我沒用。」阿洛的臉上還是溫和的笑容,「我不喝酒。」

  「嘿,真不夠意思。」謝爾撇嘴,「還說是朋友了咧!」

  「哀兵之策也沒用,想挑起我的內疚感依然沒用。」阿洛嘴角的笑弧不變,「謝爾,我是一個魔法師,而魔法師通常不喝烈酒。」

  「如果不烈你就喝?」謝爾見狀也就不再多說,抬眼問了句。

  「這個假設不成立。」阿洛沒有做出直面的回答,「至少,哪怕你剛才不激將,我看到你手裡的酒瓶時,就已經嗅到了裡面傳來的辛辣味道。」

  再次被冷落的流牙因為要給阿洛翻烤食物,倒也沒有隨著心中的願望竄過來打斷兩人「融洽」的交談,只偶爾遞過來幾個肉串——他知道阿洛不太喜歡整隻啃咬,就學會了把魔獸的大腿肉削下穿起,不過也正因為如此,熟得是挺快,做起來卻麻煩。

  終於弄好了阿洛的份子,流牙抓起那一把肉串,一起拿給阿洛。

  阿洛接過來,看到流牙不住往火堆那處瞥去的目光,他點頭:「知道了。」跟著,他把幾頭完整的開膛破腹過的魔獸穿在烤架上,開始為流牙的肚子努力了。

  而謝爾一口酒下去,酒氣沖腦,小麥色的臉膛頓時染上一層豔紅,下一刻,他發現面前的人換了。

  流牙一屁股坐在原本屬於阿洛的位置,好奇地看謝爾往口裡倒酒,然後伸手——把另一個沒被動過酒瓶搶過來。

  於是,等阿洛烤好了流牙的食物,轉過身想要叫他的時候,就發現了讓他哭笑不得的一幕。

  首先,撲面而來的是熏人的酒氣,謝爾四仰八叉地躺著,腦袋邊上有兩個酒瓶,張著嘴呼嚕呼嚕的,一副人事不省的樣子,而流牙半蹲在謝爾的旁邊,臉色酡紅,一雙眼睛晶亮晶亮的,死盯著自己不放。

  「吃飯。」不確定流牙到底喝醉了沒有的阿洛好笑地搖搖頭,指著烤架上金黃色的肉食,輕聲說道。

  流牙眨眼,瞬間撲了過去。

  飯後,把酒醉的謝爾交給一個傭兵,阿洛拖著流牙進了帳篷。讓流牙躺到柔軟的獸皮上以後,阿洛就地坐下來,開始昨天因為流牙的任性而荒廢了一天的修行。

  在廣闊的識海中,璀璨的星辰煥發出明亮的光芒,天地之間肉眼不可見的靈氣絲絲縷縷自百匯而入,不斷地,仔細地,滋養著丹田裡安靜的金丹……

  良久,阿洛從入定中醒來,就看見流牙蹲在面前盯著自己,金色的眼睛裡光彩熠熠,身上還縈繞著淡淡的酒氣。

  「流牙,怎麼還不睡?」阿洛柔聲問道。

  「等洛一起。」流牙說著,伸手拉過阿洛的手腕。

  阿洛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撈到懷裡,流牙力氣大,直接將阿洛抱起來,放到帳篷最裡面的厚厚獸皮褥子上面,抬起手就要去扒他衣服。

  基本上已經明白了流牙思維方式的阿洛急忙按住他的手:「別,我自己來就行了。」如果讓流牙動手,恐怕又是三兩下就沒耐心解開繩子,直接用撕的了……

  流牙歪頭想了一下,放開手。

  阿洛鬆口氣,自己解開衣帶,只留了裡衣,他抬起頭,看到流牙不滿的目光,有些無奈:「流牙,我們這是在外面,睡覺還是穿著衣服的好。」

  也許是明白了阿洛的意思,流牙扯掉自己的皮甲扔到地上,也留了條褲子在身上,然後仍是習慣性的縱身一撲——柔軟的獸皮頓時被他壓出一個凹陷。

  阿洛側過身,把另一塊獸皮拉過來蓋在兩人身上,再摸摸流牙的頭,就躺了下去。

  魔法燈在阿洛的一個無聲魔法中熄滅,帳篷裡頓時黑暗下來。

  流牙靠近阿洛的身體,一伸手把人攬進懷裡,低頭將頭埋在那一把潤澤的銀發間。

  阿洛嘆口氣,翻個身,把臉靠近流牙的胸膛,漸漸地睡了過去。

  27.戰鬥

  夜深,窗外的天幕上映出一輪皎白的月,濛濛的霧氣絲絲縷縷地縈繞著,忽而凝聚,忽而飄散。

  在黑暗的深處,有細細碎碎的聲響突兀而起,卻又是極輕的,讓人摸不著頭腦,但又不能忽視。

  第一次喝酒的流牙只不過有些微醺,在抱著阿洛睡了一陣後,就忽然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危機感——由血緣深處迸發出的、來自於無數戰鬥後積累的本能的。

  阿洛也第一時間察覺到了。

  「流牙,起來。」根本不用放出靈識去感應,只不過從身體裡無意散發的些微靈力就清晰地觸碰到某種強烈的不安,阿洛推開流牙的手臂,從儲物戒指中抓出件長袍披上,翻身而起。

  流牙見狀,也立即套上了皮甲。

  兩個人幾步跨出帳篷,才剛出去,就被眼前的情形震到了。

  就在距離阿洛所畫魔法陣以及傭兵們設置的陷阱外約莫幾百個歐亞長的地方,眼眸瑩綠的猙獰怪物張牙舞爪,但硬是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它們匍匐在那裡,好像只要看準機會,就要一舉出擊!

  謝爾也感應到帳篷外的危機,跑出來的速度也是很快,才剛站穩,就不自覺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太可怕了……那密密麻麻的、一直蔓延到路邊林子裡的黝黑的巨大蜘蛛,正瞪著它們拳頭大的數百隻眼睛,揮舞著深色的鋼鐵一樣的大螯,虎視眈眈地潛伏著!

  臉色被駭得有些發白,謝爾知道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他從兜裡掏出一塊他的徽章,輸送一點鬥氣進去——下一刻,其他帳篷裡也傳出窸窣聲響,傭兵們接收到來自大隊長的訊號,齊齊爬起身來。

  很快地,在謝爾的身後集結了百多個傭兵,分成十個小隊站好,看起來頗為訓練有素的樣子。

  到底是大傭兵團的分隊,傭兵們見到這樣可怕的場景,也沒有絲毫地慌亂,但是都不約而同地將鬥氣放出,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卻讓人無法忽視的強大氣場!

  這是威懾,讓妄想進攻的魔獸不敢輕舉妄動!

  傭兵們在等候謝爾發號施令,謝爾的目光堅韌,正定在那些看起來有數百隻的巨型蜘蛛們身上,他在極力地尋找對方的弱點,也在極力地尋找對方的突破口或者能夠讓己方穩佔上風的契機!

  阿洛和流牙這時候也站到了謝爾的身邊,阿洛知道自己不是一個領導者,更不可能懂得行兵佈陣的方法,然而謝爾懂。所以,為了資源的最大化,他必須把自己和流牙的行動安排交給謝爾。

  謝爾顯然也明白這一點,他看到過阿洛的部分實力,也有了大概的推測,而阿洛能這樣配合,更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就在謝爾緊張卻不焦躁的思考中,阿洛輕輕地開口了:「謝爾,這是斑目蜘蛛。」從謝爾嚴肅的表情中,他能看出,這位大隊長並不瞭解這種魔獸的特性,甚至是根本不認識,所以才會花費這麼多時間去觀察。可是如果再不說,對峙的場面一打破,那些小陷阱和單純防禦的魔法陣是不能阻擋斑目蜘蛛的步伐的。

  果然,謝爾眼裡劃過一絲喜色:「埃羅爾,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阿洛點頭,極快的說道:「斑目蜘蛛,三級魔獸,八足兩螯,每一族群三百到五百雄蛛不等,頭蛛為雌,是五級魔獸,喜歡群體行動,斷螯足可活,斷足可重生而斷螯不能,弱點在頭頂,斬掉頭顱則死,從頭頂劈成兩半亦死。怕火,除雌蛛外不能吐絲,蛛絲有劇毒,有強烈黏性。」

  沒想到會得到這麼齊全的資料,謝爾的心裡稍微寬鬆一點,可想到那群蜘蛛有好幾百隻等著,又覺得很棘手。不過,既然連弱點都知道了,處理起來就不會慌了手腳,他揮手招來一個小隊長,說道:「你們去把滅了的篝火點起來。」又對另一個小隊長講,「你們去拿火把,與之前那個小隊每人一支,在外圍。其餘八個小隊把大劍拿出來,在火光的包圍和保護下,準備對蜘蛛頭進行劈砍。」

  所有人都得到命令,馬上照做去了,而留下來的八個小隊依然拔出大劍,頓時,一股凜然的殺意瀰漫。

  兩方的氣氛更加緊迫,斑目蜘蛛那邊似乎已經將要按捺不住,八隻腳在地上刨出好些劃痕。它們也在等待命令,等待它們的女王發出攻擊的指令!

  兩方都在等對方的氣勢先弱下來,或者等待對方先沉不住氣,然而,雙方的耐性顯然都很好。

  只不過,一方是經驗豐富的傭兵,他們習慣於忍耐,而另一邊則是食肉的、魔獸中耐性最差的斑目蜘蛛,所以,到底還是它們先忍不住了!

  夜幕裡,一聲高亢的尖叫響徹天際,震得人腦子嗡嗡作響。這是頭蛛的命令,它宣告著戰事打響!

  就在被這聲音攪得昏頭的剎那,斑目蜘蛛出擊了!

  首先就有數十隻蜘蛛爬過了警戒線——那些只能起到預警作用的小陷阱,它們的腳和大螯一陣扒拉,就把陷阱毀了個七零八落。

  跟著,是阿洛設置的魔法陣。

  只見一陣耀眼的藍光閃過,突然有龐大的水流衝天而起,再以一往無前的氣勢直直衝刷而下,打在斑目蜘蛛們的背脊上——這強大的衝擊力把蜘蛛們猛力地衝向後面,淹沒了它們的頭部,堵住了它們所有能夠與外界交換空氣的氣孔。而屬於傭兵們的營地卻好像被一個透明的罩子隔開了,那樣洶湧的水流居然半點也沒有滲透到這邊來!

  斑目蜘蛛不識水性,所以在這一下的猛烈攻勢下,它們只能在洪水裡撲騰它們的八隻腳、揮動它們的大螯,但卻無計可施。

  這一下,足足有十多只蜘蛛被大水沖走或淹死。

  可是,這魔法陣不過起個防禦的作用,那衝天的水流的確很厲害,可僅僅在三四次衝擊後,就變得後繼無力。

  而這個時候的斑目蜘蛛,則在頭蛛的指引下,開始刨掉阿洛繪在地面上的魔法陣圖形。

  它們數量眾多,很快就達成了目的,然後以更加可怕的攻勢猛然襲來!

  「埃羅爾,你會大型的魔法嗎?」謝爾冷眼看著蜘蛛們掙扎和哀嚎,在它們即將擺脫障礙的時候,揮手讓傭兵們拿著火把沖上去。

  阿洛拍拍流牙的胳膊,示意他跟傭兵們一起作戰,自己則點一下頭,說道:「會一些。」

  「那麼,請用殺傷力最大的吧。」謝爾說道。他還是要看一下,阿洛最多能做到那個地步,好讓他發揮最大的作用。

  「好。」阿洛微微一笑。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畫了個圓,頓時有藍色光柱從圓中直衝而出,變成一道小型的瀑布,在他面前懸掛著——然而,卻並沒有落到地上——在這一剎那,阿洛口裡唸誦了幾句什麼,瀑布上的水珠迅速地凝結,變成無數湛藍的散發著冷氣的冰柱!

  緊接著,阿洛手掌一抹,冰柱們就像是受到了召喚,整整齊齊地懸浮在他的面前,就像軍紀嚴明的士兵,下一刻,它們在阿洛的命令下,瘋狂地衝了出去!

  就彷彿是漫天的箭雨,冰柱們削尖了它們的頂部,旋轉著,發出呼嘯的風聲。它們好像都長了眼睛,在空中形成一座拱橋——這當然不是真的拱橋,是銳利的、利箭一樣的暴雨一般飛速地集合成拱形刺過去,然後高速降落,精準地,穿透了前方每一隻斑目蜘蛛的頭顱。

  之後,蜘蛛們倒在地上,變成一灘爛泥。

  「暴風驟雨。」阿洛溫柔地說出這個魔法的名字,恰如其分地為驚訝中的謝爾解答了他的疑惑。

  「……很厲害。」在危機的戰況中謝爾來不及用太多的形容詞進行讚譽,但他眼中的驚嘆卻並不是虛假的。

  「這是我目前所能使用的魔法中,對付斑目蜘蛛最有效的一種。」也是殺傷力最大的一種。阿洛在心裡補充道。

  謝爾瞭然,緊跟著又問:「你的魔力還能支持發送多少個『暴風驟雨』?」就算不是魔法師,他也明白每一個魔法師都有魔力的極限,他必須在阿洛魔力耗盡之前對他的戰鬥力進行最合理的運用。

  「我想,十幾個還是不成問題的。」阿洛說了個數字。

  「很好。」謝爾說道,「埃羅爾,你現在站在我的身邊不要離開,我會保護你,讓你能夠安全地唸誦咒語。」他看到阿洛點頭答應才又說著,「斑目蜘蛛太多了,你的魔法雖然威力很大,但是並不是永久性的,所以我們需要節約。」頓一頓,「你聽好,我會仔細留意戰況,傭兵們的戰鬥很困難,當他們遇到危機的時候,我會叫你,到時候,你就朝著我指點的方向發送魔法……當然,如果是我沒有看到的東西,你也可以告訴我,我們好隨機應變。」

  28.傷亡

  就這樣,從沒有參加過所謂戰鬥的阿洛與身經百戰的紅狼傭兵團大隊長謝爾配合默契,阿洛沒有廢話,也沒有大多數魔法師所具的自傲與過分矜持,所以,很快地,在謝爾的指揮下,斑目蜘蛛們再也不如它們剛剛出現時那樣具有強大的威脅,而數量也在以最快的速度減少著。

  另一邊,流牙在阿洛的吩咐下,在那群前赴後繼的斑目蜘蛛身上發洩了從薩多森林裡出來以後就沒能消耗的精力——他手裡掄動著那把與他人幾乎等高的巨大鐵劍,狠狠地在蜘蛛群裡奔騰著,他好像還不太適應使用武器,所以最初不過是把鐵劍當鐵棍,狠狠地在砸在蜘蛛的腦袋上——他沒忘記阿洛的囑咐,要對準蜘蛛頭用力的。而後,他也許是天生的戰士,身上除了一開始被蜘蛛爪子劃出的傷痕以外就再沒有其他的創口,他很快地就能在蜘蛛群裡遊刃有餘地穿梭,將盡憑蠻力變成稍微能用一點小技巧,而那把鐵劍,也漸漸能夠真正用「劈、砍」的動作使用出來了。

  在阿洛發出第七個「暴風驟雨的時候」,他適當地在謝爾面前表現出一點虛弱,事實上,他身體裡的水系魔法力的確已經用了近一半,只是絕不會像他所謂的等級一樣只有四級水平罷了。

  潮水一般的斑目蜘蛛們,現在已經只剩下百餘隻,一眼就看看個大略,隱藏在蜘蛛群最後的頭蛛,五級魔獸斑目母蛛終於忍不住了。

  只聽見一陣尖銳的鳴叫,腥臭的味道四溢而出,跟著是一片白茫茫的液體飛濺……那白色液體一沾到空氣就立刻發生某種不為人知的變化,織成一張白色的大網,鋪天蓋地地籠罩過來!

  那白色的網上流連著黏黏的粘液,抽抽搭搭地滴落下來,每當落地,就會打出一個漆黑的小坑,跟著,就有「嗞——」的響聲和綠色的霧氣升騰。

  斑目母蛛壓箱底的絕招,劇毒之網。

  像這樣的東西,如果一旦被網住,恐怕都會馬上被腐蝕,連骨頭都被化得一乾二淨。

  沒有解毒劑,也沒有藥劑師,面對斑目母蛛的孤注一擲,謝爾開始擔心他的傭兵們了。

  不過,還不是絕望的時候。

  「投擲!」謝爾一揮手,對舉著火把的兩個小隊成員命令道。

  而在那張劇毒之網出現的剎那,流牙已經跳出戰圈,飛快地回到阿洛的身邊——擋在他的身前,把他牢牢護住。

  在謝爾的命令下,拿著大劍的傭兵們迅速閃到拿著火把的傭兵們外圍,而拿著火把的傭兵們就在謝爾的命令下抬起手臂,狠狠地把火把扔了出去!

  幾十個火把一起發出耀眼的紅光,直衝向張開的蜘蛛網。

  蜘蛛網毒性再大、再堅韌也只是一張網,在火焰的沖刷下,很快就被攪了個七零八落,瘋狂地燃燒起來。

  毒氣在空氣中散成一縷縷的煙霧,肆意地在人群中遊走。很快地,就有傭兵因為這毒氣昏迷了。

  正在此時,阿洛默念的咒語也趨近完成。

  「水龍術!」他最後念出一句,剎那間,冰藍色的水龍抬起它高貴的頭顱,它張開深藍的巨口,露出晶瑩的鋒利的獠牙——

  水能潤澤萬物,水能去垢留淨,水能淨化一切不詳的污穢。

  用澄藍之水凝結的巨龍,翻滾著它優美的身軀,一圈一圈地盤旋著,把毒素的煙霧很快驅散……阿洛竭盡所能地控制那巨大的水龍,然後那被染成黑色的巨龍化作一股水流,逕自流淌在地面,再繞過幾轉後,重新恢復了湛藍是顏色,無聲無息地滲入地底去了。

  失去劇毒之網的斑目母蛛十分憤怒,它再度發出一聲尖叫,張口噴出白色的霧,它想要織出第二張毒網!

  阿洛的反應很快,他張開右掌,快速地唸誦:「冰箭之術!」

  下一刻,一根足有一百個歐亞長的冰凍箭矢如同流星一般自他掌心飛射而出,正中斑目母蛛的頭頂!

  斑目母蛛發出淒慘的哀號,它龐大的身軀一陣劇烈地抽搐,就轟然倒地。

  與此同時,終於用盡身體裡所有魔法力的阿洛身子一軟,被他身邊的流牙伸手攬了個正著,抱在懷裡讓他靠著。

  「埃羅爾,做得好!」謝爾十分喜悅,他誇讚一句,就讓手下的傭兵們繼續剿除蜘蛛的行動。

  失去頭蛛的斑目蜘蛛就是一團散沙,它們不再能夠組織出有序的活動,變得易於宰割。

  傭兵們的氣勢暴漲,高舉的大劍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極快地砍殺著蜘蛛們……這只是收尾工作了,沒有人再懷疑他們所將能得到的勝利。

  蜘蛛們只剩下殘骸,謝爾讓傭兵們去收拾殘局,而他自己則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躲在帳篷裡瑟瑟發抖,只留下個腦袋偷眼朝外看的卡爾洛夫。

  「我想,我們需要一次懇切的交談。」謝爾面對著卡爾洛夫始終嚴肅的臉上,倏然出現了一絲細微的笑容。

  然而這個笑容看在卡爾洛夫眼裡,卻好像索命的死神一樣可怕。

  卡爾洛夫的帳篷裡燃燒著溫暖的火盆,地面上鋪著厚厚的鬆軟的獸皮,兩名侍女衣著鮮麗,跪坐在矮桌的兩旁恭敬低頭。

  胖胖的商人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坐在桌子後面難耐地扭動肥碩的身軀,似乎十分緊張。

  謝爾正站在卡爾洛夫的前面,他身材本來就很挺拔,加上又居高臨下地看著卡爾洛夫,就顯得極有壓迫力了。

  他緊緊地盯著胖商人看了一會兒,才不緊不慢地端坐在他的對面。

  而在帳篷的側面,流牙也挺直身體端坐在那裡,而耗盡了魔力的阿洛,則被他死死扣在懷裡,靠在他的身上。

  「卡爾洛夫先生,我想,現在就是我們應該有個適當交談的時候了。」謝爾神色肅穆,目光裡帶著屬於傭兵團大隊長的特有的嚴厲。

  卡爾洛夫沐浴在這樣的眼神下,只覺得渾身的毛孔都在抗議了。

  「是……是的。」卡爾洛夫顫顫巍巍地說道,「謝爾先……謝爾大隊長,您請說,卡爾洛夫在此洗耳恭聽。」

  「卡爾洛夫先生不必客氣,我只是有些不解想要詢問而已。」謝爾說著,他的身子微微前傾,眉頭也稍稍皺了起來,「今晚斑目蜘蛛……對,就是剛才出現的那一群可怕的、巨大的、恐怖的魔獸。」他一連用了三個形容詞來揭示事情的嚴重性,「根據以往的經驗以及富有權威性的書籍上所描述,它們雖然性子很兇猛,但並不是會主動攻擊人類的魔獸,更不要說像今晚一樣有組織地進行偷襲了。」

  卡爾洛夫的臉上不出所料地露出害怕的神色。

  「您要知道,斑目蜘蛛是食肉的魔獸,一旦被抓住……會有多麼大的危險!」謝爾加深了語氣,「而且它們是有毒的!您也看見了,僅僅是被漂浮在空氣裡的餘毒沾染,就已經讓我的好幾個傭兵陷入昏迷,而且,很有可能導致死亡!」

  是的,這才是他如此憤怒的另一個原因,傭兵本來就是腦袋架在刀子前面的職業,他們也做好了面對死亡的準備,但今晚的一切很顯然並不是單純的運氣不好……魔獸和人類不一樣,它們遵循本性,而且少有克制,尤其是像五級魔獸這樣只產生了些微靈智的,它們通常會抵不住來自於天性中的某種誘惑,然後做出趨近危險的行動。

  像今晚,斑目蜘蛛的行為就十分異常,異常到讓謝爾不禁懷疑,是否是卡爾洛夫運送的貨物中收容了什麼引誘它們的東西,才會導致這一場大禍。

  「謝爾先生……請……請不要憤怒……」卡爾洛夫抖著手拿起一塊毛巾擦起額頭上流下的豆大的冷汗,另一隻手揮了揮,讓旁邊的侍女趕緊給謝爾倒了杯熱騰騰的紅茶。

  「卡爾洛夫先生,我並無意責怪您什麼,只是想知道事情的起因。」謝爾看他的精神壓力已經快到極限,也不再威逼,接過紅茶喝一口,「所以請您誠實地告訴我,在您的貨物中,是否有什麼少見的物品?」

  卡爾洛夫見謝爾喝了茶,微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謝、謝爾先生,即使您現在這樣問……我也沒辦法立刻找出答案啊!」他勉強露出個誠懇的笑容,「您知道的,我拖運的貨物很多,一時之間,根本無法分辨。」

  謝爾深吸一口氣,他也知道自己急躁了,像卡爾洛夫這種商人,最為小心謹慎,是絕對沒有膽子在明知危險的情況下還帶著會引起危險的東西上路的——就算那東西真的有讓人孤注一擲的價值,他也會做出更為嚴密的防護——至少,不會只請了一個魔法師跟隨。

  正在兩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阿洛溫潤的嗓音在旁邊響起:「卡爾洛夫先生,請您仔細地想一想,在您運送的貨物中,是否有一種紫色的乾果?」

  29.蛛果

  卡爾洛夫很高興能有人打斷這樣讓人窒息的氣氛,尤其那個人還是個看起來就很好說話的魔法師,而且,似乎跟製造這種氣氛的人物關係不錯?

  是的,像卡爾洛夫這樣的投機者,對於一些或許能讓他獲利的小情況是能夠敏銳覺察的——因為他需要在最大的程度上保全自己,因而不會放過一點對他而言的好消息——所以,他幾乎是喜悅地把目光投向納為溫和的魔法師,然後,他的耳朵裡也終於捕捉到魔法師的話語。

  至於紫色的乾果……他在腦海裡仔細地搜尋著有關的信息,他知道,這是現在唯一能夠稍微減小那個失誤的機會了。他還記得自己在發現僱傭到最強悍的傭兵團之一的大隊長時的欣喜——那意味著生命的絕佳保障,尤其價位依然保持著不算太高的水平線上,但是現在,他可不想把那個保障變成威脅……他一點兒也不想得罪紅狼傭兵團。

  唉……

  卡爾洛夫一邊飛速地轉動腦筋,一邊在心裡嘆了口氣。剛才那群魔獸攻擊的情景他也是看到了,作為一個魔法不行鬥氣也不怎麼樣的普通商人,他心裡的恐懼一直到現在都沒有調節過來,他也很害怕的啊……

  在謝爾接近實質的目光中,卡爾洛夫終於想起自己得到的一個不起眼的、但是又裝著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乾貨的盒子。

  那是一個衰弱的老女人突然在他設下的收購點進行處理的物品,他原本沒有抱有太大希望,但是作為商人的本性讓他不願忽略任何一個有可能讓他得到珍奇物品的機會,所以,他收下了那個看起來很醜陋的木匣,並且在老女人哭泣一般的懇求下,給了他兩個銀幣的、對他而言很高的價格,畢竟,他無法真的確定匣子裡的東西究竟是垃圾還是珍品不是麼?

  要說「乾果」,他那所有的貨物中,大概只有這麼一個可能了。而且,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乾貨,的確是呈現出一種很暗淡的紫色。

  忽然想起了這一切,卡爾洛夫在心裡奮力地詛咒那個讓他產生了一點幾不可見的同情心、卻給他帶來了這樣一場大麻煩的老女人來,然而他緊接著卻十分敏捷地挪動著他胖胖的身軀,飛快地,在他的隨身包裹裡抓住個約莫手掌大的木盒來——天知道,他原本只是擔心這個小玩意兒可能會在那麼多沉重的貨品中被壓壞,所以才隨身攜帶,沒想到,它竟然成了那麼大一群可怕魔獸可能攻進他帳篷的隱患?

  顧不得原本對那東西的一點期待,卡爾洛夫雙手捧著木匣,讓它平穩地呆在他的手心裡,磕磕巴巴地說道:「埃羅爾先生,這個裡面有一些紫色乾果,不過,我不知道是不是您所指的……」

  「不用擔心,卡爾洛夫先生。」阿洛撐著要站起來,流牙及時地在後面託了他一把,並攙扶著他走到胖胖的商人身前。

  謝爾深吸一口氣,平靜了自己的心緒,站到阿洛的旁邊,準備傾聽他的解釋。

  阿洛其實也只是因為斑目蜘蛛的異常行為想到了曾經在魔法師公會抄錄魔法的時候閱讀的古籍裡所記錄的一些東西而已,因此,他從卡爾洛夫手裡接過木匣,用手指扒一下前面那個小小的鎖扣,將它打開——

  正如卡爾洛夫所說,裡面靜靜地臥著約莫數百顆紫色的小顆粒,乾癟的、皺皮的、沒有水分的。

  沒錯,就是這個東西了。

  看到謝爾帶著些焦慮和卡爾洛夫明顯後怕和慌張的眼神,阿洛安撫似的笑了笑說:「這個是『蛛果』,也許現在很少有人認識了,不過,它們對於斑目蜘蛛而言,卻是不可或缺的東西。」

  「斑目蜘蛛是很大的族群,但是它們的繁殖力卻並不如想像中好,頭蛛——也就是斑目母蛛,每十年才有一次發情期,這也是它在這十年裡唯一的繁衍機會。但是因為它的生殖力很弱,必須借助一種奇特的果實才能確保產卵,這種果實也是十年成熟一次,裡面蘊含著對斑目母蛛非常重要的營養,也能促進母蛛發情期的延長,如果缺乏這個,斑目母蛛就根本無法生殖。」阿洛回憶著他曾經看到的內容,儘量詳盡地敘述,「因為蛛果與整個族群的延續有極為重要的意義,所以斑目母蛛通常會在這種果實將要成熟的前兩年傾全族之力駐紮在那個地方,守候著它們直至成熟,立即吞食。」

  「這些干果……嗯,是蛛果風乾以後的成品。雖然不知道卡爾洛夫先生是怎樣得到它們的,不過顯然,它們的的確確是罪魁禍首。」阿洛輕嘆,「想必這些果子就是剛才襲擊的斑目蜘蛛守護著的,但是因為小小意外而被人摘走,風乾以後,輾轉來到卡爾洛夫先生的手中。斑目母蛛對這種果實有著奇異的感應力,所以……」

  阿洛說了這許多話,事情已經大致明了,謝爾鎖緊眉頭,不過也沒再對卡爾洛夫說些什麼,而卡爾洛夫則是辦驚悚狀態地盯著阿洛手裡的木匣,就好像看到了什麼怪物一樣。

  阿洛把盒子好好地關起來,朝胖胖的商人遞過去:「卡爾洛夫先生,現在物歸原主。」

  卡爾洛臉上的肥肉抽了抽,手指無意識地顫抖著,彷彿那是個燙手山芋,完全沒有半點接過的意思。

  「卡爾洛夫先生。」阿洛看他的模樣,聲音裡帶著安慰,「請不要過於擔心,斑目蜘蛛對屬於它們的果實有獨佔性,既然確定了這些果子原本是屬於今晚的蜘蛛們的,那麼,它們死了以後就不會再有其他的斑目蜘蛛來襲了。」

  卡爾洛夫臉色好看了一點,但顯然依舊不願意拿回這東西。

  阿洛微微一笑:「卡爾洛夫先生,既然已經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就留下它們吧,它們是屬於您的貨物。要知道,這些紫色的果實……『蛛果』還有另一個名字。」他聲音更柔和一些,「塞維斯的祝福。」

  「什麼?!」阿洛的話音剛落,卡爾洛夫就一把搶過他手裡的木匣,瞪大眼睛,像是要把它瞪出個大洞來一般。

  這時候,除了沒什麼常識的流牙以外,就連謝爾都露出了訝異的神情。

  塞維斯的祝福,也就是生命之神的祝福,它是一種能夠解毒的上好藥材,如果經過技術一流的藥劑師的調配,就能夠製成「生命之水」,可以挽救一切因為毒素所致的傷害,甚至能將人從瀕死的狀態拯救回來。可以說,是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藥劑材料,是任何一個藥劑師夢寐以求的……它在那些能夠買得起上好材料的藥劑師圈子裡,能夠獲得天價。

  但是,很少人知道「塞維斯的祝福」與「蛛果」是同一種東西,就像人們從不認為讓魔獸順利繁衍的催情果實與救治人類性命的藥物有什麼關係一樣。

  謝爾再一次從側面見識到阿洛的博學,與此同時,卡爾洛夫的胖臉已經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他死死抱著那可能給他帶來一大筆財富的「塞維斯的祝福」,完全忘記了今晚的所有驚險。

  阿洛無意在這裡耽擱太久,他朝卡爾洛夫道別,然後在流牙半摟半抱的攙扶下,與謝爾一起走出了佈滿狂喜因子的帳篷。

  帳篷外,謝爾閃爍的眸光裡,蘊藏著微弱的但又不容忽視的擔憂。

  這時候,阿洛說話了:「謝爾,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帶我去看看那幾個傷者嗎?」

  謝爾猛然抬頭:「埃羅爾?」

  「我是一個水系的魔法師,謝爾。」阿洛微微地笑著,「雖然未必有多麼大的用處,不過也許能有點作用。」

  「我的治癒術……還算不錯。」

  謝爾頓時有些驚喜了,是的,除了光系魔法師以外,就只有水系魔法師最擅長治癒術。

  他這一回出來原本是為了交任務的,不過正好遇到了與回程同路的卡爾洛夫發佈的任務,他就接受了僱傭,但也正因為如此,他並沒有帶上上好的解毒藥劑,而傭兵們只會簡單的包紮,在發現有人中毒之後,他毫無辦法,只能先讓經驗豐富的傭兵們照料傷者,而他自己,則為他們做最後的努力——找到讓他們失去生命的原因,讓他們不要那麼遺憾的死去。

  可是,現在他新認識的朋友,一位四級的水系魔法師告訴他,願意去看看傷者……這真是一個好消息,他見識過新朋友的戰鬥,是非常犀利而熟練的,他以為對方是擅長攻擊的水系魔法師,卻沒想到,也許對方的治癒術也不錯?

  尤其是在對方消耗了所有魔力,臉色發白幾乎站不穩的情況下,還願意主動提出去為傷者做些什麼的事情……

  謝爾看向阿洛的目光更加真誠了。

  不要說他現在因為對方而產生的小小希望,即便是此去一無所獲,他也絕不會對這個新朋友有半點的不滿。

  30.治療

  傭兵們居住的帳篷很簡陋,鋪在地上的獸皮也僅僅只有隔離骯髒地面的作用,然而,足夠大。二三十個傭兵擠在裡面,他們的臉上有著急切與焦慮,但也有相當的堅忍……就圍在被加厚了墊了好幾層的獸皮旁邊。

  而那些獸皮上,正躺著四個臉色慘白的傷患。

  謝爾掀開帳篷皮走進來,後面跟著流牙,還有被半攬在流牙懷裡的阿洛。

  「隊長!」有眼尖一些的留意到他們的頭領來了,急忙起身叫道。

  「他們幾個怎麼樣了?」謝爾用手按了按,讓那人直接匯報受傷人們的情況。

  回答的是一個長了一把鬍子、資歷較老的中年傭兵,他穿著用火鼠皮製成的皮甲,但是已經被蜘蛛爪子抓得破破爛爛,已經沒有原本的防禦功能了。

  「情況不好。」他說道,帶著沉痛的語氣,「蜘蛛的毒侵蝕了他們的身體,已經……快要不行了。」

  謝爾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然後睜開,「你們先讓讓,魔法師先生願意幫我們看一看他們的傷勢。」

  「是!隊長!」傭兵們急忙讓出一條路,阿洛快走幾步,半蹲在幾個傷患的前方,小心地觀察。

  就像大鬍子傭兵所說,這幾個人的情況看起來非常嚴重。

  他們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變成深紫的顏色,皮膚上也籠罩了一層淡淡的青灰,非常憔悴,似乎生機已然斷絕。

  腰間的手臂箍得很緊,阿洛拍一拍流牙的手:「流牙,先放開,我要去給他們治療。」

  流牙好像明白現在的狀況,他聽了阿洛的話,就很乾脆地放開,只不過大概還是擔心阿洛會支持不住,就用一隻手搭在他的腰畔,隨時準備支撐。

  阿洛這回沒多說什麼,他走到其中一個傷患側面,雙手攤開,放在那人腹部明顯的傷口上。

  下一刻,瑩藍色的光暈在他掌心迸發,漸漸地散開,變成一層薄薄的光幕,一點點滲透到傷口裡面。

  然後,那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癒合。

  這是水系魔法中最常見的治癒術,學名「水愈術」,是由擅長控制魔力的水系魔法師精細地操縱身體裡的魔法力,將它們變化成溫潤的能量,送入患者體內進行治癒的魔法,雖然很平常,但是並不簡單,除了天生親和力和淨化力強悍的光系魔法力以外,也只有相對而言溫順的水系魔法力才能擁有治癒的能力。至於其他的幾系魔法力,即便是用同樣的手法操控,也無法產生治療的效果。

  很快地,傷口完全消失了,阿洛的臉色微微有些發白,但他彷彿並沒有太在意的樣子,而是把手伸進左袖裡掏摸一陣,拿出一塊有半個拳頭大的藍色的晶石。

  跟著,他一隻手握住晶石,另一隻手保持原來的姿態,將掌心的藍光源源不斷地送進傷患的身體。

  一直認真觀看阿洛行動的謝爾吃了一驚。他認出來,這塊藍色的晶石是屬於魔獸的魔核……雖然從大小和澄淨程度來看,大概只是個四級或者五級魔獸的核,可他也知道,那對於魔法師而言是能夠快速補充魔力的東西,而且,一旦裡面的魔力被抽空,那個魔核就沒有半點用處了。

  這位新認識的朋友的好心一而再地打破了他的認知,讓他在觸動之餘,心情也變得十分複雜。

  那邊的阿洛全神貫注地使用「水愈術」,然而,他僅僅只是運用剛剛在之前與胖商人的談話中恢復的一點點魔力做出掩飾,實際上則是將體內的木行靈力化作細小的青色能量,在藍光的遮蔽下,進入傷患的身體。

  斑目母蛛的毒是非常厲害的,阿洛才剛剛把靈力透入,就發現那人的經脈幾乎全部萎縮……處處都是阻礙,許多雜質,或者說毒素凝固在經脈之間,把生氣都掐斷了,只留下死氣,以及在凝固體中強行掙扎四處作亂的不安分的鬥氣。

  虛弱的經脈是受不住暴躁鬥氣的反噬的,阿洛甚至可以想像這具身體的主人此時遭受了多麼劇烈的痛楚。

  在心中無聲地嘆氣,阿洛開始將生機注入這具身體。

  木行靈力擁有最為澎湃的生氣,它們能夠自行修補經脈,並且進行滋養,讓經脈以最快的速度恢復活力。而木行靈力同時也是能夠驅逐雜質的能量,如果說水行靈力和水系魔法力的功能是吸收和流動的話,那麼木行靈力的功能就是過濾與排除……水生木,這是自然的規律,而如果能夠做到水木相生,那無疑是窺見了天地之間的另一種法則,是獨特的道,同時又被天道相容。

  阿洛是罕見的天生水靈體,他也修煉木行靈力,他擁有很大的潛力。

  在剛才與斑目蜘蛛族群的戰鬥中,阿洛消耗完了身體裡目前能夠調動的水系魔法力,而才恢復了一點,卻都拿來作了掩護,因此,他現在是利用木行靈力為傷患治療,也正因為如此,他那魔法力已然乾涸的丹田外圍,居然在金丹的刺激下,出現了一些隱隱的,屬於魔力的波動。

  居然是木生水!

  在這一剎那,阿洛欣喜若狂。他哪裡會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不過他馬上就收斂了情緒,以免因為此事而導致心境不穩,那樣就會得不償失了……他加快了靈力的輸送,果然,金丹在如此的調動下,運轉得更加迅速,而在那細微的魔力波動中,竟是出現了一絲湛藍色的魔力!

  不斷地運轉金丹,不斷地壯大水系魔法力,阿洛眼觀鼻鼻觀心,他能夠清晰地感應到,自己手掌間有兩股不同體系、但又相應相合的力量,他開始嘗試著驅動它們,用藍色的水系魔法力溶解凝固的毒素,然後在經脈中緩緩地流動和疏通,而青色的木行靈力不斷撫慰乾枯的經脈,刺激它們、滋養它們,再把溶解了毒素的藍色力量包裹著,從那張開的毛孔中驅趕出去……

  阿洛在盡力施展自己所學,而旁觀的謝爾和傭兵們則為傷患的情況而無比詫異。

  謝爾親眼看到有黑色的汗液一滴滴從那個正在接受治療的傭兵皮膚裡流出來,而隨之而來的,是那傭兵漸漸轉好、不再青灰一片的膚色。謝爾知道,這是情況在好轉的標誌,他因為這個場景驚訝,可他也明白,這大概是這位新交的魔法師朋友特有的魔法或者技巧,他不會去詢問,他不能讓對方因此而產生自己在刺探對方秘密的不悅感。

  因為是剛剛才踏入另一種法則的門檻,阿洛對兩股力量的交錯使用不太熟練,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為第一個人除盡了毒素,但是在大道上更進一步的欣喜讓他毫無疲憊之感,他沒有進行任何一點休息,就開始了第二個、第三個、乃至第四個的治療。

  待到四個傷患全部祛毒完畢,已經過了兩個歐亞時了。

  阿洛的額頭上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他終於收手,長吁一口氣:「好了。」他剛說完這句話,腦子裡就是一片眩暈,身體幾乎是在瞬間脫力。他向後栽倒,然後正好掉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是早就等待在那裡的流牙。

  輕輕地喘了幾口氣,阿洛虛弱地說道:「謝爾,他們需要洗個澡……那些黑色的東西就是斑目母蛛的毒素了,要趕快洗乾淨……」

  「還不快去?!」謝爾回頭沖沒中毒的傭兵們喝斥一句,跟著望向阿洛,誠心誠意地感謝著,「埃羅爾,謝謝你,是你救了他們的性命。」

  「這個沒什麼。」阿洛微微一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什麼浮屠?」謝爾沒聽太懂,出言問道。

  阿洛輕笑,剛要為他解答,可今晚一直不聲不響的流牙卻一把摟住阿洛的腰,再一個用力——阿洛兩腳懸空,才發現自己居然被橫抱了起來。

  「……流牙?」阿洛愣了一下,臉色有點發紅。

  修行這麼久,還是第一次受到這樣的待遇……兩輩子加起來,怎麼算自己也是接近兩百歲的人了,居然被自己養大的孩子這樣對待……

  「放我下來。」阿洛輕咳一聲說道。

  流牙板著一張臉——事實上,他常年都是這樣的表情:「洛,很累了。」他沒有理會阿洛的要求,而是看向剛才還在跟阿洛說話的謝爾,金色的眼睛裡透露出某種不祥的情緒。

  謝爾看得明明白白,再看一眼在流牙懷裡儘管窘迫但好像沒力氣掙扎的魔法師,不禁笑了起來:「是的埃羅爾,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我太疏忽了,流牙說得對,你應該趕快去休息才是。」

  很好。流牙點點頭,再沒有施捨給謝爾一個目光,逕自抱著阿洛往門外走去,阿洛感覺到流牙的決心,他非常明白流牙在某些時候的固執,只好妥協,不再嘗試讓流牙放下自己。

  「……好吧,流牙,我們回去。」阿洛沖謝爾揮揮手,「謝爾,晚安。」

  「埃羅爾晚安。」謝爾也揮手,「我替我的傭兵們感謝你的幫助。」

  「不必客氣……」

  在阿洛微弱的告別聲中,流牙大步邁開,迅速地把阿洛帶離了這個地方。

  31.流牙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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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牙面癱著那張俊美的臉沉默地走,阿洛這才發現,自家養大的孩子身上居然有著這樣明顯的……怒氣。這種情況,真是讓他有些驚訝中,還帶了一些喜悅。

  真是很難得啊,這個除了眼睛裡偶爾流露出只有自己明白的情緒的小子,竟是學會了表達憤怒了。

  不過,阿洛並沒有就此立刻發表什麼感想。他的丹田裡現在一點魔法力也沒有,而木行靈力也因為剛才嘗試著進行「水木相生」的新法門而消耗殆盡……可以這樣說,此時幾乎是他這輩子自從開始修行以後從未有過的虛弱無比的狀態。

  流牙身上散發著他自己也沒有覺察到的煞氣,更無視了在外面收拾殘局的、如今目光都集中過來的傭兵們,橫抱著阿洛極快地朝他們的帳篷走去。

  掀開帳篷皮,流牙走到最裡面屬於他和阿洛兩人的「床鋪」邊,然後,一屁股坐了上去。

  在阿洛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被流牙重新以尋常的姿勢抱住、整個人被兩條堅實的手臂圈得緊緊、靠坐在流牙的懷裡了。

  「流牙……」阿洛彎一彎嘴角,勉力抬起手,想要和平常一樣拍拍流牙的頭,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現在的體力,他手指才剛觸碰到流牙的頭髮,就無力地垂了下去——正好被流牙抓在手裡。

  流牙還是不說話,他把腦袋埋在阿洛的頸窩,噴吐著溫熱的氣息。

  阿洛覺得被那氣息撩得有些發癢,就微微動一下頭,想避過它,結果被人箍得更緊了。

  「流牙,你用這麼大的力氣,我會很疼的啊……」阿洛輕聲嘆道,腰間傳來的力道讓他覺得自己似乎要被弄斷了一樣。

  流牙手勁鬆了一點,但是腦袋埋得更深了。

  「好了好了,你都不是小孩子了,就別鬧彆扭啦。」阿洛有些好笑,用恢復了一點力氣的手摸摸流牙的手臂,「怎麼,還不肯告訴我為什麼生氣嗎?如果流牙不說的話,下一次我也不知道怎樣改過啊~」

  也許是被這種逗小孩兒的口氣打擊了,流牙終於開口:「洛,在哄我。」

  果然出了森林接觸到人以後就能學得更快麼,都知道什麼時候是在被哄了……

  阿洛「呵」地笑出聲來,這回的口氣正經了些:「流牙,我保證。你知道我也不想看到你生氣的,對不對?」

  「我生氣了。」流牙悶聲道。

  「是~是,我知道你剛才生氣了。」阿洛柔聲說著,「所以,告訴我為什麼生氣……好不好?」

  沉默。

  流牙也許在思考什麼,他的臉挨著阿洛頸間的皮膚,感覺到臉頰蹭到的地方溫軟而光滑,十分舒服,就乾脆地來回磨蹭,蹭著蹭著,就不想停了。

  「這麼大人了,不要撒嬌啊……」阿洛有些無奈,「好啦,快說吧……」

  流牙像是突然回過神的,聲音一沉:「洛為什麼,幫他們?流牙,不喜歡。」他頓了頓,補充道,「洛好累,臉發白,流牙不喜歡。」

  這個……原來是為了這個在生氣啊。

  流牙似乎鬧彆扭的口吻裡透出的是明顯的擔憂,讓阿洛修道人古井無波的心境泛起一絲漣漪,也讓他感受到幾分暖意……自己養大的孩子對自己多年的看顧有所回應,尤其他還是曾經與野獸為伍、毫無常識、只憑本能行事,竟然學會了體恤他人,而受益者,正是阿洛自己。

  「流牙,我沒事。」阿洛溫柔地笑著,「不用擔心我。」

  「洛以後,不要這樣了。」流牙嘟噥道。

  「……流牙,你聽我說。」阿洛想了想,還是決定趁此機會告訴流牙自己的想法,「今晚斑目蜘蛛,唔,就是那些撲過來的魔獸們,它們過來偷襲,而我作為被僱傭了的魔法師,理所應當要付出自己的武力保護僱主,這個你明白嗎?」

  「明白。」流牙抽一下鼻子,「流牙說的,不是這。」

  「乖,聽我說完。」阿洛的手臂已經有了力氣,他把手覆在流牙纏在他腰間的手臂上,慢慢安撫著,又說,「後來我去幫助謝爾給受傷的傭兵治療,是因為我力所能及。」

  「可是洛,沒力氣了。」流牙反駁。

  「那對我沒有損害。」明顯感應到流牙的不滿,阿洛搖搖頭,唇邊的弧度更柔軟些:「好吧,我以後不會了……流牙,我下面所說的話,你要全部記下來。」

  「嗯。」流牙點點頭,粗硬的頭髮扎到阿洛的脖子,讓他稍微縮了縮。

  「我是一個正統的修道人……流牙,具體這是什麼我現在無法詳細地對你說明,不過,所謂的正統修道人,修行的是正統的大道,大道無情卻有情,大道讓我等修道人不要胡亂篡改天命,但也讓我等能在天命中尋獲一線生機……大道不許我等與凡俗之人有太多牽扯,但大道亦讓我等行善積德,以功德而抵抗天劫中的心魔惡果。」阿洛緩緩道來,神色清明而神情悠遠,「流牙,所謂的修道,便是讓我等在順應天命的同時,也行逆天之事,以求長生。」

  對於阿洛的開場白,流牙其實是不太懂的,但這並不妨礙他把這些話記下來——他喜歡阿洛溫潤好聽的聲線,也願意記住阿洛對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就算他根本不明白也是一樣。

  「我願意耗費自身的靈力去救治受傷的傭兵,原因有三。」阿洛身子往後靠了靠,慢慢地閉上眼,「第一便是我剛才所說,行善積德,對修行正道大有裨益。」

  流牙側一下身子,讓阿洛靠得更舒服一點。

  「第二,對我並沒有損害。」阿洛說這話時,語氣裡帶了些嚴肅,「他們都是凡俗之人,與我其實沒有半點瓜葛,而我們因為同時受僱於一人,又有了隱隱的一絲聯繫,可這一絲聯繫並不要求我一定要幫助他們,不幫對我而言沒有影響,而幫了,只要成功就會得到相應的功德,但這一些功德並沒有多到讓我能夠不顧自己的安危而去獲得的地步……所以流牙,你要相信我,治療他們是我有把握做到的事情,之所以耗盡了靈力,那只是一個意外,以後也不會再次出現。」

  這是實話,阿洛已達金丹期,要用木行靈力驅除幾個傭兵身體裡的毒素可以說是易如反掌,只是因為不想讓人看出端倪,才先用僅剩的一點點魔法力掩飾,可沒想到,居然會因為那點魔法力的耗盡而使木行靈力催生了水系魔法力,從而「水生木」而踏入「水木相生」的境界。這真是意外之喜,才讓他欲罷不能地在祛毒的過程中修行起來!

  流牙再蹭蹭阿洛的頸子,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釋。

  阿洛輕聲笑了笑,開始說第三個理由:「第三,是因為謝爾本身。」流牙僵了一瞬,專注的阿洛並沒有察覺,「從這一天的接觸來看,謝爾是一個很正直、並且很厚待屬下的人,他很關心他的傭兵們,而在對待卡爾洛夫的態度上看,他又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他很謹慎,但也不失爽朗,他也許有些心機,但又不失赤誠,是個……嗯,誠懇的聰明人,值得結交。」

  是的,即便是追求大道的修行人,也需要可以信任的、志同道合的、不拖後腿能夠幫助自己的朋友,在這個世界上,「志同道合」是不可能了,不過「可以信任」以及「不拖後腿能夠幫助自己」這兩點,謝爾是能夠做到的。再者謝爾的人品也屬良好,阿洛並不討厭他的做派,也願意與他交往。

  還有一點,謝爾是紅狼傭兵團的大隊長,紅狼傭兵團的團長是個很厲害的戰士,而作為大隊長的謝爾,能夠與傭兵團的團長近距離接觸。

  上輩子修道之前的遭遇讓阿洛比起一般困守山門修行的修道人有更多的紅塵歷練,因此對他而言,絕不會僅憑感覺就毫無根據地與人結交,他觀察了謝爾整整一天,從對方的很多細微之處窺其人品,才願意主動釋放善意。

  而流牙是一個意外……流牙的年紀小,第一次接觸又綻放了修習木行靈力之人最喜愛的勃勃生機,加上流牙失去了記憶有如白紙一張,所以阿洛肯賜予他名字,讓他進入自己的命運中。

  沉思了許久的阿洛,終於發現流牙一直一言不發了。

  「……流牙?」他輕聲喚道。是睡著了嗎,可腰間的手臂依然有力啊。

  流牙開口了:「我,不喜歡謝爾。」

  「誒?」阿洛冷不丁聽見這句,側了側頭。

  「洛,對他笑。」流牙突然說。

  「這個是禮貌……」

  「洛,跟他說話,不理流牙。」流牙又說。

  「那是在基本的與人交往……」

  「洛,讓他保護,讓流牙,去別處。」流牙語氣裡帶了一點委屈。

  「我是為了讓你通過戰鬥適應使用大劍,而他的保護只是基於戰力的最妥善安排……」

  「洛,以後不理他。」流牙自顧自說著,可見之前阿洛的所有解釋全部白費。

  「流牙,會保護洛!」他重重說道,然後把阿洛抱得更緊,那顆刺刺硬硬的腦袋也再度砸到阿洛的頸窩裡。

  阿洛被流牙突然發表的宣言震住,愣了好一會兒,才嘆口氣:「好……流牙,我不會再忽視你了,我保證。」

  32.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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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阿洛與流牙在纏手纏腳的姿態中醒來,阿洛挪開流牙壓在他身上的胳膊,沖那個昨晚在無限委屈中入眠的少年笑了笑:「流牙,早安。」

  「洛早。」流牙小心地把阿洛扶起來,「還,累不累?」

  「我的體力已經全部恢復了。」阿洛笑道,「我們現在應該起床,我想,謝……大家已經等我們很久了。」

  「好。」流牙點點頭,「我們,起來。」

  現在的流牙漸漸能夠清晰地表達一些想法了,就連生活中的事情也以前熟悉了很多,尤其像穿衣穿鞋這樣的小事,更是早就能親力親為。

  然而,當阿洛披上自己的袍子以後,回頭看向流牙時,竟發現他抱著自己的皮甲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流牙,快點穿衣啊,時間不早了。」阿洛看他赤著上身呆呆的樣子,不禁有些失笑。

  結果流牙走過來,把皮甲往阿洛手裡一塞,然後張大手臂:「洛,幫我。」

  怔了一下,阿洛突然好像明白了什麼,搖搖頭,把皮甲攤開,給流牙套上,再細心給他扣上幾個暗扣:「好,我幫你。」跟著又笑,「不過,只有今天早上啊,算是我為昨天的事情道歉。」

  「嗯。」流牙低頭,指一指下面,「褲子。」

  阿洛並不拒絕,他嘆口氣蹲下來,給流牙把腰帶繫上,還有拉鏈也拉上去。

  「好了,這下行了。」阿洛再幫流牙整一整衣襟,撥弄一下四處作亂的頭髮,「流牙很好看。」

  「洛也,很好看。」流牙滿意了。

  「那麼出去?」阿洛微笑。

  「出去。」流牙抓住阿洛的手臂。

  這一回,阿洛沒有要求他換位置。

  帳篷外傭兵們果然早已準備好,貨車照舊被鎖鏈串在一起,而潘圖魯獸也被人從圈子裡趕出來,準備今日的拖車之旅。

  卡爾洛夫站在他自己的帳篷旁邊,打著哈欠一邊看人給他收拾帳篷皮,一邊讓兩個侍女扶著,眼睛裡都是血絲,臉上卻帶著不可自抑的笑容,看起來昨夜是沒睡好的。

  阿洛才剛出來,就敏感地察覺到幾道充滿感激的視線,而衝著那目光看過去,就見到幾個臉色仍舊有點發白,但精神還算不錯的傭兵——正是阿洛從鬼門關搶回來的幾個傷患——他們也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兒,似乎並沒有受太大影響。

  「埃羅爾,他們都恢復健康了!」遠遠看著兩人走出來的謝爾趕緊迎上,「還要多謝你昨晚的幫忙啊!」

  「謝爾,你昨晚已經道過謝了。」阿洛溫和說道。

  謝爾朗聲大笑,看起來心情非常好:「道謝怎麼會嫌多呢?埃羅爾,你這個朋友果然沒有白交!」

  阿洛的嘴角彎起一個淺淡的笑,再沒多說什麼了。

  私底下,流牙捏了捏阿洛的手,阿洛回捏,表示自己說話算話。而謝爾眼角餘光瞥到這個動作,再接收到流牙威脅的視線,笑容裡立刻帶了些古怪的味道,隨即,他對阿洛揮揮手轉身去給傭兵們訓話,倒沒有繼續攀談了。

  阿洛一點也不尷尬地對謝爾點點頭,就和流牙一起走到屬於他們的馬車前……在看到卡爾洛夫先上車之後,他們也爬了上去。

  接下來的路程很順利,除了有幾伙小毛賊不長眼過來想要搶劫以外,就沒有再遇到什麼其他的狀況。魔獸們都是懂得趨吉避凶的,它們的鼻子讓它們嗅到這伙傭兵因為在前不久剛斬殺了無數斑目蜘蛛而積攢下來的血氣之後,便不會對傭兵們妄自攻擊——從某些方面來說,魔獸比人類要識時務得多了。

  跟著十天後,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多瑪之城。

  還是由傭兵們護送,所有的貨物被運到卡爾洛夫的商舖裡,又很快有人將東西都接了過去,潘圖魯獸們也經人接手,送到專門租用魔獸的獸行中,最後,就是交接任務了。

  多瑪之城是個頗大的城市,在這裡的傭兵工會不再是以酒吧為據點,而是比較正規的,內置登記處和專業的管理者在這裡處理事務。

  謝爾拿出一張羊皮紙,上面完完整整地寫著這次任務的條款和分配,底下還有僱主卡爾洛夫的再一次簽字——那個約莫二十多歲的年輕管理員接過來,在上面蓋上了獨特的工會印章,並且在工會裡屬於紅狼傭兵團的任務卡片上,又多了一個新的圓滿完成的任務。

  同樣的,阿洛也交了任務。

  這一切都做好了,卡爾洛夫將佣金支付。

  由於路上在未知的情況下遇到了斑目蜘蛛,造成一定的驚嚇和傭兵團的損失,這個或許勢利卻不失精明的胖商人當機立斷,五倍支付了佣金,包括屬於阿洛和流牙的那一份——得到了「珍寶」的他,當然不會在乎這麼一點小錢……而後又是慇勤地包了個酒館請傭兵們大吃大喝一頓,怎麼說,卡爾洛夫這個人也算是都做到位了的。

  而這樣的姿態做出來,紅狼傭兵團也不會因為之前的事情而再將對他的不滿情緒延續下去。

  終於擺脫了卡爾洛夫的熱情,謝爾要和傭兵們一起回去紅狼傭兵團的駐地了。

  「埃羅爾……」謝爾看著面前瘦削的魔法師,欲言又止。

  阿洛微微地笑:「謝爾,我們似乎應該分別了。你……還有話要對我說?」

  謝爾望著阿洛的臉,眼神頗有些複雜:「埃羅爾,你現在要去哪裡?」

  「就像我之前對你說過的,流牙身上的問題,我要盡快地為他解決。」阿洛溫和地笑著,「現在的話,應該先去打探消息吧……」

  「那也就是說,沒有特定的目的地了?」謝爾唇邊也掛上一絲笑意。

  「是的。」阿洛溫言說道。

  「那麼……如果不介意的話,埃羅爾,你們要不要到我們的傭兵團去看看?」謝爾神色開朗一些,好像做出了什麼決定而突然沒有了任何陰霾,「我想,我們的團長應該會很高興見到你這個救了我們好幾個兄弟的好朋友……而且,也許我可以在某些問題上幫你一點小忙。」

  「不會讓你為難嗎?」阿洛體會到謝爾話中的好意。

  謝爾堅定地搖頭:「不會。」

  阿洛聽完,抬頭看向身邊的人:「我們去紅狼傭兵團看看,好不好?」他微笑著,「那裡有很多戰士,流牙,你一定會喜歡那裡的。」

  流牙看一眼離阿洛兩三百個歐亞長的謝爾,再看一眼自己與阿洛一直握著沒有放開的手,金色的眸子裡光芒閃了閃:「好。」

  「謝爾,打擾了。」阿洛柔和地說道。

  紅狼傭兵團離這個城市還有一段不近的距離,傭兵們在獸行領會自己之前寄放的坐騎——古羅獸——與馬匹相似卻更加健壯、能夠負擔傭兵們的戰鬥和長途奔行的一級魔獸。

  阿洛也給流牙買了一頭,而流牙不愧在這方面有著絕佳的天賦,他幾乎只聽謝爾提點了幾個竅門,就能夠完全駕馭它,而阿洛正好相反。

  在古羅獸沉著的蹄聲中,阿洛被流牙護在懷裡,兩個人就跟在謝爾的左側,身後還有百多個健壯的傭兵……一路飛奔,向紅狼傭兵團而去。

  紅狼傭兵團駐地坐落在一塊凹陷的盆地裡,四面環山,周邊有茂密的叢林,只有一條大道直通而入。

  古羅獸踏著歡快的步伐,撩起一陣陣迷眼的風沙,直衝了進去,在一片粗重的鐵柵欄外面停住。

  鐵柵欄很高,足有上千個歐亞長,一打眼看過去,密密麻麻的黑色鋼鐵,讓人看了心裡直髮怵……只一剎那,就有股濃烈的戰意撲面而來。

  就算是道心穩固的阿洛,在第一眼看到的時候,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埃羅爾,我們下去吧。」謝爾在看到久違的家園時,臉上不自覺露出欣喜的笑容,就連帶聲音也輕快了幾分。

  「好的,謝爾。」阿洛回過神答應著。

  流牙抱住阿洛,一縱身跳下了古羅獸的脊背。

  後面的傭兵們也都齊齊跳下來,這時候,裡面的哨崗處有人拿了高聲喊話,運足了鬥氣釋放出來的聲音無比洪亮,詢問著來人的名字。

  謝爾也立刻放聲喊道:「是我!第一大隊謝爾回來了!」

  他的聲音剛落,裡面就傳來好些喧鬧聲,而後又是一把嘹喨的嗓子:「臭小子!你終於捨得滾回來啦?」

  「奧斯你這混蛋還不過來給我開門?!我可是帶了客人回來的!」謝爾不甘示弱,粗魯地喊過去,可聲音裡卻是滿滿的歡喜。

  「好啦!滾進來吧!」粗獷的男聲由遠及近,再次響起。

  同一時間,鐵柵欄發出沉重的悶響,「嘎——吱——」

  那鋼鐵的叢林從中央分開一條細細的縫,然後如流水一般分開……

  33.小刁難

  分開的鐵柵欄裡,一瞬間撲出個健壯的影子,眾人只來得及眼一花,謝爾就被人擁住,背脊也被他大力「啪啪」拍得直響!

  「好小子!你可終於回來了!哈哈哈哈!」那人的聲音相當豪放,還有無比洪亮的笑聲,震得人耳朵一陣陣發麻。

  阿洛在謝爾的身後看得明明白白,這個沉穩的青年一反平日裡的穩重,奮力舉起雙臂把來人的胳膊從自己背上撕開,一把扔出去——他運足了鬥氣這樣做,然後狠狠地咳嗽兩聲:「你想勒死我啊!奧斯!」

  「我以兄弟般的熱情歡迎你的歸來,臭小子,你可別不領情!」來人聲音更響,就像炸雷一樣。

  「我看就沒幾個人受得了你這『兄弟一般的熱情』!」謝爾口中嘟噥著,不過這回還是主動迎上去跟對方擁抱了一下,才回過頭,對著阿洛揮揮手,「埃羅爾快來,我來給你介紹介紹。」

  阿洛拖著流牙上前一步,一掃眼迅速打量了這個一開門就奔過來「迎接」的男人。

  一把鋼針一樣的棕色鬍子戳在臉上,還有蓬鬆的與鬍子同色的亂發一頭,皮膚是健康的棕黃略偏黑,長手長腳,指間有老繭,身材健壯,總是咧開嘴笑,牙齒雪白,笑聲響亮。從這人身上釋放出的壓迫感來看,似乎實力不弱,而且也許是因為在自己地盤的緣故,他也根本沒有隱藏這種壓迫感的意願。

  阿洛並不想去挑戰這樣一個可能是高手的人的敏感度,所以並沒有放出自己的靈識去探測,不過估摸起來,這個被稱為「奧斯」的男人,至少也有六級以上的水平。

  大陸上最著名五個傭兵團之一的紅狼傭兵團,即便年輕,但果然非同凡響。

  「你好,我是埃羅爾,一個水系魔法師。」阿洛微笑著伸出手,首先表達自己的善意。

  「哦,你好!我是奧斯!」奧斯齜牙一笑,重重地握住阿洛的手——一下,很快放開,「是個戰士!」他似乎說每一句話都十分激動。

  奧斯的動作太快了,但是流牙在看到他狠捏上阿洛的手的時候,還是不自覺皺了皺眉頭,然後他也伸出手,面無表情地看向奧斯:「我,流牙,戰士。」

  看著那很執著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奧斯也不推拒,一甩手握住流牙的,頓時感覺一股大力襲來:「喔,你好!」他不甘示弱,也用力回敬。

  兩人的手膠著在一起,都是不肯放開,從他們收緊的手指來看,雙方都在較勁兒似的大力抓握。

  謝爾一見,就知道是奧斯的毛病犯了惹到這個護食的面癱少年,急忙上去打圓場,他稍微用了點鬥氣,兩手分別抓住他們的手腕,把兩人分開:「行了行了,這才第一次見面,你們就依依不捨了?」

  奧斯腆臉笑著,順手抓抓頭髮望天,而流牙才不理會謝爾的話——反正他對謝爾也沒什麼好感,只是回到阿洛身邊,低頭觸到他耳邊:「洛,疼不疼?」

  阿洛笑了笑搖頭:「我沒事。」

  對方好像對魔法師沒什麼好感,所以一上手就用了力,但似乎也沒什麼刻意想做些壞事的意思,所以沒有用上鬥氣……嗯,就像是只想讓他吃點苦頭、給個下馬威,但又並不是要捏斷他骨頭的樣子。

  流牙眨眼。

  阿洛嘆氣,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依舊是潔白無瑕,連點淤痕都沒有:「我沒有羸弱到那個地步,流牙。」

  是,如果是一般體質柔弱的魔法師,真的會疼痛一陣子,可對於身體裡蘊含著濃郁木行靈力的阿洛來說,只在感覺到痛楚的一瞬間將靈力一個運轉,就能把外力抵除個乾乾淨淨了。

  看到阿洛果然沒事,流牙就不再糾纏,不過對那個奧斯卻是抽了抽鼻子,在心裡暗暗記上一筆。

  謝爾正在尷尬的時候,阿洛剛想說說些什麼打散這氣氛,就見到鐵柵欄裡面又走出個男人,約莫三十多歲,身材修長,氣質儒雅:「奧斯,你不是出來迎接謝爾的嗎,怎麼這麼久還站在外頭?」

  謝爾見到這人,就彷彿見到了救星一樣,連忙說道:「賽亞,奧斯他堵在門口,不讓我進去啊!」

  那個叫做「賽亞」的男人勾唇一笑,瞥眼看到站在謝爾身後、穿著魔法師長袍的阿洛,眼裡閃過一點戲謔:「是不是奧斯又犯毛病了?」

  「很明顯就是這樣,對吧?」謝爾聳聳肩,「我們的多羅獸都累死了,他還這麼幼稚,真不知道是怎麼長了這麼大的。」

  「其實奧斯也不到三十歲,還是個年輕人哪,謝爾,你也包容一下他嘛。」賽亞隨口取笑,但是動作上卻是一把拽住了奧斯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拖進了鐵柵欄裡,「把你的朋友帶進來吧,要是讓人家覺得我們紅狼傭兵團的人都和奧斯一樣亂七八糟的,可就壞名聲了!」他說著,很快帶著滿嘴抱怨的奧斯消失。

  這一邊,謝爾轉頭,朝阿洛抱歉地笑笑:「埃羅爾,讓你見笑了。」

  「謝爾,你們傭兵團的人關係真不錯。」阿洛笑道。

  謝爾也沒有太過客氣,只是笑得更加輕鬆:「那是當然了,埃羅爾,紅狼傭兵團正式歡迎你。」

  跟隨在謝爾身邊,阿洛與流牙一同進入了鐵柵欄,裡面是一片極大的空地,地面鋪著鬆軟的綠草,在這草地的邊緣處,零散而有規律地分佈著好些鐵柱,上面還有看起來就很結實的繩子。

  阿洛朝左邊看,是望不到邊的草場,但在視線所及的遠方,又似乎有隱隱約約的木房的一角,想來,是圈養魔獸的地方。他再往右邊看去,卻是剷平了草面、灌上鐵汁的一片平地,而平地的後方,是無數個厚實的帳篷,應該是傭兵們居住的地方,而帳篷的外圍也佈滿木刺一樣的東西,還有兩個極高的崗哨,大概是為了方便觀看鐵柵欄外面的情形。

  這兩邊,一邊是一望無垠,滿目皆空,另一邊則是擠滿了東西,迴蕩著強烈的肅殺之氣,對比十分鮮明。

  「這裡真不錯啊……」阿洛輕聲讚歎。

  謝爾臉上出現幾分毫不掩飾的自豪神情:「埃羅爾,等一下你會更震驚的。」他四周看了兩眼,「賽亞和奧斯肯定已經回去宣佈我回來的消息了,嘿,跑得還真快!」

  阿洛微笑著:「謝爾,你為什麼不給我介紹一下那兩位戰士呢?他們看起來很厲害啊。」

  「你們都散了吧!」謝爾先沒忙著解答阿洛的問題,而是朝後面揮一下手,高聲說道。

  而後面的傭兵們不知何時又齊齊跳上古羅獸,一路揚蹄,往左邊飛奔而去,順便,也帶走了阿洛新買的古羅獸。

  「不介意吧?」謝爾還是挑眉詢問,在得到阿洛搖頭的回應後,手臂將阿洛和流牙兩人往右邊引去,「我們一邊走一邊說……你問我賽亞和奧斯的事情,是吧?」

  流牙握住阿洛的手,豎起耳朵聽著。

  只聽謝爾說道:「埃羅爾,我首先要為剛才奧斯的無禮道歉。」

  阿洛笑笑表示不介意。

  謝爾才又解釋道:「奧斯……他曾經的身份比較……嗯,難以解釋,所以,在一次爭執中,他的父母是被一個魔法師用魔法殺死的,奧斯當時利用魔法用具隱身在旁,看得清清楚楚。」他對奧斯的身份避重就輕地說了一點,不過事情倒是講得很明白,「後來,他被他父母的一個朋友收養……奧斯的魔法天賦其實高過鬥氣,可他因為這件事,就怎麼樣也不肯接觸魔法,後來,是那個人幫他強行抽乾了身體裡的魔力,才讓他重修鬥氣的。」

  阿洛點點頭表示理解:「不過奧斯先生看起來並不仇恨魔法師……我覺得,他只是很討厭魔法師,但是並沒有一定要把魔法師殺死的。」

  「因為奧斯的父母也是魔法師。」謝爾見阿洛沒有表示出不快,稍稍鬆了口氣,「而且,養他長大的那個人也是魔法師,對他悉心教導,為他幾乎付出了一切……在這樣的環境下,奧斯克服了父母死亡時候的陰影,個性也沒有什麼陰霾,反而非常開朗。」

  「這點倒是能看出來。」阿洛笑道。

  「只是……呃,偶爾會出現一點小毛病。」謝爾像是想起什麼,帶一點窘迫地看向阿洛,「那個……就是有時候……」

  「有時候見到魔法師,會情不自禁地去做一下小小的刁難,如果能讓那個魔法師出一點醜,就更好了。」阿洛柔和地笑。

  「……對。」謝爾也笑了。

  阿洛走在謝爾左面,神情裡沒有任何不滿:「我知道,奧斯先生是個不錯的人,很……直率,賽亞先生呢?似乎是個溫和穩重的人。」

  「賽亞……」謝爾摸摸鼻子,「他的個性我可不好描述,奧斯挺怕他的,算是除了團長以外唯一能將奧斯馴服的人吧。」

  「以他們的實力,也都是大隊長吧?」阿洛略帶好奇地問道。

  「嗯,他們都是。」謝爾回答,「賽亞和奧斯都是七級的戰士,不像我,才六級……在我們的傭兵團裡,六級以上的戰士才有資格競爭大隊長的位置。」

  一路說一路走,很快地,那一片帳篷映入眼簾,他們已經走到帳篷的近前了。

  34卡爾加

  要說在歐亞大陸上,無論是戰士還是魔法師,都有他們獨特的等級分配和能夠彰顯他們等級或者屬性的特徵。

  就比如說像阿洛這樣的魔法師,他的魔法力為水系,那麼,當他的魔法力顯露出來的時候綻放的光芒往往是湛藍的純淨的顏色,而當一個魔法師強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不僅在無意間溢出的氣息會讓人感覺壓迫,甚至當他們刻意釋放的時候能將對手壓制在因恐懼而無法調動魔力的狀態——這就是屬於八級魔法師以上的強者才能做到的,魔壓。

  而戰士——也就是現在站在帳篷前面的幾個人感受到的這種強大的氣魄、讓人恨不能跪伏在地的威勢,就是七級以上戰士所能擁有的,被稱為「場」的東西,而破除了九級的進階藩籬、達到更高的大戰士、戰聖和戰神境界時候,他們的「場」會進化為更加恐怖的東西——領域。

  領域中,規則由領域的主人界定,只有遠超領域主人的實力,才能突破而出……否則,一旦被領域困住,生死就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且說阿洛和流牙跟隨著謝爾,經過了無數看起來就無比紮實的帳篷以後,來到了一個靠近山壁的、最大的帳篷外面。

  這時候,彷彿有細細的風吹起了地面的沙粒,圍繞著帳篷盤旋地上升,一圈一圈,帶著些微風響的……

  澎湃的壓力從偶爾掀動的帳篷皮流溢而出,只有那麼一絲,卻讓人打從心裡心驚膽顫,然而那帳篷卻是紋絲不動,彷彿沒有受到任何侵擾。

  才剛剛站定,謝爾伸手掀起帳篷皮,頓時,強大的風流噴湧而出——

  狂風大作,謝爾被沖得倒退一步,旋即單膝點地,以手肘遮擋強風。

  而流牙在那風流到來的前一刻,早已將阿洛捲入懷中,並且即刻轉動身子,用後背徹底將阿洛護住……他的雙腳有如生根一樣紮在地表,但從他腳跟在地面劃出的痕跡來看,他其實並不輕鬆。

  當風力漸小,阿洛推開流牙的時候,散亂的風吹起他的長袍和銀發,他看著殘留的還流連在帳篷周圍的有序的能量,微微地笑了:「……很強大。」

  謝爾這時也站了起來,他甩一甩頭,呼口氣:「真是的,我做了什麼讓老師不滿嗎?剛回來就給我來這麼一下……」

  「洛,沒事?」流牙拉著阿洛的手,低頭問他。

  阿洛看他一眼,柔聲說道:「我沒事,你呢,有沒有被嚇到?」

  流牙搖頭:「我,不怕。」

  同一時刻,裡面傳來一個清洌的嗓音:「謝爾,既然回來了,就進來吧。」

  這個人的聲音很有質感,聽在耳朵裡異常悅耳,可當謝爾聽到了,卻是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阿洛側過頭:「謝爾?」能讓這個開朗而不失穩重的青年露出這樣的表情,他不禁有些好奇了。

  「是我的老師。」謝爾抖一下,「法爾非團長的哥哥,我們的副團長,呃,也是我們團裡管事的人……」

  他只來得及匆匆說這麼幾句,阿洛也沒聽太明白,不過接下來他就看到謝爾走進了帳篷,這一回,他沒遇到任何阻礙。而阿洛也拍拍流牙的手,讓他不要過分焦躁——剛剛那迎面而來的能量,讓流牙的血液沸騰了。

  才走進去,阿洛就察覺到從地底升起的某種力量迅速從腳底刺入身體,與此同時,自己身上的魔力也被什麼東西禁錮住……是魔法陣。

  阿洛微微斂眸,身體裡的木行靈力快速運轉一週,並沒有什麼大礙。

  他真是大意了,早該想到的,在一個傭兵團核心的地方,一個整個傭兵團都是戰士的地方,怎麼可能讓任何魔法師有發出實力的機會?

  這個埋藏在帳篷地底的魔法陣,至少是九級以上魔法師所繪製,五級以下的魔法師能在瞬間被禁錮,而五級以上的依照等級的增加威力逐漸減弱,到了九級,影響力則是微乎其微……如果真的超越九級達到了星級的魔法師,無論他們出現在什麼地方,所謂的魔法師,都不能起到太大作用了。而如果他們真的想要對需要魔法陣進行防禦的人做些什麼……也根本不需要耗費太大的力量。

  阿洛的神情裡稍稍透出點訝異,但很快平復,保持溫文的笑容不變。

  帳篷裡的人當然也在幾個人進來的剎那就將其中兩個陌生的打量了個遍。

  首先是那個身材高大但其實年紀不大的少年人,一身的身經百戰的悍氣遮住了原本該被稱作俊美的長相,眼神凶蠻,但轉到他同伴身上的時候會瞬間平靜下來,在剛剛那一場強迫釋放的「場」的考驗下,他能夠站穩身體不動,也就是說,他體內的鬥氣最起碼也有七級的水平。而另一個身材瘦削的年輕人,目光平和,神色也平和,整個人都流轉著某種讓人放心和安定的氣息,雖然一進門就被魔法陣禁錮,但似乎並不慌亂,定性和心胸都很不錯。

  同時,阿洛也打量著帳篷裡的人。

  也許因為這是傭兵團核心的緣故,裡面的眾人並不是席地而坐,而放了好些椅子在裡面,當然,每一把椅子上都鋪了厚厚的獸皮,幾乎讓人看不到椅背和凳腳的存在。

  有兩個人並肩坐在坐裡面,左邊的男人一頭紅發,臉上的膚色泛起健康的紅,臉龐五官的棱角鮮明,穿著皮甲背著重劍,上衣敞開,露出大片的胸膛,整個人都顯得很剛硬,外表年紀大概在三十五歲左右。他身旁的男子黑色長發直垂到腰,長得很俊秀,除了眼角有一點細細的紋路外,看起來就像二十出頭一樣,他全身沒有特別突出的肌肉,但就是能給人一種危險的感覺,腰間還纏著細長的黑色的東西,閃爍著烏亮的光彩,看起啦,是武器。

  兩邊各坐著兩三個青年或男人,都是一身的鬥氣,渾身都散發著「不好惹」的氣息,而賽亞和奧斯正在其中。

  紅狼傭兵團的精銳集結於此。

  「這麼大的陣仗,要嚇人嗎?」謝爾大概是習慣了,一進門看到他的同伴們,抓了抓頭髮訕笑。

  他的同伴們衝他嘿嘿地笑,滿臉都是幸災樂禍的意味。

  上頭坐著的黑髮男子哼了一聲,發話了:「謝爾,你好像很得意?」

  阿洛聽出來,正是之前在帳篷裡說話的那個人……這樣說來,剛剛外放出強大「場」的,也是他?

  謝爾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脖子一點點轉動,喀吧喀吧地發出聲響:「……老師,我錯了。」

  「你錯了?嘿,我以為是我錯了。」那男子唇邊勾起個陰冷的笑容,「比我給你預定的歸期晚了十五天,謝爾,你這樣不聽話,到底去了哪兒?」

  「因為順路,所以接了個任務……」謝爾低眉順眼地回答,完全不敢有半點反駁的樣子。

  阿洛和流牙站在旁邊,因為禮貌的問題,他們不能插話,所以安靜地等候。

  「血腥味,還有新傷……謝爾,你還瞞了我一些東西吧。」黑髮男子繼續說道,冰冷的眼刀一刀一刀地剮向謝爾,看得謝爾的頭是一下比一下更低,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眼看就要撐不住了——很明顯,屬於男子的「場」此刻正有針對性地落在謝爾一人身上,難怪他受不了。

  這時候,男子旁邊的紅發男人一巴掌把他勒住:「卡爾加,別這麼嚴肅,你可就這麼一個徒弟啊!」

  紅發男人一出手,那滿室令人窒息的氣場頓時降低許多。

  謝爾也微微鬆了口氣。

  紅發男人的笑容十分燦爛,他狠狠地拍了拍黑髮男人的肩——「嘭嘭嘭」的巨響讓在座眾人的嘴角都抽搐起來,而黑髮男人卻像毫無所覺一樣,面上的表情都絲毫不變。

  「法爾非,我教訓我學徒的時候,你少廢話。」黑髮男人——卡爾加的聲音更加陰冷,好像一條蛇在噴吐血紅的蛇信。

  「哎呀,別那麼認真嘛,卡爾加,你應該隨和點!」紅發的法爾非大笑,「你看,我們的謝爾帶了客人回來了,可不要嚇跑人家啦!」

  卡爾加這才看向帳篷裡的兩個陌生人。

  阿洛安靜地站在那裡,沒有半點煩躁之色,看到卡爾加的視線過來,就衝他溫和一笑,而流牙,他一直蹭在阿洛身邊,看著自己和阿洛的手,別的什麼也沒注意,當感覺到卡爾加目光的時候,他抬一下頭,看了卡爾加一眼,又重新把注意力落到阿洛身上。

  「,還不錯。」卡爾加定定地看了他們一會,點點頭說了一句。

  那邊法爾非笑得前仰後合,又是一把將卡爾加摟住,再用另一隻手胡亂揮了兩下:「謝爾的兩位客人們不要介意啊,卡爾加的意思是,歡迎你們到紅狼傭兵團做客啦,他覺得你們人不錯,很歡迎你們啦!」

  卡爾加伸出兩根手指,把黏在他肩頭的屬於法爾非的手拈下來:「滾開。」又看向阿洛和流牙兩人,臉色緩和了一點,「我是卡爾加,副團長。」

  不等阿洛那邊說話,法爾非又是一個燦爛的笑:「我是法爾非,紅狼傭兵團團長!歡迎兩位!」

  阿洛有禮地彎了彎腰:「埃羅爾,水系魔法師,很榮幸來到紅狼傭兵團與各位相識。」他說著不著痕跡地扯一下流牙的衣角。

  流牙就再度抬起頭:「我是流牙。」

  35.藥劑師

  「埃羅爾和流牙嗎,真是好名字!」法爾非豎起拇指,他依舊熱情,但是他那無比誇張的笑法讓他收穫了一枚來自於卡爾加的陰測測的招牌眼刀子。

  卡爾加的口型無聲地動了兩下,阿洛認出那是「蠢貨」二字,而從這兩個字吐出的熟悉度來看,應該是經常被說出口的樣子,只是因為現在有客人在場——阿洛和流牙,所以,才沒有發出音來。

  倒是謝爾回過神,先是笑了笑,然後朝阿洛投過去一個無奈的眼神。

  阿洛回以饒有興致的笑意。他是真沒想到,弄出了偌大聲勢的、有著偌大威名的、據說裡面高手如雲的大陸最強五個傭兵團……之一的紅狼傭兵團,靈魂人物團長法爾非和事務一把手副團長卡爾加,會是個性……嗯,這麼獨特的兩個人。

  在這之後,除了賽亞和奧斯以外的三名大隊長也紛紛自我介紹,而另外兩個正在做任務的途中,所以沒有來到這裡。

  因為阿洛和流牙是剛剛長途跋涉來到這裡的,所以傭兵團的主腦們並沒有留他們太久,而是讓一個大隊長——據說是比較靠譜的一位——賽亞帶領他們去一個結實而舒適的住所休息。

  阿洛明白謝爾剛回來,他們肯定有些事情要問,自己這個初來乍到的人實在不方便在場,就從善如流地跟著賽亞走出了帳篷,帶著流牙一起。

  賽亞果然就像他的第一眼印象一樣,也許是因為年紀更長、閱歷更多的緣故,他來得比謝爾更加成熟穩重,而且十分健談,在領路的同時,也順便給他們講述了紅狼傭兵團的來歷和一些基本情況,似乎是非常和善的性格。

  而阿洛當然也很隨和,兩個人談著談著,就漸漸投契起來,而彼此之間的稱呼也很快從「埃羅爾先生」和「賽亞先生」變成了「埃羅爾」和「賽亞」。

  當賽亞的腳步停下的時候,阿洛有些訝異。

  「這裡……」他略帶遲疑,「我以為會住在帳篷裡。」

  正如阿洛的疑惑,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幢很高的建築,通體漆黑,牆面上都被上面特殊的塗料掩蓋——或者說這乾脆是特殊材料建造的房子,除了在正面有一扇大約能容納五人進出的金屬門之外,甚至沒有窗戶。

  整幢樓,大概有五層高,應該是整個駐地最高的建築了。

  「帳篷是為了磨練我們的夥伴們而使用的,埃羅爾,你是我們難得到來的客人,當然要住在我們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賽亞笑道,「當然,還有另一個安全的地方你也去過了,就是那個大帳篷。」

  「是的,那個帳篷真的很安全。」阿洛也微微地笑著。一進去就被禁錮魔力,而只要出來又立刻恢復,真是個非常精妙的魔法陣啊。

  阿洛想了想,又說:「這裡看起來似乎很不一般。」他看一看那幾乎沒有任何縫隙的牆壁,「建造得很巧妙,那些材質,我也認不出來。」

  「這麼快就看出不同了,埃羅爾你很有見識啊。」賽亞眼裡流露出一抹讚賞,「你看得沒錯,這一幢房子都是由特別的金屬鑄成。」

  他說的「鑄成」而不是「建造」,也就是說明,這是一個完全的整體而不是用部分搭建成整體的,而要弄出這麼一個整體,所耗費的精力顯然也會是非比尋常——不僅材料要保持完好,而且要精心將其雕琢成建築的模樣,也許甚至要有高級矮人大師的手藝或者超級魔法師的強大魔力才行。

  「真厲害。」阿洛由衷地感嘆著,「裡面……我是說還有其他人在裡面居住嗎?」費盡心思做出這麼個建築出來,想必不會只是用做招待客人的,而且從今天眾人的態度來看,這裡也不像是常常接待客人的模樣。

  賽亞很欣賞阿洛的敏銳:「我們的客人一般都會被安排在第一層,方便他們出入,而自二層以上,居住的是我們傭兵團絕對不能損失的力量——藥劑師。」

  作為一個只有戰士的傭兵團,當然不會有魔法師來施展治癒術,那麼,所有的傷勢要想能夠盡快好轉,藥劑的使用是必不可免的。

  「這裡有十位藥劑師,他們都是一些除了藥劑以外別的都不放在心上的傢伙。」賽亞繼續為阿洛解釋,「所以我們達成協定,我們的傭兵團為他們提供配製藥劑的藥材和材料,而他們需要提供足夠我們傭兵團運轉所使用的各種藥劑。」他沖阿洛彎起眼角,「很划算的交易,對不對?而其中有五個從建團初期就在團裡的藥劑師,他們已經是我們的夥伴了。」

  「聽說,藥劑師們都是很博學的人。」阿洛看著賽亞打開那一扇唯一的門,與流牙一起跟著走了進去。

  賽亞手一抬,走道里的魔法燈頓時綻放出明亮的光芒,幽綠的顏色,甚至顯得有些陰森。

  「是的,他們要充分瞭解各種草藥的採集地、特性以及藥用價值,要充分理解並且能夠完整地背誦各種藥劑配方,每一個步驟都要記得清清楚楚,還要通過不斷的實驗藥性提升到最高。」賽亞微微一笑,帶領著兩人朝左邊的長廊走去。

  「除了植物用藥材以外,他們還要瞭解大陸上已經出現的或者即將出現的各種魔獸——它們的身上的許多部分,甚至是各種部分都有著一定的藥用價值,可以說,魔獸身上的東西是除了植物性藥材以外另一種極為重要的,生物性的藥材。植物性藥材和生物性藥材,還有其他一些偏門的有用的藥材,不同的藥材混合在一起有不同的效果,多一點少一點都會產生相當的差異……要得到能夠產生任何作用的神妙藥劑,即便是窮盡一個藥劑師的一生,也永遠看不到他們所追尋之路的盡頭……」

  似乎是說到賽亞感興趣的話題了,他打開了話匣子,臉上的笑容雖然保持著溫和的狀態,可是眼神卻倏然變得狂熱起來,就連步伐也不免加快了一些,於是很快地,到了走廊最裡面的那個房間門口,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跟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側過頭,沖阿洛抱歉地笑笑:「埃羅爾,我好像說的太多了。」

  「不,我很喜歡聽。」埃羅爾溫和地笑著,「賽亞,你也很博學啊,如果有機會的話,再跟我多講一講藥劑師他們的事情吧,我對藥劑方面的東西也很有興趣的。」

  賽亞擺擺手:「我還差得遠,有空再聊。」他笑著替他們推開房門,「這就是你們的房間了,這麼遠過來,我想你們現在更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那就多謝了。」阿洛接過賽亞遞過來的鑰匙,微笑道謝。

  賽亞再遞過去一個拇指大小、球狀的晶體:「這是在這個建築裡必需的通訊工具,只要輸入一點魔力進去,就能夠與我對話……如果有什麼需要的話,就用這個對我說吧。」他頓了頓,「駐地裡有一些地方是不太安全的,埃羅爾,如果想出去散散心,請叫上我一起吧,不然,讓我替你叫來謝爾也行。」

  「好。」阿洛點點頭,把球狀晶體上的紅繩拿過來,掛在自己的脖子上,「我們會小心的。」

  「晚上的時候,我們要給謝爾接風,到時候會過來叫你們。」賽亞最後揮揮手,「可不要睡得太沉啊,不過……」他擠擠眼睛,「你們可以先洗個澡~」

  送走了賽亞,阿洛和流牙關上房門,這才有時間打量他們目前的居所。

  大概是因為無論藥劑師還是客人們都不需要和傭兵們一樣遭受所謂的磨練,所以房間裡和外頭黑漆漆的模樣並不相同,而是給人一種非常舒適的感覺……就比如那白色的牆面,足夠容納三四個人的柔軟的大床,厚厚的地毯甚至壁爐,還有那十分寬敞的空間。

  就算比起阿洛曾經居住過的需要花上好幾個銀幣甚至是一個金幣才能呆上一個晚上的房間,也不會差了。

  阿洛打量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流牙居然一句話也沒說,覺得有些奇怪,就轉頭看過去,跟著一驚:「流牙……」

  就在這麼點時間裡,流牙竟然已經把自己脫了個精光!現在正裸著身體大喇喇地展現在阿洛的面前。

  僵了一瞬,阿洛很快反應過來:「流牙,你這是干什麼?」

  「去洗澡。」流牙理所當然地說道。

  去洗澡的確是要脫光衣服沒錯,可是,也不至於還沒進浴室就這樣吧……

  阿洛嘆了口氣——他發現,自從收留了流牙以後,這就是他最常做的動作了:「在外面、或者旁邊有別人的時候,可不要……不要說脫就脫了。」

  「我不是,在外面。」流牙把掛在他腳下的褲子蹬到一邊,「也沒有,別人。」他一邊說,一邊往旁邊的側門——浴室走去。

  不多會,就聽到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流牙這樣主動而有常識的行為,讓阿洛既覺得欣慰,又覺得有點悵然,可還沒等他情緒蔓延太久,就有個影子從浴室裡「咻」地竄出來。

  下一刻,阿洛發現自己身體懸空,且以極快地速度朝前面移動,再下一刻,抱住他腰和腿彎的那雙手一個用力——「刷拉!」

  他又一次被人扔到水裡,並且又一次地,品嚐到渾身濕透的感覺……

  36.紅狼之爪牙

  浴池中的青年身形瘦削,被浸濕的黑色長袍緊緊地黏在他身上,將他原本便十分白皙的皮膚襯得更加瑩潤……漫天的水汽氤氳,朦朧了青年的面容,只有那一雙溫潤的黑眼顯得尤為清晰。

  即便是如此狼狽的姿態,卻讓他好像漫步於凌霄仙境一般,只有熱氣為他平靜的臉龐染上一層薄紅,又彷彿把他拉回了人世。

  流牙看著這樣的阿洛,忽然感覺到身體有點發熱,可馬上本能壓倒一切,他一個縱身——撲!

  才剛剛勉強從水裡站起來的阿洛,立刻又受到重物的襲擊,被從天而降的流牙狠狠地壓回了水池裡面……順便,激起了一地的水花。

  「流牙,你又在玩什麼啊……」阿洛無力的聲音在水下響起,跟著有一雙手扶住了流牙健壯的胳膊,用力地撐起來,「做事情之前先動腦筋想一想啊,流牙,你現在不像小時候,很重的。」而且,這個襲擊也太突然了。

  流牙很自覺地幫了還在掙扎的阿洛一把,他先是挪一下他那沉重的身體,而後雙手握住阿洛的,一把將他拉起來,自己則游到阿洛的身後,把阿洛拉了靠後,抱在自己的胸前。

  阿洛才剛坐穩了,就感覺身後貼上了個溫熱的軀體,跟著兩根有力的手臂也纏上了自己的腰。這樣的負擔……嗯,習慣了,早就習慣了。

  所以他只是抽出一隻手,沒回頭地抬起來拍了拍流牙的頭:「不是洗澡麼,怎麼又粘過來了啊……流牙,你不是小孩子了。」

  「洛,也不大。」可是流牙今天卻出奇地反駁了一句,他更得寸進尺地把腦袋埋在阿洛的頸窩去了——這幾乎已經成了他最喜好的動作。

  「呃……」聽流牙這麼說,阿洛一時有點啞然,估摸著看,他這輩子的年齡的確只比流牙大個兩歲左右,不過,他前輩子可是有一百多歲呀,這要怎麼算?

  流牙也沒有趁勝追擊什麼的,只是抽了抽鼻子,在阿洛細緻的皮膚上嗅了嗅,再磨蹭磨蹭。

  他最近好像特別喜歡在阿洛身上蹭來蹭去,尤其喜歡兩個人的皮膚相貼,並且以各種手段達成目的,即便是不善言辭,但在這個時候他卻總能說服阿洛,這讓阿洛很是傷腦筋,然而每到最後,又總是縱容加妥協。

  這就是對自己養大的孩子的心軟麼……阿洛無奈地想著。

  他曾經很羨慕那些一開始就被挑中了的內門弟子,他們的天賦固然高,可讓他們進步更加神速的是,他們各自都有一個好師父。在修真界,師父會為自己的弟子準備上好的丹藥飛劍法器符咒,會給自己的弟子傳授最好的功法,會對自己弟子不算過分的要求百依百順……阿洛覺得,現在的自己也許體會到那些「師父」的感受了。

  就像流牙,不管他經常犯什麼毛病多麼沒有常識甚至還會霸道只憑本能做事,他還是覺得流牙很可愛啊~

  流牙倒不知道阿洛心裡在想什麼,他只是看著阿洛一直沒有強制拒絕,就以為沒有關係,於是靠近靠近再靠近……

  由魔法運轉的浴池能夠始終保持水流的通暢翻新和水溫的適宜,在這樣舒適的環境下,流牙開始幫阿洛洗頭——就像阿洛以前做過的,先搓洗頭髮,然後按摩頭皮,最後按壓穴道。

  流牙似乎知道自己的手勁大,在為阿洛做的時候,就更是小心翼翼,因此,也顯得尤為笨拙。

  阿洛閉著眼,躺在流牙堅實的腿上,溫柔的水流在他耳邊輕輕淌過……他的呼吸與水融為一體,緩慢而輕柔。

  流牙的手指在阿洛長長的銀發裡穿梭,佈滿結識老繭的五根指頭慢慢地揉搓發間的白泡,另一手則不時擦拭著不經意流到他耳畔或者眼角的,付出了幾百份的耐心。

  這時的空氣是安靜的,甚至可以說是寧謐的,阿洛在水中舒展著他的肢體,而流牙的眼睛則定在阿洛平靜的面容上,就好像,沒有任何人能夠打擾他一樣。

  而另一邊,謝爾正在經受慘無人道的盤問,以及來自方方面面的強大壓力。

  「謝爾,你老實交代,這一回,又擅自接了什麼任務?」卡爾加的臉色陰沉——也許是天生陰沉,也許是後天培養,但總讓人看了心裡發毛就是了。

  謝爾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不是什麼奇怪的任務,護送一個商人運送貨物到多瑪之城而已。老師,您知道的,多瑪之城距離我們的駐地只有一天的路程,非常接近……我只是順路、順路。」

  「多瑪之城……也不算遠。」卡爾加斂眸,但很快抬起頭,「沒有發生別的事嗎?」

  「沒有。」謝爾立即搖頭。

  回答得太快了……除了團長以外,所有人的心裡都齊齊發出這樣的感慨。要說謝爾是個很機智同時也很穩重的人,如果是善意的謊言什麼的,往往都能夠做到最好……但偏偏只要是面對他唯一的老師,就會變成小時候那個完——全不會撒謊的小孩子。

  果然,卡爾加危險地眯起眼,本來就陰森的面孔變得更加駭人:「謝爾,我沒聽清楚,你再說一遍?」他壓低聲線,冷惻惻地瘆人,「真的沒有……」他加重這兩個字的讀音,「……發生別的事嗎?」

  謝爾背後的冷汗「刷」地流下,他不禁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老師身旁的紅發男人——紅狼傭兵團的靈魂人物,團長「紅狼之爪」法爾非。

  法爾非當然接收到這個眼神,不過他也只是愛莫能助地聳聳肩,攤攤手……盛怒時的卡爾加,他可不敢輕易去招惹。

  卡爾加也注意到謝爾的小動作,他一個轉頭,看向身邊的男人:「法爾非,你是想要說什麼嗎?」

  「沒有啊,卡爾加,你知道的,你的所有決定我都絕、對支持嘛~」法爾非大咧咧地笑,一把勾住自家副團長的脖子,湊過去說,「所以卡爾加,你就盡情地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吧!」

  團長大人大手一揮,將謝爾大隊長盡情地出賣給他的副團長,並且表示自己袖手旁觀,堅決不做任何多餘的事情。

  不巧的是,這位副團長的稱號為「紅狼之牙」,且此牙劇毒。

  謝爾看向自己的同僚們,同僚們紛紛別過臉去,謝爾知道,自己已經是在劫難逃。

  「謝爾,你以為我會聞不到你身上的血腥味?」卡爾加最後一點耐心透支,雙眼一張,強大的「場」撲面而去。

  謝爾的脊背一彎,後背已經濕透,臉上的青筋暴起,牙齒也咬得「喀吧喀吧」地響。在這樣的壓迫下,他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苦苦抵禦這遠超自己的強悍力量。

  過了一會,卡爾加眼見謝爾快要撐不住了,才收回了自己的「場」,先誇了一句:「不錯,比上次堅持的時間久。」而後冷冰冰地說,「坦白。」

  那威勢剛消失,謝爾就一屁股癱在地上,舒口氣:「我坦白……」

  在眾人或好奇或覺得有趣的目光下,謝爾把斑目蜘蛛夜襲、好幾個傭兵身中蛛毒、發現夜襲的原因是那種奇異的珍貴果實的事情都說了一遍,包括阿洛是如何佈置防禦魔法陣,在蜘蛛靠近的時候又是怎樣參與了戰鬥,當然也有之後他怎樣透支魔力為受傷傭兵們驅除毒素以及他觀察流牙的一些事情,全數交代個一清二楚。

  聽完這些,卡爾加瞪了謝爾一眼:「算你運氣好,才沒有讓你的隊伍有所損失,如果你下次再這樣疏忽,就給我圈在駐地老實幾個月,讓我好好地操練操練你!」

  謝爾連忙擺手,賭咒發誓,說自己不敢不敢。

  結局已定,也知道了事實經過,卡爾加就沒有在這件事上再多糾纏,他沉吟了一下,說道:「你的魔法師朋友幫了我們的忙,救了幾條人命,我們紅狼傭兵團是要表示出我們的謝意來的。」

  正牌團長在旁邊插話:「就是就是。」

  卡爾加沒管他,又說:「既然是你的朋友,又是我們的客人,謝爾,你現在和奧斯一起去準備一頓豐富的晚餐,我們要好好招待埃羅爾和流牙兩位。」

  謝爾知道這就是最後的懲罰了,趕忙點頭:「好好!我這就去!埃羅爾的晚飯就交給我了!」一說完,拉著旁邊納涼的奧斯就飛奔而出。

  看著謝爾和奧斯的身影消失,法爾非抱著卡爾加的肩膀露出個無比開朗的笑:「卡爾加,你現在不生氣了吧?」

  而卡爾加則狠狠地剮了他一眼,再用手扒開他貼過來的大臉,陰測測地說道:「不生氣了。」

  浴室裡——

  因為洗澡所以取下來的通訊水晶被放在旁邊的檯子上,此時忽然閃爍起豔麗的紅光。

  阿洛猛然驚醒,坐起身,從儲物戒指裡拿出件袍子抖手披上,接著,往那水晶球裡輸入了一點魔力。

  頓時,裡面傳來醇和的男聲,是賽亞。

  「埃羅爾,晚飯已經準備好了,我在門外等待你們。」

  阿洛微微一笑:「好,請稍等,我們馬上就出來。」

  說完話,他用手把那濕漉漉的長發撩到身後,跟著水藍色的魔力迸發,銀色的發絲無風自動……當藍光消失時,它們已經被褪去了多餘的水分,並且順滑。

  同時,流牙也渾身流著水站起來,抓起拖拉了一地的皮甲就要往身上套——這時候,被阿洛阻止了。

  阿洛的掌心流溢著美麗的藍光,衝著地上的皮甲那麼一揮……表面已經沾染了很多灰塵的皮甲剎那間變得清潔如新。

  流牙這回再穿上,阿洛沒有阻止,他只是屈起兩根手指抵住下巴,似是自語一般地說著:「看來,還要給流牙多買幾件衣服才行啊……」

  37.卡爾加的嫌棄

  傭兵們大概就是那種永遠也不會舉辦宴會的那種人,無論他們需要招待的是什麼樣的客人。

  一如阿洛所料,在門外等候兩人穿衣的賽亞,直接將他們帶到帳篷外的空地上——這可是不小的一塊空地,因為它後面的帳篷是駐地的最核心,所以前面敞開的地方也格外多了一些……與其他的帳篷保持著距離。

  就在現在,那塊你空地的中心上燃起了熊熊的篝火,而火堆旁邊,圍繞著它隨意地坐著七八個大男人。

  篝火上面架著兩根烤架,都串著一隻足有十個歐羅長的拔乾淨皮了的奇異魔獸,肥厚無比滋滋流油,釋放者誘人的香味。

  賽亞帶著兩人走過去,那邊謝爾已經在招手了:「埃羅爾,這裡!」他的旁邊早留出了兩個位子。

  阿洛沖賽亞點點頭,然後走過去,而賽亞則就地一坐,正好坐在奧斯的身旁。

  「謝爾。」阿洛打著招呼。

  謝爾面上帶著愉悅的笑容:「埃羅爾,你可要好好品嚐一下我的手藝。」他指著已經烤得焦黃的魔獸,「我可是專門為你……」他看一眼阿洛左邊虎視眈眈的高大少年,「還有流牙兩個做的啊~」

  他說著,又對流牙招招手:「嘿,流牙,你今晚很帥氣~」

  流牙的鼻子裡哼了一聲。

  阿洛有些好笑地瞥一眼又在鬧彆扭的流牙,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他似乎總是不太喜歡謝爾的樣子,可謝爾對待流牙的態度也很隨和啊。

  「流牙,你不能這樣沒禮貌的。」阿洛搖頭笑笑,但是口氣裡並沒有太多指責的味道。

  流牙抽抽鼻子,側過頭,盯著謝爾,面無表情地說道:「嘿,謝爾。」

  「噗~」謝爾一個沒忍住笑出來,隨即擺手,「埃羅爾,你不用這麼在意的,流牙已經很不錯了!」

  阿洛對流牙除了必要的常識指導以外,其實一般也是採用放任自流的態度,既然謝爾都無所謂了,他就更不會苛責自家養大的孩子了,於是很自然地接下之前的話題:「謝爾,今天的晚餐是你準備的?」

  「對啊,你是我的客人,第一頓我當然要露一手!」謝爾笑道,跟著頗神秘地壓低聲線,「相信我,你一定會喜歡的!」

  阿洛微微笑著,他閉上眼,輕輕嗅了嗅,跟著緩緩說道:「干蒲子、百葉草、龍角花、白拂子、千手蔖、魚鬚根、赤龍藤……你至少放了七種香料進去,而且其中百葉草和白拂子的特性能將調料與肉味融為一體,赤龍藤和龍角花能將皮肉堅硬的魔獸肉質軟化——就比如這種只有在最熾熱地方才能成熟的熔岩獸,干蒲子能夠提升肉的鮮味,千手蔖能把熔岩獸肉裡面蘊含的火力稀釋,讓吞吃的時候不至於燙了喉嚨……而這每一種都蘊藏著奇異的香味,交溶在一起就更加特殊,讓人食指大動。謝爾,你真的下了很多功夫啊。」

  比起這個精心炙烤的晚餐來,其實阿洛更想知道的是謝爾久經是怎樣在十位藥劑師的眼皮子底下把這麼多藥材拿出來做調味的……畢竟對於藥劑師而言,最不可原諒的事情就是浪費藥材,而把藥材當調料,在他們看來就是一種天大的浪費。要知道,這七種香料雖然並不算難得,可要把那兩隻魔獸的肚子都塞滿也是需要相當大用量的,這幾乎可以完成百多份成功的藥劑了!

  「……你居然聞出來了!」聽阿洛說完,謝爾大吃一驚,然後又是一笑,「我服了你了,這樣都能認出來。埃羅爾,你到底有什麼是不知道的呢?」

  「我不知道的太多了。」阿洛搖頭,「我讀過一本書,上面詳盡地描述了許多常見的藥材,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我恐怕也是認不出來的。」

  「不管怎麼樣,還是很厲害!」謝爾不知從哪裡摸出兩瓶酒,遞過去一瓶,「來,我們幹掉它!」

  「謝爾,你又忘了,我不喝酒的。」埃羅爾婉拒。

  旁邊一隻手探過來拿走酒瓶,謝爾看到捏住酒瓶頸的流牙,笑得更歡快:「別人代替也是一樣的,埃羅爾,流牙跟你不就像一個人一樣嗎?」他說著一舉瓶,「流牙!來!」

  流牙把酒瓶伸過去跟謝爾撞一下,仰脖就往嘴裡倒,謝爾也是一樣,一抬頭,喝了個乾乾淨淨。

  好吧,男人之間的聯繫很古怪,有的是即便天天打架也一樣是生死兄弟,而有的互相看不順眼,但是只要有酒,還是能互相干上一杯。

  也只有在喝酒的時候,流牙願意跟謝爾說上幾句話了。

  「我,替洛喝。」流牙盯著謝爾說道,「不准你,說話。」

  謝爾沒接話地哈哈笑著,阿洛看他們兩個這樣,覺得有些好笑。流牙不喜歡謝爾就算了,那也許是個性不合,可謝爾自從回到了紅狼傭兵團的駐地以後,感覺也失去了在外面的沉穩,而把他「爽朗」的一面更加發揚光大……阿洛就這樣順著謝爾往另一邊看過去,接下來的好幾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幾乎跟謝爾一模一樣——除了卡爾加。這難道就是紅狼傭兵團的特徵?

  就在謝爾拿出第二瓶的時候,忽然一個巴掌從天而降,把他的腦袋狠狠地拍了下去。

  謝爾瞬間清醒,一抬頭,感覺一陣透心涼——更清醒了:「老……老師!」

  「兩頭魔獸是不夠吃的,不要妄想用喝醉來逃避你的工作。」卡爾加陰鬱著一張俊秀的臉,身後彷彿醞釀著濃濃的黑氣。

  謝爾覺得很冤枉,他完全沒有想做任何逃避,他只是每逢吃肉的時候就想順便喝點酒罷了……然而他不敢反駁,不僅僅是因為卡爾加特有的壓迫力,也因為他才稍稍抬頭,就看到了自家團長那雙晶亮晶亮的黑眼睛。

  他的不反駁讓卡爾加放了他一馬,而原本在旁邊看著兩師徒交流的阿洛,卻被卡爾加拍了拍肩膀。

  阿洛覺得有些稀奇,就微笑著回頭——卡爾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蹲在了他的身後。

  卡爾加眼裡的嚴厲褪去了一點,沉默地遞過來一個盒子。

  「這是?」阿洛有些疑惑,然後在卡爾加的示意下打開了那個盒子——剎那間,他被裡面溢出的耀目光彩晃到了眼睛。

  是滿滿一盒子五級的魔核,都是湛藍的純淨的顏色,約莫有四五十顆之多。

  「卡爾加副團長……」阿洛遲疑地開口。

  「卡爾加。」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卡爾加打斷,「你可以用名字稱呼我們所有人。」他頓一頓,「你覺得它們怎麼樣?」他看了一眼盒子裡的魔核說道。

  「好吧,卡爾加。」阿洛從善如流地改口,「這些都是很好的魔核,裡面的魔力充足,並且從顏色來看,它們沒有受過太大的損失。」

  卡爾加聽到阿洛這樣說,神色似乎舒緩了一點,而後他點點頭:「它們都是你的了。」他根本不用徵求意見,直接下達了指示。

  「誒?」阿洛怔住。

  卡爾加陰測測地笑了一下——也許對他而言是友善的笑容:「因為謝爾的無能導致好幾個傭兵中毒,你耗盡了魔力挽救了他們的生命。所以,這是你應得的。」

  不遠處,兩三個大隊長湊在一起在竊竊私語。

  「啊,這不簡單,卡爾加居然也會解釋!」有人在震驚。

  「看起來,卡爾加對那個年輕人的印象很好……」有人勉強發表觀點。

  「難道因為卡爾加一直待在我們傭兵團裡第一次看到和他一樣瘦長型身材的男人?」有人說出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理由。

  「去你的,這一點也不好笑。」有人翻了個白眼。

  跟著又有人過去湊熱鬧:「你們在說什麼說什麼?!」

  「我們在說,副團長今天出奇的『溫柔』啊……」

  「或者說出奇地講『道理』……」

  「團長你敗了敗了啊哈哈哈!」

  那一邊,在卡爾加自以為「溫和」的眼神下思考著的阿洛,總算想起來那一天晚上的事情。當時在對傭兵們進行救治的時候,他為了掩飾木行靈力泛起的青色靈光,強行吸收了自己隨身攜帶的魔核裡面的魔力為用……但後來他的水系魔力和木行靈力居然趁此契機而邁進了水木相生的第一步,他欣喜之餘,也就忘記了吸收魔核的事情。而且,那雖然是個五級的魔核,但他的儲物戒指裡還有不少,根本算不上什麼損失……比起跨入「水木相生」的門檻,他就算再多用幾十顆魔核,也不會有半點心疼的感覺。

  這樣說來,卡爾加送來這一盒子的魔核是為了補償和感謝?

  所以,阿洛很自然地說道:「那個沒什麼,舉手之勞而已。」他把盒子遞迴去,「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的。」一個兩個無所謂,一盒子的話就太誇張了。

  跟著,他收到了來自卡爾加的一個瞪眼。

  「你好囉嗦。」卡爾加說道。

  阿洛被卡爾加無比直白的話語噎了一下。

  隨即卡爾加一個轉身,長長的黑髮在風中舞出個美麗的弧線:「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廢話好多。」

  阿洛啞然,剛想跟上去,忽然有個熱烘烘的東西撲過來,一下子抱住他的大腿——阿洛低下頭,又是一陣沉默。

  他手裡托著還沒有合上蓋子的一盒水系魔核,而腳邊卻蹭著一隻紅著臉的大型猛獸……阿洛嘆口氣。

  流牙的酒量,還真是出奇地……弱啊。

  38.模仿

  剎那間,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阿洛……和他腳邊的流牙身上。

  阿洛一瞬間心情很複雜,不知道應該覺得好笑,還是應該覺得尷尬。

  「洛,嗝~嘿嘿……」流牙有點口齒不清。

  阿洛低著頭,這個自己養大的孩子,自從十五歲以後,就再沒有讓自己這樣「俯視」的機會了,平日裡要對他說話,也總要抬起頭才行——因為如果不對著他眼睛的話,他就不一定會遵循自己的意見了,但與此相反的是,如果讓他看到自己的臉,一般來說,意見都是管用的……

  「洛,嘿~」流牙扒在阿洛的腿上蹭了蹭,他現在雖然已經神志不清了,但還是能認出最親近的人的味道。

  「流牙……」以後是不是不應該再讓你喝酒呢?阿洛在心裡嘆了口氣,不過還是馬上把手裡的盒子蓋上,然後彎下身——他小心著沒有讓膝蓋碰到流牙的頭,拉住了他的手臂。

  「起來了,流牙。」阿洛輕聲說道,「這樣子很難看的啊……」

  流牙臉色酡紅,金色的眼睛閃亮閃亮的,綻放出一種讓阿洛聲音越來越輕的光彩:「洛不難看。」

  ……我不是在說我難看。

  阿洛無奈:「大家都在看著呢,謝爾也在看~」他不自覺地就用了誘哄小孩子的口氣,但是酒醉的流牙並不像清醒的流牙一樣會對此表示不滿,反而低下頭更加親暱地蹭蹭阿洛扶在他臂上的手。

  「唔,謝爾?」阿洛搖搖頭,「不認識。」跟著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又從鼻子裡噴了下氣,「很討厭。」

  在場的眾傭兵充滿了興趣的目光轉而投向謝爾——謝爾聳聳肩,他的確暗地裡以他自己的方法逗弄了一下那個在他看來某方面智慧非常低下,,應該說單純的少年,不過他倒是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在醉到這種地步的時候依然牢記對他的不爽之情。嘿,該說是太?單?純了嗎?

  「洛離他,遠一點。」流牙還在嘟噥著,因為醉酒的緣故他的聲音不大且含糊,可是以傭兵們的耳力,怎麼會聽不清楚?

  目光就又齊齊聚焦在阿洛身上,偶爾還在阿洛和謝爾之間徘徊……

  阿洛頓時真尷尬了。

  上輩子修道前,阿洛是紅塵裡最底層飽受掙扎甚至連飯都吃不飽的一員,困苦的生活讓他對人充滿了防備,修道之後他是外門弟子,飯是能吃飽了,可辟榖以後卻不用吃飯,每天每天除了做一些常見事務就是修行,與其他外門弟子之間慣常保持距離,而這輩子也是除了在公會裡抄書就是在森林裡修行……前世今生都只跟流牙一個人特別接近過,他實在是不知道怎麼去面對這樣善意卻包含調侃的奇異眼神。

  就在阿洛不知道怎麼應對的時候,那邊的法爾非——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灌了好幾瓶酒的臉色跟頭髮已經一樣紅的強壯男人,居然也腆著臉笑起來,把腦袋蹭到了回到他身邊坐著的卡爾加的肩上。

  「卡爾加~嗝~嘿嘿……」幾乎與流牙一模一樣的台詞,「卡爾加,嘿~」

  「法爾非,起來了,法爾非,這樣很難看啊。」卡爾加陰沉著一張臉看向紅發男人,「……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

  他的聲音就像極地之冰,冷得瘆人,而語氣則像枯幹的木頭,死板板的沒有一絲波動。雖然他也模仿了阿洛應答流牙的語句,但完全沒有阿洛的溫柔與帶著寵溺的無奈,反而是隱隱約約的,不可見的怒火!

  一剎那,原本停留在阿洛和流牙身上的注意力立刻轉移到他們的團長和副團長身上。

  帶了兩分酒意但是完全沒有喝醉的謝爾不禁呻吟一聲,隨即摀住了臉:「不!團長!老師會殺了你的……」

  賽亞和奧斯勾肩搭背,賽亞的表情如常溫和,可眼裡卻是明顯的笑意:「團長又在爭取副團長的注意力了。」他摸了摸下巴,「每當這個時候,我總覺得團長的……咳咳,直線下降。」

  奧斯舉杯:「慶賀團長的又一次失敗!」

  「乾杯!」

  「哈哈哈哈!」

  其他的大隊長同時舉杯。

  果然不出傭兵們所料,下一刻,卡爾加臉色更加陰森,反手一個巴掌,把法爾非的腦袋猛然按下去!直接與被鐵汁澆成連蒼蠅也盯不進去的地面做出親密接觸——「喀吧」,發出清脆的響聲,是牙齒與鋼鐵的碰撞。

  法爾非的抗打擊能力永遠不會讓人失望,他下一刻就爬起來,沖卡爾加燦爛一笑:「卡爾加最好看啦!」他簡直是歡呼著說道。

  ……就算改了台詞也沒用,卡爾加的臉色如同灌了墨汁,到達一種讓人無法想像的暗黑程度。

  「嘭!」那是鈍物撞上的悶響。

  卡爾加一個飛腳——用帶著尖角的特製的皮靴,成功把法爾非踢出去,直直落在七八個歐羅長之外。

  剛才還是主角的阿洛——雖然他未必想做這個主角,忽然淪為配角,就不由得在此刻有些發愣了。

  這樣交流的兄弟,他從來沒有見過……

  嘴角抽了兩下不知道說什麼,阿洛嘆口氣,把流牙的身體拉正,自己按照老樣子坐下來。

  就在阿洛的對面,卡爾加收回他擺開的長腿,用一種非常優雅的動作。

  法爾非四仰八叉地躺在不遠處,呈現出怪異的可笑的姿態。

  「哈哈哈哈哈!」幾個大隊長再也忍不住地放聲大笑,連帶著其他帳篷外面同樣舉行篝火晚宴的傭兵們也紛紛響應起來。

  卡爾加回頭,很陰冷地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眾人來不及收回那種禁不住釋放出來的張狂大笑,就以各種僵硬動作凝固了面部表情。

  卡爾加冷哼一聲,邁開他剛剛「行兇」的長腿,走到謝爾的身後。

  謝爾正一隻手撐地另一手揉肚子,見到卡爾加陰冷的眼神,冷不丁哆嗦了一下。

  「……開……」

  「哈?」回過神的謝爾沒聽清。

  卡爾加不耐煩地重複:「讓開!」他的右腳在地上緩緩地動了兩下,有抬起來的趨勢——謝爾立刻爬起,飛一般地跑到賽亞身邊。

  卡爾加冷嗤一聲,坐在原本屬於謝爾的位置——阿洛身旁。

  這時候,流牙已經在模模糊糊中把頭枕上了阿洛的大腿,半靠在阿洛身旁面無表情地發出「嘿嘿」聲,眼睛卻是亮閃閃的,還能看見裡面跳動的篝火。

  「卡爾加。」阿洛對著黑髮的男人善意地點點頭。

  卡爾加見阿洛沒有再提出退還魔核之類的話,就也點點頭:「埃羅爾。」

  兩個人對視一眼,不說話了。

  流牙的喉嚨裡開始發出咕嚕咕嚕的低響,阿洛摸摸他粗硬的頭髮,手指靈活地在頭皮上的穴道上穿梭。

  卡爾加看著阿洛的動作,目光一瞬不瞬的。

  阿洛被這樣專注的打量弄得有點不自在,就側頭微微一笑:「卡爾加,怎麼了?」當然,他手指的動作並沒有停止。

  「……你在做什麼?」卡爾加頓一下,問道。

  阿洛語聲溫和:「人在喝醉了以後會很難受,如果我這樣做的話,能給流牙減輕一點不舒服的感覺。」像是在贊同阿洛說的話,流牙享受地眯起了眼。

  卡爾加改看流牙,同樣一眨不眨的。

  阿洛輕笑,轉而又說:「卡爾加,法爾非一直這樣躺在地上……沒關係嗎?」他眼角的餘光瞥向那邊被毆打在地的紅發男人,「雖然是身體裡蘊含著強大鬥氣的戰士,但是在晚上風大的時候一直貼著冰涼的地面,也是會有生病危險的。而且,據我所知,人在酒喝多了的情況下,抵禦的能力會更差呢。」

  卡爾加掃了倒在地上的法爾非一眼,一臉的嫌棄,然後撇頭:「不管他。」

  阿洛笑一笑,不再多說什麼。

  然而慘遭毒打的紅發法爾非不屈不撓地爬了起來,並且以極快的速度也來到了阿洛的面前。

  他從篝火上已然熟透的魔獸身上撕下一條大腿,雙手舉著送到卡爾加面前:「卡爾加,你還沒吃東西吧?」

  卡爾加皺眉,沒有接也沒有拒絕。

  法爾非嘿嘿笑著,非常慇勤地把那條獸腿上的肉用刀子割下來,放到盤子裡,再安置一個叉子,才又送上去。

  卡爾加冷哼,才接過來。

  阿洛勾一下嘴角,忽然想起流牙也什麼東西都沒有吃,是空腹喝了酒的,就輕輕推了推他:「流牙,先起來吃點東西吧。」

  流牙愣愣地點頭,模模糊糊地直起身子。

  阿洛有些好笑地看著流牙呆呆的樣子,拍拍腿,準備站起來去幫流牙拿食物。

  然而,流牙的動作更快,只見黑影一閃,他「嗖」一聲竄了出去。

  然後又是「嗖」一聲,他重新蹲在阿洛的面前——拿著一條獸腿。

  「洛……沒吃……東西吧?」他遲疑地說道。

  耳熟的話讓阿洛一怔。

  流牙一見,眼睛更亮了,他也是拿著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刀子和盤子把獸腿處理好,跟著邀功似的捧到阿洛面前。

  阿洛看看旁邊正在用餐的卡爾加和蹲在他前面眼睛亮亮的法爾非,再看看蹲在自己面前同樣眼睛亮亮的流牙……有些哭笑不得地接過盤子,嘆口氣,而後微笑:「流牙,謝謝。」

  「看到沒看到沒?」有偷窺的人激動了。

  「這,就是不同啊。」有偷窺的人感嘆了。

  「同樣是主要拿意見的人……」有偷窺的人嘆氣。

  「同樣是模仿……」有偷窺的人繼續嘆氣,

  「為什麼得到的對待完——全不一樣呢?」有偷窺的人仰望深沉的夜色。

  「所以說,團長輸了輸了啊!」齊聲。

  39.戰士的素質

  整整一個晚上,大家都笑著鬧著,法爾非和流牙讓傭兵們充分滿足了看熱鬧的心理,而身為另兩個被拖下水主角的阿洛和卡爾加,一個是從無奈到放縱,一個是從暴躁到放縱,總是殊途而歸了的。

  鬧哄哄篝火晚宴一直到漫天星斗都跑了出來才肯結束,大家很快就各自回了帳篷,多多少少有幾分酒意的傭兵們,很快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阿洛住的地方跟傭兵們不在一處,詫異的是卡爾加竟然跟他們是一路的,而法爾非則早就被卡爾加一腳踹到地上,讓賽亞——大概是全場除了沒喝酒的人以外最清醒的一個,把他拖走了。

  流牙走在阿洛的右邊,一手攬住他的脖子,還用腦袋蹭著他的肩膀,簡直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身上了,而卡爾加走在阿洛的左邊,總顯得陰鬱的面色在浮動的月光下,倒有了那麼幾分清豔的感覺。

  阿洛唇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不疾不徐地朝前走。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沒過多久,還是卡爾加先開口了。

  他嫌惡地看了一眼趴在阿洛身上的流牙,說:「埃羅爾,你不覺得很重嗎?」

  阿洛垂眼看了看流牙毛茸茸的腦袋,搖頭一笑:「沒什麼,不算重。」

  卡爾加偏頭,似乎很不解地問道:「為什麼你不一巴掌拍醒他然後把他踢到地上讓他自己爬回去?」

  「呃……」阿洛不知道第幾次被旁邊這個人噎住。

  「如果是我,不會讓那傢伙這麼得意和隨便的。」卡爾加抿一下嘴,跟著聲音更陰沉些,很認真地說道,「真的,埃羅爾,會被得寸進尺的。」

  說起得寸進尺,流牙這傢伙好像真的有那麼一點……

  阿洛回想一下以往,發現的確如此,可當他再想一想明知流牙會怎樣的情況……嘆口氣,他發現,恐怕結果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就算是這樣……卡爾加。」阿洛明確感受到來自這個男人的善意,他也認真地回應,「流牙還是個孩子啊~」

  才沒有這樣的孩子!如果你這樣一直妥協下去會後悔的!

  卡爾加在心裡這樣想著,不過當他看到了阿洛的神情,也就哼一聲,不再糾纏於這個話題了。他就知道,就算勸告也是沒用的,只有在後悔的時候才恨不能重頭再來一遍把當時那個蠢斃了的自己活埋掉。

  兩個人說了這麼幾句話,就到了那棟藥劑師專用建築門口了,卡爾加說:「我在右邊的第三間,有什麼可以過來找我。」

  像這樣的邀請是紅狼傭兵團從來都沒有過的殊榮。

  阿洛微笑:「好的,謝謝你,卡爾加。」

  卡爾加看著阿洛的笑容,眼神緩和了一點,旋即很快恢復平常:「每一天清晨開始,傭兵們要進行訓練。」他再瞥一眼半醉半醒的流牙,還是對著阿洛說道,「你們一起過來看看吧。」

  阿洛心裡一凜,然後笑容更加柔和:「好的。」

  卡爾加點一下頭,三個人就一起走向那唯一的樓門。

  進了樓以後,卡爾加右邊而阿洛左邊,卡爾加揮一下手,率先朝那邊走去,而阿洛帶著流牙,還算從容地走向自己的房間。

  等他們到了門口的時候,卡爾加的身影早就消失了,阿洛扭開門把手,把房門推開……在走進房門的最後一步,阿洛揉了揉流牙粗硬的頭髮,輕輕說道:「流牙啊流牙,簡單的模仿就算了,你可不要真的像那個法爾非學啊。」

  「那個法爾非不是什麼好的學習對象,卡爾加比起他來,才是真正地單純呢……」這一句話,消散在幾不可聞的低語中。

  第二天——

  再一次在流牙禁錮著的四肢中醒來後,已經習慣了的阿洛看了看天色——現在天醒得早,已經是大亮了。

  阿洛動一下身體,準備坐起身來。

  對阿洛的一舉一動無比敏感的流牙,即便是在宿醉的第二天清晨,也很快地察覺了懷中人的動作。

  「洛……」流牙含糊地叫了一聲,「早。」然而在說到第二個字的時候,他就清醒了。

  「流牙,早。」阿洛習慣地給流牙一個溫柔的笑容。

  流牙在阿洛的頸窩裡蹭了蹭,之後手臂一揚,就把被子全掀了起來……露出他光裸的身軀。

  這當然不是阿洛趁他酒醉給他扒光的,而是他在進了屋子的下一刻就很順暢地自己拔下來的,對此,阿洛阻止不及。

  不過幸好流牙醉得神志不清,所以阿洛保住了自己的裡衣。

  「好了好了,把皮甲穿起來,我們要去看傭兵們操練。」阿洛提醒道,一邊自己先扯出一件長袍穿上。

  流牙一躍而起,手腳麻利地把蹬進長褲,套上皮甲,非常熟練。

  兩人準備好後,就走出門去。

  剛從樓裡出來,就聽見外面震天的嘶喊聲和強烈的動靜。

  看樣子已經開始了。

  阿洛把掛在胸前的晶體拿起來,輸入一點魔力進去,很快地,裡面顯示出賽亞朦朧的臉,還有他醇和的嗓音:「埃羅爾,你們起來了?早安。」

  「賽亞,早安。」阿洛溫和地笑了笑,「卡爾加昨晚邀請了我們過來看看大家的演練,不知我有沒有這個榮幸?」

  裡面的賽亞「呵呵」笑了兩聲:「副團長都說了,哪會不行?你們快來吧,也沒什麼特殊的地方,就在剛進駐地左邊的那塊草地上。」他的聲音也模糊起來,「路上可要小心啊。」

  「好,我會的。」阿洛笑道。這時候,晶體上流轉的光芒隱沒。

  「流牙,我們走吧。」

  「好。」

  不過是穿越一片帳篷而已,又在傭兵團駐地之內,當然不會真的遇到什麼危險,阿洛和流牙兩人很快就來到了傭兵們演練的草地上。

  而那片在昨天看起來還十分祥和、與右邊鋼鐵澆灌的地面極不相稱的草地,在這一刻也顯露出森森的戰意來,一剎那,就變得與鬥氣凜冽的帳篷群匹配起來。

  「鏘鏘鏘鏘——」

  「轟!」

  「乒!」

  傭兵們分作兩組,彼此對練著,從他們紅潤的臉色上來看,已經有了相當時間的比鬥才對。

  大劍與大劍之間,金色的火花四濺。

  現在的傭兵們並沒有使用他們的鬥氣,而是單純憑藉體力和體術進行戰鬥,極力地磨練他們的技巧,找尋能夠在戰鬥中獲得更高生存率的方法。

  卡爾加和法爾非就站在草地的邊緣,就連謝爾他們也在互相比拚著,只不過他們之間比鬥的精彩度比起其他的傭兵來要勝過許多罷了。

  而賽亞在跟阿洛通話以後,也被久等的對手拖下了場。

  所謂一天之中天地間流動的魔力最強的時間就是早晨,與此對應的,屬於戰士們的鬥氣也能在這個時間被空氣中某種特殊因子呼喚著迅速上升——可以這樣說,在這段時間內進行對打或者自行苦修的話,會比在其他時候的進步速度快上許多。所以,但凡是有進取心的武者,就不會放棄這個修行的最佳時段。

  阿洛和流牙遠遠地走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可身為戰士的敏銳直覺還是讓卡爾加和法爾非在瞬間察覺了他們的到來。

  「埃羅爾還有流牙,你們來啦!」法爾非率先打招呼,大力揮動著手臂,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

  卡爾加也看過來,淺淺地點頭致意。

  阿洛微微笑著:「卡爾加,法爾非,早上好。」他扯了一下流牙的衣角。

  流牙眨眨眼,也說:「早上,好。」

  法爾非作為團長,有著身先士卒簡直可以做表率的熱情,他進一步熱絡地說道:「早上好早上好!昨晚你們睡得好嗎?有沒有不舒服不適應的地方?如果有的話一定要跟我說啊!」

  一連串的話讓人頭暈眼花,卡爾加一巴掌拍上法爾非的後腦,頓時整個世界清靜了。

  阿洛完全沒有露出任何異樣,他只是用很平常的口吻回答道:「我們睡得很好,也沒有不舒服不適應的地方,讓法爾非你擔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法爾非一見對方搭腔了,就樂呼呼地還想說什麼,被卡爾加一個凶狠的眼神扼殺在喉嚨裡。

  於是接下來的話語權由卡爾加掌握:「埃羅爾,過來一起看吧。」

  阿洛點點頭,拉了流牙一起走到卡爾加的身邊,有意無意地,他站在了流牙和卡爾加的中間,而法爾非,就很自然地站在了卡爾加的另一邊。

  面對著演練場的卡爾加,立刻就變得嚴肅起來——他平時本來也不活潑,但只要接近了戰鬥的氣氛,他似乎就自然而然地擺出了毫無破綻的戰鬥姿態。

  阿洛看著這樣的卡爾加,心裡也有一些讚歎。他是天生的戰士,以各種意義來說都是。

  而那邊的法爾非就看起來懶散得多了,雙臂環胸,肩斜著腦袋偏著,看起來好像再犯懶一樣,事實上,如果在這個時候看進他深紅色的眸子,都彷彿能看到裡面黑色的火焰跳動。

  「戰士的強大不僅僅在於鬥氣,還有他們本身強健的身體。戰士需要在任何艱難環境下都能熬過來的強悍的體能,也要有無論面對多麼險峻情況時都能自保或者最小程度損害自己的技巧,還要有因為無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而產生的對於危險的本能……」卡爾加緩緩地敘述著。

  阿洛知道,這是在對自己……或者說,在對那個只有本能和蠻力而其他什麼都沒有的流牙所述。

  「流牙,認真聽。」他輕聲提醒了流牙一句。

  卡爾加清洌的嗓音還在緩緩流淌:「埃羅爾,接下來的要仔細地去看。」

  他的話音剛落,在那片草地上,在所有人的大劍上,同時燃燒起深淺不一的、紅色的氣浪。

  40.法爾非的「場」

  「沒有達到大戰士級別以上的戰士,他們的鬥氣是紅色的。」卡爾加神色肅穆,漆黑的眼睛在這樣的氛圍裡,居然顯出了與平時的陰鬱截然相反的明亮的光彩,讓人情不自禁地目眩神迷。

  「戰士的力量來自於本身,自我的身體素質越好,就能夠激發更多的鬥氣、積累更多的鬥氣、承載更多的鬥氣,又因為外界環境的刺激而不斷壯大,最終和魔力一樣,形成自己獨特的系統和技巧,讓身體裡的潛力隨之迸發,克制敵人、保護自己、並且追尋自我的道路。」

  他一句一句的,帶著莊重的態度解說,阿洛知道,在短短一天的相處中,作為強大戰士的卡爾加就已經看出了流牙所最為缺乏的東西,所以,才會有了這個邀請,所以,才會在這個演練場旁,一邊為流牙講述,一邊讓他看到實際的場景。

  場中的戰士在一聲厲喝中爆發了自己的鬥氣,是提醒自己的對手留意,也是宣告自己的強悍與勇猛。

  當大劍上帶上鬥氣,它們在揮舞的時候就能切割出強大的能量的漩渦,讓力量與力量在無數爆鳴聲中碰撞,不斷地攀升,不斷地衝擊!高昂的轟鳴聲不絕於耳,盤旋的風捲起強大的氣流,彷彿凝成了一股股不可見的能量的長繩,在彼此之間的拉鋸中努力地爭奪!

  厲風割面,呼嘯作響——

  每一對交戰的傭兵周圍都有著糾纏的力量,在沿著某種規律自如地流動,時而澎湃,時而暴戾,然而卻又總是被控制在兩人之間,並不向旁邊侵襲影響。

  不同的傭兵之間,咆哮的能量漩渦也大小不一,他們也許是默契的對手,以至於他們的鬥氣掀起了同樣的頻率,一個左半圓,一個右半圓,最終在交點處相融,又在下一刻相錯開去。而在各個大隊長之間,半圓會逐漸變成相似的圓,然後圓與圓、漩渦與漩渦相擦,刮出刺耳的但又讓人無比興奮的「嗞嗞」鳴響!

  就在這演練場上,傭兵們釋放自己所有的力量,盡情地、酣暢淋漓地對戰著!他們讓能量產生無盡的滾動和摩擦,然後在這滾動與摩擦中發出讓人炫目的光芒!

  那一些散亂的、或者逃逸而出的鬥氣,化作紅色的霧氣慢慢升空,在那裡渲染出一片片熏人的紅,就好像把天空的蔚藍都遮蔽住,讓紅日隱藏於紅色的霧氣之中,漸漸彷彿融為一體,再也分不出來……

  卡爾加清洌的嗓音仍在緩緩流淌:「五級以下的戰士,鬥氣的顏色差別不大,都是淺紅,而五級是屬於戰士的第一個瓶頸,有些人終身止步於四級頂峰而沒能寸進,然而在成為五級的戰士以後,鬥氣的顏色會加深,轉為大紅,讓人一看就覺得賞心悅目;從五級到七級的戰士,也算是戰士中的佼佼者,而到達七級的頂峰,就會遇到另一個瓶頸。」

  「無論進行怎樣的鍛鍊,人體承受鬥氣的極限,就在於七級的頂峰了,而如果要達到八級的水平,就必須有一個鬥氣更高的老師陪伴著每日訓練,學會疏導與鬥氣滲入肌肉的技巧……埃羅爾,我看你的流牙,已經到了不能不學習的極限程度了吧。」

  阿洛沒有為卡爾加看穿流牙的實力而感到驚慌,而是從容地、溫和地笑了:「是的卡爾加,我這一次與流牙一同出來,就是為了尋找讓他能夠控制自己的辦法。說真的,我很感謝你啊,卡爾加。」

  「你對我們的傭兵也有救命之恩,就不用謝來謝去了。」卡爾加背脊挺直,就連頭也沒有側一下,而後,他繼續說道,「如果真的能夠突破七級,再往上,每前進一個級別,鬥氣的質量和能量都將產生彷彿翻天覆地一樣的變化,鬥氣的顏色也逐步加深,達到了九級頂峰的戰士,他們的鬥氣就像腥熱的鮮血,每當釋放的時候,就如同血海一般沸騰著翻滾著……但是也因為如此,每一級的提升會變得無比困難。」他頓一頓,「甚至很多時候,必須尋找傳說中的植物,再求取一個高等的藥劑師調配出讓戰士能夠完全吸收的藥劑,作為一個保命的籌碼……是的,在八級以後的每一個等級,都幾乎是生死之關。」

  天地之間的規則原本就是如此,要想得到力量,就要比旁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和代價,必須比旁人經歷更多難以跨越的關卡……在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可以平白得到的。

  戰士們的戰鬥開始白熱化,他們的眼睛裡,漸漸也染上了和鬥氣相似的顏色,而他們的招式,也開始漸漸地沒有了章法……在這像噴出了血霧的空氣中,他們的面孔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見的猙獰,而他們的身形,也隱隱帶上了讓人驚駭的瘋狂!他們下手的力量,開始沒有了尺度,他們奔跑的速度,也漸漸有如脫韁,變得興奮、熱烈、激昂、肆意而狂放!

  大劍們發出尖銳的高音,為它們主人扼制不住的力量而激動地顫抖著!它們的身軀不斷地小幅地波動,劍身哀鳴,彷彿就要承受不住……

  卡爾加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演練場,在這個時候,他的目光落在旁邊看似懶散的法爾非身上。

  「你還在等什麼,法爾非?」他陰森地說道。

  法爾非露出大大的笑容,下一刻就化作一道閃電,瞬間消失在他的眼前!

  在演練場的前方,法爾非的身影倏然出現,過快的速度帶起一抹殘影,然後很快與他合而為一。

  法爾非的眼睛爆發出明亮的紅光,就連眼白處都好像侵染上一絲絲的血色,讓他的相貌霎時間變得可怖起來。

  他雙臂一張,渾身便湧出了澎湃的鬥氣!

  那鬥氣彷如活物,在四處遊走,又彷彿山洪,在瞬間爆發!

  屬於法爾非的「場」鋪天蓋地地壓下,就像萬鈞之山重重墜落!

  壓迫、強制、不可抗力。

  法爾非刻意放出的「場」有若實質,以無限快的速度極力蔓延,不過一會時間,就包裹了演練場上所有的傭兵。

  這時候的傭兵,就像被包圍在一個巨大的裝滿了粘性物質的玻璃箱裡,粘膩的、牽扯不開的……讓他們動彈不得。

  法爾非的身影在這一剎那顯得無比高大,就像山嶽一樣不可撼動!他伸出雙手,虛握成拳,然後厲喝一聲:「規則!」

  那「玻璃箱」聽到他的命令,霎時泛起了水一樣的波紋,而箱中的傭兵們也好像被水流沖刷,立刻搖搖晃晃起來……再也沒辦法站穩。

  「規則解除!」法爾非咧嘴一笑,再度張開手掌,順次下襬。

  玻璃箱無聲無息地消失。

  在強大慣性的作用下,傭兵們再也堅持不住,東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哎呀,打得過火了……」心直口快的奧斯第一個撓著頭說出來。

  賽亞揉揉痠軟的肩膀微微苦笑:「奧斯,你應該加一個『又』字。」

  謝爾也爽朗地笑了:「是啊,又打得過火了。」

  跟著另幾個大隊長也笑道:「無所謂啦!不是有團長在嗎?」

  「就是就是,反正團長應該也習慣了吧……」

  「其實我們也習慣了……不過,真過癮!」

  這就是紅狼傭兵團的傭兵們!

  團長法爾非,以三十多歲的年紀達到幾近九級的鬥氣強度!他的強大讓所有的傭兵心悅誠服,也讓傭兵們以他為中心緊緊地團聚在一起!

  也正因為法爾非如斯強悍,才讓他們每一次的演練都可以竭盡全力,因為他們知道,無論他們處在怎樣的生死邊緣,都有一雙手能夠將他們拉回,而無論他們的意識將沉往何等的黑暗,或者偏離向何等難以操控的地步,都有人能夠用絕強的力量讓他們瞬間清醒過來!

  做完這一切的法爾非回頭沖卡爾加露齒一笑,眼中的血絲褪去,笑容裡完全沒有陰霾。

  其樂融融的傭兵們兀自七嘴八舌,法爾非也被圍了起來,一時不能離開,阿洛則看向卡爾加——這個人雖然一直表情難看,可在見到這一幕後,眼睛裡的淡淡喜悅卻是無比真實的。

  「卡爾加,我看到了,法爾非那幾乎近似血般濃郁的鬥氣。」阿洛拍一拍流牙擱在他腰間的手臂安撫著——上麵筋骨嶙峋,彷彿在「突突」地跳動,「而且卡爾加,你的力量大概也不在法爾非之下吧。」

  是的,阿洛清晰地看到了,那比起深紅更紅,但是比起血液又稍微淺淡了點的猩紅鬥氣,還有在那鬥氣四面八方釋放而出的時候,卡爾加攔在身前的背影……卡爾加他,就直直地站在他和流牙的前面,將那股鬥氣的衝擊力抵擋得涓滴不剩,而卡爾加本人的腳,卻連一絲都不曾動過。

  卡爾加回過頭,眼神陰鬱:「一個傭兵團裡不需要兩個實力最強的頭領……再說了,我的實力原本就還比不上法爾非那麼純粹的強大,我有我擅長的事情,法爾非也有他擅長的,所以,現在的安排最好不過。」說著,他的聲音低沉一些,「埃羅爾,你的流牙還是個少年,看他樣子,恐怕也不能體會其中的艱難之處。埃羅爾,你做好覺悟了嗎?」

  「流牙不會有事的。」阿洛微笑著,「我自然有這個覺悟的。那麼你呢,卡爾加?你有覺悟了嗎?」

  卡爾加哼笑一聲,臉上的表情陰沉,但卻沒有絲毫畏懼的情緒:「我當然早就做好了覺悟,作為一個戰士,我們都做好了覺悟。」

  阿洛聽出這個「我們」所指代的人是誰,目光匆匆掠過那個紅發的男人:「那麼卡爾加,我期待你……不,你們攀登上最高峰的那一天。」

  41.爪與爪

  阿洛和卡爾加正在說話的時候,那邊的法爾非終於走出了包圍圈,他一揮手,讓傭兵們各自到旁邊休息一會,而他自己則朝著黑色粗硬頭髮的少年——站在阿洛面前的流牙勾了勾手指。

  「嘿!流牙!跟我來一場吧?」法爾非笑得很張揚,「這兩天我還沒見你動過,身為一個戰士,你應該也閒得發慌了吧!」

  「團長又要欺負人啦!」

  「團長,你都比人大上一輪多了,真好意思開口啊!」

  「流牙上!揍團長啊揍他!」

  大隊長們伸開長腿癱在地上,每個人的力氣和鬥氣都還沒有恢復,但是在聽到法爾非聲音的時候,卻都好像打了雞血一樣,個個口出狂言起來。

  阿洛抬起頭看向流牙——他知道,剛剛在看到法爾非的「場」的時候,流牙就已經渾身繃緊了——這是在魔獸森林裡遇到危險後的直覺的反應,而現在又受到了挑釁……

  果然,流牙的表情的確沒什麼變化,可那雙原本在看向阿洛時會帶上幾分溫存的眼睛,在此刻也顯出一種無機質的金色來。

  冰冷、死寂、卻有著強烈的殺氣。

  流牙的全身,也剎那間流溢出強烈的排斥與進攻的氣息。

  大隊長們還在七嘴八舌地調侃,似乎唯恐天下不亂,又似乎是覺得有意思而胡亂打趣著,然而一直沒有說話的謝爾則沖流牙露出個非常爽朗的笑容:「流牙,我們團長可是我們傭兵團裡最強的一個,就算你輸了也沒關係的啦!」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是給對方安慰,鼓勵對方挑戰自我、即便是輸了也不會太難看什麼的,不過換個角度想,這不就是對一個根本還沒有進行戰鬥的戰士尊嚴的最大挑戰嗎?

  流牙或者不太懂一些人情世故或者彎彎繞繞的說話方式,可他卻對外界的情緒有著一種本能的直覺的反應,再加上他總是不太喜歡謝爾……

  因此,幾乎在謝爾話音落下的下一刻,他就雙腿一屈,瞬間彈了出去!

  演練場上早就為法爾非空出了一大片的位置,流牙的身形迅疾,只劃出一道淡淡的黑影,就挾著凜冽的戰意直撲而去。

  他抽出背上的大劍——這是阿洛對他的要求,要放棄爪子、學會人類的攻擊方式,狠狠地朝法爾非砍去!

  法爾非好整以暇地站在場地的正中間,左右擰了擰腦袋,關節處發出嗑吧嗑吧的脆響。

  在流牙即將衝來的這一刻,他竟然好像還是沒有出手的打算!

  流牙的動作真是相當快了,轉眼間就撲到法爾非身前,那揚起的一人高的重劍帶著仿若猛獸一般的腥風,轟然砸落在法爾非的頭頂。

  然而,並沒能砸下去……

  「鏘——」

  也不知道法爾非是什麼時候做出了動作的,只聽見鐵器相交的銳利聲響——在流牙那雙堅實手臂的下方,居然有一把約莫只有半臂長的短劍橫在法爾非的紅色腦袋上方,硬生生地與流牙的重劍撞在了一起!

  那把短劍與流牙的重劍對比著,顯得如此嬌小,但那把短劍卻仍是能夠阻擋流牙看起來不可阻擋的攻擊,而且……那短劍的主人就好像沒有耗費多大力氣一樣,看起來十分隨意。

  法爾非咧開嘴,露出個具有狩獵味道的笑容。

  一擊不成,流牙並不如旁人所想一般迅速收劍離開、尋找下一次攻擊的機會,而是像是察覺到屬於對方的強大力量了,他放任了自己全身的勁力,集中在那一把重劍之上,繼續朝對方壓了過去!

  法爾非口中「」了一聲,似乎有點沒料到,又似乎帶點讚許的意味。

  就像阿洛所說,現在的流牙還完全不會控制自己的鬥氣,那麼即便他有著七級左右的鬥氣容量,無法將之使用出來,也只不過能夠加固一下他的肌肉強度罷了。如今,他本能地選擇了用自己的長處——那天生的彷彿無窮大的力氣,去壓制他的對手,並且,他幾乎孤注一擲了!以至於在強大力道的壓迫下,他的腰腹不斷地向後收縮,而脊背卻彎出一條堅韌的弧度,就像一張弓,把自己繃到了極限!

  然而法爾非不同,法爾非是經營了許多年的強者,對他而言,鬥氣就像自己的呼吸一樣自然,他可以讓鬥氣浸染自己的每一分肌肉,並讓它們在互相的作用下激發出強大的能量……但是!現在與流牙的一戰他沒有如此。

  法爾非沒有使用他的「場」,也沒有爆發鬥氣,而是在流牙傾盡全身力氣的時候,也用他純粹的力量與之相抗!

  「啪——」

  刺耳的斷裂聲。

  法爾非的短劍早就承受不了這樣的力量,劍身瞬間出現了許多漁網狀的紋路,跟著細微地噼啪聲後,猛然碎裂,摔落一地。而流牙的鐵劍也似乎在這一剎那達到了某種極限,倏然斷成了兩截。

  僅憑蠻力就損壞了能夠容納鬥氣的武器!這是何等可怕的力氣……可在下一刻,兩個人竟然同時拋棄了手裡如今只能被稱之為廢鐵的東西,甩開胳膊糾纏在一起。

  是的,肉搏。

  接近九級的戰士用身軀與一個從森林裡跑出來的半獸少年的身體相撞,想要這樣將對方壓制,而對手顯然也抱著同樣的想法,恨不能把他掀翻在地。

  流牙開始興奮起來。

  甩脫了長劍的流牙就像被放出了籠子的野獸,開始露出森森的獠牙。

  他肆意地釋放出原本壓抑在自己體內的束縛的悍勇,張開口,發出一聲可怖的獸鳴——「吼!」

  這聲音,是憤怒、是宣洩、也是挑戰!

  被稱為「紅狼之爪」的法爾非的紅色眼眸裡,開始綻放出猩紅的光芒。

  他的戰意被徹底挑起來了!

  流牙的金眼中同樣燃燒著爆炸的情緒,他張開手掌,五指一陣動作,就拉長成勾爪的形狀,還有那位於手指最前端的,陡然增長的尖銳的指甲。

  他現在的手掌,真的有如獸爪一般。

  而法爾非的名號也絕非浪得虛名,他的手指並沒有變成流牙那樣奇怪的形狀,而是突然染上了血紅的顏色,整個手掌好像在血水裡浸泡過一樣,而從上面現出的光澤和細細鱗甲來看,就好像披上了一層龍皮的手套,顯得詭異而駭人。

  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兩個人不約而同地一躍而起,直直朝對方衝撞而去!

  場邊——

  阿洛看著正在與法爾非戰鬥的流牙,眼睛裡充滿了柔和的神色,或者,還有一絲幾不可見的擔憂?他是第一次真正看到長大了的流牙的戰鬥——不是他們初遇時流牙那樣左支右絀與魔獸周旋還遍體鱗傷的狼狽樣子,而是發揮了這些年與魔獸戰鬥技巧的、真正充滿了剽悍意味的戰鬥。

  他看見流牙的腳在重擊下不斷地向後划去,帶出一道深深的痕跡,也看到流牙的身體上被看不清的拳影不斷地攻擊,好看到流牙的腿與法爾非的重重碰撞在一起,發出沉鬱的悶響……

  這是屬於戰士與戰士之間的戰鬥,讓無論是作為魔法師還是修道者的阿洛都無法真正身臨其境地體會……但並不妨礙他的理解。

  卡爾加倒是並沒有顯露出半點對法爾非的擔心,這或許應該取決於他這些年對那個紅發男人實力的瞭解?不過,他卻也是真正意識到,謝爾所說的這個充滿了潛力的戰士究竟能有希望走到哪一步——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夠以七級的實力與法爾非拼到這個地步——即便是在沒有使用鬥氣的情況下,對方甚至還不懂得將鬥氣與肌肉融合在一起!

  法爾非的戰鬥方式自由而野蠻,而流牙的也同樣剽悍和狂放,兩個人如同兩道旋風,在不停地捲到一起,之後極重碰撞,再在剎那間交錯而過,歸復原位。

  「轟——轟——轟、轟、轟轟!」

  無比震撼人心又讓人無比激動的聲音,漸漸迴蕩在每一個戰士耳裡,讓他們從一開始帶著半玩笑性質的湊熱鬧,到現在聚精會神地觀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阿洛看著流牙躍動的身影,目光有著他不自知的溫柔:「卡爾加,法爾非果然很厲害。」

  「哼,跟一個七級的戰士打成這樣,真不知都幹什麼去了!」卡爾加冷嗤,旋即並沒有諷刺意味地說,「不過法爾非沒有手下留情。」換言之,僅憑七級的水平能夠與接近九級的戰士拼到這個地步,流牙的實力和潛力都是顯而易見的。

  阿洛微微一笑:「卡爾加,其實你不用對我解釋的。」很多時候,看起來最不好相處的一個卻也是最容易相處的一個……只要,你能夠得到接近他的允許。

  卡爾加哼一聲,撇過頭去。

  這一場原本沒有任何人想到的堪稱精彩的戰鬥,讓傭兵們看得如痴如醉,而場中正在對戰的兩人,也流溢出驚人的氣勢!

  這樣沒有運用任何鬥氣,僅憑著力量的原始的戰鬥,竟讓人的身體更加火熱,就連血液的溫度都在不斷攀升,好像馬上就要沸騰起來!

  拳與拳重重撞擊,腿與腿狠狠地砸在一起,引爆了空氣,爆發出聲聲雷鳴。

  迅速揮動的利爪也彷彿能夠撕裂空間一般,發出尖銳的嘶喊……

  42.力量對決

  這已經不像是屬於人類的戰鬥了。

  兩個人都彷彿獸類般匍匐著,兩腿蹬地,而兩手呈爪狀攻擊,每一道爪風都能引起一些細微的能量波動,隱隱的不甚明顯,卻又讓人無法忽略。

  那兩個還在戰鬥著的男人,眉宇間流露出的神色幾乎可以稱之為猙獰了!

  傭兵們看得聚精會神,原先因為疲憊而顯得有點發白的臉色在此時也被紅色沾滿,雙眼中溢出激動的光彩,給他們的周圍也帶上了幾分熱烈的味道。

  卡爾加跟阿洛並肩站在一起,他們的目光各自投在戰鬥中的兩人身上,一個面色平靜嘴角含笑,一個眼神陰鬱眉頭皺緊……含笑的那個未必真的很開心,而皺眉的那個也不一定真的生氣。只是在很多時候,人處在不自覺的狀態,就會露出自己最習慣的表情與姿態,讓人看起來與平常一般無二。

  阿洛和卡爾加就正是如此,哪怕是有人盯著他們的臉看,恐怕也不能看出與往日有什麼不同來!

  然而,鬥氣的容量所帶來的體質終究還是顯出了不同來,流牙的面上依然沒有任何變化,可他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動,手臂上的血管亦是泛起了紅絲,現出個奇異的脈絡。而法爾非雖然外表看起來不會比流牙好看多少,但他周圍的氣息卻是穩定的,顯得博大而熱情,似乎都讓人能夠聽到他不慎流溢出的能量在他身邊欣悅地低吟。

  從目前的情形上來看,的確是流牙處在了下風了……雖然目前尚不明顯。和法爾非的遊刃有餘、盡情享受戰鬥不同,流牙卻是在為著活下去而搜刮自己的所有力量——流牙也是為了戰鬥而生,可他的戰鬥,卻是為了生存。

  每當生死關頭,人類總是會爆發出他們難以想像的潛力,流牙不是第一次越級挑戰比自己厲害的生物,但卻是第一次面對如此強大的對手,兩個等級的差別,代表著肌肉力量天差地別的相異,即便是流牙天生蠻力,也無法比擬這種質的不同……這一場戰鬥,就算法爾非不用鬥氣,到底還不是完全公平的。

  但是,這世界上又有什麼是公平的?只有自己一點一點搏命掙來的力量才是屬於自己的力量,不管想要做些什麼、想要表達自己的什麼意願,如果沒有力量為其支柱,一切也都會有如空中樓閣。

  流牙相信著力量,也在今日的戰鬥中更看清了自己的不足。

  在狂風暴雨的攻擊下,他根本沒有任何機會去觀察周圍的情況,但是他知道,有很多雙眼睛都定在了自己的身上,而且,他甚至能清晰地感應到,那唯一一雙蘊藏了讓人無比舒適熨帖情緒的——他以前不明白,可他現在知道了,那種情緒叫做關懷,也叫做溫柔。

  流牙的腦子裡已經被戰鬥的意識充滿,幾乎沒有挪出任何一個部位容納其他,然而就在這個「幾乎」掩蓋不到的地方,還有那一線的清明。

  戰鬥是本能……從戰鬥中汲取經驗和提高力量也是本能……那麼,在提高了力量之後,要做什麼呢?要做……什麼……

  模模糊糊地在腦海裡出現了這個問題,一晃而過,快得幾乎抓不住它的身影。不過流牙卻把它壓在了腦海的最深處,只等待有朝一日能夠將其挖出,徹徹底底地全部弄清楚。

  場邊的卡爾加看著困獸猶鬥般的流牙,眼裡飛快閃過一抹讚賞,又在瞬間將它壓在眼底:「埃羅爾,你的流牙快要堅持不住了。」

  阿洛嘆口氣,點頭:「嗯,我知道。」

  「他應該要罷手了。」卡爾加說道,這不是篤定,而是提醒。

  阿洛再嘆口氣:「是的,我知道。」

  卡爾加看著阿洛平和的側臉,皺眉:「人的身體如果越過了某個極限,就會受到很大的損傷,而在這種損傷之下,可能終生都不會再有所進步。」他仔細地看,想看明白阿洛的表情,「你的流牙還不會使用鬥氣,就沒辦法在這種狀態下自我調整。埃羅爾,我以為,你不是那麼衝動的人。」

  卡爾加這個人果然是嘴硬心軟啊……對於他接受了的人而言。

  阿洛心中微笑了一下,隨即搖搖頭:「卡爾加,流牙的狀態我是知道的,我也知道,現在如果希望流牙不要產生任何危險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阻止他和法爾非繼續戰鬥下去。」

  ……那麼?卡爾加略帶疑惑。

  阿洛卻並沒有直接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緩緩地說了另一段話:「我和流牙是一起長大的,這個謝爾應該已經對你們說過了。」見卡爾加點點頭,他又說,「我們住在人跡罕至的地方,除了那個一心研究魔法的老師以外,就是我和他相依為命。」他說到這裡,嘴角彎了彎,「卡爾加,你不知道吧?我從小取用的食物,其實都是流牙獵回來的。」

  「我們住在森林的邊緣,為了能夠活下去,就總是以野果充飢。而流牙就會去與林子裡的魔獸戰鬥,再將戰利品帶回來,作為我們加餐的肉食。」說到這裡笑容更溫柔一些,「所以流牙才能長得這樣高大啊~」

  這段話,除了那個所謂的老師以外,倒是沒什麼假話了。有一些只屬於自己的事情,是沒必要與他人解釋清楚的……即便是,即便是決定當做朋友的人也一樣——這是一個安全的、不會給彼此帶來危險的距離。

  隨即,阿洛的聲音也變得很柔和:「在最初開始的每一天,流牙都會帶著一身傷回來,多虧了我體質屬水,才能用水愈術給他療傷……說起來,我的水愈術如此熟練,也要虧了流牙的。」他用水系魔法掩蓋了使用木行靈力的真相,「但是即便能夠用水愈術,在治療的過程中,那些傷痕也讓人觸目驚心。」說到這裡,阿洛頓了頓,「那些傷,都是流牙與魔獸的戰鬥後得回的。而那些魔獸,總是會比流牙當時的實力要更強上一些……」

  也就是說,其實在最初屬於流牙的每一次戰鬥,都讓他在生死邊緣不斷地徘徊著,也正因為如此,讓他養成了但凡遇到讓他感到危險的敵人,總要奮力地以命相搏……對他而言,每一個與他對戰的都是敵人,而只要是敵人,除非失去意識,就不要想讓他輕易罷手。

  「從出來以後,流牙再沒有這樣酣暢淋漓地戰鬥過了。」阿洛輕聲地嘆息著,「我讓他學會用人類的方法使用武器,他就拋棄了他慣用的爪子。但也正因為如此,就算遇到了大群的斑目蜘蛛,他也沒有這樣盡興過。」

  而且很明顯,就算現在落在了下風,可是流牙完全沒有放棄的意思,他當然也要尊重流牙的意見。

  卡爾加聽懂了阿洛的說法,他也十分明白對於戰士而言,能夠盡情地戰鬥是一種多麼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尤其還是面對了比自己強大、但又讓自己想要攀登這座高山的想法的對手,更是相當難得……又怎麼肯在沉入了這種狀態之後罷手?

  但是,真的很危險。

  阿洛看著卡爾加似乎不怎麼太在意的臉龐,柔和地說道:「卡爾加,謝謝你的關心。」他微微地笑著,「不過,雖然當到達極限的時候會導致崩潰的可能,但也有另一種可能,對不對?」

  是的,另一種可能——突破。

  「不聽人說話的人,就算死掉了也不關我事。」卡爾加冷哼一聲撇過臉,不再搭理阿洛了。

  兩個人的目光,再次回到演練場上。

  「蠻小子,你可堅持不了多久了啊,還不停手嗎?」紅發的法爾非就好像與卡爾加有同一根神經一樣,也對他的對手發出了這樣的話語。

  流牙弓著脊背,金色的眼冷冷地定在法爾非那張看起來很可惡的笑臉上,流露出想要把它用爪子撕碎的光芒。他並沒有回答法爾非的話,也許是他不想回答,也許……是他根本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法爾非「嘖」了一聲:「不過你還真不賴,都讓我流汗了!」

  細細看去,他的額頭上果然已經有大顆的汗珠滾落。在這麼大的等級差距下還能讓他變成這樣,真讓人不得不誇他兩句了。

  只可惜,流牙完全不以此為榮幸,反而攻擊更加凌厲了——大概是本能察覺到對方的氣勢有一瞬間放鬆的緣故?

  法爾非咧嘴,霎時回轉了狀態。

  流牙是真的到了極限了,所以在他的攻擊中,也似乎帶上了孤注一擲的瘋狂的意味,無論是身法還是拳腳爪風,都快了不止一倍的速度。

  法爾非照常一個不漏地接下來,但因為這一剎那流牙產生的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居然讓他有點被動了。

  然而法爾非不怒反笑,嘿,真是有意思了!

  流牙已經分不清眼前是人是獸,只知道拚命地想要對方倒下去,不,或許是殺死他?

  濃厚的殺氣席捲而出,這真正是他無意識顯現出的真實心願了。

  法爾非有了點微微的喘息,他也終於不願意再繼續下去了。不然的話,必定是一個身死、一個重傷!

  流牙大概也是知道了這一點,拳頭挾著比之前都更加強大的氣勢飛躍而起,從上而下,重重出擊!

  法爾非半蹲馬步,抬起眼雙拳迎上。

  「嘭——」

  在由純力量激起的狂風過後,還保持著出擊姿態的流牙終於動了動身子,轟然墜地。而與此同時,同樣沒什麼力氣的法爾非也是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43.輸

  這一下,頓時滿場嘩然。

  「團長居然就這麼癱著了?」奧斯揉了揉眼睛,難以置信地嚷道。他可是把這個體力無限的紅發團長當做怪物一樣地崇拜著的,今天卻看到他被一個連等級都還沒測定的半大小子給累成這樣?好吧,雖然那小子看起來更慘……

  賽斯臉上的笑容也帶了些訝然和微微的苦意:「是啊奧斯,你沒看錯,團長的確是坐到地上去了……」他也不敢相信,那個對他們而言幾乎是無敵的團長,從來沒有顯示過絲毫的疲態的紅狼之爪——儘管他的鬥氣只是八級,但他的精神力卻是團裡所有人公認的沒有盡頭,而對於所有紅狼傭兵團的成員來說,只要有這個團長在,就算對上戰神,他們也會一往無前!

  可是,在這個時候,他們居然看到了他們尊敬的團長的疲憊……就算之前的那一場戰鬥無比精彩、遠遠超過了他們的預期,但這樣精彩的戰鬥卻依然無法與此刻的震撼相比!

  想到這裡,賽亞的視線投向了倒在地上的那個昨天剛來的少年,目光倏然就有些複雜起來……那麼多次都明明要被擊敗了的,卻又在瞬間恢復過來,足足堅持到消耗光對手的所有力氣,讓對手就算在自己昏倒以後也不能對自己造成絲毫傷害——這是何等堅韌的意志,又是何等驚人的潛力啊!

  其他三個大隊長也是瞠目結舌,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了簡直不忍卒視。謝爾倒是相對而言平靜一些,但從他眼裡暴射出來的光芒亦是使人觸目驚心。

  「哼,終於打累了麼!」場邊卡爾加看到兩個都差不多不行了的男人,鼻子裡不屑地嗤了聲。

  那邊法爾非揚揚手,好像完全沒有輸給比自己低上兩個等級、年齡也比自己小上一倍的對手的羞愧感,反而無比燦爛地笑著:「是啊卡爾加,我累啦!」跟著有氣無力地說道,「卡爾加,你不過來扶我一把嗎?」

  卡爾加一個眼刀子剮過去,然後看向已經從震驚中醒過來的幾個大隊長,做了個眼神,示意他們過去。

  然而那些大隊長們都齊齊退後一步,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還有人幹脆把目光落在遠方的樹上,只當作自己什麼也沒看見。

  卡爾加一陣怒意沸騰。

  法爾非哼哼唧唧:「卡爾加,我真的很累了……你看,我腿都軟了。」他指著自己健碩的大腿,它們正伸長了隨意擱在地面上。

  沉下臉,卡爾加帶著股陰風走過去,一把拎住了法爾非的衣領:「你裝什麼死?給我滾起來!」

  法爾非順勢抱著卡爾加的胳膊,順便把半身的力氣壓在了卡爾加身上。

  卡爾加沒有理他,只是轉過頭,看向原本與他站在一起的阿洛——他早已趁著他們幾個說話磨蹭的時候來到了那個完全脫力倒在地上的少年身邊,半蹲下身子,似乎在為他做檢查。

  且說阿洛抓住流牙的手腕,就把一道柔和的木行靈力打了進去。

  也許是因為之前也常常接受阿洛身體裡力量的滋養和維護,流牙的體內並沒有排斥阿洛,而是任他進出查探。

  為了不讓那幾個還在各自震驚或者調笑的傭兵們發現異常,阿洛只極快速地讓木行靈力在流牙的經脈裡繞了一圈,就立即退了出來。

  還好……經脈並沒有破損,但所有的鬥氣卻都消失無蹤了。大概是察覺到虛弱的身體無法承受這樣龐大鬥氣的衝擊,所以為了保護本體的安全,自發在本體失去意識的時候暫時散入空氣之中?

  不管怎麼說,流牙現在全身都處於一種毫無力量的狀態,就好像原本屬於他的力量否發洩了出去,又彷彿只是沉寂在他身體的最深處,短時間調動不出來。但是,沒有絲毫的頹敗之象,反而……似乎……有一種淡淡的生機。

  而這淡淡的生機中,又好像蘊藏著一絲幾不可見的未可知的危險——也不知是福還是禍。

  這時候,卡爾加拖著涎著臉半壓在他身上的法爾非走了過來:「埃羅爾,流牙怎麼樣了?需要我去請一個藥劑師過來瞧瞧嗎?」

  「只是昏迷了,沒有大礙的。」阿洛的手裡泛起了水藍色的光芒,薄薄的一層蓋在流牙身上,「我已經用水愈術把他缺失的水分補回來,外傷也進行了一定的治療,接下來,就是等他醒來了。」

  卡爾加沉默一下:「你的流牙真是倔強。」

  阿洛笑了:「嗯,大概吧。」

  對阿洛的態度不知如何應對更好,卡爾加撇過臉:「我可以讓兩個人帶著他一起跟你回去房間,他需要一張軟床,好好地睡一覺。」

  「卡爾加,謝謝你,不過……還是不用了。」阿洛搖搖頭,略帶歉意地,「流牙他,不太喜歡和人接觸的。」

  的確如此,剛剛謝爾和賽亞都是想過去幫忙扶上一把的,卻沒想到還沒到接近流牙一個歐羅長的位置,就聽到他喉嚨裡發出的咕嚕聲,好像在昭示著某種危險的意味——唯獨在阿洛靠近的時候,他的神色不變,十分安靜。

  這樣一來,想要幫忙的打算也就只好擱置了。

  卡爾加很懷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洛,似乎對他的身形不太有信心。

  阿洛微微一笑,看著阿洛,緩緩伸出右手,托起了一團湛藍色的光芒,而口裡也低聲地唸誦了幾句什麼。

  藍色的光形成一層光膜,直直地鑽入流牙身下,而後阿洛手掌輕輕向上一托,就看到那層光膜把流牙托起,漸漸地浮在離地面半人高的位置。

  不疾不徐地看著流牙穩穩地停在半空,阿洛沖卡爾加微笑著點頭:「這就行了,卡爾加,流牙現在不太舒服,我們就先回去房間裡了。」他這樣打著招呼。

  「嗯,你回去吧。」卡爾加答應著,他看到阿洛在離開之前扔下了一團藍光在演練場的最邊上,默認了他這個窺視的舉動,跟著沖差不多休息夠了的大隊長們一招手,「去!領著你們的傭兵,給我把古羅獸都牽出來!」

  「是!副團長!」大隊長們齊聲喝道,在看見法爾加藏在卡爾加肩頭的燦爛笑容時,又聲音更大一些,「是!團長!!」

  而阿洛,則帶著流牙很快回到了那一幢奇怪的建築裡了。

  流牙躺在房間裡柔軟的大床上,面色是除了初見以外就從來沒有再有過的蒼白——他是真的被打成這個樣子了的,阿洛心裡很明白。

  實力的差距擺在眼前,經驗、招式、肌肉強度,都有著很大的差別,法爾非畢竟是一團之長,而這「團」還是個極有名的團,更是個即將跨入九級高級戰士等級的厲害人物,怎麼會這樣輕易就被流牙打敗?

  再重新把靈力送入流牙的體內,阿洛能夠察覺到,在那空空曠曠的經脈之中,已經漸漸有了些散亂的鬥氣出現了。完全沒有大礙。

  就如同卡爾加所說,流牙現在只需要安安穩穩地睡覺休息,以便讓疲勞的肌肉恢復狀態,也為了讓耗盡的力氣能夠得到徹底的恢復。

  再仔細檢查一番,發現事情彷彿仍在朝著好的一面發展,阿洛才稍微放下心,讓靈力從流牙的體內退了出來。

  而與此同時,在那木行的靈力剛剛離開的剎那,流牙的血液開始產生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阿洛到底還是想錯了。

  那些原本屬於流牙的鬥氣,為了不要妨礙本身的調養,的確散入了其他的地方,卻並不是如阿洛所想的一樣散入了周圍的空氣中,而是深深地沉進了鮮紅的血液裡,融入了血脈的深處……

  且不說流牙體內發生了什麼阿洛無法預知的狀況,但在阿洛本人看來,流牙的確只是在通過睡眠——或者說昏迷而進行自我調節。所以阿洛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細長的手指在空中徐徐畫了個圓。

  剎那間,就著那個「圓」的形狀,冰藍色的光芒充滿了它,逐漸凝成了一面平滑的鏡子。

  水鏡術,四級魔法,只要在原地留下一團魔力,就能夠在很遠的地方對其魔力所在地進行觀察。是一個很好用的魔法,但因為等級低,所以稍微敏感一點的在四級以上的魔法師或者戰士都可以察覺到。

  就像阿洛知道卡爾加看見了他留下靈力的過程,卡爾加也默許了這團靈力的存在。

  水鏡裡,逐漸浮現出一幕清晰的畫面,帶著一點點細微的波紋。

  傭兵們騎著高壯的古羅獸,手裡握著燃燒著紅色鬥氣的鐵劍,奮不顧身地朝對手衝去——他們分作兩個隊伍,彼此牽制,彼此作戰!

  這是屬於傭兵們的、群體作戰的演練方式。

  黑暗深處——

  逐漸透露出一點淺白的光,有人在一片漆黑的平地上飛快地奔跑著,手和腳默契地配合,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好像是個長長的走廊,鋪著光潔的石磚,顯得莊重而肅穆,兩邊有明亮的魔法燈,卻在逐漸深入的時候,變得逐漸暗淡下來,

  盡頭處,似乎是一個四四方方的石室,裡面有叮咚水聲,一滴一滴,滴滴砸在人的心上。

  安靜,無盡的安靜,彷彿死亡一樣的……安靜。

  44.夢醒之間

  流牙感覺到自己在一片朦朧中急速地前行,就好像曾經在森林裡的奔跑一樣,身畔都是呼嘯的風聲。他記得,他應該是喜歡這樣的運動的。

  然而,在這不知何處的地方,他卻無比……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感受,只覺得好像是在與高等魔獸搏鬥了許多天才會產生的感覺,讓他從裡到外的疲憊。而且,心口的位置是涼的……

  沒有一個溫柔的身影會在那一片綠色中等待,也沒有迎面而來的好看的笑容,沒有溫和的叮囑,更沒有帶著無奈語氣的嘆息。

  這一切原本都是他的!流牙確信自己擁有這些!

  可是……那現在的感受又是什麼呢?

  流牙看著前方,有一扇漆黑的大門,深鎖著。他知道自己不能去觸碰,知道那個大鎖的附近,有某種自己無法接觸的東西。

  然後就是心裡油然而生的憤怒,很快地充斥了他的大腦。

  他死死盯著那個大鎖,有一種陰暗的情緒自心底升起。然而他猛然發現,那個大鎖的高度,明明……明明就應該伸手可及……但為什麼現在看起來,卻全然無法碰到呢?

  渾噩地低下頭,他才發覺自己原來手和腳都觸在地面上,而且剛剛那一路,他分明是手腳並用地奔跑著的!而他……居然完全沒有察覺。

  是習慣了嗎?流牙的腦子裡混沌一片,可即便是這樣,他也感覺到自己手腳的異常,但他又並不覺得有什麼異常……他忽然一躍而起——身體完全不受控制,怒氣把他的理智沖得半點不剩,他感覺自己衝進了那鎖上的大門,而在進入的那一剎,大門猛然再度關上——

  他突然頹然了,慢慢地,伏在了地上。

  他抬起一隻手,在地面按了按——冰冷的、森寒的,幾乎要刺到他的骨頭裡……這種從腳底一直傳到胸口的涼意彷彿被無邊無際的黑暗所籠罩著,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他明明不應該知道,卻在意識裡直直看過去的那個角落——那個角落裡的清晰的水滴聲。

  一滴、兩滴、三滴……

  他不斷地在心底細數著它們,懶懶的,提不起一絲興致。

  就這樣,流牙不知道過了多久,只有某種侵入了骨髓的長久的感覺一直陪伴著他……時間一點一點流逝,他覺得,他好像將要死去。

  阿洛站在那一面由他親手製造出來的藍色水鏡前面,仔細觀看著紅狼傭兵團的團體作戰演練。

  卡爾加在這個時候發揮了他的能力,除了一隻手把法爾非扶住以外,他更用一種運籌帷幄的姿態對他的傭兵們發出指令,讓他們排成戰陣,甚至形成交叉攻擊,有條不紊,絲毫不亂。

  毫無疑問的,他是個天才的領導者,有智慧,有武力,也有絕佳的氣勢——只除了他無時無刻不陰沉著的臉色,讓他看起來實在不適合拋頭露面。不過,還有另一個人在——那個仍舊倚在他肩頭的紅發男人,他的陽光爽朗的特質正好彌補了卡爾加這一點,使他成為了傭兵團的靈魂人物。

  因此,有絕強戰鬥力和有對傭兵而言絕佳親和力的「紅狼之爪」,以及同樣有絕強戰鬥力但低調和絲毫沒有親和力但管理能力上佳的「紅狼之牙」,兩者相結合就組成了現在這個看起來似乎無堅不摧的紅狼傭兵團。

  非常厲害。阿洛在心裡評價著。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的流牙忽然發出模糊的囈語聲。

  阿洛微微張眼,快速地轉身,來到流牙的床邊。

  躺在床上的流牙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卻不想原本的那樣安詳,他的呼吸還是那樣平穩,可頻率卻變得非常緩慢……幾乎趨近於無。

  還有那不該屬於流牙的某種感覺。

  在阿洛心裡,流牙從他撿回來的那一天起就是純粹的、沒有常識的、甚至是帶一點野蠻的,而後在相處久了,又多了一點霸道和隱晦的強勢,然而,從來沒有現在這樣的感覺。

  流牙還是那個流牙,只是渾身縈繞的氣息變了,原本的單純與容易滿足變成了一種濃濃的……濃濃的寂寞。

  ……這種情緒怎麼可能出現在流牙身上?

  阿洛的面色帶上一些複雜,看著流牙平靜的面容,忽然感覺到包圍住他的深深地死氣。

  深吸了一口氣,阿洛決定放棄追尋原因,而是直接坐在了床沿,雙手撫上了流牙的胸口。

  他溫柔的指尖輕輕撥起流牙的皮甲,露出他大片光潔的胸膛,再把雙掌攤開,輕柔地放上。

  青色的靈力化作一股一片濛濛的光,極快地進入了流牙的身體。阿洛的眼神堅定,讓柔和的靈力迅速流遍流牙的全身。

  流牙是他養大的孩子,除了流牙本人以外,他絕不容許有任何意外讓他失去他——不管之前流牙身上流溢的感覺來自何處。

  流牙意識到自己仍然趴在那個陰暗的石室裡,除了水聲,連心跳聲也漸漸緩慢起來,他聽不到自己的呼吸,甚至感覺不到自己還活在世上……他的渾身冰冷,就好像連血液都被凍結起來。

  時間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因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樣,沒有變化,也不存在任何欣喜。

  他的心情,也從叫囂著想要發洩,一直到現在的毫無生趣。

  然而在意料之外的某一刻,忽然有一股溫暖的氣息將他包圍,那麼溫存而柔和,緊密地將他包裹著、包容著,讓他止不住留戀——就彷彿被浸泡在溫熱的水裡,暖洋洋的無比舒適……讓他一下子活了過來。

  可好景不長,那麼溫暖的感覺並沒有停留太久,而是極快地在他的身邊游動一刻,然後很快地想要離去。

  不……不能放他走!

  流牙感到自己那麼渴望地想要抓住這股溫暖,他也真的去抓了——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全身都伸出了許多長長的觸角,把那個想要逃離的充滿了溫柔的氣息緊緊地抓住!

  然後,不斷地、貪婪地索取。

  阿洛的靈力仍舊相當仔細地檢查了流牙的全身,為了避免有什麼自己注意不到的傷害,他刻意讓靈力在多停留了一會,盡力滋養著根本沒有什麼破損的經脈。

  過了一會,他終於還是沒有發現任何不正常的現象,他嘆了口氣,決定先退出來,再看一看情況。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掌無法脫離流牙的身體了!

  感覺到自己的靈力被另一股強大的吸引力不斷引入流牙的身體,阿洛瞪大了雙眼,止不住地驚駭!

  那道吸引力讓阿洛的靈力在流牙的丹田處與融化在他本身的鬥氣之中,還牽引著那些溶解了靈力的鬥氣形成了個小小的漩渦,再自行地運轉著……飛速、不容阻攔地極快地運轉。

  越來越多的鬥氣加入到那個漩渦之中,不斷地盤旋,不斷地壓縮,阿洛甚至可以感覺到有許多鬥氣漸漸被壓縮成液體一樣的東西,並且逐漸地在丹田的中間積累和凝固——這明明就是凝結金丹的過程!

  怎麼會這樣……

  鬥氣的暴戾讓阿洛在最初的時候就放棄了引導流牙踏上修真之路的想法,卻沒料到在今時今日這個不恰當的時候,流牙的身體裡會出現這種詭異的狀態!不過無論如何,那個漩渦並沒有出現什麼不穩定的情況——即便吸入的全部是最難控制的鬥氣,即便作為祭品的是阿洛的靈力。

  ……到底是為什麼?

  阿洛並沒有思考太久就做出了決定。

  他的目光堅定起來,一抬腿爬上了床,就跨坐在流牙的腿上,他的手掌還是不受控制地黏在流牙的胸口,但他現在並不是被動的了。

  他閉上眼,體內的金丹高速運轉,不斷地抽出靈力朝流牙的身體裡輸送過去,而他的頭頂也有絲絲極淡的青色氣體鑽入百匯,還有那丹田外圍的水系靈力,也不斷地分出同樣的靈氣匯入金丹。

  不管流牙現在究竟會怎麼樣,阿洛很明白的是,恐怕那些狂躁的鬥氣能夠形成穩固漩渦與自己的靈力是分不開的……那麼既然如此,他就不能強行抽開手。無論如何,還是要讓流牙能夠保持這種平衡的狀態,直到他的意識清醒為止。

  流牙用自己的觸手感知著那股給他帶來了溫暖的氣息,慢慢地描摹,漸漸地,在腦海中形成了一個模糊的淡影。

  應該是一身黑色的長袍,瘦削但不柔弱……還有一雙溫軟而修長的手,會輕柔地撫摸自己的面容……再往上,是輪廓柔和的很好看的臉,會露出比很好看更好看的笑容……

  這麼熟悉,這麼觸手可及的……是誰呢?

  很想得到,好想……

  流牙加大了力氣,他看到自己的觸手密密實實地抓住了那個溫暖的淡影,彷彿自己將他擁入懷中。

  對了,就是這樣,緊一點……再緊一點!

  他明顯感覺到那個人隱隱的痛苦,可觸手的力道卻更加兇猛——即使讓他痛苦,即使讓他難受,也一定不能放開。

  可是下一刻,卻迎來了更加輕柔的撫慰……

  然後,他猛然睜開眼。

  「流牙,你醒了?」在明亮的柔光中,那麼溫柔的嗓音輕輕地流入流牙的耳裡。

  是……就是這個人!

  看著那麼熟悉的微笑,還有已經描繪過千百次的清晰容顏,流牙喉中低吼一聲,猛然一把將面前的青年抓過來,緊緊地扣在懷裡。

  「洛……」

  45.舔舐

  卻說阿洛感覺到自己的靈力一絲絲地流失,流牙的身體就像是個巨大的無底洞,似乎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讓它滿足。

  金丹的運轉速度不斷地增加,但每當阿洛以為要到極限了的,就會被逼迫著更快一些,讓他的心神震動,只覺得通身都要沁出血來!

  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了……從進入清源門那天開始,他就再也沒有體驗過肉體上的痛苦,而精神上的,也因為他並未修行到需要獲得嚴峻考驗的高深階段而沒有如此嚴苛。

  可是現在,卻在這個自己養大的孩子身上體驗到了……其實流牙現在是十分虛弱的,他幾乎是把兩個人的丹田連接在了一起,拋開自己的所有而將阿洛粘合在他的身上,以靈氣和鬥氣作為紐帶。只要阿洛願意把剩餘的靈力一次性衝進流牙的身體,就能打亂他那個還沒有徹底穩固下來的丹田的平衡,就能夠脫身而出!

  但是,阿洛仍然下不了手。如果他這樣做了,流牙輕則會吐血重傷,而重則……不僅終身無法再度修行鬥氣,甚至可能會受盡萬般苦痛死亡。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阿洛的唇邊露出一抹苦笑,也隱含著一些淡淡的無奈和……寵溺。

  他任憑金丹極限地高速運轉,再由自己的意識控制,把靈力以一種不變的頻率輸入流牙的身體裡——

  漸漸地,阿洛的金丹顫抖起來,它已經快要跨越那個極限了!

  阿洛閉上眼,調動身體裡所有的靈力,竭力地進行最後一次補充……接下來,就聽天由命吧。

  流牙,我希望我們可以一起活下來。如果金丹沒有碎裂的話,一切都應該可以重來。阿洛這樣想著,微微地露出一個淺笑。

  就在這時,也許是流牙感應到了什麼,他吸收阿洛靈力的動作一下子停了下來,而阿洛的金丹也有了休息的機會,幾乎是瞬間停止運轉。

  跟著阿洛感覺自己的手自由了,可是下一刻,他聽到了來自流牙的熟悉的男聲,卻有著他不熟悉的口氣。

  「洛……」沙啞的,好像飽經滄桑的,又好像帶著某種奇異的渴望。

  阿洛剎那間有些怔住。

  然後就是一個讓人窒息的擁抱——流牙從來沒有用這麼大的力氣擁抱過阿洛,就彷彿哪怕是要把他勒死在懷裡,也不願意放手。

  長大了的流牙是有些霸道的,可流牙從來不會做出任何有可能讓阿洛不舒服不願意的事情。

  ……但現在是怎麼了?

  阿洛還沒來得及想太多,就又是一陣天旋地轉。他感覺自己的身上壓了個沉沉的重物,還有鐵一般禁錮著的臂膀,狠狠地鉗在自己的肩膀上。

  「流牙?」阿洛忍不住輕喚。

  他完全不知道現在的流牙是否真的清醒,就只好嘗試著呼喚他。

  流牙像是聽到了阿洛的聲音,動了動,口中還是吐出了一個字:「洛……」用和之前同樣的腔調。

  「……流牙,你怎麼了?」阿洛艱難地探出一隻手,從流牙的背上環繞過去,輕輕地揉了揉流牙的頭,「如果醒了就起來啊,流牙,你長大了,身體很重的。」

  流牙這回是真有反應了,他抬起頭,直直地盯著阿洛的臉。

  這眼神太過奇異,讓阿洛一時有些失語。

  那是不屬於流牙的熱度,卻有著屬於流牙的純粹與執著。

  阿洛看著流牙的金色眼睛,依然是只有自己能夠看出來的情緒變化,在此刻的時候,裡面蘊含著的,卻是自己看不懂的波動。

  而且,似乎並沒有恢復意識……

  跟著,流牙動了。

  他手裡的力道漸漸變輕,雖然還是緊緊的讓人掙脫不開,卻並不讓阿洛覺得難受了。

  他低下頭,慢慢地把鼻尖抵在了阿洛的肩窩處,抽了抽鼻子,緩慢地嗅聞著。他的輕微的鼻息一點點灑在阿洛的皮膚上,帶來微微的瘙癢,和微微的溫度。

  阿洛稍稍皺眉,不太明白流牙的想法。

  不,現在的流牙根本什麼都沒想,只是本能?

  流牙的動作很慢很慢,與其說是想做什麼,不如說是在想做什麼之前的試探。

  幾乎全部靈力都被流牙吞吃乾淨、就連水系魔法力都被折騰完了的阿洛,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支持,痠軟無比地躺在床上,更別說身上還壓著個龐然大物,片刻也不准許自己逃離的。

  阿洛想了想,還是沒有驚擾流牙。

  在他看來,流牙現在的狀態更像是因為之前不想奪取自己的生命力而強制性地從入定的氛圍裡脫身而出,保住了自己金丹的完整,也沒有徹底傷到自己的根本……要知道,之前流牙的入定是因著奪取他人的靈力而起的,這種全然無償的吸收會給人帶來一種非常美妙的感覺——是一種絕對的享受。能克制住這樣的渴望、放棄這樣的機會,需要的是絕強的毅力和堅決不願意傷害那個自己奪取靈力的那個人的決心。

  如果說阿洛剛才願意以自己的修為給流牙鋪路全然是因為這些年來養大這個孩子的不捨,到了現在,就更多了一些感動了。

  他覺得,自己的心意沒有白費。

  而後流牙的動作也開始大起來了。

  他不再那樣試探性地嗅聞,而是鑽進了阿洛的頸窩裡,用力地深深地吸氣,彷彿要確認他的氣息,並且完全記住這個味道一樣。

  從左邊到右邊,流牙的腦袋埋在阿洛鎖骨以上的部位流連不已,溫熱的呼吸打在阿洛的頸子裡,讓阿洛倏然感到一些顫慄。

  不過,像這樣的動作也不是第一次了,阿洛感覺到,流牙嗅完了,正開始努力地蹭來蹭去。

  阿洛嘆口氣:「流牙……又在撒嬌嗎……」他明明知道現在的流牙是聽不到的,可還是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有的時候,流牙真的很像個孩子啊……

  他是這樣想的,並且再度伸手,摸摸流牙粗硬的頭髮。

  好像聽到了阿洛的聲音,流牙身子一頓,隨即抬起眼,深深地看著阿洛的臉。

  跟著用手輕輕挨上,來回地撫摸。

  流牙的手很粗糙,是因為長年與魔獸搏鬥而造成的,帶著戰士特有的悍氣。而阿洛的皮膚細緻,幾乎連毛孔也看不到——有著孕育萬物生機的木行靈力每日滋養,他的全身都沒有絲毫瑕疵。

  流牙似乎也覺察到這種觸感的美好,開始反覆地觸碰,就像在膜拜一件易碎的珍寶,生怕一不小心,就會把它粉碎。

  阿洛眉頭再度皺起,隨即又很快松開。

  流牙他……還是沒醒……

  也許是因為察覺到阿洛完全沒有半點反抗,流牙越發地放肆起來。他半眯著金眼,在阿洛的臉上慢慢地逡巡了一陣,然後緩緩地低下頭,湊近了阿洛的頰邊,輕輕地舔了上去。

  溫軟的濕熱的舌頭,在阿洛光滑的臉頰上留下一行濕漉漉的痕跡,並且順著臉頰向上,逐漸舔到額頭、眼瞼……還有鼻樑。

  跟著,他輕輕地舔過了阿洛的唇瓣。用他可能是最輕緩的動作,徐徐地刷了過去,沒有過多的動作。

  但即便如此,還是讓阿洛呆住了。

  這是……嘴唇上的觸感如此鮮明,讓他無法忽略。

  前世今生的一百多年以來,他從來不曾與人有過這樣的接觸。

  「……流牙!」以至於他終於忍不住溢出一聲低喊。

  流牙又是一頓,偏偏頭,好像在聽著什麼,而後馬上俯下身,繼續他之前未完的行程。

  這一回,他的舌頭滑到了阿洛的下頷上,然後再劃過並不算太明顯的喉結,順次向下……在頸子下的那個小窩打了個轉,再挪到一條精緻的鎖骨上,從下到上又復而從上到下,仔細地舔舐,接著是另一條,來回不斷。

  就這樣反反覆覆了好一會兒,流牙大概仍是不太滿足,他用一隻手按住了阿洛的身子,另一隻手則用力撕開阿洛身上的長袍。

  阿洛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感受到胸前的涼意。

  阿洛的身體顫了一下,沒有靈力保護的他,根本無法掙脫才有了絕大進步的流牙的力量。

  「流牙!」他再度發出聲音,這已經帶上微微的慍怒了。

  可流牙並沒有住手的打算,反而把阿洛摁得更緊了一些……他從鎖骨下頭開始,舌頭逐漸下滑,慢慢地,幾乎可以稱得上溫柔地。

  事實上,阿洛並沒有感覺到被冒犯,但是這樣軟麻的觸覺卻的的確確讓他產生了困窘的情緒,使他不自覺地出口喝止。

  他不知道流牙這個舉動究竟有什麼意思,但他看出來,流牙好像已經下定了決心,而絕對不肯停手。

  他再度喝斥了一句後,選擇了靜觀其變——因為他在這個時候又一次看到了流牙的臉,看到他幾乎是著迷地進行著舔舐的動作,表情平靜,可眼神認真而篤定,就像是在完成什麼一定要完成的事情,不容任何人打擾,不容任何人中斷。

  流牙慢慢地舔上了阿洛的肩頭,順著胳膊一路下來,再從腋下到肋骨,從腹部到肚臍——他把最後一些掛在阿洛身上的布條扒開,舔上阿洛胸前的——

  就在流牙動作漸漸有了失控的跡象時,阿洛終於忍耐不住地加大了音量:「流牙,你給我停下!」

  清晰的怒意讓流牙的身體僵住,之後是金色的眼中連續的情緒變幻。

  最終定格在無機質的冰冷金色上——有著唯有阿洛才能看出的疑惑情緒的冰冷金色。

  「……洛?」流牙眨一下眼,開口喚道。

  46.混亂

  「……流牙。」阿洛低喚。

  他現在的神情很平靜,一種以前從來沒有在流牙面前表露出的平靜,但是如果仔細看去,卻能夠從中看出一絲隱藏極深的惱意。

  阿洛這一回是真的有了些怒氣的。

  流牙側頭,不解地開口:「洛?」他對於阿洛的情緒永遠那麼敏感,當然就更不知道為什麼阿洛會顯出這樣似乎在生氣的模樣。

  「起來。」阿洛繼續說道,「你很重。」

  流牙眸光黯了黯。

  ……洛不舒服?他單純的腦袋裡這樣想著,就點點頭,很直率地一個翻身,讓阿洛趴在他的胸膛。

  「我,起來了。」流牙說。

  阿洛深吸一口氣,平穩了此刻有些翻騰的心緒:「放開我,讓我起來。」

  流牙這回沒聽他的,搖搖頭:「不放。」他金色的眸子裡亮亮的,「我們睡覺吧!」他很愉快地伸手,想要和以前一樣扒掉阿洛的衣服,卻發現阿洛的身上已經是光光的了,就雙臂抱緊了阿洛的腰,另一手一拽,拉起被子把兩個人蓋起來。

  阿洛被迫整個壓在流牙身上,身體也跟流牙挨得緊緊的了,兩個人赤裸的皮膚相貼,是早已經習慣了的睡覺姿勢。

  但是,在經過剛才流牙的一番動作用,阿洛卻沒辦法這麼快和流牙一樣進入狀態了。

  不過也正因為流牙恢復了平常的習慣動作,阿洛才發現,流牙的神志已經清醒了。而從那雙金眼剛才流露出的情緒來看,流牙沒有之前的記憶?

  微微皺了下眉,阿洛還是按捺住剛剛的尷尬經歷,猶豫著用手摸上了流牙的頭髮——他可沒有忘記,在方才他做出這個舉動的時候換來的是什麼。

  不過流牙現在沒有再那麼放肆了,而是和正常的流牙一樣,用頭抵著阿洛柔軟的手掌努力地蹭了蹭,才滿足地把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安心地眯起了眼。

  說實話,這樣的流牙很可愛。不過對於阿洛而言,他更想知道流牙之前是出了什麼問題。

  「流牙,你剛才怎麼了?」阿洛斂了神色,決定直接問出來——如果這個流牙還是一直以來的流牙的話。

  流牙眨眨眼:「怎麼了?」他愣愣地重複。

  ……真的沒記憶嗎?

  阿洛把原本的尷尬和羞惱都扔到一邊,開始專心思考起流牙的問題來,他仔細想了想,手指也屈伸好幾次,才指向自己的鎖骨處:「……流牙,還記得嗎?」

  流牙順著阿洛的手指看過去——在那片白皙的肌膚上,有並不太明顯的紅色痕跡,還有一些尚未乾透的水印。流牙湊過去輕嗅,阿洛強忍著後退的衝動,因為他看出來了,這不過是流牙在確認著什麼,跟剛才那種帶有強烈目的性的完全不同。

  流牙這回沒用太久,只嗅了一下就抬起頭來,很高興地說道:「是流牙舔的。」

  是完全篤定的語氣,毫不懷疑的。

  「是,流牙,你還記得?」阿洛懷疑地問道。

  「不記得!」流牙簡直是興高采烈地說著,「但是是流牙舔的!流牙的氣味!流牙的洛!」

  一連串的欣悅語調,讓阿洛身子不自覺地僵了僵。但他馬上反應過來流牙的語意……把「氣味」和「流牙的」兩個詞以及話語中所透露出來的所屬關係來推斷,之前的流牙……難道是在做記號?

  流牙是在森林里長大的,所擁有的是近乎於野獸的習氣,阿洛從來不懷疑這一點……也是他剛才心境不穩,所以才沒有想到對於一頭野獸而言,是習慣於用自己的氣味去確定自己的所有物的——對他們來說,若是看上了什麼東西,或者想要什麼東西,就必定要做上自己的標記,以免被他人佔有。而正當此時,如果有人爭奪,它們將會付出自己的決心,與對方爭奪到底,不死不休。

  那麼……究竟流牙是怎麼了,才會這麼急迫地確定自己的存在?

  阿洛現在沉下心來想,分明可以感應到剛才流牙所透露出來的不安、徬徨,但也有堅定和刻骨的寂寞。

  讓人心裡實在忐忑……阿洛無法忽視,在流牙昏迷時候那包裹在他周身的濃濃的死氣。

  這時候,旁邊的球狀晶體發出了瑩亮的光芒——它原本是被阿洛掛在頸子上的,卻因為剛才流牙的異常而被他一把扯下扔到了另一邊去。

  阿洛伸出手把它拿過來,勉強調動了才剛恢復了的一點點魔力進去:「卡爾加?」這還是這位黑髮男子第一回用這個與他聯絡。

  卡爾加在裡面說了幾句什麼,阿洛回絕了對於傭兵團的午餐邀請,說是為了照料還在昏迷的流牙,所以就不去了之類。卡爾加也不勉強,只說了隨時飢餓隨時去找他後,就乾脆利落地切斷了對話。

  阿洛把晶體放到旁邊,認真地對上流牙的金眼。

  「流牙,你好好地想一想,你是真的一點也不記得了嗎?」他溫潤的黑色眼睛裡,帶著清晰的擔憂。

  「不記得。」流牙直截了當地回答。

  阿洛沉吟著,覺得從剛才到現在,似乎很多事情都有些不對勁的感覺。

  流牙沒有這麼多想法,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抱住阿洛在被子裡蹭來蹭去的,看起來開心得很,也完全產生不了什麼不安的情緒,只留下阿洛一個人在那裡為他憂心不已。

  好吧,或許他很享受阿洛的關愛,所以才使得他原本就挺單純的腦袋變得更加單純了?

  就這樣一個滿足地摟著自己最喜歡的溫暖軀體躺著養神,另一個則習以為常地趴在之前那個身上想事情,倒也是彼此相安無事。

  阿洛一邊思來忖去,體內的靈力一邊緩緩地煥發生機,金丹也逐漸有了緩慢的運轉,漸漸地調動起靈力的活性來……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兩個人在床上消磨了一個上午,又逐漸消磨了一個下午,都沒有說話,可這氣氛倒真是安寧極了。

  阿洛的心裡有無數疑問,比如為什麼流牙昏迷的時候會出現那種奇怪的氣息?為什麼在自己像以前在森林裡時候那樣給流牙用靈力檢查身體的時候,會被流牙霸道地將幾乎所有的靈力都吸走?為什麼在流牙的身體裡會形成一個漩渦,就好像是凝結金丹的前兆一樣?還有,流牙這種種奇怪的反應,是不是……與他失去的記憶有關?

  阿洛其實想過,或許是這些年以來,他為了讓流牙不至於被鬥氣撐爆身體而一直堅持用木行靈力為他滋補經脈、才導致了他的身體對木行靈力的循環方式十分熟悉,所以在他與法爾非大戰一場後,讓潛藏的鬥氣再也按捺不住……而又因為本身不知道如何控制鬥氣,才會在這個時候拚命吸收熟悉的力量為自己填補空虛……但是阿洛轉念又想,他在靈力不斷被吸入的時候就察覺到了,那些鬥氣並不是像木行靈力一樣的運轉方式,而他從來沒有見過別的功法、也沒試過用別的靈力修行,所以根本無法判斷那是什麼——但是,絕對與木行靈力不同!

  那麼,這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且不說阿洛心中兀自苦惱糾結,這整整的一天下來,流牙的眼睛是眨也不眨地盯著阿洛的臉,好像要把每一寸都記在心裡,看著看著,他那雙略帶粗糙的大手,也開始順著阿洛的脊背向下滑去……很細膩摸起來很舒服的肌膚,讓流牙的手一再流連。

  阿洛想得入神,起初並沒有什麼反應——畢竟也不是第一次跟流牙玩鬧了,而流牙也沒什麼自覺,只覺得既然好摸,既然喜歡,那就摸咯,反正也沒見他的洛拒絕,不是麼?

  原本如同撫摸一件珍物的方式,讓流牙慢慢有些不對勁了,只覺得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磨蹭,有些癢癢的,更多的則是舒適,以及……然而沒等他不對勁太久,阿洛突然說話了。

  「流牙,我現在要檢查一下你的身體。」他最終還是決定再一次看看情況再說,反正他現在已經恢復的靈力應該夠支撐一次檢查的了。

  流牙自然不反對,不過同時,他的手也停在了阿洛的腰上,沒有繼續移動了。

  阿洛雙掌抵在流牙的腹部——他選擇了以最接近丹田的位置送入靈力,以節約原本不夠充足的靈力。

  流牙感受到屬於阿洛的手輕柔地撫摸上自己的腰腹處,難得有點不自在地動了一下——很奇怪的、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他的手試探著在阿洛的背上再緩緩地摸了摸,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有點發熱。

  阿洛很快檢查過,發現所有的結果都指向好的發展方向……比如說,流牙的鬥氣雖然在丹田處形成了個漩渦,但可能是因為之前吸收了阿洛足夠多的靈力的緣故,居然也差不多穩定下來了,而沒來得及被鞏固進來的鬥氣,卻四散在肌肉之中、並且和它們結合在一起了——不是每逢使用鬥氣時候因為亢奮而造成的二者結合,而是永久的,成為了肌肉中的一部分,無法調動出來,但也沒有什麼可以奪走的。

  有點困惑地收回手,阿洛的指尖在流牙的肩頭觸碰著,然後輕輕彈了兩下,發現硬度的確與以前不同,就轉而再觸向他另一個地方的肌肉……

  而這個時候的流牙,在阿洛不怎麼大力的觸摸試探下,突然覺得自己更熱了。

  「洛……」流牙有點難耐地在喉嚨裡發出聲音來。

  阿洛聽到,抬眼「嗯」了聲,手指還沒有從流牙的身上挪開。

  「不舒服……」流牙繼續囈語著。

  「怎麼了?」阿洛擔心地問著。

  「……硬。」流牙說。

  「嗯,你現在的肌肉的確硬得有點奇怪,不過應該沒有大礙的……誒?」阿洛輕聲安慰流牙,以為他在為自己突變的身體而擔憂,然而下一刻,就冷不丁地僵住了。

  原來流牙不知何時捉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把它朝流牙自己的一個部位按過去阿洛觸不及防,被流牙得了手。

  觸手可及處,是滾燙的溫度,灼熱的,甚至還有著隱隱的脈動感。

  阿洛一時間反應不能,只能呆呆地不動,試圖搞清楚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

  「熱……」流牙還在兀自說道,「好熱……洛,流牙好熱……」他半撒嬌地挨著阿洛的身體磨蹭,手裡也壓著阿洛已然僵住的手,似乎也不明白該怎麼辦才好。

  陡然間,阿洛明白自己觸到的究竟是什麼了。

  47.關於解答

  在吃晚餐的時候,卡爾加發現他們傭兵團的兩位客人之間有些不對頭了……雖然那個名叫「流牙」的少年還是緊緊地黏著水系的魔法師先生,可這位看起來很溫和的魔法師卻好像有那麼一點不自在?

  看著這似曾相識的一幕,卡爾加忽然明白了——果然,是被得寸進尺了吧……他這樣想著。

  不過從之前兩個人的相處模式來看,這一天遲早也會來的,就像自己曾經因著某種同病相憐的情緒而做出了善意的提醒,不是也沒有什麼用處麼?所以卡爾加挑挑眉,就當做什麼也沒看到了。

  同樣發現這一點的謝爾倒是沒多大意外的感覺,他早就發現這兩個人之間的不同之處,還有那個年紀小一些的霸道的佔有慾,怎麼看也不正常……若不是因為這一點,他也不會總是異?樣?親?切地與自己的新朋友交談啊~要知道,在這個大部分人都十分爽朗活潑的傭兵團裡,他實在是算得上沉悶的。

  而正如卡爾加和謝爾所想,阿洛的的確確是對流牙的觸碰有些躲閃了……晚餐前在房間裡的景象,一直到現在都讓他覺得尷尬。

  且說當時流牙不由分說就把阿洛的手拉住按在了自己覺得又硬又漲的部位,而後就發出了似乎頗為舒適的有那麼一點讓人難以接受的低吟……略帶暗啞,還有某種陌生的情緒在裡面。

  說實話,在那個時候阿洛是被嚇到了的。

  那時候,阿洛的手幾乎是被流牙強摁在那個部位上蹭來蹭去,就連流牙的大腿也不老實地圈住了他的腿,到後來,流牙更是整個人都蹭到了他的身上,口中還一直難耐地呼喚著他的名字,比如「洛……」「很難受……」「幫我……」這樣。

  在阿洛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第一次驚慌失措了。

  阿洛不記得後來流牙是怎樣無師自通用自己的手一直……也不記得自己的手裡是在什麼時候多出一些燙熱的液體,幾乎要灼傷了他——更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在卡爾加用球狀晶體通知晚餐時間、並且強作鎮定地站起來去浴室洗淨了手再吩咐流牙立刻穿好衣服、然後再若無其事狀和流牙一起出去就餐的……

  他只覺得腦子裡彷彿被一個驚雷劈中,什麼心境什麼修行都全部被拋在了腦子後面,更對流牙一直「不明白這是怎麼了洛我好想知道」的詢問視若罔聞……下午發生的這個轉折,真是對他的震撼太大了!

  其實這也不能怪阿洛,對他而言,流牙是他養大的孩子,這些年的親近與陪伴都是滲入了血脈的,只是他忘了會有這麼一天,他必須去教導這個孩子關於人類成熟的標誌問題。而他更沒有想到的是,他會在這樣措手不及的狀態下親手——雖然不是自己心甘情願的,為流牙解決「問題」。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毫無準備,並且一剎那超出了他的認知。

  說起來,就算阿洛在面對這種情況還能冷靜,他也沒辦法跟流牙講解。

  遙想上輩子,阿洛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在戰亂中寄身於扒手團夥,一直到十歲,都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根本就不會留意到什麼其他方面的問題,而十歲的時候戰爭打到他所在的城鎮,扒手團夥被沖散,他先是和幾個人一塊被官兵所抓,而後利用小巧的身形逃走,在瀕死之際被一個去清源門拜師的貴族公子所救,居然成為了外門弟子……跟著就是百年如一日的修行。

  清源門的雜書是允許外門弟子借閱的,阿洛嗜書,所以幾乎把那些書看了個大半,當然也就知道了一些關於人成熟了的一些生理上變化的問題。只不過道家修真崇尚的是「陽氣不洩」、「固守陽關」、「固精守元」之道,雖然不忌婚配,可是在築基之前是絕對不能鬆了精門的,否則精氣外洩,就再也無法成功築基了。至於一些雙修秘法,所謂雙修道侶這一類彼此靈力能互補互足的法門,那都是至少其中一人有金丹期以上修為才行。

  在那一世,阿洛連築基都未成,怎麼會有這個機會?

  而這輩子就更不成了,十四歲以前一直在魔法師公會裡抄書,那時的他為了能多一點實力的籌碼,甚少休息地去抄寫魔咒和魔法,且根本沒到發育期……而離開公會,他又迫不及待的去了薩多森林裡修行,因為進度太讓人驚喜,他一心沉浸在修行的愉悅之中,好不容易到了築基期,又撿到了流牙,從此操心不斷,早就忘了自己是否成熟的事情……直到被流牙的舉動一下子敲得懵了。

  對於這樣一個其實自己都沒有真正瞭解到這些知識的兩輩子修道者,又讓他怎麼為流牙解決這個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問題呢?

  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阿洛的心裡驚濤駭浪的還在翻湧,面上卻依舊鎮定如常地掛著溫和的笑容,還能堅持住跟謝爾間或交談,甚至還能與往常一樣任憑流牙專注的目光流連——只不過往常是「真習慣」,而現在是「假忽略」罷了。

  在卡爾加其實很平常的目光中,阿洛總覺得對方好像在表達著什麼自己絕對不想要知道的東西,於是在晚飯後,他推說太累,很快地就回去房間裡面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阿洛一直在想怎樣讓流牙對這件事有一個清楚的瞭解,他終於發現了自己在某些方面的不足,也覺得自己既然撿了流牙回來,就有責任教導他一切……雖說他沒有經驗,可他有這一份對流牙的關愛和責任感呀~所以,他是很積極很努力地在腦海中不斷搜尋著一個系統一點的說法,預備給流牙一個完滿的解答的。

  可是流牙完全沒注意到阿洛的心情,他還是老樣子地跟著阿洛一刻也不肯離開,如果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現在比起以前黏得更緊了——走路要搭肩,坐著要摟腰,吃飯要牽手,睡覺要抱著……如果說以前阿洛喝止他還有用處、會讓他在人前收斂一點的話,他現在可是連「收斂」兩個字都不會寫了。

  而更讓阿洛困窘的是,自從那一天流牙忽然覺醒了一樣地有了生理反應,就好像一下子爆發出來,每一天晚上都要在阿洛的身上蹭過一遍,有的時候是要抓阿洛的手——這個阿洛當然不會再被他得逞,有的時候是硬著哼哼唧唧地磨蹭,讓阿洛稍微動一動就能感受到一個滾燙的堅硬如鐵的東西硌在那裡,翻身都翻得不自在……再加上每天早上還要來上一次……

  在尷尬中忍耐了幾天以後,阿洛把流牙送到了法爾非手裡,請他幫忙。

  當天——

  還是在一次尋常的演練上,有幾個大隊長帶著他們的隊伍出去做任務了,又回來了兩張新面孔,阿洛跟他們淺淺認識了一下,就把卡爾加拉到了一邊說話。

  卡爾加對於阿洛的主動邀請有一點意外,使得他那張陰鬱的臉也倏然地柔和了一點:「埃羅爾,你說……你有事情想請我幫忙?」

  憑心而言,也許是因為阿洛周身縈繞的溫潤氣息,也許是因為乾脆合了眼緣,卡爾加對阿洛有著一些很難得的好感,只不過他同時也看出了這位魔法師其實是並不喜歡跟人有太多瓜葛的,因此也就很尊重地只做一些善意的提醒,而沒有妄自去做些什麼。

  或者是對卡爾加的好意有感,阿洛竟然跳過了跟他認識時間更久一些的謝爾,反而找上了他。

  「是的,卡爾加。」阿洛微笑著,神情裡有一絲隱藏得極好的羞惱,「在經過上次的比鬥後,流牙的鬥氣好像發生了一些變化,目前看來,是往好的情況發展……所以我想,是不是能讓法爾非再跟流牙戰鬥幾次,也讓我證實一下自己的猜想……卡爾加,我希望你能替我向法爾非發出邀請。」

  卡爾加幾不可見地揚一下眉,總覺得這個不是全部的事實……不過他沒有多問,而是點點頭:「沒問題,這個我替他應下了,你只管讓你的流牙每天過來,我會讓法爾非跟他打的。」

  不知為什麼,以往都沒有感覺的,可在現在聽到卡爾加說「『你的』流牙」的時候,阿洛卻有些不自然了。

  也許是因為流牙的確已經成熟了,所以覺得他應該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而不是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了?就像長大了離開師尊的孩子一樣……阿洛如此想道。

  轉眼間把這個念頭扔到一邊,阿洛點點頭,微微一笑:「那就謝謝你了,卡爾加。」

  流牙急需補充的生理知識是很重要,可是有關他健康的事應該更重要。阿洛心安理得地想著,然後,他得到了卡爾加的同意,去了他所居客房樓上的、屬於藥劑師的實驗室裡學習了——以為流牙調理身體以及對藥劑本身非常感興趣的名義。

  而後的時間,流牙終於在阿洛的勸說下答應了在白天通過與法爾非的「切磋」消耗過剩的精力,阿洛也總算不用在有著那麼強烈存在感的流牙待著的空間裡感到逃逸無能和窒息……他終於有了一些能讓自己平靜心緒的自由了。

  48.卡密大師

  藥劑師們的實驗室裡四處瀰漫著白茫茫的霧氣——那是屬於提煉藥劑或者調配藥劑時候所發出的美妙的反應,讓每一個藥劑師都目眩神迷,心醉不已。

  是的,所有的藥劑師都以他們手裡的藥劑為榮,並且極具研究精神,他們致力於不斷地對藥劑的效用和調配速度做出改良,,當然他們最想改良的是藥方——比如怎樣利用最常見的藥材調配出有同樣作用的藥劑、或者怎樣只通過分配不同數量的普通藥材而做出高級藥材才能製作的藥劑來。

  阿洛到這裡來,倒不僅僅只是給自己一個冷靜期,而更多則是因為想要煉丹的緣故。他早就想嘗試了,不過只有金丹期以上的修真者才擁有丹火,才能夠冶煉丹藥,他毫無經驗,且在這個異世很多藥材的模樣根本不相同,就算他熟讀了很多植物典籍,也不能說自己就徹底明白了——畢竟,書本上的東西永遠都沒有自己親身體驗過的來得更加真實可靠,而偏偏煉丹就是最需要耐心和細緻、以及對藥材絕對瞭解的活計了。

  藥劑師們的實驗室處在這幢高大而且奇怪的建築的五層以上,幾乎每一個藥劑師都有自己單獨的樓層,內壁上刷滿了特殊塗料,一種能夠防火防毒防煙防各種攻擊的大陸上的藥劑師們都會給自己的實驗室刷上的塗料。這是為了讓藥劑師們保佑自己絕對私人的空間、以及自己擁有絕對安全的地方能夠安心地製作藥劑。

  然後在頂層,是一個巨大的打通了的實驗室,如果藥劑師們有什麼新的想法需要彼此交流的、或者要一起合力配置一副什麼憑藉一人之力難以完成的高難度藥劑的話,就會聚集在那裡了。

  當日,阿洛被卡爾加帶過去的時候,是通過魔法傳送陣直接上了頂樓——說到這裡,就不得不提一下紅狼傭兵團為藥劑師們所耗費的大量金錢和人力。

  要知道,所謂的魔法傳送陣這種東西,固然是很方便地能夠定點傳送,但是造價其實是非常昂貴的,而在這裡雖然只是傳送個數十層樓的距離,但也絕對是寸土寸金——事實上,一般來說,這樣奢侈地僅僅將傳送陣拿來跨越樓層……基本上只有那種非常大的公會,比如魔法師公會戰士公會傭兵工會等等的總部,或是一些非常古老的極高的巨型圖書館才會擁有。

  由這一點可見,紅狼傭兵團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崛起,除了傭兵們上下一心以外,就是這龐大的財力支持了。

  這一天,各種各樣藥劑所散發的味道在空氣中不斷地飄散,可每當傳到旁邊另一個藥劑師的試驗台前時,就會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給擋住,不至於將另一邊的藥劑味道混淆,影響藥劑師們對氣味和火候的把握。

  藥劑師們彼此之間並沒有太多的交談,都是默默地為自己的坩堝或者燒杯不時地增加一點或者減少一點粉末液體之類的。

  幾乎每個檯子前面都只有一個人——這也許也是為了對自己藥劑的配方的保密性,只有一個檯子前面站了兩個。

  一個是夾雜著灰色的深褐色短髮的年長者,另一個則是有漂亮銀色長發的年輕人。兩個人同時盯著還在汩汩冒著水泡的坩堝,全神貫注的,不時間或交談兩句。

  「埃羅爾,經過昨天的解說和示範,你可以講明溶血藥劑的配方與調配過程了嗎?」年長者這樣問道,面上的神色有些嚴苛。

  年輕人溫和地笑了一下,開口說道:「常見的可可草三份、古牧魚的前須兩根、日色草的葉子一份、絡絡木的根莖一份,還有三色鳥的羽毛茸一份。」他頓一下,「至於調配……可可草和古牧魚先放,並且加入雪水五十份,等到坩堝裡冒出五個水泡的時候放入日色草,七個水泡放入絡絡木,水泡徹底佈滿了整個坩堝的時候放入三色鳥的羽毛茸……然後默數三個藥劑時,迅速熄火,將所有液體傾倒在另一個冷卻的坩堝裡,分瓶裝好。」

  他說的時候沒有經過太多考慮,但又絲毫不錯,可見記憶是非常熟練的,所以在年長者聽完以後,平日裡比較嚴厲的他目光也不自覺緩和了些許。

  「你說得沒錯。」年長者這樣說道,「你要記得,作為一個藥劑師,如果在調配藥劑的時候出了任何一點差錯,都會導致藥材的浪費……而你只要還想要觸碰藥劑,這就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他說到這裡,聲音又變得嚴肅了,「還有,配置藥劑是一門十分精細的活兒,萬一我們做藥劑師的出了一點錯——哪怕是調配出來的藥劑顏色誤差相當小,也可能會讓服食了我們藥劑的人受到不可逆轉的傷害!所以,一定要嚴謹!」

  明明說對了新學藥劑的所有內涵、而之前對另一種藥劑的試驗也完全成功了的,卻還被指導自己的人這樣聲色俱厲地警告了一頓,但是被指導的年輕人卻沒有露出一點不滿來,而是笑容不貶地點頭應承:「當然,我會的。卡密老師,請您放心。」

  「很好,那麼我們繼續。」被稱為「卡密老師」的年長者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接下來我會慣例地給你演示一種新的藥劑,再之後就是對你所需要的鬥氣緩解藥劑的解說……前一種藥劑是基礎,你必須掌握,而後一種藥劑則全看你自己,在你離開這個地方之前,能學到多少就算多少了。」

  年輕人露出個有禮的笑容,輕輕頷首:「多謝您的教導,卡密老師。」他這樣感謝著。

  這個銀發的年輕人,不用說正是提出要來「感受一下藥劑的奧妙」的阿洛了,雖然他之前能夠得到觀看這位卡密老師——在紅狼傭兵團建團以前就與法爾非與卡爾加十分熟悉、現在更是成為傭兵團一份子的高級藥劑大師——的製作藥劑過程是全憑了卡爾加的面子,而現在他能夠得到稱呼「卡密老師」的允許和接受對方毫無保留的教導,就全靠他自己虛心求教以及偶爾一些能夠讓卡密大師突發靈感的「隻言片語」了。

  還是要從他決定抓住機會像這裡的藥劑師們請教有關藥劑學的知識的時候說起。他從卡爾加的口中聽到了一個「鬥氣緩解藥劑」的名詞,據說這是一種非常難以配置的高難度的藥劑,不僅過程十分繁瑣,而且所需要掌握的知識也是包羅萬象,稍一不慎,就是絕對的失敗……只有通過了藥劑師公會認證為高級藥劑師的那麼寥寥數十人中的佼佼者,才有可能會配置這種藥劑。

  而這種藥劑的功效也是無比神奇,它能夠讓一個「走火入魔」——在這片歐亞大陸上被稱作是「鬥氣暴亂」的戰士瞬間平靜下來,毫無後遺症地恢復正常,非常地奧妙。

  且更巧的是,就在紅狼傭兵團的十個藥劑師裡,就有這麼一個非常厲害的藥劑大師在。卡爾加隱晦地表示,如果阿洛需要,他可以讓他有一個接近這位藥劑大師的機會——這也就是他所能夠做的極限了。

  阿洛的第一反應,就是希望看看在這個異世大陸上已經成為有名分類的藥劑學上,是不是能夠找出以修真界的方法無法輕易解決的問題的方法——就像流牙現在的鬥氣。藥劑學有這麼多年的歷史,又能夠發展成如此複雜的學科,總是會有特別的功能的吧?而關於鬥氣與藥劑的研究……阿洛覺得,無論如何,對方都會比自己這個連修真之道都是自己摸索的半吊子要強得多。

  於是阿洛很愉快地接受了卡爾加的好意,他並不是一個迂腐的人,而且以他個人來說,對於像卡爾加這樣有著另類的純粹的人,他也是有著一定好感的。

  而得到了旁觀的允許後,阿洛幾乎是目眩地盯著卡密大師無比優雅的調配藥劑的動作……與修真之道做個類比,在進行修行的時候,當修行者突破了某個極限,就能夠察覺到天地之間的一種玄妙的規律,而他本人在不經意之間也會隱隱地散發出那種相合的味道,而這位藥劑大師在調配藥劑的時候也是如此,他的動作也好像經過了千錘百煉一般,讓人賞心悅目的同時,還能隱約看到自己尚不可及的學識的深處。

  與此同時,在經過兩天沉默的旁觀以後,阿洛將調配藥劑與煉丹做出個比較,發現兩者在某些方面驚人的相似!只是在細節之上差別很大,可某些時候,卻又能夠殊途同歸……

  比如說,同樣都是要提煉,煉丹的時候需要金丹期修真者控制本身的丹火,以丹訣佐之,將所有藥材融成液體在面前融合,最終壓縮成丹,而不斷地壓縮,就不斷地有雜質被丹火氣化,消散於天地之間……能否成功全憑煉丹者的修為是否精純、以及心境是否穩定,是全憑自己主觀的。而藥劑師的提純,則是用各種其他的藥材、藥劑、或者人工以及其他各種相匹配的魔咒和魔法,也有一定的主觀性,比如藥劑師本人的熟練度等等,但更多則是靠藥物之間的客觀反應,還有配方是否正確,藥材的辨認之類。

  相比而言,前者煉製出來的丹藥藥效更好,但是對煉丹者本身的修為要求很高,而後者對藥劑師的修為要求不高,可是調配出來的藥劑的藥效就是參差不齊了……

  終於,在觀看到第三天的時候,阿洛開口提出了自己的第一個問題。

  「卡密先生,請問是否坩堝的材質不同,也會給藥劑的效果帶來很大的影響呢?或者說,一些不同材質的坩堝其實是可以在某些藥劑的調配中,跟那些藥劑所需要的藥材之間產生某種特殊的反應?」

  在聽到這個問題了,卡密才第一次正視了這個原本極不耐煩接收的青年。

  49.誰的幸福

  卡密一直都是一個很嚴格的人,對自己嚴格,對別人同樣嚴格。之所以在多年前會和當時不過二十出頭的法爾非和卡爾加混在一起,多半還是為了對方能夠為他提供足夠的藥材、以及那兩個人不凡的資質——就算不是在藥劑方面的。是卡密從來都不喜歡愚笨……換言之,他喜歡一切實際上很敏銳的人。

  而此時這個由卡爾加帶來的年輕人,一個區區五級的水系魔法師,原本是不被他看在眼裡的。不過好在對方的性格並非頑劣,而是能夠在他製作藥劑的時候保持安靜,這就讓他從反感變成了無感,而現在,他聽到這個直指中心、作為一個僅僅旁觀了三兩天的人應該絕對無法發現的問題後,才又將無感變為略有好感。

  是的,正如這個年輕人所說,所有的藥劑師大概都會有若干口不同材質的坩堝,它們能夠被串聯在一起工作,也能分開地、獨立地完成藥劑的提純和混合,而對於一些很特殊的藥劑或者藥材,的的確確,是有特定的坩堝與之對應的。

  於是在當時,卡密對著面前的年輕人點了點頭:「你的猜測沒錯,年輕人。」他終於肯抬起眼看向他,「對了年輕人,你的名字是?」

  「我叫埃羅爾。」那個時候的銀發青年——阿洛這樣微笑答道,「卡密老師。」

  卡密沒有反對這個稱呼。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卡密就開始有意識地對這個青年進行考驗,甚至有了一些驚喜地發現對方竟然能夠熟記很多生僻的藥材的基本習性,儘管並不完備,但也是絕對下了功夫的……再後來,卡密對青年進行了教導,並且在幾天的學習中見識到對方對於藥劑方面驚人的領悟力,而逐漸真心將對方當做學生看待。

  自然而然的,當自己的學生提出關於高難度藥劑「鬥氣緩和藥劑」的時候,他也並不吝嗇地進行瞭解答。

  然而,也不知在哪一天開始,他發現教導了這個學生的後遺症——就比如說現在。

  「洛!」一聲充滿了中氣的高呼聲響起,緊跟著,是大門被一腳踢開的動靜。天知道為什麼明明被焊死了的特殊材料的金屬門會如此輕易的被人登堂入室!然後是面無表情的少年飛撲著闖了進來……儘管那身材高大得一點都看不出本來的年紀。

  再跟著,自己的學生被人狠狠地抱住了,與此同時,坩堝發出淒厲的慘叫,卡密不得不立即發出一個透明的防護罩,把那整鍋的藥劑蓋住——那可是只剩下半個歐亞時就可以完全成功了的!

  「流牙……」阿洛看著自己的藥劑學老師,露出個滿含歉意的笑容。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補償這位老師珍貴的藥劑才好。

  因為流牙的莽撞,所以總是會驚擾到卡密大師正在熬製的藥劑,導致熬製失敗,雖然以卡密的能力,會在眨眼間扔進去另一種藥材,成功地把失敗品變為另一種藥劑的成功品而沒有浪費藥材,但在當流牙第一次無意識搞破壞的時候,卡密卻是沒來得及反應的。事後,阿洛被卡密凶狠地斥責了一頓,但是在第二天開始,卡密卻會在這個時間積極地留意,儘可能在第一時間為坩堝蓋上「罩子」。

  說到這裡,阿洛又想嘆氣了。

  好不容易才讓流牙在法爾非那裡消耗他過剩的精力的,也正因為如此,初時的幾天內,就算到了夜間該睡覺的時候,流牙也只能老老實實地抱著阿洛沉沉入眠,根本沒有發揮他那小小的「餘熱」,可是不知為什麼,這幾天阿洛學習藥劑剛進入狀態,流牙與法爾非的戰鬥似乎也好像進入了狀態……每一天,阿洛都能嗅到流牙身上強烈的汗味,足見其打鬥之激烈,可是為什麼好像精神越來越好了?好到每次打完都開始到實驗室來堵人……

  果然,接下來的一幕也很熟悉。

  卡密一聲咆哮:「埃羅爾!」隨即就是連串的怒吼,「把你家的愚蠢戰士帶回去!每一次每一次都浪費我的藥材!快點把他領走!我實在無法再忍受他在我面前多出現一瞬!」

  流牙偏頭看了卡密一眼,隨即目光回到阿洛身上,臉貼著臉蹭了一下:「洛,我們回去吧?」

  大概這幾天的「對抗」和等待中,唯一的進步就是學會了徵求意見。,對了,或者還要加上可能稍微流暢了一些的語言,阿洛覺得,這或許是因為發育期到了而引起的成熟反應之一?又或者是,因為曾經失去、而現在可能漸漸有了找回預感的記憶……

  阿洛揉了揉眉心,掙開流牙的手臂——當然馬上被流牙抓住了手牽著,回身對著卡密彎下腰行禮:「卡密老師,今天打擾了……還有,請原諒流牙的無禮。」事實上,無論他之前要學習的是什麼藥劑、正好學到什麼樣的藥劑知識了,只要流牙出現,他就再也無法繼續下去了,只能告辭。

  而卡密的怒氣未退,隨便揮了兩下手:「行了,你們快走吧。」他說著,然後隨手扔了個瓶子到阿洛手裡,「用這個降一降你那愚蠢戰士的發熱大腦的溫度,讓他學會不要再這麼沒有禮貌地闖入研究人員的實驗室裡來!」

  阿洛接過看了看,果然還是一瓶清醒藥劑,專門壓制沸騰鬥氣的並且頭腦發熱中的戰士冷靜下來,效果沒有鬥氣緩解藥劑好,也不能有那麼強效的作用,但是卻是一般的戰士經常使用的中等藥劑,價格也是不低的。

  也只有嘴硬心軟如卡密大師的,才能夠在表現得無比討厭流牙的同時,還不忘記每天都給上一瓶在阿洛手裡。

  阿洛知道卡密其實還算是挺喜歡流牙的,至少,以他的個性和身份絕不會隨便理會自己無感甚至討厭的人不是麼?就連阿洛也是在相處了好幾天以後才博得對方好感,可是流牙卻能夠在第一次見面就毀掉一鍋上好的藥劑的前提下,還得到如此慷慨的餽贈。

  阿洛恭聲道了謝,就帶著流牙迅速走了出去,他並沒有讓流牙表達謝意,萬一卡密大師因此而惱羞成怒、再也不給流牙準備了怎麼辦?以阿洛現在才剛剛接觸藥劑學的實力,是根本無法配置這個難度不算太低的藥劑的。

  走出門,外面的拐角處有一個大約能容納四五人的玻璃罩,罩子的表面浮著許多小巧的、絢麗的魔法陣,和一些顏色各異的充滿了奇特感的文字,而罩子的底部則畫著一個很大的圓形魔法陣,如果仔細看過去,會發現它上面所有的圖紋居然都跟罩子表面的一模一樣!

  阿洛與流牙走到玻璃罩旁邊,罩子上溢出淺淺的波紋,水一樣的漣漪泛起,將兩個人的身體融了進去……只一剎那,他們就出現在罩中了。

  這個時候,流牙的半個身子壓在了阿洛的肩膀上。

  「下去。」阿洛微微僵了一下,但是馬上放鬆下來,「底樓。」

  魔法陣彩色的光芒亮起,眨眼間,兩個人就到了樓下。

  流牙剛走出罩子,就一把將阿洛收入懷中,整個人地蹭來蹭去:「洛!今天又打了!跟謝爾打!」

  誒?奇怪了,怎麼今天不是法爾非麼……

  阿洛有點尷尬地被流牙抱著猛蹭,總覺得沒辦法再和以前一樣自然,但無論他如何糾結如何困窘,流牙還是我行我素,完全沒把旁人看在眼裡。

  越來越霸道了……阿洛這樣想著。可為什麼我又妥協了?

  有些問題阿洛也想不通,對流牙,他總是將底線一再放低,或許真的是這些年產生的牽絆太多,讓他把前世今生的所有容忍度都放在了這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身上,也許也是因為當初知道了那個受傷的孩子失去了記憶,所以給了名字,所以給了最初的聯繫,所以給了信任……而後彼此的感情在不斷的相處中不斷地加深,到現在,他已經把流牙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他希望流牙能夠幸福,希望流牙能夠找到他自己的人生意義,希望流牙能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而現在,流牙已經有了成長的自覺,該懂得的東西漸漸充實著他的腦袋,總會有那麼一天,他學會所有的常識,能夠褪去或者掩藏野獸的味道,作為一個真正的人類活下去,甚至成為一個有魅力的出色的男人。到時候,他會找到自己的人生伴侶,會……離開自己身邊。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的話,也許自己會覺得惆悵的把?阿洛這樣想著,他從來沒想過禁錮流牙在身邊,即使修真的道路如此寂寞,即使他如此希望有一個人無論以什麼身份陪伴著自己,僅僅是陪伴就好。但是,他已經無法以自己為先,對他而言,似乎流牙的人生要更加重要了。

  自己和他的道路終究不同,自己將會在修真的路上一直前行,而流牙,則會在這個世界裡生老病死,或許輝煌,或許沉寂……當他需要離開的時候,阿洛知道,自己一定,會覺得捨不得……可又一定要放手。

  不知不覺地,兩個人已經進了房門。流牙抱著阿洛一起倒進浴池刷洗,又濺了兩人一身的水……

  而阿洛習以為常地坐在流牙圈起的兩腿間,抓起流牙的手腕,把靈力透進去查探流牙的「漩渦」,一邊輕聲問道:「流牙,你喜歡這裡嗎?」他說著,「你喜歡……紅狼傭兵團嗎?」

  50.是去是留

  流牙正眯著眼睛感受阿洛修長的手指觸碰在自己腹部的柔軟觸感,冷不丁被問了這麼個問題來,不由得愣了一下,沒有反應過來。

  「啊?」他口中發出這樣一個單音。

  阿洛也沒有不耐煩,只是輕聲再問了一次:「流牙,你喜不喜歡紅狼傭兵團?」

  流牙的背靠在浴池邊的瓷磚上,熱騰騰的水直拋到他的腰下,讓他的感覺很是愜意,加上懷裡很好摸的阿洛,怎麼看都是很享受的模樣:「嗯,還可以。」頓了頓,補上一句,「雖然,謝爾很討厭。」

  阿洛點點頭,收回手。他已經探明了,流牙身體裡那個漩渦依舊十分頑固地盤踞在丹田之處,但凡是流牙身上產生了新的鬥氣——比如他每次戰鬥過後激發出來的潛力,就會融進去,更加鞏固漩渦的穩定性。阿洛甚至可以看到,那些紅色的鬥氣絲絲縷縷地縈繞在漩渦周圍,就好像翻騰的血海一樣。

  這明明就是築基大圓滿,快要凝結金丹的跡象啊……如果忽略掉形成這個丹海的能量本質的話。

  不過看起來,對流牙沒什麼危害,每天的清醒藥劑似乎有某種引導作用,能讓流牙的鬥氣乖乖聽起話來,就跟阿洛的靈力作用相似。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中和劑?正好抵消了鬥氣中原本的暴戾成分。

  「那麼,流牙你願不願意在這裡多待一陣?」阿洛聲音更輕了,他讓流牙低下頭,幫他把打濕了的頭髮捋了捋。

  流牙眨眼:「待一陣?」

  「對。」阿洛再點一下頭,柔聲說道,「流牙,你長大了,有一些決定呢,我覺得應該對你說一說。」

  流牙聽到「長大了」三個字,不知怎地有些高興,像以前阿洛也經常說「流牙,你長大了」這樣的話,可是往往接下來的一句就是「怎麼又在撒嬌了呢」,雖然讓他心裡覺得暖融融的,但也有點異樣的感覺,可是今天不同,今天阿洛的下句卻是「有些決定要對你說說」……這不就是要跟他商量事情嗎?流牙突然感到很滿足。

  所以,流牙很認真地也點頭:「嗯,洛說,流牙聽。」

  阿洛看到流牙這樣重視的樣子,心裡不禁一軟,揉揉流牙的腦袋——於是流牙更高興了,要知道在他那天忽然發熱舔了阿洛之後,阿洛就從來沒有主動做過這樣親暱的動作了,比如剛才的捋頭髮和揉腦袋之類。儘管流牙這些年也沒少黏著阿洛,可心裡還是有一點不安的,他在想,他的洛是不是生氣了?不過現在洛終於又肯摸他了,就是沒事了嘛~所以,接下來的話,一定要好好聽才可以。流牙在心底默默地下定決心。

  流牙這樣乖乖垂著頭聽話的模樣,讓阿洛帶點寵溺地嘆了口氣,之前幾天的尷尬和無措好像就在這一剎那化為烏有……也對,流牙第一次「成熟」,當然是什麼都不懂的啊,而自己是他最親近的人,有什麼問題找自己詢問也是很正常的,因此,因為第一回「成熟」而導致有些控制不住地在自己身上蹭……也沒什麼太奇怪的……吧。

  阿洛雖然沒有經驗,可他看書多了總是有常識的,在很多普通人家裡,男孩子的成長也都是有男性的長輩來進行教導的呀~這只不過是自己所承擔的角色中不可避免的責任而已,對啊,是責任,不是早就這樣告訴自己了嗎……

  想好了一切,也總算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建設,阿洛對著流牙終於恢復了最初的自然。他放鬆了身體,和以前一樣靠在流牙的胸前,然後對他說起自己的想法:「流牙,我很喜歡紅狼傭兵團,這裡的人、這裡的環境都不錯。」

  是的,卡爾加和自己比較投緣,法爾非這個人雖說有那麼點……嗯,表裡不一,不過對待卡爾加卻是非常真誠的,對流牙也算盡心,而謝爾是自己第一個覺得可交的朋友,還有其他的幾個大隊長,也都是人品不錯的人,流牙在這裡跟他們多多接觸的話,不僅積壓在體內的鬥氣能夠隨著每天的比鬥而發洩出來,還能一直使用另一個對自己而言亦師亦友的藥劑大師卡密贈送的十分有用的清醒藥劑——而且,卡密十分有才學,如果自己能夠跟隨他多學習一段時間,當摸通了一些流牙需要的藥劑的使用方法之後,就不用完全只靠靈力為流牙中和鬥氣了。畢竟,那種險些被吸乾的情景太恐怖,不光是自己,流牙處在那種不可控的狀態也是十分危險的!而且如果對吸收他人的力量上了癮……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至於欠下的人情……阿洛心裡緩緩地嘆息,他總也是不會忘記的。

  流牙隱隱覺得阿洛是要說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就安安靜靜地聽他說,一點也沒有打岔,連手也只是安分地擁住阿洛的肩,而沒有亂動。

  阿洛頓了一下,又說:「我們在這裡也住了十多天了,流牙,我現在有兩個想法,需要我們在其中選擇一個。」

  「第一,是繼續留在這裡,我會繼續向卡密大師學習藥劑……這個對你的身體也是很有用的,但是呢,我們也不能總是在別人家裡當客人一樣白吃白住,如果可能的話,我會希望讓你跟隨法爾非他們一起去出任務,甚至如果有必要,會讓你掛在紅狼傭兵團的名下。」這條路當然有好處,可同樣的也就跟紅狼傭兵團有了不可分割的聯繫,而不像是從前,即便是朋友,但也不用共同承擔命運……要是加入了這個傭兵團,那可就不同了。

  阿洛有預感,如果他真的願意讓流牙進入紅狼,卡爾加和法爾非都是不會反對的,自己也會留在這裡,但多半卻是以藥劑師學徒的身份了……他早已發現,這個傭兵團裡不但只有戰士,而且連女性也沒有。

  流牙的金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阿洛的臉,面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可是阿洛知道,流牙的確是用心地在聽,而且也在想問題。

  所以阿洛微微笑了笑,開始說第二條路:「如果流牙你不願意留下來,我們就要離開了。我會在接下來的三天裡,儘量請卡密大師多教我一些東西……」比如關於鬥氣緩解藥劑和清醒藥劑的配方,他一定要記下來,而且還必須請卡密在他面前製作一次鬥氣緩解藥劑,好讓他把過程刻在靈識裡,方便以後慢慢回顧研究,「但是流牙,你身體裡的那個漩渦……你現在是能看到的吧?」

  流牙點點頭。

  「那個漩渦很危險,我很擔心它會給你的身體帶來不好的影響。」阿洛皺一下眉。雖然現在還彷彿一直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可畢竟斗氣不如靈氣溫馴,天知道現在自己的靈力和清醒藥劑都是能夠對它中和的,但是以後呢?可以保證一直沒有問題嗎?

  「如果離開,我就要帶你去一趟拉法爾莫城,據說那裡有最大的圖書館,會對所有擁有鬥氣或者魔力的人開放,在那裡,我想或許能夠找到一些資料。」

  「好了,流牙,你要選……」哪一條?

  還沒等阿洛把問題說完,他就被聽完了話的流牙猛然收進了懷裡,還用了很大的力氣,就像要把他勒進身體裡一樣。

  「流牙……怎麼了?」阿洛一怔,掙了一下問道。這種讓人窒息的抱法……

  流牙彷彿沒聽到似的再次收緊手臂,良久,才放開來,不過還是要把阿洛圈在懷裡的。

  「不知道。」流牙開口說道,他低垂的眼讓阿洛看得一清二楚,裡面的確透出的是茫然和一些不自知的疑惑情緒。

  阿洛也沒有多想,就笑一笑:「好了好了,剛說你長大了,就別像小孩子樣了。」

  流牙讓阿洛跟自己再靠近一些,才彷彿安心了一樣。他想了想:「我們走。」

  阿洛有點意外流牙可以這麼快選擇:「流牙不是挺喜歡這裡嗎?我看到流牙跟法爾非戰鬥的時候很開心啊。」

  「戰鬥,很喜歡。」流牙好像有點苦惱,「但是,洛不是我一個人的。」他說儘管還有點斷斷續續,可竟然也說出八個字的句子了,「每天洛都不在,我打完了,會想,就去找……很難找。」他似乎在絞盡腦汁地尋找能夠表達的言辭。

  「洛在那個,很亂七八糟的地方……」阿洛知道,他這是在說那個遍佈藥劑的實驗室,「門很重,奇怪的東西,很多。」這又是在說藥劑師們為了不影響藥劑的成功配製而隨手為自己佈置下來一些干擾魔法陣。

  「很煩。」流牙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洛跟很多人,說話。」然後眼裡閃過一絲戾氣,「流牙來了,都看不到!」

  說到後來,嗓門都不自覺拔高了一個調。

  「呃……」阿洛沒想到流牙積累了這麼多不滿,他想起流牙從自己撿來那天就與自己一直在一起,而自己這些天因為某些不應該產生的羞窘感而任憑自己陷入對藥劑的瘋狂學習中,對他有一點疏離……果然還是傷害到他了嗎?

  再想起自己承諾過再也不會冷落他的事情,阿洛突然覺得有點心虛。

  在阿洛仍在反省的時候,也就是流牙剛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後,就一把將阿洛抱了起來,胡亂抓起浴巾把兩個人的身子都擦乾了,連一件衣服都不給兩人披上,就這麼光溜溜地竄到那張大床上去了。

  「我們,睡覺!」流牙斬釘截鐵地說道,一拉被子,把兩個人都裹了進去。

  流牙沒有對阿洛說起的是,在看到阿洛溫柔笑著詢問自己選擇哪一條路時,不知怎地心裡就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莫名的情緒,一會兒黑暗,一會兒溫存,跟著就不自覺地弄痛了阿洛了……那一瞬間,他不想讓阿洛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51.離別

  三天以後,阿洛終於在卡密大師手裡拿到了清醒藥劑和鬥氣緩解藥劑的配方,也得到了一塊曾經卡密大師親手配製鬥氣緩解藥劑的影像水晶——這當然與卡密大師對流牙的喜愛和對阿洛一直以來的努力的讚賞有關。雖然沒能看到配製藥劑的現場——畢竟斗氣緩解藥劑的配製藥材太珍貴了,但是有個影像水晶能夠一直查看細節,已經是非常好的結果了。

  向卡密大師道過謝以後,阿洛笑著壓下流牙的頭,讓他對準卡密大師行了個禮,而卡密大師雖然素來是板著臉給人以十分嚴苛形象的、卻在流牙說出「謝謝」兩個字的時候,老臉倏然發紅,下一刻,就趕蒼蠅似的把兩個人趕出去了。

  期間,就連其他一直醉心研究、從來不管這邊事情的其他藥劑師們也回頭看過來,使得卡密大師更加惱羞成怒、大聲咆哮……

  紅狼傭兵團最核心的帳篷裡,空蕩蕩的只站了兩個人。

  卡爾加對於阿洛突然的辭行感到很意外。

  「怎麼突然要走了?在這裡住著不好嗎?」他的聲音陰測測的,臉色也是陰沉沉,看起來不像是挽留客人,反而更像要趕人走一樣。

  不過阿洛當然不會這樣認為,卡爾加陰鬱的表面下的確有著誠摯的關切,不過似乎也有幾分瞭然。

  「在這裡住著很好,只是我必須走了啊。」阿洛微笑著說道,他的眼睛瞥向流牙,含著一些可見的溫柔。

  卡爾加皺眉:「你的流牙在這裡,對他的身體會很好。」

  「嗯,我知道。」阿洛笑了笑,「不過,流牙好像覺得有點悶了……」因為他把卡爾加當做了好友,說話間就不會過分客氣,也沒有拐彎抹角。

  卡爾加很滿意阿洛的直白,但又覺得他對那個叫做「流牙」的小子有點太縱容了一些:「埃羅爾,你不該什麼都依著那個小子的。」

  「流牙還小。」阿洛笑道,隨即想到了什麼,又有些嘆氣,「不過現在也長大了,再過一段時間,大概就更能給自己拿主意了吧……」

  他還沒發現自己這不捨的模樣像極了捨不得雛鳥離巢的雌鳥,但是卡爾加發現了,不禁撇了撇嘴,覺得自己這位朋友前途堪憂。

  怎麼看,那隻叫做流牙的傢伙的發展趨勢也跟自己身邊的這只沒兩樣,但自己可不會任他爬到自己頭上來,而這位朋友再這麼心軟下去,恐怕就什麼也剩不下了……真是的,明明就不是個喜歡跟人接近的,卻讓人幾乎把距離弄得絲毫不剩了。

  這時候,一顆紅色的大頭冷不丁擱上了卡爾加的肩膀,笑嘻嘻地開口說道:「嘿,你們兩個在這裡說什麼呢?都不讓我和流牙過來!」幾場架打下來,他倒是跟流牙混熟了,而流牙對他也不排斥。

  卡爾加一邊為自己新朋友未來的遭遇惋惜,一邊看這個突如其來的傢伙不順眼,一下把那顆大頭扒開,不去看他腆著臉的笑模樣。

  「也沒什麼,就是在這裡叨擾太久了,過來辭行而已。」阿洛露出溫和的笑容。他在面對法爾非的時候,就沒有面對卡爾加的隨意了——儘管法爾非總是笑容燦爛,他卻對法爾非有著莫名的警惕與防備。

  同時卡爾加也白了法爾非一眼:「我在留客,你看不到嗎?」

  「現在看到啦!」法爾非接收到白眼,但是也不見受半點打擊。

  阿洛看兩人的互動,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一些:「法爾非,流牙還在外面嗎?」其實他更好奇的是,為什麼流牙沒有跟進來,這實在不太像他以往的作風。

  「那小子在外面蹲著,不過看起來好像沒什麼耐心了。」法爾非改摟住卡爾加的脖子,咧嘴一笑,一口雪白的利齒。

  「看來是等急了……」阿洛失笑,接著一抬頭,「卡爾加,那就這樣說定了吧,流牙身體裡的小毛病還需要解決,我得跟他盡快上路了。」

  「可是流牙他現在不要緊嗎?」卡爾加正色道,「埃羅爾,你可以不用隱瞞我,你們要去哪裡?我也許可以幫上一點忙。」

  「拉法爾莫的圖書館。」阿洛回答,「那裡有幾乎囊括了一切的知識,我想我應該可以在那裡查到一些有用的東西。」

  「最大的圖書館嗎……的確還算個好選擇。」卡爾加沉吟道,「卡莫拉魔法學院也在那個城市,那裡鬥氣強悍的老師很多。」如果圖書館查不到,就近讓流牙入學也不錯。

  「是的。」阿洛和卡爾加的想法一樣,只不過,他更希望的不是流牙去學院學習,而是能夠尋找一位優秀的導師對他進行教導,順便自己也要旁聽,把鬥氣的系統知識與在圖書館裡尋找到的資料結合起來,看是不是能找出流牙身體裡漩渦的由來。

  卡爾加看著阿洛篤定的神情,想了一下,才點頭說道:「好吧,這個時候你們離開……也好。」

  阿洛不太明白卡爾加的意思,但是卡爾加卻緊接著拍開法爾非的手臂說:「喂,你去寫封信。」

  「你知道應該寫給誰對吧,法爾非?」

  法爾非心領神會,走到桌子後面,抽出一張看起來很昂貴的羊皮紙,而且居然還拿出了很貴重的魔法墨水和一支金筆。

  阿洛有些不解,不過還是安靜地站著等待。

  不一會,法爾非就在羊皮紙上寫滿了字,然後在兜裡掏來掏去,然後朝黑髮的男子燦爛一笑:「卡爾加,我找不到我的印章了!」

  卡爾加沉默地在自己身上摸了一把,扔了兩塊硬硬的東西過去,被法爾非一抬手接住:「順便把我的也蓋上。」

  「好,沒問題!」法爾非答應著。

  這是……魔法印章?倒是阿洛吃了一驚。

  不過他驚異的不是兩個人有這個,雖然魔法印章是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才能申請的,且必需經過其職業所在公會——至少兩個——的共同認證才能頒發,但是像法爾非和卡爾加這樣八級以上的戰士,通過戰士公會和傭兵工會雙方認證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只是這種印章正是因為十分珍貴,所以只有印章的主人本人才能使用它,可是現在,卡爾加卻如此隨便地讓法爾非幫他印?

  還在狐疑間,法爾非已經大咧咧地蓋好了章子走過來,攤開了往卡爾加和阿洛兩個人面前一擺。

  阿洛看到末尾處,那裡並排有兩個小小的章子,都是血紅色的狼型圖案,只不過一個凸顯了紅狼的爪,另一個凸顯了紅狼的牙,正好代表兩個人的身份。

  而這封信抬頭的提名是「老師」,落款則是法爾非,信的內容不外乎如果看到了前來的兩個人——並且略略描述了阿洛和流牙兩人的相貌,就請老師多加照顧之類。

  卡爾加見阿洛看完,就把羊皮紙捲成卷,再用一根金色的絲帶綁在上面,只見金色的光芒一閃,絲帶變成一圈魔法咒文,緊緊地束縛了這封信。

  「埃羅爾,如果你一直找不到滿意的人選或者合適的解決問題的方法,就去找卡莫拉魔法學院的一個鬥氣原理教授,送上這封信,他會給你們幫助的。」卡爾加把羊皮紙卷遞過去,慣常陰森的面上掛上一絲笑容,「不過,你要對他恭敬一點,他的脾氣不算太好。」

  「……好。」阿洛接過來,收到儲物戒指中,然後對著卡爾加也真誠地笑了笑,「卡爾加,從現在起就要分道揚鑣了,我想知道,你有沒有想要的東西呢?也許我會帶著流牙四處走,說不定可以遇到。」

  投桃報李。阿洛只要轉動金丹就能看出法爾非身體中能量的飽和,想來應該是突破在即,而且,這大概也是卡爾加說「離開也好」的原因之一吧?緊跟著恐怕卡爾加也要走到那一步了……阿洛發現紅狼傭兵團最近接受的任務多半與藥材有關,或者就是在為兩個人搜刮能夠在提階時過度流失的力量和血氣吧。

  「百葉草。」卡爾加說,「這個是我需要的,但是不需要埃羅爾你刻意去尋找什麼,只是如果遇到了,就幫我留下來吧。」朋友之間應該有來有往,他的確做了些事情幫助阿洛,所以阿洛現在提起幫忙,他就算沒抱太大信心,也會接受這份好意。

  「好,我會幫你注意的。」阿洛笑著點頭,「謝爾他們都出任務去了,我也不多做打擾,這就和流牙一起離開,等他們回來了,卡爾加,還要勞煩你替我道別。」

  「這個當然沒問題。」卡爾加一抬眉。

  結果法爾非卻大笑起來:「哈哈哈,還是我去說吧,卡爾加會因為離愁而嚇壞人的!」

  卡爾加剛起了點離別的情緒,馬上被徹底打斷,隨即一抬腳,又一次把法爾非踢了出去。

  阿洛也笑了:「那麼,也請法爾非一併幫忙吧。」

  剛說完,就全不顧卡爾加鬱卒面色地轉身往外走去:「卡爾加,我們以後再見!」

  帳篷外的流牙的忍耐已經要達到極限,剛好想要衝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銀發的溫潤少年快步走出,他一高興,猛然撲了過去。

  阿洛笑著揉揉他的頭,主動拉起他的胳膊,映著明媚的日光朝前走去……

  之後,就要真正踏上兩個人的旅途了。

  52.背著趕路

  一條還算寂靜的大道上,有一道黑色的影子帶著凜冽的風直刮了過去,引得路上行人紛紛側目,頭髮更是被吹得滿天亂舞,都不自覺地發出「咦」的低呼聲。

  不過即便是撐起眼看過去,也是瞧不見那影子的真身,反而被捲起的黃沙滲到眼睛裡,流出好大幾滴眼淚來。

  「慢……」點。

  而那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嗓音,就這樣消散在風裡。

  良久,黑影倏然停了下來,在一處偏僻的林子外面,頓時風和沙也靜止了。

  這才看清了那黑影的本來面貌,是個有一頭散亂黑髮的高壯男人。

  這個高壯男人停住時,滿身的剽悍氣息卻是停不下的,依然震得人心裡發怵,這男人本身也不是像正常人那樣僅用雙足奔跑,而是四肢並用,呈野獸伏地之狀,而更讓人詫異的,是他的脊背上居然趴著個銀色長發的青年,正摟著他的脖子喘氣,看起來似乎挺不習慣的。

  不用說,這就是離開了紅狼傭兵團的阿洛和流牙了。

  阿洛呼吸均勻了,就支起身體,從流牙背上跳下去,而流牙也一跳起來,趁著阿洛落地不穩,一把把他抱在了懷裡。

  「流牙,你太胡鬧了……」阿洛揉一揉額角,很無奈地嘆氣。

  話說當日,阿洛在揶揄了卡爾加幾句話後,就頭也不回地拉著流牙跑路了,後來被追上來的法爾非兩人送出去,就踏上了前往拉法爾莫城的道路——然而,他們忘記了帶上之前買的代步的多羅獸,只好一路步行。

  走了一個半天以後,兩個人之間也沒太多話說,但是流牙卻突然開口了。

  「洛,累不累?」流牙的手按在阿洛的肩頭,讓還在往前行路的阿洛停下腳步。

  阿洛微微愣了下,隨即搖頭笑道:「不累啊。」這個是真話,因為有靈力傍身,他是真沒覺得多累。

  流牙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眉,金色的眼炯炯有神地盯著阿洛的。

  阿洛明明白白地從裡面看到了不讚同。

  「好吧,我可能有一點累。」為了不辜負流牙的一片關心,阿洛就只好點點頭。

  流牙眼睛「噌」一下更亮了,跟著慢慢蹲到阿洛身前:「上來。」

  啊?阿洛看著那片寬闊的背脊——流牙果然長大了,不過下一刻,又覺得有點哭笑不得:「這個就不用了吧……」

  流牙姿勢不變,回頭理所當然地說:「洛累了,所以流牙背。」

  問題是我不是真累了……再說就算真累了,也不至於大白天的被人背在背上吧……阿洛有點苦惱了。

  「流牙不累嗎?其實我們可以慢慢走,要不然休息一下也行。」阿洛嘗試著對流牙講道理。

  流牙在某些方面很執拗:「流牙要背洛!」

  「……」阿洛盯著流牙的脊背,一時無語。

  等了一會,流牙有點不耐煩了:「洛,上來!」

  「……好吧。」阿洛再次妥協,矮下身,伏在流牙的背上。

  可沒想到,他剛剛上去,流牙就身子往前一弓,「咻」地一聲竄了出去!

  阿洛一驚,沒來得及做什麼,只反射性摟住流牙的脖子,才勉強讓自己沒掉下去,一句話都沒能說完整。而流牙就像是進了林子的野獸一樣,撒著歡兒朝前跑,那速度、那動作都凌厲得很,一眨眼就奔出了很遠。

  耳邊的風呼呼作響,阿洛只好挨近了流牙的背,癲狂的風帶走了流牙身體上的溫度,阿洛擔心流牙會因此受罪,就用運起靈力在兩個人體表附上了薄薄一層,總算是多了幾分暖意。流牙感受到阿洛的心思,更是興奮,這一跑,就是一天一夜沒有停歇……

  當流牙的情緒終於發洩完了停下來的時候,阿洛的靈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趴在流牙的背上一時緩不過氣來,這靈力有出無進的,直到能站起來了,他也覺得身上有點疲憊了。

  所以,等流牙也站起來把阿洛攬住的時候,阿洛也就放鬆了靠上去。

  他想著,如果下一次再出現這種情況……其實「縮地成寸」也是很好用的,而且以自己金丹期的實力,絕對可以帶動流牙一起走……可不能再讓流牙這樣了。

  而就在前方不遠處,已經隱隱能看到城市的影子,阿洛歇了會,拍拍流牙又埋在他肩窩裡的毛茸茸的腦袋,微微笑了笑:「流牙,你的速度倒是很快啊,我們晚上不用搭帳篷了。」

  流牙被誇獎了很高興,他蹭了蹭阿洛的掌心,悶聲說道:「我不喜歡洛睡帳篷。」

  所以才跑這麼快的嗎……阿洛失笑,跟著又有點感動。

  「好了好了,那我們就快快去前面的城市吧……還要給你再買幾件皮甲,不能再穿一樣的了……嗯,也許還要再看看有沒有其他的武器適合的,一些必要的藥材也需要備下一切,還有坩堝什麼的……」

  阿洛輕柔的聲音迴蕩在流牙的耳邊,流牙滿足地聽著這讓他無比愉悅的嗓音,牽著阿洛的手,什麼也沒有說地大步朝前走去。

  喀麥爾城,一個中等的城市,還算繁華。

  作為一個處於去三個著名魔武學院的樞紐——或者說交叉點的城市,這裡的人流量是很多的,基本上所有有點名氣的商會都在這裡有自己的店舖或者商行,主要做的也就是求學者的生意。還有一些稀罕玩意兒也不少,甚至還能在這裡見到一些有智慧的類人生物,讓人嘖嘖稱奇。

  這一天,城裡來了同行的一個戰士和一位魔法師,從他們的衣袍和年齡上很容易就能看出他們的級別不高,而這樣的人,在這個到處都是求學者的地方,真算不上多麼出奇的,所以他們的到來也同樣沒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只是其中那個戰士的個頭確實不凡,身上流露的氣息也剽悍了點,看起來是見過血的,因此有些時候,又會讓人多看一眼。

  阿洛和流牙進了城,直接找了一家酒館吃飯。

  酒館的店長是個很魁梧的壯漢,敞露的胸膛上還有幾條明顯的刀疤,看起來應該是早年做過傭兵的,後來有了點積蓄就開了這個店,想過一點安穩的生活——從他身後那位忙來忙去的雖然年紀有些大了卻依然婉約女子身上就能看出。這大概,又是個英雄美人的故事?

  魁梧的店長說話也粗聲粗氣,但是態度卻是很和善的,有一種經歷時光而積澱下來的穩重與平和:「嘿,兩位要吃點什麼?」

  「流牙?」阿洛朝店長笑了笑,卻沒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自己對面的高壯青年——流牙在紅狼傭兵團待了這麼些日子,因為總是跟人比鬥,種種刺激下來又拔高了許多,從他現在的外形來看,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稱他為「少年」了的。

  流牙側頭想了想,說:「洛說了算。」

  阿洛有些好笑。

  流牙這傢伙雖然從以前起就見識過許多魔獸,也跟它們進行了很多次戰鬥,可估摸著到現在都還是一種魔獸的名字也不記得,問他吃什麼,還真是為難他了。

  於是阿洛回頭看向店長,溫和一笑:「全熟的塔拉拉野豬,要……」考慮到流牙現在的食量,阿洛頓了頓說,「六頭。」

  也許是見過的人多了,魁梧的店長並沒有露出什麼意外的神情,而是居然很粗獷地笑了兩聲說:「年輕人長身體,多吃一點好啊!」

  阿洛看流牙一眼,深以為然地點頭,而後才報出自己要用的飯食:「一杯白水,外加一碟水果,一盤素飯。」這個是一般魔法師的標準食譜,他不想讓自己表現出有什麼不同。

  「好,一份套餐。」店長用筆在紙片上記下來,又朝流牙齜牙一笑,「這位漂亮的小夥子不要來一杯嗎?」

  流牙的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看向阿洛。

  阿洛笑容很溫柔,但是流牙的目光卻一點一點黯淡了。

  因為流牙的酒品問題,阿洛是堅決不准流牙再在大庭廣眾之下喝酒,所以這個無論如何也不會心軟,他別過頭不去看流牙的眼神,而是對著店長一笑:「酒就不用了,多謝店長的好意。」

  魁梧店長的笑容更大了一些,視線在阿洛和流牙身上左右看了幾遍,直到阿洛有點微微的不自在了,他才轉過身亮起嗓子喊起來:「要六頭全熟塔拉拉野豬和一份魔法師套餐!」

  櫃檯裡的婉約女子柔柔一笑,就走進裡面報菜去了。

  在等待食物烤好的時候,流牙有些無聊地擺弄桌上木筒裡的鐵勺,發出清脆的叮叮聲,阿洛看他玩得高興,就帶點無奈地笑笑,隨他去做了。

  這時候,酒館的門又被人推開了,接著走進來幾個年紀不大的少年少女,彼此交談著,帶來一陣活潑的氣息。

  魁梧老闆又過去迎接客人了,阿洛只往那邊看了眼,就沒有多做注意了。

  沒過多久,有幾個穿著廚師衣服的健壯男人抬出兩頭烤好的塔拉拉野豬,剩餘的還在火上溫著,要等客人吃完了才送過來,以免飯食冷卻。

  流牙二話不說地抓起一隻大口啃食,兩手抓著烤肉嘴角的油脂不斷地流下來,阿洛微笑看著流牙吃得滿處狼籍,但是一點責備的話也沒有。

  現在正是大多數人都吃過了午飯的時間,整個酒館裡只有兩桌客人,流牙這邊吃得很高興氣氛很溫馨,可另一邊,卻不知怎地突然發出了很大的嘈雜聲。

  53.酒館爭執

  「嘩啦——」那是桌子被掀翻的聲音。然後又是「嘭」地踢桌腳聲和「轟」地砸椅子聲,乒乒乓乓鬧哄了一場。

  流牙現在除了對手裡的烤肉感興趣以外什麼也不在意,但是阿洛卻抬起頭,往那邊看了一眼過去。

  「做我的弟弟!」這是個嬌蠻的女聲。

  「你自己都還沒長大呢,怎麼能當人家的姐姐?應該讓古瑞伊跟我回去的。」另一個女聲輕輕柔柔,但是語氣裡的嘲諷是怎麼也少不了的。

  「你又有多大啦?還不是只比我多兩個月而已!」嬌蠻女聲繼續叱道,火氣似乎很大。

  「兩個月也是大,再說了,想做人家的姐姐就要有個姐姐的樣子,你看看你,現在哪裡像個『姐姐』?就是別人家的妹妹都不像你這樣……嗯。虧你還是……呵~」輕柔女聲故意在「姐姐」兩個字上加了重音,她倒是沒有發脾氣,也沒有吐出一句難聽的話,但就是能讓人火上加火。

  「兩位……不要吵了……」其中還有一個弱弱的聲音被遮掩,如果不是阿洛身具靈力,恐怕也是聽不到的。

  這麼大的動靜在屋子裡迴蕩,當然也驚動了那位魁梧的店長,他「霍」地一下站起來,大步就往那邊走去。

  「四位客人!!」那聲音洪亮,簡直就像雷鳴一樣,震得桌子上的刀叉都抖了三抖。

  正在爭吵中的人也都齊齊看了過來。

  擁有嬌蠻聲線的少女長相十分豔麗,一頭金色的長發紮成了馬尾高高豎在腦後,膚色雪白,圓圓的眼睛湛藍而又明亮,殷紅的嘴唇豐潤而又飽滿,正兩隻手握緊拳頭瞪著她前面的另一個人——雖然現在好像要噴出火來似的,但看起來卻沒什麼心機的樣子。

  而另一位少女則有一頭淺褐色的長發,柔順地披散在身後,皮膚一樣白皙,五官也很清麗,但是有一雙略顯凌厲鳳眼,就一下子破壞了這種柔軟了。她此時端坐在一張完好無損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熱飲,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與嬌蠻少女的火氣正盛剛好相反。

  而被夾在中間的,是一個翠綠短髮翠綠眼睛的少年,年紀看起來比兩個女孩子還要小上一些,長相比起她們而言居然還要更勝一籌,但是氣質稍顯柔弱,在兩個女孩強勢的爭奪下,有一些怯怯的感覺。

  另外一個少年翹著腿,距離這個戰圈頗遠,大概年紀也和兩個少女差不多,只是五官冷硬,不太愛理人的模樣。

  在魁梧店長的大嗓門之下,之前的吵鬧似乎也進行不下去了,兩個女孩子的目光「嗖」一下瞟過來,狠狠地紮在店長的身上,碧眼少年彷彿鬆了口氣,冷硬少年撇一下嘴,口中嗤笑一聲,馬上地,兩個女孩子的目光又齊齊刺在他的身上。

  魁梧店長見多識廣,當然不會被兩個女孩子的眼神嚇到,反而像個金剛一樣的杵在他們前面,粗聲說道:「四位客人!請問是不是對小店有所不滿?!」

  也許是怕自己的男人惹到不該惹的人或者讓店裡的聲譽受損之類,店長的妻子也快步走過來,輕言細語地說道:「幾位客人,是我們招待不周,如果有什麼不高興的地方,還請一定要指出來啊。」

  「沒什麼沒什麼,我們只是有點小小的口角而已。」還是淺褐色長發的少女先開口了,她對著店長夫妻輕柔地笑著,「店長和夫人請不要介意,至於造成的損失,我們一定會有所賠償的。」

  「是……是啊。」碧眼少年有點結巴地說著,「我們不是故意的……您……您……對不起。」

  少年的身上透著股很安寧的氣息,阿洛竟然覺得有點熟悉,仔細看過去,卻發現少年的耳朵與尋常人不太一樣,是尖尖的,而且在這樣說話的時候還有小幅度的顫動,加上臉上的一抹嫣紅……看起來很害羞很靦腆。

  ……精靈?

  店長夫妻顯然這下也看出來了,在歐亞大陸上行走的精靈雖然不少,但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看到的,精靈們從來都與世無爭,愛好和平,可能有的時候有一點高傲,但還是很受大眾喜愛的。而這個精靈……按照人類的年紀來看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小小的還是個幼崽,又是這樣弱弱地道歉,讓人真不忍心為難他。

  所以,就連看起來很生氣的魁梧店長也不自覺放低了音量,說一句「那客人們慢用」,就和妻子重新回到櫃檯後面去了。

  阿洛對那個精靈有點在意,不免多看了兩眼,但是正在沉思的時候,卻覺得有人拉了自己的袖子。阿洛收回注意力,就看到一隻油乎乎的手正扯住自己的袖擺——是流牙。

  流牙的另一隻手裡還抓著一條豬腿,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阿洛。

  「怎麼啦?」阿洛看他這樣子,不禁有些失笑。

  流牙看到阿洛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就沒說什麼,放了手繼續吃。讓阿洛一時有點啞然。

  不過好景不長,沒多會,那邊就又傳來了劇烈的響聲,緊接著而來的是一聲不容忽視的呼痛。

  「嘶……」

  還有兩個女孩子更加激烈的爭奪聲。

  「做我的弟弟才是最好的!」提高了一個調的嗓門。

  「哼,你說笑的吧?憑你要怎麼當姐姐啊,當然是我。」這是已經拋棄了之前的「文雅」的另一個嗓音。

  「不要爭了……」至於精靈……他的聲音已經被兩個女孩子的全盤壓住了。

  阿洛微微皺了下眉,略轉頭,就看到兩個女孩子都站了起來,一人拉住精靈少年的一隻手,竟然都在努力地把他往自己方向拽。

  精靈精緻的小臉都皺成了一團,似乎是痛得很,但是又不好掙開的樣子。

  阿洛再看向另一個始終沒有加入這場鬧劇的少年,他不知什麼時候坐到另一張桌子前面,正把自己的大劍拿出來慢慢擦拭,就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

  不過這是屬於朋友之間的玩鬧,在場的每一個跟他們熟悉的,所以雖然店長妻子眉目間很有些不忍,但是也不能強自上去做些什麼。

  阿洛也搖搖頭,沒有多管閒事的意思。

  兩個女孩子越發能鬧了。

  「我是姐姐!」

  「我才是吧~」

  「我是!」

  「我才是。」

  你一拉我一扯的,精靈的眼睛裡已經泛起了淚花,可兩個少女還是沒準備放過他,在彼此爭執不下的時候,冷不丁都湊到他面前:「古瑞伊,你說,你比較喜歡誰做你的姐姐?」這句問話,倒是有驚人的默契了。

  精靈左看看,右瞧瞧,一個也不敢得罪。他現在很後悔,實在不應該剛遇到對自己友善的人就隨便跟人做朋友的……好可怕……

  那邊的冷硬少年看精靈這個樣子,冷冷哼了聲,精靈明顯是聽到了的,可奇怪的是明明這麼難受了,卻一點也沒有向那個少年求助的意思,反而因此抿起了嘴,顯得有些倔強起來。

  「我不知道。」精靈鼓起臉說。

  兩個女孩子對視一眼,隨即都不屑一顧地扭頭,在酒館裡到處打量,同時把視線落在了正在有一勺沒一勺吃素飯的阿洛身上,但很快又因為兩個人的目標一致了感到不爽,雙雙對瞪,才拉著精靈的手,三兩下越過地面上的一片狼藉,跳到了阿洛的面前。

  阿洛察覺到有人來了,就抬起頭笑了笑:「幾位……有什麼事嗎?」

  淺褐色長發的少女很淡定,金發的少女臉蛋漲紅,而精靈少年則滿眼委屈。

  阿洛不知道這幾個人用意,就站起身,很禮貌地再次詢問:「如果有事的話,請直說。」

  一直走過來了才發現自己有點冒昧,可是在看到彼此的時候又覺得氣不打一處來——這大概就是這兩位少女最近的心情了。

  金發少女的脾氣果然更壞一些,她馬上就拋棄了無用的情緒,指一指淺褐色頭髮的少女,再指一指自己:「你幫我們看看,我跟她,誰做他……」又指一下精靈少年,「……的姐姐比較好?」

  我覺得你們兩個誰也不好……阿洛帶點同情地看一眼精靈——他的手腕上已經被摁出了幾個紅色的指印,尤其以金發少女為甚,看起來,她們的力氣並不小。

  就在阿洛還在措辭準備婉拒的時候,淺褐色頭髮的少女就發現不對勁了……剛才被挑釁了所以沒注意到,一時衝動地跑過來,可眼前這個人,並不是一個隨隨便便就能輕言侮慢的。她在這時候清楚地看到了,面前這個看起來很清秀的青年穿的是黑色的屬於魔法師的長袍,而且,從他微微抬起的袖口可以看到裡面的好幾個金色斑點……四級魔法師,而且是年紀這麼輕的四級魔法師!

  淺褐色頭髮的少女一時猜不到阿洛的來歷,在做出了這麼失禮的事情之後,不自覺地就有些後悔了。

  可是金發的少女卻沒有注意到這麼多,她看阿洛一直不回答,覺得有些惱了,伸出手,就要再抓阿洛的手腕。

  然而,在她剛伸出手的剎那,就被另一隻手打了出去。

  「啪!」很大的一聲脆響。

  一閃身時間,流牙已經擋在了阿洛面前,惡狠狠地盯著金發的少女,而且他的拳頭早握了起來,正一下打出去——

  阿洛一驚,急忙阻止:「流牙,住手!」

  54.強迫的報恩

  流牙的拳頭,堪堪停在金發少女的鼻尖,凜冽的拳風吹起了她的頭髮,讓她的臉色有一剎那的煞白。

  拳速太快了,她根本沒有反應過來!

  阿洛鬆口氣,流牙這傢伙,總是行動比思考快……還好,這回還算克制住了。

  流牙收回手,直愣愣盯著阿洛,不知怎地,眼睛裡也現出了一點委曲——阿洛但見的委屈。

  阿洛好笑地拍拍他的手臂安撫一下,才轉首沖金發少女點一下頭:「這位小姐,失禮了。」

  金發少女緩過神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捏緊了拳頭……她好歹還是識時務的。

  淺褐色頭髮的少女上前一步,微微屈一下膝,充滿了貴族小姐的風範:「很抱歉,打擾到您和您同伴的用餐了,魔法師先生。」希望能夠及時補救,魔法師在這個世界上的地位很高,即便只有四級的水準,但是看一看年紀,她也是不敢輕慢對待的。

  金發少女被怒火沖昏了頭的腦袋清醒了一點,當然也立刻看到了阿洛的不尋常之處,忍了忍之後,行禮表示自己的歉意:「魔法師先生,剛才真是太抱歉了。」

  因為要行禮所以放開了手,掙脫了束縛的精靈少年迅速後退了兩步,致力要讓自己縮小到人看不到的角落裡。

  阿洛見狀,搖頭微笑:「沒什麼,既然兩位小姐沒事的話,就請自便吧。」他說完,拉著流牙重新坐回去。

  流牙有點不情願,但是聽到阿洛在耳邊說了句「聽話,烤肉冷了就不好吃了」以後,也就安分地回到了座位。

  見到自己運氣好,遇到的是個講道理也不太傲慢的魔法師,淺褐色頭髮的少女和金發少女同時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精靈少年已經不在她們兩個之間了。這怎麼可以?她們雖然不敢再打擾那位四級魔法師了,可是兩個人的勝負還是要爭出來的,於是,當她們的目光搜尋到牆邊的精靈少年身上的時候,就都身形矯健地撲了過去——

  「誰先抓到古瑞伊,誰就贏了,怎麼樣?」金發少女驕傲地笑著提議。

  淺褐色頭髮的少女不遑多讓,笑得矜持,但是內裡的自傲也同樣不少:「我不會輸給你的。」

  可憐的精靈少年即便是躲在了牆角,好像也逃脫不了被搶來搶去的厄運。而兩個少女卻彷彿動了真格的,她們的身上爆發出淺淺的紅光——這正是身具鬥氣的表現,速度霎時間就增強了很多!

  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前行,一邊跨步,一邊用手格擋對方,試圖給對方造成更多的阻礙,那模樣氣勢洶洶的,看起來很有些嚇人。

  精靈少年顯然沒見過這個陣仗,作為一個只有弓箭技術尚且過得去,但其實身體素質偏低的精靈……幼崽,他幾乎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然而,如果那充滿了鬥氣的手——即便它屬於兩個美麗的少女,也會對他的身體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不過事實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不好,兩個少女的目的終究只是爭個輸贏,而並不是對她們喜愛的精靈做出什麼壞事來,因此,她們抓向精靈手腕的手是沒有用鬥氣包裹上的——然而,事實也沒有向好的方向發展。包裹了鬥氣的兩隻嫩白的小手狠狠地撞到了一起,衝擊出來的火熱的能量則把旁邊的桌椅全部炸成了碎片,而其中最大的一片,正好朝著精靈美麗的眼睛飛去!

  櫃檯裡的店長夫妻一直關注著那邊客人們的動向,見到這種情況都情不自禁地驚呼出來!只可惜,以他們的速度絕對無法在那之前解救精靈……就連離得不太遠、一直淡漠旁觀的冷硬少年臉上也出現了一絲波動,他把手裡的劍重重地扔了過去——只可惜,只堪堪把那塊碎片斬成兩半,但還有一部分沒能被阻止,依然去勢不減。

  原本已經坐下來的阿洛沒有想到剛剛平息的爭鬥會以更加惡劣的方式重新開始,但是目前的局勢也容不下他想太多,所以,他只是極快地動了兩下嘴唇,舉起右手,就有一道藍色的光從掌心噴薄而出,化作一股水柱,直接將那塊碎片打到另一個方向。

  當碎片越來越接近的時候,慌亂的精靈少年死死地閉上了眼睛,他可以想像到自己將要面臨的慘狀。

  就在這個時候,「梆」地一聲脆響,好像有什麼東西正中碎片之上,而他自己也明顯地察覺到,那個即將到來的危險感消失了……精靈少年睜開眼,看到有湛藍色的水光從面前緩緩落下。

  跟著,他把目光投向酒館裡唯一可能使用魔法的黑袍青年。

  阿洛接收到精靈的目光,衝他微微笑了笑,慢條斯理地收回了手。

  兩個少女差點傷到精靈,這才心中後怕,急忙散了手上的鬥氣走過去:「古瑞伊,你沒事吧?!」

  精靈少年——古瑞伊臉色蒼白,但是在看到少女們同樣飽含內疚的眼神時,嘴唇蠕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可是另一個人發話了:「貴族的小姐總是這樣不顧人生死的,古瑞伊,我記得我對你說過了。」語聲冰冷,還帶著明顯的嘲諷和隱藏於其下的不可見的擔憂。

  五官冷硬的少年走過來,漆黑的眼裡目光如刀,在兩個少女身上一個來回,少女們被這樣的眼神看得心頭火起,但也知道是自己的不對,所以硬是忍了下來。

  「修利亞……」古瑞伊顫抖著叫出冷硬少年的名字,隨即閉上嘴,深深恐懼卻又不想示弱的姿態。

  「愚蠢的精靈。」被稱為「修利亞」的少年沒有多麼強大的耐心,只是給了他一個清晰的白眼——雖然這已經算是他比較難得的情緒反應之一了。

  「古瑞伊,我很抱歉……」淺褐色頭髮的少女反應過來,急急打量著精靈的身體,直到沒有發現任何傷痕,才松了口氣,「你要相信我,我從來沒想過給你造成任何傷害的。」

  金發少女臉上的嬌蠻之氣也即刻褪去,繞著古瑞伊轉了好幾圈:「古瑞伊!你要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說出來!」

  「雷蒂亞,還有茱莉雅,我沒事。」古瑞伊搖搖頭,又對著冷硬少年說了一句「謝謝」,然後,他留下還在擔憂和心慌的少女們,往阿洛這邊走來。

  「魔法師先生,我是精靈一族的古瑞伊,在此由衷感謝您的幫助。」精靈少年一隻手臂放在胸前,深深地鞠躬,「如果有什麼可以報答您的地方,請您儘管開口,我將竭盡所能。」

  精靈一族熱愛生命,熱愛和平,同時也知恩必報。

  阿洛受到稀有種族的大禮,就只好再次站起身說:「古瑞伊先生,請不必在意,那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他看到精靈少年顫抖的指尖,不禁嘆了口氣。

  古瑞伊維持著鎮定:「精靈一族沒有忘恩負義的人,魔法師先生,請您一定要有所吩咐。」

  阿洛看著這個明明一點也不堅強的少年,對對方的固執有些無可奈何。他仔細打量了精靈一番,發現之前在他身上看到的熟悉感是來自於他內部散發出來的濃郁的木行靈氣……這大概與精靈一族的聖物精靈母樹有關。

  「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古瑞伊先生應該是要去魔法學院求學的吧?」阿洛微笑,「在剛才的情況下,任何一個有能力阻止的人都會採取行動的,所以古瑞伊先生不必太在意,如果因此而耽誤了學業,就是我的過錯了。」

  「可是如果沒有您,不要說耽誤學業,我恐怕根本就沒有辦法再活生生地站在這裡了!」古瑞伊在這一點上毫不讓步。

  他說得一點也不假,那塊碎片直刺精靈的眼睛,而精靈的眼睛,就是精靈最大的弱點之一,如果真的損傷了,死亡的可能性很大。

  阿洛與精靈對視了一會,再次嘆氣:「可是古瑞伊先生,我真的沒有需要您幫我去做的事情。」

  「那麼,就請讓我跟隨您做一個僕從,直到還清了您的恩情為止。」古瑞伊無視任何藉口,斬釘截鐵地說出自己的決定。

  阿洛忽然覺得很傷腦筋。

  那邊一直在注意情況的少女們齊聲發出呼喊:「古瑞伊!你怎麼能……」

  古瑞伊回頭,衝她們彎彎腰:「雷蒂亞,茱莉雅,很抱歉,接下來的路程我不能和你們一起走了。」說完這些,他又深深地看了修利亞一眼,但是沒有道別。

  這時候,流牙也剛好吞進去最後一頭塔拉拉野豬,正拿著阿洛遞過去的白布擦拭手嘴。

  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精靈的阿洛回過身付完款,沖流牙輕聲說著:「我們走吧。」

  流牙點頭,站起來把手搭在阿洛的肩膀上。

  古瑞伊看到對方對自己沒有明確的安排,忍不住伸出手,拉住了阿洛的衣角,但是馬上地,他看到另一個比自己高出兩個頭以上的俊美男人瞪了自己……的手一眼。

  他連忙收回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體兩側。

  不過阿洛已經發現了他的舉動……以及流牙的小動作,他無奈地揉揉額角,說:「好吧,那你暫時跟著我們。」

  精靈細嫩的小臉上頓時綻放出一個美麗的笑容,小小的上前一步。

  流牙凶狠的目光再次看過去,精靈怯怯地後退,再後退,直到距離阿洛足足一個歐羅長之外以後,流牙才若無其事地收回了眼神。

  阿洛笑一笑,低聲笑道:「好了好了,流牙,我們走吧。還有……古瑞伊。」

  55.精靈的來歷

  大街上——

  身高足有一百九十多個歐亞長的青年攬著個穿著黑色魔法袍的年輕的魔法師,兩個人隨意地在路上行走著,從容而自然,他們好像是在散步一樣邁著平緩的步子,在他們之間,有一種親暱而不顯膩味的淡淡氛圍。

  在他們身後大概五步處,還有個翠綠色頭髮的嬌小少年緊緊跟隨,他皮膚白皙,眼睛水汪汪的透著濕氣。

  然而前面的兩個青年似乎並沒有對這個少年施加太多的注意力,只是自顧自地去幾個店舖購買了一些需要的東西,然後就朝一家旅館走去——這是城裡最大的旅館了,裡面擁有各種讓人滿意的設施。

  「店長,我向我們需要一個獨立的小院子。」年輕的魔法師——阿洛這樣說道。

  「當然,親愛的客人,我會給您足夠滿意的服務的。」店長這樣回答。

  有侍者走過來,把三個人帶到裡面的一個獨立的院子外,並且送上了一把擁有強力防禦力量的魔法鎖。

  阿洛接過來,輕聲道了謝,隨即就在流牙不容違逆的強勢中走了進去。順帶的,還有今天剛剛賴上來的那隻精靈幼崽。

  進了院子以後,流牙把院門上了鎖。

  阿洛微微一笑,看著空氣中的某個位置:「既然來了,就不要請躲躲閃閃了吧。」

  精靈少年,古瑞伊有些驚訝,他完全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事實上也的確沒有什麼情況發生,在阿洛呼喚之後,院子裡依然是一片寂靜。

  阿洛但笑不語,而流牙出手了。

  他的拳頭對準阿洛目光所視之處,一拳轟了過去——「嘭!」

  爆裂聲響起,空間忽然發生了詭異的扭曲,下一刻,灰髮的少年帶著碎了衣角的破布狼狽閃出。

  「修利亞?」精靈少年的口中發出一聲驚呼,跟著他馬上用手摀住了嘴。

  灰髮少年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依舊冷硬,但是阿洛卻從中看到了一抹微妙的尷尬與不自在。

  「修利亞先生嗎?」阿洛沖那個少年笑了笑,聲音柔和,「請問您到此有何貴幹?」

  修利亞很快地彎一下腰——他還算是個有禮貌懂規矩的少年,然後他把目光投向了阿洛身邊的青年,流牙的身上,眼睛裡迸發出某種可以被稱之為「狂熱」的色彩:「我是來找你的!」

  流牙眨一下眼:「我?」

  「對!」修利亞說話非常簡潔,但是也非常堅決。

  流牙「」了一聲,伸出手拈起阿洛一縷銀發把玩,並沒有跟修利亞說話的意思,修利亞皺一下眉,卻也沒有顯現出太過不滿的神色。

  阿洛嘆口氣,開口打起圓場:「修利亞先生,那麼您來找流牙有什麼事情呢?」

  「他很厲害!」修利亞眼睛一亮,開始明白對面的兩個人之間究竟誰才是擁有發言權的人,「我希望能夠跟他進行一次比鬥!」

  少年的意志不可動搖……阿洛看著灰髮的少年,婉言拒絕:「修利亞先生,我想,在我們的行程中並沒有這一次比鬥的打算。」

  修利亞眸光一凝:「我以為,作為一個戰士是不會拒絕關於戰鬥的邀請的。」

  「雖然如此,可是也不是每一次的邀請都需要接受。」阿洛微笑著反擊。

  修利亞不說話了,但是從他有些閃動的目光來看,應該是在想其他的說服理由,而大概是因為以前從來沒有進行過這樣艱難的邀請的緣故,導致他現在短時間內想不出合適的來。

  阿洛有些感嘆,不過馬上問出了最初的問題:「修利亞先生,您一路跟隨到這裡來,就只是為了找流牙提出比鬥的邀請嗎?」

  修利亞回過神,眼角的餘光在精靈少年身上一掠而過,快得讓人察覺不到它的存在:「是的,只是為了提出邀請。」

  「那麼剛才一直隱藏在扭動的空間裡不出來,也只是為了觀察我們的實力?」阿洛似乎有些疑惑地開口,「其實如果只是需要提出邀請的話,我認為,您只要跟隨著來到這家旅館外面,就可以很禮貌很光明正大地上門拜訪了,而不是採取躲藏的方式……就我看來,這並不符合您現在所顯示出來的性格特徵。」

  修利亞的臉上飛快劃過一絲異色,然而他只是點點頭:「嗯,這回是我太冒昧了。」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古瑞伊是您的同伴吧?」阿洛沒有理會對方彷彿要立即否認的態度,而是微微一笑,「古瑞伊既然決定要跟隨我們,那我也會對他進行一些照料的,如果您很擔心的話……」

  「我沒有擔心!」修利亞極快地說道,「他的事情與我無關,我只是過來提出邀請而已。」

  「既然這樣,是我搞錯了。」阿洛瞥到精靈少年從期待到失望的神色,心中暗嘆,「修利亞先生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嗎?」

  「沒有。」修利亞說道,「不過,接下來我希望能夠跟你們一起上路,直到流牙先生肯與我進行一場比鬥為止。」一說完,他沒等待阿洛的拒絕,就直接消失在空氣之中。

  阿洛搖搖頭,之後轉身,朝還盯著灰髮少年消失地方的精靈笑了笑:「古瑞伊,我想,我也有一些問題希望從你這裡得到解答。」

  古瑞伊顫了顫,低下頭:「我想是的,魔法師先生。」

  房間內——

  阿洛坐在床沿,示意古瑞伊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精靈照做了,而流牙則坐到阿洛身邊,伸手攬住了他的肩膀。

  古瑞伊看到流牙的動作,露出一點點羨慕的神色,但是很快消失。

  阿洛給了古瑞伊一點時間沉澱心情,然後就直接發問了:「古瑞伊,我想既然你說要跟著我們,那麼,你應該不介意說一下你的來歷吧?」

  「其實……其實我是被踢出精靈森林的……」古瑞伊不安地用手揉搓著衣角,雪白的臉蛋上不自覺地染上了淡淡的紅暈。

  阿洛有點驚訝,但馬上露出一個笑容:「可據我所知,精靈一族只有在經過了成人式的以後,才被允許走出精靈之森。」他唇邊的笑容始終溫柔而讓人信任,「古瑞伊你看起來還是個幼崽,應該還處在父母的保護之下才對。」

  「是……是我母親踢我出來的……」古瑞伊蠕動著嘴唇,低聲說出他走出森林的真相。

  「我的全名是……古瑞伊?托比拉斯?……?賽沃賴夫……」

  古瑞伊的身世比較離奇,他的母親身份高貴,是精靈一族的現任女王,也就是說他擁有非常高貴的血統,可是他卻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精靈女王對此也沒有任何交代,只能從他表現出來的純粹的精靈相貌推測,他的父親最大可能也是精靈。

  嚴格說來,精靈族總是由王女繼承王位,如果古瑞伊還有一個姐姐或者妹妹的話,他就可以做一個普通的王子進行快樂的生活,然而他是女王唯一的子嗣,而且他的母親根本沒有尋找另一個伴侶的打算,這樣,就只能由他來繼承王位了。

  作為儲君他有很多東西需要學習,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儘管他擁有最好的血脈,卻沒有最好的身體素質。精靈的身體遠遠不像外面人所認為的那麼柔弱,要知道,他們能夠射出最完美的箭矢,而所謂的箭技,也需要非常強大的身體力量才能完成。而古瑞伊則完美地表現了外面人對精靈的印象,他的身體幾乎可以用羸弱形容,沒有力氣,也不能長時間堅持射箭,可他的箭卻擁有很高的命中率,這又讓他顯示出了一定的天分……只可惜,二者不能結合。

  精靈女王對自己唯一的兒子十分擔憂,然而古瑞伊的身體成長竟然要比一般的精靈更加緩慢,眼看一年年時間過去,他都還沒有任何成熟的預兆,就好像時間在他的身上定格為十三歲的年紀,已經經過了好幾年,也沒有絲毫的變化。

  在精靈長老們的認真商討下,終於認為是過於單純的環境和他父親的血脈導致他的成長遲緩,在女王聽到這個結論之後,流露出十分複雜的情緒……接著就在第二天,女王在為他帶上足夠使用的金錢後就把他扔出了森林,並且要求他去選擇一間良好的學院進行深入地學習。

  走出森林的第一天,古瑞伊就遇到了修利亞。修利亞是個看起來很冷漠的少年,也在最初的時候認為他十分麻煩,不過在他鼓足勇氣的接近中,卻答應和他一起走上求學的道路,這個時候,兩個人的關係還算融洽——如果忽略掉修利亞對他智商的懷疑的話。又過了幾天,他們遇到了之前那兩個少女,從同一個階層中出走的彼此相識的貴族少女,雷蒂亞和茱莉雅,只是修利亞對兩個少女並沒有任何好感,一路走來,古瑞伊致力於調節修利亞和她們的關係,卻得到修利亞不屑的冷哼,而雷蒂亞和茱莉雅每一天都有爭吵,最後居然在越來越喜歡古瑞伊的情況下,爭著要做他的姐姐……

  而後發生的事情,就是阿洛所見到的了。

  聽完古瑞伊所說的一切,阿洛對精靈女王的動機仍舊有所懷疑,不過也沒有深想,就讓古瑞伊回到了屬於他的房間——在之前古瑞伊可憐巴巴的眼神攻勢下,給他安排了隔壁的那間。

  古瑞伊走出去之後,流牙靠上來,將頭埋在了阿洛的頸窩裡。

  阿洛感受到熟悉的溫度,還有流牙這樣撒嬌的動作,不自覺笑了笑,他揉一揉流牙的頭髮:「又怎麼啦?」

  流牙的聲音悶悶的:「我不喜歡他。」

  56.獨一無二

  關於流牙嘟囔的「不喜歡誰誰誰」的話阿洛早就有了應對的法門,只要揉揉他的頭,最好還能主動地給他一個擁抱,就能很快地解決問題。而這一次,也同樣不例外。

  流牙被阿洛溫柔的撫摸安撫,很快就把渾身的鬱悶變成了渾身的愉悅,然後抱起阿洛鑽進浴室洗了個澡,就安安分分地一起睡覺了。

  第二天,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流牙直覺地反應過來,睜開眼,金色的眸子裡閃動著無機質的光——他很討厭有人打擾他和阿洛的相處時光,尤其在相擁而眠的時候。

  以阿洛的敏銳當然也不會察覺不出來有人到了,於是他推開流牙,披上自己的袍子——雖然這個動作讓流牙更加不爽,而後站起身,走過去打開門。

  果不其然,門外是那個以「報恩」名義一定要跟隨在自己身邊的碧眼精靈。

  精靈少年穿著輕柔料子的衣衫,帶著屬於精靈一族的特有風情,翠綠色的手環纏繞在他那瘦弱的手腕上,而他那雙瘦弱手腕支撐著的纖細的手,此時正捧著一個造型很不錯的鐵盆——裡面盛放著熱氣騰騰的水。

  「早……早上好,魔法師先生。」古瑞伊有點膽怯地開口。

  阿洛這才想起來自己始終沒有與對方通報姓名,所以他溫和地笑了笑說:「早上好,古瑞伊。嗯……你可以叫我埃羅爾,這是我的名字。」

  「好的,埃羅爾先生。」古瑞伊顯然還不敢直呼「嗯人」的名字,而是稍稍把鐵盆舉了舉,「我是過來送熱水的,先生,我想您們需要一些熱水洗漱。」

  阿洛有點訝然,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報答?然後他接過鐵盆,先是道了謝,隨即很委婉地說道:「古瑞伊,以後不用做這個……」

  還沒等他說完,另一個聲音響起:「浴室裡有熱水,不用你。」

  「流牙……」阿洛聽出了這個嗓音裡的排斥,知道是流牙的領地意識又犯了,只好無奈地叫了他一聲,但也沒有太多指責的意味。

  古瑞伊倒是被嚇了一跳——不是因為別的,而是直直映入他眼簾的赤裸胸膛,讓他冷不丁地紅了臉,而後他慢慢抬起頭,對上流牙冰冷的金眼,又是一個哆嗦:「對……對不起……」

  阿洛見狀嘆了口氣:「好了好了,流牙,不要嚇人啊。」

  流牙充滿了戾氣的目光從古瑞伊身上收回來,在後面環上阿洛的腰:「我說的是實話。」

  「是是,是實話。」阿洛輕聲哄道,又對古瑞伊笑笑,「古瑞伊,謝謝你的好意,我為流牙剛才的無禮向你道歉。」

  「不,不用了。」古瑞伊的聲音低如蚊蚋,「是我忘記了,在旅館裡都有魔法用具隨時提供熱水的,只是我們以前在精靈之森的時候,很少有人用魔法用具的,出來以後,因為我不太喜歡跟很多人接觸,修利亞也總是和我一起在野外露宿……」不知不覺地就解釋了這麼多。

  阿洛聽著古瑞伊慌亂地念叨,目光也漸漸柔和下來:「這不是你的錯,古瑞伊,好了,現在你可以出去呆一會,你要給我和流牙一點時間把衣服換上,對不對?」

  古瑞伊蒼白的臉色這才恢復過來:「當然,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品嚐一下我的手藝吧?我已經做好了精靈一族常吃的果子餅,希望您們能夠喜歡。」

  「好的,我們一會兒就來品嚐你的手藝。」阿洛笑著回答,然後輕輕地關上門。

  一回頭,對上流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洛,你不准對他那樣笑。」流牙面無表情地說道,周身的氣場很壓抑。

  阿洛好笑地點點頭:「流牙,我只是想起最開始撿到你的時候,你也只是這麼大的年紀……不,應該說,你比他還要小一點。」

  但是流牙並不想就這樣輕易地揭過這個話題:「如果,洛一開始遇到的,是他,也會撿回來嗎?」

  看到流牙認真的表情,阿洛也不自覺認真起來:「流牙,你還記得我撿到你的時候是什麼情形嗎?」

  「我在跟一頭魔獸打架。」流牙顯然記得很清楚,「我輸了。」

  何止是輸,根本就是瀕臨死亡……阿洛微微地笑著:「如果是古瑞伊被魔獸快要殺死,我也許還是會出手相助,但是不會撿回來的。」

  短短一天的接觸,他已經可以看清那個精靈少年的個性,雖然善良且並不愚笨,但是也並不堅強,從他的身上,阿洛看不到能夠從流牙身上看到的勃勃生機,看不到那種讓自己目眩神迷的澎湃的生命的力量,所以不能引起阿洛「撿回」的衝動。

  看著流牙似乎稍微平息了一點焦躁,阿洛很真心地說道:「流牙,你是獨一無二的,除了流牙你以外,我不想再多撿一個人回來了……如果有一天流牙你離開了,再過去很久很久以後,久到流牙你不再存在的時候,我才可能再去嘗試尋找另一個人陪伴在我的身邊……」

  在聽到阿洛前半句話的時候,流牙身邊的氣氛很明顯地平靜了許多,但是在聽到後半句的時候又好像豎起了渾身的刺:「流牙不會離開洛。」

  「如果不離開,我的身邊就一直只有流牙。」阿洛的手輕輕地撫上流牙的臉,微笑著說道。

  只是,就算流牙一直到恢復記憶之後仍舊願意陪伴著自己,漫長的生命也會成為彼此的阻礙,現在的金丹期,有千年的壽數,而阿洛有著不容忽視的預感……有現在這具身體優良資質在,他能在這千年之內絕對修成元嬰,到時候不老不死,而流牙,即便是能夠登上這個世界的頂峰,也終究有壽命結束的一天,而或許在這難以計數的時限裡,時間就首先消磨掉流牙對自己的依賴了……

  而此時的流牙並不知道在阿洛心裡有多少的嘆息與傷感,他只是在得到了阿洛的承諾以後感到了滿足,同時,以為分開的那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

  餐廳裡,古瑞伊已經在餐桌上擺放好溫熱的牛奶和面包,還有精心烘焙的小餅乾和他之前所說的果子餅、特製果醬等等,看起來十分豐盛。

  而在看到阿洛與流牙並肩走過來的時候,古瑞伊趕快動手,為兩個人拉開了椅子,用一種侍者的姿態站在兩個人的旁邊,隨時準備聽候吩咐。

  「古瑞伊,你可以跟我們一起用餐的。」阿洛對著精靈少年微微一笑。

  古瑞伊堅持地搖搖頭:「不行,我是來報恩的,請一定要讓我為您做些什麼。」

  對於精靈的倔強早有認知,阿洛只是彎一下嘴角,沒有多說什麼。

  而流牙盯著滿桌子的香氣四溢的食物,臉色卻變得很難看。

  「我不喜歡這個。」流牙聲音帶了些冷酷的味道,但他的目光卻是投注在阿洛身上的。

  「不喜歡的話,就不要吃了。」阿洛柔聲說著,他手指動了動,就有一大盤肉脯出現在桌子上面,「我知道,流牙最喜歡吃肉食的,對不對?」

  流牙眼睛亮了亮,點一下頭,用手抓起食物放入口中:「唔。」

  而作為準備了這頓早餐卻沒有察覺到主人心思的古瑞伊則急忙彎腰行禮:「非常抱歉,我應該先瞭解流牙先生的喜好再作安排的。」

  「沒關係。」阿洛笑一笑,「古瑞伊,你的同伴修利亞應該就在隔壁,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請他一起過來用餐。」

  古瑞伊的眼睛由於驚詫而微微張大了些,但是馬上有一絲欣喜掠過:「是的,謹遵您的吩咐。」

  阿洛微笑:「那麼,我就等你帶著客人回來了。」

  古瑞伊再度行禮,匆匆離開,步伐有著壓抑的歡快。

  流牙看到精靈遠去的背影,用不解的目光看著阿洛。

  阿洛拍拍他的胳膊:「有些時候表面上所顯示的並非真實,就像古瑞伊與他的同伴一樣……而且,流牙你不是不喜歡古瑞伊嗎?我幫你找個人分散他的注意力好不好?」

  流牙毫不猶豫地點頭,阿洛的笑容溫柔。

  另一邊,古瑞伊一路輕快地走到隔壁的院子外面——他不確定修利亞是不是在這裡,畢竟,在之前一起旅行的時候,修利亞總是選擇在野地紮營而不是住進旅館,讓他一度懷疑修利亞的財產是否足夠負擔,當然,那個時候在修利亞冷酷的表情下,他也不敢提出多餘的意見就是了。

  然而,沒有等他糾結太久,就有一個男聲在他頭頂響起。

  「愚蠢的精靈,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古瑞伊抬頭,正好看到灰髮少年蹲坐在圍牆上,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讓人看不清他的長相。

  「修利亞……」他呼喚著少年的名字,忽然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如果你只是過來發呆的話,我沒有興趣在這裡陪你。」修利亞的語氣很冷淡。

  古瑞伊很熟悉修利亞的態度,但是卻在此時顯出了一種委曲:「修利亞,我不想跟你吵架。」

  修利亞冷哼一聲,站起身,準備跳回院子裡去。

  古瑞伊有些著急:「修利亞,等等!」

  灰髮少年站在圍牆上,雖然是背對著他的,卻讓古瑞伊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壓迫感,以至於剛剛提升起來的氣勢又在瞬間降了下去。

  「古瑞伊……我只是代替魔法師先生過來邀請你過去共進早餐的……」

  「是我的手藝……」

  57.脫離

  餐桌上很安靜,被邀請而來的灰髮少年擁有足夠優雅的舉止,讓他每一個進餐的動作都好像一幅美妙的畫卷一般。

  碧眼的精靈乖巧地站在餐桌的一側,隨時為桌上的人添加紅茶或者牛奶。

  流牙恍若未決,依舊保持著大口吃肉的狀態——他是絕對的食肉動物,除了肉食以外幾乎不願意取用任何其他種類的東西。

  阿洛看著自己養大的孩子狼吞虎嚥的吃相,再看一看客人規範的禮儀,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幾個人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直到灰髮少年用餐完畢,才接過精靈遞過來的紙巾擦了擦嘴角:「感謝您的招待,魔法師先生。」

  「叫我埃羅爾就行了。」阿洛微笑著說道,「很高興您對餐點的滿意。」

  客套過後,精靈少年——古瑞伊收走了盤子,流牙大喇喇地把手伸到阿洛前面,阿洛拿起柔軟的白布,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為他擦乾淨,其中所帶上的淡淡寵溺讓修利亞的眼裡光芒一閃而過。

  這兩個人……

  修利亞還在揣測阿洛之所以邀請他過來共進早餐的原因——他可不認為對方會僅僅為了表示住在相隔的兩個院子的友好而做出這個舉動的,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阿洛開口解答了他的疑惑:「修利亞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願意和我們一起上路嗎?」

  修利亞記得,這是昨天他剛剛向對方提出的想法,但是他很明白,面前的兩個青年——尤其是更加強壯、戰士打扮的那一位,其實並不喜歡有太多人出現在他們的身邊,因此他一早就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且完全不預備接受這種拒絕——是的,他原本想要一直在身後跟隨他們的,這對他而言一點也不困難。

  可是沒想到的是,對方居然同意了這個請求。

  「當然,我很樂意。」修利亞不動聲色,「這樣我就能隨時向流牙先生請教了。」

  阿洛笑一笑:「不過,我不知道我們是否順路。」

  「魔法師先生所想要前往的地點是?」修利亞問道。

  「我早就嚮往拉法爾莫的文化,所以這一次,流牙是陪我過去遊覽的。」阿洛微笑回答。

  「那就正好了,我原本也是要去拉法爾莫求學。」修利亞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是也要做出個笑容來的,可惜不太成功,「您應該知道,卡莫拉魔武學院,那裡關於鬥氣的教學非常出名,對我而言是個很好的去處。」

  「這樣就真是太好了。」阿洛也彷彿為此而高興著,他轉頭看向精靈少年,「古瑞伊,那你……」

  「是,我也要去那裡求學!」古瑞伊蒼白的臉上透著一點嫣紅,眼睛裡也點起了明亮的光彩,為他增加了許多生氣。他的眼睛不自覺地掠向修利亞,但是馬上就收斂了起來,而修利亞的目光始終沒有在古瑞伊身上停留片刻。

  「古瑞伊如果能跟修利亞在一個學院,相信也會很高興的。」阿洛注意到古瑞伊和修利亞之間的小小彆扭,笑了笑說道,「既然我們已經達到了共識,就請盡快做一下準備吧,就在下午,我們將要離開這裡。」

  修利亞其中沒有太多的行李,總共加起來也就只有一個小小的包裹而已,而古瑞伊雖然是兩手空空,卻總能夠在不同的時候換上不同的衣物,讓人不由得懷疑他是否也有一個能夠儲存物品的魔法用具在手裡。

  剛剛吃過了午餐,阿洛就帶著幾個人一起出城了,一路上,並沒有遇到什麼難以解決的麻煩,因此也沒有多做休息,而是彷彿趕路一樣地,一直地向前走。

  直到天色漸暗的時候,阿洛才首先停下來,他回頭一看,儘管修利亞和流牙依舊是毫不費勁的樣子,但是古瑞伊已經為了趕上他們而出了滿頭的汗了。

  「就在這裡露宿吧。」阿洛衝他們說道,「古瑞伊和修利亞,你們有帳篷嗎?」

  「有。」修利亞點頭。

  「嗯,有的……」而古瑞伊的聲音很虛弱。

  「那麼,就讓我們開始為今天能夠獲得一個好眠而努力吧。」阿洛用柔和的語氣說道。

  搭帳篷當然要力氣大才行,流牙早就一手包攬了和阿洛在一起時候的所有力氣活,所以從支起帳篷到往帳篷裡鋪獸皮,全部都是他來完成的。

  修利亞也動作迅速地做好了一切,唯獨古瑞伊,因為身體條件的限制導致很久也無法完成,阿洛沐浴在流牙充滿了戾氣的目光裡,不能為他提供任幫助,而流牙本人就更不可能……於是,最終還是修利亞冷哼一聲,三下兩下地給古瑞伊解決了問題。

  在預備解決晚餐的時候,阿洛取出了儲存在戒指中的鮮肉為流牙烤上,修利亞則在不遠處的小河裡抓來了十多條魚,收拾好了串起來灼考,作為他們的食物。

  在跳躍的火光前,阿洛拿出一個鮮豔的水果——薩多森林的特產,伸手遞給旁邊一直精心照看火堆的精靈,精靈接過來,有一點受寵若驚。

  「吃吧,我記得精靈比較偏好水果一類的食物。」阿洛自己也拿出一個,放在口中示範似的咬了一口。

  古瑞伊感激地笑了笑,也小小地在水果上咬了一口,頓時,鮮甜的果汁順著喉嚨滑下去,帶來無比舒適的感官享受。

  「很好吃……」他驚喜地低呼一聲。從精靈之森走出來以後,他就再沒有吃到過這樣天然的好吃的水果了。「它叫什麼?」

  看著似乎大了一點膽子的精靈,阿洛微微地笑:「愛瑪拉,這個是它的名字。」

  「嗯,很特別。」可能是已經有些熟悉了,古瑞伊說起話來也不再那麼怯生生的了。

  阿洛手裡的果子正好吃完,他拿過古瑞伊手裡的木棍,接手了撩撥火堆、翻烤食物的工作。這時候,流牙正老老實實地蹲在一邊,以免打擾到阿洛的動作、烤壞了食物。

  古瑞伊離得很遠,他的手裡還抓著一條活蹦亂跳的魚——他把它摁在地面上,用匕首剖剮魚鱗,就好像永遠也做不完這個一樣。

  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以至於除了燃燒的木材在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以外,就再沒有其他的聲音了。

  精靈少年很滿足地吃完了果子,那果子的汁水是一種漂亮的殷紅,給他單薄的嘴唇也染上了一些亮色來。

  「古瑞伊,現在已經夠遠了,所以,你不用擔心她們會追上來。」正在一片安靜中,阿洛忽然對古瑞伊說道。

  「啊?」古瑞伊被戳中了心事,猛然張大了眼睛。

  那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讓阿洛覺得有趣,就放輕了聲音:「你不想再跟那兩個女孩子搭伴走路,所以才會一定要跟著我走的,不是嗎?」

  「我……」精靈顯然沒有太多說謊的經驗,在阿洛說穿了事實的時候,他已經慚愧地低下頭,嘴唇蠕動了兩下,「我說『報恩』的,也是真的……」

  「嗯,我知道,只是除了報恩以外,你也想要不太傷害那兩個女孩子顏面地和她們分路而行。」阿洛看著那個小腦袋越來越低,幾乎要鑽到地下去了,就搖頭笑笑,「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不然的話,也不會讓你跟上來了。」

  「謝謝……」古瑞伊稍微高興了點,抬起頭,誠摯地道謝,「魔法師先生,您又一次幫助了我,真是非常感謝。」

  「好了好了,既然我已經知道了這些,你也就不用再……嗯,這樣過分拘謹了。」阿洛伸出手想拍一下精靈的頭以示安慰,但馬上被旁邊虎視眈眈的金眼給瞪得收了回去,「就像我說的,幫你只是不願意看到有人在面前死去,而且,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而如果你想要報答的話,就隨意一點吧,你跟我們一起上路,隨便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了,其他的,你不用太在意。」

  「是……」古瑞伊感激地看著阿洛,「遇到您真是太好了,魔法師先生。」

  「嗯,你也很可愛。」阿洛笑道,然後看一看另外一邊似乎一直心無旁騖做事的灰髮身影,「雖然不願意和那兩個女孩子一起走,但是古瑞伊也不想離開修利亞的,對吧?」

  看到古瑞伊「刷」地一下紅了臉,阿洛唇邊的笑意加深:「看起來,修利亞其實也是很關心古瑞伊的。」他的聲音也更加柔軟,「所以,既然是好朋友,就不要隨隨便便地吵架了,總是要有一個人先低頭的,對不對?」

  害羞的精靈終於還是慢慢地向灰髮的少年挪過去,而阿洛,則在吃完第三個果子以後,被一雙粗壯的手臂迅速抱起,風一樣地竄進帳篷裡去了。

  深夜,帳篷裡一片寂靜。

  身材瘦削的青年被另一個人緊緊地勒在懷裡,隱隱帶著一點被禁錮的味道,可又有另外一種安然與平和的氣氛在其中,讓這一切顯得不那麼難受。

  原本兩個人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但是在某一個時刻,他們忽然同時驚醒。

  「洛,不管他。」身材更加健壯一些的青年在懷中人耳邊低語。

  「流牙,我們得跟新的『同路人』打個招呼。」瘦削的青年輕輕摸了摸後面人的手,柔聲勸慰著。

  帳篷外,四處都是一片漆黑,似乎十分安靜,然而又彷彿有某種很細碎的響聲,在不經意間掠過人們的耳膜。

  溫潤的青年抬頭看了看天幕,微微地笑了:「天色已經很晚了,為什麼還不休息呢,修利亞先生?」

  58.激戰

  少年的身形在空間的空隙中很快地閃出,眼神裡帶著強烈的警惕與戒備:「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如果說上一次他只是漫不經心地跟隨,被人察覺也不奇怪,但是這一回不同,這一回他充分利用了天生的血統內的優勢,用了他所能夠使用的藏匿身形的最佳技巧,他原本有著充分的把握能夠躲避一切想要追尋他下落的人——除了已經跨越鬥氣九級,擁有領域的人以外。

  而面前的這兩個人,明顯都沒有達到能夠產生領域的層次。

  阿洛看到了對方的懷疑,只是笑了笑而沒有解釋。他利用的是金丹期才能使用的靈識,可以輕易探測方圓千里每一寸空間裡的氣息,無論它們隱藏得多麼仔細,都無法瞞過他的觸覺——即便是在這個世界上的巔峰人物也是一樣,體內能量的不同循環系統導致了他們對阿洛修行法門的完全不瞭解,當然也就不可能對其作出任何的防備措施。

  「修利亞先生,你好像遇到了一些小麻煩。」阿洛迴避了這個問題,目光掠向另一個方向。

  是的,在這寂靜的夜晚,即便是很細微的破空聲也能給在場的幾人極為敏銳的感官帶來深刻的影響。修利亞察覺到了,阿洛和流牙也同時察覺到了。

  修利亞的身體繃得緊緊的,但他也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於是他手指動了動,指間就立刻出現了兩把線條流暢的黑色的匕首,尖端發出森寒的光。隨後他身子一扭,消失在空氣之中。

  「流牙,我們跟上去。」阿洛輕聲說道。

  流牙抓住阿洛的手,要把他拉到懷裡來,而阿洛卻搖搖頭,反手握住流牙的手臂:「放鬆一點,我帶你走。」

  道家的「縮地成寸」永遠是好用的,但是在這裡,阿洛用的卻並不是它。早在走出帳篷的剎那,阿洛已經注意到四周還算茂密的叢林,所以這也同時能讓他使用他最擅長的、極快速的功法——五行遁術之木遁。

  只見一陣淡淡的青色光暈在阿洛身上柔和地打了個旋,就讓他整個身子——包括被他緊緊抓住的流牙在內,都漸漸變得影影綽綽起來,而後兩個人身形越來越淡,只一眨眼間,就化作了一道青芒,鑽進了最近的樹木之中不見。

  對於流牙而言,這是一種從來沒有領略過的奇妙的感受。他的手臂被一隻修長的手搭上,有一種奇異卻不可違逆的「抓握」力量,讓他覺得無論他使用多麼大的力氣都絕對無法將之掙開——雖然他也絕不會這樣做。而後,是耳邊輕微的風響一掠而過,讓他幾乎都沒有什麼感覺,只有一片茫茫的青光在他眼睛裡沉澱著,眼前的事物就在接連不斷地發生變化。而他稍微偏一下頭,就能看到旁邊青年溫柔的側臉,在他的視線裡定格,與他一同行進,仿若永恆。

  在朦朧之中,這些時間似乎轉瞬即過,又彷彿亙古不變,當終於停下來的時候,流牙站直身體,直覺性地重新攬回了熟悉的青年,意識卻有一瞬間的恍惚。

  「流牙,你要好好地看一下這個……」阿洛的嗓音在他的耳邊響起,他反應過來,把視線投向青年所指的方向。

  就在前方的那一片空地上,有好幾個黑色的影子在空氣之間不斷地穿梭——與平常的戰鬥不一樣,它們若隱若現,像是飛快彈射的彈丸不停地撞擊,並且讓氣流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有兵刃交接時候閃現的火星,在每一次爆鳴後突兀地迸發,幾乎是全無停歇地不斷地飛濺著,每一次都能夠讓人感受到空間因為那些兵刃的彼此磋磨而產生的顫動,以及那些因為無數細微的能量混在一起或者碰撞而引起的小型的紫色的閃電。

  阿洛仔細地觀賞著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屬於一個人與一群人的群擊。他很容易就看到了修利亞的身影,矯健而勁瘦,但是舉手投足間都有著讓人不可忽視的力量……,還有速度。

  修利亞表現出了他那個年齡應該無法達成的水準,每一個動作——無論是使用匕首還是肘擊,都無比流暢以及優美,就彷彿他不是在攻擊、而是在舞蹈一般。

  戰鬥的雙方互相交錯,劃出一道道淡淡的殘影,有時是手腳、有時是身體,從空間的夾縫裡不小心露出,讓人明白那不僅僅是虛空的能量碰撞,還有屬於種族的特殊技能不斷地重現、不斷地整合與對抗。

  他們的技巧,從某個方面來看是很相似的,那樣繁複的讓人眼花繚亂的華麗身法,還有在戰鬥到了酣暢時,他們眼睛裡爆發的奇特光彩,都昭示著一點——他們不是純正的人類,而且,也許他們屬於同一個種族。

  修利亞佔著上風,他的戰鬥風格比起他的對手來更加犀利且順暢,帶著一種殘酷的美感,他匕首的尖端不斷有鮮血滴下,而與之相配的是雖然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卻一個個向下墜落的沉重的軀體。

  「流牙,想不想去感受一下它們?」阿洛看著灰髮少年遊刃有餘的表現,側頭對身邊的高大青年微微地笑,「如果再晚一點,修利亞就要把它們殺光了。」

  阿洛從修利亞的對手身上,看到的是濃濃死氣包圍的氣憤,沒有自主控制的意識而全憑某種指令機械行動,所以,他用了「它們」來形容。

  流牙搖搖頭:「比起這個,我可以跟……」他頓一下,阿洛笑著說出「修利亞」的名字。

  「對,修利亞,我可以跟他打。」流牙眨一下眼,「他比它們強,而且想跟我打。」

  「嗯,這也是個好主意。」阿洛摸摸流牙蹭過來的腦袋,帶著寵溺地笑著。

  流牙神情滿足地再蹭一下,就重新把視線投到了「戰場」之中。

  包圍著修利亞的黑影逐漸減少,到最後只有四五個仍在負隅頑抗,阿洛看著加深的夜色,決定在天亮前處理完所有的事情——包括留下活口,以及對修利亞身上一些存在的問題的答案的尋獲。

  阿洛抬起手指,指尖青色的光芒流轉,他輕輕張口,念出「疾」字,就有一道青光竄出,化作一條靈動的繩索,一下子縛住了那僅剩黑影中的一個,而繩子的另一端,就牽在阿洛手裡——這是他第一次使用修真的法門對付人。

  然後他手臂揚起,青色繩索瞬間收回,直直地把那個被縛的黑影拉了過來,五花大綁地栽倒在他面前的地上。

  另一邊,修利亞的動作也更加輕鬆起來,他轉動身體,伸手狠狠地刺穿了後方一個偷襲者的心臟,而後左手變動成彷彿爪子的形狀,擰斷了前面撲來的敵人的脖子,最後,他一腳飛出,逕自把斜向而來的人踩到地上,一直踩斷了那人的頸骨……至此全部解決。

  然而,他身上被戰鬥所激起的堪稱暴戾的冰冷殺氣並沒有消散,還縈繞在他的周圍,仿若實質,而後他緩緩收回了自己沾滿血肉的右腳,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面帶微笑的青年走來。

  流牙感受到來自於修利亞的危險的氣息,喉嚨裡不自覺發出「嗚嗚」的威脅聲,他張開手臂把阿洛圈進自己的懷中,雙眼霎時轉換為純金——無機質的、鬥獸一樣的純粹的顏色,死死地盯著慢慢走來的灰髮少年。

  他幾乎全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如臨大敵一般。

  阿洛當然也察覺到空氣裡瀰漫的彷彿凝固住的強大壓力,但是他也只是掛著面對外人時候的溫和笑容,把自己的氣息釋放出去……柔和而且平緩,與屬於流牙的剽悍截然相反,卻又互不干涉、甚至彼此融合。

  終於,灰髮的少年在兩個人面前站定,在慘白的月光之下,阿洛看清了少年的樣貌,是與他們已經熟悉了的完全不同的——不是五官不同,而是他所散發出來的那種氣氛,以及他臉上明明白白顯示出來的奇異的紋路。

  紫色的,仿若藤蔓一樣,從少年的額頭,一直蜿蜒到他的右頰上,精細複雜,詭異而瑰麗。

  就好像不願意打擾到少年一樣,阿洛的聲音很輕:「修利亞先生,我想,你現在可以從戰鬥的狀態解放出來了……」他安撫著流牙繃緊的手臂,把屬於水系魔法師的魔法——「水之安寧」緩緩釋出,讓魔法元素漂浮在三個人的周圍,「而且,我覺得,我們應該有一次比較深入的談話。」

  「……為了不打擾到還在沉睡的另一個少年,也為了修利亞先生能夠更好地解釋一下今晚的所作所為。」

  他說完,慢慢地轉過身,用一種看似毫無防備的姿態往回處走去,而流牙則以一種強烈的保護姿態守在他的身邊。

  灰髮的少年在後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他臉上的藤蔓變幻不停,縮短——又在下一刻拉伸,恢復到原本的長度,隨後再次收回。最終,藤蔓停留在那個固定的、阿洛之前見識到的狀態上,不再發生其他變化,他自己也抬起了腳步,像一縷輕煙一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跟隨前面的人而去了。

  濃黑的夜色中,兩個偌大的帳篷依舊安放在月光下的空地上,被叢叢灌木所包圍,屬於精靈的紋絲不動,精靈安然沉眠,彷彿沒有受到任何打擾。

  而另一個帳篷的主人歸來,抬步走了進去,在很短的時間裡,另一個人影也閃身而入。

  59.灰妖精與黑妖精

  「為了以示誠意,請修利亞先生恢復原本的形態進行談話……我相信這樣是對我們彼此的坦誠。」坐在帳篷中間、被身材高大的俊美男人攬在懷中的銀發青年微笑著說道。

  明明就不是威脅的語氣,卻讓人聽起來無法反駁。

  在帳篷的角落,陰影之中緩緩走出肢體柔韌的人影,每走一步,就長高一些,而從身形上的各個方面都發生顯而易見的變化,直到站在光明的魔法燈前,已經呈現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形態。

  灰色的及腰的長發,灰色的完全顯現不出瞳仁的眼,攀爬了半邊臉龐的藤蔓印記,以及晦暗到不可思議的濃濃的死寂之氣。但更出人意表的是,明明應該是暗淡無光的人,卻能夠在安穩站定的剎那顯出另一種低調的華麗之感,略略看去也許會忽視,然而一旦真正地將目光聚焦於其上,便再也無法移開。

  這不再像是那個他們已經認識了的冷淡的少年,而是長成了成熟的青年的形貌,瘦削而且頎長。他臉部的五官雖然仍舊顯得不太柔和,但更多的不是堅硬,而是犀利,薄唇、削尖的下巴、上挑的眼角,以及挺拔卻像鋒刃一樣的鼻尖。

  他整個人的氣勢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或者說是將原本收斂在他體內的氣息全部釋放出來,使得他的張揚和內斂完滿結合。

  「重新自我介紹。」這個似乎熟悉可看起來無比陌生的青年說道,「修利亞?凡多爾海威?亞歷克斯,暗行者,率屬於灰妖精一族。」

  阿洛仔細地打量這個人——他在走出薩多森林後近距離接觸的第二種異族,擁有他從未見過的外表特徵。在有限的時間裡,阿洛並不能瞭解這個大陸上的種族分配,他僅僅知道除了佔據了最多位置的人族以外,也有其他一些種族或者友好或者不友好地共同生存在大陸之上,尤其是一些不喜愛暴露於人前的種族,他們通常樂意用人類的外形偽裝自己,而面前這個,顯然就是其中的一位。

  「鑑於我們已經初步地打過交道,因此我希望仍舊沿用之前我們彼此熟悉的稱呼,修利亞先生。」阿洛唇邊的弧度很柔和,「那麼,我現在想要請教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麼是暗行者。」

  「這是作為替我保密的交易嗎?」自稱灰妖精的青年表情紋絲不動,問出這個問題來。

  阿洛點頭,而後溫柔地笑:「是的,我必須保證我和流牙的安全,至少,我們不願意捲入任何麻煩之中。」

  修利亞平靜地看著阿洛的眼,他在裡面並沒有看到他曾經以為的善意——或者說,他看到的是一種好像隔離了阿洛本人與外界的奇妙氣氛,完全偏離了他因為這個青年收留了無家可歸的精靈而對其做出的「溫和、心軟」的印象。

  他看走眼了,所以他同時也明白,為了達到他自己的目的而不發生任何差錯,他必須做出他的交代,以獲取信任。

  於是,他開口做出了詳盡的解釋:「暗行者,是黑暗公會中一類人的職稱,屬於特別僱傭兵之列,通過公會接受任務,然後按照僱主的要求執行任務,而任務的種類多數是刺殺,當然,有時候也會接下暗地裡保護的工作。」他頓一頓,「我接受了精靈女王發佈的任務——保護她的獨子古瑞伊,直到對方順利從一個魔武學院畢業 ——無論是哪一個學院。」

  「似乎是一個長期任務……」阿洛看著那一雙冰冷的灰眼。

  「是的。」修利亞沒有帶上任何私人感情地說道,「據我們搜尋的資料顯示,精靈之森裡有兩種不同的勢力在爭奪政權,作為王儲卻實力弱小的古瑞伊在森林裡顯然已經不合適了。所以精靈女王趁機將他趕出森林,一是為了讓他遠離戰爭,二是為了讓他能夠通過這一次的歷練,獲得真正配得上王儲身份的力量。」

  「而作為母親的精靈女王並不放心讓自己的獨子毫無準備地投身於人類世界,所以,就請了人對他進行保護……對嗎?」阿洛微微地笑。

  「是的。」修利亞點頭,「異族不喜歡把自己或者重要家人的性命交付給人類,因此,精靈女王找上了黑暗公會——基本上所有的暗行者都是異族,而且暗行者行蹤不定,能夠更好地掩飾身份和保守秘密。」

  阿洛耐心地聽完,笑容不變:「那麼,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很想瞭解一下有關於修利亞先生種族的詳情。」

  「既然以後要一起上路的,我不希望會做出什麼有可能洩露修利亞先生的事情,所以……」

  修利亞並沒有在這個方面推拒,只是冷冷地繼續解釋:「精靈一族愛好和平,是自然女神的寵兒,有精靈母樹無時無刻不散發出來的溫和力量滋養,使得精靈們能夠擁有長遠的壽命、以及難以媲美的容貌。他們不喜歡人類,也不喜歡爭鬥,所有的可能滋生的陰暗一面,都無法從他們身上找到。」

  聽到這裡,阿洛垂下眼瞼。

  這是不可能的,在這個世界上,有善即有惡,兩者必須達到某種平衡,才能讓天地之間的規則正常運行。精靈代表著光明一面,有著所有讓人驚嘆的美好的特質,那麼,應該滋生的黑暗一面又到哪裡去了呢?如果沒能正確地導出它們,這個種族也不可能延續下來——必定會在無數年的進化與繁衍中,因為被天地規則懲罰而消失。

  這個人的思慮比想像中更加敏銳……修利亞看到了阿洛的神情,但不動聲色:「因此,堆積起來但是不能凝聚在精靈身上的黑暗就衍生出另一種生物,黑妖精。它們的外形與精靈相似,只有更加細長一些的耳朵和黑髮黑眼能夠證明它們的身份,而從外形看來,雖然它們與精靈同樣美貌無比,但是氣質卻截然相反。」

  「黑妖精墮落而魅惑,能夠熟練地使用暗系魔法,它們的慾望直白而且強烈,這是不能被容忍的——所以,原本與精靈共同生活在精靈之森的黑妖精,就在一次『溫和』的長老會中,被那一任的精靈女王下令移出森林,另尋地方繁衍生息。」但是因為並非驅趕,而是給黑妖精們尋找了另一塊生存地,所以精靈與黑妖精沒有反目成仇,只是彼此之間互不來往、有些隔閡罷了。

  「可是灰妖精?」阿洛似是不經意地開口。

  修利亞勾一下嘴角——一下子打破了他給人的那種刀鋒一樣的銳氣感,霎時變得驚心動魄起來:「灰妖精?我們是夾縫之中的倖存者,也是血統污穢的證明。」

  這樣彷彿嘲諷一樣的說辭,讓阿洛微微地皺了下眉。

  修利亞的神情恢復了冷漠:「灰妖精是被黑妖精引誘了的精靈誕下的孩子,不被精靈所承認卻被黑妖精所利用,擁有黑妖精的速度以及精靈柔韌的身體,能夠使用黑妖精的暗系魔法,也能感受精靈母樹的生命神力,是天生的暗行者。」因此,總是有一些黑妖精會去引誘精靈,然後囚禁她們,讓她們生下自己的孩子。

  成熟的灰妖精,只有殺死了自己的父親才能重獲自由,而因為沒有歸屬地,往往最終會呆在黑暗公會,依靠接受各種任務生存。安靜下來的灰妖精有著精靈的優雅和完美的儀態,而刺殺時的灰妖精,又有著黑妖精華美的技巧與宛若舞蹈的身法,凜冽,且讓人不敢侵犯。

  這是如此好笑,明明是不被接受的,卻有著這樣美麗的姿態,讓人迷惑,也讓人迷戀。

  「黑妖精無時無刻不想要重歸精靈之森,但它們卻無法與精靈共存。」這是修利亞對自己身世的最後一句解說。

  注意到修利亞帶著淡淡殺意的語氣,阿洛側頭問道:「所以,現在的精靈之森裡,是黑妖精挑起了戰爭?」

  「是的,黑妖精經過多年的準備,抓住了精靈女王沒有完美繼承人的弱點,想要奪回森林,斷送精靈王族的傳承。」修利亞點頭。精靈王族是守護精靈母樹的最後一道屏障,每當繼任,都有生命女神的祝福降臨,如果後繼無人,將給母樹帶來極大的危險。

  「那麼修利亞先生對古瑞伊所要進行的保護,主要就是來自於黑妖精那一邊的吧……」阿洛沉吟著。

  「沒錯。」修利亞並不否認,「接受任務以後,用特有的藥物和技巧假扮成與王儲年紀相仿的少年,並且針對王儲不諳世事的特點,與他同行,然後順理成章地進入同一家魔法學院,滲透在王儲的生活裡,全面進行保護。」

  從此時的修利亞身上,再也看不到那個表面上的帶點彆扭的灰髮少年影像,而是一個絕對強大的暗行者——曾經對精靈少年似有似無的關心,也全部消失無蹤。或者,那根本也是偽裝?

  阿洛在心裡暗暗地嘆了口氣,露出柔和的笑意:「不早了,修利亞先生,我想,我會保守秘密的。」

  修利亞等到了這一句承諾,就不再逗留,他微微頷首,轉身走了出去。

  待到屬於灰妖精的最後一絲氣息消失,阿洛放鬆了身體,慢慢地靠在了流牙的身上:「修利亞的實力很強大,對吧?」

  他身後的俊美青年——流牙抱住阿洛的腰:「嗯,很強,他說要跟我打,不是真心的。」

  「流牙,如果你想跟他打……」阿洛的聲音很輕。

  「我不想。」流牙低下頭,把自己的臉埋進了阿洛的頸窩,「我不喜歡他,不想跟他打。」

  不僅如此,而且,他分明感覺到了,當這只灰妖精顯現出真實相貌的剎那,他身體的每一分每一寸,都不斷地叫囂著,叫囂著對它的強烈的排斥感……

  60.戰士公會

  黑妖精們的手段總是變幻莫測的,在那晚之後的旅程上,它們又進行了不下五次的偷襲和刺殺,阿洛和流牙當然也察覺到了,但並沒有插手,而是全部交給修利亞處理——這本來也只是他的責任。在場的四個人中,大概也就只有古瑞伊完全沒有覺察到任何東西,依然當做是一個普通的、求學的旅途,安安穩穩地前行著……

  拉法爾莫城,下午。

  這是一個陰涼的城市,卻不是由茂密的樹木製造出來的,而是因為籠罩在城市上空的一個極為強大的魔法陣——據說是在很多年前由十數個大魔導師——在同一時代可以找到的所有的最頂級的魔法師們共同繪製魔法陣、並且灌注了幾乎全身的魔法力才成功激活了它,並且經久不衰,只要定期地填補晶石,這個魔法罩就永遠不會消失。

  在這裡來的人大多崇好鬥氣的緣故,經常性會造成一些破壞,這個魔法陣的作用除了防禦這個城市本身以外,就是用最快的速度修補這些損害——畢竟在這個城市裡擁有大陸上庫藏最為豐富的圖書館,不能讓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對它進行傷害。而鬥氣性質暴烈,所以魔法陣就總帶著沁涼的氣息,因此在這個城市裡,永遠只有適宜的溫度,而不會過冷或者過熱。

  在阿洛踏進這個城市的剎那,就有一種全身心被洗滌了的舒適感,就連流牙也不例外,一直在他體內叫囂著翻騰的鬥氣,猛然間就好像被什麼東西限制住了,沉澱下來。

  覺得很舒服的流牙摟住阿洛的肩,金色的眼睛裡帶上了明顯的歡快來。

  阿洛當然也感受到流牙瞬間好起來的心情,他拍拍流牙的手臂,覺得自己決定來到這個地方尋找線索真是太對了……就算找不到線索,在這裡也能讓流牙身體裡的鬥氣得到良好的控制。

  修利亞——現在重新恢復成灰髮少年的身形,正和古瑞伊並肩走在一起。在這一路上古瑞伊終於還是忍不住跟他搭話,於是順理成章地兩個人和好,在到了這個城市以後,古瑞伊也就第一時間對著修利亞發出心中的感嘆來。

  「修利亞!這個城市好大……」精靈少年一掃平日裡的膽怯,聲音裡透出一種跳躍的活潑來。

  修利亞點點頭,照舊半冷淡地答應著:「嗯。」

  還算幸運,在這個城市裡,灰妖精的力量並沒有受到壓制,也就是說,這個城市對各種力量都很包容,而且,沒有完全站在黑暗對立面的光明教會在這裡……對在幾乎每一個稱得上「城市」的地方都有駐紮的光明教會而言,在這裡居然一個都沒有,也算是比較大的奇蹟了。

  這個城市兼容并包,它是自由的……

  在經過一番感嘆之後,阿洛和修利亞同時看向對方。

  「修利亞先生?」阿洛彎唇而笑。

  「我們就同行到這裡。」修利亞表情淡淡的,「我需要去求學,就不跟你們同路了。」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阿洛笑道,「古瑞伊,你的『報恩』也差不多完成了,就按照你原本的計划去魔武學院吧,不用再跟著我們了……正好,你與修利亞可以一起過去。」

  「可是……」古瑞伊看一眼修利亞,再看看阿洛,有點猶豫。

  「好了,我只是舉手之勞,你一路上照顧我們的衣食住行,已經是很好的報答。」阿洛笑容不變,「再說了,我和流牙也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要辦,不方便帶上你啊。」

  聽到阿洛這樣說,古瑞伊皺在一起的秀麗眉毛舒展了些,他絞了絞手指:「嗯……那我就……我就不打擾你們了……」他再偷偷看了一眼修利亞,「我的身體不好,所以會去報考鬥氣分院,如果埃羅爾先生你有什麼吩咐,可以去那裡找我……我……我就跟修利亞一起走了……」說到後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好。」阿洛含笑答應,「如果我有需要,一定會去找你的,古瑞伊。」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古瑞伊才好像放下了心頭大石一般,走到了修利亞的身邊:「那,我們告辭了。」

  修利亞沖兩人一頷首,就快步離開,柔弱的精靈趕緊跟上,還不忘回頭揮揮手。

  就看他們現在的情景,誰能相信灰髮的少年其實是個強大的暗行者呢?阿洛看著兩個人的背影。如果被精靈發現了真相……他搖搖頭,感受到腰間越收越緊的手臂,他抬起頭輕輕笑了一下:「好了流牙,他們離開了,所以,現在跟我一起去測試一下你的鬥氣好不好?」

  流牙定定地看著這個人溫柔的笑顏,良久,把下巴擱在他頭頂蹭一蹭:「好。」

  拉法爾莫不愧是最大的城市之一,裡面的戰士公會分會比起之前所遇到的來說,規模也更加大上很多。

  從外觀看來是一座圓形的建築,只有一層,可這一層卻能抵得上一般建築的三層高,佔地面積很大。

  走上長長的百多個階梯以後,才是一扇圓形的拱門,上面鑲嵌著堅硬的魔晶,看起來是非常透明的,但實際上只能讓裡面的人看到外頭,而外面的卻不能看到裡頭。

  阿洛和流牙站在拱門前,伸手朝那門推去。

  在手觸到門的前一剎那,拱門自動分成兩片,朝兩邊劃開去。

  很精妙的設置……阿洛面色平和,與流牙一同進入。剛進門,就有人迎上來問道:「兩位先生是過來測試等級還是訓練的?」

  阿洛本來想說「測試等級」,但很快再想一想,轉而問道:「……訓練?」

  招待他們的人是一個年輕的女人,頭髮披散在身後,相貌清秀,在聽到阿洛的問題之後,很甜美地笑著回答:「在中型以上城市的戰士公會分會中,會有一些訓訓練室,每一間訓練室裡都有相應級別的鬥氣指導師,如果繳納一定的會費,就能按照自身標準選擇訓練室,在鬥氣指導師的指導下自主地選擇長時間的訓練,增強自己的實力。」

  是對完全靠自己摸索鬥氣的人的一種幫助行為嗎……阿洛沉吟著,如果早點知道有戰士公會裡有這樣訓練室,也許一開始他就不用為流牙的事情這樣發愁了……可是,現在流牙身體裡出現了詭異的變化,而且流牙本身的鬥氣級別也早就穩固在七級以上,而訓練室,恐怕只是針對鬥氣初學者的吧……

  仔細想了一陣,阿洛抬起頭,微微笑道:「測試等級。」

  「兩位嗎?」年輕的女侍者笑容繼續。雖然眼前的青年穿著的是屬於魔法師的長袍,但是這並不代表她們可以憑藉自己的臆測而忽視任何一個可能壯大戰士公會的人才。

  「不,是我的這個朋友。」阿洛指一下身旁的流牙,「不過,在進行測試以前,我們是否需要做什麼準備工作?」

  「是的,請先去前台登記。」女侍者從容有禮地指引兩個人來到登記台前,找了一個前面空無一人的領過去,「在這裡就行,寫上名字,繳納一個銀幣會費,就可以領取屬於你自己的徽章。」

  「謝謝。」阿洛禮貌地笑笑,然後側頭看向流牙,「去把自己的名字寫出來吧,流牙,你應該是一個天生的戰士。」

  「嗯。」流牙應一聲,做好自己的等級,很快地,他手裡多了一塊火紅的牌子——代表著鬥氣常見顏色的牌子。

  阿洛就著流牙的手打量,這塊牌子似乎是金屬質地,沉甸甸的手感,但是又有晶體獨特的透明感,看起來很奇特……在通體火紅的牌子中間,有一個水泡一樣鼓起的空洞,裡面燃燒著一抹紅色的火焰,給人以強烈的灼熱感……真不愧是代表鬥氣的徽章,看起來就讓人心神動盪。

  也許是見多了第一次領取徽章的戰士的讚歎與訝異,女侍者一直在耐心地等待著,直到阿洛打量完畢,才上前一步笑道:「請兩位跟我去測試室。」

  阿洛看著不知為什麼進了公會以後一直顯得有點呆愣的流牙一眼,拉住他的手腕,跟了上去。是緊張嗎?照道理,流牙是不會因為測試等級而緊張才對……短時間想不出來,阿洛就暫時把問題擱到一邊,安心陪伴流牙走進那個漆黑的走廊之中……

  女侍者停在一個寫著「二十五」的金屬門前,她按了一下最上面的紅色按鈕,然後,門開了。

  「流牙先生,請您獨自進去。」她笑容完美,聲音婉轉,「而這位先生可以選擇在門外等待,也可以選擇去大廳等待。」跟著,她用詢問的眼光看向阿洛。

  阿洛笑一笑:「我在這裡等就行了。」

  女侍者禮儀完美:「那請您稍待,流牙先生,請進吧。」

  阿洛看著流牙冷峻的側臉,想開口叮囑什麼,但轉念一想,又沒有說話,而流牙也有些奇怪地沒有和以往一樣痴纏,他只是看了一眼阿洛,就直接走進門去。

  門在流牙的身後緩緩合上,阿洛靠在牆邊,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

  趁著流牙還沒有出來,現在應該可以想一想了,流牙他,到底是怎麼了……從進公會起,就一直好像陷入了某種情緒中,為什麼呢……

  61.嗜血之狼

  流牙站在一塊火紅色的水晶前面,眼中帶了一點困惑的神色。

  很熟悉……真的很熟悉……

  他能夠感覺到水晶裡面所蘊含的澎湃的魔力,讓他心馳神往,更想要……得到?然而,這似乎又並不是單純對於力量的渴求,而彷彿是更加深刻的某種情感——他沒有這個記憶,意念卻無比清晰。

  流牙定定地看著那塊水晶,慢慢地伸出手……

  「嘿,小子,你要幹什麼?」這時候,一個聲音打斷了他。

  流牙回過頭,看到一個亂糟糟棕髮的男人歪七扭八地走了過來,帶著一臉懶散的笑容。

  那人挑著眉,捏著劍抱在手臂上,斜著眼暱向他:「來這裡的人都會被它所蠱惑,不過,如果碰到了,可就是死路一條!不想找死的話,還是離它遠一點兒吧!」

  「那是什麼?」這是流牙第一次在沒有阿洛的陪同而與一個陌生人說話,可是奇異的,他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為難之處。就好像曾經應該屬於他卻不知什麼時候遺失了的交際能力,在這一剎那回到了他的身上。

  那個男人有點驚訝,對於這個新人毫不客氣的態度。不過他性子隨意,也沒什麼好生氣的:「你認不出來嘛?那是個魔核。」他看流牙的目光還在「水晶」上流連,不禁扯了一下嘴角,「我說,你快點退下來,我可是一點也不想被你的蠢行拖累啊。」

  流牙聞言,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才發現自己居然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高處——在這個房間裡,正對門的地方有一個高台,在踏上十數個階梯以後,就有個像是祭壇一樣的金屬的檯子,檯子上有高高的支架,支架頂端是兩隻合攏了的手,而那顆紅色的美麗水晶,就被這雙手捧在手心之中。流牙的手指,幾乎已經要觸到水晶的邊緣。

  「這是什麼的魔核?」流牙收回手,發出第二個問題。

  這麼強力的魔法力量,無疑是強大的魔獸才能擁有,而從裡面輻射出來的熱力來看,這應該是一個火系的魔核——在流牙的狩獵中,曾經多次俘獲到相似的東西,只除了……沒有一顆像面前這個這樣強大。

  「什麼的魔核你不用管,小子,這不是你應該打聽的問題。」男人閒閒地笑了兩聲,「我說,你是過來測試等級的吧?別尋根究底了,你只要知道,像我們這樣修行鬥氣的人,只要觸碰到那顆魔核就會發生爆炸就行了。」

  流牙的目光沉了沉,沒有多發表意見,而是按照他所說地走了下來:「怎麼測試?」

  「很簡單,分兩個部分。」男人慢慢地走到流牙的對面,左手探到身後摸了兩下,就掏出個散發著清涼氣息的白色晶體來,「先把鬥氣輸入。」

  「我不會調動鬥氣。」流牙看著晶體,沒有伸手去接。

  男人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鬥氣都不會調動就敢來測試等級?你可真是……」

  流牙的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男人大大嘆氣:「好吧好吧,我就當日行一善。鬥氣其實就是本能——當然我不是說使用鬥氣的技巧,只是調動、調動!而這個晶體本來就有幫助調動鬥氣的能力,就算不不輸入,只要把手放上去,想著將身體裡的熱能集中在手上,就差不多了。」

  點一下頭示意自己明白,流牙兩隻手包住了白色晶體,然後閉上眼。

  早在跟法爾非戰鬥的時候,就有了一些莫名的感覺,在有時候戰鬥正酣,身體裡會有灼熱的力量噴湧而出,充盈在四肢百骸,彷彿在叫囂著破體而出……

  白色晶體逐漸變成豔紅,顏色越發濃重,漸漸地似乎讓人產生了一種粘稠而腥熱的感覺,就像是鮮血一樣。

  原本懶洋洋看著這個新人第一次輸送鬥氣的男人見到這種情形,不自覺地睜大了眼。

  流牙覺得自己的手掌在發熱,有一種力氣被抽空的強烈感覺,那個水晶不斷地吸取屬於他的鬥氣,彷彿永遠都不會饜足。

  下腹之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掙紮著……

  阿洛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手背在身後,想讓自己舒服點。可是很快地,他卻感覺到皮膚的凹陷。牆壁上,有東西?

  他稍稍站遠一點,回頭向後看去。

  滿滿的壁畫。

  旁邊的女侍者察覺到阿洛的視線,微笑著為他解說:「埃羅爾先生,您是一位魔法師吧?」

  「是的。」阿洛把注意力投給她。

  「我想,您大概不太瞭解有關戰士公會的一些情況。」女侍者繼續說道,始終保持著親切而有禮的態度,「不知道您是否對此有些興趣呢?」

  阿洛笑了笑:「希望您能為我解惑。」

  女侍者禮貌地笑:「戰士公會是現存最古老的三個公會之一,就連魔法師公會,起源都比戰士公會要更晚上一些。」

  「這個略有耳聞。」阿洛點頭。

  見到這位魔法師對戰士並沒有有強烈敵意與輕蔑且能夠保持謙和的態度談話,女侍者的笑容也真誠了一分:「在當年,戰士公會的建立並不容易,有很多人付出了鮮血,才能換來它的成立,所以,在戰士公會總部,以及這個由古老魔法陣保護、不加入任何一方勢力的拉法爾莫城中的最大的分會裡,每一個巷道里都會刻上有關於那些功臣們的浮雕,讓所有戰士都知道,我們從來沒有任何人忘記他們所做出的貢獻。」

  功德碑嗎……阿洛相信,在這些傳承了多年的圖形上,應該也凝聚著非比尋常的力量——是這麼多年來戰士們的信仰、驕傲、勇氣所集合而成。

  「當年的人們把功臣們的主要事蹟一筆一劃地雕刻在牆壁上,所以,總公會和這裡的這些牆面,都是我們珍貴的財富。」女侍者顯然為自己的公會自豪著,同時也對先輩們有著最為虔誠的敬仰。

  「真的很厲害。」阿洛再後退一步,首先觀賞原本被他靠在身後的浮雕——那是一組接近動態的圖像。

  是一個男人,還有一頭猛獸。

  周圍的背景是很多長相奇特的異族,將那個男人包圍在中間,異族們的形態很詭異,都分別亮出了利爪或者獠牙、以及一些現在已經很久沒見過的武器,做出的是攻擊的姿態,而從他們的神情和一些微妙的動作來看,又能瞧出他們對中間那個男人的駭怕與恐懼之情。

  而那個男人長相十分野性,他好像也發生了什麼變化,有了一點異於常人的形態顯出,比如他咆哮時口唇外凸出的尖牙,還有忽然暴漲的指甲。那個男人的薄唇抿成一條線,似乎嘴角有些微上挑,儘管弧度非常小,可就是因為這一點動作,而讓這個男人整個面相裡都透出了濃烈的嗜血味道。

  而男人的身邊,總是有一頭野獸在與他默契地配合,無論他怎樣改變戰術,野獸都彷彿一體般地補上任何他可能被人鑽到的空子。

  男人的眼睛,和野獸的眼睛好像在某一時刻詭異地達成了共鳴,讓人看到的是一摸一樣的獸性、以及瘋狂。

  「這個人是……」阿洛認真地看著這幅浮雕,總覺得似乎有血氣撲面而來,直直沁入了他的鼻子裡。

  女侍者深吸一口氣:「他的全名已經在歷史的流逝中喪失,所有人都只記得他的稱號——『嗜血之狼』,而那頭野獸,是他終生的夥伴,一直到他死去,也從來不曾背叛過他。」

  「那頭野獸……我從來沒有見過……」阿洛還沉浸在震撼之中,喃喃地自語。

  「事實上,沒有人能認出它來。那隻野獸外形類似於魔狼,可是卻能夠使用鬥氣!要知道,沒有任何魔獸能夠使用鬥氣!除非是能夠化為人形的超階魔獸!可是,它是不能化形的……因此,我們只能稱其為『獸王大人』,以示尊重。」女侍者敬畏地說道,「而『嗜血之狼』這個稱號並不指代他一個人。」她崇敬地看向那個男人, 「而是包含了野獸一起,這是屬於他們兩者的共同稱號。『嗜血之狼』在當年建立公會所遇到的所有艱險中始終衝在最前方,浴血奮戰,但也因為戰鬥時候太過於血腥……和瘋狂,讓人無法忽視的同時,也對他十分懼怕。他的功績十分驚人,但他沒能成為第一位會長。可儘管如此,他仍然一直守護著公會,而在他衰弱至不能行走的時候,他的野獸代替了他,直至兩者雙雙死亡。」

  阿洛伸出一根手指輕輕觸碰一下牆壁,又馬上收回。

  「僅僅是挨上一下,都像是要被血煞之氣侵入身體一樣……」

  「七級。」當流牙的手挪開的時候,棕髮男人奪回水晶,扔出句話來,「把你的徽章給我。」

  流牙忍住下腹還在翻騰的感覺,把徽章扔過去。

  棕髮男人手指在徽章上摸了幾下,將徽章還回來,流牙低頭一看,發現「水泡」裡的火焰顏色更深,而在徽章的角落,也寫上了一個赤紅的「七」字。

  「鬥氣測試已經完成了,下面,我要看看你的戰鬥技巧。」男人不在意地抓了抓頭髮,「當然,你要是沒學過技巧也無所謂,我只是看看你的潛力和爆發力而已……反正,戰士的等級主要還是看鬥氣的容量來定。」

  說完,他勾了勾手指頭:「來吧,放心大膽地攻過來!」

  62.大預言師

  「埃羅爾先生……」

  「……埃羅爾先生?」

  阿洛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面浮雕之上,感受到身心不斷的衝擊,甚至連神智都有一點恍惚了。以至於,他根本沒能聽到來自外界的任何聲音。

  「埃羅爾先生!」終於,一個放大了好幾倍的女聲拉回了他的意識。

  「嗯,是。」阿洛心驚,但是馬上反應過來,回過頭的時候,已經掛上了平和的笑容,「對不起,我失禮了。」

  女侍者自己也明白這些貫穿了歷史的浮雕會讓人失神,並沒有在意:「這邊還有其他圖像,埃羅爾先生還想看一看嗎?」

  「是的,當然。」阿洛微笑著點點頭,跟著她往前走了幾步。

  女侍者的聲音裡帶上憧憬,還有屬於女子的獨特的嬌羞:「下一位我要介紹的,是至今還活著的,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兩位大預言師之一,月靈大預言師陀羅姆?拉薩斯維爾,算是大陸上最強的預言師了,哪怕是另一位後來崛起的星靈大預言師,也比不上他的言力。」

  「陀羅姆大師已經活了很多年,我們幾乎無法計算他的年紀。」她完全掩飾不了對那位大預言師的愛慕,「尤其是,他還那樣英俊……」

  早在在這個男人勾起手指的剎那,流牙就已經是挾著難以阻擋的凜冽攻勢而去,沒有給他任何一點反應時間,也不曾讓他有絲毫準備。

  「喂,你也該打個招呼吧……」話是這樣說,但男人還是在瞬間做出了反應,他抽出手裡的大劍一擋,就把流牙的攻勢攔住——強大的衝擊力死死地壓向他,讓他的腳步不自覺地長長倒退。

  唔,好大的力氣!男人心裡這樣想著。

  然而流牙沒有去留意男人的想法,他在這個房間裡,在看到男人挑釁神情的剎那,就只認定了一件事——對方是敵人。對於敵人應該怎樣做?

  進攻,撕裂他!

  完全忘記了身後背負的長長鐵劍,流牙保留了在薩多森林中時野獸一樣的戰鬥方式,用自己多年與魔獸混戰而鍛鍊出來的手指的強大抓合力,去分割對手的軀體!

  高台上的水晶閃爍著妖異的光,波影搖曳,讓漆黑的暗室裡有黑色的火焰在牆壁上漂浮而起。

  流牙忽然有些恍惚,在朦朧中,他只覺得身體裡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騰,直衝而上,彷彿就要燃燒起來!

  同一時間,原本好整以暇地等待下一波攻擊的棕髮男人覺得不對了……他發現,他以為的這個鬥氣雖然達到七級、但是實際技巧拙劣且毫無優點的青年,突然就爆發出了一種詭異的氣息。

  那雙金色的眼睛——的確是從未見過的特殊的雙瞳——可還不至於讓他產生不安,卻在這一刻,猛然爆出一團濃郁的光芒。

  他覺得,這一剎他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飢餓了很久的,迫不及待等候著覓食的野獸!

  這樣強烈的、讓人震撼的嗜血之氣……

  接下來,就是他很久沒有遭遇過的,幾乎是一面倒的戰勢,對方似乎失去了意識,但是迸發出來的力量卻排山倒海地傾瀉而來,讓他突然產生了一種面對不可踰越的高峰的錯覺——

  許久後,高台上的豔紅水晶煥發出明麗的光芒,流光溢彩,映得整個房間裡水波盈盈,讓人不敢逼視。

  同時,也倒映著躺倒在地上的棕髮男人。

  「陀羅姆大人是嗜血之狼的好友,他們與另一個歷史上唯一能將鬥氣轉化為魔法的戰神一起,為了抵禦當時肆意殘殺人類的怪物而建立了戰士公會,把所有的力量集合起來……」女侍者顯然對傳說中的月靈大預言師有著不可抑制的崇拜,在說其他的時候,也顯得有些滔滔不絕,「而據說那個只要能夠排除萬難而建立公會,就一定能夠驅逐怪物的預言,就是陀羅姆大人不眠不休地觀察月之軌跡而做出的,為此,他尋找到了嗜血之狼與戰神這兩個親密的夥伴,為了那片大陸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貢獻。」

  阿洛的耳邊一直傳來有關於月靈大預言師的介紹,但是他所在意的重點並不在於這個人身上——畢竟對於修真者而言,只要實力達到一定的境界就能夠對天地軌跡做出一定的預測和判斷,所以大預言師的言力體系,對他而言並不算太過陌生。他所在意的是,那個怪物……他看著浮雕上的圖像,覺得那些頭上長角、皮膚赤紅的非常熟悉,而且,有一些還明顯有三隻眼和六隻手的……

  等女侍者洋洋灑灑地發表完她對月靈大預言師的仰慕,阿洛微微笑了笑,投其所好地問道:「您剛才說,陀羅姆大師還活著?」

  「是的!」女侍者興奮了,雖然還在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但臉上已經禁不住浮出了紅暈來,「陀羅姆大師早就脫離了生與死的禁錮,他是現存世界上最年長的人!他能夠對未來的事情做出精確的預言!他是我們戰士公會所有人的驕傲!」

  脫離生死禁錮?阿洛皺了皺眉,要想窺破天機是要付出代價的,修道人是因為逆天而行,所以才能在茫茫天道中尋獲一絲破綻,但也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做到,而且,很多時候即使得窺天機,也不能說出來,否則將有禍報,甚至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比如說,讓天地大劫提前爆發,或者讓大劫中原本的生機徹底斷絕。而這個世界,居然可以這樣隨意地洩露天機嗎?還是說,大預言師本身付出了什麼其他的代價?如果真是這樣,就有必要去瞭解一下了……阿洛雖然不願意與人有太多的牽扯,但是「天機」之事,非比尋常,將可能影響他修行之路的順利。

  阿洛自己還在擔憂中,那邊的女侍者說到這裡又有一點沮喪了:「只是從很久以前起陀羅姆大人就很少出來了,他一直把自己關在公會總部中,每十年才出來一次,而且,除非遇到攸關公會安危的大事,他都不會輕易預言的……」

  阿洛聽到,心裡微微放鬆了些,姑且無論是什麼原因,嚴格地限制預言的數量,的確能減少給這片大陸帶來「大劫」的危險了。

  無疑,在阿洛有意無意地迎合下,他與女侍者的交談很愉快。

  在某個時候,沉重的金屬門悄然無聲地打開,有一個頗具壓迫力的影子忽然出現在阿洛的身側。

  阿洛唇角勾起個柔和的弧度,結束了與女侍者的談話。

  「流牙,你出來啦。」他的目光也溫柔下來,稍稍地側過頭,看向身邊的青年。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倏然縮了縮。

  怎麼回事?為什麼氣息這麼紊亂!

  阿洛一把抓住流牙的手腕,就要把靈力透入進去查探,卻被流牙用另一隻手按住了,阿洛這才反應過來,眼下,並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

  「我已經測試完了。」流牙低頭說道。

  阿洛勉強笑了笑,點點頭:「做得好。」他看著流牙把手裡的徽章在女侍者眼前亮了亮,儘量讓自己不要表現得太焦慮,「既然我的同伴已經測試完畢,我們就不打擾了,請恕我們先行離開。」

  「當然,埃羅爾先生。」女侍者彎一彎腰,「與您交談非常愉快,祝您一路順利。」

  「謝謝。」阿洛丟下兩個字,就著被流牙牽住的姿勢,飛快地走出大門。而後在不斷加快的步伐中,找了最近的旅店走進去,迅速登記、進入房間。

  才一進門,他就把流牙推倒在床上,兩隻手抵在了流牙的腹部:「流牙,怎麼回事?你的鬥氣怎麼好像又出問題了?」就是一連串的發問。

  木行靈力很快地闖入流牙的身體,然後很快地發現,在流牙的丹田處,那一片初具雛形的丹海,結構竟然不再穩定了!

  阿洛早已想到沒有一套好功法的流牙丹田裡即便出現丹海,也只會是個隱患,卻沒有想到,會以這樣快的速度爆發,一下子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洛,不要擔心我,我沒事。」流牙看到焦躁的阿洛,不禁開口安慰。

  「怎麼會沒事?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的丹海一旦衰敗究竟會出現什麼樣的可怕情況?」阿洛的聲音裡失去了尋常時候的平靜,那種擔憂幾乎是直接地顯現出來。

  「丹海是什麼?」流牙感受到面前的青年正把一股非常溫暖的能量輸入自己的身體,而每輸入一些,就能讓自己的躁動平穩一些,說不出的熨帖舒服。他看著青年掩不住焦急的側臉,就不自覺地詢問起來——用一種十分直白的方式。

  而阿洛,卻在流牙問出問題的剎那僵了一下。

  是了,他從來沒有對流牙說過有關於修真界和修真法門的事情,流牙不知道丹海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與此同時,另一個想法急劇地佔領了阿洛現在的思想。

  為什麼自己會這樣衝動地提到丹海?為什麼自己居然無法控制情緒了?流牙身體的隱患自己並不是現在才知道,以往也能夠用理智去思考、去尋求解決問題的方法……以往的自己明明不想讓流牙知道有關於他身體裡的異狀,不想讓他產生不必要的恐慌的……

  可是今晚,情緒真是太直接了……

  阿洛看著自己還放在流牙身上的手——指尖有些遏制不住地顫抖,這種感覺是害怕,他明白的。

  在真的看到流牙身體裡丹海彷彿將要崩潰的時候,某種情感衝擊了他的大腦,讓他一瞬間心神動盪!

  也許,他受到之前感受到的那股血煞之氣的影響,遠遠比他想像中更加強大……

  63.想要什麼

  在不知灌輸了多少靈力進去之後,阿洛的臉上也顯現出一種蒼白的顏色,他看著流牙的面色越來越好,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地持續動作——他是知道的,也曾經親眼見過,從前那些並不怎麼太多交往的外門弟子們是怎樣因為沒有師父的教導而自己摸索從而導致了在沖關的最後關頭功虧一簣——自爆而亡。

  沒有人會對一個修行失敗的外門弟子多說什麼,因為修道之路本身就充滿了各種危難險阻,每一年每一年,以同樣理由而失去生命的不計其數。

  阿洛在感覺到流牙丹海崩潰的時候,幾乎以為一切都要結束了!即便是心裡有過準備,但他畢竟沒有直面過流牙這樣壞的身體狀況,而他也遠遠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樣能夠保持鎮定……

  機械地把靈力輸入,極力地為那搖搖欲墜的丹海做出一點什麼努力,阿洛盡了自己最大的力量,他只想著,如果一旦鬆手,如果一旦稍有懈怠,也許,後果就不是他所能想像。

  不知過了多久,阿洛覺得自己好像要把身體裡每一分靈力都抽出來了,而流牙的丹海卻仍不知饜足,不,即使流牙的丹海拒絕了,他也不會妥協的——是的,他絕對不會妥協,在這個問題上。時間流逝,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洛,我沒事了……」有什麼聲音在他的耳邊低喃,溫熱的吐息拂上了他的耳廓,也溫暖了他冰冷的耳垂。

  「不要再浪費力量了,洛,我已經安全了。真的。」還有那雙很熟悉的手,一點點地撫上他的手背,然後覆上,輕柔地摩挲。

  有人在嘗試著讓自己暖和起來……阿洛的腦海裡,朦朦朧朧地出現這個想法。而在這個房間裡,除了自己,就只有另一個人。

  意識到這一點的阿洛終於醒了過來,他定定神,才發現自己已經屏住呼吸了很久:「……流牙?」他這樣呼喚著。

  「洛,你再不放手,難過的就變成我了。」熟悉的嗓音。

  阿洛眼睛重新對準了焦距,之後對上一雙金色的眼瞳。

  果然是流牙,而且是臉上已經有了血色的流牙,周圍氣息已經穩固下來的流牙——沒什麼比這個更好的了。

  看著完好無損、又一次度過了難關的流牙,阿洛的手指緊了緊,最終還是輕輕地撫上了他的臉頰,嘆息道:「沒事就好,流牙……」

  在最後一個尾音消失的時候,將靈力消耗殆盡的阿洛身體疲憊異常,再也熬不住地陷入了沉沉的夢境……被一個寬闊的胸懷包圍著。

  天幕在緩緩流動的時間裡逐漸染上濃黑,天地之間的光也漸漸暗了下來。房間裡的魔法燈在第一抹黑色進入的時候就自發地燃燒起來,倒影出活潑的影子,在牆壁上歡快地跳動著,而緊挨著牆壁的大床上,正安穩地躺著兩個人——兩個氣質迥異的青年。

  有著粗硬黑髮的青年也有著極其俊美的面容,雖然沒有什麼外露的表情,但那一雙沉靜的金眼,卻讓人見之難忘……冰冷的,無機質的,卻又在看向懷中銀發青年的時候顯得如此溫柔。

  而這個銀色長發的青年,呼吸平穩綿長,看起來,正是一番好眠。他完全不知道周圍所發生的任何變化,是的,他太累了,以至於多麼敏銳的靈覺都全部被封閉。所以,他自然也無法感受到黑髮青年在撩起他那長長發絲時無比輕柔的動作,以及他一直致力於看見,卻一直沒能讓黑髮青年做到的,那嘴角一點極淺極微弱的弧度。

  「洛……」黑髮青年,流牙緩緩地低下頭,甚至是虔誠地在懷中人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無數短促的畫面在腦海裡匆匆劃過,但又馬上在什麼力量的阻止下被生生地扼斷,讓他在即將追尋到的剎那失去它們的蹤影。流牙知道,這是過去的記憶,在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引發了之後趁著他的虛弱而忽然闖進了他的身體——或者說,這些記憶原本就烙印在他的靈魂裡,只是一直尋找不到那個讓他找回的契機。

  流牙很想找回自己的記憶,他在朦朧中猜到自己可能並不僅僅是「洛在森林裡見到的半獸男孩」這麼簡單的身份而已,在記憶碎片急速掠過時的匆匆一瞥中,流牙也能窺見自己曾經並不是那麼好的過往……至少,那絕不是懷中的洛喜歡的過往。既然這樣,還是否應該恢復記憶?

  懷裡的青年熟悉的是現在的自己,流牙隱約明白,在自己恢復記憶的時候,恐怕有很大幾率會讓現在的這個自己消失掉——如果是那樣的話,這個撿回了自己的人還會允許自己留在他的身邊嗎?對於一個有熟悉樣貌卻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流牙從來不擔心自己在恢復記憶以後會忘記他的洛,可他會擔心好不容易認同自己陪伴的洛,會不願意去重新熟悉真正的自己。

  如果不去尋找記憶能夠讓一切都不發生變化的話,流牙其實也是願意的,可是,身體裡喧鬧著的力量和機能都在告訴自己,如果不去主動尋找,那麼,記憶可能會在最猝不及防的時候到來……與其這樣,不如掌握主動權?

  流牙不是笨蛋,他的一切異常都是在踏進戰士公會之後開始的,尤其是,在那個房間裡鮮豔的水晶——有一個聲音在心裡催促著一定要得到,流牙知道,這就是讓自己將記憶碎片串連起來的必不可少的工具。

  也許,內心還有另一個聲音叫喊著絕不滿足——那麼,是不滿足什麼呢?流牙的目光長久地定在懷中人柔和的側臉上,他沒有發現自己眼裡的貪婪。

  一點一點地湊近了銀發青年的臉,終於將頭埋進了他的頸窩,流牙深深地汲取熟悉的草木清香和那一些淡淡的卻讓他極為舒適的味道。不,還有什麼事情是一定想要去做的,是必須恢復了記憶才能學會去做的……如果不等到恢復記憶就貿然憑藉本能行事,流牙的直覺告訴自己,那一定不會是自己想要的結果。

  在有記憶以來最複雜的情緒裡面徘徊,流牙下定了決心。是的,從剛才他的洛所顯露出來的那樣惶急的神色裡,讓他看到了一些希望。

  會有很大的勝算。他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著。

  阿洛冰涼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回溫,流牙始終將他擁在懷中,用雙臂極其穩固又極其霸道地圈住了他。

  在沉默了良久以後,流牙明顯地感覺到,懷中人身體裡的力量在慢慢回覆,這也就說明,他不再危險了。

  不捨地再度摩挲著阿洛的臉頰,流牙閉閉眼,輕輕地把阿洛枕在他胸口的頭抬起,放在方便柔軟的枕頭上,而他自己則輕巧地跳下了床,無聲地落地。在最後眷戀地看了阿洛一眼之後,他掠出房門,悄然把門掩好。

  他的洛會一邊恢復身體一邊做個好夢,而他會在他的洛醒來之前歸來,他不會讓他的洛再有半點擔憂。

  流牙的身體很快地消失,然而,在他的背影看不見的剎那,床上的青年虛弱地支起了身子。窗外的月光打在他的身上,讓他那長長的銀發仿若流水一般瑩潤光澤,而他的臉上是一個無奈的微笑,就好像他無數次對他所養大的孩子妥協之後所作出的一樣。

  「流牙……」

  「要快點回來……」

  「要……安全回來……」

  流牙的身形在夜幕中不斷地奔馳,他感受著厲風割面的快感,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在沸騰。

  越是接近戰士公會,就越是有這種感覺。

  在接近的剎那,他單手撐地,瞬間跳躍而起,沒入了高大的魔法牆之內——沒有受到半點阻攔,這讓他進一步地明確了一點:這裡,果然是他尋找記憶的歸處,是屬於他的地方。

  兩邊的魔法燈依舊灼灼發亮,各種禁制和魔法陣瀰漫著依稀的彩光——一旦不小心,就會引發整個陣勢的動盪,讓來者有來無回。

  流牙站在魔法陣的邊緣,不自覺地眯起了眼。

  很熟悉的力量湧動……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信心,流牙覺得,這樣危險的魔法陣能夠驅逐甚至一個魔導師,卻無法對自己造成任何傷害。

  不是由於力量,而是由於自己能夠操控。

  流牙發現自己的心底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這不是屬於他的情緒。

  ……那是為什麼?

  努力地壓抑住自己,血液開始在每一根經脈裡歡樂地歌唱,迫不及待地好像要破體而出。

  劇烈的疼痛。

  流牙覺得自己的身體裡好像有另一個人,他彷彿自我剝奪了意識一般地,在空中看著自己的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然後手指忽然變得鋒利起來。

  自己能夠這樣做,在撕裂魔獸的時候就曾經做過,但是真的不能自如控制,可是現在的自己卻能夠熟練地掌控,流牙認為自己甚至可以在人手與獸爪之間肆意轉換。

  流牙看到自己的喉嚨裡發出幾聲嘶啞的笑聲,右爪狠狠地一揮,魔法陣就為他讓出了一條能容下一人進入的直路。

  他毫不猶豫地跑了進去。

  無需任何指引,流牙聽憑體內深處的呼喚,逕自進入了白天進行試煉的房間——這裡已經沒有一個人。

  瑰麗而詭異的水晶在他進入的瞬間綻放明亮的光,流牙感覺自己好像著了魔一樣,快步地走上去,將右爪伸入了水晶之內。

  64.記憶

  靠在床頭靜靜地休息了一會兒,阿洛才抬起手,軟軟地揉了揉額角的穴道。

  ……果然還是去了。

  就算不用思考,他也知道那個正逐漸長成成熟男人的「孩子」去了哪裡。

  戰士公會啊……

  慢慢地把腿盤起來,阿洛閉上眼,兩手搭在膝頭。流牙出現的狀況終於挑動了他腦袋裡的敏感神經,而從他自己剛才的反應來看,他的心境已經出現了波動,他必須盡快把讓心境重新穩固下來,不然的話,會給他之後的修道之途產生莫大的阻礙,而且,剛剛消耗的靈力,他也必須盡快補回來——他不能懈怠,他更不能忽視掉心中隱隱的不安感。

  所以……只有實力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恢復到最佳狀態,才能應對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

  修行,心無旁騖地修行……阿洛強行地驅趕了所有的情緒。

  他知道,流牙去了對他而言十分熟悉的地方……這在他們離開森林以後還是第一次,那麼,那個地方應該能夠帶給流牙一些他所缺乏的東西,讓流牙找回完整……可是,找回了完整的流牙,還是不是自己的流牙?

  一個人的本質是不會發生變化的,但是記憶和經歷會讓他們發展為不同的人,也許在某種強烈的衝擊下,流牙將不再記得自己——阿洛汲取了經脈中僅剩的靈力,在丹田裡緩緩地運轉——而改變了的流牙,是否還願意留在自己身邊?最後一個念頭在腦海中劃過,阿洛沉默地入定。

  流牙親眼看到自己的「右爪」伸入了豔紅的水晶之中,不帶有絲毫遲疑地。而後,那水晶倏然融化,就好像變成了流動的鮮血,瞬間將右爪染成通紅,他可以感覺到,一種讓他打從心底躁動的力量——強大、熱烈、帶著沖鼻的味道,直直地沿著手掌進入身體。

  爪子上的紅色一點點滲入皮膚內層,能量也霎時間遍佈全身,流牙忽然產生了一種狂喜,就好像闊別多年的夥伴終於回到了自己身邊一樣,讓他無法抗拒!

  緊跟著,那狂喜戛然而止。

  澎湃的信息好像洪流一般沖刷著他一直單純的腦袋,不停歇地為它塗上各種顏色,龐大的信息量讓他的精神不堪重負,他只覺得腦子裡「嗡」地一響——他立刻陷入了昏迷。

  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他看到的是自己恢復如常的手掌,身體的控制權又恢復到他的身上。又立即消失。

  在魔獸與人爭搶土地的年代,猛獸四伏,人與魔獸互為食物,血淋淋的爭奪到處都是,人們在艱難與生存的威脅下不斷地進步著,壓榨出他們所有的潛力。

  如果沒有實力,會死。

  如果心不夠狠,會死。

  如果不敢見血,會死。

  如果拋棄自我,會死。

  死亡的氣息瀰漫在整個世界之上,而正因為如此,人類短暫的生命為此綻放出絢爛的光芒。

  無數的強者如同流星一般劃過,他們剖開超階魔獸的身體,用它們的魔核培育出更多強大的戰士與魔法師,將人類的火種燃燒,生生不息地綿延下去。

  「想要變強嗎?」

  「想!」

  「想要活著嗎?」

  「想!!」

  流牙躺倒在地上無聲地呻吟著,忽冷忽熱的感覺在他身上輪迴。

  強大的力量衝擊著他身體裡每一根血管,疼痛襲遍全身,讓它們飛快地斷裂,又飛快地被修補完整,就這樣好像永不停歇地反覆割斷與修復,而每一次地衝擊都能讓他的身體更加強悍幾分,讓他的經脈更加能夠承受衝擊。血液在他的身體裡灼燒著,讓他的手指深深地嵌入皮膚,留下無數殷紅的血痕。

  流牙能夠感覺到那道龐大的力量在身體裡歡快地運行,他知道這能夠給他帶來莫大的好處——如果他能夠保持清醒一直煎熬的最後的話。

  不能輸……

  「嗨!男孩!我們一起上路吧?」一雙大手朝還略顯單薄的肩膀拍來。

  「我不認識你。」謹慎地躲開。

  「沒關係,我只是看你順眼,願意邀請你一起活著而已。」一個沒有任何陰霾的笑容。

  「……你強嗎?」懷疑的態度。

  「比你強。」露出雪白的牙齒。

  「那麼走吧。」沉默。

  「今天我帶你去認識一個人!!他可真是個美人兒!」色迷迷地笑。

  「他?」疑惑。

  「放心放心,就算我看到了他,也不會拋棄你的啦!」大笑。

  「我不會帶上拖累的。」冰冷的殺氣。

  「你小子!」想砸頭,被躲過,「我知道你的性子,你放心,他會有用的。」笑容忽然變得深邃起來。

  蠢貨……

  流牙無聲地詛咒著,身上開始散發出濃烈的血氣。

  力量在他的身體裡橫衝直撞,皮膚皸裂,他感覺有腥熱的液體從身體裡流出,而每一寸肌肉都被漲得滿滿的,就好像要爆炸了一樣……

  「你好,我是拉薩。」一個憂鬱而溫柔的笑容。

  「嗯。」點點頭,但不代表接受對方的存在。

  「哎呀拉薩,你不要太小心翼翼了,這傢伙就是這個個性,別在意別在意~」一手攬住一邊的肩膀,「大家都是好兄弟嘛!」

  「如果你拖累了我,我不會去救你。」冷漠的語氣。

  「我會提前做好預測的。」看著另一個人微笑。

  「哇!你笑起來真是太漂亮啦!拉薩!」另一個人捧腹大笑。

  「……蠢貨。」冷哼。

  預言無法拯救性命,只能給出一個拯救性命的機會,而做出預言的人,將付出極大的代價。

  可那又怎麼樣?只要能活著……

  流牙在地上翻滾著,腦子裡卻有連續的圖像不斷出沒。

  下一幅是什麼……很重要……非常重要……

  「媽的,這是什麼怪物?」怒吼聲,然後是明亮的火焰,彷彿可以灼燒一切。

  「我會努力去追尋星與月的軌跡的。」輕柔的嗓音,「你放心,維拉希爾。」

  「那就交給你了!西西,我們上!」回頭一個安慰的笑容,轉身喊住另一個人。

  「……早晚有一天要殺了你!」殺氣一閃而過。

  「不行,怪物太多了!」大喊,「它們居然有這麼強的繁殖力!」

  「安靜!」暴躁。

  「維拉希爾,聲音小一點,會把它們都引過來的。」憂心的男聲,「還有西琉普斯,我為你預測過,這本書,如果你學了,會讓你的未來變得一片模糊……你確定還要學嗎?」

  「這本書很強。」不容置疑的語氣。

  「西西好厲害……別打我別打我,西琉!西琉可以了吧?」抱頭求饒的聲音。

  「是很厲害,可是……」還是擔憂。

  「我很好,從來沒有感覺這樣好過。」壓抑著興奮的冰冷嗓音。

  「我也會變強的!」那個人也很興奮,「現在的西琉有了這麼厲害的力量,就可以召喚其他強者一起過來了!這種怪物太可怕了,我們不能孤軍奮戰!我們集合起很多力量,用西琉的名義讓他們聚集起來!然後,我們一起商量好對策去把它們斬盡殺絕!」

  「麻煩的事情我不會去做的。」聲音越發冷酷的。

  「放心放心,都由我來做,你只要展現出你的力量就可以了!」越發活躍的聲音,「拉薩也會支持我的吧?」

  「是的……」嘆息的聲音。

  書……什麼書?

  奇怪的字體在頭腦中盤旋,而後忽然形成了一些奇怪的結構。多麼熟悉……

  流牙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異常的變化,他的下腹處有熱流湧動——是的,力量全部集中於此了!

  對嗎……不,不是這樣的。

  以前做過……但以前錯了!

  現在呢……我相信……

  相信誰?相信……相信……洛……

  動搖的丹海隨著力量的進入而穩固,流牙好像聽到耳邊傳來的溫柔嗓音,一點點讓躁動的心緒平靜下來。

  是的,這一次不會有錯,即便是錯,我也會讓它變為正確!

  暴戾的能量開始聽話了,它們擠在丹田裡,漸漸有條不紊地旋轉,圍繞著某一個中心的……

  「殺!哈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

  「真是讓人炫目的力量啊……」悠長的嘆息,隨即無比興奮地,「不過我也不差啊!而且我做出來的可沒有你這樣難看!」

  「維拉希爾,你可以少說兩句的。」無奈的男聲。

  「我又用爪子去撕裂敵人了?」沉靜下來的聲音。

  「……嗯。」遲疑地,「西琉普斯,你真的變化很大。」

  「我知道,但是我沒有選擇。」聲音重新冷酷起來。

  「是,你是為了我們。」安撫的笑容,「我們很感激你。」

  「不必了,去看著那個蠢貨吧,他又把魔力耗盡了!」聲音微微上揚,「我去訓練了。」

  「……要小心。」微笑。

  「喂。」披著滿身的鮮血低聲叫道。

  「西琉,你是不是到現在都還不記得我的名字?」抓頭髮,「不過你現在這個樣子可真帥!」

  「你已經是魔導師級別了吧?」冷淡的語氣。

  「啊,對,不過我覺得,我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再突破了!」興奮的男聲。

  「那等你突破了,就幫我一個忙吧。」說完轉身。

  「啊?當然可以,西琉你可從來沒找我幫忙啊這可是第一次我得留個紀念!」更激動了,看著背影招手,「喂喂你別走啊!」

  然後呢?然後怎麼樣?

  流牙滿腦子裡都塞滿了想知道和不想知道的東西。他的丹田裡仍然有能量在瘋狂地運轉,他原本應該安靜地呆著,等候它們安分下來的。

  可是,他卻覺得自己不能再停留了。

  我要去找他……一定要去……

  流牙哀嚎一聲,翻身坐起,他伸手一揮,就把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他在無數魔法陣中穿梭,極快地奔出了公會之外。

  他在夜色中急速地奔跑,直到回到那個房間裡。

  房間裡,銀發的青年抬起頭溫柔地笑:「流牙,歡迎回來……」

  他呆愣了一瞬,然後猛然撲過去。

  青年抱住他的頭,輕輕地撫摸著。

  65.星之軌跡

  高塔之上,透明的罩子在塔頂閃爍著微微的白芒,無數幽紫色的魔法陣遍佈其上,暴露於夜空之下緩慢而規律地旋轉。

  長發及地的男人手持權杖,靜靜地站在罩子的邊緣,抬起頭,仰望漆黑的夜幕——仰望那點綴著的無數或明或暗的星子。

  「大人!這麼晚了您還在這裡?」在一片寂靜之中,有人快步上前,輕柔地將一個厚重的白色披風為男人披上肩頭,聲音裡充滿了敬畏,可手下的動作卻堅決無疑。

  「嗯。」男人的聲音醇和,似乎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蘊含其中,聽在人的耳朵裡,使人不自覺地感覺心靈被洗滌,「不用顧著我了,你去休息吧。」

  「大人,您的身體對我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後面的人恭敬地垂首,站到旁邊耐心地等待,「我會陪伴您、護送您,直到您回到您的房間為止。」

  男人低緩地笑了:「你明知道我在房間裡是無法觀測天象的……」

  「即便是星象,也沒有大人您的健康更加重要。」後面的人毫不動搖。

  「我知道了。」男人悠長地嘆息,「再讓我看一會吧……」

  阿洛看到了滿身虛汗趕回來的流牙,詫異地張大了眼睛。

  怎麼狼狽成這個樣子?明明是氣息穩定了才出去的,現在卻如此躁狂起來。

  阿洛本想對流牙不顧安危的行為說點什麼,可下一刻,他就看到了流牙閃動著驚慌的眼——從見到流牙的時候開始,他就從沒見過流牙流露出這樣明顯的情緒,也從沒見流牙這樣暴躁不安過。

  ……不是一個教育的好時機。

  阿洛幾乎是在瞬間就做出了決定,他的目光柔和下來,張開雙臂,對歸來的少年——不,應該說是男人了,露出一個最溫柔的笑容。

  「流牙,歡迎回來……」是的,歡迎回來,什麼也不用擔心,只要有我在。

  「大人,也很深了。」旁邊站立著的人輕聲地提醒著。

  男人就好像一根雕刻精美的石柱,永遠眺望著遠方,永遠不肯停止,永遠不肯回頭。

  「大人?」那人稍稍加大了一點音量。

  「你跟我很久了,應該理解我的,艾弗。」男人的聲音幽幽傳來,「別讓我失望……」

  「您……今晚又看到什麼……了嗎?」被稱為「艾弗」的人頓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天象發生了不可知的變化。」男人一動也不動,更沒有回頭,「艾弗,你記得吧,我曾經對你說過,在十一年前,大陸的天空裡多了一個新星。」

  「是的,您也說過,那顆新星雖然奇異,但並不會對這個世界造成不好的變化。」艾弗應和著。

  「不是不好的變化,而是根本不會帶來任何變化。」男人好像笑了一下,「那顆新星順應著大陸上所有星星的軌跡,雖不尋常,但十分安穩。」

  「是的,您說過,它不是隱患。」艾弗恭順地說道,隨即帶了一點疑惑的,「難道,是它現在發生了什麼變化?」

  氣氛倏然一滯。

  「不,不是它。」男人輕嘆道,「只是在它的旁邊,又出現了一顆星星。」

  「大人,您說過,如果一顆星星有了伴星,那麼,它就有了一種羈絆。這種羈絆可能是伴侶,可能是親人,可能是一生不離不棄的摯友,但無疑,都是對它們無比重要的人。」艾弗仍舊低著頭,「新星有了伴星,也就是對這個大陸有了更加深刻的牽絆,這應該是好事吧。」

  「果然只有艾弗你,才會將我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男人微微地笑了,「新星的確有了伴星,而我所在意的,也正是那顆伴星。」

  「那顆伴星是不好的嗎?」艾弗疑問。

  「不是不好,只是讓我不能不在意。」男人的眼裡也帶上笑意,他回過頭,輕聲說道,「好了艾弗,今晚就到這裡吧,送我回去休息。」

  「是,大人。」艾弗看見男人眼角難掩的疲憊,走過去,扶住了男人的手臂。

  男人一步一步地走下高塔,長長的紫發在地上一點點地拖曳著。

  那顆伴星不是不好,而是……那明明是一顆已經熄滅了的星星,卻忽然從暗轉明……

  流牙趴在阿洛的懷裡不斷地喘息,濕潤的冷汗涔涔而下,幾乎打濕了阿洛的衣襟,阿洛手指慢慢地撫摸流牙的背脊,試圖讓他更加好受一點。

  而現在的流牙,身體裡的每一處都在卯足了勁兒地跟他作對,丹田處的漩渦飛速運轉,紅色的鬥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和壓縮著,而這一過程無比暴虐,完全沒有絲毫考慮過他的承受力。

  流牙咬緊牙關,卻還是沒能控制住牙齒咯咯作響。

  阿洛感受到流牙忽冷忽熱的體溫,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幕十分熟悉。

  這分明是……凝丹的前兆!

  流牙到底去做什麼了?為什麼會忽然變成這樣?無數個疑問在阿洛的腦海裡爆炸,讓他剛剛穩固的心境倏然再次震盪起來。

  「流牙,讓我的力量進去吧……」阿洛把手指輕輕觸碰上流牙的腹部,卻在下一瞬被彈回。

  「我控制,不了。」流牙的聲音打戰,阿洛明白,以流牙的忍耐力,如果不是痛苦到達了極點,是根本不會發生這種情況的。

  阿洛苦笑,是他太著急了。明明就知道的,在凝丹的時間裡,原本就沒有任何人能夠給予幫助,如果不能自己突破難關的話,就會失敗……而失敗,會爆體而亡。

  伸出一隻手讓流牙抓住,阿洛不敢使出自己的力量干擾流牙身體裡的能量體系,他只能用吃奶的力量吃力地把流牙扶起來,讓他安穩地靠坐在床頭。

  這裡的環境不好,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閉關。阿洛心裡這樣想著,然後,他看到流牙臉上抽搐的肌肉,就好像有無數氣流在那裡肆虐一樣。

  情況不妙……

  阿洛把流牙的兩腿盤起來,並且將流牙的手擱在了他的膝頭,而後走下床,站到流牙的對面,緩緩地運起了靈識,仔細探測流牙身體裡的情況。

  還好,因為流牙完全不懂得屏蔽,所以在安全距離以外,他還能探查。

  所以,他清楚地看見了丹田裡那些擠成一團的瘋狂鬥氣,它們以靈力的形式旋轉,在四肢百脈裡亂竄。經脈不斷地毀滅與重生,給流牙帶來了一線生機,但更多的則是危險。

  這樣子,不要說是在凝丹將要完成的時候渡過心魔了,恐怕就連上天劈下來的雷電小劫也不能安然抵擋。

  不能幫忙,流牙又沒有接觸過修道法門,該怎麼辦……阿洛終於覺得後悔了,如果當初不要考慮那麼多,讓流牙直接修真就好了!哪怕是只能吸取木行靈力修真,哪怕是木行靈力跟流牙的體質完全不符,也總比因為全無所知而斃命得好!

  可現在無論怎麼想都沒用了,事已至此,阿洛只能在旁邊無比焦慮地等待。阿洛深吸一口氣,將靈力佈於眼上,更加仔細地區查看流牙丹田的情況。

  良久……阿洛手指一緊,看到了!

  在暴戾的鬥氣接連不斷的衝擊下,流牙的丹海卻也自發地運轉起來,也許是阿洛曾經不間斷地為流牙檢測身體起了作用,漸漸地,有一些零散的鬥氣居然循著阿洛曾經讓靈力旋轉的軌跡運動起來——阿洛又開始慶幸了,他還好只是用了最基本的靈力運行方式,而沒有使用自己青木訣的法門,才能讓暴躁的鬥氣以靈力的形式轉動,然而並不被法訣影響。

  就這樣一直觀察,流牙丹海的狀況,似乎有向好的方向發展的趨勢……而後忽然地,鬥氣的運轉偏向了某個規律……是陌生的法訣?!

  一道金色的光瞬間把阿洛探測的靈識打回,阿洛掩不住地震驚。

  這明明就是法訣的自我防禦能力!

  每一種法訣都有它們不同的運轉規律,這些規律導致了靈力運轉的些微差別,也導致了修行不同法訣的人日後收到的不同效果。而因為每一個法訣都是包含了各種隱秘的,通常除了弟子以外絕不外傳,因而每一道法訣在正式運轉之後,就能夠抵禦一切想要對它進行探測的靈識或者其他力量。而且,越是強大的法訣,它的防禦能力越強。

  流牙現在不過是個初成丹海、且丹海根本不穩固的初學者,卻能夠彈回金丹期的阿洛集中所有靈力所進行的探測,這就說明,那個法訣非同小可!

  阿洛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流牙他,曾經接觸過修真的法訣?

  應該跟他的記憶有關吧……閉了閉眼,阿洛有些緊張,也稍稍鬆了口氣。

  如果真的是曾經學過、只是後來忘記了的話,再次進行的時候,就會簡單很多……雖然沒有靈力,但是既然這個法訣能強行收納鬥氣,就說明起碼這法訣需要的靈力觔斗氣有相似之處。

  既然如此,流牙的生機,似乎又能增加許多了……

  長長地吁了口氣,阿洛定下神,嚴肅地開口:「流牙,你聽我說。」

  「你現在需要一個靜室閉關修行,就按照現在的方式,穩住自己,不要稍有懈怠……」

  「在此之前,我不會進來打擾你,你要認真地收攏身體裡的鬥氣,讓它們安分守己地聽從你的吩咐……」

  「還有,在鬥氣都理順的時候,也許你會感覺到強大的震動,這時候,你會發現自己處在一個似曾相識的或者奇怪的地方,你要堅持你心裡最真切的想法,要記得,我在外面等你……」

  「那麼流牙,你一定要安全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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