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故事》by 煙狗 (刑警隊長和某菜鳥新警員)

  1

  包仁傑是個警察,刑警。

  包仁傑長得實在不像個刑警,個子雖然高,但是瘦,很瘦,瘦得像根竹竿。臉色蒼白,是那種白得有點病態的,幾乎透明的白。頭髮一根一根地像針一樣豎在腦袋上,看起來像個倒立的板刷,讓人有一種蘸油漆刷牆的衝動。

  不光是長得不像,包仁傑本來也不是干刑警的料——誰聽說過哪個警察見血就暈的?真是枉空了這麼硬氣的名字。

  說起來包仁傑會幹上這一行,完全是拜他那位過了世的老爸所賜——至今警界提起當年那位鐵面神探包大隊長一個個還都肅然起敬。說是虎父無犬子,所以,還沒等包仁傑讀完中學,警校的錄取通知就已經送上門來了。

  包仁傑其實還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子承父業的材料,本來打算婉言謝絕人家的美意,可是父親的得意門生、如今是包仁傑頂頭上司的王志文不由分說就替他填了表:這是你爸爸的遺願!我一定要替他了卻這個心願!

  說得好像包仁傑不點頭就是十惡不赦的忤逆不孝,搞得包仁傑再想說話都來不及,其實包仁傑一直懷疑老爸到底有沒有過這麼個遺願?畢竟老爸是出了名的神探,應該不至於連這點洞察力都沒有,怎麼會想著讓一個殺隻雞都手腳冰涼的兒子繼承自己的事業呢?所以了,老爸臨終前說的那句『做個最優秀的刑警吧』十有八九是說給妹妹聽的,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可是如果是這樣,那麼那句『做個最優秀的幼兒園老師』難道是說給自己的?包仁傑越想越糊塗。

  不管怎麼樣包仁傑最終還是從警校畢了業,雖然說成績不是太理想過程也稍微曲折了一點,反正包仁傑是繼承了老爸的遺志,成為了一名光榮的人民警察——唯一不太合適的就是制服的問題,包仁傑的身材實在太特殊,現成的警服沒有合適他穿的,不是過長就是過肥,搞得老遠看過去總讓人以為是一套警服掛在衣架上在街上遊蕩。

  解決這個問題的是王志文,他也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一套包大隊長年輕時穿過的警服,別說,還真是合身,嚴絲合縫地把包仁傑襯托得神采奕奕,頗有神探當年的風采,讓包仁傑自信了不少。只是那身制服年頭實在老了點,是最早那種白大褂的款式,讓人很容易就聯想起改革開放初期的反特片——還是那種黑白色,響著很糝人的背景音樂,特務頭子不是代號老K就是黑桃皇后的爛片子。

  王志文照著那套舊制服的尺寸給包仁傑把新制服進行了再加工,從那以後,包仁傑見著王志文就不再叫『王大哥』而改稱『王隊長』了。

  本來刑警大隊不是包仁傑進得去的地方,問題是包仁傑在學校的成績實在太突出,搞得別的部門都不敢收留這小子,結果就是誰捅的漏子誰收拾——誰叫你王志文當初打著包票硬把人家拉下了水呢?

  包仁傑出勤的第一天就鬧得警隊上下雞飛狗跳,具體過程咱就不敘述了,好歹得給老隊長留點面子是不是?反正是全市的醫務工作者都知道了,以後救護車出任務的時候要留個心眼,別看見有警察倒在現場就以為人家因公受傷了,說不定只是嚇昏了而已……

  這次事件讓警隊人人無語問蒼天,連掛在牆上的老隊長的相片都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甚至有好事者暗地裡對比包仁傑和老隊長的DNA,想弄明白是哪一段基因發生了惡性變異……最後大傢伙終於從包媽媽年輕時的照片上發現了端倪,這位當年的大美人路過一個車禍現場時昏厥在刑警隊長的懷裡,成就了一段英雄救美的風流佳話——可見所謂英雄美人的結合絕非表面上那麼完美,而所謂『老鼠生兒打地洞』這句話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最抬不起頭的當然是包仁傑本人,尤其是當他聽說自己是被本已負傷的王隊長親自送上救護車的——據說王志文當時很是神勇,一隻胳膊差點就廢了還用另一隻胳膊把包仁傑托上了車,那姿勢和神態決不亞於董存瑞托著炸藥包喊「為了新中國,前進!!!」

  從那以後包仁傑就覺得自己有點喜歡王志文了,注意,只是有一點,一點點而已。小說上說的那些什麼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見他就心跳加快之類的症狀全都沒有,最多就是本來就抬不起來的腦袋垂得更低了一點而已。

  而王志文對此全無感覺,哦不是,也不是全無感覺,至少後悔的感覺是有的。王隊長發誓以後再不能隨便為了所謂的遺願就稀里糊塗地打包票,早知道老隊長死的時候裝一次聾子不就什麼麻煩都沒有了?

  說包仁傑是個麻煩,這話一點也不錯。警隊上下眾志成城,紛紛表態——隊長,咱上有老下有小,如果你派包仁傑給我搭檔……咱也不說什麼了,回頭我老婆會來跟你談的……

  於是,包仁傑就成了王隊長的忠實搭檔。這讓王隊長很羨慕那些結了婚的同事,他第一次知道了有個老婆是這麼美好的事情。

  所以,王隊長也開始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以便於以後跟上司討要辦案經費的時候能再理直氣壯一點……

  刑警大隊年輕有為風華正茂的大隊長想找老婆的消息傳得很快,警局裡的官太太們從來都對做媒的事情最為熱心,再加上王隊長對未來的另一半要求很低——長得難看點沒關係,王隊長充分吸取了老隊長的教訓,英雄難過美人關啊。於是,很快的,王大隊長就有了個革命路上手拉手的紅顏知己。

  包仁傑看在眼裡,自然是有一點傷心,初戀的情愫剛剛發了個芽就遭到了這麼嚴重的打擊,擱誰身上也難免受不了——更何況包仁傑這個人充分遺傳了老媽多愁善感的天性,看見路邊的落葉都會心裡發酸的。

  一般警隊裡的哥們兒心裡不痛快的時候都愛到局長太太開的小酒館裡喝兩杯,局長特意照顧刑警隊八折,時不時地還送上幾張優惠券,包仁傑捏著手裡積攢下的一大堆優惠券,打算來個一醉方休。

  第二天早上包仁傑是在一張很陌生的床上醒過來的,身上基本上是一絲不掛,旁邊躺著一個基本上也是一絲不掛的很陌生的男人。

  包仁傑對此的反應還算冷靜,他知道自己不是女孩子,犯不著歇斯底里地表演尖聲驚叫,所以他很乾脆地……昏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包仁傑覺得特別地不好意思,因為他發現人家根本沒對他怎麼樣,純粹是他自己神經過敏胡思亂想,以為自己是GAY所以全天下的男人就都一個德行……至少面前的這個男人應該不是,看看窗戶外面晾著的倆人的警服就知道了。

  包仁傑其實也不是一點優點都沒有,他最大的優點就是很懂禮貌,所以他很恭敬地向人家道歉:實在對不起,我昨天喝多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吐你一身的……

  結果那個男人說:其實用不著對不起,其實你雖然喝醉了,但其實你根本沒吐,其實是我吐了你一身,其實我吐完了就醒了,其實你喝多了一點不知道,其實就是這樣,你明白了嗎?

  包仁傑被這一串『其實』繞糊塗了,努力掙紮著問了下一個問題,請問您是……

  哦,我叫王天石,聽說過嗎?我是你們隊長他弟弟。

  我們隊長?包仁傑覺得心臟忽然跳了一下,是不是自己昨晚上喝醉了的時候說了什麼?不然他怎麼會知道自己是刑警隊的?

  結果王天石笑嘻嘻地揚起了手裡的警官證,久仰大名啊哥們兒,你就是刑警隊出名的虎父犬子包仁傑吧?

  2

  包仁傑和王太平就是這樣認識的。王太平長得和他哥哥不太像,性格也不太像,王太平很愛笑,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小虎牙,有半邊臉上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包仁傑覺得他滿可愛的。

  王太平可愛的地方不只這一點,王太平是唯一一個不會笑話他的警察,王太平從來不認為警察就不應該暈血,暈血是很正常的生理反應,警察也是人,憑什麼警察就不該暈血?

  後來包仁傑知道了,其實王太平也暈血,可是王太平是搞檔案的,基本上不用出現場,所以也用不著像包仁傑這樣把臉丟到姥姥家……

  包仁傑很羨慕王太平,他做夢都想和王太平一樣去管檔案,可是檔案科已經超員了,連王太平本人都不一定呆得下去——這也就是王太平那天晚上喝多了的原因。

  於是包仁傑退而求其次,攛掇王太平也調到刑警隊來,兩個人一起丟臉總比一個人丟臉好——可是王太平不同意,他說他寧可不穿這身警服也不到刑警隊來,因為他和他哥哥感情不好,很不好。

  王太平說一般兄弟倆是同行的話,當弟弟的總爭不過哥哥,大因扎吉就比小因扎吉會踢球,大舒馬赫是車神小舒馬赫就只能爭第二,王志文從小就是各方面全面發展王太平就永遠是那個誰誰他弟弟……包仁傑說不對李小雙就比李大雙的跟頭翻得好,王太平說說你笨你真笨你不知道那倆是雙胞胎嗎肯定是出生的時候順序搞反了!

  所以王太平和他哥哥感情很不好,他看不得他哥哥走路時端著肩膀的那副派頭,好像他就是福爾摩斯別人最多也就是華生,跟在他後頭寫點結案陳詞什麼的……包仁傑說就是就是,你哥哥從來不把我放在眼裡,總叫我端茶倒水取個報紙送個文件擦桌子掃地應付上級檢查什麼的,我又不是勤雜工。

  那你還喜歡他?

  包仁傑差點從12層樓跳下去,完了完了我就知道酒是喝不得的一喝准出事我怎麼這麼笨一喝酒就什麼都胡說八道天啊天啊你都知道些什麼還有別人知道嗎那天我喝醉了你千萬別當真我是說著玩的我才不喜歡他呢他是男的啊我怎麼會喜歡男的嘛好噁心是不是?

  王太平張大了嘴,過了好半天才很崇拜地說了一句話:你……肺活量真大。

  王太平還是沒有笑話包仁傑,他說他見得多了同性戀怎麼啦又沒礙著誰什麼事再說你包仁傑這模樣怎麼看都不像討得著老婆的看來注定得當同性戀只是可惜了你怎麼會看上我哥的他可是個冷血動物你呀你慘透了你……

  包仁傑就開始覺得前途無亮越想越委屈,自己真是慘透了,從小就沒了娘,好不容易長大了爹又犧牲了,找了個不稱心的工作把臉丟到了太平洋,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還好死不死地跟人家弟弟上了床……真的是慘到不能再慘了。

  王太平嚇了一大跳!你你你……你別嚇唬我好不好!我什麼時候跟你上床了?不對,我是跟你在一張床上睡過,可我什麼也沒幹啊,你別訛我好不好姑奶奶我求你了!

  包仁傑說那有什麼分別,反正你什麼都看到了……

  王太平說咱們說話要憑良心,那天你也看了我了對吧?咱們扯平了是不是?

  包仁傑說得很小聲……那天我沒敢看啊。

  王太平說你給我正常一點!你再這麼別彆扭扭的我馬上告訴我哥!

  ……

  後來包仁傑想起來一件事,很鄭重地警告王太平——你給我記住了!不許叫我姑奶奶我雖然是同性戀我依然是個男人你下次再這麼叫我非跟你沒完不可!

  王太平說好好好我記住了我下次不敢了老大求您千萬別跟我沒完我怕了你還不成嗎大哥!

  包仁傑說你少跟我嬉皮笑臉的你大哥叫王志文跟我沒關係!

  其實包仁傑做夢都想和王太平他大哥有一點關係最好是那種很密切的關係……包仁傑甚至想到了,如果是那樣的話,王太平是不是應該叫自己大嫂呢?還是不要吧,就叫大哥也不錯……

  當然了,想歸想,這話包仁傑是打死也不敢說出來的。

  包仁傑第二次出勤的情況要好得多,好得多的意思是這一次沒人流血也沒人昏倒,雖然有一大群記者追著拍攝刑警隊破獲特大販毒案件的大新聞,但基本上沒有包仁傑的鏡頭,原因是王隊長說包仁傑那張臉實在白得不像話,要不是他穿了警服,記者們肯定得把他和毒販子搞混了!

  所以從開始到結束包仁傑的任務都只是呆在警車裡當看守,就這樣還差點出了紕漏,有個小嘍囉居然在舌頭下面藏了刀片想自殺,這當然不能怪包仁傑,誰能想得到舌頭還有這功能呢你說是不是?好在王隊長及時發現大手一夾就把刀片掏了出來,然後嘆口氣說包仁傑你真不是干這行的料……

  包仁傑當然很委屈,你早幹什麼去了我早說我不是這塊料你就是不聽,現在你知道了你看不起我能怪我嗎?再說了我也不是一點用也沒有啊,你桌子上的茶是誰替你沏的?鋼筆水是誰替你灌的?飯是誰打的花是誰澆的?別的不說光報告我就替你寫了好幾十份你領過我的情沒有?我老爸活著的時候都沒享受過這待遇我怎麼這麼倒霉啊我!

  王志文說你敢給我哭出來你試試看!

  包仁傑立刻把眼淚憋了回去。

  回到警隊以後王隊長第一件事就是給老隊長燒香,順便報告了一下隊裡各方面的情況,當然得提到包仁傑,王隊長是這麼說的:老大,您兒子最近進步挺大的,您……就別惦記他了。

  其實王隊長本人也覺得對包仁傑的態度是惡劣了一點,想當年王大隊長還是小王的時候也栽過不少跟頭捅過不少漏子,老隊長也經常把他批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那時候小王特希望自己也有威風八面把下屬罵成三孫子的一天——所以說他對包仁傑也不是一點私心沒有,他大力促成包仁傑當刑警也是有點希望在老子跟前丟的面子能在兒子面前找補回來……可是他萬萬沒想到包仁傑是這麼個扶不起來的阿斗,老隊長罵小王是出於對得意門生的愛護,是恨鐵不成鋼,所以可以罵得冠冕堂皇罵得名正言順罵得義薄雲天,而包仁傑連鐵都算不上最多是塊糊不上牆的爛泥,罵得再痛快也是欺負後輩沒勁透了。

  所以王志文很鬱悶。

  包仁傑當然知道王大隊長為什麼鬱悶,雖然說他包仁傑不適合當刑警,可是他畢竟是神探的後代,也稍微遺傳到了一點點老爸明察秋毫的本事,至少看人臉色的本領一點也不差——所以包仁傑覺得很對不起王隊長,因為自己實在太丟臉所以王志文連罵都懶得罵他……

  包仁傑找王太平商量,我想克服暈血的毛病……你有辦法沒有?

  王太平說你吃錯藥了?我要是有辦法我還呆在檔案科幹嗎?我要是有辦法刑警隊長還輪得到我哥?我要是有辦法我能那麼不夠朋友不早告訴你看著你被人笑話?想要辦法你別找我你找燕子去

  3

  燕子是警局裡赫赫有名的人物,從上到下沒有不知道法醫官燕飛的,他那間辦公室裡陳列著各式各樣能讓人神經反轉的東西,其中最有名的就數當年包隊長破獲人肉叉燒包案件時留下來的一個樣品。

  包仁傑考慮了很久,還是沒敢踏進法醫官的辦公室。好在法醫也得吃飯,包仁傑在食堂守株待燕埋伏了好幾天,終於成功地捕獲了燕法醫。

  有什麼事?燕飛的口氣很不耐煩,兩隻眼睛從鏡片上方冷冷地瞥過來,很像恐怖片裡的變態殺手。

  包仁傑壯著膽子清了清嗓子,是王其實介紹我來找你的……

  哦,王其實跟我打過招呼了,你就是那個見不得血一見就暈再見再暈一口氣暈到救護車上的包仁傑?

  附近吃飯的同事是兩種反應:不是刑警隊的人在微笑,是刑警隊的人在嘆氣。

  包仁傑說咱們能不能換個地方說話?

  燕飛說可以是可以不過你得等我把飯吃完。

  包仁傑說那當然沒問題咱倆一塊吃吧。

  燕飛很落寞地嘆口氣說還是算了吧,你吃你的我吃我的,自從我有一次說食堂做的白油豆腐很像人體的大腦組織以後,警局就沒人肯和我一塊吃飯了。

  包仁傑趕緊說那算了我不打擾你了等一會兒吃完了我再來找你。

  同時有好幾個同事和包仁傑一起直奔潲水桶,看起來好死不死地打了該死的白油豆腐的人還真是不少。

  燕飛是警局裡第二個對包仁傑表示理解的人,不過他和王其實的理論不太一樣。燕飛認為雖然暈血是很正常的生理反應但這並不是說警察也應該暈血,實際上經過一段行之有效的治療和鍛鍊之後,警察完全可以克服掉暈血的毛病——就好像經過一段相當長的歷史時期,猴子完全可以直立行走並且最終進化成人一樣。

  包仁傑說我對進化論沒興趣,別說什麼相當長的歷史時期,超過一年我都沒那個耐心。

  燕飛說這取決於你的態度,只要你配合得好,最多也就半年,我這有幾份資料你先拿回去看看,記住了要空腹看啊。

  下班回家,包仁傑第一件事就是翻起了那堆資料……十分鐘以後,110火速趕到:是誰報警說聽到慘叫聲懷疑發生命案的?

  幾十隻手共同指向了一個方向:就……就是那家,慘叫聲就是從那家發出來的!

  一個女孩子衝了出來,哎呀警察大哥你們來得正好,我哥又昏過去了!

  ……

  第二天早上法醫官燕飛正在辦公室裡愜意地品嚐滴滴香濃的雀巢咖啡的時候,一個傢伙一腳踹開門闖了進來:你幹的好事!

  燕飛不用回頭也知道這傢伙是誰,全警局上下能進他這間辦公室而面不改色心不跳如入無人之境的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刑警隊長王志文。

  燕法醫好整以暇地轉過身,微笑著提醒王大隊長:小心,別踩著我剛做好的石膏腳模。

  王志文卻一點沒領情,重重地把手裡的一疊紙片摔在了桌子上:你明知道包仁傑膽子小你還給他看這些東西!人嚇人嚇死人你知不知道!這冷凍碎屍案搞得一大群警察接受心理治療你又不是不知道!這種資料別說包仁傑了,全警局有幾個看了不吐的?

  燕飛慢條斯理地啜了口咖啡,涼涼地回答,關我什麼事,人嚇人嚇死人?你說得也太嚴重了一點吧?他死了嗎?

  他要是死了就好了!王志文一把把資料撕得粉碎,怒氣衝衝把門一摔衝了出去,門框上立刻出現了好幾條裂縫。

  燕法醫搖搖頭,拿起了電話。

  王其實在電話那頭哈哈地笑,你小子真是把我哥害慘了,昨天半夜正做夢呢就被醫院抓了壯丁,說是包仁傑被嚇得差點神經分裂,哭著喊著找他老爸……

  你哥又不是他爸爸,醫院找他幹嗎?

  廢話!誰不知道他老爸早就犧牲了,醫院只好找現任隊長去當保姆唄,好傢伙,那孩子鬧騰了整整一晚上,我老哥一直到天亮才把他哄睡著,剛一脫身就去找你算帳了!

  法醫官樂呵呵地掛上了電話,笑眯眯地研究門框上的裂縫:砸我的門?哼!

  你是不是gay?

  這是包仁傑第一次被人這麼問,所以他當然沒什麼經驗應付這麼直截了當的問話。如果是平常的話包仁傑應該能混過去,可是他現在正有氣無力地躺在病床上滿腦子都是些支離破碎的血肉橫飛,不閉眼發困閉上眼發昏基本上是有一句答一句,更何況問話的那個人是出了名的鬼見愁……所以包仁傑眨了眨眼睛,認了。

  燕飛滿意地點點頭,聽說你這些日子天天纏著那個王志文不放,所以我想你肯定是看上他了。

  包仁傑接著眨眼。

  唉,你小子走運啊幸好你老爸死了。

  這是什麼話!

  老隊長要是活著,你這會兒還能躺在這?進搶救室都是他手下留情,搞不好就直接進了太平間了,反正留著你也是丟臉。

  包仁傑眨出了眼淚。

  燕飛說你就別裝了你那點東西還是存下來給那個姓王的看吧,我估摸著他這會兒快回來了……

  王其實抱著一大包肯德雞家庭裝走了進來,你怎麼又把他弄哭了?

  怎麼是你?你哥呢?

  跑東郊查案子去了,王其實對著包仁傑,吃吧不吃白不吃我老哥掏的錢,他叫你吃完了趕緊上班有好幾份報告要趕呢!

  燕飛說你怎麼沒買可樂你不知道我吃薯條喜歡搭可樂的嗎?

  這是給病人買的沒你的份不過我多拿了兩包番茄醬你要不要?

  要你的頭!燕飛取下掛在門後的外套,回過頭來問包仁傑,那個練習,還要做下去嗎?

  什麼練習?

  還能是哪個!你找我是為了什麼事啊?

  哦,要。包仁傑點點頭。

  還要啊?我的門都被你家隊長砸廢了。

  包仁傑紅著臉說誰讓你不跟我說清楚那堆資料是什麼東西,我是沒有心理準備才會嚇到的嘛,你早告訴我是碎屍案的驗屍報告我肯定不會嚇得這麼厲害。

  早告訴你是碎屍案的驗屍報告你就沒膽子看了!明天下班以後到我辦公室來。燕法醫帶上了門。

  王其實笑嘻嘻地遞給包仁傑一個漢堡,吃吧吃吧我老哥特意囑咐我給你買的,我怎麼都不知道你喜歡吃這個?

  包仁傑說誰喜歡啊我根本不吃雞!

  4

  刑警隊有個傳統,能用腳的時候決不用手,比方說開門的時候。這個傳統是從老隊長那裡傳下來的,老隊長的理論是這有助於減壓減負,不過基本上大家純粹是為了省事。

  雖然如此,當王大隊長的辦公室被人一腳踹開的時候,王志文還是免不了嚇了一跳,要知道全警局上下唯一沒人敢踹的就屬這扇門了,這一點連局長大人都羨慕不已。

  踹門的是包仁傑。

  王志文擦了擦眼睛,這小子吃錯藥了?

  你的報告!包仁傑像扔手榴彈一樣把手裡的東西向王隊長的腦袋砸過去,好在王志文反應快,腦袋一偏,那堆東西直接從窗戶口飛了出去。

  包仁傑手沒停,你的茶杯!你的鋼筆!你的飯盒!你的花盆!一一飛出窗外。包仁傑抱起桌子上的電腦……王志文趕緊跳起來,你瘋了你!

  我他媽的是瘋了!我今天跟你拼了!說,你為什麼把我的辦公桌搬到婦聯去!士可殺不可辱,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這個……王志文開始覺得不妙,雖然說的確是向上面打了報告想把包仁傑調出刑警隊,可是真沒想到上面會把人家安排到那種地方去,婦聯?這不是存心嗎!

  好在刑警隊個個都是人精,二組組長瞅準時機插了話,隊長,小包的新辦公桌領回來了,你不是說要安在你這間屋嗎?

  啊……那什麼,對對,就放那兒。王志文只好順水推舟,轉過身來語重心長地教育包仁傑,作為一名刑警,怎麼可以這麼衝動呢?我是看你那張桌子太舊了,打算換張新的,你看你,事情都沒搞清楚就發脾氣,真是太不像話了!

  啊?包仁傑顯然沒反應過來,登時紅了臉,張口結舌地道歉,王大哥,對……不起,我以後不敢了……

  王志文緩緩氣,向二組組長遞過去感激的微笑,組長不動聲色地回了個手勢,不客氣,怎麼能放包仁傑走?有了他我們少挨了多少罵啊。

  王隊長繼續做思想工作,這一次就算了,下不為例啊,去,把門關上,給我重新收拾一下,你看你整得亂七八糟的!

  是。包仁傑乖乖地關上了門。

  砰!王隊長的門被第二次踹開,局長大人腦袋上纏著紗布,剛才是誰扔的花盆?

  我今天真是好丟臉……

  沒關係啦,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王其實對著門邊用來充當衣架的骷髏架仔細研究,很敷衍了事地安慰。

  就是啊,燕飛翻著資料頭也不抬,而且你還因禍得福可以跟他一間屋子辦公,恭喜啊。

  可是,我今天把局長的頭砸破了……

  唉,這就你的不對了,可惜了那盆美人蕉,馬上就開花了。王其實把手指伸進了骷髏頭的眼窩裡。

  王其實,別亂動我的東西!燕飛不耐煩地把骷髏衣架挪了個地方。

  美人蕉?很值錢嗎?那我下次換別的東西砸好了。包仁傑邊說邊躲,燕飛你把那東西拿遠點!

  也不算值錢啊,其實植物裡最值錢的是蘭草,我聽說有個品種叫什麼黑龍還是白龍的一棵值十幾萬呢。王其實提起錢來眼睛發亮。

  真的啊?那你知不知道哪裡有?咱們偷偷挖一棵回來就發財了。燕飛也來了興致。

  哪兒那麼好偷啊!不過你要是能偷到的話我可以幫你出手。

  好像誰都沒意識到真正值錢的是局長的腦袋……

  包仁傑清了清嗓子,咳,咳,你們好歹給我留點面子成嗎?

  呵呵,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刑警了。王其實尷尬地摸摸後腦勺。

  對哦,好像是有這麼回事。燕飛聳聳肩,抽出一疊資料,行了咱們辦正事吧,王其實,你要參加嗎?

  我?算了吧,我可不想做噩夢,走了。王其實溜得比兔子還快。

  治療的過程是枯燥的,無非是看資料,燕法醫說其實沒什麼可怕的,那些資料看多了也就是那麼回事沒什麼大不了,其實那個冷凍碎屍案根本上不了檔次,想當年你老爸破的那個人肉叉燒包才叫刺激,那個案子轟動一時你老爸的名字天下皆知那叫一個風光……要不要我把那份資料拿給你看看?

  不……不麻煩您了。

  哎呀別客氣,一點都不麻煩。

  誰跟你客氣啊?

  來來來你看,這就是那個變態殺手的照片,看不出來吧?白白淨淨文質彬彬還戴副眼鏡,怎麼看都不像個變態殺手是不是?

  白白淨淨文質彬彬還戴副眼鏡?包仁傑下意識地看了看燕飛,一身的冷汗。

  燕飛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和變態殺手的共通之處,繼續興致勃勃地翻資料,你看這個,嘖嘖,還有這個,你老爸真的很厲害,聽說結案後局長聽案情報告都吐得一塌糊塗請了好幾天病假,惟獨你老爸鎮定自若山崩於前而不變色……

  那為什麼……我老爸打那以後就再不肯吃包子?

  ……

  治療的過程雖說枯燥但效果還算不錯,包仁傑從燕飛的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只有一個想法:活著,真好。

  王志文這幾天有點煩,那個販毒集團的頭目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任憑同志們軟硬兼施就是不開口,偏偏局長下了死命令,限一個禮拜破案,恨得王大隊長把氣全撒在了一個姓包的下屬頭上:你砸誰不好你砸局長!

  包仁傑小聲嘀咕,誰叫你躲開的?

  二組組長偷偷地樂,小包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嘛。

  5

  販毒案還沒搞定,隊裡又收到線報說是有人密謀搶銀行,王隊長忙得滿嘴水泡,包仁傑看不下去,自告奮勇說隊長您看看我能幹點啥?

  你?這要是擱平時王志文準得說你給我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可現在是非常時期實在是缺人手,所以王隊長考慮了半天終於說你跟我跑銀行吧。

  那家倒霉的銀行位於一條大街拐角處,視野開闊交通便利四通八達,生意好得不得了,鈔票嘩嘩的,偏偏銀行領導為了省錢連警報器都沒裝,簡直就是等著人家來打劫。

  王隊長在銀行門口擺了個修自行車的攤,戴個破草帽披一件油跡班駁的舊外套,看上去還真像那麼一回事。旁邊立了塊招牌,歪歪扭扭幾個字:下崗修車。

  看得包仁傑嘻嘻地樂,隊長您要是下崗了這天下就太平了。

  王隊長沒好氣地白他一眼,喝你的茶去!

  要說人長得白還真是件好事,包仁傑那模樣怎麼看都不像干體力活的,王隊長只好安排他在附近的茶館當茶客。

  內部消息說那伙搶匪這幾天會來踩點,正式行動大概還得等上一個月,所以王隊長沒安排多少人手。其實包仁傑很希望那幫搶匪能提前行動,他坐在茶桌旁浮想聯翩,想像著自己和隊長兩個人背靠背對著那幫歹徒展開槍戰,穿著黑風衣戴著黑墨鏡用特酷的武器特帥地殺出一條血路……血路?包仁傑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這個想法多麼不切合實際了。

  那邊廂王隊長正在跟人吵架。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兩個城管人員一腳踢翻了王隊長的修車攤,說是非法擺攤佔道經營罰款200,氣得王志文直咬牙還得陪著笑跟人家說好話,偏偏那倆傢伙不識抬舉舉著根警棍說你給我滾……結果就有一大群人圍上來看熱鬧,這個說人家下崗工人不容易你們就放他一馬吧,那個說大家各退一步少罰點算了,一個老太太說小夥子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就掏200塊錢權當喂了狗,一個小流氓喊打死他丫個狗仗人勢的破城管!

  吵吵得正厲害呢王隊長就聽見一聲悶叫,心說糟了要壞事趕緊喊你們都TMD給我閃開!剛鑽出人群就看見包仁傑捂著肚子煞白個臉說隊長快,那小子拿著刀往那邊跑了……

  這一次包仁傑是實打實地光榮負傷,那一刀偏一點就能讓老包家絕了後,電視台記者連夜製作關於小包同志跟搶匪英勇搏鬥的消息,包仁傑躺在病床上手捧鮮花面對鏡頭微笑著說,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是我們的神聖使命……

  包仁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稀里糊塗就成了英雄,他感覺就好像做夢一樣,自己希望那幫……哦不是,是那個歹徒提前動手,人家還就真的提前動了手,而且動作快得超乎想像,沒等明白過來那一刀就扎過來了。

  從進了救護車就再沒見到王志文,包仁傑越想越委屈,好歹也是搭檔,這次自己也算立了一功,不然那歹徒早沒影了。就算平時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可他也不能連個面都不露啊?真TMD無情無義!

  好在王其實不像他哥那麼沒良心,提摟著半筐蘋果上門慰問傷員,垂頭喪氣地說包仁傑你就別抱怨了,我哥正寫檢查呢。

  原來盯上那家倒霉銀行的不只一幫人,這一次被抓獲的這個傢伙和王隊長他們要等的那一幫沒關係,這下子打草驚了蛇,整個任務泡湯不說,線索也斷了。王隊長真是喝口涼水都塞牙。

  不過王志文寫檢查可不是因為這個,把包仁傑捅傷的那小子目前還躺在急救室裡昏迷不醒,也不知道王隊長那天是被城管人員還是被包仁傑刺激的,一拳頭就把人家揍了個重度昏迷,估計就算保住小命不是植物人也是白痴了。再加上事先與有關部門溝通不良,鬧出了個城管風波,王大隊長工作安排嚴重失誤,先寫個檢查爭取立功贖罪吧!

  你看我哥多疼你,一看你受了傷,立馬眼睛就紅了,抓住那小子來了個利索的,抱著你就往醫院跑……王其實眉飛色舞添油加醋,直把包仁傑哄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真的啊?

  我還能騙你!不過說真的,醫生說你的傷也不重啊,怎麼會昏天黑地人事不知的,是不是又暈血啊?

  包仁傑沒好氣地說你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啊你!

  不過你這回算是給你老爸掙了點面子,瞧瞧報紙上怎麼說的?虎父無犬子,呵呵,搞得大傢伙把肚皮都笑破了,我哥看到報紙的時候,一口茶全噴局長腦袋上了,局長不但沒生氣,拿出手帕擦擦頭髮還問呢,說打個電話問問報社,他們是不是搞錯了?那是包仁傑嗎?

  包仁傑說麻煩你從外邊把門幫我關上,謝謝!

  行。王其實笑呵呵地從外邊關上了門,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包仁傑把他轟出來了。

  包仁傑只住了兩天醫院就重返工作崗位,醫生叫他休息兩天,他說不,同志們都在努力工作我也要貢獻力量把失去的損失奪回來!醫生說這孩子八成燒糊塗了。

  站在辦公室外邊包仁傑心潮起伏,考慮了半天也不知道進去以後該怎麼跟王大隊長打招呼,是不是該謝謝王志文為幫自己報仇把歹徒揍成殘廢的事呢?隊長會不會覺得我在諷刺他?算了就當什麼事都沒有吧,跟他說聲嗨……

  王志文正拿著資料分析案情,聽見包仁傑進來很迅速地抬了下頭又接著看他的資料,你回來了?

  嗨……

  傷好了是吧?把桌子上那份檢查替我寫了吧。

  包仁傑立刻什麼情緒都沒了,這傢伙簡直是冷血動物!

  ……

  隊長,檢查寫好了,您看看?

  這麼快?要寫得深刻點啊,我寫了好幾份都沒過關。

  您放心,我在警校的時候三天兩頭寫檢查。

  你也就這份出息!

  往局長辦公室走的路上包仁傑感覺特別的不自在,每個人見到他都是一副拚命憋著壞笑的苦瓜臉,活像便秘三天似的,搞得包仁傑一張臉由白轉紅由紅轉青,嚇了局長一跳,以為收賬的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局長很大方地通過了王隊長的檢查,三言兩語就把包仁傑打發出去了。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包仁傑拐了個彎,去了燕飛的辦公室。

  你怎麼來了?

  懶得看人臉色,冷冰冰地跟死人一樣!

  死人?對了,我正要解剖屍體,有沒有興趣參觀一下?

  解剖?算了吧。

  別怕,血早就放光了,保證你看了不頭暈。

  誰……誰怕了?我在警校又不是沒見過。

  那就看看吧,反正你遲早也得接觸屍體,別回頭到了現場又出糗。

  所以包仁傑就糊裡糊塗地跟著燕飛進瞭解剖室。

  臨進門的時候燕飛說,哦我忘了告訴你,死者是個同性戀

  6

  自殺。從24層摟上跳下來,全身的骨頭都摔碎了,整個人癱得跟塊涼粉似的,真不知道還有什麼解剖的必要。

  為什麼?包仁傑盯著已經摔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很年輕的男孩子,看不出長得什麼樣,不過應該是個滿帥氣的小夥子。

  很俗氣的故事,他本來應該今天結婚的,結果前幾天他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吃了安眠藥,留下一封信給他說是很愛他,沒搶救過來,他就殉了情。只留下了半句話……

  什麼話?

  如果他能早點告訴我……

  包仁傑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

  燕飛沒看他,自顧自說下去,所以啊,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就早點告訴他,別等到最後才後悔。

  什麼?

  你不知道嗎?王志文快結婚了。

  想說愛你並不是很容易的事,那需要太多的勇氣……

  包仁傑說那怎麼辦啊?燕飛你幫幫我。

  燕法醫說拉倒吧我這個人從來是管殺不管埋的你找王其實商量去!

  結果王其實說我可幫不了你那是我哥耶我們家就指望他這個優良品種傳宗接代我可不干那缺德事!

  包仁傑喪蕩遊魂一般飄回了辦公室,王隊長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你跑哪玩去了交個檢查至於費這麼大工夫嗎!

  包仁傑一屁股坐下來趴在桌子上開哭。

  王志文慌了神,喂喂不至於吧我沒說什麼呀你哭什麼哭?別哭了!別哭了聽見沒有!別哭了……聽見沒有?喂?小包?包仁傑?好了別哭了,是我不對,不該對你這麼凶……

  本來,本來就是你不對。包仁傑抽抽搭搭地把鼻涕眼淚往王隊長的袖子上抹。

  是,是。王隊長趕緊掏紙巾。

  電話鈴救了王隊長一命,又有新情況了!

  這一次是盜賣文物,犯罪分子們是打定了主意不讓咱刑警隊員消停點。

  地點是郊縣新發掘的一個古墓,據說是某高官的衣冠冢,有不少值錢的陪葬品,用考古專家的話說就是『具有相當的研究價值』。問題是從上到下所有的相關部門都承認應該保護,可是我們部門說了不算……結果就是一幫高度敬業的盜墓人來負責研究這個價值問題了。

  王隊長帶著包仁傑趕到的時候,人家已經把問題研究得差不多了,現場一片狼籍,基本上能偷的都偷光了,直氣得王志文站在墳頭上罵娘。

  罵歸罵該做的事情還得做,王隊長又戴上了那頂破草帽,開始客串文物販子,很快在附近的村子發現了部分被盜的文物。

  然後包仁傑就打扮成前來高價收購文物的黑心客商,在王隊長的牽針引線下和賣方展開談判,爭取伺機將盜墓集團一網打盡。

  計劃看起來很完美,問題是這個計劃裡有一個包仁傑……

  包仁傑怎麼都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露了餡的?明明一個字都沒說錯一步路都沒走多,那個集團頭頭怎麼就一眼看出他是個冒牌貨的呢?不由分說上來幾個人把他們倆捆成粽子扔進了一個早就被挖得連骨頭渣兒都沒剩的破墳坑裡。

  費了老鼻子力氣終於把繩子咬開,天已經黑了,兩個人累得趴在地上喘粗氣,真TMD窩囊透了!

  隊長,你還好吧?

  王志文無話可說,這個包仁傑簡直是掃把星,沾上他準沒好事。

  月亮明晃晃地掛上了天,王志文絕望地發現這個墳坑深得可怕,怪不得那幫傢伙把咱們扔下來就走了,這麼深的坑居然沒摔死真是有夠走運。

  不過好像也就這麼點運氣,這地方荒涼得連耗子都沒有,估計等其他人找過來咱們早就餓死了,真不知道那幫神通廣大的盜墓賊是怎麼發現這裡的!

  包仁傑說隊長你放心,拚死我也要保護你!

  王志文說你給我閉上你的烏鴉嘴!

  包仁傑就開始傻笑,他覺得真要是死在這裡也沒什麼不好,好歹也算是得償所願,所謂生不能同衾死但求共枕……

  王隊長說把你的哈喇子擦擦都滴答到我肩膀上了。

  隊長,你看過梁山伯與祝英台沒有?他們最後就是一塊死在墳墓裡,化為彩蝶翩翩而去……

  王志文說你放心,你死了最多也就是化成骨灰。

  你就不能跟我說句好聽點的?咱們都要死了耶!

  好聽的?那個……組織上會照顧你的家屬的,按政策烈士遺孤可以保送警校。

  包仁傑說廢話我還不知道這個!要沒TMD這條倒霉政策我今天能落到這步田地?

  這倒是……再說你也沒遺孤,這條政策不太適用。

  包仁傑說你這叫好聽的?那叫小孩好不好?我還沒死呢,遺孤,遺你的鬼孤……咦——隊長你有沒有遺孤啊?你不是要結婚了嗎?難道你就沒想著先上車後補票?

  王隊長說你小孩子家家少打聽這個!

  包仁傑說你臉紅個什麼勁啊說真的,你真覺得那女的好嗎?她還沒我好看呢。

  外表不能說明問題,咱們是搞刑偵的,要學會透過現象看本質,心靈美才是最重要的。

  你的意思是我心靈不美?我怎麼不美了我!

  美你的頭!睡覺!王隊長一把摀住包仁傑的嘴,睡醒了咱們想辦法出去!

  包仁傑靠在王志文懷裡,臉正好貼著第二顆紐扣,隊長你輕點我都喘不過氣來了。

  王隊長已經在包仁傑腦袋頂上打起了呼嚕。

  隊長,你別結婚好不好?我好喜歡你……說著話包仁傑也睡著了。

  包仁傑沒發覺,王隊長的眼瞼很迅速地抽動了兩下。

  大部隊趕到的時候這兩個倒霉蛋已經有點神志不清了,王隊長的情況要好一點,還知道留封遺書,把身上全部的23塊8毛錢以及一塊手錶作為最後一次黨費;包仁傑只說了一句話:爸爸,我要吃餃子……

  宣傳科科長張同志說,品格的高下之分,就在於對待死亡的態度,這話真是至理名言啊。

  緊接著就是追剿與反追剿,那幫亡命徒居然敢惹到刑警大隊長腦袋上也真是倒霉催的,王隊長派出了全部警力血洗匪巢,雷厲風行把一干人等抓捕歸案。

  包仁傑得到消息的時候,刑警隊已經奏凱還朝,贓物清查工作都已經處理完畢了。包仁傑很疑惑,為什麼這次行動沒叫上我?

  王隊長說你給我老實呆著哪兒都別去,只要你不參與我們的工作就成功一半了!

  這一次任務的勝利完成終於讓王隊長揚眉吐氣了一把,這些日子以來受的那些個窩囊氣總算全吐了出去,王隊長走路更像福爾摩斯了。

  於是就有好事之徒傳播消息,你聽說了嗎?刑警隊的那個王志文要結婚了,連喜酒都訂下了。

  虧你還是搞偵察的,幾百年前的老皇曆了你還翻,王志文那對象早吹了,那次他不是掉墳坑裡差點犧牲了嗎?結果把人家姑娘嚇著了,說害怕剛嫁過去就當了寡婦,還是吹了吧。

  那他這幾天怎麼美得尾巴都快翹上天了?

  這還不明白?他那叫強顏歡笑,把失戀的痛苦壓抑在心底義無返顧地投入到工作中去,說好聽點是『化悲痛為力量』,說白了就是吃飽了撐的!

  7

  比王志文更奇怪的是王其實,這小子前陣子還一副王志文是我親哥你包仁傑別想動他一根手指頭的態度,現在忽然一反常態地捶胸頓足埋怨包仁傑手下留情,搞得包仁傑一陣一陣地起雞皮疙瘩……

  你小子腦子進水啦?那麼好的機會你不知道利用?合著你們孤男寡呃……男那兩天就干坐著你看我我看你?笨啊!沒見過你這麼笨的!

  包仁傑說誰說的他胳膊劃破了我還給他包紮來的……

  我看你該去結紮!你自己說說看啊,月黑風高就你們倆一個外人都沒有你不知道把生米煮成熟飯啊!老實說你是不是……不行啊?

  包仁傑紅著臉說你別胡說八道,我也得煮得了啊,你哥對付我還不跟老鷹抓小雞似的!

  那你不會拿塊石頭把他砸暈了啊?

  包仁傑說你們真是親兄弟?

  ……

  包仁傑開始反省,王其實說的有道理啊,那麼好的機會怎麼給他睡過去了呢?就算不能把生米煮成熟飯至少也可以幹點別的嘛,比方說……趁著他睡著了吃點豆腐。

  不過那一次的事也不是一點收穫都沒有,起碼王隊長現在對下屬的態度好多了,以前姓王的幾乎都不拿正眼瞅包仁傑,說話也是待搭不理的,現在基本上語氣聲調吐字都比較正常,用燕飛的話形容就是『聽起來總算不像打鼻子眼裡哼出來的了』。

  燕飛的特訓還在繼續,包仁傑已經有點麻木了,有好幾次包仁傑都想說燕飛算了吧暈血就暈血,總比暈頭來得舒服……可惜每次都張不開嘴。倒不是包仁傑有什麼心理障礙,純粹是壓根找不到張嘴的機會——燕飛只用一句話就把包仁傑堵得啞口無言:當初要不是你哭著喊著求著我我才懶得搭理你!

  當然了,如果就因為這個,包仁傑能不能堅持下去還很難說。真正使得包仁傑下定決心一條道走到黑的,是因為另外一件事。

  盜賣文物的案子破獲以後,局裡照例是要論功行賞,不多的一份獎金從上到下人人有份,雖說真正賣力氣幹活的小警察們根本拿不到幾個錢,可是這份榮譽還是很讓人在乎的。所以,當包仁傑聽說連掃廁所的老孫頭看大門的老李頭宣傳科的張某某都沾了光偏偏沒他什麼事的時候,自然就有點想不通……

  憑什麼沒我的獎金!我差點就把命搭裡頭了我容易嗎我!他們太欺負人了你說是不是燕飛?

  是不像話,不就是盜賣文物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又不是人命案,搞得法醫科想分杯羹都不行……燕飛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顯然沒理解包仁傑的意思。

  包仁傑!你到底還是不是刑警隊的人?一天到晚在法醫科泡著算怎麼回事?給我回去!王大隊長威風凜凜沖上門要人。

  呸!你個欺軟怕硬的王志文!幹活的時候你就知道我是刑警隊的人了!發錢的時候為什麼沒我的份?你們是專揀軟柿子捏吃定我不會發脾氣是不是?老子今天不干了!

  需要說明一下,以上這段話雖然強硬,但只是包仁傑在心裡的怒吼,實際上他一句話也沒敢說老老實實低著腦袋跟著王志文走掉了。倒是燕法醫在後面吼了一句,姓王的,你跟我的門有仇啊!

  進了辦公室,王隊長扔過來一張紙,把這單子拿上,到財務科把你的獎金領了。

  獎金?

  包仁傑有點懵,看隊長的意思不像是開玩笑,事實上王志文從來不懂什麼叫開玩笑,看看單子好像也沒錯……管他呢,有錢拿總沒錯。

  一個松鼠桂魚,一個冬瓜盅,四個涼拼兩個熱拼兩瓶干白再來一個烏魚蛋湯……包仁傑你算算超標沒有?

  包仁傑埋著腦袋狂按計算器,全然不在意服務員的眼光,誰讓自己一拿到錢就跑到法醫科顯擺呢?結果就是獎金全部充公拿出來請客,王其實捧著菜單狂點高檔菜,一分活口都沒打算給他留下。

  別按你那破計算器了,一共是475塊,正好能剩25塊錢打車回家。燕飛不耐煩地吐著煙圈。

  行,小姐,快點上菜啊。王其實意猶未盡地合上了菜單,不瞞諸位說,我從昨晚上就沒吃飯,淨憋著吃大戶呢。

  小姐,有吃剩的窩頭沒有?先給這頭豬墊上點!燕飛沒好氣掐了煙。

  服務小姐很客氣地說對不起本店不賣窩頭。

  吃著飯王其實開始散佈小道消息,喂你們聽說了嗎,為什麼一開始獎金沒小包的份?

  還不是勞資科那幫混蛋搗鬼,當年姓黃的跟老隊長有過節,一直憋著打擊報復,說什麼包仁傑膽子小素質低不適合干刑警,給他發獎金同志們會有意見……什麼東西!燕飛一口灌下去一大口乾白。

  包仁傑有點心疼,燕飛你慢點喝,葡萄酒不是這麼喝的。

  王其實接著造謠傳謠,那你知道後來怎麼又發給他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

  咳,不知道了吧?小包啊,你真得謝謝我哥啊。王其實得意洋洋地啃著魚腦袋。

  這裡邊有你哥什麼事?

  我老哥跑到局長辦公室,把帽子一摔,說得那叫一個策略!局長咱們談談,我知道您時間寶貴,所以我希望咱們能盡快達成共識,要是談得不順利也沒關係,下次咱們到老隊長的墓碑前談去!順便給老隊長上柱香,讓他也知道咱警局不干那卸磨殺驢的事……

  包仁傑的心情指數頓時跌落谷底,鬧半天這500塊錢還是借了老爹的面子,真他……的沒勁。

  燕飛微笑著給王其實夾菜,你接著說。

  然後局長就把姓黃的那一套搬出來了,我哥就一條一條跟他理論。膽子小?誰說包仁傑膽子小!膽子小他能跟人家玩命,他肚子上的刀口到現在還清清楚楚!膽子小他能在死人坑裡待好幾天一句軟話都沒有!你讓那姓黃的來,我看丫不尿一褲子!

  包仁傑立刻下了決心,燕飛一會兒咱們接著特訓!

  我哥還說了,暈血怎麼了?暈血只是小毛病,沒什麼了不起,誰說暈血就不能干警察了?

  燕飛嘆口氣,真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他王志文嘴裡說出來的。

  就是就是,局長當年還被人肉叉燒包嚇得大病一場呢。包仁傑笑得眼睛都找不著了。

  就是嘛,兵熊才熊一個,將熊可是熊一窩呢。王其實這話……怎麼聽著那麼彆扭呢?

  抹著嘴出門的時候燕飛悄悄問王其實,喂,你哥怎麼知道小包肚子上的刀口到現在還清清楚楚的?

  王其實打著嗝說你問我幹啥有本事你問我哥去!

  8

  包仁傑開始覺得當刑警也沒什麼不好了,雖然說王志文還是成天拉著個臉,可是看慣了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王其實說他哥那人就那個德性,見誰都不給好臉,跟得了肺氣腫似的,跟這種人打交道你就得遵循十六字方針,打他的游擊戰!

  燕飛說你別聽王其實的他跟他哥游擊了20多年一次也沒贏過!

  包仁傑笑著說你們游擊你們的我得去給我們隊長打開水了。

  王其實說燙死你個沒心沒肺的小東西!

  王其實那張嘴真的很烏鴉,包仁傑果然就被燙到了,還好不算很嚴重,手上燙掉了一塊皮。

  燕飛把包仁傑整個胳膊都纏上了紗布,指著王隊長罵你個剝削階級你個冷血動物你個混帳東西!老隊長屍骨未寒你就這麼欺壓奴役他的後代,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

  包仁傑說燕飛你別這樣,我爸都死了好幾年了。

  燕飛說不幹你的事我就是看他不順眼罵著解悶我走了再見!

  王其實吐吐舌頭跟著溜了出去,臨出門時留下半句話,老哥你確實有點……

  王志文鐵青著臉說你小子怎麼這麼笨啊!打個開水都能把手燙了你是什麼東西變的啊你!我遇見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

  包仁傑傻笑著說呵呵隊長呵呵……你終於開始罵我了。

  王隊長頭上開始冒煙。

  第二天,刑警隊裡忠誠服役了幾十年的暖水瓶正式下課,刑警隊員們喝上了方便乾淨健康衛生的捅裝純淨水。

  王隊長喝著純淨水說包仁傑,把你的紗布拆了!大熱天的也不怕捂臭了,收拾收拾咱們去省廳開個會。

  到了省廳包仁傑說原來省廳會議室這麼破啊。

  旁邊一老頭說就是就是真是寒酸到家了簡直是給咱警察腦袋上的國徽抹黑。

  包仁傑說那倒還不至於,不過真沒想到連省廳都還沒喝上桶裝水呢。

  老頭說沒辦法啊,誰讓我們總也沒能被開水燙到呢。

  王隊長說哎呀您老人家的耳朵是什麼材料做的啊怎麼連這都打聽到了?

  包仁傑紅著臉一溜煙跑了,老頭說小同志幹嗎去?

  王志文說大概是找找看有沒有地縫好鑽下去。

  老頭說我沒聽錯吧你王大隊長什麼時候學會調侃了?

  王隊長說這也是被逼無奈不然我遲早得被他氣死。

  老頭哈哈地笑說拉倒吧你王志文當年比他還可氣呢,你忘了老隊長被你氣得差點中風的事了?

  王隊長摸摸後腦勺說有這事?

  包仁傑溜躂一圈回來會議已經快開始了,王隊長皺著眉頭小聲嘀咕,你瞎轉悠什麼還不老實呆著!

  包仁傑老老實實坐下來,桌子上已經擺好了一杯熱茶,呵呵隊長你倒的?謝謝啊。

  王志文轟蒼蠅似的揮了揮手,廢話!回頭再把你燙了我還不被他們罵死!你一會把筆記做詳細點。這次準是個大案子,連廳長都親自出席了。

  廳長,在哪啊?

  剛才你跟人家說會議室太破的那個就是。

  哦,沒看出來,長的跟連環畫上的動腦筋爺爺似的。

  王隊長說就憑你能看得出來什麼啊。

  動腦筋爺爺開始講話,王志文估計得沒錯,果然是個大案子:某市新發銀行搶劫案,作案手法和上次刑警隊查到的那夥人極其類似,初步判斷可以併案。廳長說王志文你給我打起精神立功贖罪,這次線索再斷在你們手裡我就讓你搞裝修去!

  王隊長嘆口氣說怪不得指名叫咱們倆參加會議呢,我就知道準沒好事!

  包仁傑說這會議室是該重新裝修一下了。

  王志文說你再胡說八道我先修了你!

  話音未落,會議室裡忽然鴉雀無聲,同志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忽然間哄堂大笑,一幫人捧著肚子東倒西歪,包仁傑的臉紅得像猴屁股。

  局長說王志文你給我老實點開玩笑也不分個場合!你當這是什麼地方你打算休了誰啊!

  廳長說算了算了下不為例難得我到今天才知道刑警隊王隊長還有這種表情呢。

  局長馬上見風使舵換了口氣,就是就是真是難得誰帶相機了趕快拍下來!

  王志文咬牙切齒地說包仁傑咱們回去再算帳!

  同志們布下了天羅地網在各個嫌疑人可能出現的地方守株待兔,單等著人家自投羅網。王隊長和包仁傑守在百花小區某居民樓對面的一套空房子裡,擺上瞭望遠鏡緊密監視。說起來這一次的任務就輕鬆多了,風吹不著雨打不著太陽曬不著,雖說眼睛累了點可心情是很愉快的!

  隊長您喝水。隊長您擦把汗。隊長您吃點什麼?隊長您嗑瓜子嗎?

  你給我滾一邊睡你的覺去!回頭輪到你值班的時候打瞌睡出了岔子看我怎麼收拾你!

  可是我就是睡不著嘛。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應該給你唱幾句搖籃曲啊?王隊長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包仁傑垂頭喪氣地上了床。

  王隊長側對著包仁傑守在窗前,紅色的煙頭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地閃爍,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對面。

  隊長,少抽點煙吧,對身體不好。包仁傑咳嗽了兩聲。

  囉嗦!

  早上8點王志文推醒了包仁傑,起來起來吃飯了。

  二組組長送來了早飯,我媳婦包的韭菜餡餃子快趁熱吃!

  餃子?我最愛吃了!包仁傑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王隊長說你給我先去刷牙洗臉去!

  好吃!嗯……真好吃!我好久都沒吃過這麼香的餃子了。包仁傑狼吞虎嚥口齒不清。

  唉,還是有個媳婦好啊。王隊長也發起了感嘆。

  包仁傑立刻沒了胃口。

  王隊長也閉了嘴,三口兩口扒拉完又到窗戶跟前呆著去了。

  吃完早飯輪到包仁傑值班,對面一點動靜都沒有,真讓人有點無聊。王隊長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瞎折騰,最後乾脆坐起來抽煙。

  隊長,幹嗎不睡啊?

  你別管!

  你昨晚上一宿沒睡呢,再不睡覺身體會受不了的。

  你怎麼那麼煩啊你羅里囉嗦跟個娘們似的!跟你說你別管你聽不懂啊你!你在旁邊站著我TMD能睡得著嗎我!

  隊長……你說什麼?

  王志文張口結舌呆掉了

  9

  以後幾天裡小屋的氣氛變得很奇怪,兩個人基本上不再說話,態度是越來越客氣。到了非說不可的時候也彆扭的要死,倆人的表情動作出奇的一致,目光呈45度角分別投向兩個方向的地板拐角處,兩隻手在褲縫處以每分鐘60次的頻率上下搓動,請、謝謝、不客氣。每次說完話都一身的汗。

  包仁傑沮喪到了極點,以前那個動不動吹鬍子瞪眼睛的王隊長去哪了?

  連送飯的二組長都覺得不對勁,你們倆鬧什麼意見了?

  沒有啊。兩個人異口同聲。

  見鬼!我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你們倆配合得這麼默契呢。

  王隊長再沒說過睡不著的話,可是每次包仁傑趴在望遠鏡跟前的時候,總感覺背後有兩隻眼睛盯著,直盯得包仁傑如被針氈。偏偏還不敢回頭,害怕回過頭去真對上這麼兩隻眼睛,更害怕回過頭去什麼東西都沒有。

  想說愛你並不是很容易的事,那需要太多的勇氣……

  相信每個人都有過被上級領導接見的經驗,不過被比自己高上好幾個級別的領導接見,這種經驗就比較特別了。通常在這種情況下,被接見者絕對是心情複雜誠惶誠恐,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比方說,局長辦公室裡翹著二郎腿喝著香茶讀著報紙——如果不是剛剛頒佈了禁煙令,相信手上應該還會夾著根香煙的——王其實,此時此刻,面對著正襟危坐的局長大人,表現得好整以暇寵辱不驚風度翩翩——與其說是大將風度,不如說這傢伙天生少根筋……

  局長大人倒也沒計較那麼多,開門見山直奔主題——警局崗位調整,檔案科嚴重超編,小王,你覺得哪個崗位比較合適?

  小王同志態度誠懇,咱自然是服從組織安排。

  你看刑警隊怎麼樣?他們那裡人手緊任務重,你對那裡的情況比較熟悉,就算幫幫你哥哥的忙吧,打虎還要親兄弟嘛!

  拉倒吧局長,『野生動物保護法』早規定了,打死老虎判刑兩年,您可別把我往虎口裡推啊!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王其實習慣性地推開了燕飛的門。燕法醫穿著白大褂頂著放大鏡,站在一堆泥巴前眯縫著眼睛搗鼓,旁邊是一個滿是塵土的骷髏頭。

  王其實很好奇,畢竟打從上小學起就再沒捏過泥巴了,所以他心情極佳地說燕飛小朋友兒童節快樂!

  燕飛說你少給我裹亂我這忙正事呢。

  機車廠拆遷的時候挖出來一副白骨,腦袋上一道很深的裂痕,很明顯是非正常死亡。檢驗結果死亡時間至少在5年以上,線索少得可憐,所以燕飛打算試試看能不能來個頭像復原。

  仔細看看,燕法醫正在往骷髏頭的複製品上填泥巴,一個男人的頭像已經初具規模了。

  王其實來了興趣,高高興興地坐下來幫著和稀泥。燕飛你有把握嗎?

  沒把握,搞著玩唄。權當做個實驗,真弄成了呢算這小子走運,我也可以寫篇論文撈點資本。弄不成就算他倒霉,反正都死了好幾年了就算沉冤昭雪意義也不大。

  死者地下有靈,不知道會不會告陰狀說人民警察玩忽職守草菅人命?

  王其實一邊打下手一邊嘮叨起崗位調動的事,不如燕飛我到你們法醫科來吧。

  燕飛說你千萬別來我看見你就煩,你這還沒離開檔案科呢就三天兩頭給我找麻煩,真要是把你調過來我還活不活了!

  王其實說那你就忍心眼看著我老哥對我頤指氣使指哪打哪?

  燕飛說哪有那麼糟糕你比你哥強多了,誰不知道你還在警校的時候就被老隊長指定要到刑警隊了,結果你小子非說你暈血不是那塊料,我就奇了怪了,你見天往我這鑽我怎麼看不出來你有暈血的樣?

  王其實說暈血也分很多種的我屬於比較特殊的那種你愛信不信……燕飛你把手拿開這人我怎麼瞅著那麼眼熟呢?

  真的?你認識?燕法醫立刻嚴肅起來,你仔細看看。

  恩,這小夥子長得不錯,真不錯,有氣質,有……

  你到底認識不認識!

  燕……法醫,這就是你復原的頭像?你不覺得他跟我很像嗎?

  該死,又弄錯了!

  又?

  王其實把失敗的實驗品抱回了家,王媽媽一個勁地誇燕飛這孩子真是能幹,什麼都會,你看捏得活靈活現的……

  王其實說媽您要是喜歡下回讓他給您也捏一個,不過您得等等,看哪天什麼地方再挖出個無名女屍來才行呢。

  吃完晚飯王其實去了局長太太的小酒館,上午局長找他談話的時候交代說晚上到我老婆那去一趟她找你有事。

  誰都知道,局長太太的酒店生意只是玩票性質,人家的正職是『心連心』婚介所所長。

  所以,大家心知肚明,局長太太會有什麼事。

  王其實身穿嶄新的西服足蹬鋥亮的皮鞋走進酒館,第一眼看見了老闆娘身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漂亮姑娘,第二眼看見了正和漂亮姑娘聊得火熱的法醫官燕飛。

  局長太太很尷尬地和王其實打招呼,呵呵本來是有點事想請你幫個忙,現在已經不需要了……呵呵害你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沒關係我也是順便來看看。王其實幹笑著躲到角落裡喝起了青島啤酒。

  那一邊燕法醫和人家姑娘聊得不亦樂乎,王其實從來不知道燕子居然還有這麼能侃的時候,看那姑娘滿臉的傾慕,顯然是已經五迷三道找不著北了。王其實趴在桌子上偷偷地樂。

  第二天王其實直接殺到了法醫科,行啊哥哥什麼時候喝你的喜酒啊?

  燕飛翻著資料說干你屁事。

  怎麼不干我的事?那丫頭本來是老闆娘打算介紹給我的結果被你橫插了一槓子,要不是咱倆交情不錯我早跟你翻臉了。

  誰跟你交情不錯啊你是誰啊我不認識你趁早給我走人!

  嘿!我今兒個才知道什麼叫重色輕友什麼叫過河拆橋!算我自找沒趣!王其實氣哼哼地摔了門。

  燕飛在後面說我這門遲早得被你們兄弟倆弄散了架。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王其實在法醫科門口徘徊,燕飛開了門說你又來幹什麼?王其實說晚上有空沒有我請你喝酒,燕飛說不行我約了人。

  王其實說沒關係把你朋友帶上,燕飛想了想說好。

  局長太太的小酒館今天氣氛很怪,尤其是坐在角落裡的兩男一女。

  女孩很疑惑,昨天那個口若懸河的燕飛怎麼今天會一言不發麵沉如水?

  王其實說小姐請喝酒。

  王其實說小姐請喝酒。

  王其實說小姐這酒很好喝請喝酒。

  小姐說燕飛你不舒服?

  王其實說你別理他他有病!

  應讀者要求把小王和燕子硬湊到一起去……汗,真的不甘心啊,明明偶的本意是要寫兩個粉純潔粉正派粉沒有發展前途的革命戰友5555555555為什麼很多人非說他們很曖昧?偶就一點沒覺得他們曖昧——當然了,本章的內容不算,這是偶故意往曖昧上寫的說……可是前8章明明沒他們什麼事的啊……

  10

  局長太太的小酒館位於警局後門拐角對面的一條小巷子裡,地方偏僻不說,價格貴得離譜味道差得要命,不過生意卻很興隆——這是當然的,人民警察也知道時不時拍拍上司的馬屁嘛。這裡是警局的信息交流中心,關於警局的一切消息都可以從這裡挖到,誰是下屆局長候選人誰負責的案子有麻煩誰家的貓三條腿誰的兒子跟誰的丫頭搞對象……如此等等。

  這裡的顧客九成九都是警察,所以治安環境特別的好,別的酒館天天都會上演的尋釁滋事借酒裝瘋流氓鬥毆嗑搖頭丸等等情況幾乎沒有。請注意『幾乎』這個詞,在《新華字典》上的解釋是——差一點。

  差的這個『一點』今天就被王其實和燕飛碰到了。

  也不知道打哪冒出來個醉醺醺的冒失鬼,湊過來纏著非要和燕飛他們一起的那個女孩喝一杯,嘴上不乾不淨手上不三不四,把人家小姐嚇得花容失色。大家一開始也沒當回事,燕飛捧著肚子看戲,王其實一聲壞笑——在這地方撒野,你活得不耐煩了你!

  誰也沒想到這小子還真就是活得不耐煩了,一聲吆喝居然就站出來了四五個彪形大漢,氣勢洶洶問是誰活得不耐煩了?

  燕飛嘆口氣說姓王的你小子惹事也不挑個時候!這幾天刑警隊任務緊,局裡有點份量的同事都借調出去跑外勤了……

  果然,四下看看,一個熟面孔都沒有,王其實的汗就下來了。

  眼看著人家越逼越近,燕飛拉著女孩往後閃——王其實,你不是總跟我吹你是警校的散打王嗎?今兒個讓我見識見識吧。

  王其實咬著牙說你小子真TMD不講義氣!

  說起來王其實還真不是吹牛,想當年小王同學的散打功夫連老刑警隊長也青眼有加,以一敵四也不是什麼難事,問題是……老闆娘站在櫃檯上喊,王其實你小子敢砸壞我一張桌子老娘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有句話說一心不可二用,一邊打架一邊還要注意保護現場的下場自然是很悽慘的,不到十分鐘兩邊都掛了彩,好在老闆娘及時打了電話,大隊人馬火速趕來控制了局面。

  趁著一片混亂燕飛把那個女孩扔給了老闆娘架著王其實迅速逃走,王其實還在逞強,掙紮著喊,有種咱們一對一!

  燕飛說你給我閉嘴你想讓全警局都知道你酗酒鬧事?!

  酒館附近就是警局附屬醫院,燕飛沒讓王其實進去,自己找了個熟人要了碘酒繃帶什麼的,叫了個出租車把王其實拉回了宿舍。

  我沒給活人包紮過,你將就著點啊。燕飛嘴上說的客氣,手底下可沒留情,操起雙氧水就往王其實胳膊上倒,呲啦一聲,疼得王其實差點跳起來!

  哎喲你輕點!知道的是在洗傷口,不知道的以為你小子刑訊逼供呢!

  燕飛瞪他一眼,沒說話。

  王其實的臉刷地就紅了。

  傷口有點深,你動動胳膊試試?燕飛低聲說。

  王其實動了動胳膊捏了捏拳頭,沒問題!沒傷著血管。

  行了別動了我給你縫針。燕飛從藥箱裡找出針線和酒精棉簽。

  啊?能不能不縫啊?

  怕疼?燕飛從鼻子哼了一聲。

  誰……誰怕疼啊!你去打聽打聽我王其實什麼時候怕過這個!

  那就好,燕飛忽然笑了,正好麻藥不巧用完了,我還擔心你撐不住呢。

  什麼!

  ……

  第二天剛上班王其實就被局長找去了,你小子昨晚上又惹事了吧?

  局長我錯了我以後不敢了實在是那幾個小子太可氣我又喝得高了點……王其實承認得很爽快——當然了,不爽快也不行,誰讓那家店是局長太太開的呢,想抵賴都難。

  行了行了別說了,我就問你一句話,這事怎麼解決?

  解決?哦對了,這是我連夜寫的檢查,您老人家請過目。

  檢查?喝!態度不錯嘛,胳膊上還纏著繃帶呢就能把檢查寫了,這裡邊沒什麼貓膩吧?我怎麼瞅著這字不像你寫的呢?

  王其實自然是裝傻充愣,那不是因為胳膊受了傷所以字就寫得難看了點……

  局長也不含糊,老實點!燕飛的字比你的強多了。

  呵呵局長您真是明察秋毫……

  少拍馬屁!說點有用的吧,酒店的損失費由對方承擔了我就不管了,問題是你身為警務人員在公開場合酗酒鬧事,這個影響可就大了……

  我們昨晚上穿的可是便服啊老闆。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不穿那張皮人家照樣認得出你是警察!這舉報信都遞到我桌子上了!公安部剛頒發了五條禁令你小子就往槍口上撞,這不存心叫我為難嗎!

  那您說怎麼辦?要不然……咱們私了?

  私了?怎麼個私了法?

  好說好說,來,咱們商量商量。

  這倒不錯,倆人跑警察局來私了,誰見過?

  ……

  你們商量出了什麼結果?燕飛皺著眉頭繼續擺弄那個骷髏頭。

  還能是什麼結果!我下午去刑警隊報到,TMD,怎麼想怎麼覺得那老頭設了個套讓我鑽!

  刑警隊?你不是說你寧可不穿這身警服也不去刑警隊嗎?怎麼,想通了?

  什麼想通了!那隻老狐狸說了,想脫警服也容易,這會兒上面正抓反面典型呢,只要是把我酒後鬧事的事情捅上去,肯定是通報批評清除出警察隊伍!你琢磨琢磨我丟得起那個人嗎!

  那你就沒跟他再商量商量?燕飛邊說邊用竹籤給頭像勾眼睛,滿意地點點頭,恩……總算找著點感覺了。

  我能不商量嗎!我說局長我膽小,他說再小總比人家包仁傑膽子大吧?我說局長我見血就暈,結果他說你小子昨晚上把人家幾個流氓打得骨頭架子都散了怎麼也沒聽說你喊暈呢!

  恩,說得有道理啊,包仁傑都能幹刑警你為什麼不能。燕飛走到水池邊洗手。

  喂!你是哪頭的啊?怎麼幫人家說話?

  我哪頭的都不是,不過看在你平時表現還不錯,兄弟我透露個信息給你。

  什麼信息?

  好好研究一下這個頭像吧,上頭早就內定了,這個白骨案由你負責!

  11

  這世道真TMD什麼人都不可信!你把他當哥們兒什麼掏心窩子的話都說,結果他翻過臉就把你賣得連渣都不剩!王其實氣沖沖地蹲在地上攪和那堆爛泥巴,嘴裡嘟囔個沒完。

  喲,你這是跟誰啊?燕飛揣著明白裝糊塗,順手把眼鏡摘下來給泥巴頭像戴上。

  跟誰?跟你!說,是不是你跟局長串通好了陷害我!王其實跳起來。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證據呢?沒證據的話我可以告你誹謗的哦。燕飛皮笑肉不笑。

  哼!還要證據?這不明擺著嗎!就算你不願意我調到法醫科來你也別來這一手啊,幫著局長把我往火坑裡推,簡直就是見利忘義為虎作倀!

  燕飛臉色鐵青,咬著牙一聲冷笑,沒錯,你猜得一點沒錯,真不愧是警校高才生,我TMD真該早點把你踢到刑警隊去!

  砰!燕飛一腳把王其實踢出去狠狠把大門甩上。

  喂,燕飛,這一次這門可是你自己砸壞的啊別賴在我頭上。

  一堆泥巴伴隨著一聲冷冷的呵斥扔出來,滾!

  刑警隊裡冷冷清清就剩一個今年剛分來的實習生,見著王其實跟翻身農奴見瞭解放軍一樣歡欣鼓舞,摩拳擦掌地說老大您要去機車廠是吧帶上我好不好?

  王其實說也就是你這牙還沒長齊的小屁孩才相信那個白骨案還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說歸說該干的還得干,王其實說小子你跑一趟法醫科問問燕飛那個頭像做好了沒。

  實習生歡天喜地去了法醫科,王其實看著那個樂得屁顛屁顛的背影,不知道怎麼著就想起自己剛工作的時候,也是那麼朝氣蓬勃那麼青春活力那麼嘴甜腿快那麼不知道天高地厚,唉,年歲不饒人啊。

  實習生不一會就抱回來一個石膏模型,燕老師說了,他剛弄好的還有點潮呢,叫咱們小心著點。

  雪白的石膏像和王其實見過的那個泥巴像有很明顯的分別,輪廓清晰棱角分明,鼻樑上還掛著一架水晶眼鏡……眼鏡?

  燕飛的眼鏡,架在這樣一個石膏像上,怎麼看怎麼彆扭。

  燕老師說,這是直覺,他就是認為死者應該是戴眼鏡的,而且就是這種式樣的眼鏡。

  扯淡!現場連個玻璃渣都沒有!王其實扯下眼鏡吩咐,翻拍成照片,每個派出所送三張!

  順手把眼鏡放進了衣兜。

  銀行搶劫案出現了新動向,百花小區居民樓這幾天特別地不太平,廣大居民向街道辦事處抱怨,賣涼皮的攤子都擺在過道里了你們也不管一管!

  辦事處主任心說我也得管得了啊!

  居民樓對面的監視點已經撤掉了,十幾個便衣嚴密把守各個路口,連只耗子想不打招呼就溜過去都難,王隊長下了死命令,寧可錯抓一千不可放過一個,誰敢給我捅漏子我讓他後悔一輩子!

  包仁傑這一次沒敢胡說八道,他緊張得渾身都在出汗,聽說那幫劫匪的頭頭這幾天肯定會在這附近出現,聽說那傢伙是個亡命徒殺人不眨眼,聽說人家的武器是從國外走私進來的意大利黑手黨用的那種先進得不得了……包仁傑的腿直髮軟,站著都打晃,只好坐在冷飲攤上喘大氣。

  老闆,來倆脆皮甜筒。王志文戴著破草帽站在包仁傑的冷飲攤前,遞過來一張5元的鈔票,包仁傑趕緊把冰淇淋遞過去。

  王隊長接過東西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機靈著點!有什麼不對勁的就躲冰櫃後頭,別亂跑。

  隊長,那傢伙……真的有槍啊?

  不一定,反正你別亂跑就是了。王隊長的眼神在陽光下閃爍,看不清。

  火辣辣的太陽烤得人心裡發慌,附近執勤的同事紛紛過來買冷飲,包仁傑的生意特別地好,可惜掙再多也得交公,不然改行當個小老闆也不錯。

  連著好幾天沒動靜,大傢伙的情緒都有些不穩,上面的態度也有些動搖,大概是受到了某些相關方面的壓力,局長指示說情報可能有誤王志文你讓同志們先撤了吧。

  王隊長不同意,眼看著就差臨門一腳了裁判卻吹了終場哨,擱誰也不能服氣不是?可是胳膊擰不過大腿,隊裡人手緊,要命的案子一宗接著一宗,王隊長不同意也得同意。

  人散得差不多了王隊長才過來通知包仁傑撤崗,小包你先回家睡覺晚上到辦公室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包仁傑像霜打的蔫茄子一樣沒精神,王隊長要談的話是什麼包仁傑雖然不知道,可是那種先天帶來的打從老神探那裡繼承下來的敏銳觸覺告訴他,不會是什麼好話。

  隊長,為什麼要撤崗啊?咱們這一個多月不是白幹了?

  咱搞刑警的經常白干,時間長了你就習慣了。還剩多少冰淇淋?帶回局裡去請客,一人發一根。

  那個小夥子從旁邊走過去的時候自然得像是閒庭信步,很悠閒自在的樣子,鎮定自若,腳步散而不亂,若不是眼神交錯間隱約閃過的一絲絲慌亂,後面的一切也許就不會發生了。

  準確地說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包仁傑,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的一點小小的第六感,包仁傑迅速而精確地嗅到了殺戮的氣息,就像獵手嗅到了血腥的味道——獵手對忠心耿耿的獵狗說,巴比,上!包仁傑說,隊長,上!

  經常可以在港台的警匪片裡看到的鏡頭在實際辦案中其實很難上演,要知道百花小區乃是高檔住宅區,差不多省裡市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這裡安家,如果在這地方展開槍戰,即使沒有誤傷無辜也難保免不了記個大過——這種場面真是很不公平,匪徒可以拿著武器狂轟濫炸,警察拿著槍只敢往天上放。

  王隊長頭也不回地扔給包仁傑三個字,別出來!舉著槍追了出去。跑得一溜風吹得那頂破草帽在半空打著旋,正好落在包仁傑面前。

  然後,包仁傑抓起草帽追了出去,隊長,你的帽子掉了!

  很多年以後王隊長依然為當初的那一幕而痛心疾首,就像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的無聊愛情片,男女主角分別從兩個方向深情呼喚,然後是慢鏡頭,慢鏡頭,男的伸出雙臂女的揮舞紗巾……在王隊長的記憶裡反覆重播,紗巾換成了草帽,鏡頭仍然是慢鏡頭。

  王隊長對躲開那顆子彈有著十足的信心,他敏銳地發現那小子拿著槍的手在顫抖,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一個輕蔑的笑容,準備好在躲開子彈後對那傢伙來一句『小子,你的手藝潮了點』……

  那個笑容被包仁傑的那聲呼喚凍結在了萌芽狀態,王隊長倒下去的時候眼睛睜得很大,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會栽在一頂破草帽上,就像一個名滿江湖的劍客,眼看著就要登上武林盟主的位置了,卻不留神踩了堆臭狗屎摔得屁滾尿流……功敗垂成也就罷了,關鍵是跌份,這份跌得忒TMD大發了!

  王隊長倒下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三個字,掃把星……

  隊長!!!!!!

  12

  已經解散的刑警隊員們這時候都還沒走遠,嘻嘻哈哈地準備泡妞喝酒睡覺洗桑拿,槍聲響起來誰也沒在意,因為這動靜是從包仁傑的方向傳過來的……

  哈哈,準是小包的槍又走火了。

  不知道這次倒霉的是誰?

  管他是誰呢!只要不是咱們隊裡的就好……這話說得真是有夠不負責任。

  話還沒說完,大傢伙就聽到了那聲『隊長!!!』,聲音悽慘尖利,搞得街邊路燈的燈泡都碎了一半——同志們的神經在短暫地短路後,終於接通,然後拚命地往出事地點趕過去……

  王志文已經昏了過去,臉色發灰,肩膀上一個觸目驚心的槍口,血已經流得差不多了。說起來受傷對刑警隊員們也是家常便飯,所以同志們表現得還算鎮定。

  把大傢伙嚇得目瞪口呆的是另一位同志。

  包仁傑和一個小夥子滾在地上廝打,確切地說是包仁傑在廝打那個小夥子。小包同志兩眼赤紅頭髮凌亂,咬牙切齒神志瘋狂,嘴裡還聲嘶力竭地嘶喊著什麼。一隻手死死地卡著對方的脖子另一隻手舉著槍拚命地往人家腦袋上砸,直砸得那個傢伙翻白眼吐白沫鼻青臉腫,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眼看就要嗝屁著涼了!

  二組組長喃喃地說,當年我大哥在內蒙插隊的時候,把人家的狼崽子偷了,那母狼天天在窗子下面嚎,都沒這麼可怕。

  組長……怎麼辦?

  怎麼辦?!還不趕快救人!

  哦是!大傢伙趕緊往隊長身邊跑。

  站住!隊長死不了!趕快救那個倒霉傢伙!再讓小包砸下去那小子他親媽都認不出他是誰了!

  救人的工作比想像的困難得多。同志們在10秒鐘之內撥通了120,急救人員在10分鐘之內火速趕到了現場,可是一直到救護車趕到20分鐘以後,大家才成功地把包仁傑從那個倒霉傢伙的身上撕下來——請注意『撕』這個動作,我們可以想像一下這個動作所包含的含義,它的後果就是——全刑警隊三分之二以上的同志都不得不跟隨救護車一起到醫院接受治療。

  包仁傑神經錯亂六親不認,見貓殺貓見狗宰狗,手裡舉著槍只管拚命地砸砸砸……直到被七手八腳地扔上救護車才稍微清醒了一點,趴在王志文身上喊『隊長我對不起你!!!』

  二組組長看不下去,包仁傑你輕點,隊長快被你壓死了。

  滾開!!!包仁傑眼睛又紅了。

  去醫院的路上包仁傑就一直死死抱著隊長不撒手,誰想上前都被他瘋狂地亂拳打開,直到二組組長看不下去一槍托把他砸暈了事。

  二組組長掂著手裡的一堆廢鐵罵娘,TMD!我第一次知道槍是這麼報廢的!

  王其實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機車廠察那個白骨案,好不容易找到個老頭拿著那張照片說這個人我好像見過可就是死活想不起來了,王其實堆著笑說大爺您別緊張您再想想好好想想?

  老頭說警察同志你能不能別笑?你笑得比哭還難看我本來不緊張一看你笑我反倒緊張了!

  小實習生在旁邊偷偷地樂,小王同志的臉漲得通紅。

  老頭拿著照片翻過來掉過去地研究,王其實捂著嘴打呵欠。終於老頭說對不起警察同志你把照片拿回去吧我大概認錯人了!

  王其實低頭狠狠盯著制服上的警徽,默默地把公安部五條禁令從頭背到尾再從尾背到頭,忍了!

  小實習生不死心,伸手從王其實衣兜裡掏出那副眼鏡,大爺您再看看,如果這個人戴上眼鏡呢?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王其實接完電話告訴小實習,緊急情況!我先走了這裡就交給你了!

  王其實趕到醫院的時候二組組長已經在門口等了半天了,見到王其實趕緊迎上去,哎呀老大你可來了弟兄們實在抗不住了!

  我哥沒事吧?

  失血過多正在搶救,不過你放心,沒生命危險!

  那你火燒火燎地把我叫來幹什麼!

  還不是那個包仁傑……

  小包?!小包怎麼樣了快說!!!王其實一把揪住了組長的脖領子。

  觀……觀察室,王其實順著方向衝了進去。

  咳……咳咳……這個傢伙,親哥出了事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小包有點事他差點把我脖子揪斷了!

  王其實從很遠就聽到了包仁傑的咆哮,那聲音的確比失去了孩子的母狼還糝人,搞得醫生護士病人家屬紛紛往外逃……

  觀察室裡基本上沒有什麼完整的物件了,包仁傑赤紅著眼砸門,放我出去!我要找我們隊長!

  腦袋上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同事們七扭八歪地坐在走廊裡無可奈何,都好幾個鐘頭了怎麼他精神還那麼好?

  王其實打起了退堂鼓,不行這我可管不了還是叫燕飛來吧。

  說曹操曹操就到,燕飛從後面推開王其實走上前一腳踢開門,抓住包仁傑噼裡啪啦連扇了幾個大嘴巴!

  胡鬧什麼!還嫌你不夠好看!

  包仁傑愣住了,捂著臉呆呆地看著燕飛,沒弄明白出了什麼事,過了半天,忽然一把抱住燕飛號啕大哭。

  燕飛像哄孩子一樣拍著包仁傑的後背,好了好了沒事了別哭了你自己看看你身上都髒成什麼樣了!

  包仁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看看自己,一身的泥土和血跡,到處是擦掛的破洞。

  我哥他沒事,正在休息呢,你趕緊回去洗個澡睡一覺,別打攪他休息。王其實湊上來幫腔。

  恩。包仁傑乖乖地跟著燕飛走了出去。

  王其實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小包你不暈血了啊?

  啊?對啊我怎麼一點也不暈……話音未落包仁傑一頭栽了下去。

  燕飛翻翻包仁傑的眼皮,沒事,神經過於緊張引起的暫時休克,送回去躺一會兒就行了。

  然後站起身對走廊上的一堆傷兵喊,誰搭把手幫我把他抬回去?

  同志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搭腔。

  王其實說還是我來吧,彎下腰把包仁傑背在背上走了出去。經過二組組長身邊的時候留了句話,這裡就麻煩你善後了。

  二組組長看著滿目瘡痍的觀察室,天!911是不是他幹的?

  汗,小包終於英勇了一把……

  13

  這次行動使得警隊的工作幾乎癱瘓,隊長受重傷不說,警隊上下人人掛花,唯一沒有缺胳膊少腿的就是王其實。

  醫院開過來的搶救治療加上醫療器具賠償的帳單足有一尺高,局長心疼得牙疼病都犯了,咱人民警察從來是保衛國家財產的怎麼今兒個成了搞破壞的了!

  犯罪嫌疑人一張臉被揍成了比薩餅,包仁傑防衛過當故意傷害破壞公物等等罪名是逃不掉了,好在警隊的哥們講義氣,一口咬定什麼都沒看見……最後寫篇檢查完事。

  銀行搶劫案就算基本告破了,廳長親自向王隊長表示了親切的慰問,可惜當時王志文做完了手術還沒醒過來——不過王其實倒是趁機跟老頭套了套近乎,瞅著廳長心情好,大筆一揮,全部損失由廳裡解決。局長也做了個順水人情,放了警隊三天補休。

  王其實說不對局長,應該是因公帶薪休假,這和補休的區別是很大的。

  局長說你給我玩兒去!

  包仁傑賴在法醫科寫檢查死活不出去,燕飛拿出投影機放人肉包子案的剪輯資料都沒能把他嚇走——包仁傑說你放你的我寫我的誰也不耽誤誰。燕飛說你吃了什麼藥了怎麼睡一覺醒來變了個性子?之前是誰哭著喊著要見隊長不讓見就拚命的?

  包仁傑紅著臉說那不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隊長沒有生命危險嘛。

  燕飛說你什麼意思?合著你覺得你們隊長沒死你不高興咋的?

  誰說的!隊長沒事我當然高興了,可是……

  可是什麼!說!

  算了跟你說不清楚!包仁傑心煩意亂地扔下筆瞪著投影幕布……一直瞪到衝進洗手間吐了個一塌糊塗。

  王隊長醒過來的第一句話是那個傢伙抓住了沒有?

  燕飛一聲冷笑,放心吧沒了你地球照樣轉。王其實連連點頭說抓住了抓住了你可以瞑目了。

  王隊長的第二句話是機車廠那個白骨案怎麼樣了?

  王其實說老哥你能不能少操點心?我頂頂頂頂煩你那套了,想當勞模你到廳長局長跟前表現去跟我們來這手幹嗎?!不是我說你,打從小學三年紀開始寫作文你就千篇一律學雷鋒做好事,扶老太太過馬路你都能聯繫上董存瑞炸碉堡黃繼光堵槍眼你就不能想點別的?你怎麼不想想你這次差點把老媽三魂六魄嚇散了架?你怎麼不想想全警隊的哥們為了你全成了傷兵?你怎麼不想想大傢伙連續站了一個多月的崗身體抗不抗得住?就算你再沒心沒肺至少你該問一聲小包怎麼樣了吧!他為了你差點連命都豁出去了!

  小包!小包怎麼了?他怎麼沒在?他出什麼事了?我千叮嚀萬囑咐叫他躲好了他就是不聽他……他到底出什麼事了你TMD說話啊!王隊長激動得揪住了王其實的脖子。

  燕飛說你說話文明點他媽也是你媽!再不放開他我跟你不客氣!

  王其實摸著脖子苦笑,咳……咱倆真是打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

  小包到底怎麼樣了說!

  ……

  王隊長見到包仁傑的第一句話是你還知道應該來看看我?

  王其實跟燕飛咬耳朵,昨晚上婦女兒童頻道演的破肥皂劇裡那個被香港老闆包下的二奶也是這麼說的。

  燕飛說得了吧你哥的聲音哪有人家好聽?

  王志文說你們兩個給我滾蛋!

  王其實說你聽你聽這句話也很像。

  燕飛說咱們還是滾蛋吧。

  出了門燕飛很『好心』地掛上了請勿打擾的牌子,順手把房門鎖得死死的。然後轉過頭來跟王其實笑,還真是很像。

  王其實說你笑起來滿好看的,燕飛說你找死是吧?

  屋裡頭王隊長和包仁傑大眼瞪小眼,包仁傑的腦袋越埋越低越埋越低……王志文說你啞巴了怎麼不說話。

  隊長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我真是沒用透了。

  王志文說這話倒是一點不假我真沒見過比你更沒用的人了。

  包仁傑眼睛一紅,隊長我已經打了報告,等你傷好了我就去婦聯上班……

  王志文說你趕緊給我打住!你那點花拳繡腿也就在刑警隊折騰折騰罷了,婦聯那幫老弱病殘我都不敢惹你還敢惹!回頭弄出人命來我怎麼跟你爹交代?算了你還是留下來禍害咱刑警隊吧我已經認命了!

  包仁傑說隊長我保證再也不給你丟臉了!

  王隊長說這可難說,這次你本人倒是沒丟臉反倒把全警隊的臉丟得精光,再這麼下去咱警隊非解散不可。所以你還是接著丟你自己的臉就行了,大不了我陪著你一塊丟臉。

  包仁傑很委屈地說隊長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一直都很努力要做個好刑警就算我不是這塊料可是至少我進步滿大的你看那天你一身的血我都沒害怕前兩天燕飛給我看人肉叉燒包的資料我也沒害怕……後面的話被王隊長的嘴堵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在初吻的時候都會忘記怎麼呼吸,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狠狠地在心臟的部位捶了一拳頭,忘了心跳忘了呼吸忘了新陳代謝——形象點的比喻是剛跑完萬米馬拉松,直接點的說法是缺氧,嚴重缺氧。

  王隊長的反應也好不到哪裡去,動作生硬僵化,與其說是接吻不如說這位同志在喝橘子汽水,唯一的區別是吸溜的不是麥管而是別人的舌頭。

  種種的不和諧因素並沒有減少初吻的精彩程度和吸引力,在相當長的時間裡,兩名丟臉的刑警隊員就這麼吻得轟轟烈烈難捨難分。

  王志文很滿意,這個掃把星總算安靜下來了。

  包仁傑的肺活量再大也架不住這麼活色生香的刺激,很乾脆地翻個白眼暈過去了。

  王隊長掐著小包同志的人中,傻瓜,你不會喘氣啊!

  當小實習生把白骨案受害人的詳細資料捧到王其實眼前的時候小王同志很想裝做沒這回事,那張用人像復原技術翻拍成的照片和實際受害人的生前照唯一的區別就是一副眼鏡——金絲邊的水晶眼鏡。

  燕老師真的好厲害你看是不是老大?他說這個人是戴眼鏡的果然他就是戴眼鏡的連式樣款式都絲毫不差,你看那天那老頭一看這眼鏡就認出來了,死者是個電工住在機車廠附近的紅旗鄉紅旗村……

  王其實在心裡嘀咕一個小電工還戴什麼金絲眼鏡真是的,他們家裡還有什麼人啊?

  他老婆在家種地家裡有兩個丫頭一個兒子一個老娘還有三頭豬……

  王其實說你管人家養幾頭豬幹嗎說點具體的!

  具體的就是,他老婆一看見咱們的人立刻就承認了說這傢伙是她殺的她早就等著我們去抓她了!她說她老公死有餘辜吃喝嫖賭耍流氓發酒瘋好事一件不做壞事全部做絕,我在村裡瞭解了一下她說的基本屬實……

  王其實說果然是十個眼鏡九個怪剩下一個是……

  燕飛在後面拍了拍王其實的肩膀,剩下一個是什麼?說啊。

  14

  小實習生說這案子破得真是沒勁一點都不刺激,王其實說你當是拍電影咋的刺激你個頭啊寫你的報告去!燕飛似笑不笑地端著肩膀,剩下一個到底是什麼啊?

  王其實說老大你饒了我吧我錯了還不成嗎?

  燕飛把臉一沉說把眼鏡還給我!

  要不然……今晚上醉仙樓我請客?

  小實習在旁邊問我可不可以一起去?王其實說你瞎湊什麼熱鬧……

  燕飛說好啊人多一點才熱鬧嘛。

  小實習很得意地捅捅王其實,老大,人家燕老師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答應的哦,不然他肯定不鳥你。

  王其實說你知道個P!

  醉仙樓的大閘蟹是出了名的好吃出了名的貴,燕飛連菜單都沒打開直接說小姐來三斤,王其實說別介啊要多了也浪費不然咱們先點一斤不夠再要?燕飛說我喜歡吃這個留兩斤打包你管得著嗎?小實習說那我也再要兩斤吧。(註:別介,北京方言,別這樣、不要這樣的意思。)

  王其實差點蹦到桌子上,你們當我開銀行的啊!沒留神聲音大了點,燕飛還沒開腔旁邊那桌的大款已經很輕蔑地笑起來,沒錢還吃大閘蟹。

  王其實說你說什麼你有種再說一遍!

  大款挺著大肚子喊你要干嗎我喊警察了啊。

  老子TMD就是警察!你有什麼意見,說!!!

  沒意見沒意見,大款擦著汗把肚子縮了回去。

  小姐給我挑五斤活的有一隻不新鮮我讓你這店開不下去!

  小實習說老大你好威風哦。

  你再不閉嘴信不信我把你跟螃蟹一鍋燴了!

  曾經有個痞子作家說吃螃蟹喝扎啤的感覺比做愛還爽,可是王其實現在很不爽,那一隻隻通紅通紅的螃蟹怎麼看怎麼讓人肉痛心疼下不了嘴,王其實只好一紮一紮又一紮地猛灌啤酒。

  喝著喝著喝高了,王其實拉著燕飛的衣服聲淚俱下,我下半月咋過!

  小實習說老大你喝多了別喝了。

  燕法醫拍著小王同志的背說沒關係沒關係酒壯窮人膽你多喝幾杯就能過得下去了。

  你……騙人!王其實橫眉冷對。

  燕飛說你看他不是很清醒嗎還知道我在騙他。

  王其實開始唱歌,沒有錢也要吃頓大閘蟹哪怕那老闆娘做那怪模樣啷裡個啷裡個啷裡個啷……

  老闆說看來他真的是警察敢在我這兒唱這歌的只有公檢法!

  門口那桌的小記者拿起了照相機。

  燕飛說你唱夠了沒有咱們回去再唱,王其實說好好好那你來買單哦。

  行啊,燕飛從王其實的皮夾裡抽出鈔票喊小姐結帳!

  小記者拿起手機說主編啊我是李笑剛才那個警察吃霸王餐的稿子給我撤了吧真沒想到他居然付錢了。

  小實習提摟著兩包螃蟹說燕老師我把這東西送你家去?

  燕飛擺擺手說不用了你拿回去吧我得先侍侯這小子。

  一路上王其實把什麼丟臉的事情都做盡了,先是衝到馬路上對著對面來的車耍流氓,再是站在過街天橋上把底下的路燈吐了個天女散花,最後是拉著燕飛眼淚汪汪地問了一遍一遍又一遍,我下半月咋過?我下半月咋過!

  燕飛說我養你!我養你還不成嗎!

  真的?

  真的!

  好,拉勾上吊一輩子不許變!

  喂喂我只答應養你半個月啊誰答應養你一輩子了!

  喝醉酒的後遺症是全身都不舒服,王其實醒過來的時候還是半夜,頭很疼嘴很渴胸很悶,迷迷瞪瞪地感覺胸口上有什麼東西在咬,伸手一摸摸到了燕飛的頭髮。

  王其實問你幹嗎呢怎麼躺我身上啊?

  噓,別說話。燕飛低下頭吻住了王其實的嘴。

  悱惻纏綿的一個吻,王其實很窩囊地發現自己對這個吻沒有絲毫的免疫力,大概是酒精的作用,整個人都軟得像一攤爛泥。燕飛在耳邊沉重地嘆息,我撐不下去了……

  王其實直直地盯著天花板,那就不要撐了吧。

  夜正深,悶熱,汗水流成了河,每一寸肌膚都像著了火。

  燕飛皺著眉頭抱怨,你連出的汗都一股子餿啤酒味。

  你再說我可又要吐了啊。

  你敢吐在我床上我讓你明天早上爬不起來!

  第二天早上小實習見到神清氣爽的燕飛,老遠就湊過來拍馬屁,燕老師氣色挺好啊昨晚上那頓飯真不錯是吧?

  燕老師笑眯眯地說不錯不錯一點沒糟踐。

  小實習問王老二怎麼沒來啊?

  他喝多了爬不起來了。

  王其實拉著個臉走進來說誰喝多了我這不是來了嗎!轉過頭來跟小實習耍脾氣,當面叫我老大背後叫我王老二你小子行!

  小實習吐吐舌頭溜了。

  燕法醫從藥品櫃裡翻出兩瓶東西扔在桌子上,拿著!

  小王同志的臉刷地變了大紅布,不要!

  燕法醫聳聳肩,你愛要不要。吹著口哨打開電腦噼裡啪啦地打字。

  王其實怪沒趣地站了半天,終於湊上前開始沒話找話,你幹嗎呢?

  寫論文。燕法醫連脖子都不轉一下。

  哦,上次那個人像復原技術的文章不是早交上去了嗎你還寫什麼啊?王其實湊到電腦前好奇地看,頓時臉色鐵青。

  論文的題目是《淺析暈血的多樣性表現》。

  還記得你跟我說過嗎?暈血也分很多種的你屬於比較特殊的那種……昨晚上我終於信了。燕法醫的口氣很輕鬆。

  然後……砰的一聲巨響,這一次法醫科的門徹底報廢了。

  燕法醫微笑著掏掏耳朵,看看空空的桌子,那兩瓶藥已經不見了。

  15

  燕飛把電話撥到了刑警隊,小包嗎?中午請你吃飯,炸醬麵管夠!

  燕飛說的炸醬麵可不是雞毛店裡賣的那種髒兮兮黏糊糊一股子刷鍋水味的貧民食品,警局裡人人都知道,燕法醫做的手搟面那叫一絕!

  燕法醫難得下廚,局裡有幸能嘗到燕飛手藝的人不多,不過刑警隊的哥們兒人人都裝配了一副狗鼻子,每次燕飛家的窗戶口飄出炸醬的味道,總能看到一群爺們流著哈喇子徘徊——一次兩次也就罷了,時間一長燕法醫就不耐煩了,先是說些很噁心的話來敗壞同志們的胃口(比如白油豆腐和人體大腦組織的關係以及所謂黃醬和人體某種副產品的聯繫等等),後來乾脆金盆洗手告別鍋台了。

  包仁傑當然是對燕飛同志的招牌菜垂涎已久,所以他很興奮地說好啊好啊我起碼要吃三大碗對了我可不可以帶我們隊長來?

  燕飛說免了免了我這廟太小供不起那尊佛。

  包仁傑很失望地說那就算了吧我答應了中午要和隊長一塊吃的。

  燕飛說你放他一次鴿子不行啊你個重色輕友的傢伙枉空我這麼疼你!

  包仁傑在隊長和炸醬麵之間思想鬥爭了很久,炸醬麵的誘惑力終於佔據了上風,好吧好吧那你別告訴他哦。

  燕飛說你放心我才不像他弟弟那麼沒腦子!

  中午的時候燕飛開始忙活,香菜末芹菜末黃瓜絲萵筍絲等菜碼不費吹灰之力,各種作料也基本上齊活(齊活,完成的意思,重音在『活』字上),然後是和面抻面,燕法醫向來是對市場裡賣的那種機製麵嗤之以鼻的。醬要等到最後再炸,不然絕對逃不過被一群順風而來的餓鬼們瓜分的命運!

  忙活得正熱鬧敲門聲響了起來,燕飛笑著開了門,小包你來得好早啊正好我這還有兩瓶二鍋頭要不要喝兩盅?

  王其實站在門外一臉狐疑地說喝兩盅?你把我欺負夠了又打算往小包身上打什麼壞主意了?

  燕飛愣了一下說你吃錯藥了你什麼時候進我屋也知道敲門了?

  王其實紅著臉說去你的誰吃錯藥了那藥我還沒吃呢我要吃炸醬麵!

  燕飛嘆著氣說你小子只有吃炸醬麵的時候才會想起我來。

  喂喂你答應要養我的不許賴帳啊!

  燕飛說我上輩子該你的?

  吃著面燕飛問小包怎麼還沒來?

  你別等他了他跟我哥去省廳匯報工作了大概趕不回來了你先別收碗筷我還要喝點麵湯呢原湯化原食你懂不懂?

  你囉嗦什麼麵湯早給你留好了自己端去!

  咕嚕嚕一大碗麵湯下肚,王其實腆著肚子抹著嘴,過癮!真過癮!燕飛,我發現一件事……

  什麼?

  雖然你很少做炸醬麵,但每次只要我開口,你嘴上再不樂意都會給我做呢。

  燕飛說去你的吧你以為你是誰啊我這是做給小包吃的你不過是正好趕上了。

  說句真話會要了你的命啊!我昨天說想吃麵條結果今天就正好趕上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燕飛說那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王其實的聲音低了下去,不過……如果你承認……的話,我心裡大概能想得通一點。

  想通什麼?燕法醫決心裝傻到底。

  王其實說你故意的是吧?你TMD再跟我裝傻充愣的我今天就讓你嘗嘗王家拳的滋味!

  燕飛嘆著氣說你小子精神怎麼這麼好啊你不疼了啊?

  王其實紅著臉說哪能不疼啊我又不是鐵打的你又那麼不知道輕重的。

  不是給你藥了嗎?燕飛的臉也紅了。

  有你那樣的嗎你!不陰不陽不冷不熱的來句愛要不要,把藥扔給我你就沒事了你是不是東西啊你!那玩意我怎麼用啊我後面又沒長眼睛我哪看得見啊!

  燕飛說你說夠了沒有不就是想讓我給你搽藥嗎床上趴著去!

  王其實說滾你的蛋你以為我還會上你的當啊!明告訴你我今天要反攻倒算你識相點就從了我不然我打得你爬在地上找牙!

  燕飛說你也不照照鏡子就你那副尊容你還打算演一出《王老虎搶親》?

  我今天就搶了你了怎麼著吧!王老虎惱羞成怒挽挽袖子衝上來開搶!

  王其實的散打功夫因為某種隱疾而大打折扣,出拳沒有力道出腿偏移目標,好不容易有那麼幾拳腳沾上了燕飛的身子還軟得像剛吃下肚的那幾根面條,雖然如此卻依然威風八面,直打得燕大法醫徒有招架之力沒有還手之功。

  兩個人在屋子裡上演全武行,時不時地砸個杯子碎個碗,乒乒乓乓好不熱鬧。要說一開始可能還帶了幾分玩鬧的意思,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越打越來氣越打越認真,王其實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忽然就那麼委屈,新仇舊恨一齊湧心頭,手腳不夠乾脆下嘴!

  大嘴一張沒輕沒重逮到哪兒是哪兒,直咬得燕飛嗷嗷地叫喚,你小子怎麼跟條餓狗似的你再咬我不客氣了啊!

  王其實連頭都不抬一下,惡狠狠地拚命打算從法醫官肩膀上撕下一塊肉來。

  燕飛奮力扯開肩膀上的腦袋一口咬住了王其實的嘴。

  滑溜溜的舌頭硬邦邦的牙,混合著炸醬麵的味道,還有一點血的腥氣,燕飛豁出命地把舌頭往王其實嘴裡送,有本事你給我咬斷了!

  兩條舌頭糾結在一起繼續打架,兩個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唾液從嘴角邊流出來,分不清是誰的汗水沾濕了單薄的警服。王其實含混不清地咒罵,流氓!

  燕飛不說話,拉扯著王其實往床上倒下去,兩個人在床上繼續,動作激烈而狂亂,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流氓流氓流氓流氓流氓!!!

  法醫官的手指靈巧地解著警服上的紐扣,老式座鳴鐘咳嗽一般地報著鐘點,當!當!王其實清醒了一點,不行不行下午還要上班呢!

  燕飛含含糊糊地說來得及,在王其實的胸前吮咬,一陣顫慄像過電一樣從肌膚上劃過,倆人不約而同地發出顫抖的類似於哭泣的聲音。

  燕飛的手指像彈鋼琴一樣在王其實的身上撥弄,每一個被他撥弄過的地方都熱得發燙,空氣中漂散著汗水的味道,忽然心裡空落落的,空得人發慌,只是拚命地想抱緊面前的這個人,恨不得把他擠到心坎裡頭去。王其實忽然有點想哭。

  燕飛的嘴湊上來,輕輕舔著王其實的眼睛,王其實閉上了眼睛,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兩個人還很小的時候。

  好像是從生下來就認識他了,一塊騎馬打仗偷鄰居家的煤球躲在小山坡上烤香腸,燕飛的眼睛進了煤灰,自己就是這樣一下一下地幫他舔……王其實猛然睜開了眼,一使勁翻了個身,不行我要在上面我一定要在上面!

  燕飛愣了一下,笑了起來,拉下王其實嘴對嘴地說,這麼多年來哪件事我沒答應你?

  16

  王其實一直感覺自打進了刑警隊就一天比一天晦氣,當然了他沒像他那位迷信的老哥那樣把原因硬賴到某顆掃把星上,可是人要是倒了黴真的是喝口涼水都塞牙。這不?局長大人難得心血來潮下基層查個勤就正好碰見小王同志和法醫官雙雙遲到。

  王其實趕緊端正態度爭取表現,局長,早啊。

  局長說早什麼早都該吃晚飯了!

  王其實心說燕飛都怪你非說來得及,來得及個P啊!偷偷扭過臉看見燕飛慘白個臉皺著眉頭咬著牙,王其實心一軟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局長大人不依不饒繼續數落,王其實我說過你多少遍了!進了刑警隊就該有個刑警隊員的樣子,整天那麼吊兒郎當遊手好閒的像什麼話!你看你原來在檔案科就特別地無組織無紀律性,弄得被人家優化下來了也不知道吸取教訓……

  小實習驚訝地說我還頭一次聽說從檔案科往刑警隊優化的呢,難不成咱刑警隊是垃圾接收站?

  王其實說你小小年紀瞎摻和什麼有你啥事一邊呆著去!局長那是說著玩呢你懂不懂!什麼叫垃圾接收站啊簡直是胡說八道動搖軍心,回頭全警隊的哥們一塊找你算帳!哪有檔案科的處理品還能進刑警隊啊?你當咱刑警隊員是吃素的一人一拳頭揍得你滿地爬你信不信!

  小實習眨巴眨巴眼問老大你到底是罵誰呢?

  王其實說你再說一個字我撕了你的嘴!

  局長大人的臉已經變了好幾個顏色,王其實你少給我裝瘋賣傻的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還有理了你看看你自己上班遲到下班早退中間溜號工作極其不認真負責!人家小包為了你的事從廳裡回來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就跑機車廠去了,到現在都沒吃中午飯呢,你怎麼盡給我捅漏子!

  王其實說他那是留著肚子晚上一塊吃炸醬麵呢……燕飛說閉上你的臭嘴你少說兩句不行啊你!局長您說清楚一點,機車廠那個白骨案不是都快結了嗎怎麼又出什麼漏子了?

  一句話引火燒身,局長立刻掉轉炮口沖燕飛開了火,還有你燕飛!別以為做了個什麼模型出來編了篇論文拿個獎就了不起了!你以為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不是我事先跟你透露說那個白骨案要交給王其實負責你能這麼上心?!

  燕飛很嚴肅地說局長你說話要負責任,我遲到了是我不對你批評我我虛心接受,可是你剛才的話已經嚴重地污辱了我的專業素質傷害了我的感情,你必須向我道歉不然咱們沒完!

  包仁傑趕緊上來拉住燕飛,轉頭跟局長笑嘻嘻地打圓場,局長剛才傳達室打電話過來說您老家來親戚了,正在204等著您呢。

  局長借坡下驢說小包你把機車廠那個案子跟王其實交代一下我先走了。

  王其實憋著壞笑說好你個包仁傑,你把局長支到204去幹嗎啊你?

  包仁傑說我隨口瞎編的,你沒看他們倆都快打起來了。

  王其實說放心吧打不起來,局長又不是不知道燕飛有我撐腰他哪是對手啊,倒是你把局長往哪騙不好?204是女廁所!

  燕飛冷冷地說就你聰明!你當局長不知道啊他哪能上那個當!小包你說吧到底出什麼漏子了是不是我那個頭像沒做對啊?

  王其實說對了說起那個頭像啊,我覺得局長說的有道理啊,你是不是因為我才那麼盡心盡力地搞什麼頭像復原的啊?

  燕飛說你傻啊你我那是為了工作!工作你懂不懂!為了早日讓受害人沉冤昭雪早日把殺人兇手繩之以法!

  我懂我懂為了母親的微笑為了大地的豐收是吧?

  包仁傑說你們倆明顯是發生了什麼事,越看越讓人覺得不對勁。

  王其實說你少胡聯繫到底出了什麼漏子了快說!難不成我們真查錯了死者不是那個戴眼鏡的?

  小實習興致勃勃地說哎呀有意思!肯定是那個電工忽然從什麼地方冒出來了,人家根本活得好好的呢。

  王其實說你腦子進水了天底下哪有那麼怪的事!他早不出來晚不出來偏偏他老婆被抓了他就出來了,你當是倩女幽魂啊你!

  包仁傑說你們到底聽不聽我說話啊?

  小實習說聽啊聽啊,不瞞你說我早就覺得這案子沒那麼簡單,這是我破的第一個案子哦很有紀念意義的。

  燕飛說好啊回頭我把那副骷髏送給你拿回家慢慢紀念。

  小實習不說話了。

  機車廠的白骨案是上午被上面打回來的,因為有幾個明顯的紕漏,證據鏈的銜接也有問題——簡單地說吧,證據不足。不過和燕飛沒什麼關係,事實證明燕飛的頭像復原技術的確很高明,省廳已經打算給法醫科發一個榮譽獎章了。

  王其實接過材料傻了眼,寫材料的高人實在是高,字字珠璣條理分明,每個疑點都問到了點子上,王其實的汗嘩地就下來了。

  小實習不甘寂寞湊上來看,對哦對哦,死者人高馬大的他老婆一個人怎麼能把他打死的?他們家離機車廠還有好幾百米的他老婆怎麼把屍體拖那麼遠啊?為什麼一個目擊者都沒有啊?哎呀說得有道理真是有道理。

  王其實說你早幹嗎去了?現在知道有道理了有個P用啊!

  那老大咱們怎麼辦啊?

  怎麼辦?虧你問得出口!先寫兩份檢查然後跟我接著去機車廠!

  小實習說為什麼要寫兩份檢查?

  燕飛說你別欺負人家了哪有讓人家替你寫檢查的?

  王其實說怎麼沒有你不就幫我寫過。

  包仁傑說就是就是沒關係啦我也幫隊長寫過呢。

  燕飛狠狠瞪了王其實一眼一摔門出去了。

  王其實說我說錯什麼了?

  小實習說老大這檢查還是你自己寫吧,咱們的門沒有法醫科的結實,實在經不起這麼摔。

  王其實說你廢什麼話不就是一份檢查嗎,我讀書的時候一天寫三份!

  王志文這幾天心裡很有點不是滋味,自從那一天和包仁傑來了個親密接觸,小包同志就很明顯地在躲著他。到了辦公室那手腳就不停,擦桌子洗地板打開水打電話送報紙掃廁所,弄得搞清潔的老孫頭一個勁地給包仁傑賄賂地瓜干。

  王隊長看在眼裡自然是很惱火,包仁傑你喜歡吃地瓜干自己買去,別傻呼呼地義務勞動,國家主席都沒你這麼忙!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了,包仁傑一溜煙就沒了影,王大隊長拉著警笛都追不上——沒過三天刑警大隊長就被省廳的糾察通報批評,您琢磨琢磨,刑警隊長拉著警報滿城瘋跑,這得造成多少不穩定因素啊!

  市民們紛紛議論,準是又出什麼大案子了,大傢伙小心點,別撞人家槍口上。

  這天剛上班,王隊長就堵住了包仁傑,小包你給我站住!

  17

  前面已經說過,小包同志和王隊長是在一間屋子辦公的,所以王隊長堵截得很是策略——包仁傑前面是辦公桌,身後就是王某人高大的身影和藹的臉龐。

  包仁傑左顧右盼四下觀察了一下,門窗都已經被某人鎖死了,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所以包仁傑很識時務地老老實實傻站著沒敢動。

  隊長,我還沒打開水呢……

  不用打了,你忘了咱們有桶裝水了?其他部門的水你也不許多管閒事,讓那幫懶蟲自己打去。

  隊長,我還要澆花……

  別澆了,那幾盆花再讓你澆幾次就該淹死了。

  隊長,掃地……

  你已經掃了三遍了。

  隊……隊長,很熱呢。

  沒關係我開著空調呢,你要是還嫌熱就把外衣脫了吧。

  包仁傑的冷汗就下來了。

  然後包仁傑不知道怎麼的就想起了王其實,王其實說他哥『那人就那個德性,見誰都不給好臉,跟得了肺氣腫似的,跟這種人打交道你就得遵循十六字方針,打他的游擊戰!』

  十六字方針?包仁傑連連叫苦,誰還記得什麼十六字方針啊!包仁傑小聲嘀咕。

  敵進我退,敵退我追,敵駐我擾,敵疲我打。王隊長不緊不慢地給小包同志傳道授業解惑,果然是從小就各方面全面發展的好學生。

  怎麼這十六字方針叫他給活學活用了?包仁傑心裡很難受。

  電話鈴像有心靈感應一樣地響了起來,包仁傑像守財奴見了金幣一樣搶起了話筒。

  燕飛說小包嗎?中午請你吃飯,炸醬麵管夠!

  王隊長說告訴他,今中午你要和我一塊吃飯!

  包仁傑心裡很激動,炸醬麵啊!燕飛做的炸醬麵啊!所以包仁傑說隊長這是個私人電話您能不能離我遠一點?

  王隊長剛想發作,又害怕包同志一生氣豁出去了又幹出點什麼出格的事情來不好收拾,所以他不情不願地一邊呆著去了。

  包仁傑很識趣地三句兩句說完,放下電話沖王隊長送上一個慇勤得近乎諂媚的笑臉:隊長,我沒答應他。

  王志文心如刀絞,這孩子真是被那倆混帳小子帶壞了,居然學會睜著眼睛說瞎話了!

  真的?如果你敢放我鴿子的話……王隊長拿出審訊通緝犯的架勢嚇唬包仁傑,小包同志渾身打顫。

  電話鈴聲又救了包仁傑一命。

  動腦筋爺爺的秘書說,麻煩請刑警隊王隊長和各組組長到廳裡來開個會,廳長想和大家討論一下工作安排。

  王大隊長眼睛紅得能噴出火,叫那老頭等著!!!

  當然了,剛才那句話是王隊長在放下電話以後說的。

  包仁傑高興得差點沒蹦起來,隊長隊長您快去開會吧這裡有我留守您就放心吧。

  放心?我放得了心嗎!你收拾東西,跟我一塊去!王隊長畢竟是有多年圍剿與反圍剿經驗的老刑警隊員,當然不吃那一套!

  包仁傑委委屈屈地跟著王志文向外走,經過王其實身邊時偷偷地拜託,你去幫我跟燕飛說一聲,如果我中午趕不回來的話一定記著把面條給我留著,我晚上回來吃。

  炸醬麵?一定一定!王其實臉上樂開了花,如果有剩的一定給你留著!

  刑警隊的專車是那種四周都焊上了鐵柵欄的小面包,各組組長都已經在車上等著了,王隊長扶著方向盤吩咐二組組長,你,坐後面去!讓小包坐我旁邊。

  二組組長老大不願意,隊長,後面是犯人坐的……

  大隊長眼睛一瞪,少廢話!犯人都能坐你就不能坐了?

  隊長,您今兒個吃了槍藥了?二組長看著包仁傑,那意思很明顯,你是不是閒著沒事幹啊?一天到晚淨惹隊長生氣,害得我們背黑鍋!

  包仁傑腦袋埋到了胸口,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明明是他在惹我……

  省廳的變化很大,會議室剛剛粉刷一新,又氣派又亮堂。動腦筋爺爺很熱情地跟包仁傑打招呼,小包同志在上次的銀行搶劫案裡表現不賴啊,不愧是老包隊長的繼承人。

  包仁傑擦著汗說廳長您過獎了我比我爹差遠了,心裡偷偷嘀咕,您老人家不會是說反話吧?

  老廳長笑哈哈地拍著包仁傑的胳膊,別客氣別客氣,不許叫我廳長多生分啊,論起來你應該叫我叔叔,你爸爸可是我師哥呢,。

  真的啊,您和我爸爸是師兄弟?包仁傑很驚喜,很少有人會以一種平等的口氣跟他說起他爸爸,連王志文提起老隊長都是一副稍息立正站好的態度,好像稍有不敬就會遭天打雷劈。

  是啊是啊,當年你爸爸比我早一年進的刑警隊,後來我們倆一起搭檔配合了很長一段時間呢。你爸爸那個時候啊,可威風著呢……老廳長眼神迷離回憶起當年風華正茂,無限感慨。

  包仁傑點點頭很認真地說那你比我爸爸爬得快多了,他到死都還只是個隊長,你現在都是廳長了。

  廳長的臉就有點發青。

  王隊長趕緊說廳長您看咱們是不是該開會了?轉過臉沖包仁傑吹鬍子瞪眼睛,爬?你給我爬!

  廳長打著哈哈說沒關係沒關係,這孩子真像他爸爸,當年我離開刑警隊的時候,老包說得比這難聽多了。

  包仁傑興致勃勃地問我爸爸怎麼說的?

  廳長轉開臉說同志們都就座吧咱們開會了。

  會議的內容很無聊,無非是傳達指示領會精神學習文件整頓警察風紀。群眾反應,個別警務人員在下班時間開著警車拉著警報滿城兜風,嚴重損害了警察形象,影響十分惡劣!這裡我們就不點名批評了,各部門都要注意一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包仁傑說隊長你聽見了吧,以後不能隨便開警車了,影響多不好啊。

  王隊長的指甲在桌子上深深地拉下了五道印子。

  隊長……

  閉嘴!

  廳長面無表情地說王志文破壞公物,散會後到總務科交50元賠償金,注意是賠款不是罰款。這裡我順便再傳達一下上級指示,中央三令五申各部門,尤其是交警、行政等職能部門,嚴禁違規罰款,大家注意一下。

  王志文已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會議結束的時間掐得剛剛好——差十分鐘下班,正好給大家留出了收拾東西上個廁所整理儀容的時間。政府部門的同志們在這方面是很有心得的,所以當廳長問『大家還有什麼意見嗎?』,大傢伙如同精確計時的鐘擺一樣同時搖了搖頭。而當廳長說『好吧就到這裡吧散會!』的時候,大傢伙不約而同地問了同一句話:

  「廳長你管我們飯嗎?」

  總務科長說大中午的,大家下午還要上班,很多同志還要開車不能喝酒……實在是不太好安排,不如這樣吧,去省廳接待所三層的小食堂怎麼樣?飯後同志們還可以順便休息一下。

  省廳接待所三層的小食堂是專門接待上級領導的地方,光特級廚師就有一大把,同志們當然很滿意。

  局長說刑警隊小包你留一下,機車廠那個案子出了點問題,委屈你跑一趟把資料帶回去吧,回頭局裡給你發100元伙食補貼。

  好啊好啊,包仁傑覺得局長從來沒這麼可愛過,以百米賽跑的速度一溜煙沒了影,王隊長跳上警車剛要追,被二組組長攔住了:隊長,糾察科的那幾個小子正盯著你呢。

  18

  王隊長從廳裡回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一幫子手下見勢不妙各自逃命,刑警隊本來就冷清,這下子更是門可羅雀,王志文想都沒想直接上法醫科要人。

  法醫科關著門,旁邊勞資科黃科長大發牢騷,這個燕飛,太不像話了!無組織無紀律,遲到了好幾個鐘頭被局長抓了現行也不吸取教訓,現在居然提前溜號,這不是明擺著不把局長放在眼裡嗎!剛寫了篇論文就驕傲自滿目無師長,簡直是……不行我要照章辦事,絕不能姑息放任,扣獎金!扣獎金!

  王隊長從腰裡掏出手槍,咔嚓一聲推上子彈,見鬼,這破槍老TMD走火!

  姓黃的說王……王志文你、你要幹什麼!

  我找燕飛幫我修修槍,您讓開點,我這槍忒不聽話。

  姓黃的刺溜一下竄進辦公室鎖上了門。

  王志文在外邊喊,黃科長你剛才說什麼?燕飛溜號了是吧?對!扣他獎金,少扣一分錢都不行!

  門裡鴉雀無聲,王隊長滿意地用槍托在門上磕了磕,轉身離開,哼!你小子敢!

  姓黃的擦了把汗,這個王志文,真是被那個包仁傑給帶壞了。

  阿嚏!王隊長一個大噴嚏差點栽到地上。

  燕飛在宿舍裡被王志文叫醒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很多人都有一種被叫做『起床氣』的毛病,說起來這也很好理解,任誰在休息的時候被人叫起來心裡都會很不痛快,很想發火,很……看誰誰不順眼。

  所以王志文就撞到燕飛的槍口上了。

  只能說王志文自己倒霉,他哪裡知道燕法醫因為某件事情傷損疲勞以至於會在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還在床上躺著呢。

  燕飛說我又不是包仁傑他老媽我哪知道他跑哪去了?

  王志文說他就是老喜歡跟你一塊混所以我來問問。

  不知道!燕飛不耐煩地要關門,王志文趕緊說你先別關!實在是小包這兩天情緒不對頭所以我不放心……算了我到別處找找。王隊長轉身要走。

  假惺惺……

  你說什麼?王志文回過頭問燕飛。

  沒說什麼啊。燕飛很無辜的樣子。

  哦我大概聽錯了,你休息吧不打攪你了。

  假正經……

  王隊長嘆氣,燕飛已經不止一次這麼說他了,時間長了連王志文自己都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膽小鬼……

  王隊長終於受不了拉,所以他很憤怒地說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啊,只是看不慣有的人一邊唸經一邊吃肉,吃完了吐掉骨頭就跑,還裝得沒那麼檔子事似的真TMD沒勁我還是睡我的覺吧。

  這下子王志文站不住了,推開燕飛進了屋,小包你給我出來說清楚!我怎麼欺負你了你這麼說我!

  跟你說了包仁傑不在!燕飛很是惱火,急忙要擋在王志文跟前,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你……你是不是把他殺人滅口了?王隊長表情怪異肌肉抽搐。

  不能怪王志文想像力豐富,實在是燕飛的屋子不能不讓人聯想到兇殺現場,鍋碗瓢盆碎了一地,桌子椅子缺胳膊少腿,床上還有幾點很有點可疑的暗紅色的痕跡……

  燕法醫手忙腳亂地毀滅證據,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王隊長更懷疑了,不行!今天見不到他我就不走!

  你!你……燕飛這下著了慌,燕法醫從來不著慌,可是這一次他是真的沒了主意。

  你們幹嗎呢?王其實站在門口很不滿,老遠就聽見你們吵吵,哥你沒事幹欺負小包去啊,你來惹燕飛幹什麼!

  你看見小包沒有?王志文和燕飛異口同聲。

  小包?他跟我們一塊去了機車廠了,這會正幫著小實習寫報告呢,寫完了就過來。你們找他有什麼事嗎?王其實很茫然。

  王志文一屁股坐下來擦汗,你怎麼不早說!

  燕飛冷冷地說行了吧你聽見了吧?你可以走了吧?

  王志文說我在這裡等他。

  燕飛這下真的是很想殺人滅口了。

  王其實很識趣地過來幫燕飛收拾東西,他哥哥在旁邊瞪大了眼睛,咱媽要是看見你也會幹活說不定會嚇出心臟病來。

  王其實說哥你要是還想見到小包就少說兩句!

  燕飛說你的檢查寫好了?

  王其實說寫了寫了我寫得又深刻又沉重有思想有力度,局長感動得差點就給我發軍功章了。

  燕飛撇了撇嘴說你那麼能幹還讓小包幫你寫報告?哼!

  王志文拉著臉說就是!小包忙了一天還沒吃飯呢你也好意思欺負他!

  我怎麼欺負他了?燕飛這不是給他預備了炸醬麵了嘛,一份報告換一頓炸醬麵啊,燕大法醫官親手做的炸醬麵啊,他福氣忒大了!

  燕飛說你少油腔滑調的!快點把案板收拾好我好搟面條。

  王其實很利落地收拾東西,不是我欺負他,實在是這報告非他不行。說起來真是邪了門,包仁傑那魅力忒大了!我跑了那麼多趟機車廠,找誰誰不在問誰誰不言語,那幫人那嘴跟TMD焊槍焊死了似的撬都撬不開!嘿,今兒個小包一去,沖人家那麼一樂,好傢伙!圍上來一大堆人七嘴八舌就說開了,那叫一個熱鬧!我們三個人輪流記錄都忙不過來。

  燕飛說那當然了,這就叫沒有不開張的油鹽店沒有貼不出去的狗皮膏藥。

  王隊長說小包要是塊膏藥就好了,往身上一貼撕都撕不開。

  燕飛說這要分情況,就算是膏藥也不是逮誰貼誰,對某些人不能貼就是不能貼!

  王志文說燕飛咱們是不是有點誤會?我真的沒有欺負小包。

  你沒欺負他他會躲著你跟花姑娘躲日本鬼子似的?!

  王志文眼前開始發黑,這冤枉大概是洗不清了,所以他決定換個話題,把矛頭對準了王其實。

  案子查清楚了?

  基本上有點頭緒了,死者的老婆大概真的是冤枉的……唉,我真是後悔透了當初真不該接這案子!

  王隊長對弟弟的畏難情緒很不滿意,作為一名刑警隊員,怎麼可以見困難就讓見榮譽就上呢?一抬頭看見燕飛臉上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假正經!

  王志文決定把這個問題忽略過去,跳到下一個問題,不是她幹的她為什麼要承認!她這是妨礙司法公正,我們可以起訴她!

  王其實不說話。

  燕飛拍拍王其實的肩膀,是她兒子干的?

  王其實還是不說話,點點頭。

  他兒子那時候還不滿十八歲吧?

  恩,十七歲多一點,小包的報告書會特別指出來的,爭取讓他判得輕一點。

  王志文也不說話了,誰家裡出了一個吃喝嫖賭五毒俱全的人都注定是個悲劇,生活就是這個樣子。刑警,就是和形形色色的悲劇打交道的職業。

  燕飛開始和面,王其實過去悄悄地說,你不舒服就別做了,我到外面買點現成的。

  沒關係你一邊呆著你的去!燕飛不耐煩地趕人。

  很快地,屋裡瀰漫著炸醬的香味,讓人垂涎欲滴,連王志文也開始嚥口水,連聲催促,小包怎麼還不來!

  燕飛覺得有點奇怪,刑警隊那幫狗鼻子今天怎麼那麼老實?一個都不露面。

  王其實很得意,當然了,我剛才把我哥的警服掛門口了,他們誰敢過來!

  什麼!王隊長火燒屁股一樣跳起來衝出了門口。

  怎麼了?我哥吃了跳藥了?王其實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燕飛笑了起來,小包……大概來不成了。

  19

  王隊長出擊得剛剛好,包仁傑剛逃出大門就被人從後面揪住了領子:哪裡跑!

  王隊長的口氣很不友好,當然了我們知道並不是王志文同志生性粗魯,這純粹是一種職業習慣——誰見過哪個警察抓小偷的時候會和顏悅色彬彬有禮地說『先生請站住我要給你戴手銬』?除非是冒牌警察您說是不是?

  包仁傑就這樣垂頭喪氣地被押了回來,王隊長很威風地一揚下巴,你們兩個出去!

  王其實說老哥你也忒霸道了吧?這又不是你的辦公室。

  燕飛說讓我們出去當然不是不可以,一句話,有什麼好處?

  王志文說沒什麼好處,不過你再不走我就讓你知道知道有什麼壞處!

  王其實扯扯燕飛的袖子,算了吧好漢不吃眼前虧,我哥又不會把小包吃了。

  燕飛說那可難說。包仁傑打了個寒戰。

  出了門燕飛說都是你!害得我辛辛苦苦抻好了面條一口沒吃上。

  王其實說沒關係沒關係我請客!

  燕飛說你哪來的錢?

  王其實很得意地從衣兜裡掏出一大把優惠券,要說還是咱刑警隊的福利好啊。

  燕法醫聳聳肩膀踢了門口的垃圾桶一腳。

  局長太太的小酒館裡很熱鬧,老闆娘數著鈔票笑得合不攏嘴,老遠就衝著王其實打招呼,哎呀小王啊怎麼老不來啊朱小姐一直等著你呢!

  王其實嚇了一跳,這地方什麼時候改行變窯子了?

  老闆娘沖燕飛白一眼,臭小子看我撕了你這張嘴!

  燕飛說你要撕他的嘴就撕吧看我幹嗎?

  王其實問朱小姐是誰啊?

  喲喲喲——老闆娘誇張地拖著長腔,上次你為了人家在我這裡打得稀里嘩啦我還沒找你算帳呢你這會兒倒說不認識人家了?

  打架?上次跟我打架的是幾個男的啊,哪又冒出個小姐了?王其實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

  哎呀真是貴人多忘事那次你們三個一起在我這裡喝酒結果來了個傢伙對朱小姐耍流氓結果你們就打起來了你想不起來了?

  燕飛冷冷地說他不是想不起來了他是裝孫子呢。

  老闆娘說裝孫子怎麼了總比有的人強!自己的女朋友在危難時刻,不挺身而出也就罷了,居然寧可當縮頭烏龜把別人推出去挨打,看見事情鬧大了還把女朋友扔了自己跑了,那才叫真孫子呢!

  燕飛說我招你了?

  王其實說對哦我想起來了那個朱小姐不是你女朋友嗎燕子?你女朋友找我幹什麼?

  燕飛說你別轉移話題,那個朱小姐和我沒關係,你們倆愛怎麼膩味怎麼膩味別拿我當擋箭牌,怎麼著?你和人家小姐肉也吃了油也揩了一抹嘴想裝成沒那檔子事?你們哥倆怎麼一個德行!

  王其實說燕飛你別亂吃飛醋好不好?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了你至於這麼酸嗎你?

  老闆娘揚著下巴說現在知道吃醋了?晚了!人家朱小姐說了,找男朋友就得找王先生這樣的,一表人才孔武有力男子漢大丈夫為女朋友敢兩肋插刀!不像有的人,穿上身警服好像也像那麼回事說得比唱的都好聽,結果啊,繡花枕頭一包草!

  燕飛說你再說兩句我讓你老公食物中毒你信不信?

  王其實擦著汗說你們都少說兩句吧行不行?燕子咱們還是走吧我忽然不想喝酒了。

  不許走!老闆娘一把攔住了王其實,朱小姐馬上就來了。

  王其實說那我更得走了!

  出了門王其實說燕子咱們今晚上怎麼辦?回去肯定得被我哥揍個半死,橫不能睡馬路牙子吧?不如……找個賓館開間房明天讓我老哥報銷?

  燕飛說這主意不錯,找間便宜點的吧別讓你哥心疼,四星級的也就湊合了。

  王其實說那咱們還是回去吧,我寧可被他揍個半死,至少還能活著看見明天的太陽。

  回去?那就回去吧。

  站在樓下倆人猶豫了很久,看著窗戶上透出的燈光,王其實皺著眉頭抱怨,為什麼回自己家反倒跟做賊似的?

  燕法醫說你炸醬麵吃撐了是不是?你家離這兒遠著呢!看見前面那個公共汽車站牌沒有?走過去,坐18路12站,下車以後往回走往右拐過三棵樹,門口有個賣冰棍的老太太的那個才是你家呢。

  王其實說這可真是奇了怪啦,自打我工作以後搬了家你就從來沒來過,怎麼你對我家這麼門清啊?比我還清楚。

  燕飛說你到底上不上去?

  門關著,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王其實趴在鑰匙孔上支棱著耳朵使勁聽,屋裡靜悄悄的,沒一點動靜。

  怎麼回事?他們走了?

  燕飛刷白了臉盯著地上,暗紅色的幾點血跡,滴灑在走廊上一路延伸到了樓梯口。

  王其實的臉也白了,燕飛,要不要我替你跑趟法醫科,把你的工具包拿來?

  拿工具包幹嗎?驗屍?你怎麼不想點好的!燕飛很惱火。

  想點好的?也是哦,如果我哥敢動小包一根手指頭我就跟他拚命!王其實斬釘截鐵地衝著天空揮了揮拳頭。

  燕飛嘆氣,那要是反過來呢?萬一是小包把你哥……

  那、那……算了我還是去木工房找老李頭借把鋤頭吧,王其實撓撓頭皮。

  幹嗎?幫著小包埋屍滅跡?你腦子裡裝的是什麼啊?豆腐渣!燕法醫一腳把王其實踹進了門!

  包仁傑坐在椅子上發呆,滿臉的委屈。

  小包,怎麼了?燕飛過去拍拍包仁傑的臉。

  王其實衝到案板前,喜出望外,小包我真是沒白疼你,就知道你肯定得把面條給我留著!

  閉嘴!吃!就知道吃!看撐不死你!小包,出什麼事了?

  包仁傑趴在燕飛懷裡號啕大哭,隊長他……我,我把隊長……

  你把你們隊長怎麼了?燕飛有點糊塗,忽然臉色發青,你、你……你不是把你們隊長給……那個了吧?

  王其實一口面條沒嚥下去,噎得差點翻了白眼,什什什什麼!不不不不會吧?

  包仁傑抽抽搭搭地問,那個?那個是哪個啊?

  20

  包仁傑當然沒有把隊長『那個』,他不過就是一個不小心給了隊長一拳頭,又一個不小心正好打中了王隊長面部中央的位置,再一個不小心沒有把力道掌握好,以至於王志文同志流了一地的鼻血而已。

  老祖宗有句話叫做『清官難斷家務事』,王其實現在覺得這句話真是至理名言,他把從課本上學來的那點刑偵知識全用上了,也沒弄清楚這一拳頭到底是怎麼出的手。

  你說清楚啊?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我哥欺負你了,然後你正當防衛?王其實急得抓耳撓腮。

  燕飛皺了皺眉頭,王其實,你這叫引誘供訴你知道嗎?

  隊長沒欺負我。包仁傑埋著腦袋低聲回答。

  那你打他幹什麼?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他想要欺負你還沒得逞?或者說,你以為他要欺負你?總之就是他行為不軌咎由自取是不是?王其實繼續誘供。

  燕飛說姓王的你給我一邊呆著去!少在這胡說八道的跟只八哥似的,你到底是在幫忙呢還是在添亂呢你!小包,人是鐵飯是鋼,先把肚子填飽了咱們慢慢說。來,我先給你下碗麵條吃吧。

  包仁傑還是沒抬頭,恩,少放點醋,多擱點蔥花,出鍋的時候記得要過一下涼水,還有你把醬重新炸一下吧我喜歡吃熱的。

  王其實說你哪那麼多講究啊?你看我,一碗麵都成麵疙瘩了咱照樣吃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包仁傑終於抬起了頭,誰像你啊?二食堂的剩飯你都吃得吧唧吧唧的,劉師傅還以為他養的那頭老母豬跑出來了呢。

  王其實一下就沒了胃口,看著碗裡的面條,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很憤怒地摔了碗。

  燕飛扯著嘴角說姓王的,要不要我再給你煮一碗啊?

  不要!

  包仁傑的確是餓壞了,一口氣吃了一大鍋,然後終於情緒平復開始口供。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包仁傑一天沒吃飯當然就餓得夠戧,再加上燕飛的面條又香得讓人直流口水,所以包仁傑就有點頭腦發昏。偏偏王志文不知好歹拉著小包同志非要和他交交心……

  包仁傑說隊長我餓了我要吃飯。

  王志文說你吃吧吃吧我看著你吃。注意,王隊長說的不是看見的那個『看』,而是看守的那個『看』……

  包仁傑說隊長你看著我我吃不下去。

  王志文說吃不下去?正好啊,吃不下去就別吃了咱們談談吧。

  包仁傑就……就……

  其實包仁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時糊塗,真的是一時糊塗。凡是家裡養過狗的人應該都知道,即使你養的那條狗和你親密得就像小布什跟布萊爾,那你也千萬別指望在他啃骨頭的時候從他嘴裡搶下一塊肉來,是不是?

  可惜王隊長沒養過狗,更沒被狗咬過,所以他當然不曉得這個道理,所以……他活該被揍得一臉鼻血。

  燕飛摸了摸鼻子,以後一定要記住吃飯的時候離包仁傑遠一點。

  然後呢?王其實問得興致勃勃。

  然後,隊長就生氣了,摔門走了……包仁傑癟癟嘴又想哭了。

  不是,我不是問你這個,我的意思是,那一拳頭打出去,是不是感覺特爽特痛快?你想想,咱警局有幾個敢揍刑警大隊長的?小包,你簡直太帥了,絕對會被載入史冊!

  燕飛說有你這麼當人家弟弟的嗎你!

  第二天早上包仁傑是被王其實和燕飛押進辦公室的,王其實把胸脯拍得山響,放心,我哥敢動你一根汗毛我跟他沒完!

  燕飛說你就知道瞎出主意!小包你別聽他的,一會兒見了人家記得認個錯,不管怎麼說人家大小是個隊長,管不著天管不著地偏偏正好就管得著你,關係弄僵了對你沒好處。再說了,王志文那傢伙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你態度好點他不會把你怎麼樣的,知道嗎?

  包仁傑可憐巴巴地點點頭,心裡的委屈就別提了。壯士斷腕一般進了刑場。

  王其實和燕飛目送著包仁傑進去受死,你說我哥會不會把小包給……?王其實在脖子上比畫了一下。

  燕飛說你是不是閒著沒事幹啊?局長那正找人去人民廣場搞『警民一條心』的義務勞動呢,你去掃大街吧你。

  糟糕!你不提我差點就忘了,昨兒個局長偷偷跟我打招呼,說是這次凡是參加勞動的一人一台微波爐,我得趕緊報名去晚了就排不上了!

  怎麼不早說啊你!快,算上我一個!

  王隊長鐵青著臉坐在辦公桌前,鼻子有點紅,不過不仔細看是注意不到的,包仁傑暗暗鬆了口氣,還好,昨晚上做的噩夢看來純粹是自己胡思亂想。

  隊長……

  王隊長冷冷地扔過來一份東西,城東小陽村發生特大失竊案件,你跑一趟吧。

  隊長,對不起……

  你哪那麼多廢話!工作時間,集中精力!別婆婆媽媽的!

  很明顯,王志文同志的自尊心受到的莫大的傷害,在短時間內是平復不了的了,包仁傑哭喪著臉轉身走了出去。

  小實習正趴在門外邊,一見包仁傑走出來立刻站好,很不好意思地打了個招呼。包仁傑倒沒注意那麼多,你看見王其實他們倆了嗎?

  老大和燕法醫去報名參加義務勞動去了,不過你放心,不出三分鐘,他們準得回來。

  為什麼?

  這次勞動的名額肯定早滿了,你別看咱局長一開會就說什麼要注意咱們工作的特殊性要有保密意識,真有點什麼事他傳得比誰都快!打昨兒個他就逮誰跟誰說,這一次要發微波爐哦早點報名哦千萬別晚了哦,您琢磨琢磨這會去能報得上嗎?反正我是不湊那個熱鬧!

  包仁傑很敬佩地睜大了眼睛,恩,你好聰明哦!

  哪裡哪裡。小實習很謙虛很客氣。

  果然,剛過了一分多種,王其實垂頭喪氣地回來了,你出來了?我哥沒把你怎麼樣吧?

  怎麼就你一個人啊?燕飛呢?

  找局長算帳去了,這次我們饒不了他!

  小實習捂著嘴躲一邊去了。王其實則繼續對包仁傑表示關心。

  你知道城東小陽村嗎?包仁傑拿著資料犯愁。

  知道啊,我實習的時候就在小陽村派出所,簡直就是林沖發配,那鬼地方!這麼跟你說吧,如果有一天發生了什麼奇蹟,在咱們市哪個地方發現了恐龍,那肯定就是小陽村!

  真的啊,那地方很遠嗎?

  遠還不是主要的,關鍵是交通不方便,路爛得跟漢堡包似的一層一層又一層,顛得我回家以後趴著睡三個多月!怎麼了?你打聽小陽村幹嗎?那地方出案子了?

  嗯,說是特大盜竊案件……

  拉倒吧!要說別的地方我不知道,說起小陽村啊,連人帶豬一共才40多口,合著全村也值不了幾個錢,哪個不開眼的小偷肯上那去偷東西?還特大盜竊案?這不明擺著折騰人嗎!肯定是我哥公報私仇對你打擊報復,不行你等著,我進去跟他說理去!

  別!別去了!包仁傑趕緊拉住王其實,你別操心了,我跑一趟吧沒關係。

  那怎麼行!欺負你就是欺負我!你這一次不跟他計較他下一次還得變本加厲,不行我跟他不客氣!

  燕飛從後面狠狠踹了王其實一腳,你安靜點聽小包把話說完!

  哎喲!哦你回來了啊?局長怎麼說?

  他能怎麼說?全局上下,不管參加沒參加勞動的,一人一台微波爐。哼!

  包仁傑說燕大哥你好厲害哦。

  瞎說什麼呢?什麼厲害不厲害的,你先說說看,小陽村到底出什麼案子了?

  哦,是這樣……包仁傑連忙低頭翻資料,看了半天終於抬起頭來,好像真的是個大案子呢。包仁傑有點愣。

  怎麼了,村長家的大花豬被人偷偷宰了吃了是不是?王其實還在開玩笑。

  不是,是……小陽村派出所丟了一把槍

  21

  槍丟了?我看看!王其實一把扯過資料翻起來,我哥他哪根神經搭錯了?居然叫你去查失槍案?這不是存心砸全警隊三十幾號人的飯碗嗎!

  沒有啊,這上面寫著呢,案子是城東分局負責的,刑警大隊只是協查。包仁傑很無辜地解釋。

  那也不能就叫你一個人去啊,到時候案子破不了,分局那幫壞小子準得害你背黑鍋,搞不好咱全隊的年終獎就泡湯了……

  姓王的你給我閉上你的烏鴉嘴,沒事幹你陪局長掃大街去!小包怎麼就害得你拿不著獎金了?你拿得還少啊你!有你這麼說話的嗎?這些日子刑警隊的幾個大案子哪個沒小包的功勞?你至於這麼糟踐人嗎你!我真是看錯了你了!燕飛一腳把王其實踹開,小包!別這麼畏畏縮縮的,挺胸收腹抬下巴!把帽子戴正了,走!

  是!包仁傑立刻有了勁頭,精神抖擻地一揚頭,聲音洪亮,一個漂亮的軍禮,大踏步走了出去。

  別說,小包還真像那麼回事啊。王其實不好意思地拍拍燕飛的肩膀,是我不好,不該那麼說,等他回來我跟他道歉,好不好?

  燕飛嘆口氣,把王其實的手撥下來,你呀,總這麼沒心沒肺的。告訴你,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把他包仁傑當回事,你我也不能瞧不起他!知道嗎?你這麼說話多傷人啊……咦?小包你,你怎麼又回來了?

  那個……那個小陽村應該怎麼走啊?

  燕飛說材料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嗎?你先到城東分局報到,然後和分局的人一起去啊。

  哦就是啊,我怎麼沒注意到……行,那我走了啊,再見!包仁傑信心十足地第二次走出了門。

  燕飛轉過身來看著王其實,你說小包他……能行嗎?

  能行能行,你不是說了嗎?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把他包仁傑當回事,你我也不能瞧不起他,對吧?

  警局裡有個順口溜,東城怪西城壞,南城北城賣白菜,全市的警察分佈情況基本上就是這樣——有關係沒本事的集中在南城和北城,有本事有關係的集中在西城,東城的哥們兒就屬於那種有本事沒關係,鬱鬱不得志的牢騷人物,看誰都不順眼。

  包仁傑一到東城分局就被立了個下馬威,分局刑警支隊的幾個臭小子怪聲怪氣地起鬨,喲,我當是誰啊?原來是包老隊長的公子啊,第一次出任務就嚇得屁滾尿流的那個。

  說完了還不忘添個尾巴:是你吧,嗯?裝出一副特真誠的樣子看著包仁傑,那意思很明顯,非逼著人家點頭說是不可。

  包仁傑笑眯眯地回答,是我啊沒錯,您是陳隊長吧?我聽我爸爸提起過您,他說您在警局實習的時候有一次練射擊不小心把自己的腿打了個洞,搞得每逢陰天下雨您的腿肚子就抽筋,現在怎麼樣了啊?好了嗎?

  壞小子們哈哈地樂起來,隊長,鬧半天你腿上的傷是這麼來的啊?真夠丟臉的,怎麼會自己把自己給打了啊?這也太笨了吧!

  包仁傑很認真地跟人家解釋,不能這麼說啊,陳隊長才不笨呢,他只是運氣不好,就像足球比賽有時候會出現烏龍球一樣,陳隊長也就是打了個烏龍槍而已啊,沒什麼拉,你們別笑了。

  陳隊長拉著一張『烏龍臉』像轟鴨子一樣把那幫壞小子轟了個乾淨,轉過身來瞪著包仁傑嘆氣,我說呢,怪不得上次開會看見你們王隊長老得不像樣了,當時我心裡還納悶呢,說起來他還不到30,怎麼會都開始長白頭髮了呢?唉,現在我明白了。你們隊長不容易,真不容易!

  隊長長白頭髮了,我怎麼沒注意?回頭我得看看去。包仁傑點點頭拿出了資料,陳隊長,您看看,這案子怎麼安排?

  小陽村派出所的楊所長就在外邊等著呢,你直接跟他聯繫吧,我們這裡再整理下材料,隨後就到。行了,還愣著幹嗎?還不快去!

  包仁傑愣愣地看著姓陳的,我……一個人去?

  不是說了嗎?你先去,我們隨後就到,行了快去吧,大家都忙著呢!

  包仁傑再遲鈍也看得出來,姓陳的根本是把他支出去當槍使喚,說是隨後就到,這個『隨後』誰知道是隨在什麼東西后頭?包仁傑開始後悔了,真不該揍隊長一鼻子……

  真TMD應該直接把他腦袋砸扁了!這個小心眼的王志文!

  分局外邊人很少,包仁傑找了半天也沒發現一個穿警服的,只好向傳達室打聽。

  傳達室坐著個老頭,跟著收音機裡的京劇哼得正帶勁,被包仁傑一打岔,很不耐煩地跟旁邊喊了一聲,找你哪!還不快點,蹲個茅坑蹲八年!

  來了來了,一個小夥子急衝沖地繫著褲腰帶跑了出來,哎呀不好意思我有點拉肚子,您找我?

  我姓包,是市局刑警大隊的……

  哦哦哦,包隊長,您好您好!我是小陽村派出所的我姓楊!小夥子很熱情地伸出了雙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隊長……包仁傑趕緊解釋。

  哎呀不管您是不是隊長,反正到了我們那兒,您就是領導,千萬別客氣!楊所長拉住包仁傑的手像盪鞦韆一樣使勁地搖,搖得包仁傑的膀子都快散了架。

  好不容易鬆開了手楊所長說,麻煩您等一等,我剛才上完廁所還沒洗手呢。

  包仁傑已經被搖暈了,迷迷糊糊地覺得好像有點不對勁,怎麼想也沒想明白。

  行了洗完了,咱們走吧!楊所長拉著包仁傑就走。

  咱們怎麼去啊?聽說你們那交通不是太方便……

  沒關係坐我的摩托車!才80多公里,很快的一會兒就到,我來的時候只花了半個多小時呢。楊所長滿不在乎。

  什……什麼?80多公里你半……個小時就就就到到了?包仁傑有點結巴。

  是啊,要不是我們那路太爛,哪用得了半個小時啊,最多25分鐘!跟你說,我最喜歡開警車了,拉著警報一路往前衝,什麼紅綠燈啊限速線啊全不理那個,這滿大街的大馬路隨便壓沒人敢攔著!那叫一個痛快!誰讓咱是警察呢!哈哈!楊所長眉飛色舞說得口沫橫飛。

  警察……也不能隨便開車啊……包仁傑提醒得很小心。

  那當然,今天不是特殊情況嗎?咱來報案送材料,公務在身啊。楊所長很得意,好像丟了槍是件很了不起的事。看!那就是我的摩托車!酷吧?楊所長指著拐角的梧桐樹,就像國王指著他的寶座。

  哪呢?我什麼也沒看見啊。包仁傑睜大了眼睛仔細找。

  怎麼會!我明明就停在那的啊……楊所長一個箭步衝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楊所長的咆哮聲傳了過來,哪個混蛋TMD膽子那麼大!敢在警察局門口偷警車!

  包仁傑鬆了口氣,還好,這條命算是保住了,那時速160公里的摩托車……這小偷算是積了大德了。

  汗,偶知道發展太慢,不過偶寫的本來就不是純粹的耽美,偶也實在寫不來那種感情戲,偶只會溫水泡茶……慢慢來。

  讓別人談情說愛去吧,偶家的這幾口只管破自己的案子玩自己的深沉……

  22

  咱中國人有個習慣,哪有熱鬧往哪鑽,楊所長一嗓子喊出去,沒把小偷叫回來,倒是呼啦啦圍上了一大堆人,紛紛表示慰問和關心。這個說這警察可真是夠黴的,那個說這小偷膽子真不小,有個長舌老大娘繪聲繪色地描述,聲稱剛才那小偷就穿著警服打她身邊過去的: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有長成那樣的警察嗎?又長又瘦風一吹都打晃,那臉白得跟擦了珍珠粉蜜似的,眼圈黑得跟動物園裡那大熊貓似的,那能是警察嗎?一看就是吸毒的!您琢磨琢磨,不是那吸毒吸得傾家蕩產的敗家子,誰有那膽子敢冒充警察偷警車?唉,毒品這東西害人哪!

  包仁傑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大娘您說得有道理,毒品這東西是害人不淺,我們應該堅決抵制徹底消滅!可是您是不是認錯了?也不能因為我長得白了點就說我吸毒啊,您說是不是?

  楊所長說老太太你怎麼說話呢?我們這位同志哪看上去像小偷了?就算人家長得白了點瘦了點,誰規定白點瘦點就不能當警察的!如果人民警察一個個長得都像我這麼忠厚老實,我們怎麼開展工作?總得有幾個長得像地痞流氓的當臥底的是不是?包同志您別跟這些人一般見識,他們就知道以貌取人!

  門衛老頭狠狠地鑿了楊所長一栗子,臭小子你瞎嚷嚷什麼!就你那輛破摩托,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哪個不開眼的小偷能看得上!你真是把你爸爸的臉都丟盡了,還不快回去!

  喲!老頭,鬧半天是你把車給我藏起來了?怎麼不早說啊!瞧這一堆人操了半天的心,都散了吧都散了吧,車沒丟,對不住大家了!

  一群人意猶未盡地散開了,很失望的樣子,幹什麼啊,這不是瞎耽誤功夫嗎?車沒丟你嚷嚷那麼大聲幹嗎?好玩啊?真是不像話!

  楊所長愣愣地問包仁傑,怎麼車找著了他們反倒那麼大意見?

  包仁傑沒說話,他意見比誰都大。

  門衛老頭還在聽京劇,孤王酒醉桃花宮,韓素梅生來好貌容,孤王一見龍心寵,兄封國舅妹封在桃花宮……楊所長探頭進去,老頭我走了啊,你少聽點那些個靡靡之音,回頭我媽又該生氣了。

  老頭說臭小子你存心氣我是吧?你媽都死了好幾年了你還拿她開玩笑,你個沒大沒小的東西,滾!

  包仁傑只在相聲裡聽說過所謂『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他總覺得那是誇大其辭,可是眼前的這部摩托車一點沒誇張,包仁傑剛往後座一坐車子就開始哆嗦,就像得了非典型性某炎,全身沒勁油箱發熱,咳啊咳地怎麼也發動不起來。

  沒關係,我這車子就這毛病,起步的時候不太聽話,等跑起來了就好了,你想叫它停它都停不住。楊所長樂呵呵地跟包仁傑解釋。

  包仁傑手心全是汗,不如楊所長讓我試試吧?我的車開得還是不錯的。

  你?行嗎?楊所長顯然是不想把飆車的樂趣拱手相讓。

  我當然行,刑警沒有不會開車的,你等等,我的駕照……好像忘了帶了。

  帶那玩意兒幹嗎?誰會查咱們的駕照啊?我的都丟好幾年了,走吧。

  包仁傑戰戰兢兢地發動了車子,摩托車發出像是放屁的聲音,噗,噗噗,噗噗噗……終於老實上路了。

  喂,開快點啊,太慢了。楊所長在後面大聲叫喚,摩托車的噪聲太大,聽起來很費勁。

  哦,知道了,包仁傑踩一腳油門,時速由30提升到了40。

  喂,你叫包什麼啊?

  包仁傑,包青天的包,大唐狄仁傑的仁傑。你呢?楊什麼?

  楊柳,前幾年中央電視台有個播新聞的也叫這名字,長得跟棵豆芽菜似的,你有印象嗎?

  沒印象,我從來不看新聞。

  那你看電影嗎?以前有個老片子,裡面有首詩,就是說我的。

  是嗎?你唸唸我聽聽。

  聽好了啊,楊柳清清嗓子,一本正經地朗誦起來,河邊小楊柳,瀟灑又風流……

  包仁傑一身雞皮疙瘩,嘴上還很客氣,喲,不錯,滿有味道的。

  還沒完呢,你聽後面兩句啊,仔細瞧一瞧——楊柳拉長了嗓子,木頭!

  包仁傑笑翻了車。

  車翻得不是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倆人推著走了兩個鐘頭才找著個修車鋪,修車老闆老大不願意,我就沒見過這麼破的摩托車!人家拉豬肉的二道販子還知道給車子安倆後視鏡呢,你這車,要嘛嘛沒有,送廢品收購站人家都嫌收拾起來麻煩!我說,你們真的是警察?

  楊柳說廢話我們不是警察難道還是偷車的?哪個偷車的能有這麼笨,偷這麼輛破車還不賠死他!我們是小陽村派出所的!

  小陽村?那就難怪了。行啊,今兒個我練練手藝免費給你們拾掇拾掇,就當咱支援災區了。

  到了小陽村天已經黑了,楊柳拉著包仁傑到村長家蹭飯,村長的二丫頭紅著臉端來了熱湯麵,吃得包仁傑滿頭的汗。

  吃完麵楊柳說小包你跟我在值班室湊合一宿吧,我們這就這個條件,委屈你了。

  值班室裡很簡陋,能沒有的都沒有,一張桌子兩張床,連把椅子都沒有,屋頂有點漏水,牆角堆著幾個瓶瓶罐罐,一看就是下雨的時候接漏用的。

  屋裡唯一算得上裝飾品的就是滿牆的獎狀和感謝信,楊柳有點不太好意思,村裡人窮,買不起錦旗,就寫感謝信,全都是些跑了鴨子飛了鵝的雞毛蒜皮,沒什麼可看的。

  包仁傑說楊大哥你真行,這麼多獎狀。

  楊柳越發地不好意思,你隨便坐啊,我去村長家要點開水。

  包仁傑百無聊賴,忽然發現桌子上玻璃板下壓著一張照片,仔細一看是張畢業合影,包仁傑一眼就認出來和楊柳站在一塊傻笑的不是別人就是那個王其實。

  楊大哥,你和其實哥是同學?

  是啊,我們倆當初一起來這裡實習的,後來他回了市裡,我留下了。

  哦,包仁傑很想問你是不是犯了什麼錯誤?為什麼會留在這麼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沒敢問。

  楊柳來了興致,看著照片開始回憶,想當年在警校啊,我們倆關係最鐵了,回回他挨了打都是我給他報仇去!

  包仁傑說不會吧?我聽說其實哥在警校的時候挺威風的,拿過好幾次散打冠軍呢。

  那也架不住他老在外邊惹事啊,那小子野著呢,有一次他不知道怎麼著惹著了街上一個流氓團夥,十幾個流氓舉著西瓜刀滿學校追他,我二話不說抄起教學槍就沖上去了,別看那是橡皮子彈,打在身上也疼得要命呢,沒幾下就把那幫笨蛋趕走了。

  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們倆一人一個大過,然後就發配到這裡來了。

  23

  一晚上包仁傑聽著楊柳海闊天空地侃大山,他發現楊柳這個人很有趣,似乎對什麼事情都大大咧咧的,可是工作起來倒滿負責,小陽村被他管得井井有條,很有點世外桃源的意思。這裡民風淳樸,楊柳和村民們處得極好,尤其是村長家的那個賊漂亮賊漂亮的二丫頭。

  楊柳把自己的戀愛史吹得云山霧罩,當初他怎麼對人家一見鍾情,村長怎麼死活不同意,說是城裡小夥子個個都是陳世美,又嫌他不會幹活錢也掙得少,他又怎麼誓死紮根小陽村咬定姑娘不放鬆,追得人家大姑娘沒處躲沒處藏的……整個一出新編梁山泊與祝英台,聽得包仁傑眼淚都快出來了。心有慼慼想起了王隊長,越想越糊塗,糊裡糊塗地就睡著了。迷迷瞪瞪就做夢,警察抓小偷,那小偷騎著楊柳的破摩托在前邊跑,自己和王隊長拖著兩條腿在後邊追,結果摩托車一跟頭翻到懸崖下頭去了,王隊長衝上來就跟著跳下去了。包仁傑就站在懸崖邊上思想激烈鬥爭,跳?不跳?跳?不跳?……跳吧跳吧豁出去了!

  這一跳就跳出了毛病,心臟忽忽悠悠提到了嗓子眼怎麼也落不回去,包仁傑『啊——』的一聲慘叫翻身坐了起來,一身的汗。

  楊柳也是一聲慘叫,猛地坐起來愣愣地瞪著包仁傑,臉上沒一絲血色,過了半天才緩過勁來。

  倆人異口同聲,怎麼?做噩夢了?

  都是那張照片鬧的,我夢見王其實被十幾把西瓜刀砍得血肉橫飛,我就在旁邊怎麼也動不了,急死我了。楊柳大口喘著粗氣,你呢?夢見什麼了?

  我……沒什麼,我有點認床,睡得不太習慣。對了楊大哥,你那槍是怎麼丟的啊?包仁傑岔開了話題。

  哦,槍啊,丟槍那天不是我值班,我們全所三個人就只有一把槍,平時就擱在抽屜裡,也不知道怎麼著就不見了。

  哦,包仁傑開始做筆錄,用很專業的口吻開始問話,那天是誰值班啊?

  是個剛分來的實習生,跟我當年一樣,打架受了處分發配來的。要說這一代更比一代強這話真不假,聽說現在的小孩打起架來操的都是真傢伙,我們那時候啊,真沒法比。

  八成就是這小實習干的!包仁傑開始覺得這案子有了曙光,無非就是一把槍嘛有什麼難的,迷迷糊糊地就好像上了領獎台,主席台上一個老頭笑眯眯地給他戴上了獎章,嘴裡還說了一句話,行啊兒子!你總算給你老爸爭了一口氣!然後包仁傑就很謙虛地說,爸爸您過獎了,這都得謝謝我們隊長栽培,沒有隊長他無私地傳幫帶,我也破不了這失槍案。我今後一定更加努力,一定不辜負您的希望,就像您一樣,做一個最最優秀的刑警!

  太過美好的東西從來都不夠真實,包仁傑很快就發覺自己不過是又做了一個南柯夢,睜開眼一看天剛亮起來,對面的床是空的,手機抽風一樣沒命地響,包仁傑揉著眼睛看了看,是從燕飛家打過來的。喂?

  小包嗎?我王其實啊。我想起來了,小陽村派出所的那個所長是不是叫楊柳啊?他以前跟我是鐵哥們啊,那個人挺不錯的,你跟他打個招呼,就說我拜託他,多照應著點。

  包仁傑心裡有點不痛快,這不明擺著是瞧不起他嗎?所以他打著哈哈說王大哥瞧您說的,楊所長早告訴我了,說你們倆以前一塊實習的時候幹什麼都在一起,還為了村長家的那個二丫頭爭風吃醋鬧得不可開交……哎對了,那女孩叫什麼名字來著?劉……劉什麼……

  劉春梅,那時候不懂事,其實那丫頭長得也不怎麼樣,就是身材好一點……王其實傻傻地接下去,話筒卻被另一個人接了過去。

  小包?你說的那女的是干什麼的?燕飛的聲音有點變調。

  村長家的老二啊,長得賊漂亮,跟張曼玉年輕時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聽說其實哥追了人家好幾個月呢。包仁傑的口氣很像個八婆。

  燕飛在那邊笑起來,是嗎?姓王的,你眼光不錯嘛,哼哼。包仁傑聽得後背直髮癢。

  放下電話看看表,還不到6點,包仁傑有點納悶,這麼早,王其實怎麼會在燕飛家啊?難不成……他昨晚上就沒回去?

  吃完早飯包仁傑開始翻資料,楊柳的報告寫的很詳細,槍的型號編號丟槍的經過現場的情況案發時在場者的口供村民提供的各種線索等等,足有十好幾頁,包仁傑越看越糊塗。從報告上看小陽村地處偏僻,人煙稀少,打外邊搬來一隻耗子都能惹得全村老少出來圍觀,所以外人作案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可是楊柳的報告又信誓旦旦地一口咬定不可能是本地人幹的……最後,包仁傑得出了一個結論,這槍,大概是被誰家的貓叼走了。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那槍再怎麼也是跟耗子有分別,貓叼它能有什麼用?包仁傑苦笑著搖了搖腦袋,忽然注意到一個很不起眼的細節,村裡的雜貨店在丟槍前幾天曾經賣出過一件塑料雨衣。

  這些日子一直沒下雨,怎麼會有人買雨衣呢?包仁傑忽然想起了讀書的時候,有個長得很帥氣的教官,教過關於野外生存的課程,他曾經提過,野外生存必備的幾樣東西,其中一個就是雨衣——下雨的時候擋雨,平時可以做防水的包裹,晚上可以鋪在地上當睡袋……包仁傑下意識地抬眼望著村那邊的山林,外人進村不容易,可是本村的人出去,會引起注意嗎?

  包仁傑開始努力回憶,那個教官還說過什麼來著?除了雨衣,還有什麼是必備的?真是的,都怪自己上課愛走神,什麼都記不住。可是也不能完全怪自己啊,誰讓那個教官長得那麼帥啊?那雙眼睛亮閃閃的直放電,每次都電得包仁傑暈暈忽忽的……

  包仁傑找到了雜貨店老闆,那件雨衣是誰買的?

  南口劉三的老婆買的,說是包玉米種子防潮用的。我也納悶啊,我們這從來沒人這玩意包玉米的。

  包仁傑還沒來得及問下去就看見楊柳急衝沖地跑過來,小包快!鬼子進村了!

  村口煙塵滾滾人仰馬翻雞飛狗跳,十幾輛警車發出刺耳的囂叫聲衝進了村裡,包仁傑下巴頦差點掉下來,東城分局刑警支隊的老爺們就是這麼辦案的?他們是打算掃蕩嗎?

  陳隊長皺著眉毛過來握了握包仁傑的手,最新情況,某省有個通緝犯流竄到這附近來了,很可能就藏在後面那座山上,小包你跟我們一塊上山去搜搜看,說不定那槍就是那傢伙偷走了。

  不可能!楊所長大聲反駁,這幾天我們村沒發現過生人。

  有可能是內外勾結,陳隊長的眉毛都打成了結,那個人有個親戚是你們村的。

  劉三?包仁傑脫口而出。

  24

  後面的事情就簡單多了,姓陳的帶領大隊人馬搜山,楊柳帶著包仁傑到南口找劉三。看著分局的人往山上爬,楊柳苦笑著搖了搖頭,陳隊長這兩年……唉,他以前不是這麼貪功的人啊。

  要說這小地方的老百姓是好糊弄,劉三兩口子從來沒見過派出所那個小楊這麼一臉嚴肅樣,再聽說包仁傑是市裡派下來的『大官』,專門來查他們的,登時嚇得腿都軟了,竹筒倒豆子把什麼都交代了。山裡藏著的那個是劉三的表哥,因為失手捅死了人躲起來了,劉三兩口子也不懂法,傻呵呵地就當了包庇分子。只是劉三死活不承認偷槍的事,看他嚇得腿肚子都抽筋估計說的不是謊話,楊大所長也沒了主意。

  最後還是包仁傑撿了個便宜,他只用一塊巧克力就和劉三的小兒子套上了磁,小朋友快言快語地說表叔叔也給了我一塊巧克力哦,我就把楊叔叔抽屜裡的那把槍給了他了。

  楊柳差點沒暈過去,拉著包仁傑就往山上跑,跑了兩步又回來老鷹抓小雞一樣拎起了劉三,快,帶路!

  包仁傑很緊張,他看過很多動作片,那些個江洋大盜都是躲在山裡不出來,而且個個槍法奇準,一般這種場面准逃不了來一場火拚,歹徒負隅頑抗警察英勇無畏,最後結果準是兩敗俱傷,歹徒抓住了警察也趴下好幾個。包仁傑眼前一個大特寫,他倒在某人懷裡七竅流血萬分艱難地說,報告隊長,任務完成了。王隊長眼含熱淚,小包,好樣的!山林裡一片清脆的槍聲,眾刑警脫帽鳴槍向不幸犧牲了的小包同志表示哀悼……砰!砰!砰!

  包仁傑說楊大哥咱們別走太近了行嗎?實在不成咱們就放火燒山吧,把那個壞蛋燒出來。

  楊柳嚇了一跳,你出的什麼餿主意啊!你燒燒試試?看村裡人不刨了你家祖墳!放心吧,那槍裡沒子彈。

  上面槍聲已經響成了一片,陳隊長他們跟歹徒接上了火,確切地說是陳隊長他們對著歹徒藏身的山洞開火。姓陳的大聲嚷嚷,裡面的人聽著!你已經被我們包圍了!命令你立刻放下武器,繳械投降!包仁傑鬆了口氣又有點想笑,這位陳隊長十有八九也是個電影迷。

  裡面的人卻是從來不看電影的主,一點窮凶極惡的亡命之徒的自覺都沒有,居然就那麼舉著手乖乖地走了出來,一幫子刑警擁上去把人家按在地上銬了個結結實實,浩浩蕩蕩帶了戰利品揚長而去。

  包仁傑目瞪口呆地看著遠去的警車,完了?這就完了?他們怎麼把我忘了?怎麼辦啊楊大哥?

  楊柳說能怎麼辦?還是我用摩托車送你回市局吧,這幫孫子真TMD不是東西!

  回到局裡包仁傑說楊大哥我帶你去找王其實吧,你們那麼長時間沒見面,今晚上我做東,咱們好好聚聚!

  楊柳說不用了我得趕回去寫檢查,這一次處分小不了說不定連帽子都得摘了。下次吧下次好嗎?下次我請你。

  王其實在後面說你小子什麼時候學會『假客禮』了?哥哥我怎麼得罪你了這麼不給面子?連個照面都不打就想走,信不信哥哥我把你車子砸了?

  楊柳苦笑著說別!您千萬別!好幾十里路呢,就算您心疼我行不?別眼看著兄弟累死在半路上啊。

  燕飛把包仁傑拉到了一邊,槍找著了?還不趕緊寫報告,別讓分局那幫草包搶了先啊。包仁傑說我知道我知道一會兒我就去跟隊長匯報去。

  王志文這會兒不在,你直接去找局長去,記住了!

  哦知道了。包仁傑很想問一聲隊長去哪了,又怕燕飛說他『賤骨頭』,想想只好算了。

  從局長那裡出來包仁傑直接去了小酒館,王其實他們三個已經在那等著了,小包怎麼這麼慢啊罰酒罰酒!

  四個人幹掉了兩大箱啤酒,其中大部分是王其實喝掉的,包仁傑很想說燕大哥你怎麼不攔著他點,看看人家臉拉得老長,就把話嚥回去了。

  楊柳也不知道怎麼著,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渾身不自在,那張臉始終就沒抬起來。王其實說弟弟啊我弟妹還好吧?楊柳低著腦袋像蚊子似的哼了一聲,包仁傑在旁邊說什麼弟妹啊人家還沒結婚呢,王其實馬上又問什麼時候請哥哥我喝喜酒啊?我到現在還惦記著老村長埋的那罈女兒紅呢。燕飛說你說清楚點,到底是惦記人家的酒啊還是惦記人家的姑娘啊。

  王其實的舌頭都打了卷,誰……誰說我惦記那丫頭了?我當時就是氣不過!你說說看啊,我們倆當初那是什麼交情?好得穿一條褲子的交情!對吧弟弟?你說是不是?咱們是不是好得穿一條褲子的交情?說!

  楊柳的脖子根都紅了,王其實你別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誰說我醉了!誰說我醉我跟誰急!我問你,你那時候為什麼不理我?天天跟那個臭丫頭一塊混,她有什麼好的?不就是走路愛扭腰嗎?我也會!

  包仁傑也已經喝得暈頭轉向了,傻呵呵地看著王其實發酒瘋,笑得哈喇子都流出來了,轉過頭來跟燕飛說嘿嘿……王大哥真好玩嘿嘿……

  燕飛臉色鐵青,一隻手死死地捏著啤酒杯,指關節都泛著白,可憐挺漂亮的水晶杯,生生地裂了一條縫。

  包仁傑很好心地想替燕飛換個杯子,倒不是擔心燕飛用破杯子喝酒不方便,關鍵是誰都知道,老闆娘的杯子值錢,砸壞一個杯子老太太敢讓你賠出一棟樓來!

  可惜燕大法醫不買小包同志的帳,沒等包仁傑把手伸過來已經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杯啤酒,很帥氣地一使勁,啪地一聲把杯子砸了個粉粉碎,順手就揪住了王其實的領子,起來!家去!

  王其實剛要掙扎,燕法醫不由分說一拳頭砸昏了小王同志,威風凜凜地像抗麻袋一樣把人家抗上了肩,雄糾糾氣昂昂地走了。

  老闆娘皮笑肉不笑地過來,抄著手沖包仁傑一努嘴,哪位先生結帳啊?

  包仁傑不記得是怎麼從小酒館出來的了,也不記得是怎麼和楊柳分的手,反正迷迷糊糊地就發現自己來到了河邊,河風一吹好像清醒了點,腦子很亂,好像什麼事都想起來了又好像什麼事都沒想起來,總之是很委屈很憤怒很痛苦,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忽然想起來王志文就住在拐角,包仁傑隨手撿了根爛拖布就打上門去了。

  姓王的你給我出來!老子今天跟你沒完!包仁傑連踢帶踹地砸門,沖旁邊探頭出來的鄰居潑口呵斥,看什麼看!沒見過啊!

  25

  門……悄悄地打開了一條縫,一隻手顫抖地伸出來,大大大哥!我下次不敢了,這是我向張四借的那兩萬塊,還還你……

  包仁傑愣住了,酒勁又有點往上湧,頭暈眼花,你是誰?

  王六啊,您不是找姓王的嗎?那個人從門背後探出頭來,大哥求您了,剩下的再寬限我幾天……咦?你是干嗎的?

  我……我找刑警隊王隊長……包仁傑甩甩頭把酒勁又壓了下去。

  早說啊!我還以為你是張四找來的呢,我說哪家討債公司找的人瘦得跟根火柴棍似的還大模大樣地找姓王的,刑警隊那個姓王的住三樓!記住了沒有?你差點把我的魂嚇飛了!王六一把扯回錢砰地一聲關了門。

  哦對不起。包仁傑對著門板道了歉,轉身往樓上爬。

  站住!我們是110的,有住戶報警說你在這裡尋釁滋事,請配合我們的工作,出示你的身份證,說明你的身份。否則我們有權利帶你回轄區警局接受處理!兩名威風凜凜的人民警察神兵天降,十分嚴肅地擋在了包仁傑面前。包仁傑的酒立刻全醒了,手忙腳亂地掏證件,沒……帶。

  兩名人民警察交換了一個眼色,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別!我……我是市局刑警隊的我來找我們隊長他叫王志文他就住在三樓你們上去問一下就知道了我保證沒說謊!包仁傑指著樓上發誓。

  上去?兩名警察啼笑皆非,擠擠眉毛清清嗓子,你說王隊長住樓上?

  對啊真的我真沒騙你們我是他搭檔我叫包仁傑不信你們打個電話到市局去問問市局沒有不認識我的……包仁傑緊張得又忘了呼吸。

  包仁傑……兩警察互相看了看,忽然笑了起來,你就是那個包仁傑啊,難怪難怪。行了下次注意帶證件別人可不像我們這麼好說話,再見。兩個人樂呵呵地揮揮手。

  哦,謝謝。包仁傑擦擦汗,繼續往樓上爬。剛爬了兩步又被叫住了。

  包仁傑同志,如果你真是要找你們隊長的話,還是不要再往樓上走了,這裡是四樓不是二樓。兩名110笑眯眯地說,包仁傑鬧了個大紅臉,趕緊往樓下跑。那倆人在後面毫不客氣地大笑,要不是你走錯了我們還真不敢肯定你真是包仁傑呢哈哈……

  王志文的門緊鎖著,包仁傑已經沒有勇氣敲門了,垂頭喪氣地準備打道回府,正好被從樓下上來的王隊長迎了個正著。

  你怎麼來了?王隊長的口氣很冷很硬很不耐煩。

  隊長,我……我……我來向您匯報那個小陽村丟槍的那個案子……包仁傑鼓起勇氣找了個藉口。

  哦,我剛從東城分局回來,陳隊長已經向我匯報了。王志文打了個飽嗝,濃濃的二鍋頭的味道。

  原來陳隊長他都是在酒桌上匯報工作的啊。包仁傑點點頭。

  你胡說什麼啊,我就不能自己去喝酒啊?王志文打開了鎖,進來!

  包仁傑很想逃跑,剛才藉著酒勁一時衝動打上了門,那股子勇氣已經被兩名110折騰得差不多了,再被王隊長這麼一瞪眼,包仁傑就有點冒涼汗了。

  說吧,什麼事?別告訴我你是專程來找我匯報工作的,我這刑警隊長可不是吃素的!王隊長把帽子一甩,解開了脖領捋起了袖子,一隻腳站在地上一隻腳踩上了凳子,包仁傑立刻就聯想到了中美合作所——招?還是不招?

  要說這小包同志也是夠沒出息的,王隊長那裡老虎凳辣椒水什麼的都沒擺上呢,包仁傑已經眼圈一紅鼻子一酸吧嗒吧嗒地掉上了眼淚。

  隊長,我怎麼招你了你這麼欺負我?從我一進刑警隊你就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嫌我膽子小嫌我暈血嫌我給你丟臉,你從來就不給我個好臉。我拼了命的跟著你,再害怕我都不往回縮,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我從來不敢抱怨,就怕給你拖後腿給咱們隊裡抹黑我容易嗎我!我……包仁傑越說越委屈,兩隻手胡亂地擦著眼淚,怎麼也擦不完,眼淚就像壞掉了的水龍頭拚命地湧出來。

  不想讓他看到,不想讓他看到這麼窩囊的自己,雖說以前也曾經在隊長面前哭得淅瀝嘩啦的,可是那不一樣,說不出為什麼不一樣,反正就是不一樣。包仁傑覺得好悲慘,什麼都一團糟,工作是,感情也是,沒辦法止住哭泣,只好把頭深深地埋進了兩腿中間,緊緊地抱住自己,就像一隻笨笨的鴕鳥。

  一隻手在背上輕輕地拍,包仁傑彆扭地躲開了。王隊長嘆著氣,你為什麼總是躲著我?跟耗子躲貓一樣,我就那麼凶嗎?

  包仁傑埋著頭,不說話。

  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啊,當初是我硬讓你讀的警校,也是我把你要到刑警隊的,我怎麼會嫌棄你?

  包仁傑抬起頭不哭了,你騙我,你一直都覺得我給你丟臉給全隊丟臉,我雖然膽子小,可是我不笨!我看得出來!

  哦?看得出來?那你看沒看出來……我喜歡你?

  一句話勾起了傷心事,心裡別提多辛酸了,包仁傑就像被惡少逼婚的良家婦女一樣,義正詞嚴誓死不從。

  你喜歡我什麼?你明明是玩我!你明知道我是男的你還親我,你明明是喜歡女孩子的,你還交過女朋友。知道我害怕你你就故意逗我欺負我,我是怕你,我躲你遠遠的還不成嗎!我他媽的求你了,放過我好不好!

  王志文呵呵笑了起來,我還以為你……唉,原來你只是不相信我啊,你怎麼不早說啊害得我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王隊長的手圈了過來,一把把包仁傑扯在懷裡,幹了這麼長時間的刑警怎麼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笨得讓人吐血!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我怎麼會看上你這麼個笨蛋!

  我才不笨呢……包仁傑不服氣地抬頭反駁,沒想到王隊長就近在咫尺,一個不留神就被他吻了下來,你敢再暈一次試試看!

  包仁傑還真是聽話,很努力地保持著清醒,王志文的舌尖在自己的口腔裡遊走,暖暖的,癢癢的,有點舒服,也有點暈……

  包仁傑一把推開王志文,下次不准喝了酒再親我,臭死了!

  王隊長的臉轉紅又轉青,咬著牙一言不發站起來進了洗手間。

  隊長……包仁傑反應過來,趕緊跟上去。

  王隊長板著臉用力地刷牙,隨手扔過來一個杯子,你也給我漱漱口!

  然後,繼續!吻他個天昏地暗!

  兩個人就像飢渴的野獸,死命地糾纏,胡亂地撕扯著對方的衣服,王隊長的手很大很溫暖,包仁傑的汗像下雨一樣,整個人都濕透了。

  隊……隊長,你還、還沒說,你為什麼喜歡我?包仁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為什麼!因為你他媽的笨得可愛!王隊長惡狠狠地扯開了包仁傑的襯衫。

  這、這算哪門子理由啊!

  王志文的唇在身上遊走,赤裸裸地著了火,往下一點,再下一點……包仁傑一個激靈,隊長不行!

  王志文沒理會,埋著頭干自己的事,越來越往下,越來越接近目標。

  包仁傑很著急,看王隊長這架勢,他老人家八成是打算攻城略地把小跟班生吞活剝了!

  包仁傑一把推開了王志文,住手!隊長,我、我要做1號!

  王志文嚇了一跳,千算萬算漏算了一招,這小東西說什麼!

  26

  不行!王隊長一聲怒吼。

  為什麼不行?!包仁傑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

  一句話問得王隊啞口無言,是啊,為什麼不行?

  王隊長開始頭疼,所謂一個傻子提出來的問題十個聰明人也答不上,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情況。

  包仁傑還在追問,為什麼不行?怎麼就不行?

  你給我住嘴!

  王志文開始後悔,真的,後悔透了。當初為什麼會鬼迷心竅硬把這個包仁傑拉進刑警隊呢?打從這個笨蛋進了刑警隊,哪天不是雞飛狗跳塌了鍋台倒了灶?說實話,那些日子真是一看見他就頭昏腦漲眼睛花,偏偏這笨蛋明明什麼都幹不好還硬撐著逞強什麼都要干,害得自己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頭收拾爛攤子。雖然說時間一長也就習慣了不覺得怎麼著了,畢竟這個笨蛋笨是笨了點可是很認真很努力很……可愛,可是!這絕對不是說他就可以借坡上驢得寸進尺為所欲為!

  現在的問題是,該怎麼讓這個死腦筋的笨蛋明白這個道理?或者說,該怎麼讓這個糊裡糊塗的小東西搞清楚狀況而認命地讓他…… 『那個』?

  包仁傑很聽話地住了嘴,不服氣地瞪著王隊長,眼睛裡是明明白白的三個字,為、什、麼?

  王隊長說作為一個正常的男性,是絕對不可能同意這種要求的。

  包仁傑拚命地點頭,隊長你說得太對了,所以我一定要做1號。

  王志文說,兩個字,你休想!

  包仁傑說隊長你數錯了,這是三個字。

  王隊長說我還是不是你的領導?

  是啊,我一直都很尊重你啊隊長。包仁傑回答得嚴肅認真必恭必敬。可是……你確實數錯了嘛。

  王隊長咬著牙說接下來你是不是打算告訴我『實事求是』是我黨一貫作風和優良傳統啊?

  包仁傑說隊長您是黨員您懂得比我多,該怎麼著您看著辦好不好?

  王隊長說你少來這套!總之你別想我答應你!

  包仁傑說我就說你在玩我你還不承認,你如果真是喜歡我你怎麼會對我這麼凶的?

  這是兩碼事你懂不懂!

  不懂!明明是一碼事!包仁傑很不滿意。

  王隊長無語問蒼天,當初怎麼會覺得這個凡事都很認真很努力很愛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死腦筋很可愛的?早知道是這樣,寧可醉死在小酒館裡不回來!

  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兩個大男人為了誰上誰下的問題劍拔弩張……

  隊長,咱們抽籤吧好不好?包仁傑想到瞭解決方案。不然你先讓我做一次,下次我讓你做?包仁傑咬咬嘴唇做了一點點退讓。

  王隊長趁機追擊,你先讓我做一次,下次我讓你做。

  不干,你騙人,你肯定會反悔的。

  談判破裂。

  兩個人坐在黑夜裡,誰也不說話。包仁傑很委屈,按理說自己暗戀了隊長這麼長時間,酸甜苦辣什麼都嘗過了,好不容易隊長也有了那層意思,應該算是兩情相悅了吧,可是怎麼說呢?就好像小孩子做夢都想要的一個玩具,好不容易到手了,才發現,也沒什麼好玩的。

  王隊長如果知道包仁傑的想法,八成得氣出心臟病。

  嘴上說得跟抹了蜜似的,結果連那麼一點點犧牲都不肯做,哼!包仁傑越想越委屈。以前做夢都想要這樣,兩個人一起坐在黑夜裡,依偎著看滿天星斗,良宵一刻值千金嘛。誰知道會這樣……真是的!

  王隊長說你別以為你哭我就會心軟,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呢,你哭起來難看死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你丟不丟人啊!不許哭了,聽見沒有?告訴你沒用的,你再怎麼哭我都不會答應的,喂!別哭了,你到底有完沒完……

  ……

  天,陰沉沉的,烏云堆積著蓄謀一場暴風雨,空氣中滿是水蒸氣的味道,潮濕得人都生了鏽,渾身痠疼,懶得動。

  欲哭無淚。

  王隊長醒過來的時候,腦子裡就只剩這四個字了。

  堂堂的市局刑警大隊長,居然、被人給……上了。

  幹了這麼多年刑警,什麼事情沒經歷過?王隊長是出了名的鐵石心腸,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的硬漢子啊,怎麼會被一個小毛頭一個眼神幾句軟話給迷糊得暈頭轉向什麼都忘記了呢?丟臉啊!真他媽的丟盡了臉!王志文同志痛心疾首,牙齒嘎巴嘎巴做響。

  隊長,包仁傑睜開了眼睛,眉開眼笑地貼在王志文的胸口,你牙不疼啊?你昨晚上咬了一夜的牙呢,睡著了都還在咬,聽說只有肚子里長蛔蟲的人睡覺才咬牙呢,你要不要吃點腸蟲清?

  王隊長還在咬牙。昨晚上怎麼會淅瀝糊塗就答應了他呢?就因為他說他怕疼,因為他現在只有看見隊長的血才不發暈,說穿了,就因為看不得他掉眼淚……唉,自己真是蠢出了圈。

  隊長,來,我給你擦擦身子吧。包仁傑蹦蹦跳跳進了衛生間,很快端出了一盆熱水。

  我自己會洗!王隊長感到很屈辱,一個用力撐起腰站起來,走了兩步,腰上鑽心的疼,眼淚差點沒掉出來。短短的幾步路,費勁得就像紅軍長征過雪山草地。

  包仁傑不放心,亦步亦趨地跟著蹭進了洗手間,隊長……

  滾!王志文咬牙切齒地咆哮,一抬頭看見包仁傑赤裸的身上星星點點的痕跡,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麼,臉一紅一聲長嘆,自作孽,不可活啊!!!

  不知道是不是每個喝醉了發酒瘋的人在清醒以後都會把自己喝醉時候干的那些事情忘記得一乾二淨,反正王其實是這樣。當他在週末的早晨醒來,看見燕大法醫官正合衣睡在身邊的時候,心情自然是好得不得了,二話沒說就把嘴湊了過去打算來一次親親熱熱的密切接觸。

  啪!結結實實的一耳光,響亮!乾脆!利落!王其實同志的腮幫子立刻猩紅一片。

  小王同志酒勁還沒完全過去,壓根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暈暈乎乎捂著腮幫子抱怨,你拍蚊子使這麼大勁幹嗎?

  燕飛掀開被子跳下了床,醒了是吧?出去!

  27

  燕飛,我覺得你最近好像變了很多哦……王其實沒有出去,他還在捂著腮幫子。

  是嗎?燕法醫黑著臉等下文。

  是啊,你看你,三天兩頭的不給我好臉,活像我借了你穀子還了糠似的。還有,你是動不動就莫名其妙地發脾氣,臉色也越來越難看,說真的,我老媽更年期那會兒都沒你這麼難侍侯。我聽說這人要是老跟死人待一塊,時間長了,這個……壓力一大,難保不出點什麼事。我說,你是不是去警局心理減壓諮詢中心看看?我記得你以前脾氣挺好的啊,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

  燕飛的臉更黑了,滾!

  我說你幹嗎這麼苦大仇深的啊?大早上起來就這麼拉鼻子拉臉的多沒意思是不是?誰欺負你了?說出來我替你報仇去!

  這要是擱別人準得說就是你欺負我,可是燕飛沒這麼說,他採取了最直接的方式——把王其實連衣服帶人踹出了門。

  正趕上住在對門的二組組長端了一盆子尿布正往走廊上晾呢,見到王其實呵呵直樂,酒醒了?

  王其實說你怎麼知道我昨晚上喝酒了?

  燕飛半夜三更費了老鼻子力氣把你架回來的,你小子喝了多少啊?全樓都被你吵醒了,我家丫頭被你嚇得都拉肚子了,這不?我剛洗完一盆屋裡還有一盆呢。我可告訴你,我女兒要是有什麼好歹,我可跟你沒完!

  王其實說這容易,她要是歹了我管埋,她要是好了我管娶!

  燕飛一把把王其實扯了回去,你胡說八道什麼!轉過身來跟二組組長解釋,他酒喝多了還沒醒呢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二組長說他給我當女婿我倒沒意見,就怕有人不答應。

  燕飛的臉刷地紅成一片。

  進了屋燕飛砰一聲閂上門,一言不發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傳來了煎雞蛋的味道,饞得王其實直流哈喇子。

  王其實說燕飛把火關小點,我喜歡吃嫩點的。

  燕飛頭也不回地說這是給我自己煎的沒你的份,想吃回去自己做!

  行了行了別生氣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喝那麼多酒了!昨天那不是見了老朋友高興嘛,再說了,就算我喝多了撒酒瘋你也不至於生這麼大氣嘛。

  老朋友,真的就只是老朋友?燕飛的口氣酸溜溜的。

  王其實說瞧你這話說的多沒意思,不是老朋友還能是什麼?當然了,我和楊柳關係是不錯,同學嘛,誰有點什麼時還不招呼一聲你說是不是?這麼多年沒見面,要不是小包,我還差一點就把他給忘了。

  燕飛的耳朵根染上了一抹紅,隨手關小了火焰,把雞蛋翻了個面。以後少喝點酒,瞧你那點出息,剛喝兩口就找不著北了,什麼不著三不著兩的話都胡說,酒館裡一大家子人看你丟臉你也不覺得寒磣!

  我說什麼了?王其實很緊張,我沒說什麼出格的話吧?對了楊柳怎麼不在他走了沒有我沒對他怎麼樣吧?你說得對我真是不該喝酒一喝多了就亂來楊柳肯定還記著那件事呢怪不得他不想見我……

  燕飛的手僵住了,那件事?你對他做什麼了?

  沒、沒什麼啊,王其實尷尬地傻笑,我……那什麼我想起來我還有點事燕飛你忙你的我不打擾你了啊。

  站住!你動一下門閂試試!你今天不給我說清楚別想出這個門!

  其實……其實也沒什麼啊。王其實很識相地坦白交代爭取從寬,不過就是倆人不小心喝多了就搞到一塊去了……王其實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就是一隻蚊子在哼哼。

  可惜還是不夠小,不巧讓燕法醫聽了個清清楚楚。燕飛的臉一下就白了,你、你說什麼?

  我發誓我們什麼也沒幹啊,真的,我們就是一塊喝了幾杯酒喝得有點多了就抱在一塊睡著了。王其實急忙澄清。

  真的?燕飛的臉色好看了一點。

  真的真的,後來覺得熱了就把衣服脫了……

  燕飛的臉又白了。

  全脫了?

  全脫了,哦不是,內褲沒脫。王其實總算還沒愣到家,趕緊闢謠。

  燕飛的臉還是很白,然後呢?

  然後……然後……王其實難得地紅了臉,燕飛的臉就更白了。

  我問你然後呢?你們怎麼著了!

  沒、沒怎麼著啊……王其實的臉越來越紅。

  燕飛的臉越來越白。

  忽然倆人同時抽了抽鼻子,什麼味道?!

  鍋裡濃煙滾滾,可憐本來應該是很完美的煎雞蛋,已經煎成了焦碳一塊。

  燕飛手忙腳亂地關火,把雞蛋鏟出來,然後急衝沖地扭開水龍頭刷鍋。王其實擦擦汗鬆了一口氣,還好。

  一口氣還沒松出來,燕飛已經端著碗狠狠瞪過來,不給我把話說清楚就把這個蛋吃下去!

  ……

  要命還是要臉?這個問題只有兩個答案。王其實的答案是前一個。

  所以他一咬牙一跺腳一橫心一閉眼,招了。

  那會子他和楊柳都還是懵懂少年,天不怕地不怕老子天下第一,成天混在一塊喝酒打架胡作非為,直鬧得一人背上一個處分發配去了小陽村。

  倆混帳小子不知道吸取教訓,到了村裡沒了人管更是好事不做壞事做絕,提籠架鳥饒世界惹事,除了給警察抹黑沒幹別的事——結果把村裡人惹火了,老少爺們齊上陣,按著倆警察一人一拳頭,硬把倆個連警校都改造不好的天罡地煞星收拾得服服帖帖。

  楊柳就是那時候看上村長家老二的,為了掙表現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為人家鞍前馬後地忙乎得不亦樂乎。

  剩下王其實落了單,心裡自然就不好受,也不知道出於哪種陰暗心理就使壞搗亂,和楊柳大唱對台戲,生生攪得小鴛鴦雞飛狗跳。楊柳一著急就找上了王其實談判,談判當然得有酒,有酒自然就得喝幾口,幾口喝下來倆人都暈了,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滾到了床上——第二天醒來倆人都嚇了一跳,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什麼都說不出來。一個禮拜後實習期滿,楊柳留在了小陽村,王其實火燒屁股一樣逃回了城裡。

  一別好幾年,再沒見過面,王其實漸漸地就把那件事拋在了腦後……

  燕飛的表情很平靜。

  說完了?

  完了。王其實低著腦袋不敢抬頭。

  好,很好。你可以走了。

  28

  王其實就是再遲鈍也知道這會子走不得,他要是膽敢踏出房門一步,估計這輩子就別想再進來了。所以王其實趕緊解釋,燕飛你別生氣,我……我就只有那麼一次。

  燕飛說誰管你一次還是一百次?你愛怎麼就怎麼著關我什麼事。

  王其實聽明白了,燕飛的意思是說一次和一百次從本質上來說是沒有區別的,總之他犯的這個錯誤性質惡劣後果嚴重不能饒恕。

  燕飛,我、我那次真的是喝多了喝糊塗了,向毛主席保證我真的不是有心的!王其實指天發誓。

  喝多了?真是個好理由啊。燕法醫笑起來,你當然不是有心的,咱倆一塊從小混到大我還不知道你?不光是沒心,你連腦子都沒有。

  刺啦一聲,又一個荷包蛋打進了油鍋。

  王其實摸了摸腦門,一手的冷汗。

  我說……燕飛,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從這句話我們可以看出,王其實不是沒腦子,他不過是經常把腦子轉錯了方向而已。

  所以他被燕法醫一腳直接踹下了樓。

  這一腳把王其實踹明白了,都說薑是老的辣醋是陳的酸,這年頭越遠的老陳醋越是真真能酸死個人。

  王其實越想越彆扭,總覺得燕子這股子無名火發得不是道理,至於嘛?都那麼久的老皇曆了你還翻個沒完,再說了,誰年輕時還不犯點錯誤不是?

  王其實抬起頭向上喊,燕飛!我數一二三你給我出來,要是數到三你還不出來我就……

  一塊濕漉漉的東西從天而降,正砸在王其實鼻子上,冰涼冰涼的一股子怪味,王其實抽了抽鼻子打了個噴嚏。就聽見二組組長的聲音——燕飛!你沒東西玩啦是不是!拿我們家丫頭的尿布你當繡球啊你?!

  (煙狗插花:這個尿布繡球的場景是偶最喜歡的,偶一整天都在腦子裡想像著倆人拋繡球的場面,傻笑了一天~終於,這倆人在偶腦中開始清晰了,愛上了燕子……可是在家裡貼出來,反響很一般,有人說燕子越來越女性化5555555555555555555555偶要買豆腐撞死~)

  局長太太的小酒館今天的生意冷清得邪了門,打從開張以來老闆娘還沒這麼狼狽過。平時車水馬龍門庭若市人來人往的,今天好像成了蘭若寺,人人都繞著走。要知道這可是週末啊,本應該是生意最興隆的時候。

  老闆娘一個勁的嘀咕,哪個缺德爛舌頭的把我老公要退居二線的消息捅出去的!

  其實老闆娘心裡一清二楚,真正的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坐在角落裡一杯濁酒冷對眾生的法醫官燕飛。

  燕法醫在警局裡也算是個危險人物,倒不是說這位同志群眾基礎不好,關鍵是人家的職業總讓人糝得慌。再加上他老人家經常拿著把解剖刀四處溜躂,見了人那麼哼哼一樂,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怎麼看都讓人神經衰弱。

  好在平時還有個王其實,這倆朋友一冷一熱正好互補,對酒館人氣指數的殺傷力還不明顯。如今『其實不知何處去,此地空餘法醫官』,效果立馬就出來了……基本上客人們剛進門一個個就都覺得陰風陣陣,縮脖子打噴嚏流著鼻涕退避三舍了。

  燕飛倒沒注意那麼多,雖說老闆娘的白眼一個接著一個瞪過來,可是法醫官早已經神遊天外顧不上那些了。手裡的酒一口還沒喝,人卻已經痴了,疲憊地闔上眼睛聽著音樂,好半天才聽出來,老闆娘放的是支老歌。

  燕飛輕輕跟著哼起來:我們擁抱著就能取暖,我們依偎著就能生存,即使在冰天雪地的人間,遺失身份;我們擁抱著就能取暖,我們依偎著就能生存,即使在茫茫人海中,就要沉淪……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側響起,喝杯咖啡吧,我請客。

  是老闆娘。很慈祥和藹的笑容,手上是一杯冒著熱汽的咖啡,濃濃的,很香。燕飛心裡隱隱的有些失落,期盼落空的那種失落。

  失戀的時候別喝酒,喝杯熱咖啡是最好的,這可是我的經驗之談哦。雀巢咖啡,滴滴香濃,一杯下去暖在心頭,保證你心情舒暢!老闆娘笑靨如花,竟顯得年輕了許多。

  以燕飛的智商不難看出,老闆娘忽然如此富有同情心的真正原因——所謂無奸不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如果是在平時,燕飛可能連眼皮都不會抬,可是今天,不一樣。

  燕飛接過了咖啡,捧在手裡,很燙,熱汽曛在眼睛上,癢得讓人想流淚。

  好苦。

  苦嗎?那就對了,說明你心裡的苦還抵不上這一杯咖啡呢。老闆娘笑眯眯地回答,怎麼樣?心情舒暢了吧?

  燕飛呵呵地笑起來,是啊,舒暢了,謝謝您的咖啡,結帳吧。

  老闆娘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燕法醫冷笑著走出了小酒館,哼!現在……該輪到別人不舒暢了。

  王其實真的是不太明白燕飛到底生的哪門子氣?他圍著燕飛問了一遍又一遍,燕子,你還在生氣啊?燕子,別生氣了好不好?

  這只能讓燕飛的火氣越來越大,聽聽!這叫什麼意思?合著全是我無理取鬧,你姓王的根本不知道反省一下自己哪裡錯了?!

  王其實!你馬上從我眼前消失,不然我保證讓你親眼看到你自己的驗屍報告!

  王其實撓著頭皮嘆氣,燕飛,你到底在氣什麼?告訴我好不好?

  燕飛無力地翻了個白眼,想像自己揮舞著解剖刀把眼前這個傢伙的五臟六腑全掏出來喂狗。

  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氣些什麼啊?我不是全都跟你說清楚了嘛,我和楊柳就那麼一次,而且我們也沒做到最後,不是跟你說了嘛連內褲都沒脫。王其實湊到燕飛的耳朵邊壓低了聲音,咱們倆做的事情比那個過分一百倍呢。

  燕飛的耳朵立刻就紅了,閉嘴!

  王其實就是不閉嘴,真的我發誓,你就別不依不饒的了好不好?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想當初我還和小包一起睡過呢……

  燕飛的眼睛像解剖刀一樣刺過來,什麼時候的事情,我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

  就是剛認識他的時候啊,我們倆都喝醉了,我吐了他一身他都不知道。你別看小包看著弱不禁風的,其實他身材真是不錯,瘦是瘦,有肌肉。他長得又白,脫光了以後那叫一個感官刺激……王其實越說越來勁,眉飛色舞口沫橫飛,燕飛氣得七竅生煙!

  滾!伴隨著一聲怒吼,燕法醫重重一腳正中王其實的胸口,很沉悶的一聲響,王其實哇的一聲慘叫蹲在了地上,一口血噴了出來。

  胸口疼得像要爆炸,肋骨八成被踢斷了,王其實的眼淚差點沒飛出來,燕……燕飛,你、你謀殺親夫啊!

  燕飛的臉一片慘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要從眼鏡片後蹦出來,兩隻手抖得厲害,渾身都在打顫,嘴唇哆嗦著……你、你怎麼不躲開啊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顫抖的手慌亂地解開了紐扣,撫摩著胸口處烏青色的皮膚,眼淚掉下來,滴在心臟的位置,燙得就像濃硫酸——沒見過你這麼笨的笨蛋!

  別哭,我是大笨蛋,你是小笨蛋。呵呵!

  29

  王其實這次是實打實地嘗到了禍從口出的苦果,燕法醫這一腳雖然沒想像中厲害,可是警局附屬醫院從來都是進得出不得,雖然骨頭沒斷內臟沒傷,最多也就是肺部受到衝擊出了一點血,說起來還是燕子手下留情。本來休息個幾天也就罷了,可是不知道怎麼的引發了炎症,幾個主任醫師會診了半天居然給他做了闌尾切除術?!

  王其實倒是滿樂觀,上了手術台還跟人家開玩笑,說大夫不然你把包皮一起給我切了吧?大夫冷笑一聲說那我得先找個顯微鏡去!

  麻醉藥勁過去了王其實才想明白大夫那話是什麼意思,登時氣得就要撞牆。旁邊翻著報紙的燕飛冷冷地說有種你撞窗戶去撞牆算什麼本事!王其實說這又不是一樓我不要命了我!

  燕法醫一直不怎麼搭理他,王其實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那個流著眼淚背他往醫院沖的人是誰?該不會是別人冒充的吧?說起來這事也怪不得別人,純粹是自己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就喜歡看燕飛生氣吃醋的樣子,怎麼看怎麼覺得有意思,結果話到嘴邊就沒了遮攔,越說越不像話,非說得人家忍無可忍惱羞成怒,活該挨上這一腳。

  燕法醫其實也過意不去,守在王其實病床前老老實實當看護,雖說人還是那麼冷冰冰的,倒也從來沒誤過事。每天提摟個保溫桶準時送飯,有葷有素從來沒重過樣……

  又是排骨啊?

  大夫說你缺鈣,多吃點排骨好。法醫官連正臉都不給王其實一個,往碗裡舀著排骨湯,多喝點,桂圓紅棗排骨湯,又補血又補鈣。

  王其實說你當我坐月子呢!局長的兒媳婦不是剛生了孩子住在婦產科嘛,你給她送去得了。

  燕飛說你別得了便宜賣乖,不喝我倒了它。端著碗就往衛生間走。

  我喝!王其實趕緊接過來,害怕又把燕飛惹火了,咕咚咚喝藥一樣一口氣灌下去,還是忍不住抱怨了一聲,每天都是這個,膩不膩啊。

  誰說每天都是這個?昨天是綠豆排骨湯,前天是苦瓜排骨湯,大前天是冬瓜排骨湯……

  行了行了快別說了再說我非吐了不可!算我求您了哥哥,我知道我十惡不赦罪無可恕,要殺要剮都隨了您了,您就別這麼折騰我了行嘛!我保證,以後我要是再惹你生氣,我……我一頭從12樓的窗戶上撞出去!

  燕飛說你瞎說什麼?你少給我惹事,你摔死了還得我給你驗屍,老實躺著你的吧!

  啪的一巴掌把王其實拍回了床上,哎喲,你輕點啊!王其實捂著腦袋,真拍傻了你養我啊?

  燕飛說你想得美!王其實呵呵地傻笑起來,不然……我養你也成啊。

  警局裡這幾天的氣氛有點怪,用局長的話說就是壓抑,剛走進大門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突如其來的負重感。當然了我們可以用比較崇高的字眼去形容這種負重感,比方說人民保姆的神聖職責什麼的,不過說起來還是局長大人的話一針見血——刑警隊又出什麼亂子了?

  其實也沒出什麼亂子,很簡單,刑警大隊長心裡有點不痛快。

  王志文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那天,我心腸硬一點……我再咬咬牙……我再……

  再怎麼著也是悔之不及了,王大隊長就是心裡想不通,無論從哪個角度看,被壓在下面的那個人都不應該是他——堂堂的市局刑警大隊長,這要是傳出去, 遭多大罪不說丟多大臉啊!

  包仁傑心裡也很不是滋味,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王隊長這幾天為什麼沒好臉……說實話包仁傑覺得自己那天純粹是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了把姓王的拐上了床,運氣這東西哪有那麼靠得住?這次用完了下次可就難說了……

  所以包仁傑很惶恐,他總有個感覺,自己做了天打雷劈的事情就等著現世報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按這個理論,王隊長反攻倒算的可能性幾乎是百分百。

  可是包仁傑不甘心,雖然他從很小就有了做一個合格的gay的自覺,但是他依然沒有做一個合格的零號的心理準備,更何況他現在嘗過了一號的滋味從而食髓知味地想一直嘗下去……

  所以包仁傑又去找了燕飛。

  燕法醫剛從醫院回來,見了包仁傑很是熱情,來來小包你來得正好,我給王其實熬的桂圓紅棗排骨湯,排骨被他啃光了,還剩點桂圓和紅棗你要不要?

  桂圓紅棗?聽說很補血的是吧?我要我要,回頭給我們隊長送去。包仁傑笑眯眯地點著頭。

  燕飛覺得頭有點暈,你們隊長他……又受傷了?

  沒啊沒啊,對了王其實怎麼樣了?他該拆線了吧?

  王其實……你不是叫他其實哥了嗎?怎麼又改口了?是不是他欺負你了,說出來我替你做主!燕飛顯然有點激動,臉色青白。

  包仁傑愣了一下,燕飛你說哪去了?王其實怎麼會欺負我呢?不過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啊,是不是生病了?

  燕飛一屁股坐下來,腦門上密密麻麻全是汗,掏出手帕擦擦眼鏡,勉強笑了一下,沒事,我有點累了,有什麼事情以後再說吧。

  燕飛……包仁傑有點不放心。燕法醫不耐煩地把保溫桶塞到包仁傑懷裡,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哦。包仁傑有點失望,垂頭喪氣地走出來,打開保溫桶聞了聞,好香!還好,總算還有點收穫,沒白跑這一趟。

  至於那個問題……看來只有獨立解決了,唉。

  燕法醫的手藝真不是吹的,一碗桂圓紅棗湯濃香四溢,讓人一聞就流哈喇子。包仁傑端著碗笑眯眯地遊說大隊長,就喝一口,好不好?

  王志文瞪了眼,眼裡是錚錚五個字,打死也不喝!

  包仁傑笑眯眯舒口氣,不喝就算了,反正我也是借花獻佛,這是燕飛給王其實熬的,改天我去跟他學學,自己熬給你喝。

  王隊長又開始咬牙。

  包仁傑倒沒注意那麼多,興高采烈地圈住王志文的脖子,隊長剛才燕飛問我為什麼都不管你弟弟叫其實哥了……

  王志文沒搭理他,包仁傑興高采烈地繼續說下去,我覺得再叫他其實哥不太合適你說是不是?畢竟你是他哥哥,我呢,自然就是他……不對,我是男的不能叫嫂子,可是他比我大也不能讓他管我叫哥……隊長你說讓他叫我什麼好?

  王隊長說叫、叫、叫你給我滾!

  30

  隊長……

  你又來幹什麼!

  你為什麼不去探視王其實呢?他好歹也是你弟弟啊。

  王志文嘆氣,你去看過他沒有?

  沒有啊,我想和你一起去,隊長,咱們給他買點什麼好呢?也不知道他喜歡什麼,水果還是鮮花?

  王志文說你什麼都別買直接送錢給他就行了。

  那多不好啊……包仁傑對王其實的瞭解顯然沒王隊長來得深入。

  王隊長說我是他哥哥還是你是他哥哥?言下之意是我瞭解他還是你瞭解他?

  咱們倆都是啊。包仁傑回答得大言不慚。王隊長抱著腦袋揪頭髮。

  隊長,你果然長白頭髮了啊,我都沒注意。包仁傑發現了新大陸。

  王其實已經出了院,躺在家裡被王媽媽當重點保護對象培養著,直把個歡蹦亂跳的大小伙子培養得都快長了草。見了包仁傑和王志文自然就很高興,拉著包仁傑的手問寒問暖,想方設法拐彎抹角地打聽這對冤家的進展情況。

  包仁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偷偷告訴王其實說你可千萬別再問了,隊長他正害羞呢。

  王其實一身的雞皮疙瘩,你……扮豬吃老虎?怎麼可能!

  包仁傑很小聲地嘟囔,我自己也沒想到啊。

  王其實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竄到廚房門口聽動靜。

  王志文自打搬出家後就很少回來,見了老媽就有點心虛,很自覺地鑽進廚房幫忙打下手,一邊摘蔥剝蒜一邊聽王媽媽嘮叨,局長的兒媳婦生了個八斤多的胖小子,後街的小黃毛下禮拜要結婚,對門的陳二狗從國外帶了個洋媳婦回來氣得他爹吐了血,樓下的張打非那天在大街上被一個男的舉著菜刀追了半條街,這人到了歲數就該結婚你看燕飛那孩子要是有個媳婦的話也不至於昏倒在屋裡半天都沒人管……

  什麼!王其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了進來,動作利索得一點不像個病人,媽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王媽媽嚇得手裡的菜刀都掉在了地上,我……我沒、沒說什麼啊。

  燕飛!燕飛他怎麼了他怎麼會暈倒的我怎麼不知道我昨天看他還好好的呢你聽誰說的哪個混蛋這麼缺德造謠真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幹生下孩子沒屁眼!

  你……你爸,你爸說的。王媽媽被兒子的粗俗語言刺激得臉通紅。

  我、我爸?王其實顯然沒想到,愣得嘴都合不上。

  對!你爸!就是咱爹,你說他生孩子沒……王隊長忍無可忍把王其實的腦袋摁到了自來水龍頭下,我非好好洗洗你這張臭嘴不可!

  咕咚咕咚灌下去一肚子涼水,王其實終於老實了,當媽的看不下去拉開了大兒子,你幹什麼你他不就是說錯話了嗎你至於這麼折騰他嗎他還病著呢回頭再感染了我跟你沒完!

  王其實說媽您快點說,燕飛到底怎麼了!

  你爸上午去醫院幫你取藥的時候聽說的,燕飛那孩子在家暈倒了也沒人知道,爐子上燉的排骨湯燒糊了弄得樓道里全是煙,你們組那個小組長敲了半天門也敲不開,還以為他出門忘記關火了呢,結果把門踢開才發現他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你看這多危險啊,要不是週末大家都沒上班,他死在屋裡都沒人知道……喂!兒子你幹什麼!回來!你傷口還沒拆線呢!

  王志文說媽您就別管了讓他去吧,燕飛那鍋排骨肯定是給他燒的,他去看看也是應該的。

  那他也不用這麼急啊,我還沒說完呢,燕飛已經給轉到腫瘤醫院去了啊。

  腫瘤?!

  王其實好不容易找到了腫瘤醫院,打聽到燕飛正在觀察室做檢查,二組長見了他如釋重負,你來了就好,我還得回去給我家丫頭洗尿布呢。

  王其實一把揪住了組長的脖領子,燕飛怎麼樣了?說!

  組長冷冷地說你給我撒手,燕飛是我什麼人我管得著他嗎?你天天跟他在一塊連他頭疼得那個樣子你都沒看出來,你TMD還有臉跟我揪脖子!

  他頭疼……王其實愣住了,我怎麼一點不知道?

  喏,那邊第二個辦公室,你自己問問去,我得回去了。二組組長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真弄不懂你有什麼可取之處!那麼好的孩子怎麼就看上你這麼個沒心沒肺的東西!燕飛真要是有個什麼好歹,你小子哭都來不及!

  王其實愣了半天,二組組長已經走遠了,我……我招誰惹誰了?

  你是他什麼人?戴著大口罩的大夫用很警覺的目光瞪著王其實,叫他家屬來。

  他,他爹媽早沒了,我是他弟弟。王其實回答得有點底氣不足。

  哦?怎麼一點不像啊,不是親兄弟吧?大夫一針見血。

  我是他表弟,你查戶口啊你,他到底是怎麼了!王其實的火又上來了。

  還不清楚,初步判斷……大概是腦瘤。大夫說得很冷靜。

  王其實一屁股坐了下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你們肯定是搞錯了,他怎麼可能是腦、腦瘤,別開玩笑了!

  大夫顯得很惱火,我開玩笑?你來看看!

  王其實被揪到了一張X光片前,你看!這是他的腦部掃瞄的照片,你看這,看這,還有這裡,看見沒有!大夫指著片子上幾個模糊的陰影說。

  我看不懂,我又不是醫生。王其實瞪了半天也不敢相信那麼不起眼的幾個黑影就是所謂的腦瘤。

  那你就別在這裡懷疑我們當醫生的能力!大夫一把把王其實摁在了椅子上,聽著!我們正在給他做全方面的檢查,現在結果還沒出來,你作為病人家屬,要全面配合我們的工作,知道嗎?

  我,我……知道。王其實覺得心裡亂極了,腦瘤,那麼年輕,那麼健康,那麼有活力的燕子,腦瘤?

  大夫放緩了口氣,你也用不著太緊張,腦瘤也不是不可治癒的,我們醫院在治療腦瘤方面是有著很豐富的經驗的,治癒率也是全國最高的。事實上大部分腦瘤都屬於良性,只要做個很簡單的手術就可以了,很多人在做了手術後迅速恢復,和正常人沒兩樣。

  是……嗎?那他、他的腦瘤是良性的嗎?王其實小心翼翼地問,兩隻手狠命拽著大夫的白大褂。

  大夫不動聲色地把白大褂抽出來,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檢查結果還沒出來,現在還不好說。不過,病人應該早就有這方面的症狀,如果早點重視早點發現的話,治癒的機會要大得多。

  他從來沒告訴我他頭疼,從來沒說過,王其實茫然地低下了頭,我,我從來都不知道……

  其實,腦瘤的初期表現不一定光是頭疼,患者人應該有別的症狀表現出來,比方說,病人忽然變得很暴躁,易怒,多疑,亂發脾氣……

  王其實猛地抬起了頭,易怒多疑亂發脾氣?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我還以為他在跟我耍小性子,我以為他在亂吃醋……王其實趕緊閉了嘴。

  大夫似乎沒注意,點點頭接著說了下去,這是由於腦部神經受到破壞引起的一種反應,還有就是長期持續的鈍痛造成患者的精神壓力,從而使患者變得暴躁易怒……從這個病人的表現來看,他很可能已經持續頭疼了一段時間了,只是因為不太明顯所以沒有引起足夠的警覺和重視——直到疼痛的症狀越來越嚴重,疼到最後實在受不了才會暈倒……

  你是說,他是活活疼暈過去的?王其實心如刀絞。

  31

  王其實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王媽媽憂心忡忡地迎上來,你怎麼這會兒才回來?吃飯了沒有?等著我給你熱飯去。

  王其實搖搖頭,媽您別忙了我吃不下。

  你……見到燕飛了?他怎麼樣了?

  王其實還是搖頭,醫生不讓我見他,說他還在做隔離檢查,要到後天結果才能出來。

  是……腦瘤嗎?王媽媽遲疑著說出了那個殘忍的字眼。

  不是!王其實大喊一聲,嚇了媽媽一跳,醫生說了還不能肯定,不能肯定!他年紀輕輕怎麼可能得那種病?媽您別聽別人胡說,您別信他們的,燕子……燕子怎麼會是腦瘤呢……王其實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終於忍不住蹲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

  王媽媽也抹開了眼淚,苦命的孩子啊……想當初他爸爸也是這個病,那時候燕飛才剛上初中,學校醫院兩頭跑,又要上課又要侍侯他爸爸,小小年紀懂事得不得了,讓人看著都心疼……

  燕伯伯……也是這個病?王其實抬起頭,眼睛通紅。

  是啊,你燕伯伯那時候總是頭疼,又不肯上醫院,頭疼發作的時候滿地打滾,燕飛就把手給他咬……後來大家看不下去了把他送到醫院,才知道是腦瘤。你忘了?那時候我把燕飛帶回來和你一塊住,你還一個勁問他手上的傷疤是怎麼回事。

  王其實想起來了,燕子手上的疤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

  那孩子啊,唉,從小就懂事,別看他歲數比你小,幹什麼都讓著你,別人都以為你是他弟弟呢。

  他……歲數比我小?我一直以為他比我大呢。王其實失魂落魄地說。

  虧你和他從小混到大,連他比你小半歲都不知道,他媽媽生他的時候沒有奶,我那會兒奶水足,把他接過來喂,你小子還老大不樂意,一腳把他踹得眼睛都青了一大塊。你啊,從小就欺負人家是個沒娘的孩子,人家從來都不跟你計較,有什麼好東西都讓著你。那麼好的孩子,怎麼就這麼命苦呢?王媽媽越說越傷心。

  媽,您別說了,別說了……王其實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王其實把休假報告遞到了他哥的桌子上。

  不行。王隊長冷冷地把報告推了回去。

  隨你的便,反正這假我是休定了,算曠工還是算什麼都無所謂。王其實兩手一揮,把報告撕成了紙片。

  你小子敢不上班信不信我打折你的腿?!去,收拾收拾,到外勤組報到去。王志文遞過來一紙調令。

  外勤?幸福大街片區……那邊人手不是足夠了嗎?王其實翻著調令直髮愣,腫瘤醫院就在幸福大街52號。

  就是因為人手夠了才調你過去,你可別偷懶,記得把燕飛完完整整白白胖胖地帶回來,他掉一斤肉我讓你後悔一輩子!王隊長繃著臉下了逐客令。

  那……我這邊的工作怎麼辦?王其實遲疑地問。

  剛才是誰說這假休定了,算什麼都無所謂的?

  不是我說的!王其實趕緊否認。

  王志文苦笑了一下,行了別裝了,這邊的工作我和小包先幫你盯著,放心吧。

  包仁傑走了進來,王其實你就放心去吧,燕飛一直都照顧我,我們也就能幫這點忙了……你告訴他,千萬好好養病,別惦記……包仁傑眼圈一紅,眼淚吧嗒吧嗒就掉下來了。

  行了行了別哭了,燕飛不是還沒確診嘛!王隊長走過來拍著包仁傑的肩膀,用兩隻眼睛暗示弟弟,不想我反悔就趕緊給我出去!

  王其實趕緊抓住機會趁火打劫,有我的外勤補助嗎?

  隊長說你還知道你姓啥不?快點滾!

  燕飛已經從觀察室搬到了腦科病房,身上纏滿了亂七八糟的管子,身邊擺滿了亂七八糟的儀器,一隻手打著點滴,一隻手裹著繃帶。頭髮已經剃掉了,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殼,眼睛緊閉,眼角和耳根之間,分明一道淚痕。

  王其實趴在外邊的窗戶上看得眼睛都紅了,抽著鼻子問護士,他怎麼還沒醒過來?

  剛做完檢查哪那麼容易醒的?麻醉藥性還沒過去呢。

  他的嘴唇都裂開了,能讓我進去給他喂點水嗎?

  燕飛好像是聽到了王其實的聲音一樣,伸出了舌頭舔著嘴唇。

  不行。護士冷冰冰地拒絕了王其實,他還在持續觀察期間呢,不能喝水,你往邊上讓讓別擋著道,我都看不見儀器了。

  哦,王其實挪挪身子繼續問,他手上纏的繃帶是怎麼回事?

  頭疼的時候自己咬的唄,沒什麼大不了的。護士回答得輕描淡寫,王其實心裡咯噔一下,就像有什麼東西裂成了碎片,疼。

  主治大夫走過來,王其實趕緊迎上去,大夫,我弟弟他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你弟弟?上次你還說他是你表哥呢,怎麼這麼一會兒你長了輩分了?大夫顯得很疑惑。

  王其實也很疑惑,難道研究腦袋研究多了的後果就是專門在這些個雞毛蒜皮的細枝末節上做文章?

  當然了王其實沒敢問出來,他很有禮貌地回答說是啊是啊我昨天才知道那小子晚產了半年多也不告訴我,結果讓他白佔了我20多年的便宜,就沖這個等他病好了我非讓他多叫幾聲哥哥來聽聽不可。

  大夫點點頭說有道理,不過估計一時半會你是聽不到了,初步結果已經出來了,準備手術費吧您哪!

  手術……難道,真的是……王其實的心都涼了。

  沒錯,真的是,去辦手續吧。大夫匆匆地走開了。

  32

  收款窗口遞出來的帳單讓王其實心跳都不利索了,瞪大了眼睛研究了半天,舌頭打著卷像得了雞爪瘋,同同同同……同志,您是不是多寫了兩個零啊?

  這種沒常識的問題自然得不到『同志』的熱情回答,硬邦邦一句話甩出來,計算機打出來的能搞錯嗎!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你這機器感染病毒了呢,連微軟的網站都被人家黑了……王其實垂頭喪氣地小聲嘀咕。

  一進家門王其實就開始翻箱倒櫃,連床底下都沒放過,王媽媽在旁邊悠閒自得地織著毛線看動畫片,兩隻螳螂上演愛情倫理大悲劇,公螳螂求愛不成跳水溝自盡,母螳螂趕來營救——母螳螂喊『親愛的你別死我愛你!』,公螳螂喊『親愛的我不死我愛你!』

  王媽媽嘖嘖地發表意見,你看,連螳螂都知道喜歡他就得說出來,悶在心裡啊非憋出病來不可。

  王其實的頭皮都炸了,媽!

  幹啥?王媽媽繼續織著毛線,連頭都不抬一下。

  那個……您給我存錢的那個存摺在哪呢?

  那可是我打算給你娶媳婦用的,你要幹什麼?

  媽——你別問了,我有急用。

  那你不打算娶媳婦了?你可是答應過媽的,將來娶個像王丹鳳那麼漂亮的姑娘給我當兒媳婦,燕飛給你當伴郎。

  不娶了!王其實咬著牙跺著腳,媽,兒子對不住您了,您就別指望了,我這輩子都不娶了!

  鑰匙給你,左邊那個抽屜,自己拿吧。

  謝謝媽!王其實翻出存摺風一樣地往銀行跑,電視上母螳螂在新婚之夜把老公生吞活剝了,王媽媽幽幽地嘆氣,作孽哦。

  交完錢王其實揣上發票回了趟警局,從法醫科的辦公桌裡翻出來燕飛的醫療證,急急忙忙向外走,正好聽見隔壁的勞資科黃科長正在給大家宣傳醫療保險改革……

  醫療保險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就拿法醫科的燕飛來說吧,他這次就病得很是時候,上個星期咱們警局才辦完醫保手續,他正好是頭一個享受醫保待遇的。來,大家跟我一起算筆帳,如果燕飛這次得的是良性腦瘤呢,手術費用應該是3萬左右,保險公司支付……我看看……保險公司將支付25000到27000,也就是說,他自己只要承擔百分之十的樣子;如果是惡性瘤呢,條件就更優厚了,手術費、住院費、護理費等等基本費用全部由保險公司承擔,手術後的後期治療呢他也只要承擔很少的一部分……如果手術失敗呢,他的親屬還可以得到從2萬到10萬元不等的身故賠償金……

  王其實面無表情地走到姓黃的面前,使出吃奶的勁揮出了拳頭!

  然後,轉過身來面向各位聽眾,哪位受累給保險公司打個電話,諮詢一下鼻樑骨折能拿到多少賠償金?接著又轉回身去俯視著躺在地上捂著鼻子哎喲哎喲直叫喚的黃某人,一聲冷笑,黃科長,真是不好意思啊,給您糾正一個小小的錯誤,咱們警局頭一個享受醫保待遇的,大概不會是燕飛了。

  這一拳頭的後果是王其實停職反省一個月,在全局工作會議上做檢查,王其實倒也不含糊——在各位領導各位同志的幫助下,我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錯誤,我為自己打斷了黃科長宣傳醫保知識的工作而深感遺憾,我深深體會到了掌握醫保知識的重要性!如果沒有醫療保險,這次我得賠多少醫療費啊!

  刑警隊的哥們兒又拍巴掌又遞煙,局長您念在小王初犯就饒他這一次吧,你聽他的檢查做得多深刻啊!局長大人繃著臉,那臭小子活該!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人,他還把我這個局長放不放在眼裡!他要是等沒人了再動手,揍成蜂窩我都懶得管!

  王隊長被這個不爭氣的弟弟氣得臉紅脖子粗,這小子給王家丟臉也就罷了,權當祖墳風水不好養了個混世魔王。關鍵是這小子一拳頭把全警隊的精神文明獎金給砸了個粉碎,雖說警隊的哥們兒都沒往心裡去,可是他這個當隊長的心裡怎麼能過意得去!

  偏偏包仁傑還在旁邊添油加醋,那姓黃的混蛋他罪有應得,王其實才給了他一下子真是便宜他了,換了我保證讓他滿地找牙!

  王志文說你給我靠邊呆著去!

  包仁傑就老老實實地靠邊呆著去了。他已經連著值了好幾個夜班,實在是頂不住了,一個跟頭就栽上了床。

  王隊長看不下去,喂!不脫衣服也就算了,你好歹也得把鞋脫了吧?

  包仁傑扯過被子蓋住了頭。

  王志文嘆著氣,認命地走過去侍侯包少爺寬衣。喂,撒手啊,你蓋著被子我怎麼給你脫衣服?

  包仁傑埋在被子裡甕聲甕氣地說,你別管!

  王志文只好掀了被子,不由分說把鞋扯了下來,你愛穿著衣服睡覺我不管,記得睡醒了把床單被套給我洗乾淨!

  包仁傑還是蒙著頭,滾!

  王隊長臉都青了,三下兩下把包仁傑剝了個乾淨,扯過被子上了床,強硬地把包仁傑攬在了懷裡,不許鬧!

  包仁傑掙紮了一會兒也就老實了,趴在王志文胸口抽鼻子,隊長,你說,燕飛他,會不會死呢?

  放心吧,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咱刑警隊的從來都是犧牲在革命戰場上沒有死在病床上的。

  燕飛又不是刑警……

  那也差不多,那小子從來就沒吃過虧,你放心吧,他保證能生龍活虎地出來!

  真的?

  當然了,我什麼時候吹過牛!

  這倒是。包仁傑終於破涕為笑,枕在隊長懷裡打起了呼嚕。

  王隊長也很累了,這幾天為了王其實的事忙得焦頭爛額,想睡,可是睡不著。心裡亂糟糟的,包仁傑剛才的問題一直在腦子裡打轉,燕飛,會不會死呢?

  那個全警局唯一敢給他臉色看的燕飛,那個表面上冷冰冰實際上很善良的燕飛,那個見他一次就被他踩一次的燕飛,那個總是有意無意在王其實身邊出現的燕飛……自己早就把他當成了另一個弟弟,這一次,能撐過來嗎?王志文用力地擁緊了包仁傑。

  隊長,您怎麼了?

  別說話。王志文把嘴唇貼在包仁傑毛茸茸的腦袋上,像小鳥啄食一樣一下一下地吻著,發旋,腦門,眼睛,鼻子,嘴唇……開始是輕輕的,越來越用力,用力得像要把眼前這個人整個吸到肚子裡去。

  汗水流出來,濕透了衣裳,包仁傑意識到了什麼,紅著臉解開了王志文的衣服。王志文的唇向下尋找,在胸口處徘徊,包仁傑渾身顫抖,死命地閉上了眼睛,隊長,我……

  王志文撐起了身子,從枕頭下面摸出了一個粉紅色的小瓶子,小包,放鬆點,我不想弄傷你。

  包仁傑渾身僵硬,他感覺到隊長翻過了他的身子,冰涼的液體滴在了難以啟齒的地方,包仁傑一個哆嗦,把頭埋進了枕頭裡。

  火山爆發的時候,熾熱的岩漿緩緩流淌,天地間一片血紅,枕頭被汗水和淚水打濕了,包仁傑顫慄地喊出了那三個字:隊長,我……你!

  王志文一個激靈,痙攣地發出一聲低吼。

  一切平息了以後,兩個人粗重地喘息,王志文撫摩著包仁傑的頭髮,疼嗎?

  包仁傑埋在枕頭裡搖頭,過了半天,心有不甘地嘟囔了一句話,很委屈的語氣。

  什麼?大聲點。

  我說,床單被套歸你洗!

  32

  收款窗口遞出來的帳單讓王其實心跳都不利索了,瞪大了眼睛研究了半天,舌頭打著卷像得了雞爪瘋,同同同同……同志,您是不是多寫了兩個零啊?

  這種沒常識的問題自然得不到『同志』的熱情回答,硬邦邦一句話甩出來,計算機打出來的能搞錯嗎!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你這機器感染病毒了呢,連微軟的網站都被人家黑了……王其實垂頭喪氣地小聲嘀咕。

  一進家門王其實就開始翻箱倒櫃,連床底下都沒放過,王媽媽在旁邊悠閒自得地織著毛線看動畫片,兩隻螳螂上演愛情倫理大悲劇,公螳螂求愛不成跳水溝自盡,母螳螂趕來營救——母螳螂喊『親愛的你別死我愛你!』,公螳螂喊『親愛的我不死我愛你!』

  王媽媽嘖嘖地發表意見,你看,連螳螂都知道喜歡他就得說出來,悶在心裡啊非憋出病來不可。

  王其實的頭皮都炸了,媽!

  幹啥?王媽媽繼續織著毛線,連頭都不抬一下。

  那個……您給我存錢的那個存摺在哪呢?

  那可是我打算給你娶媳婦用的,你要幹什麼?

  媽——你別問了,我有急用。

  那你不打算娶媳婦了?你可是答應過媽的,將來娶個像王丹鳳那麼漂亮的姑娘給我當兒媳婦,燕飛給你當伴郎。

  不娶了!王其實咬著牙跺著腳,媽,兒子對不住您了,您就別指望了,我這輩子都不娶了!

  鑰匙給你,左邊那個抽屜,自己拿吧。

  謝謝媽!王其實翻出存摺風一樣地往銀行跑,電視上母螳螂在新婚之夜把老公生吞活剝了,王媽媽幽幽地嘆氣,作孽哦。

  交完錢王其實揣上發票回了趟警局,從法醫科的辦公桌裡翻出來燕飛的醫療證,急急忙忙向外走,正好聽見隔壁的勞資科黃科長正在給大家宣傳醫療保險改革……

  醫療保險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就拿法醫科的燕飛來說吧,他這次就病得很是時候,上個星期咱們警局才辦完醫保手續,他正好是頭一個享受醫保待遇的。來,大家跟我一起算筆帳,如果燕飛這次得的是良性腦瘤呢,手術費用應該是3萬左右,保險公司支付……我看看……保險公司將支付25000到27000,也就是說,他自己只要承擔百分之十的樣子;如果是惡性瘤呢,條件就更優厚了,手術費、住院費、護理費等等基本費用全部由保險公司承擔,手術後的後期治療呢他也只要承擔很少的一部分……如果手術失敗呢,他的親屬還可以得到從2萬到10萬元不等的身故賠償金……

  王其實面無表情地走到姓黃的面前,使出吃奶的勁揮出了拳頭!

  然後,轉過身來面向各位聽眾,哪位受累給保險公司打個電話,諮詢一下鼻樑骨折能拿到多少賠償金?接著又轉回身去俯視著躺在地上捂著鼻子哎喲哎喲直叫喚的黃某人,一聲冷笑,黃科長,真是不好意思啊,給您糾正一個小小的錯誤,咱們警局頭一個享受醫保待遇的,大概不會是燕飛了。

  這一拳頭的後果是王其實停職反省一個月,在全局工作會議上做檢查,王其實倒也不含糊——在各位領導各位同志的幫助下,我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錯誤,我為自己打斷了黃科長宣傳醫保知識的工作而深感遺憾,我深深體會到了掌握醫保知識的重要性!如果沒有醫療保險,這次我得賠多少醫療費啊!

  刑警隊的哥們兒又拍巴掌又遞煙,局長您念在小王初犯就饒他這一次吧,你聽他的檢查做得多深刻啊!局長大人繃著臉,那臭小子活該!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人,他還把我這個局長放不放在眼裡!他要是等沒人了再動手,揍成蜂窩我都懶得管!

  王隊長被這個不爭氣的弟弟氣得臉紅脖子粗,這小子給王家丟臉也就罷了,權當祖墳風水不好養了個混世魔王。關鍵是這小子一拳頭把全警隊的精神文明獎金給砸了個粉碎,雖說警隊的哥們兒都沒往心裡去,可是他這個當隊長的心裡怎麼能過意得去!

  偏偏包仁傑還在旁邊添油加醋,那姓黃的混蛋他罪有應得,王其實才給了他一下子真是便宜他了,換了我保證讓他滿地找牙!

  王志文說你給我靠邊呆著去!

  包仁傑就老老實實地靠邊呆著去了。他已經連著值了好幾個夜班,實在是頂不住了,一個跟頭就栽上了床。

  王隊長看不下去,喂!不脫衣服也就算了,你好歹也得把鞋脫了吧?

  包仁傑扯過被子蓋住了頭。

  王志文嘆著氣,認命地走過去侍侯包少爺寬衣。喂,撒手啊,你蓋著被子我怎麼給你脫衣服?

  包仁傑埋在被子裡甕聲甕氣地說,你別管!

  王志文只好掀了被子,不由分說把鞋扯了下來,你愛穿著衣服睡覺我不管,記得睡醒了把床單被套給我洗乾淨!

  包仁傑還是蒙著頭,滾!

  王隊長臉都青了,三下兩下把包仁傑剝了個乾淨,扯過被子上了床,強硬地把包仁傑攬在了懷裡,不許鬧!

  包仁傑掙紮了一會兒也就老實了,趴在王志文胸口抽鼻子,隊長,你說,燕飛他,會不會死呢?

  放心吧,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咱刑警隊的從來都是犧牲在革命戰場上沒有死在病床上的。

  燕飛又不是刑警……

  那也差不多,那小子從來就沒吃過虧,你放心吧,他保證能生龍活虎地出來!

  真的?

  當然了,我什麼時候吹過牛!

  這倒是。包仁傑終於破涕為笑,枕在隊長懷裡打起了呼嚕。

  王隊長也很累了,這幾天為了王其實的事忙得焦頭爛額,想睡,可是睡不著。心裡亂糟糟的,包仁傑剛才的問題一直在腦子裡打轉,燕飛,會不會死呢?

  那個全警局唯一敢給他臉色看的燕飛,那個表面上冷冰冰實際上很善良的燕飛,那個見他一次就被他踩一次的燕飛,那個總是有意無意在王其實身邊出現的燕飛……自己早就把他當成了另一個弟弟,這一次,能撐過來嗎?王志文用力地擁緊了包仁傑。

  隊長,您怎麼了?

  別說話。王志文把嘴唇貼在包仁傑毛茸茸的腦袋上,像小鳥啄食一樣一下一下地吻著,發旋,腦門,眼睛,鼻子,嘴唇……開始是輕輕的,越來越用力,用力得像要把眼前這個人整個吸到肚子裡去。

  汗水流出來,濕透了衣裳,包仁傑意識到了什麼,紅著臉解開了王志文的衣服。王志文的唇向下尋找,在胸口處徘徊,包仁傑渾身顫抖,死命地閉上了眼睛,隊長,我……

  王志文撐起了身子,從枕頭下面摸出了一個粉紅色的小瓶子,小包,放鬆點,我不想弄傷你。

  包仁傑渾身僵硬,他感覺到隊長翻過了他的身子,冰涼的液體滴在了難以啟齒的地方,包仁傑一個哆嗦,把頭埋進了枕頭裡。

  火山爆發的時候,熾熱的岩漿緩緩流淌,天地間一片血紅,枕頭被汗水和淚水打濕了,包仁傑顫慄地喊出了那三個字:隊長,我……你!

  王志文一個激靈,痙攣地發出一聲低吼。

  一切平息了以後,兩個人粗重地喘息,王志文撫摩著包仁傑的頭髮,疼嗎?

  包仁傑埋在枕頭裡搖頭,過了半天,心有不甘地嘟囔了一句話,很委屈的語氣。

  什麼?大聲點。

  我說,床單被套歸你洗!

  33

  疼痛來襲的時候,就像有無數隻鐵錘在耳邊敲擊,又像有一隻鈍鈍的鋸子在頭頂來回地拉扯……有人形容頭疼得像要爆炸,其實是不正確的。頭疼的時候,就像有一個無形的鋼箍死命地箍——箍、箍、箍……一直箍到腦子裡,一直箍得腦漿迸裂才甘休。明明已經不能再擠了,那鋼箍卻還在縮小、縮小……燕飛甚至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頭骨碎裂的聲音,喀!喀!喀!一聲聲,分明是死神的腳步。

  這種感覺已經不能叫疼了,甚至不能叫痛苦,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話,那就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它——壓迫。

  壓迫!沉重的、巨大的壓迫!疼痛是不能使人屈服的,唯有壓迫,殘忍的、獨斷專行不容分說的壓迫,消磨人的意志,打擊人的自尊,讓人絕望。饒是那打龍宮鬧天宮掀翻五殿閻羅的齊天大聖,也不得不屈服在那緊箍咒下,認命地收拾起500年的威風,任一個肉體凡胎是非不分糊塗顛倒的草包驅使。

  眼前是一片漆黑,光線早已經被壓迫得無影無蹤了,一團團的金星冒出來,拼了命地想要忍住,終究是忍不住。張開嘴想喊,想著喊出來也許就好了,卻連聲音也被壓迫住了,一丁點也發不出來。救、救我!以為很大的聲音,卻像一根針落在了棉花上,沒有引起一點反應……

  咬著牙捱下去,牙齒格格做響。把拳頭塞進嘴裡,狠命地咬下去,牙齒有了可以依附的東西,深深地陷進肉裡,手掌幾乎被咬穿了,嘴裡是濃濃的血腥味。感覺不到手疼,那點疼痛比起來真的是微不足道。血從嘴角流出來,順著脖子歡快地往下流淌,終於感覺輕鬆了一點,黑暗中好像透出了一絲光線,努力地抬頭想追過去,光線越來越強越來越強,慢慢地一片白光籠罩過來,燕飛終於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似乎是鋼箍裂開了一條小縫,一個聲音從縫隙裡鑽進來,燕子,燕子!

  熟悉的聲音,溫暖得直透心底,就像是在沙漠裡看到了駝隊,燕飛努力掙紮著睜開了眼睛,王其實熱切的臉映入了眼簾。

  燕子,你醒了!王其實驚喜地瞪大了眼睛,大夫!大夫!他醒了!他醒了!大滴大滴的眼淚落了下來,王其實激動得抱著燕飛哭出了聲。

  燕飛舒了一口長氣,疲倦的感覺包圍全身,每一個被壓縮的骨節終於得到了舒展的機會,卻僵硬得動都動不了。眼睜睜地看著醫生趕過來,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那個號啕大哭的笨蛋扔了出去,燕飛很鎮靜地問,大夫,我得的是什麼病?

  沒什麼大毛病,血壓有點異常,肝火比較旺,所以呢……誰還能沒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是不是?住兩天院調養調養就行了。大夫一邊利索地記錄各種儀器的數據,一邊熟練地應付燕飛,還不忘轉過身指揮幾個年輕的實習醫生,注意觀察,看看各方面指標有沒有波動。

  哦,是嗎?那就好。燕飛疲憊地闔上了眼睛。

  王其實在門外等著大夫,他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大夫說他除了你真的就再沒有別的親人了?

  是!他的戶口本、身份證、街道戶籍證明我都帶來了,您要不要看看?他是單身一人,沒爹沒媽沒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就只有我一個表哥!

  那好吧,你跟我進辦公室。

  一進屋大夫推過來幾張報告單,這是CT檢測結果,這是核磁共振掃瞄報告,你自己看吧。

  鬼畫桃符一般的報告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王其實一眼就看見了那兩個詛咒一般的字眼:腦瘤!

  地球從腳底下飛走了。

  大夫對此已是司空見慣,打開抽屜翻出一大包手紙遞過來,要嗎?

  不要!王其實沒抬頭,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寫著NMR的那張單子吸引過去了,大夫,這……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王其實顫抖地、軟弱地、膽怯地、有點希望又有點懷疑地,指著手上的單子,牙齒不聽使喚,咯咯地打架。

  哦,你終於看到重點了,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該患者的腦瘤,基本可以確定,是、良、性!

  什麼是天使的聲音?這就是天使的聲音!

  王其實像虔誠的教徒聽到了聖音一樣,淚流滿面,大夫,把手紙遞給我!

  大夫說你激動個什麼勁兒?我又沒說他就一定能活得了。

  誰說醫護工作者是白衣天使的?

  大夫說誰告訴你良性腫瘤就可以掉以輕心的?你知不知道不管是良性還是惡性都是必須要做手術的?只要是手術就有風險性,何況是在腦袋上開刀!你知不知道頭部手術是要做全麻的?要從脊椎注射麻醉劑,稍有偏差就會造成神經受損,留下嚴重的後遺症。而且他的腦瘤緊挨著腦垂體,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小王同學心說這大夫大概以前是當老師的。

  這,意味著,大夫鄭重按著王其實的肩膀,手術出不得一點問題,否則,他很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植物人,你懂吧?

  如果大夫那雙手沒有按在王其實肩膀上,他一定能跳到天花板上去。可是現在,他只能坐在椅子上發呆。

  行了,我能說的就這些了,希望你能和我們配合,要知道患者本人也算是學醫的,病情怎麼也瞞不了他。事實上,我估計他根本對自己的病一清二楚,所以我希望你配合我們和他溝通,做好手術的準備。

  王其實長這麼大從來沒感覺到這麼大的壓力,從小到大,沒有一件事是由他來做主的。可是今天,燕子,那個從很早以前就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的人,自己從來沒有特別重視過特別在意過的人,忽然以一種不由分說的決絕要掉頭而去,卻把離開的方式,殘忍地交由他來決定……這才覺得,像是整個人生生要扯成兩半,血流成河。

  什麼時候手術?王其實問得很冷靜。

  當然是越快越好,不過他之前過於勞累,頭疼發作的時候在地上躺著又受了涼引起發燒,所以我們要先進行調養,等身體狀況合適了才能做手術。

  大概還要多久?

  一個禮拜左右。

  還好,還有一個禮拜。王其實茫然地重複。

  33

  疼痛來襲的時候,就像有無數隻鐵錘在耳邊敲擊,又像有一隻鈍鈍的鋸子在頭頂來回地拉扯……有人形容頭疼得像要爆炸,其實是不正確的。頭疼的時候,就像有一個無形的鋼箍死命地箍——箍、箍、箍……一直箍到腦子裡,一直箍得腦漿迸裂才甘休。明明已經不能再擠了,那鋼箍卻還在縮小、縮小……燕飛甚至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頭骨碎裂的聲音,喀!喀!喀!一聲聲,分明是死神的腳步。

  這種感覺已經不能叫疼了,甚至不能叫痛苦,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話,那就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它——壓迫。

  壓迫!沉重的、巨大的壓迫!疼痛是不能使人屈服的,唯有壓迫,殘忍的、獨斷專行不容分說的壓迫,消磨人的意志,打擊人的自尊,讓人絕望。饒是那打龍宮鬧天宮掀翻五殿閻羅的齊天大聖,也不得不屈服在那緊箍咒下,認命地收拾起500年的威風,任一個肉體凡胎是非不分糊塗顛倒的草包驅使。

  眼前是一片漆黑,光線早已經被壓迫得無影無蹤了,一團團的金星冒出來,拼了命地想要忍住,終究是忍不住。張開嘴想喊,想著喊出來也許就好了,卻連聲音也被壓迫住了,一丁點也發不出來。救、救我!以為很大的聲音,卻像一根針落在了棉花上,沒有引起一點反應……

  咬著牙捱下去,牙齒格格做響。把拳頭塞進嘴裡,狠命地咬下去,牙齒有了可以依附的東西,深深地陷進肉裡,手掌幾乎被咬穿了,嘴裡是濃濃的血腥味。感覺不到手疼,那點疼痛比起來真的是微不足道。血從嘴角流出來,順著脖子歡快地往下流淌,終於感覺輕鬆了一點,黑暗中好像透出了一絲光線,努力地抬頭想追過去,光線越來越強越來越強,慢慢地一片白光籠罩過來,燕飛終於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似乎是鋼箍裂開了一條小縫,一個聲音從縫隙裡鑽進來,燕子,燕子!

  熟悉的聲音,溫暖得直透心底,就像是在沙漠裡看到了駝隊,燕飛努力掙紮著睜開了眼睛,王其實熱切的臉映入了眼簾。

  燕子,你醒了!王其實驚喜地瞪大了眼睛,大夫!大夫!他醒了!他醒了!大滴大滴的眼淚落了下來,王其實激動得抱著燕飛哭出了聲。

  燕飛舒了一口長氣,疲倦的感覺包圍全身,每一個被壓縮的骨節終於得到了舒展的機會,卻僵硬得動都動不了。眼睜睜地看著醫生趕過來,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那個號啕大哭的笨蛋扔了出去,燕飛很鎮靜地問,大夫,我得的是什麼病?

  沒什麼大毛病,血壓有點異常,肝火比較旺,所以呢……誰還能沒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是不是?住兩天院調養調養就行了。大夫一邊利索地記錄各種儀器的數據,一邊熟練地應付燕飛,還不忘轉過身指揮幾個年輕的實習醫生,注意觀察,看看各方面指標有沒有波動。

  哦,是嗎?那就好。燕飛疲憊地闔上了眼睛。

  王其實在門外等著大夫,他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大夫說他除了你真的就再沒有別的親人了?

  是!他的戶口本、身份證、街道戶籍證明我都帶來了,您要不要看看?他是單身一人,沒爹沒媽沒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就只有我一個表哥!

  那好吧,你跟我進辦公室。

  一進屋大夫推過來幾張報告單,這是CT檢測結果,這是核磁共振掃瞄報告,你自己看吧。

  鬼畫桃符一般的報告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王其實一眼就看見了那兩個詛咒一般的字眼:腦瘤!

  地球從腳底下飛走了。

  大夫對此已是司空見慣,打開抽屜翻出一大包手紙遞過來,要嗎?

  不要!王其實沒抬頭,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寫著NMR的那張單子吸引過去了,大夫,這……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王其實顫抖地、軟弱地、膽怯地,指著手上的單子,牙齒不聽使喚,咯咯地打架。

  哦,你終於看到重點了,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該患者的腦瘤,基本可以確定,良,性!

  什麼是天使的聲音?這就是天使的聲音!

  王其實像虔誠的教徒聽到了聖音一樣,淚流滿面,大夫,把手紙遞給我!

  大夫說你激動個什麼勁兒?我又沒說他就一定能活得了。

  誰說醫護工作者是白衣天使的?

  大夫說誰告訴你良性腫瘤就可以掉以輕心的?你知不知道不管是良性還是惡性都是必須要做手術的?只要是手術就有風險性,何況是在腦袋上開刀!你知不知道頭部手術是要做全麻的?稍有偏差就會造成神經受損,留下嚴重的後遺症。而且他的腦瘤緊挨著腦垂體,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小王同學心說這大夫大概以前是當老師的。

  這,意味著,大夫鄭重地按著王其實的肩膀,手術出不得一點問題,否則,他很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植物人,你懂吧?

  如果大夫那雙手沒有按在王其實肩膀上,他一定能跳到天花板上去。可是現在,他只能坐在椅子上發呆。

  行了,我能說的就這些了,希望你能和我們配合,要知道患者本人也算是學醫的,病情怎麼也瞞不了他。事實上,我估計他根本對自己的病一清二楚,所以我希望你配合我們和他溝通,做好手術的準備。

  王其實長這麼大從來沒感覺到這麼大的壓力,從小到大,沒有一件事是由他來做主的。可是今天,燕子,那個從很早以前就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的人,自己從來沒有特別重視過特別在意過的人,忽然以一種不由分說的決絕要掉頭而去,卻把離開的方式,殘忍地交由他來決定……這才覺得,像是整個人生生要扯成兩半,撕心裂腑。

  什麼時候手術?王其實問得很冷靜。

  當然是越快越好,不過他之前過於勞累,頭疼發作的時候在地上躺著又受了涼引起發燒,所以我們要先進行調養,等身體狀況合適了才能做手術。

  大概還要多久?

  一個禮拜左右。

  一個禮拜啊。王其實茫然地重複。

  34

  『做好手術的準備!』這短短的七個字一句話聽起來平常,可是什麼話都經不起琢磨,尤其是中國話——只要你細細地那麼一琢磨,一句話可以變成一萬句話,衍生出一萬種意思。

  王其實這個人最大的特點——或者說王其實這個人之所以會被上至老隊長下至小組長一致認為是塊當刑警的材料——就在於,這小子好琢磨,他能把一句話琢磨出一萬種解釋,然後從中間挑出他認為,或者說他以為,最合理的解釋。

  所以,當那個好為人師的腦科大夫怒不可遏地把小王同志連同一個5000元的大紅包一起踢進垃圾箱的時候,我們只能說,活該!

  活該。燕飛坐在病床上吃葡萄,冷冰冰地給了羞愧難當的王其實兩個字。

  兩個字罵得王其實眼睛都亮了,要知道這是燕飛醒過來以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所以他很誠懇地說對對我活該燕飛你教訓得是!

  燕飛連眼皮都沒抬,這家醫院的腦科是出了名的,從上到下不管是醫生還是護士,技術好,醫風正,就是脾氣差一點。踢你進垃圾桶的那個陳醫生算是客氣的,要是碰上老主任,直接就扔太平間了。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王其實尷尬地干笑。

  燕飛說我累了要睡覺,你該幹嗎幹嗎去!說著背轉身躺了下去。

  王其實輕手輕腳地收拾葡萄皮,隔壁床的老頭戴著耳機聽京劇,嘴裡頭還跟著哼哼,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受了孤單,我好比南來雁失群飛散,我好比淺水龍被困在沙灘……王其實恨不得找根針把嘴給他縫上!

  我爸爸……就是死在這家醫院的。燕飛忽然說,聲音很低、很平靜,就在隔壁那間房,那時候,窗戶外邊還是個小樹林,他死的那天,開滿了桃花,紅的粉的白的,漂亮極了。

  燕伯伯……王其實打了個寒戰,燕子你可千萬別胡思亂想,你跟你爸爸不一樣,你一定能好起來的!

  好起來又怎麼樣?燕飛輕輕一聲冷笑,我爸爸那時候還有我,我呢?我什麼都沒有……

  別胡說!你還有我,還有我!燕子,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沒心沒肺地讓你傷透了心,我不懂事我混蛋!可是我從來沒有不把你放在心上,我對你是真心的,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咱們都要在一起。你活,我陪著你活;你死,我陪著你死!

  旁邊的老頭又換了唱腔,勸嫂娘休流淚你免悲傷,養老送終弟承當,百年之後,弟就是帶孝的兒郎……王其實衝過去掀了人家的耳機,閉嘴!

  嚇得老頭一個『郎』字卡在喉嚨裡,張著個大嘴半天都沒閉上。

  燕飛還是沒回頭,王其實紅著臉繞過去,燕飛?

  燕法醫用被子蒙著頭,笑得喘不過氣來。王其實這才放了心,摸著後腦勺不好意思地傻笑,偷偷地攥住了燕飛的手。

  燕飛忽然翻過手緊緊地反握住王其實,很用力,用力得王其實呲著牙抽涼氣。燕飛,我投降,你饒了我吧。王其實以為燕飛在開玩笑,傻呵呵地笑著求饒。

  燕飛沒撒手,反而握得更緊了,牙關緊咬,一頭冷汗。王其實這才發覺不對勁,燕子?燕子你怎麼了!

  陳醫生趕過來,利索地進行檢查,頭疼發作,注射嗎啡。

  不!燕飛猛地抬起頭,不要,我不要嗎啡!大夫,千萬別給我注射嗎啡,我能忍得住,真的,我能忍!

  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陳醫生很不耐煩地丟給燕飛一個白眼,轉過身衝著外面喊,怎麼搞的!這麼半天還沒拿來,磨蹭什麼!

  對、對不起!一個小護士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嗎啡,沒有了。

  陳醫生氣得太陽穴上青筋突起,沒有了為什麼不去領!這個禮拜誰負責備藥的?

  小護士也來了氣,值班表在這兒,你自己看!

  嘿!你這是什麼態度!陳大醫生憤怒地扯過值班表翻了起來,值班醫生陳正?那什麼……我去一趟藥房。陳醫生面紅耳赤地快步走了出去。

  燕飛拚命地咬緊牙關,冷汗密密麻麻拚命地流,王其實帶著哭腔,燕子你再忍一忍,再忍一忍,止疼藥馬上就來。

  燕飛咬著牙搖頭,不!要!

  王其實掏出手帕給燕飛擦汗,手帕很快就濕透了,燕飛一把扯過王其實的手狠狠地咬住!

  哎喲!王其實沒防備,驚訝地痛呼了一聲,趕緊忍住。

  鑽心的疼痛從手掌一直傳遞到胸口,就像有根線牽著一樣,一路都火辣辣地疼。都說『十指連心』,這話真是一點不假,王其實疼得眼淚都流出來了。燕飛的牙齒深深地咬在肉裡,血流了出來,王其實一下天旋地轉,該死,暈血的毛病又犯了!

  偏過頭去不敢再看,王其實強笑著,燕子,咬吧,沒關係!我皮糙肉厚,不礙事的。你再使點勁,使勁咬就不疼了,真的,是不是好受一點了?

  燕飛沒說話,嘴上的勁卻小多了,王其實趕緊回過頭來,燕子臉色蒼白,雙眼緊閉,嘴角一條血痕,已經昏過去了。王其實咚的一頭栽倒在地上。

  忽然感覺腦袋冰涼,王其實一下清醒過來抬起頭,醒了?大夫端著一杯涼水,要不要再來一下?

  不要了!王其實跳起來找毛巾,頭髮濕漉漉的,阿嚏!

  小心點,本來病人身體就虛弱,你再把感冒傳染給他,這手術就更不好做了。陳醫生涼涼地說,王其實鼻子都氣歪了,你不噴我一腦袋涼水我能打噴嚏嗎我!

  燕飛醒過來的時候心情很糟糕,王其實把纏著紗布的那隻手在他面前委委屈屈地晃了半天,晃得胳膊都酸了,終於博得了燕法醫的注意,很同情地給了一個字,滾!

  王其實摸摸鼻子,垂頭喪氣地偃旗息鼓。從保溫瓶裡拿出一碗灰不溜秋的東西,來,燕飛,吃點東西。

  燕法醫嫌惡地瞪著王其實手裡的碗,什麼東西?

  鴨血蛋羹,就是用新鮮鴨血和雞蛋打在一起蒸成羹,電視上教的,很補的,最適合做手術前吃了。

  你確定這個能吃?燕飛很懷疑。

  能!你別看這顏色是難看了點,可是味道應該還是不錯的,不信你嘗嘗?我喂你,來。

  燕飛皺著眉頭搶過了碗,得了吧,也就是我當了這麼多年法醫什麼沒見過,這麼噁心的東西有第二個人敢吃才怪!對了,你嘗過沒有?

  沒……王其實很不好意思地承認,是挺噁心的。

  燕飛撇了撇嘴,慢慢吃起來,吃了有大半碗,還給王其實,吃飽了。

  才吃這麼點?那哪夠啊?燕飛你再吃點,就吃一點點,好不好?

  去你的!你哄孩子呢?!我真吃不下了。

  哦。王其實收拾碗筷往水房走。

  下次煮東西記得擱鹽。燕飛在後面不緊不慢地提示。

  35

  包仁傑和隊長商量著要去看看燕飛,卻總也沒能成行。一是醫院不讓探視;二是實在太忙,兩個人頂三個人的班,時不時的還有臨時任務,刑警隊那幫哥們兒都是口頭革命派,尤其是以二組組長為代表的一小撮壞分子,宣稱什麼『剝奪一個父親和女兒親近的權利是最最最不人道的行為』——反正小包你和隊長都還耍著單呢,這加班替崗的光榮任務……

  不過萬惡的犯罪分子可不知道體恤一下辛勞的公安幹警,好不容易輪到包仁傑休班的晚上卻出了個驚天大案。倒賣軍火的黑幫和東城分局的刑警們在東碼頭交了火,那個晚上全城的人都被警報聲嚇醒了,碼頭附近的居民連窗戶都不敢開,乒乒乓乓的槍聲就像年夜的爆竹,警笛聲淒厲得鬼哭狼嚎一般。

  第二天,全城的報紙都登了頭條,『我公安幹警剿滅匪巢』云云。包仁傑一大早就被局裡的緊急電話吵醒了,迷迷瞪瞪叫了出租車往警局趕,司機邊開車邊樂不滋兒地跟他嘮叨:

  喲!怎麼著您哪警察局?不像啊,咱拉了這麼多年車還沒見過您這模樣的刑警呢。不過也難說您說是不是?人不可貌相嘛,聽說當年刑警隊那個老隊長就長得不怎麼樣,人家照樣破了不少案子。就說昨晚上這事吧,全城都嚷嚷遍了,說是去了一大幫警察愣就一個活的沒逮著!你說這幫孫子拿著國家的俸祿吃得肥頭大耳的也不嫌害臊,你咳嗽什麼我又沒說你。我是說啊,要是老隊長帶隊能這樣嗎?肯定不能!你那麼美不滋兒的幹什麼?老隊長是老隊長幹你什麼事,你又不是他兒子!

  包仁傑清清嗓子說師傅勞您駕開快點我有急事。

  司機說現在著急頂個P用你昨晚上幹嗎去了?我開快點您倒是不著急了交警能答應嗎?到時候他那一招手您說我敢不停車嗎?一停車罰不罰錢的倒沒關係不是更耽誤事嗎……

  包仁傑說對對您說的沒錯你慢慢開吧我不說話了!

  好咧!給你份早報看看吧,我開我的車你看你的報誰也不耽誤誰您說是不是?昨晚上的事就在頭版您仔細看吧。

  包仁傑接過報紙一眼看到的不是槍戰的事,而是第三版的廣告『腫瘤患者的福音——紅星路社區醫院最新技術治療腫瘤重大突破……』

  包仁傑說師傅麻煩您掉頭我要去紅星路。

  司機一個急剎車,漂亮地180度轉身往回開。

  剛走出去一條街包仁傑又改了主意,對不起師傅還是去警察局吧。

  你TMD有毛病啊!

  刑警隊王隊長這會子正焦頭爛額,局長大發雷霆把他訓得跟三孫子似的,廳長親自打來電話責令限期破案,就連部裡也發了好幾個急件過來。各個媒體的記者抗著長槍短炮把警局堵得水洩不通,附屬醫院裡躺著好幾個警察在搶救,東城分局刑警支隊損失慘重,除了陳隊長基本還算是囫圇個兒,其他的同志不是傷了胳膊就是碰了腿,有好幾個一直都沒脫離危險,搞得一大家子親屬哭天抹淚地圍著局長要人。

  王志文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應付不過來,偏偏包仁傑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手機一直關機,氣得王隊長差點把電話砸了。

  要說還是老廳長有經驗,辦起事情來雷厲風行,先通過上層封了各個媒體的嘴,以案情緊急為由疏散了記者,再派出後勤、宣傳、婦聯等部門的精兵強將和警員家屬們溝通,然後召集刑警大隊開會。

  東城分局的陳隊長搶先發了言,表情沉重痛心疾首,我……我對不起同志們!

  老廳長打斷了姓陳的,現在還沒到做檢查的時候!你放心,等案子破了自然會追究責任,在座的誰也跑不了,該寫檢查該撤職的誰也別想有好果子吃!這麼重大的案子為什麼不事先向市局刑警大隊匯報?這麼大規模的行動為什麼不請求市局支援?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你刑警大隊事先一點都不知道,國家花這麼多錢養了一幫廢物!部裡已經連發了好幾個傳真過來了,上級的意思是這個案子由市局刑警大隊接手,各分局集中警力聽從王隊長指揮,將功補過,限一個月破案!

  王志文啪地一個立正,是!

  陳隊長紅著臉低下了頭。

  下面繼續研究案情,廳長舉起了手裡的報告,新聞媒體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了,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能說,誰走漏了消息影響了工作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包仁傑你怎麼這會才來太不像話了!

  包仁傑站在門口吭哧了半天,王隊長兩隻眼睛都冒煙了,鐵青著臉壓低了聲音,還不快坐下!

  醫院那邊正在全力搶救,總務科負責全部的醫療護理以及安置家屬的工作。請大家放心,組織上會妥善地安排,有什麼困難可以提,王隊長,有什麼意見嗎?

  王志文搖了搖頭。

  好,我就說這麼多。老廳長向局長那邊看過去,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局長大人很嚴肅,我再補充幾句話……

  局長大人做報告的本事真是有相當的水平,幾句話補充下來,居然整整三個多鐘頭。……總之,廳長的指示很重要,大家一定要牢記上級指示,全力以赴,集中精力,英勇頑強,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爭取早日破案!

  包仁傑早上沒來得及吃飯,這會子餓得肚子咕咕地叫,好不容易等到局座大人終於囉嗦完畢散了會趕緊往外跑,就聽隊長在後面一聲厲喝,包仁傑你跟我進來!

  隊長……包仁傑可憐巴巴地掉頭蹭進辦公室。

  早上幹什麼去了!大家都到了就你一個人遲到,手機也不開,太不像話了!

  我……手機沒電了。包仁傑低著腦袋解釋。

  沒電了?虧你說得出口!咱們是干什麼工作的?遇到情況聯繫不上出了事故怎麼辦!人命關天你懂不懂!王志文狠狠地砸著桌子。

  隊長,我錯了……

  行了行了,現在還沒到做檢查的時候,你沒聽廳長說了嗎?等案子破了自然會追究責任,該寫檢查該撤職的誰也別想有好果子吃!你也別說什麼了,當前最重要的是先把案子破了,只要是破了案,什麼都好說,不然的話……唉,先不說那個了,收拾一下咱們先去東碼頭吧。

  警車往東城疾駛,王隊長打開了警燈,沒拉警笛,兩個人誰也不說話,車上的氣氛壓抑而沉重。

  包仁傑覺得很沮喪,很少見隊長發這麼大脾氣,都是自己不好,出了這麼大案子隊長壓力肯定很大。自己幫不上忙還添亂,也難怪隊長拉著臉不說話。唉,沒別的,這一次一定要加把勁,爭取幹點成績出來,不能讓人家瞧扁了。

  那張報紙還揣在懷裡,估計這幾天是沒時間了,也不知道燕飛什麼時候動手術?想給王其實打個電話去問問,剛摸出手機就想起來還沒充電,想向隊長借手機用用,看看那張比石頭還硬的臉……包仁傑把話嚥回了肚子裡。

  偏偏這時候肚子不識趣地叫了起來,窘得包仁傑耳朵根都紅了,王隊長兩眼注視著前方,冷冷地問,早上又沒吃飯?

  一個塑料袋扔進了包仁傑的懷裡,是他最愛吃的韭菜餡餃子,已經涼得透透的了。

  36

  路上沒有什麼行人,大批的警察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各個路口都有很多人在盤查。各分局都派出了全部警力搜捕逃犯,通緝令雖然還沒有下發出來,但是幾個主要嫌疑人的模擬畫像都已經公佈出來了,氣氛空前地緊張。

  隊長,別著急,那些壞蛋肯定跑不了,咱們肯定能抓住他們!包仁傑把餃子放了回去,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很餓,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王志文使勁踩一腳油門,真那麼簡單就好了!

  東碼頭的槍戰現場已經被警方嚴密封鎖了,幾十個荷槍實彈全副武裝的警察戒備森嚴,王志文亮出證件,帶著包仁傑進了封鎖線。

  江面上一派寧靜,已經快到中午了,依然是濃霧鎖江,白茫茫的一片。隱約可見碼頭上擠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一艘貨輪靠在岸邊,船上到處是彈痕和血跡。貨輪附近的岸上有一大灘暗黑的污血,一個白粉筆畫成的扭曲的人形,顯示著昨天晚上曾經發生了多麼血腥和殘暴的一幕。

  王志文緊鎖著眉頭,小包,你先回車上去。

  不!包仁傑搖搖頭,隊長,我受得了,沒關係的!

  王隊長不再說話,登上貨輪進了船艙,包仁傑趕緊跟了上去。

  這是一艘老式貨輪,很小,下面一層是貨艙,矮矮的連腰都站不直。船上早已經被徹底清查過了,沒什麼有價值的東西。角落裡亂七八糟的堆著些雜物,王志文戴上手套,蹲下去翻了起來。

  抹布、棉紗、舊零件、一些廢紙和幾件破衣服,甚至還有胸罩和三角褲,王隊長狠狠甩掉手裡的東西,把那幾張廢紙隨手遞給包仁傑,帶回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有用的。

  從船尾出來,霧已經散了,金色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渾濁的水面反射著粼粼的波光,船幫上星星點點的血跡分外刺眼。上游漂下來一些亂七八糟的髒東西,附近的船上有人生火煮飯,污染的水泛著惡臭,混合著嗆人的煤煙的味道,令人作嘔。

  幸好早上沒吃飯,包仁傑戰兢兢地別過頭,聽說被擊斃的那個歹徒只有20多歲,身上中了幾十槍,面目全非。在場的警察說那具屍體根本就不成樣子了,天靈蓋都被掀開了,腦漿流得到處都是,腸子也斷成了幾十截,一隻手飛得老遠,還有半條腿掉進了江裡沒撈上來。包仁傑不敢想像那個場面,被幾十條槍包圍著掃射……包仁傑感覺兩條腿直打晃。

  下去吧,沒什麼可看的了。王志文不動聲色地抓住了包仁傑的胳膊,輕輕一托,把包仁傑拽下了船。

  走那邊。隊長不露痕跡地用身體擋住別人的視線,,帶著包仁傑從那灘血的反方向繞了出去。

  剛走出封鎖線隊長就撒了手,包仁傑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紅著臉三步兩步跑過去上了車。

  隊長,咱們去哪兒啊?回局裡,還是去醫院?要不要到各個路口去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有什麼情況二組自然會匯報,咱們去了也沒用。醫院那好幾個弟兄躺著呢,案子沒破誰有臉去啊。隊長的口氣很冷淡。

  那……咱們到底去哪兒啊?

  去哪?去吃飯!

  王志文把車停到了快餐店外面,肯德基爺爺笑眯眯地站在門口沖包仁傑招手,一個小孩哭著喊著要吃上校雞塊,他媽媽拍過去一巴掌,都這麼大了還吃什麼肯德基!

  王隊長匆匆地上了車,扔過來兩個特大漢堡,吃!

  包仁傑為難地看著手裡的漢堡,隊長,我……吃不下這麼多。

  你不是最愛吃肯德基嗎?王志文不由分說又塞過來一大杯可樂,別客氣,吃飽了好幹活!

  隊長……誰說我最愛吃肯德基的?包仁傑很疑惑。

  老隊長啊,他當年老嘮叨說要帶你去吃肯德基,說小孩子都愛吃這個。王隊長仰起頭咕咚咕咚喝可樂,褐色的液體順著脖子流下來,流到上下運動的喉結上,混合著細細的汗珠沾濕了白色的衣領,脖子邊上一根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包仁傑忽然覺得有點熱,熱得渾身不對勁。

  隊長,我爸以為小孩子都愛吃這個,可是我從小就不吃雞啊。而且,我爸死的時候我還在上初中呢,這麼多年的事了,你會不會記錯了?

  是嗎?王志文愣了一下,那你到底吃不吃?你不吃我吃!

  吃!包仁傑抓起漢堡包大口啃起來。

  吃慢點,小心噎著。王隊長擦擦嘴發動了車子。

  包仁傑嚥下去一大口可樂,怪不得呢,上次我被燕飛整得住院,你也是叫你弟弟送來一大包肯德基,王其實還問呢,說他怎麼不知道我愛吃這個。唉,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前面左轉就是幸福大街,離下午開會還有一個鐘頭的時間,去看看吧。王隊長打開了轉彎燈。

  好啊好啊,正好我有東西想帶給王其實呢。

  隊長,這個路口好像不能左轉……

  你怎麼不早說!王隊長很憤怒。

  我怕你嫌麻煩反悔不去了……包仁傑沒敢抬頭。

  你!王隊長無話可說,手裡的方向盤嘎蹦一聲脆響。

  不知道是不是疼痛也可以變成一種習慣,或者說疼慣了人就麻木了。燕飛在又一次昏厥中醒來的時候,已經什麼感覺都沒有了。伸出手隨意地一抓,王其實果然就在身邊。

  燕子,你醒了?還疼嗎?王其實的聲音很輕,鼻子好像被堵住了,甕聲甕氣的。

  燕飛淡淡地哼了一聲,又哭了?沒出息。

  我……唉!王其實摸摸鼻子自認倒霉,要不要吃鴨血蛋羹啊?這次我記得放鹽了哦,保證好吃。

  你的保證從來不值錢。燕飛緩緩睜開眼睛,撐起身子要坐起來,怎麼這麼黑啊?開燈。

  王其實的身子僵住了,連聲音也像僵住了一樣,燕飛……你等等,我去看看,大概、大概是停電了。

  哦。燕飛閉上眼睛躺了回去,明白了。

  王其實大汗淋漓扯著醫生跑進來,大夫大夫,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怎麼了怎麼了?陳醫生手裡還拿著筷子,顯然是正吃著盒飯就被拉來了。

  閉嘴!燕飛不耐煩地喝住王其實,轉過頭來沖大夫笑了笑,沒什麼,忽然有點看不清東西,大概是那個腫瘤壓迫了視神經了。

  陳醫生嚇了一跳,他從來沒聽過這麼輕描淡寫的說法,大概是因為這個病人本身也是醫生,所以才會這麼鎮定吧。燕飛的眼睛充血紅腫,襯著蒼白消瘦的臉頰,稀稀落落青色的胡茬,怪不得王其實會嚇成那個樣子。

  不能再等了,馬上手術!陳醫生沉聲吩咐。

  歡迎大家抓蟲,尤其是學醫的朋友5555555555因為偶信箱死活開不了,偶那個醫生朋友的回信看不到,偶快瘋了~

  37

  燕飛很快被推進了隔離病房,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就像一個不小心陷在了超大型蜘蛛網中間。

  通知各部門做好準備明天早上手術!陳醫生頭也不抬地翻著病歷吩咐助手,給麻醉那邊打個招呼,就說我明天要動大手術,叫鬍子帶個助手一起過來。什麼?他休班?叫他換個班,說點好聽的,就說……就說我就只信得過他!還有,通知病房今晚上加兩個人,觀察室那邊要通宵值守。給機修打個電話,下午再調試一下儀器,配電房那邊就不用管了,這禮拜是老路的班,他誤不了事。藥房那邊要盯緊一點,今天下班前一定要準備好了。下午叫小吳跑一趟血庫,叫他們多準備幾袋AB型血,不夠的話趕緊從中心調!還有……還有……沒有了,就這樣吧。

  圓臉小護士脆生生地答應了一聲跑開了,陳醫生合上病歷本往外走,你站在這裡幹什麼?

  王其實說大夫我是病人家屬我不站在這該站在哪兒?

  家屬?哦對了你跟我來一趟。

  進了辦公室陳大夫端起盒飯繼續吃,皺著眉頭抱怨醫院伙食不是人吃的,飯米粒比石頭還牙磣,呸呸呸!

  王其實站在門口說大夫你吃不吃鴨血蛋羹?

  王隊長和包仁傑老遠就看見王其實在外科大樓外邊亂轉,像極了熱鍋上的螞蟻,慌亂地、沒有方向地,又像是吃了什麼不消化的東西卻死活找不到廁所地,團團亂轉。

  怎麼回事?兩個人跑上去拉住了王其實,你找什麼呢?燕飛呢?

  王其實愣愣地發呆,燕飛……燕飛,燕飛在裡面,醫生不讓我見他。

  為什麼?

  醫生說他明天早上動手術,給他轉到特護病房了,說是要隔離。

  那你在這裡幹什麼?包仁傑有點失望,他很想見見燕飛,跟他說說話聊聊天什麼的,燕飛雖然生性冷淡,可是總在醫院裡這麼窩著肯定也很難受。自己幫不上什麼忙,陪他解解悶還是可以的啊。

  不知道……王其實搖搖頭,很茫然的樣子。醫生說我可以走了,可是我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我不知道我該幹什麼……剛才醫生跟我說,叫我做好心理準備,說燕子這個手術很複雜,要開顱,危險性很高,很可能進了手術室就再也出不來了。他說了一大堆我怎麼聽都聽不明白的話,我怎麼聽都聽不明白……不是說是良性的嗎?不是說只是個小腫瘤嗎?什麼腦部大出血什麼神經損傷什麼可能癱瘓可能成植物人可能死亡!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燕子他活得好好的他怎麼可能會這樣!醫生一定搞錯了他肯定是搞錯了!不行我要去跟大夫說我們不做這個手術了我要帶燕子回家去!誰也別想動他一根汗毛!誰敢動他我跟他拚命!王其實語無倫次越說越激動,慌慌張張地就要往裡沖。

  包仁傑攔不住王其實,隊長你幫幫忙啊!

  王隊長說你別攔他,讓他鬧,他要真能把燕飛帶回去算他能幹!

  包仁傑愣了神,王其實已經衝進去了。

  大夫!我……我有話跟你說。

  陳醫生正對著電腦作分析,很不耐煩地瞄他一眼,什麼事?

  我想……我不想,不是,我想……

  有什麼話說你想好了再說! 大夫沒好氣地扔下這麼一句話,轉身要走,又站住了。

  你,是不是不想做那個手術了?

  王其實遲疑地微微點了點頭。

  這樣啊,咱們到我辦公室來談吧。陳醫生很和顏悅色把王其實帶進了辦公室。

  很多年以後王其實仍然對那個下午發生的一切感到茫然,他怎麼也想不起來在那間小小的辦公室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就好像被一個震天雷劈個正著,他在短時間內失去了與外界溝通交流的能力,聽到什麼看到什麼一概都想不起來了。就像做夢一樣,夢裡那個溫文爾雅和顏悅色的陳醫生忽然就變成了黑臉包公,兩眼冒著火光——沒錯,是火光,至少在王其實的記憶裡是這樣——咆哮著把他教訓得七竅流血體無完膚,可是事後王其實身上確實一點傷也沒有,所以我們只能說王其實誇張其辭了。

  那個下午究竟發生了什麼已經無法考證了,反正從那間辦公室出來王其實就老實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只是從那以後就落下點毛病,見著穿白大褂的就時不時地哆嗦,以至於進髮廊修面的時候經常被破了相。

  陳醫生還是一臉的平靜,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該查床查床該看病看病,一把小小的手術刀神出鬼沒,在手裡刀光劍影地耍出花來。

  王其實出來的時候他哥哥已經走了,包仁傑頂著寒風在門口等著他,隊長回局裡開會去了有個大案子這幾天我們大概不能過來陪你們了你要多保重啊注意點身體你要是病倒了燕飛就……啊嚏!

  大案子?是昨晚上那事吧?我聽說了,說是整個東城全軍覆沒,有這麼嚴重嗎?

  包仁傑擤擤鼻涕說我也不是太清楚,這次的麻煩是有點大,上面交代下來限期破案,隊長壓力滿大的。

  這樣啊……王其實想了想說我和你一塊回局裡吧,多個人手好辦事嘛,反正我在這邊呆著也沒什麼事。

  別,你別擔心了我們應付得過來,你還是好好歇兩天吧,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對了我有個東西給你,包仁傑從懷裡摸出了那張報紙。

  無痛人流術?這是什麼東西?王其實翻著報紙。

  錯了錯了不是這面!包仁傑紅著臉搶過報紙,這面,紅星路醫院最新技術治療腫瘤重大突破……

  王其實說小包你糊塗了?這種廣告你也信啊,一個小街道醫院,有沒有醫療許可證都是個問題,這跟電線杆子上貼的那種『老軍醫治狐臭』有什麼區別啊!

  包仁傑說話不是這麼說的,萬一這是真的呢是不是?去看看總沒錯是吧?隊長不是經常說,哪怕是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們也要盡百分之百的努力。

  王其實說那是辦案子,和這個是兩碼事。

  就算是為了燕飛,去看看吧,啊?包仁傑可憐巴巴地眨眨眼睛。

  唉……王其實把報紙揣進了兜裡。

  38

  其實,我早就知道燕子喜歡我……

  啊,你說什麼?包仁傑沒反應過來。

  王其實趴在外科大樓樓頂天台的欄杆上,呆呆地向下看,車水馬龍的大街就像一根灰色的帶子上無數個火柴盒在快速地移動。

  我說,我早知道燕子喜歡我。王其實轉過身順著欄杆坐在了地上,都好幾年了,從初中那會兒我就知道,他老是偷偷看我,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像做賊一樣,飛快地瞟我兩眼。有時候我一覺醒過來,他趴在枕頭邊看我,看我要睜眼睛了就趕緊裝睡,裝得一點都不像,眼皮直髮顫。

  哦。包仁傑傻呼呼地接下去,那你呢?

  我?我裝不知道啊。王其實抬起頭看著天,他喜歡看就讓他看,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打架、喝酒、泡馬子,野了去了!

  後來呢?

  後來,我上了警校,他上了大學。我知道他是為了我才學法醫的,他一直想當個醫生,可是又想跟我一樣幹警察。我裝不知道,跟他稱兄道弟的什麼話都說,就是不說掏心窩子的話。我知道他對我好,我心安理得地吃他的用他的沒事就跟他胡鬧,我知道他喜歡我,他不會真生我的氣,我一直都知道,我就是不說,我就是不說……王其實的頭深深埋進了兩腿中間。

  包仁傑說,王其實,你真混蛋。

  沒錯,我是混蛋,我TMD混蛋透了我!

  你為什麼不告訴燕飛你喜歡他呢?你要是告訴他該多好。包仁傑問得很天真。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都怪我!都怪我!王其實歇斯底里地揪著頭髮,我TMD混蛋啊我!!!!!!!!!!!!!!!!

  刑警隊的氣氛從來沒這麼緊張過,局長的臉黑得能擰出水來,王隊長捏著空煙盒,活像正捏著某人的脖子。

  說說吧老陳,昨晚上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陳隊長的聲音很低,這次行動我們安排得很周密,從上禮拜得到線報,說那夥人要在東碼頭交貨,我們就開始調集人手。各方面的保密工作都很好,誰也沒想到千算萬算還是出了岔子……

  怎麼會出岔子的?你也是老刑警了,明知道對方是倒賣軍火的,還以為只要喊個繳槍不殺人家就會乖乖地舉著手投降?!局長顯得很惱火。

  不是……線報有誤,我們得到的情報是倒賣盜版光碟的,沒想到……唉!真是陰溝裡翻了船!

  局長還要發火,王志文已經轉移了話題,技術科那邊有什麼消息沒有?

  包仁傑小心翼翼地開了口,還沒有,我已經在催了,一有結果馬上報過來。

  二組那邊呢?

  已經有線索了,在國道上發現了一輛很可疑的桑塔納2000,車上有大量血跡,化驗結果和逃犯血型一致,估計是疑犯丟棄的。初步判斷,他們大概是順著國道方嚮往S縣逃竄的路上發生了車禍,很可能已經受了重傷。車上發現了少量現金,還有幾枚子彈。二組組長已經帶人追下去了。

  跟S縣聯繫叫他們增援,還有,沿途的幾個重點區域一定要注意,通緝令發下去沒有?

  發了,一有情況馬上報告。還有,剛才碼頭那邊發了報告過來,那條船是龍華集團的報廢船,前幾年處理給一個個體戶,沒辦過戶手續,當時負責這事的人都已經離開了,具體情況誰都說不清。船上發現的那幾張紙我看了一下,全是空白的,沒什麼內容。不過,看起來是從一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這種筆記本和龍華集團專用的工作記錄很相似,我覺得,我們應該去龍華集團看看。

  龍華集團是市裡的大企業,集團老總許龍和許華是雙胞胎兄弟,在市裡影響很大,算是重量級的人物。局長很明顯地有點遲疑,這個……

  就這樣吧,小包你跟我走一趟,其他人按各自分配的任務先干著。王志文不由分說站了起來,局長,咱們……散會?

  那什麼,龍華集團那邊,我看是不是……局長連忙站起來。

  王隊長已經邁開大步走了出去,包仁傑趕緊跟了出去,局長,有什麼話回頭再說吧……隊長,等等我!

  龍華大廈位於市中心,門口十幾個保安一溜排開,很戒備森嚴的樣子。

  好氣派,那兩個雙胞胎就關在這裡面啊?包仁傑睜大了眼睛讚歎。

  站在最前面的保安隊長臉色有點發黑。

  二位找誰啊?有預約沒有啊?

  王志文亮出了證件,我們是市局刑警大隊的,找許龍許華瞭解點情況。

  你們有預約沒有?

  沒有,怎麼,沒預約就不能進去?

  不是……我們許總他,他正在開一個很重要的會,現在大概沒時間。

  沒時間?你的意思我們就有時間了?再重要的會也讓他先放著,等我們談完了再說!王志文推開保安往裡走,包仁傑在後面一步不落緊緊跟著。

  不行啊警察同志,我們公司有規定……

  你們公司有什麼規定我不管,法律規定公民有配合我們辦案的義務,你如果再擋著我,那就是妨礙公務,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

  我知道我知道,保安擦著汗,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我們今天來不過是瞭解點情況,你們用不著這麼草木皆兵的,難不成……你們公司真有點什麼問題?

  當然不是!保安顯得很緊張,您也知道,我們也就是小保安,飯碗攥在人家手裡,實在是不太好辦哪。

  王隊長手一抬腳一偏,一個閃身,保安隊長趔趄著退了好幾步,好不容易才站穩,王志文已經走進了大廳。

  對不起了,沒注意。包仁傑吐吐舌頭跟了進去。

  一個很漂亮的小姐迎了上來,你們不能上來,這裡是不接待外人的。

  王志文皺皺眉頭,許龍在幾樓?

  許總在開會,你們不能……

  我問你他在幾樓!

  12樓。小姐嚇了一跳,愣愣地回答。

  王志文按下了12,小包,進來!

  是!包仁傑趕緊跳進電梯,電梯門緩緩關閉,小姐在外面拚命按鈕,電梯已經啟動了。

  12樓空蕩蕩的,王隊長直接推開了會議室,我們是警察,誰是許龍和許華?

  一屋子人錯愕地看過來,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我就是。

  兩個男人看上去很年輕,穿著相同款式的西裝,皮鞋擦得鋥亮,包仁傑偷偷把從碼頭回來沒來得及換還帶著泥灰塵土和血跡的皮鞋在地毯上蹭了蹭。

  能單獨談談嗎?我們是市局刑警大隊的。

  那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咱們進裡間吧。

  進了裡間王隊長問的第一句話是:你們倆……誰是誰?

  39

  龍華公司不愧是市內首屈一指的龍頭企業,一間小小的會客室也佈置得金碧輝煌極盡奢華之能事,純手工打磨的意大利家具散發出幽沉的香味,成套配置的煙灰缸、茶杯和小擺設很明顯地價值不菲。包仁傑剛坐下來就有兩名漂亮小姐送上來熱騰騰的白毛巾,王隊長揮揮手像轟蒼蠅一樣把小姐轟開了,包仁傑卻沒客氣,高高興興地擦了把臉,隨口還問了一句,你們這個會客室是不是仿照香港那個純金廁所打造的?真氣派。

  兩個雙胞胎同時抽了抽嘴角,不動聲色地回答,您眼光不錯。

  王志文咳嗽了一聲,二位,咱們打開窗戶說亮話,我們今天來的目的估計你們也清楚,那隻貨輪目前還註冊在你們公司名下……

  雙胞胎同時皺眉,這件事確實是我們的疏忽,我們也正在調查,不過時間實在太長,具體情況一時半會兒誰也說不清。這樣吧,我們一定盡快,一有線索馬上向你們報告,好不好?

  包仁傑偷偷吐了吐舌頭,這對雙胞胎真有默契,配合得天衣無縫。

  王隊長說當然好,我們也是例行公事,這樣我們在領導面前也有個交代。那我們先走了,有什麼消息咱們再聯絡吧。

  包仁傑睜大了眼,這就走了?太快了吧。

  兄弟倆站起身把刑警隊長送了出來,哪裡哪裡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您慢走。

  王隊長不耐煩地招呼包仁傑,小包,快點!

  包仁傑說我快不了,隊長我要上廁所。

  王隊長臉色明顯發青,還不快去!

  包仁傑轉過身撒丫子就跑,許龍許華臉色一變,旁邊幾個人趕緊追了過去,先生對不起廁所不在那邊!

  王隊長很憤怒地跺腳,這個笨蛋!轉過頭來跟倆雙胞胎道歉,真是對不起,我們這位同志剛參加工作沒經驗,二位多包涵。

  兩個一模一樣的苦笑,哪裡哪裡,這個小同志滿可愛的。

  是嗎?呵呵。王隊長很客套地假笑了一聲。

  過了好半天才看見包仁傑滿頭大汗地跑出來,你們公司好講究啊連廁所都有好幾個人服務,剛才三個人在門口候著我,我要給小費他們還不要。

  王志文說你丟夠臉了沒有?走!

  上了車王隊長的臉色立刻就和緩了下來,有什麼發現?

  沒有……包仁傑沮喪地搖搖頭,不過隊長,這家公司肯定有問題!

  廢話!王隊長踩一腳油門,你注意到沒有?那倆雙胞胎的手,他們槍法一定很好。

  那有什麼用,我們總不能光憑這個就把人家抓起來吧?他們可以說是在打靶場上練出來的啊。

  王隊長沉默了一會,小包……

  怎麼了隊長?

  這是你第一次在工作問題上對我表示不同意見。王隊長笑了一下。

  啊?對不起隊長……包仁傑的臉刷地通紅。

  沒關係,這說明你開始有自己的主見了,這是件好事。王隊長拍了拍包仁傑的胳膊,包仁傑美得心裡像灌了蜜。

  電話鈴聲突兀地打破了車廂內甜蜜溫馨的氣氛,王隊長迅速抓起了手機,喂?

  電話是局裡打來的,負責追逃的二組隊員成功攔截了逃犯,逃犯負隅頑抗眼見要束手就擒卻掏出了一枚手榴彈,二組組長擋在了最前面……

  怎麼樣了?組長他怎麼樣了!包仁傑奪過電話咆哮。

  局長的聲音很沉重,罪犯死了,二組組長……

  你婆婆媽媽地干什麼!組長他到底怎麼樣了你TMD快說啊!包仁傑不客氣地吼過去。

  他受了重傷正在搶救,你們兩個壞小子快給我滾回來!局長氣得破口大罵。

  霧早已經散了,太陽卻才出來。

  已經是將近黃昏了,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有些刺眼,眯縫著眼睛抬起頭,眼前一片一片青青紫紫的光斑,刺眼得想流淚。

  王其實已經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不知道小包是什麼時候離開的,王其實茫然地瞪著腳下,下面的第三層樓就是特護病房,燕子就在裡面。

  燕子從來不生病,還是上幼兒園的時候,王其實出痲疹,燕伯伯特意把燕子送過來陪他,就是想讓燕子傳染上——據說人這輩子總是要出一次痲疹的,出得越早越好。那時候兩個人一個碗裡吃飯一個被窩睡覺,小孩子睡覺不老實,總是睡到半夜王其實就把被子全扯在自己這邊了,早上起來一看,燕子的臉都凍青了。可是就這樣燕子還是不生病,不光沒傳染上痲疹,連感冒也沒有,成天那麼笑眯眯地陪著王其實關在家裡。醫生說出痲疹要喝紅葡萄酒,王其實嫌那東西味道怪怪的,就推給燕子喝。燕子喝得小臉蛋紅撲撲的,笑得嘴角掛了一串口水,呵呵,真好玩,你怎麼長了兩個鼻子?

  不記得那麼愛笑的燕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沉默了,好像是從燕伯伯生病起,燕子臉上的笑容就越來越少。王其實心裡知道,如果說燕伯伯是讓燕子的笑變少的原因,那麼自己,就是那個讓燕子的笑容徹底消失的原因吧。這幾年來,燕子笑的次數用一隻手就能數清楚,想起上次燕子頭疼發作之前,因為自己的幾句傻話笑得喘不過氣來,王其實的心裡針扎一樣地疼。

  還記得燕子被燕伯伯接回去的時候,很愧疚地跟自己道歉,對不起,我要是能傳染上就好了,你把痲疹傳染給我,你的病就好了……

  王其實的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了地上。

  如果,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自己就可以代替燕子去受那份罪,去挨上那一刀,燕子啊!

  王其實猛地跳起來,動作太猛了,頭有點暈。

  太陽已經下山了,醫院早就下了班,三樓卻還亮著燈,圓臉小護士一臉嚴肅地瞪著特護病房。

  不行不行!他現在誰也不能見!跟你說了不行,陳大夫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被他知道了不得了的。

  求求您了姐姐,我就進去看一眼,就只看一眼!我保證馬上就出來,我實在是不放心,我就這麼一個弟弟啊姐姐!大姐?阿姨?大媽——

  小護士氣得臉都紫了,什麼大媽!我有那麼老嗎?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你叫我姑奶奶也不行!

  值班室的門猛然被拉開,嚷嚷什麼這裡是醫院!要嚷嚷到街上去!陳醫生很不耐煩地呵斥小護士。

  小護士很委屈地住了口。

  你要進去幹什麼?病人正在休息,他休息得越好手術成功的幾率就越大,我不是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

  大夫,求求你,我、我就進去看看他,我保證不吵醒他,我就只想看看他,我怕,我怕……王其實說不下去了。

  陳醫生沉默了很久,沖小護士擺擺手,你盯著點兒,我出去抽根煙。說著轉身朝走廊盡頭的陽台走了過去。

  大夫……王其實頹然地低下了頭,小護士壓低了聲音,還不快進去!

  啊?王其實沒聽明白。

  陳醫生答應你進去了,你不知道他從來不抽煙嗎?

  40

  病房已經熄了燈,藉著走廊上的燈光,王其實找到了合衣睡在床上的燕飛。

  燕飛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了,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兩道濃眉分外明顯地糾結在一起,臉頰處泛起淡青色的鬍渣,讓人看得心酸難忍。

  王其實捧起燕飛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到處都是針眼,王其實把那雙手貼在自己的臉上,眼淚就那麼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燕子啊。

  我還沒死呢。燕飛淡淡地開了口,眼睛仍然緊閉著。

  啊,你沒睡著嗎?

  廢話。燕飛嘆了一口氣,我能睡得著嗎?明天還不知道是生是死呢。

  燕子……

  幹什麼?

  你聽清楚了,王其實湊到了燕飛的耳朵邊,你知道手術中心在幾樓嗎?

  14樓,怎麼了?

  明天我就在手術室外面等著你,你要是不給我全須全尾地出來,我就從14樓的窗戶上跳下去!

  你開什麼玩笑!燕飛猛然睜開了眼睛。

  不是開玩笑,你記著,你要是敢死在手術台上,我追到十八層地獄也要找到你,你答應過要養我的,你敢說話不算話我讓你在地底下都不安生!咱們倆耗了這麼多年了誰也不肯先說,我以為咱們要耗一輩子呢,誰知道連半輩子都還不到你就不耐煩了想一腳踹開我,我告訴你,沒門!都到了今天這份兒上了你還是不肯說是吧?行!燕飛,你有種!王其實咬牙切齒,你行!你夠狠,你TMD連命都可以不要你存心把我逼到絕路上是吧?好,你贏了,你敢拿命跟我賭,我認栽!我服了你還不行嗎?

  你到底要說什麼啊,放開我。燕飛的話很硬語氣卻很軟,眼睛裡什麼東西反射著亮光。

  說什麼!我告訴你,豎好了耳朵給我聽著,我只說一遍,就一遍!我喜歡你我愛你從十四歲我就看上你了,我知道你也喜歡我別瞪眼聽我說下去!我想逃開你想離你遠點可是我捨不得你,這麼多年我試了120回要離開你可是剛一動念頭心口就疼得慌,我知道這樣下去遲早要出事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早知道出事的會是你,我他媽的我他媽的……我殺了自己的心都有啊……王其實一把扯過被子矇住了頭,難聽的號啕聲透著被子傳了出來。

  燕飛說你哭夠了沒有?大半夜的當心把狼招來。

  胡說。王其實不好意思地扯過毛巾擦臉擤鼻涕,燕子,咱們別這麼下去了好嗎?這麼多年你不好受我更不好受,都說我沒心沒肺我混蛋我缺德我不是東西,我確實不是東西!以後我再也不傷你的心了好不好?

  是誰把你說得那麼難聽啊?混蛋缺德不是東西,呵呵,一針見血啊。

  是小包,他罵起人來真是一套一套的,他還罵你了,罵你……瞎了眼了。

  小包?他和你哥還真是天生一對啊,燕飛又閉上了眼睛,伸出手把王其實拉上床,讓我靠一下。

  哦,好。王其實脫下鞋子上了床,雙腿一盤把燕飛抱在懷裡,這樣行嗎?硌不硌?

  還行,燕飛沒睜眼,你哥哥也這麼說過我。

  我哥?我哥什麼時候說的?王其實嚇了一跳。

  很早了,你還記得我考上大學臨走那天嗎?你明明答應了要送我上火車的,我到你們家去等你,結果你一直沒回來……

  王其實沒說話。那天他在小公園的鞦韆架上坐到了天黑,回來還被父母埋怨了一晚上。

  你哥那天正好休班,勸了我半天。你知道他說你什麼嗎?

  說我什麼?王其實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說……我這個弟弟吧,從小就這樣,特彆扭,越是喜歡的人他越要裝得特別不耐煩不喜歡不待見似的。從小到大他都把我當階級敵人似的,我一直都納悶,他小時候我也沒欺負他啊。後來我才知道,他就是那德行,我剛參加工作那會,不管值班到多晚,他都在家裡等著我,嘴上還一個勁地念叨說我煩人。我受了傷要輸血,他二話不說捋起袖子逼著大夫抽血,200cc不夠就抽400,400還不夠就接著再抽……對了,聽說你暈血的毛病就是那時候落下的?

  王其實一身的冷汗,他這哥哥真TMD不愧是老神探的徒弟,這麼多年心裡頭門兒清(北京話:心裡很清楚地知道)嘴上從來不說,干晾著他這個傻呼呼的弟弟表演兄弟鬩牆的醜劇,真……真不愧是一個娘肚子裡跳出來的!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不管你是真糊塗也好,是裝糊塗也好,這輩子我就跟你耗下去,看誰耗得過誰?呵呵,真沒想到我真的贏了……

  燕子,你……王其實沒了話。

  你對小包好我不在乎,我知道你把他當弟弟。可是你怎麼又冒出來個楊柳來……燕飛的聲音越來越低。

  燕子?燕子?王其實輕輕喊了兩聲才發現,燕飛已經睡著了。

  王其實小心地把燕飛放下來,輕輕下了床,差一點就跪到地上去,腿盤得太久,麻得半天都走不動。

  走出病房,小護士正趴在櫃檯上睡覺,王其實小心翼翼地關好門,走出走廊。

  剛拿出煙來打算解解乏就看見陳醫生還站在陽台上,王其實嚇了一跳,陳大夫,這麼晚了還不休息啊?明天還要做手術呢。

  早呢,還不到10點呢,你們聊完了?

  嗯。王其實覺得臉色燒燒的,這個大夫肯定看出他們的關係了。

  早點休息吧,等他手術完了有你忙的。

  嗯,大夫……

  怎麼了?

  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個手術……你有多少把握?

  這個嘛……很難說,我只能告訴你我會盡力,至於手術能不能成功,這中間牽涉到的因素很複雜……

  別說了大夫!王其實攔住了陳醫生,大夫我求求你,一定要治好他!他才那麼年輕啊,我求求您了大夫!王其實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墨]

  先說兩句廢話,汗~煙狗的廢話最多了555555555呵呵,不這樣怎麼能騙分呢?

  偶對版權其實看得不重,所以才會說,除了有關蘇微陳東的文,大家想轉哪篇自己動手就行了,不用問偶——個人感覺這個規定滿有狗情味的,是不是?呵呵。

  不過,最近發現了一個現象,偶發現某同志網站轉了偶的《警察故事》和《警察張同志》系列,如果沒記錯的話,好像是叫『同文書庫』的?張同志系列轉了幾篇偶沒注意,關鍵是《警察故事》的作者居然是『不詳』!偶那個吐血啊555555555555

  這個轉文的朋友,說實話,偶覺得你很過分!當然了,網上流傳的東西,轉的次數太多,把作者搞忘了也是有的。可是,偶發現的時機真TMD巧得要命,當時偶剛把新章(38章)在露上貼出來不到半個鐘頭,就發現這個地方已經有了,而且是明顯的露的版本——因為偶每章在家發的都是草稿,改過的正式的文絕對是先在露上發的!

  半個小時就轉過去的文,你告訴讀者說作者『不詳』?這位朋友,偶沒指望看文的讀者對偶表示什麼,可是,至少,你應該給偶起碼的尊重!

  看到那裡有讀者在問說那篇文的作者是誰?偶真TMD想罵人!

  已經是一個多禮拜前的事情了,當時想說忍了吧,所以發3940的時候偶什麼也沒說。可是今天發文的時候,還是沒忍住,汗……偶還以為偶很有修養很有涵養很能大度能容的說5555555555破壞偶的形象,偶呸!

  41

  刑警隊分兩個組,一組組長由王志文兼著,二組組長實質上就是副隊長。

  二組組長是刑警隊資格最老的隊員,天生的樂天派,天塌下來都不愁的主兒,成天嘻嘻哈哈的見誰跟誰逗咳嗽,是隊裡出了名的開心果。正好彌補了王大隊長嚴肅有餘活潑不足的毛病,給死氣沉沉的刑警隊添了不少活力。

  現在,這顆開心果卻死氣沉沉地躺在了急救室裡,沒有了活力。

  刑警們從來沒有這樣六神無主過,經歷過太多的生離死別,這樣的場面並不陌生,誰還沒有個出點意外的時候呢?就連號稱是山崩於前不變色的王大隊長,自打碰上了包仁傑,不也是三天兩頭被送到急救室來?只要二組組長在場,大傢伙就有了主心骨。他會很輕鬆地安定大家的情緒,有條不紊地組織好一切,就好像天塌地陷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可是這一次,塌下來的是二組組長本人。

  王志文從局長那裡出來趕到了醫院,刑警隊員們一個個正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站在急救室外面等消息,看見隊長來了誰也沒說話。

  都站在這兒愣著幹嗎?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誰也沒有動。

  你們在這兒站著他就能站起來了?都給我回去,別妨礙醫生工作!

  包仁傑蹲在地上兩眼通紅,隊長你還是不是人啊?

  王志文愣了一下,狠狠一拳頭砸在了牆上,想報仇的,跟我來!

  牆上掛著的大大的『靜』字哐鐺一聲掉了下來。

  這一次王志文親自帶隊,通往S縣的各個路口被全副武裝的警察們像過篩子一樣地細細盤查,連下水道都有專人監視。三個罪犯是在國道33路段分頭逃竄的,一個已經畏罪自殺,剩下兩個——用隊長的話說——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王隊長帶著同志們在相反方向的清水河路口埋伏著,算準了那倆兔崽子不敢繼續往S縣方向跑,肯定得折回市區,清水河路口是必經之地。為了安全考慮,王隊長已經下令,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可以開槍,但必須保證過往行人的安全。

  王師傅又擺開了修車攤,包仁傑從附近派出所借了輛沒主的破車推過來:

  師傅勞駕,幫我拾掇拾掇這輛車。

  隊長沒抬頭,操起傢伙三下兩下把車子拆成了零碎,注意暗號,千萬別壞了事,不許冒然行動,還有,儘量別驚動群眾。

  知道了隊長。包仁傑拿起螺絲刀給隊長打起了下手。

  天已經黑了,路上行人越來越少,刑警隊員們凍得手腳冰冷還得硬著頭皮來回溜躂著『散步』,王隊長收拾攤子實行第二套作戰方案。

  路口周圍五十米區域內的住戶都已經被轉移了,刑警隊員們埋伏在附近的各個居民院內嚴密監視著路口的情況。路口中央擺樣子地設了個盤查崗,給人一種警力很少的錯覺,殊不知,只要稍有風吹草動,大批人馬立刻就會把這裡圍成鐵桶陣。

  等了很久沒動靜,包仁傑打了個呵欠,隊長,怎麼還沒人啊?

  隊長說你困了就去睡一會兒,估計他們今兒晚上不會過來,怎麼也得先貓幾天實在是彈盡糧絕熬不住了才能冒險呢。

  哦。包仁傑不再說話。

  王志文看了看表,已經是後半夜了,路上還是靜悄悄的。回過頭看見包仁傑蹲在窗口愣愣地發呆。

  小包,想什麼呢?

  隊長,我、我真的是掃把星嗎……

  你說什麼?王志文沒聽明白。

  我爸爸就這麼說過我,你也這麼說過,好像誰碰上我都沒好事。先是你,然後是燕飛,王其實也挨了處分,現在,又輪到組長了——他,他小孩才六個月啊……

  王志文嘆了氣,點燃一根煙,煙霧在指間繚繞。

  好半天,王隊長說,這一次躺在那兒的,本來應該是我。

  包仁傑有點糊塗,為什麼?

  當初,老隊長犧牲的時候,組織上是打算讓他接任的。他經驗豐富,資歷老道,我呢,剛參加工作沒幾年,組織上不放心。可是他主動推掉了,說他從來都吊兒郎當慣了,要是當了隊長就沒這麼自由了,就像孫猴子戴上了緊箍咒,非憋死他不可,硬是把我推了上去……不然的話,這一次執行追捕任務的就該是我,躺在急救台上的也應該是我了。

  隊長,你別這麼說,這事跟你沒關係,都是那幾個混帳王八蛋,等抓到他們我非抽筋扒皮不可!

  你明白就好,睡覺去!王隊長把包仁傑踢上了床。

  睡一覺醒來,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燕飛的手術安排在早上八點,王其實從六點半就守在了14樓。

  冬天的早上黑暗陰冷,王其實哆嗦著把手湊到嘴邊呵氣,熱騰騰的白氣從嘴裡出來,迅速揮發得無影無蹤。

  樓下病房區已經有了動靜,燕子應該開始做手術前的準備工作了吧?忽然想起昨天忘了給燕子刮刮鬍子,燕子最恨邋邋遢遢地了。算了,等做完手術再刮吧,對了,回頭得把宿舍打掃一遍,還有,抽空得去逛逛城隍廟,燕子喜歡吃老高記的荷葉蒸肉……

  天慢慢地亮起來,太陽出來了,今天沒有霧,天很藍,很好的天氣。會是個好兆頭吧?王其實用力揉了揉眼睛。

  街上開始熱鬧了起來,上班的上學的人們出了家門,奔向各自要去的地方,行色匆匆。有病人在花園裡鍛鍊身體,很閒在的樣子,王其實認出那個坐在輪椅上散步的老頭,聽護士們提過他只有半年的命了。王其實心裡一動,匆匆進了電梯下了樓。

  站在小花園的亭子後頭,王其實看見那老頭正悠閒自得地哼著京劇,沒錯,就是和燕飛同屋的那個老病號,唱的是《紅燈記》——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糾糾!老頭的聲音不大,調門倒挺高,後面的高音部分扯得聲嘶力竭,王其實一身雞皮疙瘩。

  喲,小同志,你怎麼在這兒站著?老頭熱情地跟王其實打招呼,你表弟今天手術是吧?

  沒等王其實答腔,老頭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放心吧小同志,你表弟的病保證能好!跟你說,我會看相,他人中長,能長壽。

  真的?

  42

  不知道是不是所謂的『病急亂投醫』?王其實抓住老頭問了個底兒掉,老頭也不含糊,從太極八卦到陰陽五行,從兩儀四象到六爻梅花,天上地下侃侃而談,云山霧罩地把王其實蒙了個暈頭轉向——總之,你那個弟弟是個福像,福大命大造化大,小夥子你把心放在肚子裡,他啊,準能歡蹦亂跳地出院!

  王其實美得都不知道姓啥了,連電梯都沒坐,蹦達著就上了14樓,老頭在後面一個苦笑:福大命大?那他還能得腦瘤?!

  手術室已經透出了燈光,隱隱約約地可以看見穿著青色大褂的醫生護士們正忙碌地進行著準備工作,王其實剛有點輕鬆的心又吊了起來。

  金燦燦的陽光衝破薄薄的云層,溫暖地照耀著大地,走廊上也明亮了許多,王其實這才發現14樓的窗戶高得可怕,真要爬上去也滿費勁的——好兆頭,這說明我肯定不用跳了。王其實傻笑著給自己打勁,燕子燕子快點好吧,快好吧,咱們有一輩子的事情要干呢。

  王其實就那麼坐在手術室外面胡思亂想,想像著燕子病好以後倆人的好日子,要存很多的錢,要買很暖和的房子,要養幾條狗,要一張很大很大的床……

  剛要想像到那張大床的具體用途,手術室的門忽然打開了,圓臉小護士紅著臉從裡面走出來,塞給王其實一個飯盒,吃點東西吧,陳醫生叫我給你的。

  粉紅色的蝴蝶形飯盒,怎麼看怎麼像是女孩子用的東西,王其實立刻就反應過來,這飯盒八成是小護士給那個陳大夫準備的,那個不解風情的書呆子裝糊塗,把這份人情轉了手——王其實趕緊做出愁眉苦臉的樣子,我……我實在吃不下,你還是給陳醫生吃吧,他吃飽了才有力氣做手術嘛,對了,手術什麼時候開始啊?時間都過了。王其實把手錶亮給小護士看。

  馬上就開始了,病人都已經上了手術台了。

  什麼?王其實嚇了一跳,我從一大早就在這兒等著了,怎麼一個人也沒瞧見?他什麼時候推進去的?

  你哪能瞧得見啊,有專用電梯啊,在裡面呢,直達手術中心的。

  那我……也就是說,我白等了?王其實很懊惱。

  小護士輕輕笑了一下,轉移了話題,昨晚上,我看見你給陳大夫跪下了。

  王其實的臉騰地紅得可以煎雞蛋了,恨不得找個地道鑽下去,那什麼!我……

  小護士很同情地拍拍王其實的肩膀,你別怪陳醫生罵你沒出息,其實他那個人挺好的,特負責任,你放心,他做過的手術從來沒出過岔子。

  你……都聽見了?

  是啊,陳醫生罵你的話你可別往心裡去,他那個人就那脾氣,我們都習慣了。行了不跟你聊了,我該下夜班了,你慢慢等吧。小護士笑眯眯地擺擺手走了。

  真……丟臉。

  飯盒裡裝的是熱騰騰香噴噴的皮蛋瘦肉粥,金黃的皮蛋粉嫩的瘦肉,胖乎乎的花生米,還撒了幾顆香菜末,很誘人。燕飛就很喜歡做這個,頭天晚上把材料放在電飯煲裡定上時,第二天早上就能吃到熱乎乎的早餐了,王其實不知道厚著臉皮蹭過多少頓。

  深深吸一口氣,很熟悉的味道,很久沒吃過這東西了。拿起勺舀了一口,卻怎麼也嚥不下去,鼻子酸得發疼,眼淚又要出來了,王其實把飯盒丟在了一邊。

  沒了他,什麼東西也沒有味道了。

  手術室那邊沒有動靜,王其實隔著玻璃往裡看,什麼也看不見。

  等了不知道多久,手邊的飯盒已經涼得透透的了,太陽也升到了頭頂,應該是中午了吧,怎麼手術還沒做完呢?

  手機響起來,是王志文打來的,燕飛怎麼樣了?

  還沒出來呢,怎麼是你打的電話啊?小包呢?

  他不敢打,害怕。

  哦。王其實沒了詞,想了半天,找了個話題,你們那邊還好吧?

  咱爸咱媽挺好的,你就別惦記了。

  不是,我是說……聽說這次的案子挺麻煩的?

  王志文沉默了一會兒,沒什麼,你好好侍侯燕飛吧,隊裡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王其實知道了,這次的案子肯定確實是挺麻煩的。

  一個護士擦著汗從裡面走了出來,王其實趕緊關了手機迎過去,怎麼樣了?手術還……好吧?

  快做完了,我得下去安排病房去,你也別在這兒等著了,還是回去多準備點穿的用的吧,等病人醒過來好用。

  我都準備好了啊,對了護士,麻煩您給他安排個暖和點的房間,最好是朝陽的,通風的,離水房衛生間比較近,不過也別太近了,還有……

  同志,我們這裡是醫院,不是旅店!

  王其實趕緊閉嘴,跟著護士下了樓。

  燕飛的病床被安排在了值班室拐角的單間,很安靜,條件還不錯,王其實手忙腳亂地把從家裡帶來的被縟鋪在床上。

  你幹嗎啊?我們醫院有被縟。

  家裡的暖和一點,王其實低著頭解釋,醫院的太素淨,他不喜歡。

  電鈴響起來,床位準備好了沒有?病人馬上就出來了。

  王其實趕緊往樓上跑,護士在後面喊,你急什麼啊,至少要等到明天你才能見得著他呢。

  一上14樓就看見指示燈已經滅了,手術中心的門卻還是緊閉著,王其實焦急地等了好半天,一個護工從裡面推開了門,你怎麼還在等啊病人早送下去了。

  王其實抹頭就往下跑,衝進病房,床卻還是空的,忽然就意識到什麼,心一下子揪緊了。

  護士,他,他,他人呢?

  小護士撲哧一樂,瞧你嚇得臉都白了,怎麼著?又胡思亂想了吧?呵呵,人在特護病房呢,得等醒了才能送過來,有什麼問題你去問陳醫生吧。

  跑了好幾趟才找到陳醫生,他正在小食堂吃午飯,脫了白大褂,一身筆挺的西服,很有濁世佳公子的意思,可惜的就是手裡肥膩膩的醬肘子怎麼看怎麼彆扭。

  王其實在食堂裡轉了半天也沒發現他,陳醫生裝著沒看見,自顧自啃著豬肘子,啃得吧唧吧唧的,手裡還拿著一把小小的手術刀,碰到難啃的地方就用刀剔,彈指間,骨肉分離,乾淨利落,決不拖泥帶水,看得王其實一身冷汗。

  大……大夫,您好啊。

  好,吃肘子嗎?

  謝謝,不用了。

  不吃是吧?那你先溜躂溜躂去,有什麼事情等我啃完了再說。

  好……您,胃口真好。王其實擦擦腦門。

  我一般做完手術都會來吃個醬肘子,當然了,如果做的是腿部的手術,我就改吃豬頭肉了。

  王其實衝到水池邊吐去了。

  43

  總的來說,那個手術……還算順利!

  陳醫生終於啃完了肘子,仔細地洗了手擦了嘴,嚼著口香糖給了王其實一個說法。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醫生謝謝你謝謝你真不知道怎麼謝你!您要不要再吃個肘子?我請客!王其實差點抱著大夫的腳親下去。

  八字還沒一撇呢你那麼激動幹什麼?手術到底算不算成功還得看他恢復得怎麼樣呢,跟你說了腦部的手術很複雜,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說不定他醒過來壓根就不記得你是誰了。陳醫生聳聳肩膀看手錶,我該去查房了。

  不會的不會的,他怎麼會不記得我是誰呢,呵呵,不會的。王其實的聲音乾巴巴的,自己聽著都沒底氣。大夫,我什麼時候能去看他啊?

  等他醒過來再說吧,對了有件事情我得提醒你,記住了。

  什麼事?王其實很緊張,大夫您慢點說,等我找枝筆記一下,是不是手術後的注意事項?有什麼東西不能吃?還是要做什麼檢查辦什麼手續?對了腦瘤會不會復發啊多久來複查一次?他還能繼續幹法醫嗎……

  你囉嗦夠了沒!

  沒……沒有了,您,您說。

  我問你,手機什麼牌子的?借我看看。

  啊?王其實愣了半天,莫名其妙地把手機交了出去。

  諾基亞?喝!名牌啊。陳醫生冷笑了一聲,這牌子好,信號強得要命,你知道要命是什麼意思嗎?不知道?哼,那你總該知道手術區禁打手機吧?這手機我沒收了,你先到總務科交罰款去,回頭拿著罰款收據來贖!

  王其實傻了眼。陳醫生已經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順便告訴你一聲,你那個手機要是早響一會兒,就不是交罰款這麼簡單了,我保證讓你哭都哭不出來!

  這個老哥,早不打晚不打,偏偏那個時候打電話過來!王其實很憤怒——與此同時,清水河路口的修車攤上,王志文打了兩個噴嚏。

  包仁傑嘻嘻地笑,隊長,一個噴嚏有人想兩個噴嚏有人罵哦,準是局長在罵你呢。

  王隊長說你給我嚴肅點兒,執行任務的時候不許開玩笑。

  是。包仁傑吐了吐舌頭。

  一輛摩托車沿著河堤開了過來停在了修車攤前,車上是兩個穿著黑夾克戴著大頭盔的小夥子,師傅,能修摩托車嗎?

  這倆人和他們要找的那倆人身高體形都很相似,包仁傑心裡一緊,看著王志文。

  隊長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小毛病還能湊合,大毛病我可對付不了,你這車怎麼了?

  不知道怎麼著,打火特費勁,油門聲音聽著不對。

  行啊,我看看。王隊長過去擺弄了幾下,隨手掏出香煙遞給前面那個人,抽根煙。

  謝了啊哥們兒。那個人揭下頭盔接過煙抽了起來,包仁傑心裡一陣失望,不是他們。

  不行,我修不了,你們還是到前面看看吧,路口那邊就有個修理廠。王志文指了指路口的盤查崗。

  那倆人猶豫了一下,騎上車走了。

  王志文豎起衣領擋住了對講機,各小組注意,加強監視,爭取今天晚上收網!

  隊長,出什麼事了?剛才那倆人有問題?

  王隊長眼睛閃出一點精光,點點頭。

  隊長你真厲害!包仁傑感覺隊長的形象一下高大了許多,威風凜凜的,隊長你怎麼看出來的?

  直覺。王隊長給了兩個字。

  包仁傑信服地點頭,感覺隊長的形象更高大了。

  可惜隊長的高大形象沒能維持多久,十分鐘以後包仁傑就知道隊長的直覺是怎麼來的了——那倆小夥子是轄區刑警隊的便衣,剛才是過來報信的,在附近的村子發現了可疑情況,很可能逃犯就在附近了。至於隊長為什麼要那麼神秘兮兮的?包仁傑也很快給了自己一個解釋——酷,隊長真是酷斃了!

  一下午就這樣過去了,隊長買來了盒飯,白花花的回鍋肉,干雜雜的豆腐條,讓人倒足胃口。

  小包,吃飯,今晚上還得幹活呢。

  隊長,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算了那有熱水你泡方便麵吧。

  包仁傑泡了兩碗方便麵,忽然想起來,隊長,你再給王其實打個電話吧,問問燕飛出來沒有?

  王隊長顯得很不耐煩,趕快吃飯,你哪那麼多廢話!

  包仁傑嗓門一下高了起來,你那麼不耐煩幹什麼!你不打我打!

  不許打!

  我偏要打!包仁傑掏出手機剛要撥,王志文劈手奪了過去,不行!

  你還給我!你還不還?!我,我跟你拼了!包仁傑像頭豹子一樣衝了過去。

  附近執勤的同志們連眼睛都沒斜一下,裝做沒看見。

  包仁傑簡直要瘋了,拚命撕扯著王志文,把手機還給我!

  王隊長氣得頭髮都豎起來了,擔心鬧大了會壞事,咬著牙把手機扔了回去。

  撥一遍,不通;兩遍,不通;三遍、四遍,一直撥了十幾遍,仍然是那個膩死人的聲音:用戶已關機請稍候再撥……

  別撥了,我都撥過好幾遍了。隊長垂頭喪氣。

  他為什麼不開機?為什麼不開機!是不是,是不是燕飛……隊長,怎麼辦?燕飛他……包仁傑急得直跺腳。

  沒事的沒事的,你放心,燕飛他不會有事的。王隊長拍著包仁傑的背,說著連自己也覺得很沒有說服力的安慰之詞。

  燕飛……包仁傑用力擦了擦眼睛,隊長,我錯了,我不該跟你吵架。

  別說了,有什麼事情咱們以後再說,眼前的任務是,吃飯。

  是。包仁傑端起了碗,一滴眼淚掉進了面裡。

  陳醫生的辦公室裡,一個人正用很為難的口氣和大夫討價還價,大夫啊,我交了罰款了就行了吧,就別叫我寫檢查了吧,我保證以後再也不亂打手機了!

  煙狗繼續騙分~感謝上一章捉蟲的幾位朋友,手術區不能打手機,這個意見非常對……汗!!!雖說像王其實那麼不自覺的人到處都有,偶經常在加油站看見打手機的……

  不過偶寫上一章的時候,確實忘記了這一條,貼出來以後,大家提醒了偶才反應過來——汗~既然寫了偶也懶得改了,乾脆加一個內容讓小王受受教訓,呵呵……

  所以,再次謝謝捉蟲的朋友們,千萬表以為你們的意見提錯了,好像偶故意設了伏筆……汗,沒那麼檔子事,煙狗狗是迷糊蟲啊5555555555

  最後,還是那句話,歡迎捉蟲,誰讓咱一不懂醫道二不懂抓賊,偏偏還逞能寫這麼個警察故事呢?汗死~

  44

  冬天的晚上寒風刺骨,呼嘯的北風肆虐著,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為了要就近抓捕,附近居民院的埋伏點撤了一些人手轉移到了路口周圍。大冬天裡站露天崗的滋味不好受,王隊長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趴在了河堤下的風洞口,包仁傑二話沒說,跟著隊長一塊趴下去了。

  小包,你回屋裡去。王隊長盯著河堤,沒回頭。

  不。包仁傑把僵硬的手湊到嘴邊,有點著急,隊長,怎麼辦啊?我的手有點動不了,一會兒怎麼扣扳機啊?

  隊長嘆口氣,把包仁傑的手抓過去,放在手心暖著,叫你進屋去你不聽,以後記得晚上執勤的時候多穿點衣服。

  隊長,你的手真暖和……包仁傑小聲說,眼睛筆直地盯著前方,連脖子根都紅透了。

  王志文沒說話,兩個人的手就那麼握在一起,很暖和。

  對面盯著岔路的便衣做了個手勢,來了!

  王隊長掏出了槍,小包,你蹲在這兒別動,我過去看看。

  隊長,我和你一起去。包仁傑趕緊掏槍,我非好好出口惡氣不可!

  王志文猶豫了一下,你從河堤後面繞過去,從背後盯著他們。

  岔路上出現了兩個黑影,鬼鬼祟祟地順著河堤往路口摸。

  站住!把手舉起來!王隊長站在樹後,舉起槍指著那兩個傢伙:把手抱在腦袋後面,慢慢走過來!

  包仁傑已經繞到了後面,看見那倆人遲疑地慢慢抬起了手……

  隊長小心,他們有槍!話音未落,那倆人已經動了手,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槍聲一響,兩個人分別向兩個方向就地一滾,密集的子彈呼嘯著向前方射出去,那棵樹立刻被打成了馬蜂窩,木頭的碎屑飛得到處都是。

  好厲害的武器,雖然天太黑看不出槍的具體型號,可是很明顯比警察手裡的傢伙好多了,包仁傑趕緊臥倒!

  刑警們從各個掩體後面包抄了過來,密密麻麻的子彈劃破了夜空的寧靜,燃燒出濃重的火藥的味道,有的子彈甚至是擦著包仁傑的頭髮過去的,嚇得包仁傑渾身冰涼,死死貼在地上不敢抬頭。

  警察畢竟人多,強大的火力很快就壓得那倆人不能招架,王隊長藉著樹的掩護衝到了河堤上面,隨著一聲慘叫,一名匪徒滾下河堤,掉進了河裡。另一名見勢不妙,慌裡慌張地且戰且退,連滾帶爬地往小胡同裡鑽。

  糟糕!這附近地形複雜,小胡同密密麻麻地像蜘蛛網一樣,真讓他鑽了進去就麻煩了!大家顧不上危險,紛紛從各自藏身的地點衝出來追了上去。

  匪徒急紅了眼,舉著槍瘋狂地掃射,殺一個夠本殺倆賺一個我跟你們拼啦!

  隊員們互相掩護著跟匪徒拼子彈,幾個人在隊長的指揮下衝到了胡同口擋住了匪徒的後路。那個亡命之徒眼見著跑不掉了,心一橫將手摸進了懷裡,我跟你們同歸於盡!

  王隊長手一抬,一槍撂翻了那個傢伙,你TMD做夢!一群刑警沖上去死死按住了案犯,七手八腳地卸了他的膀子,小心翼翼地搜出了手榴彈,這才松了一口氣。王志文撕開了那個傢伙的褲腿,檢查了一下傷勢,大手一揮,先送醫院!

  七、八個警察吆喝著把那個傢伙扔進了警車,王志文歪著腦袋擦擦汗,小包,給局裡打個招呼,匯報一下情況,局長還等著呢。小包……小包哪去了?

  隊長,我、我在這兒。包仁傑喘著粗氣在後面答了腔,隊、隊長,有、有衣服嗎?凍凍凍凍……凍死我了。

  王隊長嚇了一跳,包仁傑渾身濕淋淋的凍得嘴唇都青了,一個勁地打哆嗦,手裡還死死地捏著掉進河裡的那個傢伙的脖領子。再看那個傢伙,臉色灰白,翻著白眼,都不成個人樣了。

  大傢伙趕緊圍過來,小包你怎麼不聲不響就跳下去了?大冬天的你不要命了!凍出病來怎麼辦?快,把手撒開,這傢伙交給我們了,你趕快上車暖和暖和去!

  包仁傑一呲牙,勉強擠了個微笑出來,我……我也想撒手啊,可是,可是這手、手凍得鬆不開了……

  王隊長推開眾人擠了進來,把包仁傑的手捏在手裡搓了搓,一根一根地把指頭掰開,上車去,把衣服換了!

  王隊長打開了車上的暖氣,找出自己的警服,先湊合穿吧,把衣服脫了!

  隊長,你,你轉過身去……

  王志文轉過身,從座位下面翻出一瓶白酒往後遞,喝幾口,暖暖身子。

  包仁傑沒伸手,也沒說話。

  幹什麼?別磨磨蹭蹭的,當心著涼!

  隊長,我胳膊凍得抬不起來了……

  唉……隊長無可奈何地轉過頭,你!你叫我說你什麼好!大冬天的你逞什麼能啊?叫河面管理處派船撈不就行了,你跳下去幹嗎啊?那麼深的水你也敢跳,你長腦子沒有啊!抬頭,張嘴!王隊長抄起酒瓶子捏著包仁傑的鼻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咳!咳咳!隊、隊長你慢點,咳,我怕他淹死啊,那麼寬的河,等船來了他早就沉底兒了。

  你就不怕你自己沉底!把手抬起來!王隊長像揭膏藥一樣把包仁傑的濕衣服揭了下來,褲子你自己脫!

  包仁傑紅著臉穿上了王志文的制服,衣服肥了點,長短也不太合適,可是料子的質地很好,穿在身上很溫暖,即使是緊貼著皮膚也沒有不舒服的感覺。衣服上是熟悉的煙草味道,還有隊長的體味,包仁傑深深吸氣……什麼味道?

  隊長,能不能先讓我回趟家收拾一下啊?那條河真TMD臭死人了!

  不行,先回局裡,我給老李頭打了招呼,叫他把鍋爐燒上了,你去洗個澡把衣服換了,然後回辦公室。王隊長搖下車窗向外面打了個手勢,收隊!

  東方已經一抹魚肚白,又是一天了。

  從浴室出來就看見食堂的劉師傅笑呵呵地端著碗薑湯等在那裡,小包!來,把這個喝了發發汗,你們隊長親自煮的,把我藏的那點紅糖全糟踐光了!

  謝、謝謝啊。包仁傑不好意思地接過碗,我們隊長就愛大驚小怪,哪至於那麼緊張啊……

  嗐!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啊?這是從你爸爸那時候傳下來的規矩,像這種時候出任務回來的,當隊長的得負責煮薑湯給大夥兒喝,刑警隊人人有份,你多喝點不夠的話再去盛去,他煮了一大鍋呢。對了,劉師傅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你們隊長煮湯的時候美得嘴巴都咧到耳朵後頭去了,一個勁兒地跟我念叨,說你這回特勇敢,跳下河去親自抓了一個回來,真是給你爸爸長了臉了。

  真的?包仁傑別提多得意了,隊長真的這麼說的啊?

  當然了,我還能騙你?!不過……你真是自己跳下去的?別是那小子掉下去的時候不小心把你撞下去的吧?

  你怎麼說話呢!包仁傑憤怒地把空碗往劉師傅懷裡一摔,我從小學起就進了游泳隊,還在市裡拿過獎呢!

  哈哈,跟你開個玩笑嘛,快過去吧,他們都在會議室等著呢。

  會議室裡沒幾個人,忙碌了好幾天的刑警們已經解散回家休息了,王隊長正在跟局長匯報情況。審訊的工作交給了省廳的刑事組,王隊長感到很疑惑。

  不是說好了我帶隊嗎?為什麼要把案子交出去?

  就是啊,我們辛辛苦苦把人抓來了,他們省廳的連屁股都不抬一下就把案子要過去了,這TMD辦的是人事嗎!包仁傑憤怒地搭腔。

  小包,說話文明點!局長大人很不滿意,王志文你怎麼教育下屬的!

  王隊長捏著資料,局長,我是老隊長教出來的,我記得老隊長碰到這種情況的時候,他的話更不文明。

  我爸爸怎麼說的?包仁傑興致勃勃地問,我爸從來不當著我的面說髒話,我都不知道他會怎麼說。

  局長苦笑了一聲,老包啊……呵呵,你爸爸最愛說,這幫孫子,吃人飯不拉人屎!

  王隊長也樂了,局長,這話可是你說的啊,跟我沒關係。

  唉,是我說的沒錯,可是這案子,你還是得交出去。局長嘆了氣,誰叫人家管著咱們呢?

  我找廳長去!包仁傑憤怒了。

  算了小包,交就交吧,咱們正好歇歇,一會兒咱倆去醫院看看,聽說組長已經脫離危險了。順便再去趟腫瘤醫院,看看燕飛怎麼樣了。王志文攔住了包仁傑,局長,沒別的事我們先走了?

  局長站起來,等一下,我和你們一塊去。

  汗~複習了一上午的《束縛》才敢動筆寫槍戰,寫得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結果在家裡貼出來,有個朋友說,寫的是不錯,可是……哪兒有槍戰的內容啊?

  45

  二組組長躺在床上,腦袋上纏著繃帶,胳膊上打著夾板,整個人包得像個木乃伊,包仁傑的眼圈紅得像個桃。

  局長把大夫叫到一邊,情況怎麼樣?

  失血過多,全身多處骨折,脾臟破裂,好在搶救及時,撿回一條命,再加上他身體素質不錯,恢復得比較好……

  會不會留下後遺症啊?包仁傑很著急。

  這個……得看他恢復的情況了,一般來說,這個……

  你吞吞吐吐的幹嗎啊?什麼這個那個的!包仁傑急得直跺腳。

  要說還是局長有經驗,一腳把包仁傑蹬到旁邊,笑眯眯地拍拍大夫的肩膀,有什麼困難儘管說!誰不知道咱警局附屬醫院外科是出了名的技術高啊呵呵,局裡也知道醫院的條件差了點,慢慢來嘛,一步到位是不太現實,可是該落實的局裡肯定不會含糊,再說了,局裡不行還有廳裡,聽說廳裡正打算提高醫護人員待遇……

  大夫苦笑了一聲,局長,您別拿套話哄我。打我剛參加工作您就這麼說,說是醫護人員待遇已經落實到廳裡了,馬上就要落實下來了。結果可倒好,都10多年了,那待遇賴在廳裡下不來了!我琢磨著待遇這東西比我是有心計多了,他都知道還是在廳裡呆著保險點,到了局裡,還不定變成什麼樣兒呢。

  包仁傑撲哧一聲樂了出來,這個大夫是出了名的損,上次王其實動闌尾手術,就是他主刀,搞得全警隊都知道小王同志割包皮得用顯微鏡,王其實差點跳了樓!

  局長也樂了,你小子說話就不能給我留點情面嗎!痛快點兒,說,到底怎麼樣?

  後遺症倒不會有,不過臉上會留塊疤,為了不讓他嚇著他女兒,我建議,做面部整形,不過這種手術不算在公費醫療範圍……

  嗐!就這個啊?少廢話,做!對了我把話說到頭裡啊,別整太好看了,刑警隊不缺帥哥。

  大夫瞥了王隊長兩眼,不見得吧?

  包仁傑認了真,什麼不見得?我覺得我們隊長是很帥啊。

  王志文紅了臉,你們還真有心思耍嘴皮子,東城支隊那邊還躺著好幾個呢,局長你不過去看看?

  廢話,他們那邊有事的話我還能這麼鬆快?省廳那邊已經打了招呼了,除了兩個傷勢比較重的,其他的都沒大礙,你啊,把心放在肚子裡吧。

  包仁傑說我們放心不了,燕飛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王其實終於打開了手機,包仁傑劈頭蓋臉罵了過去,你存心讓我們急死是不是!

  王其實恨不得把手機砸了,咬著牙嚥下一口氣,你們別過來了,他還沒醒呢,醫生不讓探視。我回家來補個覺,等下午再過去,聽說你們也忙了一宿是不是?也回去休息休息吧。王其實的話裡滿是疲憊。

  局長在旁邊說,告訴他,等燕飛醒過來以後記得來上班,局裡已經決定,讓他留用查看以觀後效,工資獎金待遇全部恢復,就一條,不許再給我惹事!

  王其實已經在電話那邊打起了呼嚕。

  王志文囑咐了看護幾句,跟大夫打了個招呼,轉過頭來問局長,是不是派幾個人去組長家裡看看?他孩子太小,媳婦一個人恐怕忙不過來。

  局長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了?我早安排後勤的幾個女同志過去了。

  出了醫院局長說你們回去休息吧,下午還得開會呢。

  包仁傑拉拉隊長的袖子,點頭哈腰地跟局長說好啊好啊局長您慢走不送了啊。

  兩個人回到了隊長的宿舍,門一關睡了個天昏地暗,實在是累壞了,包仁傑一沾枕頭就打起了呼嚕,口水流了一枕頭。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肚子餓得咕咕叫,桌子上擺著一碗蛋炒飯,下面是一張紙條:

  我去局裡開會了,你醒了以後到醫院看看燕飛,有事的話給我發短信。還有,飯要擱微波爐裡熱過再吃,保溫瓶裡有丸子湯,榨菜在冰箱下面那格。

  包仁傑愣了一會兒,嘿嘿地笑起來,真有點老夫老妻的樣子了呢,嘿嘿。

  燕飛還是沒醒過來,王其實已經有點急了,大夫,到底怎麼回事?都一天多了,麻醉藥勁兒早該過了啊!

  陳醫生沒理他,沉著臉指揮助手進行各種檢查,你一邊呆著去別妨礙我工作!

  王其實跳了起來,大夫!你今天必須給我個解釋,不然我跟你沒完。

  大夫拿起電話掛了保衛科,派兩個保安過來把他給我扔出去!

  正好趕到醫院的包仁傑在門口接住了被踢出來的王其實,怎麼了怎麼了?

  王其實一頭靠進了包仁傑的懷裡,對不起,借我靠一下。

  包仁傑不明所以地抱著王其實,到底出什麼事了?

  別說話……王其實的聲音很低。

  包仁傑心懸了起來,是不是……是不是燕飛……呵呵……你、你別胡思亂想,他他他不會有事的,不會的不會的……

  沒事,你別說了,讓我靠一會兒,我就是有點累了,沒別的。

  哦,那你靠吧,想靠多久都可以啊。

  王其實沒說話,靠在包仁傑的懷裡,閉上了眼睛,慢慢的,兩顆眼淚從眼角流出來,順著臉龐滑到了包仁傑的胸口。

  包仁傑一個哆嗦,這眼淚,燙得跟硫酸一樣。

  起風了。

  燕飛一直沒有醒過來。

  陳醫生把王其實叫到了辦公室。

  我不得不遺憾地通知你……

  王其實打斷了醫生的話,別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不用說了……我等了那麼久,心理準備已經做得很充分了,我能抗得住。

  對不起……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盡了力了。你告訴我一句話,他……還有沒有希望醒過來?

  從理論上講,有。

  王其實已經沒有一點激動的感覺了,理論上?

  他的這個手術不是太複雜,我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傷害到神經的可能性很小,雖然現在還不知道他昏迷的具體原因,不過我認為,他一定可以醒過來!

  那……會是多久呢?

  很難說,有可能是幾個月,有可能是幾年,也有可能……

  別說了!我會等下去,只要他活著!

  那我也沒什麼要說的了,他已經轉到病房了,你可以去探視了。

  王其實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陳醫生盯著他的背影,深深嘆了一口氣。

  燕子躺在病床上,沒有絲毫的表情。

  王其實握住了他的手,軟軟的沒有絲毫的活力,如果不是還有心跳,大概沒有人會知道,這個人還活著。

  王其實把耳朵貼在燕飛的心口,貪婪地聆聽著心跳的節奏,砰!砰!砰!一聲一聲。

  感謝老天,你還活著!王其實露出了笑容,好好活著吧,我陪著你,活著就好,活著就還有希望,是不是?

  坐輪椅的老頭又在走廊上亮開了嗓子:自從兒夫西涼戰,妻為你在寒窯受盡熬煎。早來三天還相見,遲來三天不能團圓。看罷書信望長安,王三姐,寶釧,我的妻啊——

  王其實親吻著燕飛的額頭,王寶釧等了薛平貴18年,你要讓我等多久?嗯?

  46

  早報登出了特大新聞:《鐵拳出擊,捍衛長城!——我市刑警大隊協助省廳破獲軍火販運大案》。

  包仁傑拿著報紙翻過來調過去地看,市刑警大隊在各級領導的關懷下,在省廳刑事組的指導下,積極請戰,頑強戰鬥,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連續埋伏在……終於成功抓獲犯罪分子,搗毀軍火販運集團,繳獲各類槍支共計……這報紙在胡說八道什麼呢!

  王隊長捏著報紙進了局長辦公室,這是怎麼回事!省廳那幫人是吃乾飯的嗎?審了一個多月就審出這麼個結果!

  局長沒抬頭,端起茶杯嘬了一口,這個結果……有什麼不對嗎?

  什麼不對?長了眼睛的都知道不對!這個案子沒那麼簡單,局長,你不要告訴我說你不知道!

  沒那麼簡單?唉,簡單不簡單不是你我說了算的,我也知道這個案子很複雜,可是現在上面的意思是要把複雜問題簡單化,你當隊長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您的意思?這個案子就這麼結了?那東城支隊犧牲的兩個人就白死了?還有二組組長,他差點為這個案子送了命!

  就因為我已經賠上了東城分局!我不想再賠上市局大隊!這個案子有多深你知道嗎?!局長提高了聲音。

  不管有多深,這個案子不能就這麼完了!省廳不肯查我來查!

  不行!

  為什麼不行!這個案子我查定了,不能讓老百姓指著脊樑骨罵我們給警徽丟臉!

  王志文!別忘了你是個警察,警察的職責是服從命令!局長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警察的職責是為人民服務保一方平安!王隊長毫不示弱把桌子拍得更響!

  局長愣住了,王志文很少這麼激動過。

  你這話,跟老包說的一模一樣……

  老隊長?

  當初,他去查那條走私船……局長慢慢坐了下來,我勸他不要去,太危險,他也是這麼回答我的,那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因為那句話。我讓他去了,他去了,就再也沒回來……我到現在都在後悔。

  王志文嘴角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沒有說出口。老隊長犧牲的情景怎麼可能忘得了。

  今天,你也說了這句話……我不想讓你做第二個老包。

  局長,您別忘了,王志文沉吟了一下,每個隊員進刑警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寫遺書,就算我成了第二個包隊長,我相信,肯定也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王隊長,怕死不能當刑警。

  我跟自己發過誓,只要我還在這張凳子上坐著,刑警隊就不能再死一個人。我老了,幹不了幾年了,這是自然規律,我想得開。可是你們都還年輕,我不想你們走在我前面。幫我守住這個誓言,行嗎?

  王隊長搖了搖頭,局長,我還記得我進警隊的第一天,您給我們講話,您說的一段話,您還有印象麼?

  局長苦笑了一聲,每年都是老一套,還不就是那些套話嘛。

  可是我一直都記得,您說,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也。局長,對不起,我不能答應你。

  局長沉默了。

  過了很久,局長揮了揮手,去吧,保重!

  王隊長啪地敬了一個禮,轉身向外走。

  站住!

  局長,你……反悔了?王隊長站著沒回頭。

  不是,局長搖了搖頭,你聽好!保護好小包,他是我看著長大的,他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拉著你一塊到地底下給他爸爸賠罪去!

  王隊長點了點頭,打開門走了出去。

  王其實來到了紅星路,手裡攥著一張破破爛爛的舊報紙,逢人就打聽,紅星路醫院怎麼走?

  一個梳著辮子的小夥子隨手一指,聞到一股臭味沒有?戧著(戧:逆、迎頭)味兒走就到了。

  我找的是醫院不是廁所。

  沒錯!醫院就在公共廁所後頭。

  王其實就這樣找到了那家醫院。

  院子裡堆著亂七八糟的草藥,一個穿著灰不溜秋的白大褂的中年婦女熱情地迎了上來,大哥,看病啊?

  有個專治腫瘤的胡大夫……

  喲!您找胡大夫啊?他在裡屋呢,您得先掛號,去排隊。

  排隊?這年頭得腫瘤的人還真多。

  裡屋很小,又黑又潮不通風,偏偏人還不少,擠得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胡大夫坐在桌子後頭,肥頭大耳滿面紅光,眯縫著眼睛給一個老頭診脈,厚嘴唇裡唸經一樣地念叨:

  精血不足……肝火太旺……先抓兩服藥調理調理,去吧。

  老頭感激涕零,胡大夫您真是神醫啊,說得一點都沒錯!

  王其實有點發愣,那個胡大夫明明什麼也沒說啊。

  又一個帶著孩子的老太太抹開了眼淚,真是多虧了胡大夫啊,我們這孩子在腫瘤醫院開刀,手術完了說是失敗了沒救了,成了植物人,醫生讓拔管,我們捨不得啊!心說死馬當活馬醫吧,送到胡大夫這裡來看看,沒想到,這才兩個月,孩子能下地了。胡大夫真是活菩薩啊,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啊……

  胡大夫笑得露出了黃板牙,哈哈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嘛,孩子醒了就好啊……王其實撥開眾人擠了過去,大夫,您看看,看看這個!說著塞上燕飛的病歷。

  喂!喂!排隊排隊!我們都等著呢。有人高聲叫起來。

  胡大夫收起了笑容,小夥子,別著急嘛,一個一個來嘛,先排隊……哦,你這個病人情況特殊,病情比較嚴重啊?那大傢伙先等等吧,他這個情況比較急,就讓他先看吧。

  謝謝!謝謝大夫!

  沒什麼,救死扶傷嘛,應該的應該的。

  王其實心說什麼應該的?你明明是看到了病歷裡夾的200塊錢!

  大夫,您先看看,這個是他的CT……

  不用看不用看,這些什麼檢測啊是西醫那一套,我們中醫沒那麼複雜!腦瘤是吧?小毛病!我先開兩個療程的藥給你,拿回去不要洗,拿水泡兩個鐘頭,用小火慢慢地熬,熬得只剩一小碗了趁熱給他喝下去,記住要趁熱,涼了就沒效果了。行了到外邊交錢去吧。

  王其實答應了一聲要走,想了想又站住了,大夫,您這藥多錢一療程啊?

  一個療程2000,你先買兩個療程的吧。抽什麼涼氣啊?嫌貴?我這可是包好,你想想,4000塊錢換回他一條命,值不值?太值了!也就是你運氣好,擱別人誰能碰上這麼好的事!

  王其實咬咬牙,行,我先上銀行取錢去!

  王隊長抽空回了趟家,好久沒回來看父母了心裡過意不去,王其實一心撲在醫院也難得回家,父母嘴上不說什麼心裡肯定也難受。

  一進門就看見王其實吹著口哨在搗鼓什麼東西,喲,你今天怎麼這麼高興啊碰上什麼好事了?

  王其實沒抬頭,哥,你過來,幫我看看,我後腦勺上是不是長白頭髮了?

  王志文沒動腳,沒有,挺好的,就只有幾根,少年白,挺正常的。

  是嗎?也對,肯定是遺傳,你不是也有嘛。王其實沒在意,笑了起來,不過我還真得去染染了,不然燕子醒了該不認識我了。剛才在車上給個抱孩子的讓座,那老太太居然跟孩子說,孫子,快謝謝爺爺。嚇了我一跳!

  王志文沒有笑,弟弟的白頭髮不是幾根,而是幾片,看上去就像個小老頭。

  王其實找出保溫瓶,哥,你陪著爸媽,我得去趟醫院,這藥得趁熱給他灌下去。

  灌?他不是沒醒嗎,怎麼灌?

  你別管了,我有辦法!王其實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陳大夫剛進病房就看見王其實正幹著兒童不宜的勾當,你幹什麼呢?想憋死他啊!

  王其實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哎喲大夫,我沒幹壞事,我給他喂藥呢。

  喂藥?用嘴?

  是啊,他自己喝不了,我想……王其實不好意思地解釋。

  什麼藥?我沒給他開口服藥啊,拿來我看看!

  王其實趕緊把那張報紙和藥一起遞過去,把事情經過源源本本講了一遍。

  陳醫生捏著報紙,臉色鐵青。

  大夫?怎麼了大夫?怎麼不說話?

  陳醫生按下了呼叫鈴,護士長,到食堂要盆冰塊,把這個糊塗東西給我按在裡頭涼快涼快!

  順便再說句,本文純屬虛構,這幾天被河南那個殺人狂刺激得有點BT了,真TMD想指著那幫警察的脊樑骨罵一聲「操你祖宗的!吃人飯不拉人屎!」

  47

  王隊長開始著手調查龍華公司。

  龍華公司前身是本市一家大型工業企業,改組為股份制合營企業後短短十年,已經一躍成為省內知名的大公司。公司董事長許龍和總經理許華是雙胞胎兄弟,38歲,均未婚。倆人的私生活十分神秘,沒有固定的異性朋友,同性朋友也僅限於商務往來……

  包仁傑吐吐舌頭,隊長,你說他們是不是也是……

  王隊長說你給我閉嘴!

  軍火走私案已經以驚人的速度宣判了,就像公訴人說的那樣,『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一個字,殺!

  王隊長急得腮幫子都腫了,這個案子自己不能參與,兩名案犯又被重點羈押,再不想辦法就來不及了。

  局長,能不能幫我開張介紹信?我有話得問問他們。

  唉……局長愛莫能助地搖搖頭,這個案子,上面封得太嚴,我也沒辦法。

  王隊長犯了愁。

  包仁傑也著急,隊長,咱們直接去找廳長吧。

  老廳長還是那麼樂呵呵的樣子,聽完王隊長的匯報後考慮了一會兒,你們覺得案子有疑點?

  對!這個案子絕對有問題。

  那你們就查吧,老廳長很大方地給他們辦了手續,不過,沒證據的話,翻案是不可能的。

  包仁傑很興奮,這下好辦了,咱們肯定能找到證據!

  隊長瞥他一眼,有那麼簡單就好了。

  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兩個人軟的硬的都用過了,什麼資料也沒挖出來。

  這倆混蛋,當初真該直接扔河裡淹死他們!包仁傑氣得鼻子都紅了。

  王隊長點點頭,小包你總算說對了一句話。

  局長把王志文叫到了辦公室。

  碰釘子了?

  王隊長嘆氣,您早就料到了是吧?

  局長笑一聲,轉移了話題,好久沒見你照顧我老婆的生意了。

  王志文一聲苦笑,誰還有那個心情啊。

  拉倒吧,誰不知道你對那地方是能躲就躲,優惠券全送你弟弟了。現在可倒好,你們哥倆兒都不去了……說起來,燕飛的病怎麼樣了?

  聽說……還沒醒過來。

  有件事……不知道該怎麼說……

  什麼事?

  醫保部門通知,如果他還不能醒過來……從下個月起就停止負擔醫護費用了。

  什麼意思?說清楚點。

  醫保的意思是,費用由個人承擔,或者……拔管。

  不行!我弟弟會瘋了!王隊長斷然拒絕。

  唉,你勸勸他吧。我知道他和燕飛感情好,可是……這些日子,他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局長,您……別說了,你不懂。王志文坐下來,刑警隊真TMD流年不利。

  你啊,給自己壓力太大了。我給你個建議吧,這個案子,先放一放。

  為什麼?

  這一次龍華公司雖然僥倖逃脫,畢竟也算是隔山震虎敲了他一下子,他們肯定會防著你,把什麼都抹得滴水不漏。你現在查,就算查出點蛛絲馬跡估計也很難抓到真正有用的東西。還不如先放一放,等他們以為風聲過去了,放開膽子出來活動了,你再搗了那幫兔崽子的窩!

  王隊長考慮了一下,行,局長,您說得有道理。

  趁著這幾天沒什麼大事,給隊裡安排一下串休吧,讓大家也清閒清閒。

  行,我走了局長。王志文起身告辭。

  等等,有個好東西交給你。局長從抽屜裡拿出一疊資料。你不是在找案情的原始記錄嗎?這個複印件可是我拼著頂上烏紗從廳刑事組偷出來的,沒有經過一點加工的版本,你可給我收好了。

  王隊長睜大了眼,局長,怪不得大家在背後叫您老狐狸呢,你真TMD狡猾到家了。

  你小子!沒把小包教出來反倒跟他學了一身的毛病,什麼話都說!滾蛋!

  包仁傑在外邊等著,隊長,局長怎麼說?沒為難你吧?

  隊長說小包你來得正好,我這裡有份資料要看,你替我去趟腫瘤醫院吧,把這份文件帶給我弟弟。

  包仁傑答應得脆生生,好啊我正好想去看看燕飛呢隊長您忙您的我保證完成任務!

  王隊長偷偷擦汗,進了辦公室。

  剛坐下來門就被踹開了,哪個混帳東西起草的狗屁文件!這不是存心要他的命嗎!

  王隊長沒說話。

  包仁傑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摔,燕飛要是死了,王其實也活不成!隊長你又不是不知道,這麼缺德的差事你還讓我去辦,你就不怕我出門被車撞死!

  包仁傑!有你這麼跟領導說話的嗎!王隊長終於忍不住跳了起來。

  包仁傑嚇住了。咬了半天嘴唇,隊長,你真的不怕你弟弟出事?

  王志文嘆了一口氣,抓起那份文件三下兩下扯成了碎片,你還是去看看他吧,別告訴他文件的事,我這邊再想想辦法。

  是!唉,燕飛要是能馬上醒過來就好了。

  不記得是哪位詩人曾經說過,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當王其實忽然看見燕飛病房外悄悄開放的那一樹桃花,不知道怎麼的,就想起了這句話。

  桃花開了,春天來了,燕子,為什麼不飛回來?

  燕子曾經說過,燕伯伯死的時候,窗外就開滿了桃花,紅的粉的白的……王其實心裡一悸,不行!燕子!不行!

  狂亂而熾熱的親吻印在冰冷的雙唇,心,也漸漸地變得冰冷而僵硬。絕望的痛苦的感受就像凌厲的刀鋒,毫不留情地刺破心底最柔軟的角落,血流出來,凝固成冰。死生,只一線。睜開眼,就能跨越過來的生死線。

  燕子,為什麼你不肯睜眼!不肯看看我看看這個世界!為什麼!

  難道你就真的不留戀?滾燙的眼淚落在冰冷的雙頰,燕子,你醒過來!王其實瘋狂地搖撼著燕子沒有知覺的身軀。

  包仁傑推開門衝了進來,王其實你幹什麼!不許折騰燕飛!

  你看清楚是他在折騰我!王其實瘋狂地吼了回去,我受不了受不了,再這樣下去我寧可和他一起死掉……

  難聽的號啕聲響起來,王其實把頭埋在燕飛懷裡,鼻涕眼淚沾了燕飛一身。

  別哭了,小心燕飛醒過來罵死你。包仁傑輕輕拍著王其實的後背。

  小包,你說……他,還能醒過來嗎?王其實停止了哭泣,抓起毛巾擦擦臉。

  能,肯定能。他這會兒肯定也著急,想醒過來跟你說話,他心裡最看重的就是你了。你放心,他肯定能醒過來。對了,今天我和隊長在網上找資料的時候,翻到了一條消息,你看看?包仁傑拿出一張紙,你看,某地有個老頭,也是昏迷,他老伴天天給他唱歌,唱他最愛聽的,《真的好想你》,結果這老頭真的就醒了。

  王其實說拉倒吧,你就別害我了,上次你給我的報紙,害得我到現在都不敢跟陳大夫說話。

  這個又不是假藥,你就試試嘛,多跟他說說話,說不定他聽見了心一軟,就醒過來了。包仁傑把紙往王其實懷裡塞,你跟他說啊,說啊,算了你不說我說!燕飛,你快點醒過來吧,王其實為了你都快瘋了!他每天都偷偷佔你便宜,你再不醒過來就太吃虧了。我跟你說,你別看他表面上什麼都不懂,其實他特喜歡你特在乎你,連給你換褲子都不准護士插手……

  王其實一把摀住包仁傑的嘴把他推了出去

  包仁傑扒拉開王其實,看!快看!燕飛!燕飛的眼皮動了!

  48

  王其實站住了。

  確切地說,王其實呆住了。

  就好像被哪位武林高手點住了穴道,王其實全身的經絡都短了路,僵硬得動不了。費了半天的勁,就像蚊子哼哼一樣,遲疑地冒出了一句話,你……你說什麼?

  包仁傑沒搭理他,直接衝到病床前大聲地呼喚,燕飛!燕飛!

  燕飛靜靜地躺在床上,就像一個熟睡的孩子。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我明明看見了,他的眼皮動了的!包仁傑焦急地推著燕飛的肩膀拍打燕飛的臉,醒醒!燕飛你醒過來!你說話啊!

  王其實背對著病床,仍然一動不動,兩行淚從眼角流出來,順著脖子落在了衣服上。

  小包,你出去。

  不!燕飛,燕飛肯定要醒了!我沒看錯!我不出去!包仁傑不死心。

  出去!王其實猛地一聲厲喝,瞪大血紅的雙眼。

  包仁傑委委屈屈地住了嘴,磨磨蹭蹭地向外退,邊退邊不甘心地囑咐,你仔細看看這條新聞,多跟他說說話,唱唱歌,他肯定能醒過來。別忘了啊。

  門,關上了。

  王其實一屁股坐在了冰涼的地上,揪著自己的頭髮,嗚嗚地哭了起來。

  那種哭法,一個男人,失去了自己的最愛,絕望到極點的哭法,沒有人聽到過——聽到的人,心會碎。

  雪白的病床上,一個陷入了沉睡的人,深深地皺了一下眉。

  晚上,查房的陳醫生被一個聲音嚇了一跳,他還沒哭夠啊?都好幾個鐘頭了!

  值班的護士支起耳朵仔細聽了聽,不是,他在唱歌呢,不過真是比哭還難聽!

  唱歌?

  對啊,《真的好想你》,你聽,真的好想你,那是我燦爛的黎明。寒冷的冬天喲,也早已過去,能承受我愛你的心……天啊,好好的歌能被他糟蹋成這個樣子!什麼《真的好想你》?簡直是『好想殺死你!』

  算了,隨他去,我看他遲早要瘋了。

  真的好想你嗚嗚……你是我生命的黎明嗚嗚……燕子,你怎麼還不醒啊——啊——

  一聲淒厲的呼喚,猶如午夜的狼號,兇狠的狼王失去了伴侶,一聲聲月夜下尖利的號叫,讓人不寒而慄。

  起風了,風很大,桃花落了一地。

  王其實終於止住了哭泣,一臉的鼻涕和眼淚,髒兮兮地不成個樣子。找出毛巾輕輕走出來,陳醫生正站在門外,哭夠了?

  王其實低著腦袋匆匆點點頭,讓開身往水房走,沒敢跟大夫搭腔。

  今兒晚上我負責的這一層15個病人有14個出現血壓異常,唯一一個沒被你害到的就是他。陳醫生不涼不熱地說。

  王其實當沒聽見,快步走進水房把腦袋伸到水龍頭下面,一把把開關扭到最大。冰冷的自來水沖在頭上,渾身一個激靈,凍得牙齒格格地打架,人卻清醒了不少。

  拿毛巾胡亂擦了擦頭髮,回到病房,陳大夫已經離開了,王其實輕輕地別上了門閂。

  燕飛仍然沉睡。

  王其實跪在了床前,依次親吻著燕飛的額頭、眉毛、眼睛、鼻子和臉,最後,落在了雙唇。

  燕飛的唇還是很涼,一股淡淡的薄荷味,王其實每天給他涂的護唇膏的味道。柔軟的雙唇在外力的作用下輕輕展開,像一種邀請,極具魅惑的邀請,王其實小心地感受著、探索著……

  很久沒有這樣深吻過了,曾經那樣熟悉的味道,貪婪的吮吸,不甘示弱的啃咬,激烈得像是打仗一樣的吻,深得像要把舌頭連同生命一起吃下去,吃進肚子裡,消化、吸收。而現在,燕飛的舌頭軟得像沒有了生命,依然是熟悉的味道,卻不再有貪婪的吮吸和不甘示弱的啃咬,不再是激烈的吻。

  唾液從兩張嘴之間流出來,打濕了燕飛的病號服,王其實摸索著解開了衣服上的紐扣。

  這之間王其實一直沒中斷和燕飛的親吻,雖然很吃力,可是似乎不這樣就不能感受到生命的存在一樣,不這樣就不能活到明天一樣,即使是累得出了一身的汗,即使邊親吻邊脫褲子的姿勢難看到了極點,還是不能放棄親吻,不能。

  王其實趴在燕飛身上喘氣,一絲不掛,燕飛的衣服沒能完全脫下來,全堆在手腕處紮著針管的地方,羸弱蒼白的身軀在月光下顯得那樣地不真實,彷彿一個觸碰就會破碎。

  順著脖子吻下去,肩胛上的凹陷,鎖骨,胸口,一根根浮現在外面的肋骨,王其實的舌尖在燕飛的肚臍處打轉,然後,來到了兩腿之間。

  兩個人從來沒有這樣做過,似乎是從第一次就直接做到了最後,瘋狂激烈,卻少了很多溫情的感覺。總覺得這樣的姿勢太過卑微,兩個驕傲到極度的男人誰也低不下這個頭,寧可互相刺探互相傷害,在撕裂的疼痛中獲得高潮——只是高潮,不是滿足,那種愛著珍惜著對方、也被對方愛著珍惜著的滿足。從來不在乎,不覺得那樣的滿足感有多寶貴多幸福,直到崩潰,直到失去。

  深深地把燕飛含在嘴裡,用盡力氣的吞吐,唾液從嘴唇的縫隙中流下來……燕飛似乎本能地有了反應,男性的器官在王其實的口中變得火燙、堅硬,生命,在這樣一個時刻,悄悄綻放。

  埋在心裡一點點微小的希望忽然就冒出了火花,王其實更加努力地吸吮著,小心地用舌尖描繪著燕飛的輪廓,一時間淚如泉湧,視線變得模糊,淚水混合著苦澀的味道充盈唇齒之間,什麼都不存在了。名譽、面子、高傲,種種世俗的曾經是難以放下的東西,都不存在了,只有身下這個男人,這個有點倔強有點彆扭有點小性的男人,倔強彆扭小性可是愛他愛得一塌糊塗的男人。自己怎麼會那麼蠢?居然為了一些不存在的東西忽略了這樣的至愛,居然為了那些根本毫無道理的東西差點失去了他!

  燕子終於在王其實的舔舐下投降,伴隨著一陣痙攣似的衝動,性器的尖端噴發出大量的液體,王其實眼睛一熱,努力地吞嚥了下去,似乎是要把燕子的生命一起吞下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做出這樣的行為,王其實努力地不去思考些有的沒的,燕子高潮的時候腿似乎也動了一下,可是卻依然沒有醒來,沒有反應。

  很快的,嘴酸了,酸得不得了,徒勞地討好,你卻不醒來,王其實的心裡忽然就委屈得不得了,沒有原因的火熊熊地燃燒起來。

  自己的那個器官已經硬得不行了,王其實小心地墊高燕飛的腰,伸出手費力地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摸索著找出給燕飛按摩用的茶樹精油。

  把瓶子湊到嘴邊,一口咬掉蓋子,手一翻,要把精油倒出來,嘩一聲,大量的白色藥片落了下來,傾瀉在身上、床上和地上……

  該死!拿錯了。

  再打開抽屜,摸到了另一個瓶子,不放心地湊到鼻子跟前聞一聞,芬芳淡雅的香氣撲鼻而來,這次總算對了。

  小心地把精油一點點倒出來,仔細地塗抹在燕飛的兩腿之間和自己的性器上,然後,慢慢地倒在那個洞口,一點一點往裡抹。

  下腹像有火焰在燃燒,硬得發疼,燕子,對不起!王其實閉了一下眼,鼓起勇氣把性器緩緩送進燕飛的身體。

  很緊,不能適應的洞穴難以容忍這樣粗暴的東西,緊閉著不肯打開。那種感覺難以形容,似乎是終於感受到了燕飛的溫度,火熱的甬道讓人想哭,王其實努力地向裡面挺進,好像每前進一點就離他更近了一點。

  那東西就像釘子一樣,一點一點地向裡擠,柔軟的地方經不住如此的強硬,燕子終於被撕裂了,溫暖的液體流出來,是血。

  燕子,疼嗎?疼嗎?疼就醒過來,疼就說話!你說啊,說你疼,說你受不了,說你叫我滾下去,說啊,你醒過來說啊!王其實不知道在喊些什麼,又是一臉的淚水鼻涕……

  努力地擦掉眼淚,王其實不甘心地抬頭,猛然就對上了燕飛的眼睛……眼睛?!

  燕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靜靜地、帶著困惑和憤怒地,瞪著他。

  啊!王其實沒防備,傻掉了。

  49

  燕子?燕子!燕子你醒了天啊燕子你醒過來了大夫大夫他醒了!王其實跳下床撒腿就要跑,一個趔趄栽了個倒栽蔥,腦袋咚地一聲撞在了床沿,眼前一團一團的金星直冒。

  這才反應過來,褲子絆住了腳。

  王其實手腳並用,慌慌張張地爬起來,燕子你別、別生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我著急……不是,我害怕……不是!我……你,你疼不疼?

  燕飛的眼神顯得清醒了一點,也更加銳利了一點,雖然沒說話,可是臉上很明顯地浮現了兩個字:憤怒。

  王其實顧不上那麼多了,很狼狽地金雞獨立著套上了褲子,七手八腳地找出衛生紙給燕飛擦身子,低著腦袋不敢抬頭,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整個人都快冒煙了。

  燕飛的身體仍然虛弱得沒有絲毫的力度,軟軟地任憑王其實擺弄,隱蔽的部位還殘留著情慾肆虐過的痕跡,王其實找出濕紙巾,手忙腳亂地擦拭,冰涼的紙巾接觸到最私密的部位,燕飛忽然一個寒戰,低低的一聲呻吟,嗯……

  王其實手一抖,腿都軟了。

  好不容易收拾個大概,衝出走廊剛要去砸值班室的門,陳醫生已經頂著亂糟糟的頭髮一腳把王其實踹了個『山路十八彎』,讓開點!好狗不擋路!

  王其實已經顧不上憤怒了,他現在的心情很難用一句話形容,激動!慌亂!害怕!害怕到了瘋狂的地步,害怕一切都只是幻覺,害怕燕子只是給了他一個甦醒的假像,害怕燕子再有什麼意外,也害怕……燕子不會輕饒了他。

  好在陳醫生很快走了出來,打斷了王其實的胡思亂想,你,跟我來一趟。

  進了辦公室陳醫生指了指椅子,坐。

  王其實說沒關係大夫我我我還是站著吧。

  陳醫生走到水池跟前洗了把臉,從鏡子裡盯著他,怎麼了,做賊心虛?

  不是!王其實趕緊否認,大夫我我我不是……我沒有……那什麼大夫,我真真不是故意的我……王其實的聲音越來越小。

  陳醫生把毛巾掛了回去,別解釋了,好在沒出什麼大問題,我也懶得追究了。你回去收拾收拾準備一下,病人現在很虛弱,需要全面調理,你給他熬點稀飯什麼的,清淡一點,越爛糊越好。對了,不許再做那個什麼毒羹了……

  不是毒羹,是鴨血蛋羹……

  閉嘴!陳醫生脫下白大褂,我下班了,再見。

  大夫,我,我什麼時候可以去看他?

  今天不行,他還在休息,大概明天吧。

  大夫,他,他說沒說點什麼……

  陳醫生砰地關上了抽屜,很不耐煩地把王其實踢了出去,他說,叫你回去洗乾淨了等著他!

  燕飛清醒過來的消息很快傳到了警局,王志文二話沒說放下工作衝到後勤給燕飛辦醫保續費的手續,人家說這個事情得病人家屬來辦……王隊長說少他媽廢話我是他哥!

  辦完手續拿著付款憑證往回走,忽然就聽見大門口傳來機關槍一樣的大動靜,砰砰砰得沒完沒了,王隊長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

  局長也跑了出來,哪個混蛋敢在公安局跟前放肆?!

  王隊長反倒放慢了腳步,局長您放心,不會出什麼事。

  局長一跺腳,八成又是那個包仁傑!除了他沒別人,處處給我捅漏子!

  果然就是『那個』包仁傑,舉著掛鞭炮在大門口興高采烈地放得正歡,嘴裡還唱呢,『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一群人圍著警局大門指指點點,聽說上個月那個搶了40萬的被抓住了,這不?受害者給刑警隊送錦旗來了。

  不對吧,受害者怎麼還穿警服啊?

  咳!你沒聽說啊?那個個體戶一看一輩子的血汗錢沒了,當時就瘋了,找了身警服穿上就要抓壞蛋去!你看你看,這小夥子眼神不對勁吧?是不是?這就是神經不正常的表現……

  王隊長說都給我散開!包仁傑你不知道市區範圍內嚴禁燃放煙花爆竹啊,當心我關你禁閉!

  二組組長走了過來,隊長別生氣別生氣,是我叫他放的,我不是今天剛上班嘛,放掛鞭炮去去晦氣。

  局長大人很不滿意,怎麼能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嘛,你看你看,搞得一地亂七八糟的像什麼樣子!

  包仁傑吐了吐舌頭,找出掃帚要掃地,被組長給攔住了:別掃!先叫大傢伙都來跺幾腳,這有講究的,叫做跺塵,步步高陞大吉利是,保佑咱刑警隊個個都平平安安的!局長您也來跺幾腳吧?

  局長吹鬍子瞪眼睛,就你小子事多!

  包仁傑拉過王志文的手,隊長,來來來,咱倆一起跺幾腳!

  隊長說你給我老實點上班時間玩什麼過家家!

  二組組長捧著肚子笑,倒不像過家家,像……拜天地!

  包仁傑紅著臉跑了。

  局長也樂了,行了行了你們趕快收拾了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進了辦公室局長遞過來兩份材料,這個是S省緝私大隊剛剛轉過來的,上個月在內航線上發現有可疑船隻活動,你們看看。

  王隊長埋頭看了好一會兒,他們搜查的情況怎麼樣?

  局長搖搖頭,上面不是寫著嗎?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那三條船和龍華集團有關係。

  哦?龍華集團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動靜啊?

  沒有。

  二組組長很失望,沒有啊?

  局長呵呵地笑起來,正因為沒動靜才可疑呢,這次發現的船隻,表面上搭運的是AA香煙,目的地是東港。咱們市是到東港的必經之路,而咱們市的AA香煙,向來是由龍華集團壟斷了的。這一船貨居然和龍華集團一點關係也沒有,而龍華集團也任憑別人在自己的地盤上公開地搶生意……你們說,這是不是很可疑呢?

  王隊長眼睛發了光。

  局長繼續分析下去,從上次的事情到現在,已經好幾個月過去了。當時被抓獲的歹徒也已經處理了,市裡對龍華集團也很客氣,許龍許華在各個新聞媒體也頻頻露面,春風得意……一得意就容易忘形,一忘形——狐狸尾巴就要往外露了。我看,他們肯定忍不住又要出手了!

  二組組長湊到王隊長的耳朵旁邊,這隻老狐狸,怎麼什麼都琢磨透了!

  局長一伸拳頭重重地捶向二組組長的肩膀,小子,少給我胡說八道!打起精神來,報仇的機會來了!

  50

  包仁傑一下班就衝出了警局,先跑到對門的花店買了一大束康乃馨滿天星,擠上公共汽車往腫瘤醫院趕。

  上了車就知道糟糕了,下班高峰期人正多,車子擠得跟罐頭似的,包仁傑手裡的花實在累贅,好在他個子高,乾脆把花舉在腦袋頂上——即使這樣,下了車一看,一束花也剩不多了。

  捧著一堆光桿花枝上了三樓,圓臉小護士一見他就樂了,喲,警察啊,甭問,來看22床的吧?

  是啊,小姐您眼光真準,我能不能……包仁傑小心翼翼地陪著笑,現在還不到探視時間,要想見著燕飛就得拍拍護士小姐的馬屁了。

  不能。護士小姐笑得更甜了,再等一會兒吧,等陳大夫換班過來,看他怎麼說……對了,這堆草可不能帶進去,我們醫院有規定。

  護士,這個是花。包仁傑趕緊澄清。

  小護士一咧嘴,喲,恕我眼拙,沒看出來。

  小包,你什麼時候來的?王其實從樓梯口冒了出來,跟包仁傑打了個招呼。

  剛來沒一會兒,包仁傑趕緊接過王其實手裡的東西,什麼東西這麼香啊?

  雞湯和菜葉粥,大夫說只能吃流食,也不知道他想吃什麼,我乾脆弄了兩樣。

  包仁傑嚥了口唾沫,他一下班就趕過來了,還沒吃晚飯呢。

  小護士在一邊笑著搭了腔,那你可白費心了,他這會還在做檢查呢,怎麼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吃東西了。正好,今天晚上食堂賣的包子特難吃,我吃了幾口就倒了,這碗粥你便宜我吧。

  王其實說好啊我也懶得再往回帶了就給你喝了吧。

  包仁傑又嚥了口唾沫。

  小包,還沒吃飯吧?走,咱們吃點東西去,我請客!

  那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兄弟我今兒個高興!走,咱哥兒倆得喝兩盅!王其實不由分說推著包仁傑下了樓,隨手扯過那束花看了看,你捧一堆草幹嗎啊?

  手一揮,那堆『草』進了垃圾桶。

  兩個人進了路邊的小飯館,要了個爐子涮上了羊肉片,王其實興致很高,包仁傑知道他心裡高興,趕緊招呼店老闆弄點好酒過來。

  王其實手一揮,別,老闆,就來個小瓶二鍋頭就行了。

  幹嗎啊?今兒不是高興嗎,喝點好的,老闆,開瓶五糧液!

  別!改天,改天好不好?改天咱們喝路易十八都行!

  包仁傑說你別是心疼錢吧?你把心放在肚子裡,塌塌實實地喝,咱們喝個痛快!

  王其實一聲苦笑,不是,今天我有事,真的有事。

  什麼事?

  我……我得回去再熬一鍋雞湯去,那雞湯得熬5、6個鐘頭呢,明天早晨趁熱給他端過去。

  嗐!你別管了,我保證燕飛明天一睜眼就有熱騰騰的雞湯等著他,而且味道絕對比你做的好喝!包仁傑一招手,接過老闆手裡的五糧液,給王其實滿上,幹!

  王其實一閉眼,幹!一杯酒火辣辣地從嗓子眼直衝下去,衝到胃裡打了個旋兒,熱辣辣的蒸發成一股子熱氣,從胃裡返上來,衝到鼻子眼,順著鼻腔又沖到了眼睛和耳朵,引起了一系列反應——鼻子熱了耳朵紅了嘴巴幹了眼睛濕了胸口撲通撲通直跳……

  痛快!真TMD痛快!王其實喊了一聲,來,再幹!

  三杯酒喝下去暖和了不少,王其實的舌頭有點打捲了,不由自主地就開始胡說八道。

  小包,我跟你說,說件事,你、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啊。

  好。包仁傑洗耳恭聽。

  你,你發誓!連、連你們隊長也、也不能告訴!

  什麼事這麼神秘啊?

  其實也沒什麼事啦。王其實忽然有點含糊,手一揮,吃菜吃菜!

  到底是什麼事啊?

  嗯……是這樣,如果、如果……我是說,如果,聽好了,只是如果啊,我做了一件很對不起燕飛的事情……

  你?你能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包仁傑眨巴著眼睛,你要是敢背著燕飛在外邊捻三搞四的我就……不,不用我動手,燕飛保證親自閹了你!

  王其實的酒立刻就化成汗,嘩啦啦地湧了出來,一下就清醒了不少,臉都嚇白了,我、我怎麼可能!不過,燕飛他……說不定真的會……我要不要躲一躲呢?

  你說什麼?包仁傑沒聽清楚。

  沒,沒什麼,吃菜,吃菜。來,吃點白菜,我老媽常說,魚生火肉生痰,白菜豆腐保平安!

  對哦,多吃點,保佑咱們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包仁傑笑嘻嘻地大口吃了片白菜,好燙!舌頭燙了個泡。

  你至於那麼饞嗎你!不會晾一下再吃啊!

  兩個人喝了半瓶酒,大部分是王其實喝的,出來後腳步都有點偏了。包仁傑叫了輛出租車把他塞進去,剛關上車門就看見他又從那一邊爬出來了。

  小……小包,你先回去,別管我,我得再去看看他去。

  包仁傑說你喝糊塗了是不是?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

  沒,沒關係,我和那幫護士都混熟了,她們會放我進去的。就是那個大夫有點不好對付……王其實一邊嘟囔一邊夢遊似的過了馬路,把包仁傑嚇得提心吊膽。

  看著王其實進了醫院大門這才放了心,坐上出租車去了超級市場,生鮮部正好在半價傾銷沒賣完的老母雞,包仁傑一口氣買了仨。

  拎著雞敲開了王志文的門,隊長,你……你會不會熬雞湯?

  51

  深夜的醫院讓人心悸,昏暗的路燈下,影影綽綽的夾竹桃隨風搖晃,春寒料峭的夜裡,風聲尖利刺耳,不知道從哪間病房傳來低低的哭泣,揪得人心口發疼。一個白色的影子飄過來,是正上夜班的護士小姐,高跟鞋咯吱咯吱。王其實沒在意,喪蕩遊魂般晃過去,倒把人家嚇得一聲尖叫。

  王其實站住了,茫然地瞪著人家,你叫喚什麼?

  護士小姐拍著胸口,是你啊,嚇死我了。大半夜地你沒事幹瞎溜躂什麼?

  我?瞎溜躂?

  是啊,圍著花台繞了十多圈了,我還以為撞鬼了呢。

  啊?我……我……對了我喝多了,我要,我要幹什麼來著?哦對了我不跟你聊了我還得回去熬雞湯呢。

  回來!大半夜的你熬什麼雞湯啊,想上去看看他就直說唄,陳醫生已經走了,今天我值班。

  哦哦。王其實酒勁還沒散,懵懵懂懂地就要上樓,我,我就、就看一眼……

  慢著!護士小姐伸出纖纖玉手,先陪我去趟主樓藥房取藥,道太黑我有點怕。

  放心!我保護你,我是警察。王其實把胸脯拍得山響。

  護士小姐一撇嘴,要不是看見過你穿警服,我們真以為你是病人家屬請來的護工呢,可惜了這副身板!

  王其實發現,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句話,絕對是個真理。

  你們少跟那個陳大夫接觸,當心以後嫁不出去。王其實酸溜溜地。

  護士小姐咯咯地笑,說起來也奇怪,陳醫生那個人雖說脾氣大一點,可他很少對病人和家屬發脾氣的。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看你不順眼專找你麻煩?你到底怎麼得罪他了?

  王其實說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說著話已經回了外科大樓住院部,護士探頭看了看,沖王其實打了個手勢,進去吧,小心點別給我捅漏子。

  王其實慢慢踱進去,在燕飛的床頭坐下來,手扶著燕飛的臉,頭一歪,趴在燕子的胸口睡著了。

  燕子的胸口傳來心臟的跳動,砰!砰!低沉而有力,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如此地富有活力。從燕子手術後王其實便落下個毛病,一定要這麼趴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臟躍動的聲音,才睡得著。否則就失眠,眼睛赤紅眼圈烏黑,明明疲倦到了極點卻怎麼也無法入睡。

  這一覺睡得很香,大概是因為久久懸在心口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連夢境也變得美妙起來。好像是在燕子的那間小屋裡,鍋裡煮著炸醬麵,燕飛用一把解剖刀切著黃瓜絲,水開了,王其實笨手笨腳地去挑面條,被燕子揪著耳朵拎開,少給我添亂!

  哎喲!你輕點!王其實疼得叫起來,睜開眼睛一看,燕子正扯著他的頭髮,死死地盯著他。

  王其實嚇得心跳都停了。

  燕……子?你……

  燕飛不說話,眉頭緊皺。

  王其實忽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燕子?燕子你怎麼不說話?你不認識我了?我!是我啊!你仔細看看?王其實,和你一起長大的那個。燕子你看看我?

  燕飛撒了手,廢話,燒成灰我也認得你。

  王其實鬆口氣,認出來了就好。

  我睡了多久了?

  從手術後到現在,已經兩個多月了,你看,桃花都開了。

  是嗎?扶我起來,我看看。

  別,明天再看,明天好不好?現在黑咕隆咚的看也看不清楚,再說你現在身子太虛弱,還是躺著好。

  哪至於那麼嬌氣啊?燕飛有點不耐煩的樣子,卻還是聽話躺了回去。

  燕子,我……

  王其實鼓起勇氣,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老老實實地承認錯誤爭取寬大處理,是殺是剮聽天由命,也省得老這麼提心吊膽的。

  別說了,我現在懶得聽,等我出了院再說吧。燕飛堵住了王其實的話。

  好吧。王其實垂頭喪氣地等著緩期執行。

  你打算在椅子上蹲一宿?燕子探頭看了看王其實屁股下面的硬板凳。

  啊,習慣了,沒關係,滿舒服的。真的,這幾個月我差不多每天都這麼睡在你旁邊,就怕你醒過來的時候我不知道……

  王其實趕緊閉嘴,燕子醒過來的時候自己幹的那件缺德事……

  燕飛的耳朵紅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窗外的樹影晃個不停,風從窗戶的縫隙中鑽進來,屋裡卻彷彿越來越熱……

  上來吧。燕飛挪了挪身子,把被子掀開一角。

  王其實沒客氣,趕緊躥了上去,動作快得像隻兔子,倒把燕飛嚇了一下。

  你凍得這麼厲害?

  是、是啊呵呵。王其實含含混混糊弄過去,沒敢說是害怕燕子改了主意。

  燕飛背過身去,睡吧。

  王其實小心翼翼探出手,試探著從背後攬住了燕飛的肩膀,將頭輕輕移過去,輕輕地,在燕飛的耳朵上印下一個吻。燕子怕癢似的縮縮脖子,靠了過來。

  兩個人,就像兩隻布袋熊一樣,靠在一起,好像靠了一輩子,好像從很久以前,上輩子,上上輩子,就這麼靠在一起了,下輩子,下下輩子,還是要靠下去……

  燕子,你總算回來了。王其實吻著燕飛的頭髮,下意識地低語。

  你……等得很苦嗎?燕子沒回頭,輕聲詢問。

  不苦,只是疼,心疼,疼得都碎了。王其實緊緊地摟住懷裡的那個人,你回來了就好。

  燕子翻個身,面對著王其實,心都碎了?我聽聽!

  過了一會兒,燕子抬起頭,吐了吐舌頭,真的碎了呢,都不跳了。

  是不是?我沒騙你吧?

  燕子轉過身,盯著天花板,沉默了許久。就在王其實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他忽然低低地開了口。

  還記得小時候……你睡著了,我就這麼趴在你胸口,聽心跳的聲音,可是總也聽不到。那個時候我就想,我要當個法醫,等你死了,給你做個解剖,看一看,你到底有心沒有。

  王其實一個苦笑,燕子……

  我知道你有,誰能沒有心呢,是不是?只是我太笨,沒發現而已。對了,哪天有機會陪我去看看我父母,我好久沒去上香了。

  好,回頭我背你去。王其實趕緊獻慇勤,燕子,不早了,睡吧。

  對了,還有件事,你過來一點。燕飛忽然笑了一下。

  什麼?王其實湊過去。

  啪!清脆利落的一聲,王其實的臉上立刻出現了五道印子。

  不好意思,我還是有點忍不下去,這個是頭期利息,以後的帳咱們慢慢再算。

  52

  王其實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老頭子,滿臉的皺紋雪白的鬍子,腰彎了背駝了胳膊沒勁了腿腳不利索了,孤零零地一個人佝僂成一團,拄一根拐棍縮在桃花下面看風景。兩個風華正茂的少年嬉笑追逐著從面前跑過去,穿著雪白襯衫的那一個在桃樹下停下來,拿出一把解剖刀,一筆一畫地刻著字。另一個湊上去,一字一句地大聲念出來,少——年——心——事——幾——人——知?哈哈燕子你破壞公物……

  兩個少年嘻嘻哈哈地跑遠了,已經成了老頭子的王其實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你個沒心沒肺的糊塗東西!

  燕飛推醒了他,你哭什麼?

  王其實睜開眼,我哭了?

  燕子不耐煩地瞪著他,我生病你哭,我做手術你哭,我沒醒你哭,我醒過來了你還哭,你煩不煩啊!

  王其實伸手一摸,果然,一臉的淚水。這個……

  我餓了。

  什麼?王其實沒聽清楚。

  我說,我餓了,我要吃東西。

  哦好,好。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王其實揉著眼睛從床上跳下來,大夫說你只能吃流食,不然不消化。

  鴨血蛋羹。

  什麼?王其實愣住了,你說,你想吃什麼?

  鴨血蛋羹,我想吃鴨血蛋羹。

  包仁傑抱著保溫瓶闖了進來,一頭撲過來哇哇大哭,燕飛!燕飛你醒了?你嚇死我了你!

  王其實趕緊上前把他從燕子胸前拉開,小包,小包你冷靜點冷靜點,這裡是醫院,好歹注意一下影響,別給警察丟臉……

  燕子一腳踢開王其實,關你P 事一邊呆著去!來,小包我看看,別哭了別哭了,幾個月沒見你怎麼還這樣,一點長進都沒有?!

  包仁傑不好意思地擦擦臉,誰說的?

  王其實趕緊插話,是啊是啊你不知道,小包最近進步可大了,前些日子那個走私軍火案還立了個三等功呢,老廳長親自給他頒的獎……

  燕法醫說你再打岔就給我出去。

  王其實說好好好我不說話了還不行嘛。

  包仁傑趕緊打圓場,燕飛你餓了吧?喝不喝雞湯?剛熬好,趁熱喝吧。

  包仁傑打開保溫瓶,房間裡立刻瀰漫著一種無可言喻的濃香,熱騰騰的雞湯上漂著厚厚一層金燦燦的雞油,幾根綠油油的豌豆苗漂浮在湯麵上,讓人食指大動。

  王其實垂涎三尺,小包你還有這一手?

  哪是我啊,是隊長熬的,他燒了一大鍋水,我還以為他是打算洗澡呢。結果熬了一晚上,一鍋水就只剩下這麼多了,香得不得了,可是我喝一小口隊長都不讓……包仁傑臉一紅,又說漏嘴了。

  燕飛微微一笑,拿出碗舀了一碗,喝吧,算我借花獻佛。

  王其實趕緊找出筷子和調羹,來來來,小包你千萬別客氣,喝吧喝吧,我好久都沒嘗過老哥的手藝了……

  燕飛啪地打掉了王其實手裡的筷子,沒你的份!

  包仁傑吐吐舌頭,幫王其實說情,燕飛你就給他點吧,這麼大一瓶,喝不完也浪費。再說了,你生病的時候,王其實可沒少操心,你看,頭髮都白了一片。

  燕飛抬頭看一眼,手一揚,雞腦袋丟進了王其實的碗裡。

  陳醫生抽著鼻子走了進來,好香啊。

  燕飛笑一下,還沒吃早飯吧?拿碗來,我給你盛一碗。

  陳醫生一點不客氣,我就用你的碗吧,我的飯盒忘在食堂了,懶得拿。喲,雞大腿,我最愛吃了。

  王其實氣得鼻子都紅了。

  包仁傑沖王其實打個手勢,躡手躡腳地把他拉了出去。

  幹嗎啊?

  你可得小心點那個大夫,我有直覺,那個大夫不是好人!

  對對小包你說得太對了,那個大夫真的不是好人。王其實心一酸,拉著包仁傑的手聲淚俱下,知音哪……

  王其實一把鼻涕一把淚往包仁傑身上抹,嚇得包仁傑直往後躲,王其實你別這樣,快放開我我還得上班呢,總之你把燕飛看緊點……不是!總之你得對他好點,別再像以前那樣讓他操碎了心。

  王其實唯唯諾諾連連點頭,你慢走啊,對了帶點雞湯回去給我哥喝吧,燕子剛醒過來也喝不了那麼多,與其便宜了姓陳的還不如你們自己喝呢,路上小心點再見啊。

  等包仁傑走遠了王其實忽然琢磨過來,越想越不是滋味,怎麼搞的?怎麼現在是個人就教訓我一頓?別人也就算了怎麼小包也把我當孩子似的教育?我招誰惹誰了我!

  陳醫生拍拍王其實的肩膀,你發什麼愣呢還不快洗碗去!

  王其實摸摸鼻子,灰溜溜地進去收拾了碗筷去了水房。

  局長大人從廳裡帶回來一個消息,S省的那個案子忽然叫停,具體原因不清楚,據說是某位高官親自打了招呼。

  王隊長無話可說。

  二組組長一聲苦笑,摸摸臉上那道不明顯的傷疤,真TMD!老子這條命還真不值錢!

  局長嘆著氣,還有個消息,老廳長……今年年底退休。

  會返聘嗎?王志文不抱希望地問了一聲。

  局長喝口茶笑一下,你認為呢?

  王志文咬咬牙,誰接任?

  不清楚,現在廳裡人心惶惶的,幾個副頭個個都在打小算盤,暗中使勁,下面的人也在琢磨著局座的位置……亂成一團了,誰還有心思管案子啊——尤其是這種涉及面特廣的案子,躲還躲不及呢。

  二組組長反倒樂了,正好啊,咱們就來個渾水摸魚,先斬後奏把案子辦了再說,到時候把人抓了材料往新廳長案頭一放,看他是當邀功請賞的大禮包還是提心吊膽的炸藥包……嘿嘿,總之不管是誰,咱都讓他睡不著覺!

  王隊長豎起了大拇指,行!你這招夠毒!

  毒什麼毒!局長冷冷一盆涼水潑過來,渾水摸魚?就怕魚沒摸著,反惹一身腥!

  組長眼裡露出了凶光,就算摸不著魚,咱也要衝他個魚死網破,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王隊長一個寒戰,不行!你還有老婆孩子呢,這個案子我來辦。

  組長不在乎地一笑,放心,我命賤,閻王爺看不上我。

  你們給我出去!局長終於忍不住發飆,把兩個部下趕了出去。

  門一關,局長從抽屜裡捧出一張相片,一聲長嘆,老包啊老包,你……你怎麼教出這麼兩個不要命的徒弟來啊!

  53

  刑警隊成立了特別專案組,專查龍華公司的案子。因為種種原因,小組成員少得可憐,除了隊長和二組長,包仁傑就成了唯一的組員。

  不過隊伍很快就有所發展,王其實剛剛銷假歸隊就被調了進來,用隊長的話來說,打虎還靠親兄弟嘛。

  小王同志呸了一聲,什麼啊!他那是不肯犧牲別人,只好拿我頂缸!

  燕飛聽說以後,挑挑眉毛,只說了一句話,去吧,早去早回。

  燕子,你……就,就沒別的要、要跟我說的?

  有什麼可說的?快點滾!

  王其實不知道,燕飛趴在窗口,一直看著他走出大門。

  看什麼呢?陳醫生走過來,一塊趴著看。喲,他走了?

  燕飛沒說話。

  這個人啊……笨是笨了點,對你還真是不錯。

  燕飛打了個呵欠,我什麼時候能出院?

  快了,最多也就一個月,你要是在這兒呆得不耐煩了,下禮拜做個小手術,如果順利的話就可以辦手續了。

  縫合頭骨是吧?燕飛摸出香煙,就下禮拜吧,我真是呆得快長草了!

  陳醫生一把奪過煙,你不要命了你!跟你說過要戒煙戒酒你當耳旁風是不是?虧你還是學醫的,想出院就給我老實點!

  燕飛懶懶地瞥他一眼,我說,有沒有人跟你說過?像你這種脾氣,活不長的。

  大夫一句話頂了回去,有沒有人提醒過你,像你這種性子,十個有八個要得腦瘤!

  專案組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就讓王隊長犯了愁——怎樣才能不打草驚蛇地搞到許氏兄弟的指紋?

  說起來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還真是棘手,這個案子的調查是瞞著省廳秘密進行的,很多東西都要暗中操作。如果是平常的案子,相關的資料自然不費吹灰之力,可是這一次不行——許龍許華的神通廣大,通過這兩次交道王隊長已經有了初步認識,真要是貿然去采指紋……只怕還沒等出發,就得被省廳找個藉口發配了。

  唯一的辦法,只有偷了。

  當然了,說是偷,也不過是找個機會接近他們,或者只要是接近他們用過的東西就可以——這樣一想,好像也還滿簡單的。

  真正實施起來才發現,沒那麼簡單……

  那倆兄弟神龍不見首尾,就算是在公開場合露個面也是前呼後擁的,匆匆來匆匆去,連個影子都摸不著。王隊長拿著工具乾瞪眼。

  不過這個問題最終還是解決了,解決問題的不是別人——包仁傑。

  當包仁傑把許家兄弟的指紋資料放在隊長桌子上的時候,王志文同志不是不驚詫的,小包,你……怎麼弄到的?

  包仁傑的臉有點紅,那天,咱們去龍華公司,不是在會客室喝了兩杯茶嗎?我,我看他們的杯子滿好看的,就……就……順手……

  你偷他們杯子?王隊長差點沒暈過去。

  不是啊,後來我、我自己也覺得不太好,要是被發現了多、多不好意思啊……然後我看見茶水間旁邊有一櫃子杯子,就又拿了兩個換回去了……

  王隊長拍著腦門靠在椅背上咬牙,小……包……啊……

  包仁傑吐吐舌頭,隊長你放心,這個絕對是他們的指紋,我保護得很好的。

  隊長揮揮手,行了行了你快出去吧,出去!

  二組組長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這個小包啊哈哈!真是天生幹刑警的材料,不愧是老隊長的兒子啊,我就說嘛,虎父無犬子,咱們包仁傑真是出息了。

  王隊長臉色鐵青,你還誇他?你看看他幹的這是什麼事!

  組長聳聳肩,我說,你不會真以為小包就是喜歡那個杯子才偷的吧?那他為什麼一偷就偷倆?而且,就算偷也是偷你們自己的那倆要方便得多嘛,他幹嗎非去偷人家用過的那倆?何況茶水間還有一櫃子呢!

  不管怎麼樣,偷東西就是不對!老隊長絕對不會幹這樣的事!

  老隊長從來不少幹!只是他從來不叫你去幹,每次都是我背黑鍋!組長狡黠地擠擠眼睛,你知道老隊長說你什麼不?他說你天生少了一根筋,撞了南牆都不回頭。

  你!王隊長怒沖沖一摔門,走了。

  組長吐吐舌頭,探出門,小包,去找一下老李,這門又得修了。對了跟他多說點好話,叫他修結實點。等等先別去,我想想……不然跟局長打個報告吧,把咱們這門也換成鐵的,局長也真是摳門,全局的門都換了就咱們這兒不給換,說什麼刑警隊長的門沒人敢踹?你看這事兒鬧的!

  包仁傑一扭頭,你自己去。

  嘿!小子,歲數不大脾氣見漲啊,我支使不動你了是吧?

  明明是你故意氣他的,你存心逗他摔門的!

  喂!說話要實事求是啊,明明咱倆都有份的嘛是不是?你不偷杯子他能發火嗎?當然了我不是說你偷杯子不對,可你也不能太實誠了不是?他一問你就老實交代,他當然生氣了。其實,你完全可以說那倆杯子是撿的……不是,你可以說是他們送的……不是,這個藉口好像也有點牽強……哎呀你瞎磨蹭什麼還不快點去!喂,你到底去不去?聽話!

  不去不去就是不去!包仁傑一溜煙跑了。

  你給我回來!喂!這個臭小子……喲小王你來報到了?正好正好,組織上交給你一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

  王其實說組長咱意志薄弱經不起組織考驗,這麼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交給我,我放心您也不放心是不是?不過沒關係,我替你追包仁傑去,保證把他逮回來!我倒要看看是他跑得快還是我跑得快!

  王其實撒丫子追了出去。

  二組組長滿意地點點頭,王其實是警局出了名的飛毛腿,看你小包往哪兒跑!

  剛要回辦公室忽然反應過來,王其實你給我回來!

  晚了,『飛毛腿』早飛得連影兒都沒了。

  組長一拍腦門,姥姥的,上了這壞小子的當了!

  54

  王其實在天台上找到了包仁傑。

  小包,想什麼呢?

  沒什麼,你別管!包仁傑背過身去看著天,天很藍,很晴朗,萬里無云。滿天飄著楊花柳絮,桃花似火,柳如煙。

  誰給你氣受了?告訴哥哥,看哥哥揍得他滿地找牙!王其實豪氣干云,使勁拍著包仁傑的肩膀。

  沒你的事你少摻和。包仁傑氣鼓鼓地揮開手。

  是我那個少根筋的老哥吧?他怎麼你了?瞧把你委屈的。

  包仁傑沒說話。

  唉……王其實嘆了氣,要說委屈,沒人比他更委屈。燕飛到現在都不拿正眼瞧他,雖然說是自作自受罪有應得,可是老這麼吊著他算什麼事啊?殺人不過頭點地,好幾次他都想跟燕子說是殺是剮你痛快點給個話!老子要是皺一皺眉毛就不叫王其實!

  可是,想是這麼想,一見到燕子,也不知道怎麼著,就……沒了脾氣。倒不是怕他,就是心疼,一想起這麼些日子來燕子受的那些罪,唉,忍了吧。誰讓自己那麼不知道好歹呢。

  哎,我說,燕飛什麼時候能出院啊?包仁傑忽然來了興致,捅捅王其實。

  不知道,我懶得跟那個大夫打交道。王其實蹲下來,掏出香煙,悶悶地抽一口。

  那怎麼行啊?你得去問問啊,別管他的態度怎麼樣,你該問的還得問,該知道的還得知道,燕飛的病要緊你說是不是?

  王其實說小包你跟我哥接觸太多了,越來越像福爾摩斯了,怎麼打起官腔來也一股子爛鹹菜味兒?這樣下去不得了啊。

  包仁傑臉一紅,去你的!不跟你瞎扯了,隊長去省廳查資料了,我趁這個機會去看看燕飛去,你去不去?

  我剛打醫院過來,你自己去吧,我也到省廳去看看去,省廳檔案科我有熟人。王其實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問問他晚上想吃點什麼,回頭給我來個電話。

  好啊沒問題!包仁傑很高興,我差點忘了,你以前是管檔案的嘛,省廳檔案科你肯定熟。

  王其實很得意,熟不熟的咱不敢說,不過只要我開口,他們沒有不賣個面子給我的道理。。

  包仁傑趕緊拍馬屁,是啊是啊要不然隊長非得等你歸隊才敢查這個案子呢,就是因為心裡沒底嘛。

  一句話拍得王其實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瞧你說的哈哈……等樂完了睜開眼一瞧,包仁傑早沒影兒了。

  燕飛正在外科樓下的小花園散步。

  難得的好天氣,陽光懶洋洋地照下來,不算太暖和,卻有一種清新的味道,讓人神清氣爽。

  涼亭裡,一幫老頭拉著胡琴唱戲,西皮流水,二黃慢板,笙簫鑼鼓,一字字一聲聲,有板有眼,韻味十足,燕飛聽得出了神。

  昨夜晚吃醉酒和衣而臥,稼場雞驚醒了夢裡南柯……

  夢裡南柯……燕飛低低地重複,好一個夢裡南柯。

  喲你在這兒呢,害我好找。包仁傑樂呵呵地拍著燕飛的背,能下樓了啊?真好!

  小包,正好,我有點事情想問你。燕飛拉著包仁傑進了電梯。

  頂樓上風很大,遠遠的有小孩在放風箏,不知道哪裡傳來飄飄渺渺的幾句唱腔,斷斷續續的,蒼涼而悲切,望家鄉,去路遠……

  什麼事啊?包仁傑搓著手呵氣,真冷。

  高處不勝寒啊。燕飛信口回答,傾聽著那咿咿呀呀的聲音,埋乾坤,難埋英雄怨……

  包仁傑有點明白了,燕飛,你是不是擔心以後的工作安排啊?你放心,法醫科那個位置一直給你留著呢,局長說了,你什麼時候要回去,他親自把桌子擦乾淨了等你。你要是身體吃不消也沒關係,去警校搞教學,怎麼樣?

  燕飛點點頭,小包,我聽說……你們成立了個專案組,要查龍華公司?

  沒有啊你別聽別人胡說!包仁傑嚇了一跳,怎麼這個秘密案子還沒開始查,就連燕飛都知道了?哦對了,這個大嘴巴的王其實!

  你別在意,我就是隨便問問。龍華公司……你們隊長也敢動?

  有什麼不敢的!捨得一身剮敢把……包仁傑吐了吐舌頭,我又說錯話了,你別往心裡去啊。

  沒關係,不過……這案子,難度很大啊,有把握嗎?

  唉,別提了,隊長愁得頭髮都白了,那個龍華集團跟鐵桶似的,變成蒼蠅都鑽不進去。包仁傑垂頭喪氣。

  你們隊長?他活該。燕飛翻了個白眼,他那白頭髮啊,那是他自找的。

  包仁傑的耳朵根就有點發燙。

  臨出門的時候包仁傑想起來,對了,王其實叫我問問你,晚上想吃點什麼?他給你送來。

  拉倒吧,就他那手藝,淨做些怪模怪樣的東西出來,還不夠我往馬桶裡倒的呢,叫他歇了吧。

  不會吧?王其實現在手藝不錯,真的。上次他給你熬的粥,那幾個護士喝了都說特別香。

  給我熬的粥,給護士喝了,還說特別香?燕飛眯起眼睛。

  是啊,他放了好多東西呢,有香菇、木耳、黃花還有肉鬆,好幾樣東西熬的,熬完了那些東西都濾掉,加上青菜末,做的菜葉粥。香死個人!包仁傑說得哈喇子都下來了。

  燕飛的眼睛透出一點精光,我怎麼不知道?

  給護士喝了啊,那個護士沒吃晚飯。包仁傑想起那天就有氣,自己空著肚子來看燕飛,結果不但人沒見著,那麼香的粥王其實也沒讓他嘗一口,全便宜了小護士了。

  燕飛說好,我知道了,還有嗎?

  還有呢,他叫我在你面前幫他說幾句好話。

  哦?燕飛來了興致,他怎麼說的?

  他說,他說……你放心!包仁傑吐吐舌頭跑遠了。

  放心?燕飛怔了一下,恨恨地踢了旁邊的果皮箱一腳,放什麼心!

  喂,這位病員,破壞公物,罰款5元。陳醫生在背後涼涼地說。

  燕飛回頭看一眼,你有癮是吧?前面二樓精神科,今天正好是專家門診,你趕快去還能掛上號。

  嘿!你……陳醫生沒了詞。

  燕飛恨恨地,又踢了一腳,少惹我,煩著呢!

  阿嚏!頂著一頭蜘蛛網在省廳檔案科查案宗的某個人打了個噴嚏,倒霉,又感冒了!

  掏出手絹擤擤鼻子,忽然眼睛一亮,老哥你來看,這個案子有戲!

  55

  王志文很高興,老隊長說他這弟弟是個人材他這弟弟果然就是個人材,自己在省廳查得灰頭土臉連個泡都沒碰著,王其實三下兩下就哄得管檔案的老太太把密級庫打開隨便他們翻騰,搞得大隊長心裡這個不是滋味……

  不過,案子有線索了當然是好事。王隊長鬆了口氣,那好,你先翻著,我回隊裡跟局長匯報一下情況。

  王其實說老哥你缺德到家了一屋子資料叫我一個人翻還不得翻到猴年馬月去?你存心不讓我活是不是?!

  抱怨歸抱怨,王其實也知道,把王志文硬留下來也不是個事兒,刑警隊長天天泡在省廳查檔案,這不明擺著往人家槍口上撞嘛。

  唉,沒辦法,翻!

  不翻不知道一翻嚇一跳,王其實按圖索驥順藤摸瓜,居然從省廳提溜出一大串和龍華集團有關聯的舊案,光案宗就裝了三個大櫃子,翻得王其實頭髮昏眼發花腿往下出溜一個勁兒地發懵。

  一咬牙一跺腳,先回家搬了床被子來,咱就在檔案科紮下去了!

  然後給燕飛打電話,這幾天太忙大概不能接你出院了你自己多保重啊?喂?喂!燕子?你怎麼了?說話啊?

  燕飛一句話沒說,扣了叉簧。

  喂?喂!唉……王其實的鼻子開始發酸。

  摸摸鼻子,繼續翻資料。鼻子越來越酸,怎麼摸也不濟事,眼淚吧嗒一下掉在了案宗上,浸濕了發黃的紙,字跡慢慢地暈開,王其實趕緊用手去擦,滿手的灰塵。

  案宗上留下了一片污漬,怎麼擦也擦不乾淨,傷害,是不是也是這樣?即使再小心地彌補,終究也會留下痕跡,抹不去。

  包仁傑得到通知,到S省出差,查那幾條船的情況。

  臨走前來跟燕飛告別,正趕上燕飛在做頭骨縫合,麻醉藥勁沒過,一句話也沒說上。倒是主刀的醫生滿熱情,盯著他上下打量了半天,那個王其實怎麼沒來?

  他工作忙走不開。包仁傑很客氣。

  工作忙?之前他不是天天在這兒泡著,我還當你們幹警察的都失業了呢。大夫的口氣很有點不招人待見。

  那是那是,包仁傑笑眯眯地回答,我也盼著警察都失業了才好呢,謝謝您吉言哦。

  王隊長聽見這話,估計會得腦中風。

  S省離得不遠,晚上上船睡一覺,睜開眼就能到了。

  包仁傑從來沒坐過船,很興奮,剛安頓好行李就四處溜躂,河風很大,吹在身上涼嗖嗖的。浪濤晃動著船身,搖啊搖的……搖啊搖的很……很……

  包仁傑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是不是會暈血的人也必定會暈船?

  連滾帶爬地往船艙走,暈暈忽忽地辨不清方向,旁邊伸出一隻手扶住了他,小包?

  包仁傑認出來了,楊……楊大哥?哇地一聲,噴得楊柳身上帥氣的風衣一片狼籍。

  楊柳顧不上客套,趕緊扶了包仁傑到一邊坐下,先別回船艙了,你等我去拿藥去!

  不一會兒楊柳就回來了,手裡是一杯熱水和幾粒藥片,小包,張嘴!

  吃了藥感覺好了一點,噁心的感覺壓下去了,頭很疼,胃也開始不舒服,頭上開始出冷汗,楊柳脫下風衣披在包仁傑身上,風大,小心著涼。

  風衣上的穢物已經被擦掉了,留下擦不掉的痕跡,胡亂用水洗了洗,好在是雙層的,裡面一層沒有濕,還帶著楊柳的體溫,披在身上暖和了許多。包仁傑感激地對楊柳笑了笑。

  楊柳是回鄉探親的,他老家就在S省,聽說包仁傑要過去出差他一拍胸脯,那邊我特熟,有什麼事你說話,包在哥哥身上!

  好啊好啊。包仁傑喜出望外,這個案子已經被停,包仁傑正擔心對方不配合,現在有人幫忙,自然是再好不過。

  心情一好人也就舒服了很多,頭不疼了,胃也順溜了一點,還有點暈暈的,不過已經算不了什麼了。楊柳從客艙搬來被縟,找了個避風的椅子鋪上。小包,暈船就別在艙裡睡了,就在甲板上湊合一宿吧,咱倆說說話,一會兒就到了。

  包仁傑已經睜不開眼了,倒頭就睡了下去,只是睡得不安穩,迷迷瞪瞪地醒了好幾次,楊柳坐在旁邊抽煙,紅色的煙頭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地閃爍。這情景有點熟悉,好像是曾經在一間小小的屋子裡,隊長死死地盯著對面的房子,狠命地抽著煙……包仁傑昏昏然又睡了。

  朦朧中想起來,楊柳應該是在年前結婚的吧?可是怎麼一直沒見他發喜帖過來呢?那時候刑警隊正亂七八糟焦頭爛額,燕飛病了王其實蔫了大家都沒脾氣了,他大概是不想給大家添麻煩?還是……?包仁傑翻個身,睡了。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甲板上三三兩兩的旅客在欣賞江景,調皮的小孩子們唧唧喳喳吵鬧不休,楊柳滿眼憔悴的血絲,強打精神沖包仁傑笑一笑,醒了?

  楊大哥,你……一宿沒睡?

  楊柳勉強笑了笑,你還真睡得著啊,也不擔心小偷把錢包摸了?行了收拾東西,準備下船吧。

  楊柳站起身,找船員借了掃帚簸箕,收拾了一地的煙頭。

  下了船找了個旅館安頓下來,兩個人都累壞了,見了床跟見了親媽似的,親得不得了,撲上去就爬不起來了。

  一覺睡醒已經是下午了,隨便找了家館子吃了碗牛肉拉麵,楊柳拉著包仁傑直奔警局。

  到了警局一打聽,那個走私船的案子已經凍在上面了,所有的材料都轉走了,楊柳二話沒說,拉上包仁傑去了緝私大隊。

  接待他們的武隊長是楊柳的同學,黑黑壯壯的像個黑鐵塔,可惜姓得不好,平白得了個『武大郎』的綽號。

  楊柳一拳頭捶在了『武大郎』的肩膀上,你小子,怎麼還沒被潘金蓮毒死?

  武大郎哈哈地笑,咱可不是武大,老子行二,潘金蓮疼我還來不及呢,你沒看過『水許』啊?

  包仁傑撲哧一樂,這個武隊長,真能說笑話。

  楊柳哭笑不得,行了不跟你逗咳嗽了,哥哥今兒有事求你,幫不幫忙吧給句痛快話?

  武隊長哈哈一樂,咱倆誰跟誰啊,說!

  楊柳把包仁傑一推,小包,說吧。

  包仁傑沒敢耽誤,噼裡啪啦竹筒倒豆子把來意說了,武隊長那臉就更黑了,這個案子……不太好辦啊。

  楊柳說你少TMD廢話,我就不信了,什麼案子能難倒你武二哥?又不是叫你殺人放火,不就是個借閱案卷嘛,填個表不就行了!

  武隊長苦笑了一聲,你不知道這個案子被上面捂了蓋子?

  楊柳很茫然,什麼摀蓋子?

  包仁傑趕緊咳嗽了一聲,把武隊長拉到了一邊,武大哥,您認識我們隊長吧?他叫我帶句話問問你,這麼大的案子被上面捂了,您心裡頭就一點脾氣沒有?

  武隊長狠狠一跺腳,操!


  56

  燕飛的身體恢復得不錯,手術後很快就拆了線,休息了幾天準備辦手續,王其實溜了號來接他出院。

  警局宿舍沒什麼人,大家都上班了,走廊上花花綠綠的尿布迎風招展,年節已過,各家的門上還貼著『爆竹聲聲辭舊歲,瑞雪紛紛迎新年』的春聯,連燕飛的門上也有兩個怒目橫眉的門神爺。

  你貼的?燕飛斜了一眼王其實。

  王其實沒敢說話,點了一下頭拎著東西進了屋。

  屋裡打掃得一塵不染,窗戶擦得透亮,床上鋪著嶄新的被縟,窗簾桌布也清洗得乾乾淨淨。

  燕飛愣了一下,晃了晃暖水壺,王其實趕緊遞上茶杯,渴了吧?來,喝點菊花茶,新沏的。

  燕飛沒抬頭,小小地啜一口,花了多少錢?

  啊?什麼?王其實沒反應過來,什麼多少錢?哦,你是說住院費吧?你別管了,等我回局裡報了帳再說。

  笨,燕飛翻個白眼,我是問這屋子,你花多少錢請的保潔公司?別告訴我是你自己打掃的。

  八……八十。

  瞧你這份出息!燕飛一把把王其實拍在了凳子上,坐下,我給你染染頭髮。

  啥?王其實沒反應過來,燕子你哪兒來的染髮劑?

  大夫送的,燕飛翻出一個大袋子,坐好了別動,不然變成包仁傑他祖宗可別怪我。

  包仁傑他祖宗?

  笨!燕飛敲著王其實的腦袋,從袋子裡翻出一堆東西,染髮劑、毛巾、梳子、洗髮水、夾子、皮鞭……還有兩個塑料手銬?!

  王其實嚇得頭髮都豎起來了,燕燕燕燕……飛,你要要要干啥!

  燕飛顯然也沒想到,拿著皮鞭和手銬愣了半天,忽然反應過來,臉一紅,這個姓陳的,真TMD缺德到家了!

  王其實腿都軟了,燕子你可千萬別上了他的當啊!

  你給我閉上嘴老實呆著!燕飛端起臉盆去衛生間打了熱水,絞了把熱毛巾,先擦把臉。

  燕子……算了吧,你剛出院,別累著,改天我自己上趟理髮店……

  皮鞭手銬,還是染髮?自己選。燕飛冷冷地打斷他的話,不然……我工具包裡還有解剖刀。

  我染!我染!王其實趕緊坐好。

  燕飛不再說話,找出小碗倒出染髮劑,一點一點地調和,小心地用小梳抹在王其實的頭上,動作輕柔而嫻熟。

  你……怎麼這麼多白頭髮啊?燕飛不耐煩地抱怨。

  王其實閉上了眼睛,燕子,我知道,你心疼我,是不是?

  滾!燕飛踢了一下凳子。

  王其實得意地笑了,我就是知道,你不說,我也知道。

  燕飛沒搭理他,小心地染著額前翹起來的幾根,隨手拽了一根香蕉塞住王其實的嘴巴。

  喂!燕子你咋又不剝皮呢!

  ……

  王隊長拿著包仁傑帶回來的資料手直發抖,這個武隊長真是神了,光憑這堆東西咱們都能直接抄了龍華集團的老窩!

  那還等什麼?咱們找局長要搜查令吧!包仁傑擦拳磨掌恨不得立刻開拔。

  你給我回來!王隊長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把包仁傑踢上了床,你是累糊塗了吧?睡覺去!

  包仁傑吐吐舌頭睡覺去了。

  王隊長哼著小曲坐在床邊看資料,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包仁傑的頭髮,軟軟的,很舒服,王志文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哎喲!包仁傑叫起來,捂著腦袋含著眼淚,隊長你薅草呢?!

  王志文趕緊撒手,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注意,你睡你的。

  包仁傑嘟囔了兩句翻個身又睡了。

  王隊長繼續翻著資料,越翻越覺得心浮氣燥,說起來這個案子還真沒什麼可查的,雖然沒有太多直接的證據,但是資料很全,只要上頭一聲令下就可以展開調查——問題是上頭不下這個令,底下的資料來得再細也沒用。

  要不然,再找一趟老廳長?算了吧,聽說他馬上要退休了,估計沒心思管這事。要不要請局長出面跟他談談呢?他們關係向來不錯……

  隊長!包仁傑怒目而視,你什麼時候才能改掉在床上抽煙的臭毛病!

  王隊長趕緊掐了煙,自知理虧,絞了毛巾來給包仁傑把煙灰擦乾淨,包仁傑一把搶過毛巾來,順便擦了擦臉,然後解開衣服擦身子。

  薄薄的胸膛上一層細細的絨毛,肋骨一根根地浮現出來,粉色的兩點被毛巾擦濕了,在燈光下反射出極富誘惑力的色彩。包仁傑的下頜在胸膛上投下暗暗的陰影,低垂的眼簾下,濕漉漉的黑眼睛半羞半怒……隊長你往哪兒看呢!

  王隊長尷尬地轉開了視線,乾咳一聲,喉結蠕動了一下,發出大大的聲音……真該死!

  小屋裡瀰漫著讓人窒息的味道,兩個人的呼吸像拉風箱。

  隊長……包仁傑從後面伸出手來,抽走了王志文手上的資料,別看了,嗯?

  包仁傑整個人伏在隊長身後,嘴唇貼住了他的耳朵,輕輕地啃,呼吸的氣流吹起寸寸青絲,兩隻手摸索著,解著警服的鈕子。

  王隊長的汗就下來了,資料掉在了地上。

  小包,住手!

  包仁傑吃吃地悶笑,隊長,你硬了。

  你!王志文一個翻身,把包仁傑壓在了身下,怒目圓睜。

  包仁傑不示弱地瞪回去,使勁一抬頭,咬住了王志文的鼻子。

  王志文吃痛地一聲低呼,你咬錯地方了!

  我知道!包仁傑沒理會,繼續咬。

  王隊長忍無可忍,一把扯下包仁傑,你屬王八的啊?咬上就不松嘴!

  你才是……嗯……包仁傑沒了話。

  啊……

  空氣中散發出汗水的味道,暗啞的呻吟,床鋪咿咿呀呀,隊長,別……別……那個地方……

  小包,你胸口這個是胎記吧,從小就有嗎?

  嗯……

  像個小老虎。

  胡說……哎喲你輕點!啊——

  燈滅了。

  燕飛回警局的第一件事是找局長報到。

  局座大人很熱情,燕飛啊,是回法醫科還是搞內勤啊?隨你挑!

  隨我挑?那我就不客氣了,我要去……專案組。

  57

  專案組!局長嚇了一跳,你……就憑你這身子骨,進刑警隊?開什麼玩笑!

  誰說要進刑警隊了?我是說專案組,龍華公司的那個專案組。

  那有什麼分別?查案子?就憑你?局長把『你』字咬得很重。

  就憑我。燕飛點點頭,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不然我保證你這輩子都別想過舒坦了。

  嘿!局長嘴都斜到房樑上去了,你小子……嗐!不是我信不過你,你倒是說說看,你進專案組能幹點啥?!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別給我添亂了我的小祖宗!

  燕飛把雙手插在衣兜裡,局長,你認為我在說笑話?

  不是你在說笑話,是這件事情本身就是個笑話!真是天大的笑話,法醫搞刑警?就算刑警隊人手再緊張也沒這麼幹的吧!

  局長,別忘了,法醫的本職工作之一就是參與協助破案工作。

  不是你說的這種參與法!……嗯?你打算怎麼參與?局長有點反應過來了,燕飛從來就不是拿工作開玩笑的人,既然提出來了,必然有他的道理。

  法醫官苦笑了一下,終於打算好好聽一聽了?好,我說。

  龍華集團是以藥品製造業起家的,麾下有三家生產中成藥及西藥的大公司,而最近,龍華集團正在積極籌辦一個和國外合資生產減肥藥品的子公司,從國外大量進口設備和原材料,針對國內市場,生產一種高檔減肥藥品,目前廣告正打得熱火朝天。而據專案組掌握的材料,大家分析,龍華集團成立這個公司的目的就在於,假進口設備和材料之名,行肆意走私之實。

  燕飛拿出了這家叫做『清姿』的藥品公司的相關材料,局長你看,他們正在大量招聘醫藥方面的人才,給我做手術的那個陳醫生,他的一個大學同學目前正在這家公司負責藥品開發。我是學醫的,搞了這麼多年法醫,對藥品也算有一定的瞭解,專業正好對口……

  你想應聘當臥底?不行!局長的大肚子都哆嗦了起來,太危險了,不行!

  有什麼危險的?燕飛很冷靜,第一,我應聘的只是藥品開發的工作,離他們的核心組織離得遠著呢;第二,說實在的局長,我比專案組的其他人合適得多,我不是刑警隊的,沒出過任務,對方對我的防備相對就小得多,而王隊長他們,已經和對方打過交道,人家肯定會對他們嚴加提防;第三,我充分信任警局刑警大隊的能力,難道你信不過他們?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箭在弦上,局長,發是不發?您一句話的事。

  什麼一句話?!箭都在弦上了哪有不發的道理?關鍵是……

  好,局長,您答應了就好,麻煩你幫我做一套相關的學歷證明和身份證,我先回科裡辦手續去。燕飛微微頷首,轉身走了出去。

  你給我回來!我答應你什麼了我!局長在後面喊,好歹你得容我跟王志文商量一下再說啊。

  ……

  胡鬧!王隊長差點沒被這個消息整得叉了氣,一口熱茶全噴到了局長的桌子上,局長你說什麼!

  燕飛要進你們專案組,他要到龍華集團當臥底。

  他不要命了他!王隊長一聲怒吼,他腦子不是好了嗎?那個醫生怎麼做的手術!

  局長苦笑一聲,我也懷疑手術做錯了,不過聽他說話,還真不像腦子出問題的樣子。

  別理他,我除非瘋了才會答應他,好傢伙,臥底!他以為是拍電影啊?臥底有那麼好當的?搞不好連命都玩完了!

  行,回頭你自己跟他說。局長找出抹布擦桌子。

  我說就我說!反正我堅決!不!同!意!王隊長絲毫沒意識到局長又在耍滑頭。

  鈴……

  電話響起來,省廳老廳長憤怒地在那邊說,市局真是越來越能幹了嘛,居然不跟省廳打招呼就私自成立了專案組查起龍華公司來了!你們兩個,馬上給我過來!

  兩個人面面相覷,局長說小王啊你把尾巴夾緊點啊,看來咱倆得負荊請罪去了。

  王隊長垂頭喪氣,去就去吧。

  二組組長像送烈士上刑場,啪地一個立正敬禮,你們……保重。

  局長說你給我一邊活動活動去,省廳又不是白虎堂,廳長他未必還敢把我們林沖發配了不成?

  這話說得倒是一點沒錯,省廳當然不是白虎節堂,動腦筋爺爺當然也不是高太尉,兩個人在廳長辦公室外邊等了還不到三個鐘頭,老廳長就熱情地迎出來了,二位久等了我剛開完會。

  局長諂媚地說不久不久我們也才剛來。

  廳長把矛頭對準了王志文,王大隊長,最近小日子過得滿滋潤啊是不是?閒得沒事幹了是不是?走,咱們城外頭練練去!

  老頭抄過王志文的車鑰匙出了樓,徑直到了警車前點了火,你們兩個,上車!

  兩個人沒敢怠慢,一前一後,乖乖地上了車。

  老頭,這事跟王隊長沒關係,成立專案組是我拍的板……局長屁股還沒坐穩就開始做檢討。

  行了別說了,有什麼話咱們到了地方再聊!廳長不知道從哪兒拎了個包出來,隨手扔進了後備箱。

  嘀嘀一按喇叭,警車出了省廳大門。

  一路上老廳長拉長著臉開車,王隊長暗暗給自己打著氣,堅持原則!頂住壓力!忽然覺得不對勁,回頭一看,局長居然在後排上打起了呼嚕,當下就差點背過氣去。

  老廳長回頭瞥了一眼,這傢伙,這麼多年了還是這毛病,一坐車就打蔫。

  局長說你開你的車我睡我的覺,要殺要剮等我睡飽了再說。

  王隊長吁口氣,眼睛一閉往後一靠,跟著一塊找周公聊天去了。

  老廳長一個急剎車,嘿,死豬不怕開水燙啊你們!

  王志文一頭撞上了擋風玻璃,怎麼了怎麼了?

  怎麼了?到了!

  車子停在了郊外一片荒地裡,確切地說,車子栽進了郊外一片荒地裡。還算不錯,四個軲轆都還貼著地。

  局長也睜開了眼,老頭你多少年沒開過車了?手藝也太差勁了吧?

  老廳長撓撓腦門,有十多年了吧。

  局長說我回頭得給廳裡打個報告,要求增加警員保險。

  廳長說你打吧,我批,就算廳裡對你們因公殉職表示慰問了。

  嘿!這可剛過完年,你少觸我霉頭啊。

  觸霉頭?就你們這霉頭還用得著我觸嗎?我看你們離倒霉不遠了!

  58

  廳長從後備箱的包裡拿出了一瓶二鍋頭和一袋五香花生米,還有三個一次性紙杯,來,邊喝邊聊。

  誰也沒敢伸手。

  喝啊!客氣什麼!你們搞專案組的那股子橫勁哪去了?喝!誰不喝誰是孫子!老廳長瞪了眼,一仰脖,一杯酒乾了。

  王隊長不客氣了,推開杯子,直接對著酒瓶吹了一大口,一斤酒就只剩下半斤不到了。喝就喝個痛快!

  酒壯英雄膽,王隊長橫打鼻樑就嘮叨上了。

  廳長,我知道你找我們什麼事,不就是龍華公司那案子嘛。明告訴您,一人做事一人當,這事是我自作主張,我們局長他最多就是個失察,你有什麼話衝我來,別找他麻煩!還有,這個案子我查定了,你撤職也好開除也好,只要我這顆腦袋還在脖子上掛著,哪怕只剩一口氣我也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光龍華公司,我連你一塊查!

  王隊長越說越激動,臉紅脖子粗,稱呼也由『您』變成了『你』。

  嘿!廳長被噎得話都頂不上了,扭過頭沖局長發脾氣,你怎麼教育部下的?

  局長慢慢抿一口酒,嗯,好酒,這酒有年頭了吧?是不是你結婚那年我和老包一塊送你的那幾瓶啊?我記得有一瓶咱們倒在老包的墳前了,你還說呢,這叫『灑酒祭雄傑,揚眉劍出鞘!』

  灑酒祭雄傑,揚眉劍出鞘?說的比唱的都好聽。王隊長又喝下去半斤。

  老廳長對著杯子發了呆,灑酒祭雄傑,揚眉劍出鞘……難哪!

  局長翻開廳長帶來的包,喲,老頭你想開了?這幾瓶酒你全帶出來了,你打算把我們灌醉了活埋咋的。

  我還真恨不得活埋了你!省得給我捅漏子!聽著,給你們兩個月時間,必須把東西給我遞上來,不然我也保不了你們!

  東西?什麼東西?王隊長已經有點暈了,兩眼努力地對焦距。

  廢話!還能是什麼東西?證據!過硬的證據!能保證把龍華公司一棍子打回原形的證據!兩個月之內拿不出來,咱們一塊手拉手跳樓去!

  老頭你說什麼?!局長一下躥上了引擎蓋,行,到時候我先跳下去墊著你!

  你個沒老沒小的,孫子都上幼兒園了還跟個小孩似的!老廳長哭笑不得,趕緊給我下來。

  行,局長一口喝乾了手裡的酒,你先說說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

  老廳長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情況,上層最近有了點變動,相關領導被派到黨校學習,時間大概是不到三個月。也就是說,這個案子必須在兩個月內搞出個名堂來,這樣我才有把握越過相關領導直接上報。懂了吧?

  不懂。王隊長搖了搖頭,怎麼想都不可能這麼簡單。

  就是啊,老頭你還是說實話吧,到底是怎麼搞的?你糊弄人也得看對象吧,你覺得咱是那缺心眼的人嗎?

  你個老狐狸!廳長笑罵一聲,反正你們好好查就是了,我說實話吧,現在上面亂成一鍋粥,你們也知道,我馬上要退休了,下任廳長人選還沒落實。幾方面的人呢鬧翻了天,上面有人想借這個案子來……

  來讓我們當槍是吧?如果搞成了他們就可以把對手壓下去,然後扶上自己的人;如果不行呢,我們就成了槍子兒,開出去就回不來了,是不是?局長冷笑一聲。

  老廳長點點頭,是,你們幹不干?

  幹!豁出去了,別說當槍子兒,當炮灰我也認了,只要能查下去就行!王隊長砰地把酒瓶砸得粉碎。

  好樣的,幹!老廳長重重地拍了拍王大隊長的肩膀。

  三個人舉起杯一飲而盡。

  ……

  包仁傑和組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通過警車上的定位系統找到了爛醉如泥的三名警察,三個人在車裡橫七豎八地歪著,周圍散落著空酒瓶,車廂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酒臭,整個一幅醉鬼圖。

  小包,帶相機沒有?給他們照下來發到晚報去,曝他們的光!二組組長一邊抬人一邊嘮叨,真TMD死沉死沉的,跟豬一樣!

  包仁傑紅著臉沒說話,他也覺得隊長很丟臉,不過隊長喝醉了還是很酷,衣服紋絲不亂,連風紀扣都嚴嚴實實。不像那兩個老頭子,一個哭一個笑,一個流口水一個打呼嚕,一臉的黑泥,髒兮兮的要多噁心有多噁心。

  兩個人一人一輛車把三條醉鬼送回去,局長一見到夫人立刻就清醒了不少,嘿嘿……我,我沒喝醉,真的,不信我給你報數啊,1、2、3、4、5……

  局長夫人一腳把他踹進了門,少給我丟人現眼!轉過身來揪著廳長的耳朵破口大罵,你個老傢伙!明知道他有高血壓還拉他喝酒,回頭我再跟你算帳!

  廳長吧唧吧唧,流了一串哈喇子。局長還在屋裡接著報數,88、89、70、71……奇怪,怎麼老數不到100啊?

  然後是送廳長回去。要說還是廳長家有氣派,一大家子人老遠就迎了出來,警衛、秘書、保健醫生,七手八腳把老頭抬了進去。一個肚子滾圓長得跟西瓜似的官員打著官腔問,你們是哪個部門的?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把廳長叫出去喝酒呢!出了問題怎麼辦?來,登個記,廳長有什麼好歹你們是要負責任的!二組組長鼻子都氣歪了。

  好不容易到了隊長樓下,天已經黑得透透的了。二組組長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隊長家哪有人啊,得,小包咱們把他送回他媽那去吧。

  包仁傑說不用不用我能照顧……照……找……找得到他媽媽,你先回去吧,別讓家裡人等急了。

  成!謝了啊哥兒們。組長巴不得趁早開溜,做了個手勢一踩油門揚長而去。

  包仁傑鬆口氣,然後發現了一個事實,自己一個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隊長抬上三樓的。

  隊長,隊長?醒醒啊隊長,隊長,把眼睛睜開隊長!包仁傑拍著隊長的臉大喊。

  王志文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露出一個醉醺醺的微笑,小包啊?來。

  大手一撈,把包仁傑撈進了懷裡,下巴頜靠著包仁傑的腦袋,你來了啊,乾杯。

  隊長!包仁傑頭髮都冒煙了,隊長你撒手!

  王隊長挪了挪身子,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另一隻手也圈了上來,不許說話,睡覺!

  包仁傑狠狠一拳頭揮了出去,隊長鬆了手,摸了摸眼睛,不滿地嘟囔了兩句,翻個身又睡了。

  唉!沒辦法,包仁傑從座位下面找出舊毛毯,蓋在隊長的身上,把車開到附近一條死胡同的最裡面熄了火。放平座椅,掀開毛毯鑽進去,像隻貓一樣貼在隊長身上,闔上了眼。

  隊長你可千萬別吐啊,那咱們就慘了。

  知道。王志文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轉身抱住了包仁傑。

  窗外,月亮明晃晃地升起來,照進了車窗,車裡,兩個人,蓋著一條破毛毯,睡得天昏地暗,大地震都震不醒。

  包仁傑是被隊長叫醒的,王隊長捂著烏青的眼圈,你!

  包仁傑嚇了一跳,我也沒想到手會這麼重啊隊長,誰讓你昨晚上抱著我不撒手的……

  王隊長長嘆一聲,開車!

  開車,哦好。包仁傑手忙腳亂地爬起來發動了車子,看看外面,天還剛濛濛亮,路上也沒什麼人,隊長,去哪啊?

  去哪?回家換衣服去!

  59

  王隊長剛進了警局就被叫到了局辦,局長托著有點發紅的腮幫子滿腹狐疑,昨天廳長跟咱們說什麼了?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說龍華公司那個案子,兩個月之內把證據交給他。

  哦對對。局長點點頭,你說說看,怎麼辦,有把握嗎?

  王隊長沒說話。

  局長嘆著氣,扔過來一疊東西,你看看吧。

  是燕飛要的身份材料。

  警局技術科用精密儀器高科技打造出來的東西,和黑市上見不得光的假冒偽劣產品自然是天壤之別,只能用四個字形容:天衣無縫。

  戶口本身份證也就罷了,光是從小到大的學歷證明就令人歎為觀止,王志文拿起那張皺巴巴又髒又黃的小學畢業證,盯著上面的黑白大頭照,稚氣十足的小燕飛瞪大著眼睛,旁邊的學生姓名一欄卻清清楚楚地寫著:何大壯。

  王隊長的面部肌肉怪異地抽搐,誰編的名字?燕飛還不得背過氣去!

  我。局長深吸一口氣,我也就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剩下的,就看他造化了。

  王志文低下頭,狠狠抽口煙,您昨天找我商量的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您都已經決定了還問我幹什麼!

  不是我決定的,是他。燕飛的脾氣你還不知道?他決定的事情,沒人能……對了,有個人大概能勸得了他。

  您是說王其實吧?局長您太不瞭解燕飛了,要不是他,燕飛也不會淌這趟渾水。

  那你說怎麼辦?廳長那兒還等著咱們拿東西出來呢。

  王隊長低頭抽著煙,一口接一口,唉!

  ……

  何大壯,男,26歲,某醫學院藥理專業碩士,在初試的500多人裡成績名列前茅。家境良好家世清白,無不良嗜好——抽煙,但不上癮,而且也已經戒了。

  何大壯很順利地通過了龍華集團下屬醫藥公司的面試,陳醫生的那個同學很給面子,只問了幾個一般的問題就錄用了他——當然了,這也得益於他優秀的筆試成績。

  培訓期是一個月,主要是熟悉業務、適應環境。何大壯——燕飛,知道,這麼短的時間,要想獲得第一手材料根本是天方夜談,他能做的也就是儘可能地挖一些小道消息,同時——儘可能地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不光是為了自己,還為了曾經答應過的一句話,好好地活下去,那個人說,咱們有一輩子的事情要干呢。

  為了這句話,燕飛變成了何大壯;為了這句話,那個一向冷冷淡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燕飛,成了熱情洋溢嘻嘻哈哈尊老愛幼團結同志密切聯繫群眾的何大壯——不到一個禮拜,醫藥公司從上到下,經理到門衛,全都和這位同志勾肩搭背一口一聲親弟弟了。

  專案組,也在第一個星期,拿到了公司內部的人事變動職務安排財務分工等內部資料——這種東西當然算不得秘密,可是,要從外部搞到手也是很需要動一番腦筋的。

  還有一些東西,是從公司裡的三姑六婆的閒言碎語裡篩選過濾出來的,法醫官的本事就在於——把支離破碎的軀幹和肢體重新拼湊、組合,然後,解剖、分析。

  看得王隊長下巴都合不上,燕飛這小子,可惜了干的是法醫,若是子承父業搞情報,估計偵緝科那幫人全得下崗。

  各方面蒐集來的情報日漸齊全,專案組的調查工作終於步入了正軌,龍華集團的整個犯罪事實就像一團被挑出線頭的蠶繭,一步步被揭開了黑幕。與此同時,省廳也傳來了好消息,老廳長去中央開了個會,上級指示省廳要在年底前搞一次嚴打,集中精力對付涉黑走私犯罪,廳長趁機給專案組開了介紹信,算是給王隊長吃了一粒『定心丸』。

  王其實是在燕飛出院後一個多月才終於知道了臥底的事,之前只聽說老局長特別照顧他到神農架療養,手機打不通話沒留一句,搞得王其實一個勁地犯嘀咕,別是給野人擄走了吧?——直到認出一份絕密材料上的筆跡,王其實才反應過來自己被糊弄了!

  王其實跟他哥幹了一架,這哥兒倆從小沒幹過架,倒不是王爸爸教育得好,實在是這哥兒倆都好面子,怕打輸了丟臉。

  這一架幹得是轟轟烈烈地覆天翻,哥兒倆誰也沒客氣一個比一個心狠手重,警校裡教的那點擒拿術一點沒糟踐全使在自家兄弟身上了。兩大高手比武的結果是全警隊的哥兒們都跑來下注,二組組長坐莊賺了個盆滿缽滿——不過最後全便宜了局長那條老狐狸,賭資沒收寫檢查!

  本來王其實是打算連局長一塊揍了,舉了半天拳頭終究是落不下去,咬著牙問了一句:哪個混蛋出的主意?!

  他自己。局長大人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你用點腦子想一想行不?除了他自己,哪個混蛋能那麼缺德?

  王其實悻悻地放下拳頭不說話了,燕飛是夠缺德的,簡直是混蛋加三級。

  王隊長也很惱火,這一架打得真TMD窩囊,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被局長訓斥一頓也就罷了,回了家還得被老媽家法侍侯,這個哥哥當得要多堵心有多堵心。缺心眼的包仁傑還沒心沒肺地嘮叨,隊長你怎麼連你弟弟都打不過啊好丟臉……

  隊長說你給我出去!滾出去!

  就在這個時候燕飛打來了電話,王隊長一肚子火氣這下總算有了發洩的地方。燕飛還沒來得及張嘴就被沒頭沒腦地呵斥了一頓,擱別人大概笑笑也就過去了,偏偏這倆人天生就互相看不順眼自然不能客氣,法醫官連損帶罵把王隊長氣得七竅生煙,砰地一聲就掛了電話!

  冷靜下來才反應過來,這會兒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連忙拿起電話要撥過去,又害怕給燕飛惹麻煩,當即汗就下來了。

  電話再沒有響起,王隊長趕緊向局長匯報,自然少不了又挨一頓罵。局長抓起電話通知分局派出所,派兩名民警到醫藥公司以節後臨檢的名義看看情況,顧不得會不會打草驚蛇了,燕飛的安全要緊。

  安排完了局長還不放心,跟隊長商量要不然咱們提前收網吧?以目前手上掌握的材料足可以開張搜查令出來了,乾脆就派出大部隊來個全方位拉網,逮住幾個算幾個!

  隊長狠狠心,先等等吧,看看派出所那邊是怎麼回話的再說。

  60

  包仁傑舉著張請貼衝進來,隊長,給你的,許龍許華請你中午到醉仙樓吃大閘蟹!

  王隊長劈手奪了過來,很素淨的請貼,只有一句話,『刑警大隊王志文隊長,恭請您於本日中午12時正至醉仙樓202包間一晤。』落款:許龍、許華。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隊長你可千萬不能去。包仁傑憂心忡忡。

  局長拿過去仔細看了看,還是去一趟吧,估計他們還不敢輕舉妄動。

  王隊長點點頭,我估計也是,不然他們不會敢送請貼過來,這不明擺著落人口實嘛。

  那……隊長,我和你一塊去吧?包仁傑很不放心。

  不行!你要是嘴饞了想吃螃蟹,等案子破了我請客,想吃多少吃多少。

  隊長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呢我至於那麼饞嗎?包仁傑很憤怒。

  局長發了話,你還是帶上小包一起去吧,也好有個照應。再說了,小包比你機靈,有他陪著你我也放心點。

  包仁傑很得意,他也覺得自己滿機靈的。

  王隊長已經懶得計較了,局長還真是不善於發掘優點。

  醉仙樓的大閘蟹還是出了名的好吃出了名的貴,大堂裡瀰漫著令人垂涎三尺的濃香。包仁傑剛進酒樓那哈喇子就開始往上翻,好在還有隊長在旁邊冷眼盯著,不然包仁傑指不定會幹出什麼沒面子的事。

  二樓樓梯口站著兩個穿著黑風衣戴著黑墨鏡的傢伙,套著白手套的手豎直交握在小腹處,滿臉的煞氣,說起話來嘴角都不帶斜一下的,不好意思王先生,我們老闆請您單獨會面。

  包仁傑歪著腦袋研究了半天,還是沒搞清楚這倆傢伙是用什麼器官發聲的。

  王隊長當沒看見,大模大樣地向上走,兩個打手趕緊伸出胳膊要攔,王隊長一抬手,一邊抓一個,順勢那麼一擋一推一翻一帶,那倆傢伙就全躺樓梯下邊去了。

  以後少看點香港電影,那全是些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的。王隊長不露聲色,小包,跟上!

  是!包仁傑幸災樂禍地從旁邊繞過去,隊長你好威風隨隨便便就打翻了倆!可是你昨天打架怎麼會輸呢我怎麼想都不明白?

  這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包仁傑!

  王隊長翻翻白眼,有句話你記住了,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你要是豁出命去,我一樣打不過。

  嗯,我知道了隊長,剛才那兩個黑社會是愣的,你就是橫的,王其實就是不要命的——我說得沒錯吧隊長?

  隊長深吸一口氣,沒錯……

  走廊上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除了202別的房間都緊閉著房門,包仁傑感覺後背毛毛的。

  留點神,剛才我摸過了,那兩個人身上都有槍。王隊長嚴肅起來,壓低了聲音。

  他們敢非法攜帶槍支?那隊長你幹嗎不把他們抓起來?包仁傑悄悄地問。

  第一,他們只是小嘍囉,咱們的目標不是他們;第二,這裡是別人的地盤,沒摸清狀況前不能輕舉妄動;第三,燕飛那邊的情況還不清楚,不能逼狗跳牆。明白嗎?

  明白。包仁傑抬起袖子擦汗。

  許氏兄弟已經在202包間恭候多時了,一見兩位警察來了,倆人從座位上站起來,一人抓住一個熱切握手,你好你好你好!

  兩名警察拿出國家首腦接見外國使臣的風度,不卑不亢,一個點頭一個微笑,配合得天衣無縫,你好你好你也好。

  會談在和平友好的氣氛下展開,許家兄弟說警察同志關於上次那件事我們已經查出來了,今天是特意向你們匯報一下。

  王隊長說二位真是太客氣了,有什麼事到警局說一聲就可以了何必破費嘛。

  哪裡哪裡配合你們的工作是我們的光榮和義務嘛。兩個雙胞胎異口同聲。

  包仁傑哎喲一聲,閃了舌頭了。(閃了舌頭:方言,一般指對方說大話說假話——留神風大閃了舌頭!)

  隊長瞪他一眼,少吃點,小心扎嘴!

  包仁傑嘻嘻一樂,你們說的是哪件事啊?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就是關於上次那個軍火案,那條船……

  那個案子是省廳負責的,而且早就結案了。你們公司不按規定處理報廢船隻,手續不全,致使犯罪分子鑽了空子……這些在你們公司寫的情況說明上已經很詳細了。王隊長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公司為了表示誠意,不但交了10萬元的罰款,還主動給省廳幼兒園捐了20萬修操場。對吧?

  沒錯沒錯,不愧是刑警大隊長啊記性真好。雙胞胎乾笑著端起了酒杯,來來來喝酒喝酒。

  我還是以茶代酒吧,我們有紀律中午不能喝酒,二位還是長話短說吧,到底有什麼事?

  好好好長話短說,上次我們公司匯報的材料不是太齊全,最近我們又發現了一點線索,就重新整理了一下做了個補充資料……你看看夠不夠?許華話音一落,許龍很默契地推過來一個密碼箱。

  銀灰色的密碼箱,不大,但是式樣很大方很氣派,包仁傑第一個反應就是:炸彈!

  雙胞胎撲哧樂了出來,小同志真會說笑話。

  王隊長面不改色,接過密碼箱看了看,密碼是多少?

  54188,很好記的。

  包仁傑偷偷撇嘴,隊長小心啊,他們佔你便宜呢,什麼54188?分明是『我是你爸爸』!

  隊長沒搭理他,撥動密碼盤,喀地一聲,打開了箱子。

  包仁傑一聲驚呼,趕緊摀住嘴,裝成沒事人一樣縮回去繼續啃螃蟹。

  王隊長一點沒吃驚,冷眼掃了一眼,二位還真瞧得起我,這一箱子錢我一個小警察一輩子也掙不到啊。是不是兩位遇到什麼麻煩了要我們效犬馬之勞呢?儘管說。

  哪裡哪裡,我們不過是覺得王隊長您英雄豪傑值得一交,想和您交個朋友,不知道您給不給在下這個面子?雙胞胎皮笑肉不笑。

  包仁傑吐吐舌頭,這弟兄倆八成在家沒事就看香港動作片,真可以演電影了。

  王隊長苦笑一聲,二位還真是客氣,下著貼子送禮,還是份這麼重的禮,我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接啊。

  許龍淡淡一笑,您客氣,箱子下面還有樣東西,您看看要不要收下呢?

  是一枚子彈。

  王隊長揀起來仔細看了看,好貨色!有子彈必然得有槍吧,,看來你們和軍火走私案確實有牽扯,嗯?不然怎麼能拿得到國外特製的新型號?

  許龍夾一塊蟹肉,慢慢地嚼,高深莫測地搖搖頭,這子彈……是我撿的,看著好看,送您做個紀念,怎麼?不可以?

  當然可以,這個我就收下了,謝謝!王志文站起來,我們也該告辭了,小包,咱們走。

  許華臉色一變,您還真是……敬酒不喝喝罰酒啊,哼!

  包仁傑笑嘻嘻地搭了腔,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對我們警察來講啊,罰酒比敬酒好喝。

  王隊長已經開門走了出去。

  兩個雙胞胎在後面不緊不慢地開了口,有個叫何大壯的,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印象呢?

  61

  一句話驚得包仁傑一身冷汗,差點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去,趕緊穩住身子,若無其事地掏出手帕擦擦嘴。

  王隊長也站住了,轉過身來不耐煩地呵斥,小包,瞎磨蹭什麼呢?還不快點!順便扭過頭隨口問一聲,你說什麼何大壯?

  許龍淡淡笑了笑,端起茶壺不緊不慢地續上水,遞到許華手裡。許華慢條斯理地吹一吹啜一口,意味深長地輕輕一笑,沒什麼,可能是我們搞錯了。

  王隊長點點頭,拉起包仁傑的手,走出了醉仙樓。

  包仁傑沒敢說話,兩個人相處了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看到隊長這麼緊張,雖然表面上沒有異樣,可是隊長的手心全是汗,手攥得那麼緊那麼緊,緊得就像要把骨頭捏碎了。很疼,可是越疼越要握得緊,好像只有緊緊地握在一起,心才不會慌,手才不會抖,緊繃的一根弦才不會斷掉。

  從來沒有這樣,光天化日之下兩個人這麼手拉手肩並肩地站在一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在乎別人怎麼想,就是這麼互相扶持地走下去,包仁傑甚至覺得,即使面前是萬丈懸崖,自己也會毫不猶豫地跟著隊長跳下去!

  鎮定點!隊長鬆開手,眼睛眯了眯,掏出車鑰匙對準鎖孔一下插了進去,咔,打開了車門,動作熟練而穩定,一點看不出顫抖的痕跡。

  車開出了停車場,包仁傑一下就癱在了座位上,隊長,怎麼辦?

  瞧你那點出息!坐直了!王志文瞪了眼,給局裡打電話,問問那邊有消息沒有?

  呼叫器發出警報,分局派出所緊急報告,龍華集團下屬醫藥公司剛剛發生爆炸,一棟庫房倒塌,爆炸原因不明,人員傷亡情況不明!

  王隊長的臉刷地白了,拉響警笛往醫藥公司沖。

  局長的電話接通了,王志文你們兩個趕緊回局裡,爆破現場我另外安排人,你們兩個千萬不能露面,不然燕飛就更危險了!

  警車發出刺耳地摩擦聲,生生停住,掉轉方向,風馳電掣般往警局飛奔,王志文的手死死地打著方向盤,兩隻眼睛噴了火。

  包仁傑的聲音帶著哭腔,燕飛!!!

  王其實從得知燕飛當臥底的消息後就沒塌實過,一晚上輾轉反側折騰了半宿也沒睡著,大早上起來就換了便裝直奔醫藥公司,在附近找了家茶館買了張報紙坐下來,兩隻眼睛就從報紙下面死盯著,一刻沒敢放鬆。

  早上八點,公司員工陸陸續續地走進了大門,一個穿著米色風衣戴著眼鏡的人在人流中顯得很搶眼,沒錯,是燕子。

  王其實屏住呼吸,小心地掏出摺疊望遠鏡……燕飛變化不大,還是那麼瘦弱的樣子,臉色蒼白,但精神還不錯,王其實稍稍鬆點氣。一個男同事老遠迎過來,熱情地跟燕飛打了個招呼,燕飛態度輕鬆地笑起來,王其實的嘴巴裡直冒酸水。

  眼看著燕飛和那個同事消失在大門裡面,王其實心裡像貓抓一樣,不知道該怎麼辦。想上去攔住燕子吧,當然不行。可是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往龍潭虎穴裡頭闖,這滋味真讓人五臟六腑移位七經八脈全碎。

  混蛋!早知道這樣,燕子你還不如躺在床上別醒過來呢!

  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提心吊膽乾著急,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一陣風吹起來,滿天飄起揚花柳絮,柳絮飄進了眼裡,難受得要命,怎麼擦也擦不乾淨,眼淚流得滿臉都是,偏偏不識趣的茶館老闆還放起了靡靡之音——

  眼睜睜地看著你,卻無能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盡頭……

  老闆!再不關掉信不信我給你砸了!

  等了有兩三個鐘頭,沒什麼動靜,王其實的心越懸越難受。忽然看見一輛警車開進了醫藥公司,車上坐著的兩個警察王其實都認識,是分局派出所的。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出什麼事了?

  店老闆不耐煩地嘮叨,這幫警察也太較真了吧,上個禮拜剛剛臨檢過,這個禮拜又來複查,煩不煩啊!

  什麼複查?王其實趕緊搭腔。

  昨天街道就通知了,節後安全大檢查,煩人!

  哦。王其實鬆了一口氣。

  一個穿著黑大衣戴著黑墨鏡,臉藏在高高翻起的衣領後的人從門裡匆匆走了出來,王其實一愣,這個人怎麼有點眼熟呢?

  走路的姿勢很標準,腰板挺得直直的,臉雖然埋得很低,可是背一點也不駝——這麼走路的,不是軍人就是警察。

  不是燕飛,這個王其實可以肯定。也不是剛才進去的那兩個派出所民警,身材明顯不一樣。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越來越遠,王其實忽然有一種感覺,危險,正越來越近……

  那個背影拐了個彎,過了馬路,下街沿的時候沒踩穩,一個趔趄,王其實差點喊起來——

  東城分局刑警支隊隊長陳一舟!

  王其實的心跳停了足有五分鐘。

  好不容易緩過神來,手腳冰涼,一身的汗。

  上次小包出差回來,楊柳托他捎話過來,叫王志文盯著點城東分局,當時王隊長還以為楊柳是想往城裡調,托刑警隊跟分局打個招呼,所以大家都沒往心裡去——現在看來,楊柳分明是提醒他們,這個陳一舟有問題!

  糟糕!燕飛的處境危險!

  王其實顧不上多想,趕緊結了茶錢往醫藥公司跑,順著圍牆繞到個沒人的地方,雙手一撐一使勁,利索地翻了過去。

  嗚——報警器響起來,王其實沒防備,差點摔個跟頭,TMD,大白天的開什麼紅外線!

  幾個保安聽見警報吆喝著趕過來,幹什麼的,站住!

  王其實當然不能站住,順手抄起根大掃把就跟那幫傢伙干開了,三拳兩腿,打翻了仨踹倒了倆。

  更多的人向這邊跑過來,這下麻煩大了,王其實越打越著急。

  忽然一聲巨響,震得腳下的地明顯地顫動,東南角的大樓冒出大量的煙塵,夾著隱約的火光,小半邊樓轟然跨下!

  大家都驚呆了。

  過了幾秒鐘,人們終於反應過來,驚慌失措地向外跑,哭聲喊聲響成一片,王其實趁亂甩掉了對手拚命往出事的大樓跑過去。

  大樓裡已經亂成了一團,慌了手腳的人們哭叫著向外擁擠著逃命,磚頭瓦礫亂七八糟地落得到處都是,王其實紅了眼,燕飛!!!

  62

  局長親自帶人趕到了出事現場,派出所的人迎上來匯報,局長……

  我怎麼囑咐你們的?怎麼會出這麼大的事故!局長的腳跺得咚咚響,快!配合消防大隊組織營救!疏散人群!注意安全!

  局長,王其實……衝進去了。

  局長猛地轉過頭來,你說什麼!

  樓裡已經斷了電,黑漆漆地什麼都看不清,王其實打著手電順著樓梯往上爬,正好有人從上面跑下來,何大壯?不在上面,在下面庫房呢。

  王其實趕緊調頭往樓下跑,一眼沒看清踩在了磚頭上,嘰裡咕嚕滾了個滿臉開花。胡亂擦了擦接著往下跑,後面的人喊起來,庫房被封住了進不去了!

  王其實立刻就瘋了。

  庫房已經被磚頭瓦礫擋得嚴嚴實實,爆炸點大概就在前面通道處,很明顯,放炸彈的人是存心要燕飛的命。

  王其實拚命地扒著廢墟,燕子!燕子!

  手機忽然響起來,王其實顧不上看,瘋狂地扒著,血流了一手。

  忽然心裡一動,一個熟悉的聲音電光火石一般在腦子裡響起來,姓王的,再不接電話我做鬼也饒不了你!

  王其實趕緊掏兜,手忙腳亂地掏出了電話,勁太大了反倒沒拿住,手機像雜耍一樣在手上顛顛跳跳好幾下,好不容易才拿穩了。

  局長在電話裡面喊,王其實,我命令你馬上出來!聽見沒有?這是命令!再不出來我關你的禁閉!

  我操你媽了個蛋!

  關了手機繼續扒磚塊,汗水和淚水混合著泥沙迷了眼,視線一片模糊,呼吸越來越困難,胸口疼得厲害,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殘忍地揉捏著心臟,定要擠干最後一滴血才罷休。

  天花板上傳來坍塌的聲音,吸頂燈搖晃著,咣鐺一聲砸了下來,正砸在王其實的腦袋上,粉粉碎碎。

  王其實還在拚命地扒,就只是扒,扒,扒,至於自己為什麼要扒,要扒什麼東西,他已經完全不知道了,眼前是瓦礫,身後還是瓦礫,世界,已經完全坍塌了。

  可是,心還未死,還有一絲絲的光亮,希望,一絲絲的希望,難以破滅的希望,和著血肉,支撐著最後一個角落。

  王其實不知道自己扒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扒開了多少磚頭瓦礫,好像是過了很久,又好像是沒多久,王其實的手終於摸到了一扇門,一扇鋼板防盜門。

  王其實深吸一口氣,在手心上啐兩口唾沫,使出吃奶的勁兒一頭撞過去,只聽咚的一聲響,門沒開,王其實的腦袋開了。

  腦門磕在門板上,寸把長的一個大口子,滿眼睛都是星星。

  王其實捂著腦袋,對著門板發愣。

  愣了半天忽然反應過來,劈手就扇了自己一耳光,糊塗東西,虧你還是個刑警!

  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槍對準了鎖孔,砰!門開了,不費吹灰之力。

  門裡正是醫藥公司的藥品庫。七零八落的架子倒了一地,到處都是焦黑的痕跡,王其實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這裡,也發生了爆炸!

  天花板搖晃著眼看就要墜下來了,大樓隨時有倒塌的危險,庫房裡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清楚,王其實摸索著往裡走,燕子?燕子?你在哪兒?你說話啊燕子!

  沒有完全被掩埋的窗子透進來一縷陽光,金燦燦的,外面正是陽春三月的好天氣。微弱的光線投射在地板的玻璃片上,反射出金色的光圈……金色的?

  王其實一個跟頭趴在了地上,是燕飛的眼鏡,沒錯,金絲邊的水晶眼鏡,鏡架上還帶著一根細細的鏈子。

  眼鏡已經完全報廢了,鏡片摔碎了,鏡架也歪了,眼鏡片的旁邊還有一點不起眼的血跡,王其實閉閉眼,把眼鏡小心地撿起來,放在了貼心口的衣兜裡。虔誠地在胸口劃了個十字,順著發現眼鏡的過道往裡找。

  走了沒兩步就傻了眼,前面是一堵牆,擋得嚴嚴實實。

  燕飛根本沒在這裡!

  王其實眼前一黑,咚地載倒在地,爬不起來了。

  又一聲巨響,外面樓道的樓梯垮了,大量的坍塌物堆洩下來,門口又被封住了。

  出不去了。

  整個世界都已經坍塌了,連最後一絲光線,也沒了。

  燕飛的眼鏡還貼在胸口,破碎的鏡片硌著胸口,火燒火燎地疼。燕子……這,就是你懲罰我的方式麼?

  呼吸開始困難,頭上的傷口已經止了血,疼,卻疼不過胸口那被水晶鏡片壓迫著的部位,心掙紮著要跳出來,一下又一下,砰!砰砰!

  燕子,我的心跳,你聽見了嗎?

  王其實似乎又看見了那棵開滿了紅碩花朵的桃樹,看見了那個穿著雪白襯衣的少年,看見了少年在桃樹上一筆一劃刻下的幾個字——少年心事幾人知?

  少年心事幾人知……不能!決不能這麼倒下去!燕子,你等著,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咱們也要一起嚥下去!

  王其實一咕嚕翻身爬了起來,摸出手電筒睜大了眼睛,仔細觀察著環境。退路已經沒有了,前面這堵牆也找不出破綻,旁邊是消防箱,玻璃門上一把小鎖,裡面是消防水帶——一切看上去都很普通。

  王其實盯著玻璃後面的消防水帶,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總感覺有個地方不合常理……到底是什麼呢?

  王其實把眼鏡掏了出來,這副眼鏡還是自己剛工作的時候送給燕飛的,他戴了好多年,很少摘下來,見到它,就好像又看到了燕子的眼睛,冷冷地,卻閃著溫暖的光……

  可是現在,這副眼鏡卻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了,鏡片完全碎掉了,鏡架扭得像麻花……王其實一拳頭砸上了消防箱,燕子,我明白了!

  拳頭狠狠地砸在了玻璃上,震得虎口一陣陣發麻,玻璃紋絲不動,王其實興奮得頭髮都豎起來了,好結實的玻璃!這麼大的爆炸都沒能把這玻璃震碎,這個消防箱肯定有問題!

  砸開鎖,小心地卸下消防帶,果然,在消防帶的後面露出了一個很隱蔽的暗門,打開門,一個黑洞洞的坑道露了出來。

  王其實探出頭向下喊,裡面的人聽著,想活命的就放下武器給我爬出來,你們跑不掉了!

  一個微弱的聲音從下面傳了上來,你瞎嚷嚷什麼,還不快下來幫我一把!

  63

  燕飛坐在椅子上,看著王其實順著梯子往下爬,小心點,別摔了。別舉著槍,小心走火,放心吧沒別人就我一個。

  燕子,你沒事就好,以後別這麼嚇我了,我膽小,經不起這麼折騰。來,接我一把。

  不行啊,我身上有炸彈,一動就爆炸。

  王其實一哆嗦,滾了下來,燕飛,你真以為我沒脾氣是不是!

  別生氣,你拿電筒照照,看看那邊是什麼?

  什麼?王其實沒理會,拿著電筒小心地觀察纏繞在燕飛身上的東西,混蛋!這東西足夠炸平一座山!

  沒那麼誇張,這種炸彈挺簡單的,技術科拆這個拿手,最多兩分鐘搞定。

  王其實一頭的汗,狠狠瞪著燕飛,簡單?!再簡單也白搭,外面全都堵死了,咱們出不去了!

  你說什麼!燕法醫這才著了慌,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趕緊又坐正了,你!你一個人來的?你不要命了你!

  你都不要命了我要它幹什麼!王其實大聲吼了回去,老實坐著別動,我來想辦法!

  燕飛不說話了,任憑王其實在身後折騰。

  身後的那個人喃喃地詛咒粗重地呼吸,手下卻輕柔得像在繡花,汗水滴答滴答,落在了脖子上,很熱。燕飛閉上了眼睛,虔誠地傾聽。

  砰!砰砰!沉重的心跳聲,在靜謐中分外清晰。

  我,聽見你的心跳聲了。

  ……

  行了沒有啊?已經十多分鐘了。

  就好了就好了,你放心燕子,我在學校的時候學過這個,這種炸彈一拆一個準兒。

  燕法醫嘆了氣,你就吹吧,反正咱倆的命都在你手上攥著呢,大不了一塊見馬克思去。

  不去!我對大鬍子男人沒興趣!王其實攥著最後兩根線,攥得手裡出了水——哪一根才對呢?

  燕飛扭頭看了看,也有點拿不準,弄錯了會不會爆炸?

  不知道,賭不賭?

  不賭。你看著辦吧,錯了我也不會怪你。

  我會怪你!我告訴你燕飛!到了地底下我也饒不了你,背著我搞這些名堂,你哪來那麼大膽子啊你!咱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叫你下輩子給我當牛做馬鋪床疊被!王其實惡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慘了,我怎麼兩根都咬了!王其實愣愣地舉著著手裡的斷線頭,怎麼沒炸啊,怎麼辦?

  怎麼辦?你就那麼舉著吧,笨蛋。燕飛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還愣著幹嗎?還不想辦法出去!

  出去?你是說這地方有別的出口?王其實興高采烈。

  沒有。

  ……

  出口是沒有,頂上有個通風口,給外面打電話叫他們來接應吧,別告訴我你手機沒電了。

  哦,王其實終於想起來,掏出手機撥通了局長的號碼,喂?

  你!你小子為什麼不開機!局長大人在那頭咆哮,快說,你在哪!

  燕飛接過手機,我來說。

  局長,我們在庫房下面的地下室,很安全,一點事都沒有,真的真的我沒騙你!我們在這裡發現了大量海洛因,這裡應該是他們走私毒品的秘密庫房,對對沒錯我真的沒事一點事都沒有,你聽我說,趕快到三號倉庫後面,那裡有個廢棄的小木工房,找一找排風口,我們被困在下面了……對對對我們真的挺好的,很安全,您就放心吧!

  燕飛闔上了電話,老頭……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王其實一腳把椅子踢翻,TMD!我也想哭。

  燕飛歉疚地低下了頭,對不起,我以後不會了。

  王其實一屁股坐下來,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太大意了,我早就覺得這個庫房有問題,剛下來沒一會兒就被發現了,我以為能糊弄過去,誰知道他們居然識破了我的身份,咱們內部肯定有他們的內線。

  陳一舟。

  什麼?

  我說,那個叛徒,陳一舟,我上午看見他從裡面出去,沒一會兒就爆炸了。他們為什麼要把你綁在這兒?直接殺了你不是更乾脆!

  他們想拿我當籌碼跟你們隊長談判,不過好像不太順利。燕飛聳聳肩,他們沒想到你能這麼快找過來,本來還打算等警察撤了再把我給弄出去的。

  王其實渾身顫抖,不敢想像,如果自己沒發現那副眼鏡……

  對了,你看看那邊!燕飛忽然來了興致,看,那一箱箱的,全是毒品!

  毒品?海洛因?

  是啊,他們假借進口藥物原料的名義,從海關走私進來的,和藥品混在一起,只要再做個簡單的蒸餾分離,就能提取高純的海洛因了。外行很難看出來,可惜我是個法醫。

  龍華公司除了走私軍火還販賣毒品……哈哈,許龍許華你們麻煩大了!王其實激動地賺住了燕飛的手,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王其實?你怎麼了!

  ……

  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腫瘤醫院裡了,身邊掛著血瓶輸著血,王其實翻個白眼又暈了。

  腫瘤醫院是離現場最近的大醫院,在爆炸中受傷的傷員基本上都就近安排在這裡,很巧,王其實的主治大夫就是那個陳正。

  燕飛拚命地按呼叫鈴,缺德的陳醫生過來看了兩眼,沒什麼,大概是暈血吧,虧他還是個刑警。

  法醫官擦擦汗長出一口氣,那就好。

  王其實的手一直沒撒開,就那麼死死地攥著燕飛。

  燕飛的眼圈有點紅,在地下室的時候太黑看不清楚,出來後才發現王其實一頭一臉全是傷,尤其上頭頂上的傷口,連骨頭都露出來了。

  燕子,我真想揍你一頓,可是我下不了手。

  我也想臭揍你一頓,以後不准一個人單槍匹馬不管不顧地往裡闖!

  那你揍吧,揍了我也改不了,誰讓是你在裡面呢。

  算了,不揍了,局長那還等著關你的禁閉呢。燕法醫不耐煩地扯過被單,蓋住了兩個人握在一起的雙手。

  大夫探頭看了看,撇撇嘴,翻過了『請勿打擾』的牌子。

  64

  早報又登出了特大新聞:龍華集團下屬醫藥公司昨日發生爆炸,死亡某人,重傷某某人,輕傷某某人……有關領導做出重要批示,指示我消防官兵和廣大公安幹警,不惜一切代價,組織一切力量搜救遇難人員,腫瘤醫院等全市各大醫院的廣大醫護人員迅速成立醫療小組,積極展開救治工作,目前營救工作正有條不紊地進行,事故現場秩序井然……

  警方初步調查顯示,這是一次有預謀的人為的破壞活動,有證據表明,醫藥公司負責人利用進口藥品原料的便利條件,大肆進行毒品走私活動,已經引起我公安機關的高度重視,該負責人在犯罪事實暴露的情況下,狗急跳牆,鋌而走險,策劃了這次爆炸事故……沒有證據顯示該公司投資方龍華集團和這起毒品走私案有關聯,龍華集團老總許龍許華表示,這次案件純屬該負責人的個人行為,和投資方沒有任何關係,龍華集團將努力配合警方盡快將此事調查清楚云云。

  據瞭解,這次事故沒有造成龍華股票的波動,股民紛紛表示,對龍華這支『績優股』有十足信心云云……

  包仁傑一邊看一邊撇嘴,隊長,你說這許龍許華,都到了這份上還這麼裝腔作勢的幹嗎啊?咱們手上鐵證如山,送他們上三次法場都富餘,他們還想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白日做夢!

  王志文沒說話,當了這麼多年隊長,經歷的事情也多了。他想的自然沒包仁傑說的那麼簡單。早報不是他龍華集團辦的,不可能姓許的哥倆怎麼說人家就怎麼登。既然他能這麼登出來,就說明上面有人點了頭。怕就怕人家不是在白日做夢,怕就怕有人幫他們往外摘啊……

  二組組長也直搖頭,他想的就更複雜了:這個案子內幕太多,如果這一次扳不倒那對雙胞胎,王志文就該有麻煩了……

  二組組長想的一點沒錯,王隊長這次麻煩大了。

  省廳調查組來了人,把局長叫去單獨談話,群眾舉報,市局刑警大隊隊長王志文私下接受案件當事人宴請,公開收受賄賂,有重大的貪污瀆職等違法犯罪嫌疑。

  局長大人很鎮靜,哪個混蛋王八蛋說的?有本事出來當面對質!

  調查組的同志皺了眉,不要罵髒話嘛同志,冷靜點。

  證據呢?把證據拿出來!局長一拍桌子,說他王志文受賄,這不是瘋狗亂咬是什麼!

  您冷靜點,有理不在聲高!調查組劈口打斷了局長的話,我黨的政策一向都是實事求是的,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嘛,證據當然是有,不然我們興師動眾地調查他幹什麼?

  調查組拿出了錄像帶,王隊長走進醉仙樓和許龍許華親切會面,觥籌交錯滿面紅光,許氏兄弟推過來一個精美的密碼箱,王隊長含笑打開,一箱子的鈔票……

  放屁!局長大人跺得地板都發顫,這一看就是偽造的!那天的事情我清楚,王志文根本不是一個人去的……

  這麼說王隊長確實和許龍許華見過面了?調查組長皮笑肉不笑地打斷了局長的話,所以我們才要調查嘛,現在是什麼情況?龍華公司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各方面都很敏感嘛,我們要對老百姓負責,對黨和政府負責嘛。咱們幹警察的都知道,不能冤枉一個好人,也決不放過一個壞人嘛。既然有人舉報王志文同志,我們就得展開調查工作嘛,這也是對王志文同志本人負責,對不對?他如果真有那些行為,我們就要治病救人,趁他現在陷得還不深,把他從犯罪的泥潭邊上拉回來,挽救他教育他,這有什麼不好?

  這、這明擺著是栽贓!是陷害!這東西明明是偽造的,你!你們調查個屁啊!

  我再次提醒您,冷靜,冷靜,您是一局之長,要曉得利害輕重嘛。這個錄像帶到底是真是假,您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要尊重科學嘛,用科學的方法做出權威的鑑定,才能下結論嘛。當然了,說句不負責任的話,我個人也認為,這東西十有八九是偽造的。如果是那樣,不是更好嘛。如果我們的調查結果顯示,王志文同志確確實實是清白的,我們當然要還他一個公道,並且在群眾中消除影響,這樣也有利於他放下包袱輕裝上陣,更好的開展工作嘛。是不是?

  局長大人眼前發黑,一聲冷笑,好……好毒的招數啊。

  至於這個調查工作……唉,這個案子涉及到方方面面,我們不得不考慮龍華集團在省裡的影響,還要考慮到股民的利益,還有就是要保證咱們省會城市的穩定局面……估計短期之內這個調查結果還出不來,上級領導的意思呢,讓王志文同志先停幾天的職,把工作交代一下——對了,省廳這兩天有幾個大案子需要市局協助調查,我看就讓二組組長去吧,他是老同志嘛,經驗比較豐富——隊長的工作就先另找個人代理負一下責吧,等王志文的問題調查清楚了再做安排。王其實和王志文的關係特殊,他代理隊長肯定不合適,二組組長借調了也幹不了……我看就讓那個包仁傑來吧,他是老隊長的兒子,虎父無犬子嘛,聽說這個同志膽子比較小,局長你得多鍛鍊鍛鍊他哦……

  局長明白了,為什麼那個錄像帶上沒有包仁傑,這分明是個圈套,就為了架空刑警隊!撤掉王志文,調走二組長,讓包仁傑當隊長,因為他是草包?因為他對你們構不成威脅?夠狠!

  對了,聽說王志文同志還負責一個專案小組的工作?我看也讓小包來幹吧,年輕人經驗不足沒關係,要在戰鬥中學習戰鬥,在游泳中學習游泳嘛。至於這個龍華公司的案子,該管的要管,不該管的就不用您插手了……

  你們!局長眼前一黑,一頭栽了下去。

  ……

  局長因突發腦溢血住院,王志文被宣佈隔離審查,包仁傑代理刑警隊隊長的職務。

  包仁傑完全懵了,他做夢也沒想到會出這麼大漏子,局長那麼有算計的人都被氣得住了院,一夜之間像老了十歲;隊長那麼剛直的人會被莫須有的罪名送進了隔離室,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自己那麼沒膽量沒能耐沒本事什麼都沒有的人,居然成了三十多號人的隊長?

  三十多號刑警隊員坐在會議室裡冷眼看著他,三十多雙冷眼看得他一身的冷汗,大傢伙的眼睛裡是共同的三個字:憑什麼!

  調查組組長微笑著,同志們開會了。廢話咱就不說了,今天呢我來解釋一下為什麼任命小包同志代理隊長。包仁傑同志嘛,雖然參加工作沒多久,可是一直努力工作,他和王志文同志是搭檔,關係密切,但是,王志文同志犯的錯誤和小包沒有任何關係。包仁傑同志堅持立場,積極向組織匯報了王志文同志的表現,很有原則性嘛……

  三十多雙眼睛噴了火:叛徒!

  調查組長很滿意,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大家知道,包仁傑同志是烈士的後代,根正苗紅……』

  包仁傑終於忍不住了,組長,這個……就不說了吧?

  好,好,小包同志你也來講幾句吧。

  包仁傑張了半天嘴,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不過他心裡已經越來越清楚了,自己目前的處境有多麼艱難,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要獨自背負起這個責任,力挽狂瀾。所以,自己決不能退縮,一定要爭取到面前這三十幾號人的信任和支持,共同去渡過眼前的難關。

  包仁傑拿出一瓶二鍋頭,這個……昨天我去探望局長,他寫給我一張紙條帶給大家,大家看看吧。

  紙條上是歪歪扭扭幾個字,看得出寫得很費勁,但確實是局長的筆跡:相信隊長!相信小包!

  後面還有一句話:灑酒祭雄傑,揚眉劍出鞘!

  包仁傑重重地把酒磕在了桌子上,局長說,這是他送給咱刑警隊的慶功酒,等到任務完成了,他親自為大家滿上!

  65

  王其實腦袋上纏著繃帶要去找調查組拚命,還沒出病房呢就被陳醫生一腳踹了回來,老實趴著!敢踏出病區一步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王其實就老實趴著去了。

  燕飛看在眼裡,著實有點不落忍,輕嘆一聲,你,活該。

  王其實當然很委屈,那是我哥,我親哥!我不能見死不救。

  你去跟調查組拚命就能把你哥救出來了?這麼多年的大米飯你白吃了你!

  那你說怎麼辦?偏偏局長說倒就倒了,連個能做主的都沒有,不然我也不至於著這麼大急。對了,昨天調查組的找你去,還說什麼了?說沒說案子的事?那個陳一舟抓起來沒有?

  燕飛搖搖頭,調查組通知我,考慮到我的身體狀況,組織上本著關心部下愛護部下的精神,決定調我去警校搞教學。

  王其實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別攔著我,我要把他掘墳鞭屍。

  其實,去警校也沒什麼不好。工作清閒,福利高,還有假期——對了,警校這會兒正放實習假呢,一會兒我去把手續辦了,就可以回家享清福了。燕飛把茶杯舉到眼前,嘴角是玩味的笑意,我敢打賭那個組長根本沒想到警校今年的假期提前了。

  你給我好好地在家裡呆著,刑警隊的事不准你插手!

  燕飛白他一眼,站起來往外走,放心,我才懶得管你們那點破事。

  喂!你幹嗎去?

  去警校報到,順便跑趟警局醫院,看看局長老大人。

  那、那你……記得買點東西啊,局長喜歡吃王致和的臭豆腐。

  拉倒吧你,老實趴著,我走了。

  王其實垂頭喪氣地捶了一下呼叫鈴,護士,有沒有氧氣瓶啊?我憋得慌。

  ……

  燕飛果然拎著兩瓶子臭豆腐來了警局附屬醫院。

  局長在高幹病房裡關著,兩個字,不見!

  燕飛二話沒說放下東西轉身就走,出來的時候繞了下路,回到局裡辦了調動手續,拐個彎敲開刑警隊的門,把包仁傑招呼了出來。

  小包,你那天去看局長,他情況怎麼樣?

  大夫說他這次病得不輕,他本來就有高血壓,一激動就……包仁傑抽抽鼻子,附醫已經開了介紹信,準備給他轉院,去北京。大概今天晚上就走。

  那麼嚴重?去北京……燕飛若有所思,沉吟了一下接著問了句,你見到他了?這兩天去看他的人多嗎?

  多,真沒想到,咱們局不怕事的還真不少,花籃堆了一屋子,那水果多得吃不完,臨出門的時候局長太太還塞了我一大包。

  這就怪了……燕飛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為什麼所有人都見了惟獨不敢見他燕飛?難道……

  怎麼了?什麼怪了?

  沒什麼,你忙你的去吧,我先走了。對了,他的主治醫生是哪一個?

  還能是誰啊,技術最好嘴巴最損的那個,上次要拿顯微鏡給王其實做包皮手術的。包仁傑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地摸摸頭。

  燕飛笑了起來,伸出手給包仁傑理一理頭髮,小包,別擔心,局長他不會有事的。那條老狐狸,什麼都吃,就是不吃虧。

  包仁傑點點頭,嗯,我也覺得局長不會那麼容易就倒下去了,我就是擔心隊長,他……好窩囊。

  還好王志文聽不到,不過就算他在旁邊,估計也已經習慣了。

  燕飛從善如流地跟著點頭,沒錯,窩囊透了!

  ……

  包仁傑找到了省廳。

  這是我們市局刑警大隊全體隊員的聯名信,我們給王隊長擔保,隊長他,絕對,絕對,是清白的。

  廳長他很忙,有什麼東西交給我吧。大肚子官員攔住了包仁傑,是你?上次把廳長拉出去喝酒的那幾個警察有你吧?同志啊,不管是什麼事情,都應該通過正當渠道向組織反映嘛,不要動不動就找廳長,廳長的工作很忙,很辛苦,不要老是打擾他工作嘛。

  包仁傑摸摸鼻子,幻想著像開西瓜一樣把那個大肚子砸得稀爛。

  大肚子還在喋喋不休,你是刑警大隊的?不像嘛,市局刑警隊雖然的確是比較自由散漫,但基本上還是比較有紀律性自覺性的嘛。怎麼王志文不在你們就放了羊了?這可要不得啊,你們身上擔負著維護社會治安保衛國家安全的重任,時時刻刻都不能放鬆警惕……

  包仁傑陪著笑點頭,是,是是,您批評得對,太對了,我們一定繼續努力,對對,吸取教訓,堅持原則,遵守紀律……

  大肚子官員終於過足了癮,紅光滿面地鬆了口,等著,我進去看看,廳長的會開完了沒有。

  包仁傑擦著汗,站在外面等了又有二十多分鐘,廳長終於迎了出來,小包,來,我正想找你呢!

  進了辦公室,廳長親手泡了一杯熱茶遞過來,我剛開完會,調查組向我匯報了關於你們隊長的問題。

  廳長,您……您認為我們隊長會是那種人嗎?包仁傑喝口茶,努力壓抑激動的情緒。

  老廳長的神色很複雜,緩緩地搖了搖頭,轉移了話題,刑警隊的工作怎麼樣?還能正常運作嗎?

  還行,大家該幹什麼幹什麼,就是隊長不在,心裡都沒底兒……

  專案組呢?聽說就剩你一個光桿司令了?

  嗯……包仁傑很沮喪,自己拿著一大堆資料都不知道從何下手,想想都難過。

  老廳長苦笑了一下,要不要給你再派幾個人手?

  不。包仁傑一口回絕,我能應付下來,廳長您就別操心了。我們的聯名擔保信,您看了沒有?

  沒有,那東西,不看也罷。廳長說得云淡風清,包仁傑急得汗都下來了。

  我們隊長確實是冤枉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別激動,咱們慢慢說。你們隊長可是答應了我,兩個月內拿下龍華集團,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半了——你確定你能應付下來?

  啊?隊長沒沒沒跟我說過啊……包仁傑舌頭都不利索了。

  老廳長拍著腦門,你們!唉,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啊……

  66

  正如烏鴉嘴包仁傑說的那樣,市局刑警大隊長王志文這次真是TMD窩囊透了!

  王隊長工作這麼多年,送過數不清的人進調查室,可是他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被別人送進來。

  而且,還是級別最高待遇最好的這一間。

  通常被關進這一間的都是些有來頭的人物,涉案金額少說也得夠上六位數,職位一般不低於副局級,基本上都是那種時不時地在報紙電視上露臉的角色——調查組那幫人還真是高抬了王大隊。

  隔離室的條件不錯,有空調有電視,24小時供應熱水,真皮沙發席夢思,就連家具也是包了邊的,還有每天一次的例行體檢——這當然是為了安全考慮,避免客人一時想不開鑽了牛角尖。

  總之,除了自由,該有的差不多都有了。

  王隊長很冷靜,真的很冷靜。當然了,誰碰上倒霉事都會忍不住罵娘,王隊長也不例外,可是王隊長畢竟是王隊長,罵歸罵該幹什麼還得幹什麼。

  王志文心裡清楚,那份經過剪輯的錄像帶根本是站不住腳的,對手之所以拿出這麼一份蹩腳的證據來逼他就範,當然也不是為了把他一棍子打死。人家的目的很明確,就是一個字:拖。

  打著調查的旗號,冠冕堂皇明目張膽地拖下去,龍華的案子不結,調查結果就永遠出不來,他王志文也就休想查下去。這真是個好辦法,滴水不漏,沒有絲毫破壞紀律違反規定的破綻可抓——王志文甚至能夠想像得到,等到調查結果終於出來的那一天,調查組將如何『問心無愧』地宣稱『組織上對每一位同志都是認真負責的!』

  不佩服都不行,這一招太TMD高了!

  所以王隊長對自己的問題一點都不擔心,他擔心的是小包。沒想到上面居然任命包仁傑來代理隊長,這可真是嚇了他一跳。原以為有二組組長在,專案組的工作應該不會出什麼紕漏,可是對方居然使了個調虎離山,愣是把二組組長給調走了!如果光是因為包仁傑好對付也就罷了,怕的是到頭來設個套讓他往裡鑽,屎盆子尿盆子那麼一扣,小包同志就成替罪羊了。

  不光是這個,王隊長對小包的脾氣也很不放心。這小子看起來好欺負,脾氣一上來就不管不顧的,見了閻王都能咬兩口。尤其是關係到王志文的事,他能連命都豁出去。王隊長心裡一個勁地打鼓。

  還有就是局長的病。調查組那幫混蛋添油加醋地把那天的事情描述得有鼻子有眼的,說局長當時就不省人事了,倒下去的時候還噴了一大口血,最戲劇的是據說還喊了一嗓子——『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啊!』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王志文就那麼坐在窗戶邊上胡思亂想,也不知道怎麼著就又想起了老隊長……老隊長如果還在,一定是豎起眉毛,鼓起眼睛,噴一口濃煙,怒沖沖罵一聲:這幫孫子,吃人飯不拉人屎!

  忍不住笑起來,是啊,老隊長說得好,咱刑警隊個頂個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哪能被一幫不拉人屎的畜生整趴下!

  一個星期過去,正如王隊長所預料的那樣,調查組的人連個面都沒露,就好像根本忘記了隔離室裡還關著一位刑警大隊長。

  不過王志文這個禮拜可沒閒著,藉口說是寫申訴材料找來了紙和筆,天天埋著頭搞案情分析——王大隊是出了名的過目不忘,所有的資料都在腦袋裡清清楚楚裝著呢。一個禮拜下來,申訴材料一筆沒動,案情分析倒寫了一大摞。

  寫是寫了,東西送不出去,分析得再詳盡也沒用。

  負責看守的幾個警察都是臨時從外地抽調過來的,以前從來沒見過。大概是調查組強調了紀律,一個個嚴肅得跟廟裡的金剛似的,表情死板動作僵硬,怎麼看都讓人生氣。還沒等王隊長想出辦法套個近乎,人家已經主動劃清了界限,嚴格保持三尺以上的直線距離。

  行,穆罕默德說過,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王志文一點沒客氣,喂,你們幾個,挑一個長了嘴的,去告訴調查組,我要求談話。

  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怎麼說話夾槍帶棒的?我以前不這樣啊。

  調查組來得挺快當,王隊長,怎麼樣?住得還習慣吧?有什麼困難儘管說,你放心,組織上對你還是很重視的,只要是不違反原則,你有什麼要求我們儘量滿足!

  一席話『感動』得王志文眼淚都快下來了,您客氣,還是叫我王志文吧,隊長這倆字從您嘴裡蹦出來,我心口扎得慌。

  說說吧,你的想法?

  王隊長低下頭琢磨了一下,不抱希望地問了一句,那個錄像帶的鑑定結果……

  哦哦,你是問這件事啊,對對,我理解我理解,誰碰上這種事都得著急。不過啊同志,著急是沒有用的,是不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嘛。你看啊,這盤錄像帶涉及的問題是多方面的,不光是你一個人的問題,還有龍華集團,對吧?龍華集團對全省經濟的影響你是知道的,從某種意義上講,龍華是咱們省股份經濟的一面旗幟。在處理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們不得不慎重,否則,不光是對你王隊長個人不負責任,也是對全省老百姓不負責任嘛……

  這傢伙哪來這麼多歪理啊?不過……王志文忽然明白了一件——這盒錄像帶最大的作用,不光是自己前面分析的那些因素,最主要的是——巧立名目為龍華集團開脫罪名,顯然,既然錄像帶是假的,那就說明龍華集團行賄的事情也是假的,那麼,龍華集團自然也是和他王志文一樣,蒙受了不白之冤……怪不得許龍許華要親自出馬,還特意在錄像帶上留兩個特寫,高明啊!

  ……所以啊,組織上從多方面因素考慮呢,這個鑑定呢一定要慎之又慎,為了保險起見呢,上級特意撥付經費,打算請國內最權威的鑑定機構來負責這個事。調查組長皮笑肉不笑,你也知道,省廳經費緊張,所以呢,資金暫時不能到位,不過你放心,我們一直在催這個事,一定盡快解決,不能讓無辜的同志受委屈……

  王志文打斷了組長的話,不必浪費省廳的錢了,我實話說了吧,那盒錄像帶的內容完全屬實,我早就發現龍華集團大肆走私違禁物品,許龍許華兄弟為了掩蓋罪行,確實多次向我行賄,我……立場不堅定,思想發生動搖,辜負了組織對我的信任,多次收受賄賂,金額巨大,性質惡劣,對不起組織對不起黨和人民……

  別說了!調查組一下變了臉,王志文同志!你怎麼能這樣呢!受了冤枉心裡有委屈,這個我們理解。可是你怎麼能自暴自棄,一點不考慮後果呢!這是什麼場合?你居然敢跟組織開這種玩笑!

  不是開玩笑。王志文的表情很嚴肅,我是認真的。龍華集團的犯罪事實確實存在,我收受的賄賂也不是一筆兩筆,我確實有為龍華集團的犯罪道路保駕護航的事實。這些天我一直在反省,我不能再存有什麼僥倖心理,坦白從寬,老實交代,爭取寬大處理,這才是我的唯一出路。

  王隊長心口一陣酸楚,自己以前在提審罪犯的時候,這套話不知道說過多少遍,沒想到今天,居然是自己說給自己聽!

  調查組長氣得臉紅脖子粗,千算萬算沒算到王志文來這麼一手!居然硬是認了罪,豁出命去抱著龍華集團一塊往溝裡跳,來一個魚死網破大家同歸於盡——瘋了!這小子瘋了!

  好!你!你承認就好!組長怒極反笑,你,你收了多少錢?錢在哪兒?你拿得出來嗎!

  王志文胸有成竹應付自如,一共大概是幾十萬吧,一部分我花了,剩下的,我藏起來了。

  藏在哪兒了?說。

  這個……我暫時不能說,你別跳,我還沒說完呢。我當然有我的考慮,龍華集團的背景咱們都清楚,我一個小警察吃了豹子膽也不敢跟他們斗,是不是?我總得為我的安全著想吧?還有,我當了這麼多年的刑警,得罪的人也不少,我要是進了監獄,能不能活著出來就難說了。如果我把問題都說了,龍華能饒了我嗎?我還能活得了嗎?我不能不顧慮這些,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你,你什麼意思?調查組長臉都白了,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王志文到了這份上了還那麼神氣,這架勢,到底是誰審誰啊?

  我的意思很明確,為了我的人身安全,我不得不向組織上提個條件,只要組織上答應了,我毫不保留,全部交代!

  你!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居然跟組織講條件!你……組長心虛地放軟了語氣,什麼條件?你先說,我向上級匯報以後再答覆你。

  查封龍華集團,緝捕許龍許華,徹底清查龍華團夥的罪行黑幕!

  67

  胡鬧!

  老廳長親臨調查室,瞪著眼咬著牙渾身直哆嗦,王志文!你都跟調查組胡說八道了些什麼!

  王隊長沒敢說話,埋著腦袋挨罵。

  虧得你還是個隊長,你自己瞧瞧你都幹了些什麼事!說話啊,你啞巴了?不吱聲了?當著調查組的面你不是挺能說的嗎!好嘛,貪污受賄?!我借你個膽!

  王大隊長的臉騰地紅成一片,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被人指著鼻子罵得這麼狼狽呢。

  你以為你聰明你偉大你了不起是不是?你給調查組出了個難題,你反將一軍,你能幹?能幹個屁!你也不用腦子想想,那都是些什麼人?那都是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的主!沒一個是省油的燈!人家連個嗝都沒打,一轉身把皮球就踢給我了,好傢伙!

  老廳長沒法不惱火,調查組客客氣氣地把材料遞上來,廳長您看這個問題怎麼解決?分明是捏準了他不能見死不救袖手旁觀。這個王志文,真……真TMD是條漢子!

  廳長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麻煩?我要是怕麻煩,當初也不會同意你們搞這個案子!老廳長兩手叉著腰,怒沖沖地在屋子裡轉了好幾個來回,就像一頭憤怒的獅子。

  王隊長有點發愣,從來沒想到動腦筋爺爺也會有這麼大的火氣,威風凜凜讓人心裡直打鼓。

  廳長發夠了火,終於放緩了語氣。你說你,你老老實實在這裡邊呆著不好嗎?就算你信不過我,你總該相信你們刑警隊那幫弟兄吧?到這時候你還逞什麼能啊你。這倒好,全亂套了,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真把你當腐敗分子抓起來?胡鬧!

  王志文鼓起勇氣,廳長……我知道,您是為我好,說真的,您能不怕受牽連親自來看我,不容易。我這也是沒辦法了,我這個人,不辦案子心裡就跟油煎一樣難受。我要是不豁出去,您,大概也不會親自跑這一趟吧?

  廳長神情尷尬地干咳一聲,王志文估計的沒錯,自己原本確實是有點儘量迴避的意思。

  這是我寫的案情分析,麻煩您幫我轉給包仁傑,拜託您了,別人我信不過。

  老廳長把東西接過來收好了,清清嗓子,對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們警隊又結了兩個大案子,一個搶劫殺害出租車司機的,還有一個是拐賣小孩的團夥案。小包雖然沒參與,不過這個代理隊長他幹得還不錯,刑警隊沒有因為群龍無首就炸了窩。

  是嗎?呵呵。王隊長高興得干搓手說不出話,光知道傻笑。

  你傻樂什麼?老廳長沒好氣地掏出煙盒抖一抖,隨手扔過去一支,有火嗎?

  沒,進來的時候把打火機沒收了。

  奶奶的!廳長喃喃咒罵,把煙放了回去。我也沒有,都是別人給我敬煙。

  王隊長苦笑一下,把煙夾在耳朵上。廳長,您就別生氣了,是我不好,說話不過腦子。您就實說了吧,到底怎麼著?橫不能您特意跑來就為了罵我一頓吧?

  老廳長又把煙掏了出來。

  你還年輕……

  廳長把煙盒擱手裡翻過來調過去地把玩,遲疑了老半天。你還年輕,聽我說,為這麼個案子就把什麼都搭進去,不值當的。真的,以後你就知道了,人這一輩子,就怕太認真了,認真到不把性命當回事,老想著應該怎麼樣不應該怎麼樣,其實,這世上,哪那麼多道理好講啊?

  煙盒在廳長的手裡被揉成了一團,再展開,皺巴巴的,不再光滑挺直。

  調查組都跟我說了,考慮到你也是一時衝動,這次的事就算了。就當你什麼都沒說,他們也什麼都不知道,就當沒這回事。你呢,什麼都別想了,再委屈幾天,時候到了自然會放你出去。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何必搞得玉石俱焚呢……老頭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根本聽不清了。

  王志文把煙從耳朵上摘下來,像要掐死什麼東西似的狠狠地搓了一地的煙絲,廳長……您還是把那個案情分析還給我吧,算我看錯人了。

  老廳長一把推開窗把煙盒扔了出去,你!你!你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是不是?

  不是,您知道,我是死心眼,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您以前不就這麼說我的?

  好,好樣的王志文,王隊長。老頭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你是鐵了心要一條道走到黑是不是?行,你給我坐好了,聽我給你指指道,看你這條道走到黑是個什麼下場!

  老廳長是真火了,一把把王志文摁在了椅子上,抓過紙筆開始分析,你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

  你以為你使出這一招是天衣無縫?扯淡!是,我知道,你想得滿好,調查組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放了你保住龍華,要麼就聽你的,清查龍華集團。沒錯,他們是只有這兩個選擇,行,咱們就來走走看!

  如果調查組為了保住龍華,提前把錄像帶的底細兜出來,給你平反——這當然好。可是,你想過沒有?他們為什麼要想方設法把你弄到這裡來?不就是因為你要查龍華的案子嗎!他們怎麼可能隨隨便便放虎歸山,為了保住龍華放你出來,然後再由得你接著去查龍華?傻子也不至於這麼幹吧!

  我……我也知道啊,我沒指望他們放了我,只要能把龍華的案子查下去,我就算坐牢也認了。王隊長說得很認真。

  行,咱們接著分析。就聽你的,清查龍華集團。如果我是調查組,我也會答應你——本來嘛,龍華的問題根本就已經包不住了,遲早都得查,正好借這個機會來個順水推舟。可是,查是查,關鍵是誰來查?怎麼查?

  這個……有什麼關係嗎?所有的資料都準備得差不多了,證據基本也都齊了,誰查還不都一樣?王志文還是不明所以。

  誰查都一樣?放屁!老廳長恨不得砸了眼前這個榆木腦袋。你市局刑警大隊長都栽進去了,這個案子還能交給市局嗎?肯定不能!人家一句話就能把你打發了,迴避原則你懂不懂?這個案子和你市局刑警隊瓜葛太多,不光案子不能讓你們隊繼續查,連你們蒐集的那些資料也完全可以通通不認,重新來過!

  啊?!王隊長的臉白了,重新來過?

  然後,重新查能不能查出個結果來,能查出個什麼結果來,這可就都是人家說了算了。龍華集團有問題是肯定的,可是,問題可大可小,再加上有人口口聲聲說什麼要保住我省股份經濟這面大旗——到最後,最多查出點偷稅漏稅以次充好投機倒把坑害消費者權益之類的,不痛不癢的小毛病罰點錢了事。至於你王大隊長,你可就全攥在人家手心裡了——弄好了你還能平反繼續幹你的警察;弄不好人家說你利用職權勒索龍華不成,栽贓陷害偽造黑材料,說不定到頭來連那盒錄像帶都成了你自己偽造來陷害龍華的,你就等死吧你!

  王隊長的汗刷地就下來了,他做夢也沒想到事情能有這麼複雜。

  你以為你破過幾個大案子就了不起了?你拍拍腦袋想一想,你對付的那都是些什麼人?搶劫殺人流竄犯,那都是下三濫!那能狡猾到哪兒去?你們天天講什麼高智商犯罪,什麼叫高智商你見識過嗎你?殺人不見血,一邊跟你打著哈哈一邊就能搞得你身敗名裂,沒有這本事能在場面上混下來?做夢!

  那,那我該怎麼辦?現在就算反悔大概也來不及了吧,調查組根本不可能當我什麼也沒說啊,他們肯定會要挾您,逼您就範……

  要挾我?哼,反正我也幹不了幾天了,我能怕他們?老廳長冷笑一聲,你啊,長點腦子吧,少給我惹麻煩就好了!

  68

  知道什麼叫授人以柄自討苦吃了吧?老廳長把筆一摔,分析完畢。

  知道了……

  王志文像霜打的茄子,臉色青紫,蔫了。

  虧你幹了這麼多年的刑警大隊長,警察首忌就是輕敵,這個你不是不知道,廳長恨鐵不成鋼地頻頻搖頭,老隊長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王大隊嘆口氣,廳長,您就別發脾氣了,我確實是沒想到問題能有這麼複雜——我又不是您,在上面跟他們周旋了幾十年,對這些個陰謀詭計都摸得透透的了……

  別找藉口!老實承認錯誤!我最煩那種出了問題就找藉口的笨蛋!廳長有點得理不饒人了。

  是!廳長,我錯了!

  錯哪了?說!老頭存心不給王志文面子,不依不饒地窮追猛打。

  王志文抬起頭,廳長,其實……我從來就沒有輕敵,真的。

  嗯?老頭有點愣,合著你還不服氣咋的?

  不是,這個案子,從一開始,我們破案的切入口就沒找對……我們費盡力氣蒐集了那麼多資料那麼多證據,差點搭上了兩條人命,可是,到頭來,龍華集團毫髮無傷,我們這個專案組倒四分五裂成了空架子。

  王隊長的臉上泛起了苦笑,這些天,我把這個案子從頭到尾仔細地分析了一遍,不得不承認,我們的方向完全錯了。

  錯了?錯在哪兒了?廳長有點迷糊,這小子說什麼呢?

  一開始,我們在省廳檔案科查案宗,和龍華集團有關的資料不是一件兩件,每個案子都夠他們喝一壺的!可是,所有這些案子,都草草了結,有的甚至就沒提龍華一個字。龍華集團怎麼能有這麼大的本事,這麼有恃無恐,為什麼這麼多年沒人動得了他?我越琢磨越覺得,這個案子,太難了……

  廢話。老頭沒好氣地嘟囔。

  廳長您看,那邊房簷下面有個好大的蜘蛛網。王志文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麼一句,看啊,看見沒有?

  老頭說你小子受刺激了是不是?跟我瞎扯什麼!

  沒瞎扯,我都盯了它一個多禮拜了,每天閒得無聊沒事我就看看它……

  廳長一拍桌子,王志文!你打算把我也氣到醫院裡去是不是?

  王隊長趕緊坐回去,低下腦袋繼續認罪,您別生氣,我是說啊……您看,許龍許華那哥兒倆是不是就像兩隻蜘蛛一樣?

  蜘蛛?

  蜘蛛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們背後的那張網,又髒又厚,黏度極強,任何人想要動它,都只能是灰頭土臉,沾上一身髒東西擦也擦不乾淨。就算你把蜘蛛捏死了,那張網還掛在那兒,把背後的東西擋得嚴嚴實實,看不清,摸不到。

  你小子少給我酸文假醋的,跟誰學的這麼咬著舌頭說話?你就不能痛快點啊!老廳長不耐煩了。

  行啊,我簡單點。王隊長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們以前查了那麼多關於龍華集團的犯罪證據,什麼走私販毒倒賣軍火,就好像在努力地去抓那兩隻蜘蛛,卻根本就觸及不到他們後面的那張保護網,所以,我們怎麼也沒辦法達到目的。實際上,我們首先該做的,是把那張網扯碎、掃掉,拿個大掃把,直接把他們的老底抄了……

  老廳長的眼睛眯成了縫,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你是說……這個案子的切入口,應該在上面?

  是啊,我以前總以為,只要我們把龍華集團的犯罪事實查清楚,上面想包也包不住他們。可是現在我知道了,只有從上面往下來,先想辦法把龍華的保護網捅開,把給他們保駕護航的那個後台揪出來,這個案子,才有可能真正地水落石出——否則,我們抓到的,最多是個替罪羊,就像以前那些案子一樣,被鎖進檔案櫃裡永無出頭之日。

  把後台老闆揪出來?說得輕巧,老頭哼一聲,談何容易!

  是啊,談何容易,人家動動嘴皮子,好好的一個市局就散了架。王大隊長的眼睛有點發紅了,連局長也……

  這個你甭操心,你們局長他沒事,先說說你到底是怎麼琢磨的?老廳長問得急切,沒留神就洩了那隻『什麼都吃就是不吃虧』的老狐狸的底細。

  我琢磨著,憑我們刑警隊這麼『十幾個人七八條槍』,是怎麼也鬥不過他們了,所以……

  所以什麼?

  王隊長的腦袋埋得更低了。

  你說話啊!到底……等等!老廳長終於反應過來了,王志文!所以你就使一招苦肉計出來,設了個套給我鑽是不是?!好啊你個混帳東西,鬧半天你什麼都想到了是不是?你故意往坑裡跳,單等著我站出來往外拽你?!你你你TMD……老廳長的鬍子都翹起來了!

  沒沒真的沒有!王志文趕緊擺手,廳長我真沒想到會有這麼厲害,我就是覺得我要是不豁出去,這個案子就肯定完了,我也是實在沒轍了才想了這麼個笨辦法……剛才聽您那麼一分析,我嚇出一身的汗。

  笨辦法?老廳長差點背過氣去,你TMD比我聰明多了!好嘛!我這兒還傻呵呵地給你分析來分析去,怕人家拿你當槍使,鬧半天我成你的槍了!我怎麼就沒看出來你這個壞東西,你小子行!不愧是老包教出來的,表面上看起來挺老實,其實一肚子壞水!

  王隊長的臉又紅了,廳長這次火氣真是不小,居然連老隊長一塊罵上了。

  廳長,您罵我無所謂,別把老隊長牽扯上行嗎?王隊長正色攔下了話頭,他老人家幹了一輩子刑警,沒做過一件虧心事,到最後連命都交出去了。您也是咱刑警隊出去的,您怎麼就能罵得出口?!

  我……嘿我個爆脾氣!行,我錯了,我不罵了,我認栽還不行嗎?老子闖蕩江湖幾十年,今天居然栽在你這麼個愣頭青手裡,你信不信我跟你翻臉?我這就回去睡我的覺去,我就不管你了,怎麼著?你死不死關我什麼事!老頭一賭氣乾脆耍賴了。

  我知道,我確實是損了點,硬把您拉進來一塊趟渾水。我就是想賭一把,看看您能不能認真一次?您叫我別太認真,是,我知道,您對什麼事都能看得開,嘻嘻哈哈的,您知道包仁傑在背後叫您什麼嗎?動腦筋爺爺。您把什麼事都當小孩子過家家。沒錯,您對什麼都不認真,所以您能青雲直上有權有錢,連抽根煙都有人把火點好了等著您。老隊長當年跟我說,論起辦案能力,您比他強得多,可是您,不是干刑警的材料!干刑警,不認真不行。

  老包他……這麼說的?

  廳長,您也是說話就退休的人了,每個人在這時候都該有點想法吧?我知道,您不是那種想著臨走前狠撈一把的人,我就想問問您,難道,您就不能臨退休前認真一次?哪怕就這麼一次?嗯?王志文舉起一根手指頭,一直舉到廳長眼前。咱刑警隊個個都是熱血漢,我想賭一賭,您離開警隊這麼些年,血,是不是還熱著?

  老廳長惡狠狠地瞪著王大隊,狠得就像恨不得一口吃了他,咬牙切齒地擠出了三個字——你、贏、了!

  69

  局長太太的小酒館關了門,警局的小道消息卻依然滿天飛,雖然說調查組信誓旦旦強調保密,王大隊招供的消息還是『不知道怎麼著』就傳了出去。

  聽說了嗎?王志文招了。

  調查組長『痛心疾首』地召集大傢伙開會,再一次強調了保密工作的重要性,各位人民警察要以身作則,不能信謠傳謠,要注意影響,要穩定情緒……

  這消息就算是板上釘釘了。

  王志文想翻身也難。

  笨。燕法醫煮著炸醬麵,嘆了一口氣。

  是啊是啊,比小包還笨!王其實趴在病床上流著哈喇子晃悠腦袋,燕子多放點蒜啊,最近的蒜都沒辣味。

  燕飛斜他一眼,把拌好的面條遞過去,吃快點,大夫一會兒就來查房了。

  哦是。王其實忙不迭地點頭,狼吞虎嚥,燕子你說我哥他咋就這麼想不開呢?好好的非要往溝裡跳……呃!很響亮的一個飽嗝,一股子大蒜味。

  燕飛藏好私下從護士那裡借過來的電爐子,歪著腦袋琢磨了一會兒,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我說我哥咋這麼想不開……

  不是,前頭的!

  多擱蒜……

  閉嘴!吃,就知道吃,怎麼沒撐死你!法醫官不耐煩地呵斥一聲,奪過碗往垃圾箱裡一倒,豬!

  好端端的你又罵我幹什麼……王其實很委屈。

  陳醫生推開門進來查房,漫不經心地扔給燕飛一迭子化驗單,檢查結果基本正常,明天你就能把他牽回豬圈了。

  王其實的鼻子都氣歪了。

  燕飛接過單子翻了翻,基本正常?血壓明明還有波動,白血球也偏高,還沒消炎你就讓他出院,怕他交不起藥費是不是?

  消炎藥我已經開好了,只要他按時吃,絕對沒問題。至於血壓……陳醫生聳聳肩,這個我控制不了,他的血壓指數和你的情緒指數成反比,你情緒高他血壓就低,你情緒低他血壓就高,我無能為力。

  獸醫,燕飛懶懶地把單子往床頭一扔,江湖郎中賣膏藥還打包票『包治包好』呢。

  嘿!你怎麼拿我們跟賣假藥的比啊?要不是他哭著喊著要出院,我才懶得寫出院證明呢!陳醫生跟燕飛抬著槓,一巴掌拍在了王其實的肚子上。

  哎喲大夫你輕點!你以為是買西瓜啊?拍拍看熟了沒有!

  ……

  王其實回刑警隊報到,包仁傑正趴在窗檯上抹眼淚,見了王其實笑得比哭還難看,其實哥,你可回來了。

  王其實一身的雞皮疙瘩,好久沒聽包仁傑這麼稱呼他了,乍一聽還真不習慣。

  小包,誰欺負你了?哥哥替你報仇去!

  沒……沒什麼,沒人欺負我。包仁傑揉揉眼睛,剛才調查組通知,龍華的案子要交出去,說是這個案子讓市局查不合適。

  交出去?又交給省廳?嘿,還真讓燕子說中了。王其實一個苦笑,老哥你害人不淺啊。

  其實哥,咱們怎麼辦呢?這案子……真要是交出去,隊長知道了非罵死我不可。包仁傑越揉眼睛越紅。

  王其實一跺腳,我!我操他們家八輩祖宗!

  ……

  調查組長早就風聞關於刑警隊有用腳開門的傳統,不過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傳統會跟他的辦公室聯繫起來。所以,當王其實一腳踹飛了大門兩腳踹翻了桌子以後,足有半個多鐘頭,倒霉的組長才反應過來。

  王其實!你你你你你太太太不像話了!你還有沒有一點自覺性?你哪裡還像個警察,簡直就是地痞流氓!

  我不像警察?我是地痞流氓?美得你!王其實把帽子往桌子上一摔,指著腦袋上白花花的繃帶,明告訴你,你小子今天算是走了大運了,我要真是地痞流氓,你還能在這兒坐著?我早他媽揍得你滿地找牙了我!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老子頭上是什麼?認清楚了小子,為了這個案子,老子連命都差點搭進去!老子頭上是青天,帽子上是國徽,老子沒幹過一點半點給國徽抹黑的事!你小子出去打聽打聽,市局刑警大隊哪一個眼睛裡能揉沙子?別以為我們怕了你了,你小子就為所欲為蹦達上了,明告訴你,做夢!

  老子忍你不是一天兩天了,今兒個不教訓教訓你,你小子也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王其實一捋袖子,揪住了組長的脖領子。

  門口圍了一堆警察,津津有味地看戲。調查組的其他成員聽見動靜要進來,還沒跑到門口就被人攔了回去。

  包仁傑臉都嚇白了,衝到警局宿舍拉上燕飛就要走,燕飛快點去攔住王其實,晚了非出人命不可!

  燕飛一把扯回來,出人命?你忘了我已經不是法醫了,驗屍的事不歸我管。

  哎呀燕飛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跟我開玩笑!我跟你說,王其實去找調查組鬧事了,把人家大門砸得稀巴爛,誰都攔不住他,你再不去的話他非闖大禍不可!

  你怎麼知道我就能攔得了他?燕飛翻了個白眼,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你也別走了,留下來一塊吃飯,今兒晚上包餃子,你最愛吃的,韭菜餡的。

  你!包仁傑急得直跺腳,你怎麼就一點不著急啊!算了,我自己去!

  你給我站住!燕飛一把摁住了包仁傑,傻弟弟,誰都能去,就你不能去。記住了,你這會兒正在外邊辦案子呢,什麼都沒聽說,什麼都不知道!

  啊?包仁傑張大了嘴巴,什麼?

  啊什麼啊?摘韭菜去!

  ……

  王其實越罵越來氣,本來是打算教訓幾句也就算了,誰知道越罵這火氣越大,這麼些日子以來受的那些個窩囊氣全堆了上來,新仇舊恨湧心頭,腦袋也不知道怎麼一熱,這拳頭就收不住了……

  刑警隊員們今兒個算是開了眼了,早聽說老王家的二小子在警校的時候就是有名的『神鬼皆愁』,散打功夫在省裡也是數得著的,只是這小子一天到晚樂樂呵呵的,難得跟人動回手——今兒個一看,果然名不虛傳。

  宣傳科張科長一個勁地嘆氣,多好的觀摩機會啊,早知道今天把我兒子帶過來,他語文課上正好有一篇課文,叫做《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刑警隊員們也著急,一個勁地給調查組長打氣:局長不在,隊長不在,二組長也不在,連小包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這個,群龍無首,沒人做主,組長,您就先委屈委屈吧,等局長回來一定好好收拾收拾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王其實!

  70

  調查組長這次是吃了大虧,全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的就找不出個完整的地方。好在市局附屬醫院外科技術高,搶救及時措施得當,三下五除二包成了木乃伊,外科主任大筆一揮,開了半年的病假單。

  太不像話了!

  老廳長前來探視,氣得差點踢翻了輸液瓶,這個王其實,簡直是無法無天,我關他的禁閉!

  包仁傑跟在後面唯唯諾諾,廳、廳長,都是我不好……

  你這個代理隊長是怎麼當的!你瞧瞧你瞧瞧,他把人都打成什麼樣子了!老廳長真是氣壞了,拉過包仁傑劈頭蓋臉吹鬍子瞪眼。

  調查組長躺在床上,委屈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早就說過,市局警察的素質急需提高!你們看看,局長才離開幾天啊?刑警隊就給我捅這麼大婁子!調查組不管怎麼說也是你們領導吧,就算是有千不是萬不是,你們也不能這麼對待人家嘛!

  嗯?這話音怎麼有點變味兒了?調查組長趕緊要分辯,廳長……

  別,別說話。老廳長趕緊過來安撫傷員,你安心養傷,身體要緊。要相信領導相信組織,你放心,這件事我們一定要嚴肅處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絕對不能讓無辜的同志受委屈。工作上的事你就放心吧,組織上會安排的,你只管安心養傷,我已經跟醫院方面打過招呼了,醫療費由廳裡出面協調解決,用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藥,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老廳長打起官腔來還真是一套一套的。

  唉,說起來這件事我也有責任啊。這些日子,我對市局還有市局刑警隊的工作確實是疏忽了,對刑警隊員們關心不夠,以至於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我事前都不知道,我要做深刻檢討。老廳長痛心疾首,市局現在出現這麼混亂的局面,是我沒有料到的,唉,也難怪啊,局長說病就病了,到現在也沒定下來,到底由誰來主持工作,群龍無首,出現混亂那是必然的!

  不是說由我們調查組來主持工作……組長急得汗都出來了。

  教訓哪,深刻的教訓哪!老廳長轉過頭吩咐,小包,一會兒召集全局同志開個整風會,嚴肅處理這次打架事件,還有,通知各部門領導,研究下階段的工作安排和工作分工,我親自主持會議,有一個敢缺席的我叫他跟王其實一塊蹲禁閉去!

  是!包仁傑啪地一個立正敬禮,撒丫子飛了出去。

  調查組長一口血堵在了胸口,一張臉鐵青煞白,活像個鬼。

  老廳長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同志,挺住。

  外科主任在走廊上等著,手上是一疊醫藥費單據,廳長,簽字吧。

  老廳長心疼得直抽涼氣,你小子也太狠了吧?漫天要價啊你!

  再狠也狠不過您啊,明明最多半個月的事,愣讓他住上半年。

  ……

  警局成立了臨時負責班子,由老廳長親自打頭,對前一階段的問題進行了總結整理,重新部署安排了下一階段的工作。王其實打架事件性質惡劣問題嚴重,必須從嚴從重處理,老廳長揮淚斬馬謖——三天禁閉。

  同時,為了保護調查組的同志,上級決定,調查組撤出市局,不再參與市局工作安排,集中精力調查王志文的問題——要把王志文的問題查得徹徹底底,不留一點死角!

  至於市局專案組正在搞的那個案子……老廳長的意見是這樣的,要相信群眾,相信組織嘛,咱們市局的警察隊伍一直都是一支純潔的隊伍,作風過硬、經得起考驗。咱們市局的大部分公安幹警,還都是很正直很清白的嘛,工作上刻苦肯幹,思想上積極進步,一直都是全省公安戰線上的先進典型嘛。這個情況我不說,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嘛。不能因為出了一個王志文就全盤否定整個刑警隊嘛,個人犯錯誤是個人的事情,不能搞株連九族嘛,這也不符合咱們的政策嘛,是不是?

  調查組長能說不是嗎?

  所以啊,我考慮,這個案子還是由他們接著查下去比較合適,我們不能隨便打擊人家的工作積極性嘛,不然的話,以後叫人家怎麼開展工作?是不是?

  調查組長咬了牙,是——

  當然了,你們的考慮也是有道理的,畢竟呢王志文是刑警隊長,他出了問題,對全隊的影響都很大。我們已經研究過了,這個專案組呢,交給省廳是不合適的,省廳的同志畢竟事先沒有接觸過這個案子,不熟悉情況。留給市局呢也確實是讓人不太放心……所以呢,我打算親自打頭來接手這個案子,你看,有什麼意見?

  沒……意……見……

  老廳長很滿意,說起來調查組的素質確實比市局那幫愣頭青高多了,道理一點就透。

  好,那就這樣,你安心養傷吧,市局那邊派了兩名同志來照顧你,有什麼要求只管提!

  ……

  包仁傑樂得嘴都合不上了,哈哈燕飛,王其實這回可真是立了大功了,沒想到他一拳頭打出這麼個結果來,哈哈!

  燕法醫喝著菊花茶,這就叫做歪打正著啊。

  燕飛,是不是你給他出的主意?肯定是,這麼損的招八成是你想出來的。包仁傑一捅燕飛,笑得眼睛眯成了縫。

  燕飛不置可否淡淡一笑,我可沒有你們隊長來得損,他連我都差點蒙過去——要不是王其實說了一句話……

  他說什麼了?包仁傑勁頭十足眼睛發亮。

  燕飛忽然嗆住了,趕緊放下茶杯,咳嗽得臉通紅。

  喲,小心點,慢點喝,你看,灑了一地。包仁傑衝到衛生間去找拖把。

  燕飛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小包,麻煩你,到樓下小賣部,給我買兩包口香糖。

  好嘞。包仁傑蹦達著下了樓。

  燕飛舒了一口氣,唉……

  口香糖買回來了,包仁傑接著問,王其實到底說什麼了?

  說吧說吧,燕飛你告訴我嘛,他到底怎麼說我們隊長的?

  燕飛?你幹嗎不說話啊?說嘛,你別彆扭扭的幹什麼!包仁傑不耐煩了。

  燕法醫早就不耐煩了,你一定要聽?好,我說!

  他說你們隊長啊,比你還笨……

  胡說!他怎麼能這麼說!包仁傑很憤怒,我找他算帳去!簡直是胡說八道!

  燕飛點點頭,沒錯,他確實是胡說八道。所以呢,我一琢磨,他再怎麼著也不會比你還笨,是不是?所以呢,他必然有他的用意在……所以呢,我就給王其實煽了煽風、點了點火……

  包仁傑沒聽懂,燕飛你在說什麼呢?我都糊塗了。

  糊塗就糊塗吧,你呢,跟著我一塊看戲就行了,讓他們那些個聰明人死磕去!

  (註:磕,磕打,方言裡引申為打架、掐架的意思。)

  再註:哈喇子——汗~以前沒注意,沒想到南北語言差異,偶以為這個詞滿好理解的……《現代漢語詞典》對這個詞條的解釋:〈方〉流出來的口水。

  71

  廳長接手專案組,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個電話把二組組長從省廳抓了回來。

  要說最倒霉的就屬二組長了,俗話說『寧當雞頭不做鳳尾』,二組長在隊裡大小是個領導,人人都賣他幾分薄面。到了省廳可就不是個兒了,是個人就能支使他兩下,要多窩囊有多窩囊。在單位受了氣回到家裡那臉自然就不成顏色,沒兩天就把老婆氣得抱著孩子回了娘家。

  不去!二組長一肚子火就全發在小包頭上了,真把我當成社會主義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是不是?高興了就一抬腳把老子踢去受氣,不高興就叫老子回來受罪,老子該你們的欠你們的!

  包仁傑哭喪著臉聽組長數落,這些日子刑警隊人人都跟吃了炸藥似的,隔三岔五的就鬧一次情緒,動不動就抓住他念叨得耳朵都長了繭。

  可著全國找找看,還有比咱們更窩囊的警察沒有!局長莫名其妙就進了醫院,隊長莫名其妙就進了牢房,那個狗屁調查組長也趴下了,這刑警隊比TMD蘭若寺還晦氣!好嘛,我好不容易逃出來了,一個電話就想把我叫回去賣命?沒門!咱上有老下有小,我們家丫頭的奶水錢還等著我去掙呢。

  包仁傑被訓得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暈暈忽忽的都不知道東西南北了,組長你跟我發什麼脾氣?又不是我讓你跪搓板的。

  然後包仁傑就被一丫子踹出來了。

  燕法醫抱著一摞教材正上樓,差點被撞到底樓去,手上的書滾了一地。燕飛低頭看了看,沒說話。

  包仁傑趕緊道歉,燕飛,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慌慌張張蹲下去要撿,被燕飛擋開了。

  法醫官敲開了組長的門,往地上指了指,組長愣了一下,沒動。

  包仁傑已經把書收拾起來了,漲紅著臉過來拉燕飛,算了,算了,組長他最近事太多,心情不好……

  燕飛轉回身掏出鑰匙開了門,回頭瞥了組長一眼,冷笑一聲,不錯啊組長,到省廳鍛鍊兩天長出息了,欺軟怕硬的功夫見長啊。

  組長的臉直抽筋。

  欺負老實人算什麼本事?有能耐的把專案組的案子破了,那些個混蛋你想怎麼欺負不成啊!

  說著話倆人進了屋,包仁傑跟燕飛解釋,組長他、他沒欺負我……

  我知道,他這是跟老婆吵了架心裡頭彆扭。燕飛把書往桌子上一扔,你別管他,他明天自然得乖乖回去報到去。

  我也知道啊,包仁傑臉更紅了,我就是擔心他心裡頭有情緒……

  你擔心他不服你是吧?傻瓜……芝麻大的官,你還真當回事啊?放心吧,組長不是那樣的人。

  包仁傑難為情地吐吐舌頭,轉移了話題,燕飛,你真的不干法醫了?你真願意當老師嗎?

  燕飛愣了一下,從一開始就沒人問過這個問題,就連他自己也沒有問過自己,是啊,我真願意當老師嗎?

  燕飛,怎麼不說話?

  燕飛很快回過神來,漫不經心地笑一笑,我早不想幹法醫了,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吧,我也暈血呢。

  真的?我不信。包仁傑睜大了眼睛。

  信不信由你。燕飛不在乎地打開電視,婦女兒童頻道又在播出破肥皂劇,窮困潦倒的男主角死撐著逞強,沒有錢也沒什麼了不起。

  燕飛笑出了魚尾紋,就是嘛,不當法醫也沒什麼了不起。

  ……

  二組組長果然乖乖地回了專案組報到。

  老廳長繼續打官腔,同志哦,聽說你在鬧情緒是不是呀?這樣不好嘛,共產黨員嘛,要能上能下。

  組長說廳長您官僚了不是?咱倒是想入黨來著,人家不要。

  是嗎?不是黨員也不能放鬆要求嘛,人民警察嘛,要時刻……

  知道知道,人民警察愛人民,人民警察人民愛!誰說我鬧情緒了?廳長您可千萬別聽別人造謠!我做夢都想回刑警隊……

  行了行了咱們誰也別來這套了好不?老廳長頭都大了,這小子喊起口號來怎麼聽都彆扭,再聽下去非給他繞暈了不可!

  那個東城分局刑警支隊長陳一舟,你知道吧?小包審了他半個月了,啥也沒問出來……

  這個小草包,他哪幹得了這活啊?二組組長一撇嘴,行了廳長您甭說了,這事包在我身上,我這幾天上火,正想找個靶子練練手藝呢!

  ……

  包仁傑自己也覺得自己很草包,什麼辦法都用盡了,一句有用的都沒撈著。陳隊長不愧是老警察,偵察和反偵察研究得那叫一個透徹,理論聯繫實際運用自如,包仁傑根本不是對手,三五個回合就暈頭轉向一敗塗地。

  小包,回家歇著去。二組組長一抬腳把他踢了出去,你再問上十八年也沒用,等著,瞧我的,不出三天,保證讓你看呆了!

  二組組長果然說到做到,跟姓陳的周旋了三天三夜拼體力,熬得眼睛都紅了,愣是撬蚌殼一樣撬開了陳一舟的嘴,挖出了龍華集團賄賂腐蝕國家公務人員的一重黑幕。

  陳一舟提供的情況正和王志文的案情分析對上了號,龍華集團利用水路走私販賣軍火毒品,接貨地點就是東城分局所轄的東碼頭。許龍許華兄弟果然神通廣大,不光把東城分局刑警支隊的大部分警員拉下水為其保駕護航,東城分局的緝私組緝毒組還有相關的分管領導也都逃不了干係,海關那邊更是跑不了,上上下下的關節全部打通——所以才會那麼暢通無阻。

  至於上次東碼頭的槍戰,也正如王志文分析的那樣——地方上的一個小幫派不知輕重,想要來個黑吃黑,劫了龍華的貨。結果惹惱了許氏兄弟,豁出去損失一船貨,一個電話召來了警察血洗東碼頭。

  陳一舟交代得痛快,二組組長聽得頭皮發麻——這案子麻煩大了。這樣的話,整個東城差不多全得陷進去,說不定牽扯的範圍還要大……東城分局出了這麼大的事,市局也逃不了干係,省廳那邊就更麻煩……局長大人失察失職,起碼要負個領導責任,處分是絕對少不了的。省廳那邊本來就恨得牙癢癢,肯定會抓住這個小辮子不放,趁機再攪個雞犬不寧……二組長出了一身的冷汗。

  二組組長找上了燕飛,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兄弟,這事我只能找你商量了,看在王其實的面子上,幫我想想辦法!

  燕飛皺著眉頭聽完了『匯報』,嘆了一口氣,這也值得你大驚小怪跟塌了天似的?

  你有辦法?二組長眼睛一亮,我就知道找你準沒錯!

  我什麼時候告訴你我有辦法了?燕飛一盆涼水澆了下來,我是說啊,麻煩的還在後面呢!

  55555555最近太倒霉太倒霉太倒霉了,偶堅持認為是這篇文章引起的報應555555555555555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110的警察帥哥確實態度不錯,雖然說煙狗狗坐在警車上的感覺怎麼想都像遊街……報應啊,以後再不敢說警察叔叔的是非了555555555555

  還有,蠕蟲病毒好厲害好厲害,厲害得偶吐血啊55555555555555555

  再有,提醒各位朋友,社會治安人人小心,煙狗的小綿羊才買了不到一個月啊55555555555心都碎了,吃不下睡不香——拜託各位大人,以後看見有小偷被抓的,給偶狠狠地往死裡打!

  72

  燕飛像當初對付小包那樣給二組組長開了課。

  你琢磨的這些這都不是事,真的,根本沒必要擔心。你想啊,龍華的案子不是一天兩天了,為什麼局長一直下不了決心查?他肯定也知道這案子是個坑,查下去大家都跑不了,連你都能看出來的道道,那條老狐狸能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局長這次是睜著眼睛往坑裡跳,拼著把整個市局賠進去?組長的臉都白了。

  沒那麼邪唬,那老頭滑透了,就算龍華公司是個炸彈,他也得穿好防護服才肯拆引線呢。就算拼……以他的脾氣,寧可自己掉腦袋也絕對要保住市局的,最麻煩的不是他。

  不是他是誰?不會是……吧?組長頭髮都豎起來了。

  燕飛點點頭,沒錯,唉,廳長這步棋走險了。

  二組組長一點就透,立刻就明白燕飛的意思了,其實這幾天大家擔心的也就是這個,只是都不敢說出來,好像不點破就不會怎麼樣似的——實際上人人都清楚,哪兒那麼簡單啊?

  老廳長這步棋到底有多險?誰心裡都打鼓,誰心裡都沒底,可是誰心裡都門兒清,調查組那是好惹的?人家背後沒有撐腰的敢那麼猖狂?廳長你把調查組長整趴下了有什麼用?真正的大角色還在後頭呢!廳長這次是擺開了架勢要跟人家鬥到底了,勝算能有多少?天知道。

  我是不是應該去跟那老頭談談?二組組長掏出煙要抽,看了燕飛一眼,咳嗽兩聲又揣了回去。

  談也沒用,老頭這次是被王志文逼的,一肚子委屈正沒地說呢,你去了只能當出氣筒。其實也無所謂,他怎麼說也是個廳長,又是快退休的人了不指望陞官,沒貪污沒受賄的那幫人也抓不著他的把柄,最多也就是找個藉口把他支走,讓他離開專案組……

  那怎麼行!他走了咱們專案組不就沒戲了!二組組長咬著牙,說來說去孫猴子就是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燕飛白他一眼,什麼『咱們』?是『你們』專案組,跟我沒關係。

  ……

  王其實在禁閉室裡蹲了三天,蹲得草都長出來了。坐牢的滋味確實不好受,早請示晚匯報幹什麼都得讓人盯著,上趟茅房都要好幾個人批准,王其實指天發誓下次再也不能這麼笨了,早知道當初打得再狠點,寧可讓人一槍斃掉算了!

  這三天裡頭王其實把什麼都想起來了,中美合作所、敵營十八年,您說說,革命先烈們容易嗎?在牢房裡一蹲就是一輩子,還什麼『把牢底坐穿』?要不怎麼說這烈士也不是是個人就能當的呢!

  所以小王同志的檢討書寫得十分深刻,有血有肉感人肺腑,聲情並茂催人淚下,知道的是警察叔叔打架鬧事,不知道的肯定以為是失足青年做報告呢。

  可是活該王其實倒霉,一來這小子不是初犯,上次打架停職一個月的事還餘波未了,這次再犯這性質自然就不一樣了;二來是公安部門這些日子正整風,有關部門正踅摸(踅摸:口語,尋找)著要樹立一個反面典型殺雞給猴看呢,王其實這就算撞到槍口上了。

  於是就有人把這事往上面那麼一捅,幾個頭頭那麼一討論,王其實就脫了警服回家歇著了——具體要歇到什麼時候,還得等局長回來再說。雖然說是有人背後使壞不得不做出點姿態,可是老廳長這姿態也未免做得太高了點……

  廳長的意思很簡單,老王家已經栽進去一個,不能再栽第二個,小王你回家呆著也好,能保住一個是一個。

  聽得王其實腿肚子都沖了前,怎麼聽著有點大廈將傾的意思?什麼叫保住一個是一個,您當是逃難啊?

  老廳長轟蒼蠅似的把他轟了出去,比逃難強不到哪兒去,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吧。

  果然,第二天王其實就明白了廳長的意思,一紙緊急公函下來,廳長被連夜送走,參加一個封閉式的反腐學習班,連句話都沒來得及留。

  專案組這下真是成了沒頭的蒼蠅了,想撞牆都不知道該往哪個地方撞去!

  二組組長沒了轍,去找燕飛吧,這傢伙和王其實不知道藏哪兒去悶得兒蜜了(悶得兒蜜:方言,大概是說親熱吧,具體意思說不清楚);王志文是自打進去後就沒了消息;包仁傑這個代理隊長那是根本指望不上的……二組長差點唱了『霸王別姬』——氣拔山兮力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奈若何,虞姬虞姬奈若何?

  包仁傑拎著二鍋頭找上了門。

  按理說這時候不該喝酒,可是不喝酒又能幹點啥呢?忽然就想起那個謠言,局長吐著血喊的那一嗓子……有心殺賊,無力回天!

  此心此境,焉能不醉?

  所以組長就醉了,醉得一塌糊塗,醉成一攤爛泥。

  包仁傑沒醉,他很清醒,他根本沒喝酒。

  沒喝酒的包仁傑幹了一件很缺德的事情,他把組長送到了督察科。

  工作時間喝酒,而且還喝得酩酊大醉,組長的這個處分是逃不掉的了。

  然後,市局刑警大隊代理大隊長包仁傑,帶上刑警大隊這三十多號人,調集全市各個分局警力,出動上千警員,一夜之間,查封了龍華集團所屬40餘家娛樂機構,拘捕相關涉案人員64名——其中包括東城公安分局警察數名、海關工作人員數名、政府部門工作人員數名以及龍華集團工作人員數十名,同時拘捕了一大批吸毒販毒分子,起獲各類毒品數百克。

  這次行動十分突然,有關方面根本沒來得及反應,包仁傑給各新聞媒體通了消息,硬是讓電視台在午夜新聞裡現場報導了市局刑警大隊配合掃黃打非辦清查涉黃娛樂場所的消息,把聲勢造了個轟轟烈烈。

  然後,包代隊長馬不停蹄,藉著查處涉黃涉毒問題的名號,直搗龍華大廈,數百名警察包圍了整棟大樓,查封了所有辦公樓、車間及庫房,包仁傑帶領市局刑警大隊三十六名警員,衝進了12樓總經理辦公室,與保安人員發生衝突,包仁傑肩部被流彈擊中,身負輕傷。

  許龍許華兄弟因故出差外地,未能歸案。

  就在這個時候省廳的命令來了,誰批准你們擅自行動的?各單位人員必須立刻無條件撤出龍華大廈!

  包仁傑掏出了全套的批准手續,喏,調查組組長住院前親筆簽的字,還有,老廳長的親筆批覆,手續完備,絕對符合程序。

  上面的人愣了愣,不管誰批准的,你們行動前為什麼不跟省廳打招呼?現在命令你們,馬上撤出,不准討價還價!

  包仁傑咬咬牙,撤!

  進了警局醫院包仁傑才覺得肩膀疼,歪頭一看,半拉袖子都被血染透了,立刻兩條腿就開始打晃,看哪哪都轉……幾個警員圍了上來,親熱地胡嚕(方言:撫摩,摩挲)著他的一頭亂發,小包,幹得不賴!

  包仁傑勉強笑了笑,我好像……又要暈了。

  正巧經過的外科主任一把接住了他,很不以為然地搖著頭,這樣子也能幹刑警?沒出息。

  七八張嘴把他罵了回去,你丫有種再說一次!

  73

  二組組長徹底歇斯底里,揪住包仁傑的脖子恨不得晃散了黃,你個缺德冒泡帶冒煙的包仁傑,你真TMD損到家了你!老子跟你有什麼仇你要這麼整我?

  包仁傑埋著腦袋由著他罵,死活不開腔。

  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幹!你說不說?你不說我跟你沒完,信不信我一腳踹得你們老包家斷子絕孫!

  包仁傑不說話就是不說話,反正老包家也是斷子絕孫的命。

  二組組長不能不氣,一覺醒來居然在留置室裡躺著呢,督察科那四大金剛一臉『可逮著這一撥了』的興奮勁,二話不說先開始上課,五條禁令那是不用說了,光警員條例就足足講了一天半,講得二組長眼睛都綠了。

  然後就聽說包仁傑帶人抄了龍華集團的老窩,殺人不眨眼地抓了一大批有頭有臉的人物,其中有好幾個都是一腳能跺掉半拉警局的主,搞得整個警察系統亂成了一鍋粥——嚇得那四大金剛收拾收拾送瘟神一樣把他送回了刑警隊。

  進門一看可倒好,刑警隊一個人沒有,包仁傑這小搗蛋把爛攤子一擺,全體收隊回家睡覺,警局可就塌了天了!

  然後二組長就被上面叫去翻燒餅,翻過來掉過去在火上『烤問』了個底兒掉,二組長自然是一問三搖頭三問九不知,這次行動他確實事先一點不知道,橫豎他當時醉得是人事不省天王老子也沒轍,只好先背上個案底責令回去寫檢查。

  二組組長就直奔包仁傑這兒來了。

  其實組長也明白,小包之所以這麼幹,是不想連累了他,畢竟能給刑警隊撐腰的主是一個都不在,這會誰要是想滅了警隊那真是比捏死個臭蟲都容易。問題是包仁傑這膽子也忒大了點,居然連個招呼都不打來了個先斬後奏辦了再說,這這這、這世道真是反了。

  是不是燕飛那王八蛋給你出的這麼個餿主意?說!

  包仁傑終於開了腔,你怎麼這麼說人家?燕飛他挺好的。

  挺好的?他好個P呀他!他要是真疼你,他TMD幹嗎不把王其實往坑裡踹?這不是明擺著別人的孩子不心疼嘛!

  誰說的?包仁傑不服氣地反駁,燕飛他對我一直都挺好的……

  挺好?勞您駕換個詞兒行不!你去打聽打聽去,他姓燕的從來是管殺不管埋的主兒,不整得你叫苦連天就不錯了,還挺好?我呸!

  組長你別胡說!包仁傑憤怒了,不管燕飛對別人怎麼樣,他一向都對我是最好的,這總沒錯吧?

  他對你最好?二組組長一聲冷笑,他那是做賊心虛覺得對不起你,你忘了你剛進刑警隊的時候他把你整進醫院的事了?

  他、他那是為了給我治療暈血的毛病……

  治療?屁!他是看著王其實對你好他心裡頭不痛快!你以為他那麼好心啊?他要不是後來知道了王其實把你當弟弟覺得錯怪了你,他能對你好?你去問問他,知道『好』字怎麼寫不!

  包仁傑再明白也轉不過這個彎了,這跟王其實有什麼關係?

  跟王其實有什麼關係?關係大了!那小子天不怕地不怕整個一混世魔王,全警隊就顯他威風,這麼出風頭的差使他怎麼知道縮回去了?姥姥!咱刑警隊倒霉就倒霉在這倆壞小子手上了!

  可是,包仁傑很較真,可是,我剛進刑警隊的時候你們也老這麼說我,連隊長都說我是掃把星。

  二組長臉一紅,那個……

  不管怎麼樣,主意雖然是燕飛出的,如果我不願意,誰也不能拿著槍逼我,是不是?包仁傑越說越較真。

  隊長在的時候,什麼事都是他頂著,現在隊長不在,我就得挺起脊樑來——我是膽子小,可是,我不是懦夫。

  說得這麼順溜?二組長一眯眼,八成也是那個姓燕的教你的吧?

  包仁傑吭哧了半天,吐吐舌頭笑起來,嘿嘿……

  嘿嘿!組長沒好氣地一拉臉,那個批准手續是怎麼回事?我就不信了,燕飛他能耐再大,還能把手續都給你辦好了?

  不是,調查組之前在局裡主持工作的時候,我每天都要送材料上去給他們簽字啊,順便就……包仁傑聲音越來越低,就夾了幾份空白的……

  二組長說你小子以後少跟那倆壞蛋一塊混,越混越滑頭!

  你少冤枉他們啊,這事是我自己幹的跟他們沒關係!包仁傑睜大了眼睛,我讀書的時候每次考完試叫家長簽字,我都把成績單混在作業本裡頭,再弄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堆一塊,趁我爸查案子最忙最累三更半夜才回家的時候,往他床頭一擱,我爸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然後就閉著眼睛稀里糊塗給你把字簽了?二組組長說怪不得你這麼沒出息,盡給老隊長丟臉!

  我怎麼沒出息了我?連老廳長都誇我幹得好呢,包仁傑不服氣地反駁回去,調查組長比我爸難糊弄多了,有好幾次他差點就發現了,嚇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為了這幾張東西我容易嗎?擔多大心不說我受多大罪啊我!

  二組組長豎起了大拇哥,天才!我算明白了,你比那倆小子還壞!

  ……

  『組織上』這次真是走了眼,原以為小包同志是出了名的軟柿子,想怎麼捏就怎麼捏不管怎麼捏都出不了岔子,沒想到這小包比老包還來得心狠手毒,不吭不哈地就砸了龍華的場子,這才知道,越是那不叫喚的狗,咬起人來越是疼啊!

  一夜之間事情已經不可收拾了。許龍許華連夜召開記者招待會力證清白,指責市局刑警大隊濫用職權狹私報復,龍華集團從來沒有從事任何非法活動,市局刑警大隊以莫須有的藉口和完全站不住腳的證據為依據,對龍華集團進行非法搜查,嚴重妨礙了龍華集團的正常經營,損害其企業形象,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龍華集團已經向省市有關領導進行了詳細匯報,並且準備起訴市局刑警大隊追究賠償責任云云。

  燕飛給了四個字,奉陪到底。

  好,我知道。包仁傑抱著電話不撒手,你和王其實玩得開心點哦,注意身體,你放心吧,我能應付,沒問題!

  沒問題……二組組長沒好氣地嘀咕,你說說這叫什麼事?他們倆把手榴彈一甩就跑了,也不管這碉堡炸掉沒炸掉砸沒砸到人,他們還真當是拍電影啊?拿把槍縮在後面喊『弟兄們,給我頂住!』

  包仁傑傻呵呵地樂,組長學匪軍小隊長還真是惟妙惟肖。

  樂!樂你個頭啊!看回頭上面怎麼收拾你!

  ……

  包仁傑自己也打鼓,不知道上面會怎麼收拾自己。

  龍華和各方面的關係有目共睹,『鐵』就一個字!龍華集團稍微有點風吹草動,立刻就有人站出來表態,說的比唱的都好聽,什麼樹立股份經濟旗幟,維護社會經濟局面,穩定股民心態,改善投資環境——總之,誰敢動龍華集團一根手指頭,誰就是破壞改革破壞發展破壞四化破壞全國人民奔小康……

  誰也沒想到,這一次,不單是動了手指頭,無法無天的包仁傑居然直接在太歲頭上動了土!

  所以,二組組長連墳地都給包仁傑預備下了。

  一天下來,雖然說各方面都亂了套,可是,居然,愣就沒有人找包仁傑的麻煩。

  記者們把各方面的門都擠爆了,有關方面居然沒一個人表態。龍華集團開了招待會,市裡實在抗不住了,才派了個小頭頭出來回應,言辭含混態度曖昧,調查……我們還在調查……

  真TMD見了鬼了。

  74

  外國老片子裡常有這樣的情節,戴著黑頭套的死囚被押上斷頭台,脖子上面大大一口鍘隨時要掉下來偏偏就是不掉下來,總是要等到千鈞一髮之際,遠遠地一騎絕塵,大俠客單槍匹馬出來劫法場……婦女兒童頻道的破肥皂劇也經常有類似的橋段,不過咱中國人一直都反感個人英雄主義,講究『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所以劫法場一般至少要出動一個連;如果是一個人,那就不叫劫法場而叫『聖旨到,刀下留人……』

  包仁傑這兩天腦子裡過的電影全是這類鏡頭,他感覺自己就是那戴著黑頭套的倒霉蛋,單等著那口鍘刀掉下來,偏偏出了機械故障那東西就那麼卡住了,可憐自己跪得腰酸腿疼氣都出不勻溜了,想死死不成想站站不了那叫一個難受!

  好在有關方面很快就有了動作,第二天一下班天剛擦黑那口鍘刀就有了重新運作的跡象,包仁傑的傳呼手機對講機就沒停過,滴鈴鈴響起來沒完——全是些半生不熟的舊相識,口氣熱乎得跟剛出屜的包子沒兩樣。

  包隊長?哈哈出來喝兩盅咱哥倆兒好長時間沒聚一聚了……啥?我是誰?好你個包隊長,升了官連老同學都不認識了!我是四班那個胡一刀嘛……啥?你們那屆就三個班?廢話!我還不知道你們那屆有幾個班,我是你們下面一屆的,當初咱們一起上過軍事理論課我坐在最後一排你再好好想想?

  包仁傑心說我再想也想不起來啊你坐最後一排我後腦勺上又沒長眼睛……

  小包?我是你何叔叔啊,怎麼?沒印象了?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哈哈,還是不記得?怎麼會!我是你爸爸的老上級了對對省廳辦公室的何主任,想起來了吧哈哈?你看你看,真是貴人多忘事啊你看你看,我工作也忙,你爸爸去世以後我老惦記著你,老也抽不出時間來……你看你看,今天晚上有空吧?要不我親自登門拜訪?

  包仁傑說別介別介還是我上您那去吧。

  找一下刑警隊包仁傑!你就是包仁傑?你甭管我是誰,我也就只是受人之託給你帶個話,趕明兒出門的時候留點神,小心被車撞死。

  謝謝哦,還有別的事沒?包仁傑笑成了肉包子,那麻煩您也幫我帶個話過去,趕明兒幹壞事的時候留點神,小心我把他抓起來!

  ……

  一晚上就沒消停過,認識不認識的一窩蜂全來了,足足耗掉了三塊電池,話費也嚴重超標,包仁傑差點哭出來。

  一直到後半夜才勉強安靜下來,包仁傑也才有空把腦子理理清楚,只是這亂七八糟的怎麼理都是亂麻一團,只好把二組組長叫過來商量商量了。

  二組組長也還沒睡,兩眼熬得通紅通紅跟抽了大煙似的跑來了,好你個包仁傑啊你可坑苦了我了!

  果然,二組組長也是被折騰了個夠戧,手機都打爆了怎麼按都不出字,氣得組長直咬牙!

  咬完牙組長就照著小包同志的後腦勺來了個利索的,你個專走狗屎運的包仁傑怎麼什麼好事都TMD讓你碰上了!

  包仁傑說組長你睡迷瞪了?這還叫好事!

  ……

  二組組長確實比小包聰明得多,沒錯,這確實是好事。

  當初燕法醫給包代隊長出主意的時候,包仁傑還直納悶,明明手頭證據齊全,為什麼偏偏要揀條最輕的罪狀出來辦?先別說掃黃的事和刑警隊根本八桿子打不著,真抓著了也無非就是罰點款的事,它龍華集團還在乎這個?

  刑警大隊這次行動打的是掃黃的名號,說起來還真是,有相當數量的相關人員都是一絲不掛從熱被窩裡揪出來的。其實這根本算不得什麼大事,都二十一世紀了,這男女關係生活作風問題基本上誰也管不著誰了,最多也就是批評教育蹲兩天號子交點學費什麼的完事。

  所以包仁傑雖然幹得雷厲風行,其實心裡頭滿委屈的,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搞來的手續,就浪費在幾個光屁股蛋上,怎麼想都不值……都說好鋼要使在刀刃上,最好抓進去就讓他牢底坐穿!現在可倒好,教育兩天通知單位通知家屬把人保出去,有個鳥用……

  當然了包仁傑知道燕飛是好意,大概是害怕自己做得太絕了逼得人家狗急跳牆……可是,唉!

  經組長掰開了揉碎了那麼一分析,包仁傑才明白,燕飛真是要多缺德有多缺德,怪不得組長恨得牙癢癢,小包同志也一身的冷汗——虧得自己沒惹上他,不然八成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男女關係生活作風問題……說大可大說小可小,只要沒抓著,再大也是小事;可要是抓住了,再小也能折騰大了!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我黨對這個問題的重視程度歷來都沒放鬆過。雖然說現在觀念不同了,那些個人隱私問題基本上已經愛誰誰了,可您得記住了,千萬別讓人捉姦在床——不然照樣吃不了兜著走!當然了,現在不興大會上講小會上說領導做工作個人做檢查那一套了,可是這背後議論起來可就比在會上公開說的那些難聽多了……偏偏人家還絕對不當面議論,搞得當事人臭出一條街去都沒法說,總之至少小半年就算交代了。

  這種事還有個尷尬的地方,怎麼說也屬於個人問題單位不太好出面,偏偏家屬那邊一時半會兒想不通還賭著氣——結果就是進去容易出來難……所以白天上班時間沒人找包仁傑的麻煩一到了晚上就都跳出來了。

  不過您可聽明白了,那些個電話可不光是求情來的……市局這次行動的時機要多正點有多正點,正趕上換屆選舉之前各方面正敏感,亂鬨哄地打得頭破血流之際忽然抓進去幾個,正好也就給了一些人趁機往上爬的機會,還有一些正在觀望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一邊是琢磨著該救誰不該救誰,一邊是琢磨著該踩誰不該踩誰;一邊說小包看在老熟人的面子上拉兄弟一把,一邊說小包這件事你可不能徇私情哦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總之,市裡邊這次麻煩大了!

  二組組長說你明白了吧?燕飛這一手簡直是下流到極點啊,整個一招『猴子偷桃』!他也不怕生孩子沒……算了我就不教壞小孩子了。

  包仁傑紅著臉轉移了話題,那、那、那……組長,我該怎麼答覆他們啊?說真的,我都沒主意了。

  沒主意?這都還沒主意!組長狠狠地敲著包仁傑的腦袋,你個笨蛋!

  哎喲組長你怎麼這樣啊!包仁傑捂著腦袋疼得淚花花在眼睛裡打轉。

  我這樣怎麼了?我這還算輕的,你個笨小子,不光你爹白養了你,隊長他也白疼你了!

  隊長?包仁傑一聽這倆字就清醒多了,隊長啊……行了我知道怎麼做了。

  次日上班,包仁傑向上級請示,通過多方面協調,釋放了部分涉案情節輕微對哪一邊都不甚緊要的相關人員。

  緊接著,省廳調查組召開全局會議,公佈了對錄像帶的調查結果,市局刑警大隊王志文同志的問題,經調查純屬捏造誣陷,王志文同志即日起恢復職位,重新負責刑警大隊全面工作。

  75

  『交換戰俘』的儀式是在省廳調查室外舉行的,刑警隊員們像迎接英雄凱旋一樣擠在辦公樓下面的空地上,嚇得一幫孫子連面都沒敢露。

  王隊長在通知書上籤了字,風度翩翩地跟調查組成員們一一握手道別,感謝組織感謝領導感謝同志們,感謝大家秉公執法還我清白,我一定吸取教訓努力工作端正態度,決不辜負大家對我的信任……

  包仁傑聽得倆眼睛全是星星,隊長也學會打官腔了?

  哥兒幾個訂好了接風酒,卻被二組長罷了宴,說是『匈奴未滅,何以飯為?』——小包你留下來跟隊長交代一下工作,其他的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回頭案子搞定了咱們敲局長的,保證讓他老婆把這些年在咱身上刮的油水全吐出來!

  哥兒幾個就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了。

  王志文坐在了包仁傑面前,小包?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在路上聽大傢伙七嘴八舌地說書,把包仁傑誇成了一朵花。這著實讓王大隊長吃了一驚,他怎麼也沒想到包仁傑這個代理隊長會幹得這麼漂亮——不光是跟上面周旋逼得人家不得不放人,關鍵是短短幾天居然把全警隊的人心都收服了,這可真是不簡單。

  想起小包剛進隊的倒霉樣,再看看現在,王隊長是欣慰又心疼,這些日子真是難為他了。

  所以王志文的聲音很溫柔。

  可惜的是,包仁傑愣就沒注意到!

  包仁傑很激動,激動得手腳都沒地方放了,想說的話一籮筐,偏偏愣就一個字也蹦不出來,酸甜苦辣所有的滋味全壓在胸口,沉重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就好像一種無形的東西堆積著,堆積著,從胸口一直堆到嗓子眼,從嗓子眼掙紮著要衝出來,包仁傑努力壓抑著閉緊嘴不敢再張開。

  酸甜苦辣在舌頭上打了個旋,立刻就刺激了神經,腮幫子一陣酸麻,鼻子堵了眼睛紅了耳朵根也熱了,腦袋亂鬨哄地什麼都顧不上了……

  隊長是什麼時候站在身邊的,好像還說了句什麼話,可是包仁傑壓根記不起來了。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門鎖了窗關了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就像打架似的兩個人拚命地把呼吸湊到一起,兩張嘴就像安了磁石一樣撕都撕不開,汗水和淚水模糊了眼睛,熱,熱得著了火。

  隊長瘦了很多,肋骨清晰地凸顯出來,隔著薄薄的一層皮膚,隨著呼吸的頻率,一起一落。頸窩處明顯的鎖骨,在昏黃的燈光下,襯著烏黑凌亂的頭髮,呈現象牙般純潔的白,就像是最粗俗最直白的A 片,輕易地勾引出最原始的慾望……

  包仁傑更加惶惑了,這個被壓在身下的瘦弱得有幾分可憐的人兒,還是那個頂天立地一聲吼震動乾坤的大隊長嗎?

  別哭了,你要是在裡面關上幾天,肯定比我白得多。王志文嘆口氣,擦掉滴落在臉上的眼淚,算命的說我28歲有一劫,撐得過去就否極泰來撐不過去就嗚呼哀哉,我這不是撐過來了?

  隊長……包仁傑的聲音帶著哭腔。

  王志文一個激靈,火山爆發了。

  在調查室的這些日子裡,總是做夢,夢見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醒來後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就只記得那一聲帶著哭腔的『隊長……』

  第一次對這個聲音印象深刻,是那次在百花小區受傷,昏迷中眼前一片漆黑,卻對那聲聲呼喚有著刻骨的記憶——獨自在黑暗中難免會害怕,即使是他刑警大隊長也不例外,可是那一次,耳旁傳來的真切得近在咫尺的聲音,就像一股暖流,一直流進心底最脆弱的那一塊。

  王隊長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忘記了睜開眼卻沒有看到那個人的時候,那一種失落和空虛——直到很久以後的今天。

  緊緊地擁抱住身上的那個人,感覺他慢慢進入到自己的身體裡,感覺他熱切的律動——就像是生命的一部份,帶著溫厚而熾熱的愛在他的深處撞擊。那堅韌有力的物體深深挺進身體的最深處,像是要穿透肉體去探觸靈魂,一直探觸到那顆不停悸動的心。

  包仁傑那強勁的穿透像是在傾訴著他全身心的愛戀。他抱著那削瘦但仍強勁的身體,細細撫摸每一寸肌膚;緩慢而有力地吻著他的唇,他的頸。

  熱的唇,濕的吻漸漸滑進耳內,靈動的舌舔弄著敏感的部位,好像全身都被佔據了……這段隔離的日子,讓他更明白,他對佔據他身體的這個人的感覺有多深,從當初到現在。

  毫不猶疑地被他壓在身下,任他肆意妄為,任他抱著入懷——自己可是被稱為男人中的男人的刑警大隊長,讓所有罪犯心悸的警察,強悍的男人。

  為了這個總是一臉白痴笑容,整天暈頭轉向不知道又要犯什麼傻的傢伙——王志文嘆息。

  也許是掩不住身體裡那要讓人發狂莫名的飢渴、也許是把隊長的悲嘆當成某種隱晦的刺激,包仁傑突然發猛!

  溫柔的節奏突然變成狂風暴雨,包仁傑像是用盡力量地發狠,一遍遍對身下的人猛烈地衝刺。

  凜厲的攻勢頓時讓王志文承受不住地繃直了身體,強抑的呼喊還是滲出緊閉的齒關,洩漏了出來。

  頭向後仰起,喉結劇烈地上下移動,赤裸的胸膛急速起伏,快感像是迸裂的火星,點燃了全身的血液,焚燬了神智崩潰了心防……王志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顫抖地,更高地挺起下身,讓那猛烈的撞擊更深更粗暴地攻擊自己的身體,帶來更強更猛烈的快感。

  急促的喘息,凌亂的呼吸,和那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呻吟,刺激著包仁傑所有的感覺——激烈的磨擦喚起了心中的野性,不再是平日的膽小憨厚,他在那緊窄柔軟的地方橫衝直撞,狂野地律動。

  過大的快感讓王志文幾乎瘋了。他覺得自己快被淹死在洶湧的慾海中,他覺得自己快要被包仁傑穿透。

  「停下,你先停下!」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掙扎地擠出幾個字。

  可是這軟弱而斷續的聲音更像是淫亂的呻吟,包仁傑熱血加速沸騰,更加忘我地奮力貫穿那副身體。

  在身體裡的東西猛然漲大,包仁傑的手同時撫上他那硬得發漲的中心,王志文頓時崩潰——

  前所未有的瘋狂快感侵蝕了大腦,激情中,他拼盡力氣,聲嘶力竭——

  包仁傑,你TMD給我停下來!

  76

  清醒過來王志文就開始後悔,後悔意志不頑強思想不堅定心腸一軟就中了套,悔得腸子都青了。

  包仁傑沒敢說話,小心翼翼地放好熱水侍侯隊長起床,隊長……

  王志文瞪他一眼,進了洗手間。

  隊長……我、我保證下次不跟你搶了還不行嗎?

  隊長說包仁傑我命令你,閉嘴!

  ……

  王隊長煮了白水蛋和綠豆稀飯,吃完早飯一點不耽誤翻開工作記錄進了書房,包仁傑趕緊跟過去。

  隊長,你是不是該給家裡打個電話?這些日子他們老兩口……

  隊長連頭都沒回,你打吧,你打也一樣。

  一樣啊?包仁傑開始傻笑。

  王志文翻著工作記錄,這些日子積壓了一大堆的工作要處理,一會兒上班還得開碰頭會,調查組那邊還揪著小尾巴不肯放……

  小包,回頭替我寫個檢查,不配合調查組工作,提供虛假供詞,嚴重阻礙工作進展……寫深刻點,別叫他們挑毛病。

  包仁傑很沮喪,隊長這明擺著還是把他當個只會寫檢查的窩囊廢嘛。

  一上班王大隊就被叫去開會,包仁傑收拾東西做交接,代理了這些日子才知道這芝麻官也是個壓秤的砣一點不清閒,好不容易把隊長盼回來了可以鬆口氣了,可是看隊長忙得那個樣子……唉,老老實實寫檢查吧。

  包仁傑的檢查寫得很深刻,聯繫了國際的國內的黨外的黨內的局外的局內的,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警局大大小小的毛病一樣不落全栽在隊長頭上了,除了計劃生育辦公室,幾乎所有的部門都和隊長這次栽跟頭脫不了干係——把調查組都看暈了,行了行了通過了叫你們隊長以後吸取教訓別再意氣用事了。

  一定一定!包仁傑點頭哈腰埋著腦袋退了出去。

  中午跟隊長去查崗,點完卯包仁傑說隊長咱們找個清淨點的地方吃點東西我有話跟你說。

  王志文手裡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紅綠燈點點頭,行。

  兩個人找了個很偏僻的小飯館要了個單間,隨便叫了幾個菜,包仁傑關上門,隊長……

  說吧。隊長面無表情夾了一筷子夫妻肺片扔進包仁傑的碗裡。

  包仁傑深吸一大口氣,隊長……

  隊長耐著性子等他說下去,有經驗的刑警隊員都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犯罪分子在坦白交代前都是要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的。

  到底什麼事?要不要叫瓶酒給你壯壯膽?

  不要!包仁傑拒絕得很乾脆,部裡那五條禁令可不是鬧著玩的,現在是非常時期,一堆人狼似的等著抓刑警隊的小辮子呢,真要是在這節骨眼上出了岔子,全警隊都得搭進去——這點道理還是曉得的。

  隊長嘆著氣放下筷子伸出手,拿來吧。

  啊?包仁傑一愣,什麼?

  你在龍華大廈12樓找到的東西。燕飛為什麼要費那麼大心機叫你衝擊龍華大廈?總該有個緣故吧。昨天聽他們說起來我就覺得不對勁,燕飛出的主意損是損了點,效果確實不錯,這口氣我就忍了!可是,這次行動有個很明顯的漏洞——之前你帶隊抓人已經完全能夠達到目的了,為什麼還要冒那麼大風險公開跟龍華集團對上?完全沒必要啊,一點好處沒撈著,還差點把命丟了——燕飛不可能出這種昏招吧?

  包仁傑紅著臉摸了摸肩膀上的傷口,沒事隊長,已經不疼了。

  我知道!王志文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顧及那個傷口,昨天晚上哪那麼容易讓這混蛋小子得逞……

  包仁傑佩服得五體投地,隊長還是您厲害一眼就看出來了!燕飛的用意就是叫我去搜他們的帳本,連二組組長都一直蒙在鼓裡……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王大隊長自然是有幾分得意的,得意之餘也有幾分羞惱,燕飛這傢伙太TMD狡猾了!

  接過包仁傑小心翼翼摸出來的黑皮帳冊,王大隊無語問蒼天,既生瑜,何生亮?

  眼看著隊長的臉黑得能擰出水來,包仁傑硬著頭皮解釋,隊長您別生氣,我真的沒有私自偷拿人家帳冊,都是按照正規手續來的,真的,查封帳冊的時候我親眼看著他們的會計簽的字,都是登記了的……

  不是說第二天上面就已經把帳冊發還了?

  是發還了沒錯。包仁傑的舌頭更不利索了,這、這本是從財務主管的私人辦公桌裡搜出來的,沒在登記名冊上……

  哦,私人辦公桌?王志文猛地抬起頭來,也就是說,這個帳本記錄的不是一般的東西了,你找人看過了沒有?

  是,隊長,我妹妹就是學財務的,我連夜叫她翻了當時收繳的帳冊。從資金帳上看,龍華集團在本地銀行一共開了三個戶頭,三個戶頭上的資金加在一塊還不到一百萬,也就是說,他們的資金早就已經轉移了。

  轉移了?轉到哪裡去了?

  燕飛分析說……

  不用說了,我明白了。隊長指著翻開的一頁上,這個帳本上顯示的大量往來資金都是從香港轉過來的,也就是說,許龍許華他們很可能已經把全部的銀行存款和走私銷售款轉移到了香港,需要用錢的時候再從香港提現金過來……

  對對對,隊長您和燕飛分析得一模一樣!包仁傑腦袋點得像只小哈巴狗,你看後面登記的人員名單,這個就是龍華送禮行賄的花名冊!我在海關查了記錄,每次需要用錢的時候,就由這個財務主管帶上保鏢親自把錢運過來,他為了對許龍許華好交代,私下做了這本帳,把每名受賄官員收受賄賂的時間、金額和用途都做了詳細記錄。這下他們誰也賴不掉了!

  除了燕飛,還有誰知道這個花名冊的?

  沒了,我連二組組長都沒說。包仁傑又緊張又激動。

  隊長一下跳起來,趕緊把那個財務主管給我抓起來,不能叫他們滅了口,快!晚了就來不及了!

  包仁傑說隊長您別那麼衝動啊我早把他抓起來了就等你發落呢。

  抓起來了?在哪?王大隊長忽然覺得腦袋後面涼颼颼的,包仁傑吞吞吐吐不敢說,難道除了帳冊,還有別的事?

  就藏在你家啊,裡屋後面那個小閣樓裡。

  你說什麼?我家!

  77

  你是說……我……家……

  王隊長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很厚重的陰風。

  包仁傑的腦袋已經埋到桌子底下去了,隊長我對不起你……

  『轟』地一聲,全身的血都泵了上來,王志文的腦袋開始冒煙,包仁傑甚至聞到了焦糊味。

  昨天晚上……他……就在那個閣樓裡……

  王隊長的語氣是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以我們對包仁傑的瞭解,如果一件事情在包仁傑的操控下有向最壞的方向發展的可能,那麼這件事就只能發展到最壞的方向,根本不用抱幻想。

  嗯……包仁傑的聲音比蚊子哼唧大不了多少。

  一瞬間,王隊長腦子裡至少閃現了20多個鏡頭,全是刑警隊成立以來接觸過的各類最血腥暴力的案件回放——只是兇手變了他自己被害人無一例外全是包仁傑。

  那個財務主管叫什麼名字?

  劉文峰。

  過目不忘的王大隊立刻想起來,上午西城分局遞上來的立案材料裡有份失蹤人口記錄——西四大街250號,劉文峰,男,48歲,於前日離家後失去行蹤,家屬向西四派出所報案稱可能遭到綁架……

  王隊長開始考慮殺人滅口的問題。

  這件事情二組組長知道不知道?不愧是刑警大隊長,在幾乎腦中風的狀態下依然能夠勉強思考——昨天二組組長急著把大傢伙拉走的時候,王志文就感覺有點不對勁。

  嗯……包仁傑的聲音更低了,就是他出的主意,說把人藏你家最安全,誰也沒膽上你那兒搜人去……昨天他本來是叫我留下來把這事好好跟你說說的,誰知道我一激動就忘了……

  你!你……王志文指著門板,給我,滾!

  是。包仁傑的眼淚都快下來了,老老實實站起來出去罰站。

  回來!王大隊忽然改了主意,把門關好了,過來!

  是。包仁傑一個哆嗦,把門小心地別好,隊長……

  隊長一個拳頭狠狠地砸過來,正中紅心。

  休想我道歉!

  ……

  冷靜下來以後王隊長也有點心疼,看著包仁傑腫得星光燦爛的臉,著實有點過意不去,可是怎麼想怎麼惱火,算了算了一筆勾銷吧就當上輩子欠了這小子的!

  不過說心裡話,小包這一次幹得確實漂亮。花名冊上榜上有名的官員大大小小共計47名,四個字——觸目驚心!除了專案組已經掌握的部分人員名單外,還有相當部分的部、省、市、廳級領導幹部,以及各職能要害部門相關負責人——人員之多,金額之大,令人瞠目結舌。

  那個在王隊長的閣樓裡關著的劉文峰,表現得相當配合,畢竟是快50歲的人了,對局勢看得相當清楚,很痛快地就答應合作以尋求警方保護。

  王隊長很慶幸地發現小閣樓確實是個藏人的好地方,雖然又小又悶,但是密不透風非常安全,而且——隔音良好。

  可是世上確實沒有不透風的牆,劉文峰失蹤的消息已經迅速地引發了恐慌:一夜之間,龍華股價跌停,股民們人心惶惶或拋出或收購,各種版本的小道消息猶如雪上加霜,在每個人心頭都壓了一塊大石頭。

  許龍許華還在勉強招架,闢謠辯解開會見領導見記者見股民,只是怎麼看都覺得底氣不足讓人更加生疑,很快地,龍華集團的負面新聞登上了各大財經版的頭條,比較嚴肅一點的報導勉強還算客觀,那些個街頭小報的消息就一個比一個來得聳動了,兇殺的色情的黑社會的什麼都有,完全克隆港台三級片的劇情沒邊沒沿。

  市裡連夜上報省裡,省廳又派下了工作組,指示市局刑警大隊集中警力地毯式搜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限期破案。

  上級領導發了軍令狀叫刑警隊接招,王隊長千萬不能鬆懈哦到期找不到人可不好跟廣大群眾交代啊。

  王志文心說交代個P啊人就藏在我家呢!

  包仁傑的臉已經消了腫,笑嘻嘻地問隊長咱們這不成了賊喊捉賊了是不是?

  隊長說你TMD給我滾蛋!

  不能怪王志文脾氣太大,這幾天王大隊長吃不下睡不著心急上火摺騰得夠戧,家裡關著一個不說,眼看著老廳長給的兩個月的期限已經過了好幾天,偏偏那老頭就是不露面,王志文捏著人證物證找不著人,這滋味好比捏了顆不定時炸彈,明知道保不齊啥時候就炸個粉身碎骨偏偏又捨不得撒手,不上不下就那麼幹吊著,真TMD要命!

  都說老廳長是個老滑頭,王隊長一想起來就恨得咬牙切齒,這老頭真是說得比唱得都好聽,當初叫他破案子的時候怎麼說的?「證據!過硬的證據!能保證把龍華公司一棍子打回原形的證據!兩個月之內拿不出來,咱們一塊手拉手跳樓去!」

  你聽聽!說得多好聽!搞得局長隊長熱血澎湃心潮起伏,豁出腦袋去把證據找來了,好嘛,他溜得比兔子還快!

  看著手上的花名冊隊長那一身冷汗!省公安廳副廳長、共青團省委書記、市政府副市長、市委副書記、市委常委、市法委副書記、海關關長、副關長、海關紀檢組組長、海關調查局局長、副局長……一長串的名字就像一顆顆黑壓壓的子彈,隨便哪一顆開出來都能引起血雨腥風。

  果然是洪洞縣裡無好人啊。

  不光是這樣,花名冊上還有個受賄數額最大的神秘人物,沒有名字,只有個英文字母『L',這個人很可能是龍華公司最大的靠山,王隊長已經隱隱約約猜了個七八九——如果真是這樣,那就難怪連老廳長也不敢出頭了……

  希望自己的猜測是錯的,可是王隊長知道,難。

  四處打聽也沒有廳長的消息,省廳那幫孫子都打一個鼻孔出氣:你找廳長幹什麼?有什麼意見應該通過正當渠道向組織反映嘛,不要動不動就找廳長,廳長的工作很忙,很辛苦,不要老是打擾他工作嘛。不是跟你說了嘛,廳長在開會,很重要的會議,地點當然要保密,你也是搞公安工作的,怎麼這點自覺性都沒有?該打聽的打聽不該打聽的不要亂打聽嘛……

  姥姥的!王隊長罵開了娘。

  包仁傑這回學乖了沒敢搭腔,偷偷溜一邊去打電話,燕子燕飛燕大哥!

  王其實說你羞不羞啊要撒嬌找別人去又不是我們把廳長藏起來的!

  燕飛搶過電話來說小包你別著急,廳長那邊我們沒轍不是還有局長嗎?你等著我今天就把那條老狐狸給你抓回來!

  78

  燕飛果然說到做到,從北京把局長大人押了回來。

  局長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可是精神欠佳,一直在醫院裡要死不活地那麼養著,連太太都亂了陣腳,一個勁地抹眼淚。

  說起來這事局長大人自己都臊得慌,都說他是老狐狸,什麼都吃就是不吃虧的主,可生生這回算是栽到家了!

  當初明明是和廳長合計得好好的,打著看病的旗號進京活動,把上層的關係打點好,來個上下合擊,像扒蛇皮一樣從上往下那麼一捋,龍華集團那些個枝枝葉葉皇親國戚一個也跑不了!這個案子牽扯的人物太多,市刑警隊那幾個顧前不顧後的毛頭小夥子根本指望不上,不動點關係是不行了。

  部裡的李副部長當初是從市局的位置升上去的,曾經是老廳長多年的部下,如今雖然說位高權重,對老廳長一直都還是規規矩矩客客氣氣的,所以局長大人想得挺簡單,李副部長就算不願意淌混水,幫著遞個話總沒問題吧。

  可一到北京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李副部長倒是滿熱情滿周到,直接就把他拉到了京郊的高幹療養院,說是先好好養著身子有什麼事等病好了再說。

  這家療養院規格夠高,雖然離城遠了點,但是很清淨,條件非常好,據說是可以同時做三個心臟搭橋手術。進去容易出來難,醫生又拍片子又抽血,一口氣給他查出來十好幾種病來,再加上離城太遠,局長就下就寸步難行了。

  一開始還和廳長隨時保持電話聯繫,聽一些『王隊長智鬥調查組』之類的新聞舊聞——當初商量好了,除了廳長,這事跟誰都得保密。誰知道那老頭被學習班帶走了,這唯一的聯繫也斷了,至於李副部長,壓根就連面都不露,活活把他晾在了醫院!

  老狐狸掉進陷阱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這下可真是走投無路了。

  燕飛找上門的時候局長已經連上吊的心都有了,一見燕飛那個親啊,恨不得摟過來照著腮幫子來一口。要不是王其實在旁邊虎視眈眈地盯著,局長保不齊幹出點什麼出格的事。

  局長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好小子,就你還算有點良心!

  燕法醫一點沒客氣,局長啊,您這不是拎著腦袋當木魚——死等挨敲嗎?

  王其實說燕子你怎麼這麼說話局長招你惹你了?

  局長說就是燕飛我哪得罪你了?

  裝病就裝病吧,幹嗎躲著不見我?不就是怕我看出來嘛,何必呢?您真以為能瞞天過海啊。

  局長沒了詞。當初之所以躲著不見燕飛就是因為考慮到他是學醫的,怕露了餡。沒想到人家早把自己那套假把戲看穿了,還神通廣大地找上了門。

  您說說,這麼藏著掖著的有什麼意思?早點給我們送個信多好。這麼大的案子,您一個小小的局長,他堂堂一個副部長能給你這面子?您真以為人家和您共過事,您就能拿到尚方寶劍了,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王其實埋著腦袋直樂,好幾天以前燕飛就通過醫大的同學打聽到了這家療養院,一直拖著不肯來,說是讓老頭多受點罪,省得他不拿豆包當乾糧居然信不過咱們——要不是小包一個電話,局長八成還得關下去。

  王其實偷偷拽袖子,行了燕子差不離就行了別把老頭臊毛了當心他翻臉。

  燕法醫聳肩膀,內科主任是我同學,出院手續倒是好辦——不過人是李副部長安排來的,沒他的話大夫不敢放人。局長,您給李副部長打個電話吧。

  不行啊,我打過幾十次了,不是開會就是出差,我看出來了,人家壓根就不打算接電話。局長大人已經完全沒了脾氣。

  這次不一樣,您就說要回家,他保證立刻放人!

  ……

  真叫燕飛說著了,李副部長不光放了人,還特意幫忙安排了車,派了兩個幹事護送局長一行回家,周到得不得了。

  火車上王其實瞅了個空問燕飛,這個姓李的……別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吧?

  燕飛冷冷一笑,沒說話。

  燕飛見到王隊長的第一句話是:人我給你帶回來了,以後就看你的了。這些日子在外邊我這倆耳朵老發燙,你大概沒少罵我吧。一聲苦笑,很輕,就像哼了一聲。

  王志文說燕飛這些日子多虧你了要不是你在背後給小包出主意刑警隊非亂套不可,說什麼今天我也得好好謝謝你!

  連包仁傑在旁邊聽著都彆扭,隊長還真是夠虛偽的。

  燕飛輕描淡寫地抬抬手,你也別這麼夾槍帶棒的,咱倆誰也不比誰強多少。我能琢磨出來的招數你也能想出來,不過你沒我損沒我黑,這也沒什麼丟臉的,你就別跟自己過不去了。

  王志文差點把牙咬碎了。

  咬碎了牙也得往肚子裡咽,王大隊強打精神要客氣兩句,燕飛已經不耐煩了。行了行了王大隊長,強將手下無弱兵,誰不知道市局刑警隊是什麼好漢連,十八般武藝人人會啊。哪像我窮酸一個,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整個一廢物!

  幾句話噎得王大隊答不上腔,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一張臉紅了紫紫了白白了青,比變戲法的還好看。

  包仁傑趕緊打圓場,燕子燕飛燕大哥!

  王隊長一身雞皮疙瘩,骨頭都酥了。

  燕飛也是渾身不自在,乾咳一聲,什麼事啊小包?

  那個……你……啊這個……氣色好多了啊,出去散散心真是有好處,我看其實哥也顯得年輕了不少呢,白頭髮都沒了。

  燕飛臉一紅,不說話了。

  隊長,等這個案子完了,咱們也出去溜躂溜躂吧,你說去哪兒好呢?西藏怎麼樣?包仁傑興致勃勃一臉的神往。

  王志文沒理他,轉過頭來問他弟弟,你跟局長說了你打架挨處分的事情沒?

  說了,局長說等案子完了再讓我滾蛋。王其實笑咪咪地根本沒放在心上。

  笑!你還好意思笑!咱們警隊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王隊長一看見這個不爭氣的弟弟就氣不打一處來。

  二組組長趴門外聽壁角,聽到這裡恨得直拍大腿,這個王志文,哪壺不開你提哪壺!來之前千叮嚀萬囑咐,叫你跟燕飛客氣點客氣點,不管怎麼說咱們得求著他幫把手,你倒好,燕飛那裡沒找著便宜你就調轉槍口跟你弟弟開火,打狗還要看主人呢!

  果然,燕大法醫哪吃這一套,當即就要翻臉,二組組長趕緊衝進去解圍,行了行了哥幾個累不累啊?見不著的時候揪心扯肺的,好不容易見了面就知道鬥嘴皮子,你們有癮啊咋的?

  王其實吐舌頭,你不知道,我們就這樣,分開十分鐘就想,見面兩分鐘就煩。

  煩個P!走,今晚上都到我那去,我老婆出差不在家,小丫頭也送她奶奶家了,咱們正好樂和樂和。

  包仁傑說這主意好啊咱們把局長叫上吧。

  燕飛一個栗子彈過來,笨啊你局長今兒晚上能有空嗎那幫拍馬屁的還不把他門檻踩平了!

  79

  專案組終於召開了自成立以來的第一次全體會議。

  會談沒有一點點和平友好的氣氛,倒有點黑社會劃分地盤的意思,楚河漢界涇渭分明——王隊長和包仁傑坐在桌子的這一頭,燕飛和王其實在另一頭,二組組長夾在正中間兩頭受氣。

  王隊長首先通報了案情的進展情況,剛開了個頭就被燕飛一抬手打斷了:廢話少說。

  行,那咱們就說點有用的。王志文沒在意,表情凝重,咱們現在的時間很緊迫。劉文峰的失蹤對龍華集團是個不小的打擊。不光是龍華,這幾天和龍華集團有牽連的大小官員都已經如同驚弓之鳥,隨時可能外逃。現在龍華集團正在大量轉移資金,他們的資金原本主要都在香港,現在已經開始向國外轉移。可是咱們沒有資格和香港警方聯繫,這個必須要上級出面。另外,銀行和海關方面拒不提供相關資料,咱們沒有辦法凍結他們資金,也不能成功阻止他們外逃……

  二組組長深深地嘆氣,果然是有心殺賊無力回天了嗎?

  也不盡然,王隊長繼續說下去,這幾天大家也看到了,局長已經全面主持工作,這對咱們來說是個好消息。按道理上面完全可以藉口身體原因讓局長退居二線,既然上面沒這麼做——我估計,老廳長在這裡面是起了作用的……

  哈,這麼說廳長肯定沒事,對吧?包仁傑很高興。

  燕飛低頭想了想,你急著找廳長,是不是想把那個龍華集團的行賄名單交給他?那個叫劉文峰的有沒有交代過,花名冊上的L到底是什麼人?

  他說他也不知道,這個人是許氏兄弟單獨接觸的,背景很深。我懷疑……廳長之所以躲著不露面,大概就是因為……

  等等,別說!燕飛調皮地一笑,從抽屜裡找出筆扔過去,咱們把那個人的名字寫在手上怎麼樣?看看是不是英雄所見略同。

  王隊長接住筆,點點頭,在手心裡寫下了幾個字。

  兩隻手攤在一起,兩個人對視一眼,笑起來。燕飛說不錯,果然是刑警大隊長。王志文說哪裡,還是你腦子好使。

  二組組長嘴一撇,你們就互相拍吧。

  包仁傑探過頭來看一眼,臉刷白,隊隊隊長,咱們……惹不起他吧?

  王大隊長眼神如炬,惹不起也要惹。

  對,咱們惹不起,有人惹得起,怕什麼?燕飛冷笑一聲,你以為我費那麼大勁把局長抓回來是干什麼的!

  局長大人重回工作崗位,就如同孫猴子回了花果山,精神狀態完全不一樣,憋了一肚子氣逮誰跟誰較勁,矛頭直指龍華集團。

  幾天後,驚天大新聞,市局刑警大隊充分掌握了龍華集團行賄證據,龍華集團失蹤數日的財務主管已經被警方嚴密保護起來,專案組向全市發出「雙規通令」,要求受賄官員在規定時間、規定地點坦白交代受賄事實,上繳受賄資金。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無疑是在全市乃至全國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如果說之前各階層對事態的發展還只在揣測和觀望階段,那麼現在,事態的發展就已經到了完全失控無法挽回的地步了。

  坊間謠言四起,龍華集團擠滿了記者,許氏兄弟閉門謝客,公司上下人人自危。

  警局也一樣不得消停,接待室都要擠爆了,局長大人躲在辦公室咬牙,王志文,你狠!

  沒錯,這一招確實王志文的主意,挾花名冊以令諸侯,很老的招數,可是,很有效。

  被摀住的蓋子一旦掀開,就再也合不上了。

  以前拿著龍華集團犯罪事實的鐵證卻下不去手;而這一次的證據所指,卻是為龍華摀蓋子的人,有劉文峰的指證,有花名冊在手,鐵證如山,王隊長有恃無恐。

  局勢越演越烈,大批股民開始衝擊市府和龍華集團,要求市領導和許龍許華給個交代。

  部裡派下專人督促辦案,局長卻拒不交出花名冊,一腳把皮球踢了回去,花名冊在刑警隊手裡,人家說了,要交就交中紀委!

  部裡領導很震怒,胡鬧!你們怎麼可以不相信組織不相信領導!市局的工作怎麼搞的,簡直一塌糊塗!

  王志文低著腦袋挨罵,咬死牙關不松口,到後來乾脆說根本就沒有什麼花名冊,純粹是無中生有嚇唬人的信不信隨便你。

  上級領導當然沒那麼好騙,一眼就看穿王大隊長沒有老實交代問題,要發作又不好發作,悻悻然拂袖而去。

  局長大人掏出手帕擦汗,王志文啊王志文,遲早有一天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王大隊長哼一哼,怕死就不干這一行了。

  ……

  剛回辦公室就接到命令,龍華集團發生險情,有數名股民喪失理智爬上了樓頂,說是許龍許華不露面,他們就手拉手一塊跳下去!

  全體集合!王大隊長放下電話一聲吼。

  集合完畢!二組組長動作挺快,報告隊長,除了小包其他人都到齊了。

  包仁傑幹什麼去了?

  中午他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說是忽然想吃杏花村的棒棒雞了,誰知道這會兒還沒回來。

  誰打的電話?

  不知道,他沒說。

  王志文抬起手看看表,不等他了,出發!

  80

  到了龍華集團王隊長嚇了一跳!按道理這個時候消防車救護車特警隊應該早已待命準備救人了,可是現場居然一個人沒有!在場的除了樓頂上鬧著要跳樓樓底下哭著喊玩命的股民、擠得水洩不通的圍觀群眾和小報記者,就只有龍華集團的幾個保安。

  保安隊長一眼認出了王志文,衝著人群喊,別擠了警察來了,市局刑警大隊王隊長親自來了!就是他!

  人群呼啦圍過來,記者們舉著話筒王隊長那個花名冊的事情是真的嗎龍華集團的問題到底有多大請您談談您對這個案子的看法……股民們咬牙切齒姓王的你可把我們坑苦了!

  王志文顧不上理會,趕緊佈置隊員們各就各位,組長你快跟市裡聯繫一下,消防部門醫護部門怎麼還不到!

  組長撥了好幾個電話,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隊長,自力更生吧。

  王隊長愣了一下,一跺腳,二組負責在下面掩護,一組的,跟我上!

  樓頂上的情況比想像的好一點,真正玩命要跳樓的只有一個人,聽說是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搭進去了,賠得血本無歸。其他的幾個都是跟著一塊造聲勢的,看見警察上來很快就被勸了回去。

  王隊長對付這種場面也算老經驗了,上了天台先對話,小心翼翼拉家常,擺事實講道理磨破了嘴皮子,就差作揖磕頭求爹爹告奶奶了,總算讓對方鬆懈下來,瞅準機會跳過去一把把人扯回來按住,大家衝上來七手八腳把人弄上了警車。

  小報記者們不失時機地圍上來拍照,王隊長請說說對這次跳樓秀的看法……

  都TMD給我滾開!王大隊長一把把人家推開,要是你被坑得傾家蕩產你有沒有心情做秀!

  記者悻悻地收回了話筒。

  收隊!王志文轉過身衝著二組組長,聽見沒有收隊!

  警笛尖利地呼嘯,警車風馳電掣離開了龍華大廈。

  回到局裡已經下班了,王志文摘下帽子甩在桌子上,包仁傑!包仁傑回來沒有!

  沒有,他沒回家,手機一直關機,也沒跟任何人聯繫……隊長,小包會不會出事了?

  王志文一屁股坐下來,呆了。

  過了很久,王志文怔怔地嘆了口氣,他說想吃棒棒雞?他……從來不吃雞。

  小實習生跑進來,報告隊長,下午你讓我查的東西有結果了,包仁傑的手機中午只接入了一個電話,是用面值30元的IC卡打的,還是張新卡,使用的是梨花街的一個IC電話亭。

  行,你們先下班回家吧,我去一趟梨花街。

  梨花街位於老城區中心地帶,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王隊長來回踅摸了好幾趟,一點有用的都沒撈著。

  從梨花街回來王志文直接去找了燕飛,你又支使包仁傑幹什麼去了!

  燕飛正忙著把骷髏衣架從辦公室偷渡回家,柳條箱子裡七零八碎的全是拆下來的骨骼零件,聽到王志文的話沒反應過來,幹什麼?沒幹什麼啊,昨天我叫他幫我洗骨頭,他死活不答應……

  少TMD 跟我繞圈子!王隊長一把揪住了燕飛的脖子,是不是你出了什麼壞主意?不然他怎麼會從中午到現在都沒消息!

  燕飛一腳踹開王志文,你說什麼!

  趕巧了今天燕法醫穿的是硬底鞋,一腳正踢在踝子骨上,登時疼得王大隊長直抽涼氣,咬死了牙關強忍著,我說……小包他,他到哪裡、去了?

  王志文這次真是冤枉了燕飛,燕飛確實一點不知道包仁傑的下落,燕飛說他再黑再損也不可能拿小包的性命開玩笑,不然的話別人姑且不論光王其實那一關他就過不了。

  唉,不怪你多疑,誰叫我前科纍纍呢?燕飛很落寞地寬慰了王志文兩句,聲音猛然提高,行了你就別在我這兒磨唧了還不趕快找人去!

  王志文被趕了出來。

  身後的門砰地一聲關上,又砰地一聲打開,站住!燕飛的牙磨得咯咯響,我和你一塊去找!

  幾個字說得不情不願,國共雙方終於停止內戰一致對外,走上了共同抗日的合作道路。

  兩個人開著警車兜到了半夜,所有相干不相干的地方全都問遍了,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包仁傑失蹤了。

  ……

  王其實吵吵著要炸了龍華那幫龜孫子,被燕飛拽住了,你給我老實呆著!真要是那倆兄弟干的話,要下手也得衝著你來,別忘了你是刑警隊長他弟弟。

  我倒霉就倒霉在我這哥哥上了!王其實委屈大了,你說說,我活了小30年,沾過他刑警大隊長一點光沒有?!還有小包,自打進了刑警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享過一天福沒有!

  王志文臉色鐵青,王其實!閉上你那張臭嘴!——後面這句話是燕飛喊出來的。

  二組組長托著下巴冥思苦想,一點沒在乎三個人在吵什麼,嗯……有道理,燕飛說的有道理,不會是許龍許華他們幹的。

  沒錯,如果真是他們,倒霉的應該是我。王其實垂頭喪氣地點著頭。

  會對小包下手,至少說明這個人很瞭解王志文——對王大隊長來說,老隊長的獨苗苗絕對比親弟弟重要得多。燕飛一本正經,就事論事。

  王隊長的臉已經紅得可以攤煎餅了。

  二組組長說瞭解他的人多了,咱系統上千號人誰不知道包仁傑是老隊長的公子,烈士的後代,他的命比誰都值錢。

  沒錯沒錯。王其實跟著點頭,就拿這次的事情來說吧,如果有人拿槍指著我的腦袋叫我哥把花名冊交出來,我哥絕對眼睛都不眨一下看著我光榮犧牲;如果換成個烈士後代,甭管他是包仁傑還是李仁傑,我老哥至少也得猶豫幾分鐘是不是?

  王隊長的臉由紅變白,慘白。

  就在這個時候局長大人親自家訪,眼睛紅得像兔子頭髮亂得像雀巢,一把按住王隊長的肩膀,王志文!

  不光王志文,四個人的臉色全變了。

  王志文!小包呢?你把小包弄哪去了!當初我怎麼囑咐你的?你是怎麼跟我拍的胸脯?你答應過要保護好小包的,人呢!你把人保護到哪去了!

  局長……您,聽說什麼了?二組組長小心翼翼地探聽情報。

  你說我聽說什麼了!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跟我商量!局長像只鬥雞一樣轉過腦袋對準組長開啄。

  局長,別激動,先喝杯水去去火。燕飛趕緊捧上菊花茶,您看您,多大點事至於急成這樣嗎?要保重身體嘛,本來您血壓就高,再急出點什麼毛病來……您要是再進了醫院,可就真沒人管了啊。

  輕輕巧巧幾句話,字字在理綿裡藏針,局長擦擦汗,坐了下來,二組組長佩服得直翹大拇哥。

  王其實嘴角直抽筋,燕子連威脅都能說得這麼滴水不漏啊!

  行了局長您先消消氣,有話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81

  中央成立了調查組,老廳長是組員之一。

  這個消息是在工作會議上由部裡下來的那幾個領導傳達的,據說具體名單還沒敲定,但是級別肯定小不了。聽說老廳長一直在上面活動,能利用到的關係都用到了,上面終於有了調查的意思,可是顧慮頗多,就像之前所說的那樣——股份大旗穩定局面社會安定人民安康……左右權衡利弊難辨,一直到現在局勢緊迫不得不出面了,這才下了決心,成立了調查組。

  這是好事啊,局長你發那麼大火幹嗎?難不成……你心裡頭有鬼是不是?王其實一高興,又開始胡說八道。

  我有個P鬼!局長大人氣得吹鬍子瞪眼,真正有鬼的人這會兒正捂著嘴樂呢!

  啊?什麼意思?調查組要來了他們反倒還樂得出來?王其實有點懵。

  燕飛的臉更白了,局長,我明白了,就是那幫人告訴你小包失蹤的消息的吧?

  局長的腦袋無力地垂了下去,沒說話。

  王志文忽然失去了力氣,雙手捂著臉坐在了地上。

  燕飛也有些站不住了,調查組什麼時候來?

  他們,是拿小包威脅咱們,在調查組到來之前交出花名冊?王其實終於聽出點門道。

  他奶奶的!二組組長也明白過來了,隊長,怎麼辦?

  小包……

  王大隊長這次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好像從來沒這麼慌這麼亂過,一下子沒了主心骨什麼都不知道了。局長和燕飛他們是什麼時候走的,走之前跟他說了些什麼,好像聽明白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聽見……所有的所有的思緒,全部都亂了套,就像一團剪不斷扯不開的亂麻,糾纏著胸口,越纏越緊越纏越緊,生生地要勒出血來。

  包仁傑,那個成天跟在自己後面,一口一聲『隊長』叫得人心煩的傻小子,那個見血就暈天生膽小如鼠,即使怕得要命也要強撐著不肯退後一步的笨東西,那個心地善良疾惡如仇的包仁傑……到底在哪裡!到底怎麼樣了!

  手機響起來,部裡派下來的那個領導高秘書再次找刑警隊王隊長個別談話。

  這一次高秘書的態度客氣了很多,不光親手沏了上好的西湖龍井,還親手給王隊長點燃了香煙,輕鬆自如。

  王隊長卻已經完全沒有了前兩日的倨傲,拿著茶杯的手隱隱地顫抖,險些打翻了杯子。

  姓高的看在眼裡,滿臉掩飾不住的得意,王隊長,這幾天辛苦了,怎麼樣,考慮得如何?

  王志文沒有心情繞圈子,包仁傑怎麼樣了?

  高秘書顯得很詫異,包仁傑?哪個包仁傑?哦想起來了,老包隊長的兒子是不是?當年老隊長的事蹟報告會我聽過,很感人啊,很受鼓舞,老隊長,多好的人哪……可惜啊,可惜!

  王志文差點捏碎了杯子,老隊長的名字從這張嘴裡說出來,根本是一種褻瀆!

  姓高的話鋒一轉,可惜啊,老隊長這個人啊,太認死理,太正直,太寧折不彎!當然了,正直是好事,是優秀品格,可是,還是要知道變通才行嘛,現在這個社會,很多事情不是想像的那麼簡單的,有句話怎麼說的?識時務者為俊傑嘛。

  識時務?怎麼個識時務?王隊長一聲苦笑,不得不佩服,不愧是部裡下來的,官腔打得讓人一點把柄都抓不著。

  高秘書神情自若,這個時務嘛……那可就不太好說了。這樣吧,我舉個例子,比方說……你王隊長,認真工作,服從命令,按照上級的要求做,這就是識時務,對不對?

  王志文說這是對警察的基本要求。

  是,是基本要求,這不矛盾嘛。識時務,並不是讓你違反規定違反原則嘛,咱們都是黨員,違反原則的事情不能做,是不是?服從命令聽指揮,這才是合格的黨員嘛。

  王隊長心裡明白,所謂『服從命令聽指揮』,說穿了,就是要他交出那本花名冊。

  能……讓我再考慮考慮嗎?

  當然,當然,王隊長,你還年輕,思想上一時轉不過彎來也是正常的,回去好好想想,還有什麼要跟組織匯報的?當然了,別拖太久了,調查組過兩天就要來了,你最好先把工作整理一下,免得被動嘛。

  王隊長沉重地點點頭。

  對了,聽說你們隊那個包仁傑失蹤了是不是?不要著急嘛,年輕人玩性大,出去玩幾天也是常有的事,不要大驚小怪嘛。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個警察,聽說還代理過隊長,不會出什麼大事嘛。你回去要多做做工作,不能因為這件事影響了工作情緒,只要工作幹好了,說不定過幾天他就回來了是不是?

  話裡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包仁傑確實在他們手裡。

  心一下子掉進了冰窖,凍得全身都僵硬了,牙齒不由自主地打架,王志文努力地保持鎮定——這樣的情形以前也曾經有過,在醉仙樓,那對雙胞胎說,有個叫何大壯的,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印象呢?

  那一次,自己和小包兩個人,緊緊地拉著手,相互扶持著一步步走下去;可是這一次,只剩下一個人……

  王隊長努力自持,大口地深呼吸,高秘書,那個花名冊……

  哦,花名冊是吧?不急,不急。你不是說壓根沒有那東西麼?純粹是無中生有的對吧?好,很好,無中生有也是三十六計裡的一條,嚇唬了敵人鍛鍊了我們自己,王隊長你對兵法還很有研究嘛。不過,你可得想清楚,這可開不得玩笑,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不能出爾反爾欺騙組織。

  高秘書的語氣越來越嚴肅,不然的話,欺騙組織的後果……你要想清楚!

  話裡話外的意思說得很透徹,王隊長當然聽懂了。

  聽懂了是聽懂了,可是,該怎麼做?不知道。

  不光是王隊長,局長、二組組長、燕飛、王其實,沒有一個人知道。

  花名冊的原件在手裡已經攥出水了,其實名單不重要,重要的是花名冊本身——這東西是由龍華集團內部記錄的,上面甚至有許龍許華的親筆簽字,這才是板上釘釘的鐵證啊!雖然說有劉文峰這個人證,可是人是可以改口的,說過的話可以不算,做過的口供可以不認。物證就不一樣了,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想賴也賴不掉!

  能不能複製一份給他們?王其實不抱希望地提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解決辦法,自己也知道這個法子壓根是扯淡。

  大傢伙埋著腦袋各想各的心事,誰也沒答腔。

  也是,王其實垂頭喪氣地揪頭髮,造假造到公安部頭上了,這不是糞坑裡打燈籠——找死(屎)嘛!

  王志文拿著手裡的花名冊翻來覆去地看,心裡這叫不是滋味,這是小包豁出命去才查獲的證據啊,怎麼能夠交出去!怎麼能夠!

  交!小包的命要緊,我寧可前功盡棄,也不能對不起老隊長!局長扔掉手裡的煙頭,下了決心。

  不能……王志文只說了兩個字,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了,咬咬牙,無力地點點頭,好吧,我交。

  所有的人都沉默著,這麼多日子付出的努力,眼看著付諸東流,不甘心啊。

  燕飛開了口,這事……是不是跟他的家屬商量一下,小包不是還有個妹妹嗎?

  82

  包娉婷和她哥長得很像,水蔥一樣的身材,細細長長的水蛇腰,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走起路來帶著風,總讓人擔心那麼細的腰條會不會一不留神就折掉。

  不過包娉婷的性格和她哥一點也不像,首先就表現在她沒有聽從老包犧牲前的遺言當什麼『最優秀的幼兒園老師』,而是以高分考上了本市一所著名的財經學校——別人評價說『不愧是老隊長的後代』,她說,屁!

  不光是性格上,在智力上她也明顯比她那個先天不足的老哥來得優秀,三言兩語就理解了王隊長吞吞吐吐怎麼也表達不明白的意思。

  你是說,我哥又被綁架了?

  又?

  包娉婷聳聳肩膀,小時候,我9歲,他11,有人拿我們倆威脅我們那個死鬼老爹,我哥嚇得尿了褲子,還是我把他背回去的。包娉婷嫌惡地皺著鼻子,臭死了。

  死鬼老爹?王隊長很不習慣,居然有人對老隊長這麼不恭敬!

  包娉婷吐吐舌頭笑起來,不知道這一次,他還會不會尿褲子?呵呵。

  你你你,你嚴肅點好嗎?王志文終於忍不住發難,你哥哥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那又怎麼樣?你一個刑警隊長都沒辦法,我一個弱女子,難不成還叫我再背他一次?就算能——我也背不動。

  你是他唯一的親人,我……我們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如果……

  什麼如果不如果的!包娉婷打斷了王志文的話,你不就是想讓我來做主嗎?救還是不救他,是不是?你打算叫我怎麼著,大義滅親?還是徇私就範?你也算堂堂的刑警隊長,七尺高的漢子,連這點責任都不敢擔,你也好意思!

  怎麼著,讓我來決定?你想得倒好啊,不管我哥是死是活都跟你沒關係了,反正是他的家屬做的決定,是不是?你良心上倒是過得去了,把難題留給我了!憑什麼我就該做這個主?就因為我是我爸爸的孩子,不能給他抹黑?別忘了他也是我爸爸的孩子!他是我親哥哥!

  包娉婷站起來,虧你還是我爸爸親手帶出來的,我都替他老人家臉紅!

  『砰』地一聲門響,包娉婷帶著風揚長而去。

  王隊長被罵得滿臉的狼狽,看起來自己當初果然理解錯誤了,老隊長那句『做個最優秀的刑警吧』確實不是對包仁傑說的——這個包娉婷,發起火來,活脫脫就是老隊長再世。

  不過這頓罵挨得真是一點不冤枉,人家說的句句在理,是啊,沒道理讓一個弱女子來擔負這樣的責任啊,這警察幹得真是越干越窩囊!

  二組組長進來報告最新消息,許氏兄弟倉皇出境,經由香港遠走加拿大。

  王志文一下子倒在椅子上,嗓子眼湧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終究還是功虧一簣了嗎?終究還是有心殺賊,無力回天……

  不!決不!

  王隊長衝進了局長辦公室,怒目圓睜,局長,我決定了,立刻跟老廳長聯繫,向中紀委匯報情況,請他們馬上派下工作組來,馬上!

  三天後,中紀委集合數十人的工作組到達本市,檢查督辦龍華特大走私案的調查工作。工作組在第一時間發出命令,全市處級以上官員一律不得出境,同時向加拿大警方發出公函,通報調查許氏兄弟的行蹤。

  這一次上面是動了真格,工作組直奔海關,對龍華集團近年的進出口單證進行全面核查運算,通過與海關總署和經貿部門的資料進行核對,關稅缺口高達800億元人民幣。

  初步調查發現,儘管『龍華』的每一份進出口業務的文件都十分規範,看似天衣無縫,不僅有正式的海貿合同、銷售合同、委託進出口批文,還有關稅、檢驗等文書記錄,但假的就是假的。通過對海關關長等涉嫌官員的監控,終於查出『龍華』的進出口規範文件全部是與海關內外勾結偽造的。『龍華』委託進口的兩家國營外貿大公司的公章、業務章早已掌握在『龍華』手中,隨心所欲肆無忌憚地偽造大量文件。工作組從外地調集了300名武警官兵包圍海關,搜查發現了大量假單證和瞞私放私的罪證,包括海關關長、副關長在內的20餘名涉嫌官員被羈押。

  至此,龍華集團走私大案,全面浮出水面。

  就在相關涉案人員被捕的當天晚上,市局收到線報,搗毀了本市一個臭名昭著的地下黑社會組織。該團夥一名小頭目交代,就在前不久,該團夥接受委託,綁架了市局刑警大隊一名警察,就在幾天前準備撕票的時候,這名警察跳車脫逃,從懸崖上掉進了鬍子江!

  局長當即心疼得暈了過去。

  王隊長沒有暈,他已經有了這個思想準備,從他下決心把花名冊交給老廳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對手是不可能心慈手軟的。

  二組組長寸步不離地跟著王志文,害怕他想不開,被燕飛拉住了,不用勸,他知道該怎麼做。

  刑警隊發出搜救令,調動全市警力沿著鬍子江搜查包仁傑的蹤跡——是蹤跡,不是遺蹟。大家都相信包仁傑不會死,禍害遺千年——這是王其實說的,包仁傑還沒把刑警隊禍害夠呢,他哪能就這麼死了!

  王隊長瘋狂地開著救生艇在河面上搜索,血紅的雙眼就像魚鷹一樣死死地盯著水面,一天又一天,一遍又一遍。

  一連好幾天過去了,搜救隊伍一無所獲。

  老廳長下了命令,收隊。

  局裡開始籌備後事,靈堂搭了一半被警隊三十多號哥們砸了,去他的追悼會!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沒找到包仁傑的下落決不收隊!

  王志文攔住了大家,收隊吧,不能為了一個人搞得全城的老百姓都不得安寧,咱們是人民警察……隊長哽嚥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不知是誰哭出了聲,慢慢的聲音越來越大,三十多條漢子哭得跟孩子似的。

  王志文沒有哭,他睜大著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擺在靈堂正中的包仁傑的相片,貪婪地,刻意地,記住每一根髮絲每一寸皮膚,深深地刻在心底,像火一樣地燙,烙下永難磨滅的疤痕。

  83

  鬍子江是嘉陵江支流,不算什麼大江大河,可是水量大且急。包仁傑跳車的地點是上游的一個洄水沱,奔流洶湧的江水在這裡打了個旋,形成了大大小小無數個漩渦,除了當地極富經驗的老漁民,幾乎沒人敢在這裡冒險。

  王隊長坐在懸崖上,呆呆地看著腳下波濤翻滾的水面,渾濁的江水怒吼著、怒吼著,排山倒海,如號啕,如嗚咽,摧心裂腑。

  哥,天黑了,回去吧。王其實輕聲說。

  王志文搖搖頭,沒說話。

  小包也許不會……他水性特好。王其實的安慰很沒有底氣。

  王隊長擺了擺手,你先回去吧,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

  天黑了。

  月亮升起來,水面反射著波光,四周安靜了下來。

  隱隱的,一點細若游絲的聲音響起來,像是被人努力壓抑著,很沉悶,慢慢地,怎麼也壓抑不住,聲音越來越大,終於衝破瓶頸爆發了出來——

  小包————啊————

  眼淚隨著嘶吼迸發出來,飛濺著散落在黑暗之中,那麼熱那麼燙,燙得就像硫酸一樣。

  心,碎了。

  王志文在黑暗中整整坐了一夜。

  ……

  天亮的時候,王志文下了山,直奔省廳。

  老廳長正為局長的病犯愁,局長這一次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輕。多年的高血壓引發了一系列的併發症,造成長時間的昏迷。好不容易清醒過來以後就開始流鼻血,大量地血液從鼻腔噴發出來,連枕頭都濕透了。

  好在搶救及時,沒有生命危險。外科主任擦著汗恭喜局長老大人,您真是命大,虧得這一次血管破裂是在鼻腔,出點血反倒有利於血壓的平穩;如果是在腦部……

  局長不領情地搖頭,閻王爺他不長眼睛啊,我這七老八十的老頭子他不要,偏偏收去包仁傑!他才20剛出頭,叫我怎麼去跟他爸爸交代啊!

  老廳長一拳頭砸在了床頭,王志文,把資料帶上,咱們去工作組!

  工作組的動作快得迅雷不及掩耳,幾天的工夫,一大批高級官員相繼落馬,由『龍華』大案引發的一系列腐敗案件,在全國掀起了軒然大波。

  王志文埋頭玩命地干,帶著警隊的弟兄們全城拉網,馬不停蹄地奔波在海關、碼頭、車站、機場之間,嚴密監視過往人員,不叫一個嫌疑人漏網。

  二組組長嚇得夠戧,連夜召集了燕飛和王其實,快想想辦法吧二位!你們是沒看見隊長那樣子,根本是不要命了!

  誰也沒了主意。

  除非包仁傑還活著。王其實嘆著氣。

  組長說你這是廢話。

  誰說是廢話!小包不是還沒找著嗎?我才不信他就那麼倒霉,反正我已經停職了,我有的是時間,我去找他,沿著河一家家地打聽,找不到我不回來!

  二組組長嚇了一跳,你給我打住!好嘛,一個你哥就夠麻煩了,再來個你,你們哥倆還讓不讓我活了?

  燕飛說就讓他去吧,總比現在這麼懸著好受,要不是警校快開學了,我也想去找找看。

  唉,去就去吧。

  王其實開著警隊的破吉普上了路,沿著河往下游打聽。正趕上汛期鬍子江的水是濁浪滔天,上游漂下來的東西是五花八門:破門板、爛木盆、死豬死狗和死人……死人?

  抽旱煙的老農指著山頭,每年這鬍子江發大水都得淹死幾個,這不?前兩天還漂下來個小夥子,我和幾個老哥哥一塊把他撈上來埋在樹底下了,也就20多歲,可惜啊。

  王其實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小夥子?長什麼樣?

  個子挺高,短頭髮……

  是不是白白的瘦瘦的?王其實急切地問。

  白倒是挺白,胖瘦可看不出來,這淹死的人被水泡得都走了形,哪看得出來是胖是瘦啊……嘿!這個小夥子怎麼冒冒失失的,話還沒說完就跑了。

  ……

  旱煙老農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這場面,十多輛警車拉著警報風馳電掣衝到了山腳,三十多個大蓋帽從車上跳下來衝著他就過來了,人埋哪了?說!

  嚇得老頭兩腿篩糠,報報報告長官,不不不不是我幹的。

  王隊長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叫弟兄們往後站,老大爺,別害怕,我們是市局刑警隊的。

  解釋了半天旱煙老農終於搞懂了,擦著汗說我還以為你們那意思是說我把那個小夥子害死的呢,嚇死我了……人就埋在那,撈起來的時候身上的衣服都被水沖沒了,我扯了幾尺白布給包上的。

  為什麼不報案?王隊長腦門充血。

  報案?報什麼案?老頭很迷惑,他又不是被人害死的還報案?我們這兒哪年不淹死幾個?找個地埋了就行了,沒聽說還要報什麼案啊。

  王隊長顧不上計較了,抬抬手,叫上二組組長,挖吧。

  挖了沒多深就看見裹尸的白布,停!王志文阻止了大家,跳下去用手一點一點地拂開浮土,屍體很快露出來,還沒有完全腐敗,因為被水泡得厲害,已經腫脹得看不出模樣了。王志文小心地抱起來,眼淚,一顆一顆,掉了下來,滴在了胸口。

  曾經是那麼生龍活虎的小包,怎麼會這樣,忽然間,不說不笑不會動了?

  隊長,你看過梁山伯與祝英台沒有?他們最後就是一塊死在墳墓裡,化為彩蝶翩翩而去……

  自己當時是怎麼回答他的?你死了最多也就是化成骨灰。

  隊長,你別結婚好不好?我好喜歡你……

  就是這句話,讓堂堂的刑警大隊長從此萬劫不復。

  小包,你胸口這個是胎記吧,從小就有嗎?

  嗯……

  像個小老虎。

  胎記!天啊胎記!王隊長拚命地揉著眼睛,他沒有胎記!

  大傢伙目瞪口呆地看著隊長抱著屍體又哭又笑,王其實說,完了,我哥瘋了。

  二組組長說不至於,他神經沒那麼脆弱。

  王志文抬起頭說你們嘀咕什麼呢還不過來搭把手,趕緊的,跟地方派出所聯繫找家屬,這個不是包仁傑!

  大家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歡呼著,噢——

  噢什麼噢,小包還沒找著呢!隊長沒好氣地安排人手辦手續,回頭一看,王其實呢?

  他怕你罵他,溜了。二組組長一擠眼,你就別怪他了,他也是好意,就是冒失了點。

  好意!他差點把我嚇死!王隊長不依不饒。

  你王大隊長還能被嚇死?就你那副心肝肺,我不用解剖都知道,除了膽子你還能有什麼?整個一沒心沒肺!一直在警車上呆著不肯下來看一眼的燕飛搭了腔,說起來也丟臉,燕大法醫還是頭一次不敢看屍體。

  要不是你,小包也不至於……燕飛咬咬嘴唇,說不下去了。

  一句話搞僵了氣氛,大家尷尬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王隊長像只戰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擺擺手,收隊!

  哥!哥!王其實忽然從前面跑過來,老遠就喊起來。

  王志文一身的雞皮疙瘩,好多年沒聽見這麼親熱的稱呼了,還真是不習慣。

  哥!快!快!快去T縣,小包、小包、小包……

  小包怎麼樣了你快說!燕飛一巴掌拍在王其實後背上,啪地一聲,很響。

  王其實立刻不結巴了,小包找到了就在T縣人民醫院治療呢正準備往市裡轉局長叫你趕緊去!

  84

  人是在T縣邊上一個小村子找到的,距離包仁傑掉下去的地方有100多公里。

  沒人知道這100多公里包仁傑是怎麼撐過來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記得自己接了個電話,對方說有重要線索提供,其實包仁傑自己也知道八成——不,一定是個圈套,可是就是忍不住……隨便找了個藉口就溜了出去,出去了就回不去了。

  也知道自己這樣做真是笨到家了,可是還是想冒險一試,萬一呢?萬一能找到什麼線索呢?

  事實證明自己的確很笨。

  當對方三條大漢把他制服,得意洋洋地向主子報功領賞,包仁傑知道了,自己雖然笨是笨了點,運氣還真是不錯。

  對手根本沒想到包仁傑能逃脫,所以話裡言間毫無顧忌,也讓他摸到了不少內幕消息。就在對方有所察覺並且決定撕票的時候,包仁傑瞅準了機會,趁著車子拐彎減速,一個躍身,很漂亮的轉體三週半加曲體後空翻,一個猛子紮下去,幾乎連水花都沒有。

  10分!

  包仁傑給自己喝著彩,如果不是王志文,小包同志也許今天已經站在了跳水比賽的領獎台上,這是他從小的理想——這個長胳膊長腿長脖子的小夥子,打懂事起就進了體校練習游泳和跳水,當年因為要進警校而離開游泳隊的時候,還哭了鼻子。

  鬍子江正是汛期,濁浪滔天,可是包仁傑一點沒害怕,倒不是藝高人膽大,根本是顧不上害怕。

  手腕上捆得死死的麻繩讓逃生行動困難了很多,在喝了一肚子髒水以後他終於撈到了一根順水漂來的浮木,當年教練的話還沒忘,這個時候不能白費力氣掙扎,抱著木頭漂吧,漂到哪兒是哪兒。

  這一漂就是幾天幾夜。

  中間遇到過無數次險情,橫在江心的礁石,落差好幾米的跌宕,隨著洶湧的河水沖過來的大塊的石頭和木頭,包仁傑不敢閉眼,努力地劃動被綁在一起的雙手,一次次地和死神搏鬥著。

  終於!終於,當水勢漸緩,腳底終於踩到了一片實土,包仁傑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裡了,一堆人眼睛紅得跟桃子似的圍著他,小包?小包!

  包仁傑眨巴著眼睛,很茫然。

  大家很快察覺不對勁,小包!

  醫生過來翻了翻眼皮,驅散了人群,都出去,我們要做全面檢查!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了,病人因為大腦短時間缺氧導致了一過性記憶缺失,暫時的,暫時的,這很正常、很正常——醫生說。

  王其實跟他哥說你別著急別著急,放心吧小包福大命大造化大他準能醒過來,實在沒轍了也沒關係咱們再想辦法,想當初燕子做完手術醒不過來……

  燕飛紅著臉把他揪了出去,王其實!那筆帳我不跟你算清楚你心裡頭不塌實是不是!

  王志文坐在床頭,摟著包仁傑開始嘮叨。

  包仁傑!你不是老埋怨說我懶得罵你嗎?行!今天我就罵個痛快!你自己說說你幹的都是些什麼事!無組織無紀律,擅自行動,違反規定,事前不請示事後不匯報,你你你!你氣死我了你……話到後面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包仁傑腦袋枕在隊長的胳膊上,夢見自己還在水裡漂啊漂——『軍港的夜啊靜悄悄,海浪把戰艦輕輕地搖,年輕的水兵,頭枕著波濤,睡夢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隊長看得痴了。

  砰地一聲巨響,病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一名女子站在門口,一臉的寒霜,聲音凍得像是剛打冷庫裡拿出來——為什麼沒人告訴我他被找到了?!

  是包娉婷,包仁傑的妹妹。

  啊?王隊長張口結舌,忘……了。

  哼!包娉婷狠狠一個白眼剜過來,王隊長一陣陣心驚肉跳,沒辦法,這丫頭連翻白眼都跟她爹一模一樣。

  包仁傑!你給我醒過來!噼裡啪啦的一串巴掌,把包仁傑扇得暈頭轉向。

  失憶了?誰也不記得了?你敢!

  你自己說說看,有你這麼當哥哥的嗎?從小到大,有好吃的我讓著你有好玩的我盡著(儘先的意思,和讓著差不多)你,回回你受了欺負還得我這個當妹妹的給你報仇!丟臉不丟臉的我也不跟你計較了,我告訴你,我沒爹沒媽就你這麼一個親人了,你要是敢不認我看我怎麼收拾你!

  說!我是誰!是你什麼人!包娉婷掐著她哥哥的脖子撒潑。

  哎喲!妹妹!你是我妹妹!包仁傑呲著牙喊出了聲。

  還愣著幹什麼!稍息立正向後轉!找醫生去!包娉婷轉過身一腳踢在王志文的屁股上。

  是!老大!王志文啪地一個敬禮,轉身跑了出去。

  剛出門就反應過來了,我我我怎麼把她當老隊長了?

  包仁傑清醒過來一見隊長就忍不住了,眼淚哇哇地哭了個天翻地覆,隊長,隊長,我……我一直想,我一定要堅持下去,不然,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傻瓜……

  ……

  85

  老廳長聞訊前來慰問傷員,激動得老淚縱橫,小包啊你嚇死我了你!

  包仁傑嘿嘿嘿地傻樂,廳長您別擔心,我好著呢。

  你是好著呢,那邊高幹病房還趴著一個呢!我可告訴你,你們局長跟我可是過命的交情,他要是有什麼好歹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王其實說廳長你這麼說可就不對了,怎麼是『我們』?明明是他一個人捅的婁子。

  你少給我打馬虎眼,你們刑警隊沒一個是省油的燈!局長那高血壓怎麼來的?那就是被你們這幫壞小子氣出來的,你!你!你!一根手指頭挨個在每人腦袋上點過去,直點得一個個恨不能像烏龜一樣把腦袋縮進脖子裡。

  要說還是王隊長有膽量,偷偷做了個手勢,一屋子人做賊一樣全溜了。廳長,您就別埋怨了,局長生病我們心裡頭也著急,他是因為這個案子才急病的,咱們只有把案子破了才對得起他啊。

  把案子破了?那是你該操心的事情嗎?王志文,你該做的都已經做了,下面的事交給上級工作組,你就甭摻和了。

  包仁傑說廳長這麼說可不對,這個案子內情那麼複雜,工作組能啃得下來嗎?別的不說,就說花名冊上的那個L吧,到現在工作組不也是沒敢動?

  哼,不就是那個李副部長嗎?有什麼不敢動的!你知道這次工作組是誰帶隊嗎?說出來嚇你一跳!人家可是四屆常委,當年參與過審判『四人幫』案件的老檢查官!哼,這次上面是來真格的了,你們放心吧。

  王隊長皺著眉頭低頭思索,沒答腔。包仁傑不服氣地嘟囔,那可不一定,我這次被綁架,聽到了不少消息,李副部長就是那個L不假,可是他後面還有沒有人,那可真就說不準了……

  老廳長一愣,你聽說什麼了?

  ……

  包仁傑提供的情況出人意料,老廳長一分鐘沒耽誤趕緊向上級匯報,工作組組長親自會見了王志文和包仁傑,連夜召開工作會,按照包仁傑提供的線索,直撲城鄉結合地帶一棟高級會所——小白樓。

  小白樓在當地並不出名,很不起眼的七層樓,孤零零地掩藏在小山坡後面,很少有人知道,這棟樓是由龍華集團投資興建的。

  如果不是知情人提供線索,工作組很難發現這棟樓的秘密,事實上,這棟樓從開工、建成至今已經數年,龍華集團的帳本上卻根本沒有與之相關的任何數據。

  和一般的樓房不一樣的是,小白樓的外表很不顯眼甚至有幾分土氣,可是內部裝修卻頗為講究,富麗堂皇氣派一堂。全樓一共七層,每個樓層都有專人引導,一層大廳正中是名家字畫,『龍騰中華』四個大字分外搶眼。

  二層是餐廳。從香港高薪聘請的大廚親自掌勺,高檔煙酒唾手可得,高級包間奢侈華麗登峰造極。

  三樓是桑拿浴房。從各地精心物色的數十名年輕貌美的小姐在這裡提供服務。每個按摩包間內都有進口的雙人按摩衝浪浴缸、一張僅供兩人入座的小沙發和一張可調控角度的按摩床,其用意不言而喻。

  四樓是歌舞廳。有三個KTV包間,所有設備都採用國際名牌產品,製造出一流的音響和燈光效果,每個包間內還有一個舞池,可供客人興歌起舞、盡情歡娛。

  五樓是客房。那些在樓下按摩桑拿、興歌起舞之後仍然意猶未盡的客人可以在這些裝修考究的客房裡享受進一步服務。

  六樓是總統套房,裝修更為豪華。這是為重要的客人特別準備的,對於一些不方便拋頭露面的客人,主人會把小姐直接安排到套房裡。

  七樓,這裡是許龍許華兄弟真正的辦公地點,龍華集團的一切權錢交易和見不得光的生意都是在這裡完成的。這裡,是整個龍華集團的心臟。

  號稱經驗豐富的四屆常委、見過大世面的工作組長也目瞪口呆,我搞了這麼多年的案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手筆。

  對小白樓的搜查工作迅速展開,許氏兄弟走得匆忙,對這裡並未多加整理,雖然大部分書面證據已經被倉促銷毀,工作組仍然發現了大量有重大價值的證據!

  就在七樓辦公室,查到了小白樓自建成之初至今的全部帳目,其中,每位客人消費的時間、金額以及陪伴的小姐等情況都清清楚楚!

  同時查獲的還有相當數量的往來帳目,同國外走私集團進行交易的相關憑證,海關報關資料,甚至還有為某高級官員的姘婦購買豪華別墅的原始單據!

  龍華大案,觸目驚心!工作組連夜上報中央,由中紀委牽頭召開,國務院辦公廳、最高檢查院、最高人民法院、公安部、財政部等十幾個部門領導參與的高層協調會議決定,立刻補充人手,全面徹底清查此案。740餘人組成的專案組,成為了共和國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專案組,包括市委副書記、銀行行長、商檢局副局長在內的相當數量的高級官員在鐵的事實面前交代了貪污、受賄的犯罪事實。

  隨著調查工作的進一步鋪開,涉及的官員越來越多,涉案人員交代的事實也越來越廣。終於,公安部副部長李某某大量收受許氏兄弟賄賂、為龍華集團走私犯罪活動保駕護航的犯罪事實被全面揭發——花名冊上的神秘人物終於露出了狐狸的尾巴……

  ……

  專案組的工作還在繼續,龍華集團的案情仍在處理當中,市局刑警大隊已經圓滿完成任務,開始新的工作的挑戰。

  包仁傑出院的那一天,正好是老隊長的忌日,每年這個時候,局長都會帶著刑警隊員們給老隊長上墳。現在局長倒下了,這件事也就沒人提了。

  王志文帶著小包來到了老隊長的墳前,師傅,徒弟看您來了。

  一瓶二鍋頭灑在了地上,慷慨激昂的詩句響起來,灑酒祭雄傑,揚眉劍出鞘!

  山谷傳來聲聲回音,灑——酒——祭——雄——傑,揚——眉——劍——出——鞘——

  回音久久不散,不知道什麼時候,刑警隊員們已經都站在了王志文的身後,隊長,我們來了。

  大家都來了。

  墓碑上,老包隊長黑漆漆的雙眼,溫暖地注視著這群七尺高的漢子,臉上,是溫暖的笑容。

  酒瓶砸在了地上,王志文擦擦眼睛,弟兄們,咱們回去!

  遠遠的,一群白鴿從山外飛來,低低地在山谷中盤旋著,一圈,兩圈,從山谷的另一邊飛向遠遠的天際,越飛越遠,慢慢地,消失了。

  〈尾聲〉

  三個月後,『龍華』大案大白天下,包括公安部副部長李某在內的相關涉案人員600餘名被先後羈押,後期偵破和調查工作還在進行當中。政府正在積極同加拿大方面聯繫許氏兄弟的引渡工作。

  中紀委牽頭組織的調查組、工作組受到表彰,數名相關辦案人員受嘉獎。市局刑警隊參與了案件的前期調查工作,內部表揚一次。

  同年九月,省廳老廳長光榮退休。

  十月,局長因身體原因,提前退居二線。

  十二月,王志文調任東城分局副局長,分管行政工作,包仁傑擔任其助理;二組組長任刑警隊副隊長,隊長一職的人選另行安排;王其實調回檔案科,負責檔案保管工作。

  次年一月,燕飛在警校開始了第一堂教學課——『血液分析』……對不起打斷一下,報告老師,有名學生暈倒了!

  〈後記〉


  啊,終於寫完了……

  真是奇怪,從寫這篇文的第一天起,我就無數次幻想著怎麼在全部完成之後來寫這篇後記,好像有說不完的話要說,說我是怎麼會一時興起挖了這個坑;說我在中間有多少次想一度放棄;說我的朋友們是怎樣鼓勵我勸導我……

  可是,真的寫完了,我已經累得什麼都不想說了……

  感謝SA工作室,給我這個機會,讓這本書能以鉛字的形式奉獻給大家——這對我來說本是個奢望,因為種種原因,我根本沒想過要去投稿,因為懶得碰壁……

  不知道別的作者是否和我一樣?會在文章當中寄託自己的夢想,至少我是這樣的。雖然是篇完全虛構的文章,我依然相信,現實生活中是有這樣一些人的,愛憎分明,錚錚鐵骨,血性男兒。

  本文雖然純屬虛構,但是大家也可以從結束的部分發現一些雷同的東西吧?汗~我確實摘抄了大量的新聞報導,大概有1000字左右,不妥之處,還請懂得相關法律知識的朋友給予指正,謝謝!

  PS:感謝檸檬火焰對本書的大力支持,煙狗狗不勝感激!

  煙狗

  2004年5月26日

  再後記:

  好了,今天終於可以貼出結局了,謝謝所有還願意等待的朋友。這樣一個結局,想來不會是人人都喜歡的——至少偶就看到過有朋友評價說『超遜』……汗,其實偶也覺得有點……怎麼說呢?怪沒勁的。

  那麼,換個結尾如何?趁此新年,咱們也時髦一把,來個賀歲片式的大團圓:叫小警察們把這個大案子查個水落石出,把壞蛋全部繩之以法,好人有好報壞人跑不掉……然後,開表彰會發軍功章升職授獎做報告,人人一朵大紅花~哈,那不是我的『警察故事』,那是馮小剛的『天下無賊』~

  我還是喜歡這樣的小警察,明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功勞被上面搶去,自己也明升暗降,可是,該做的還是要做,就這樣。其實,就算是離開了刑警隊,又怎麼樣?他們還是他們,愛憎分明,錚錚鐵骨,血性男兒。

  煙狗

  2005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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