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攤》by 易人北(近代穿到現代 李園的家長李應閒穿到現代小朋友李航身上去了VS忠厚的弓長)

  文案:
  因老爹自私離家,弓長放棄進入大學的機會,一肩扛起家庭重擔,老實安分的經營著自家餛飩攤的生意。
  弓家的生活逐漸起步之際,弓長再次見到了七年未見的小友李航。這個當年飽受凌虐、患羊癲瘋的孩子,如今看來健康活潑,但不變的娃娃臉下,似乎多了一層神秘......

  弓長不知道,外表是李航的少年早已被更換──來自千年前的靈魂佔據了這個身體!而這傢伙死皮賴臉地窩在他的餛飩攤,還順便對他毛手毛腳起來......
  擷取文字:

  這李航該不會是喜歡男人?

  李應閒知道過去的自己很正常,所以如今見到餛飩攤老闆冒出不應該有的反應,肯定、應該、就是李航的原因!

  難道李航想要被男人抱?

  李應閒把腦中餛飩攤老闆壓在身下的女人,換成自己現在的形象......嗯,李應閒點點頭,心想這個李航的身體還有可救之處!如果這具身體真的渴望被男人擁抱,他發誓自己會立刻重新跳井一次!

  第一章

  這是一條長長的小街,小街兩邊的建築因為格局氣派不同自然而然顯出差異,貧與富的差異。小街兩端各有一條寬闊的馬路,東頭的叫東南路,西頭的叫西南路。

  小街的東頭,靠近北面這塊坐北朝南蓋有一座佔地百畝的老建築,裡面亭台樓閣、小橋流水、樹木蔥鬱。

  這座老建築叫李園,據說是古時候高官的住宅。李園被國家批為重點保護文化財,其中有一小部分被隔出來變成該市的一個旅遊景點,剩餘的大部分據說還是由李家後人掌管。

  從小街踮腳看去,可以在高有丈餘的朱紅圍牆內,綠蔭蔭的茂密中,看到一些新建的近現代建築,據聞李家後人就住在其中。

  李園的右手邊,也就是小街西頭被分成五、六個小格局,每個小格局內都蓋有一棟棟帶花園的小洋樓,據說是這座城市某些現任高官的住所。

  而在李園和小洋樓的對面,就相對照的蓋著一大堆普通五、六層高的老住宅樓,老住宅樓前面和該市第五十一中學之間,還夾有一些城市規畫下的倖存者─過去的老四合院。而老四合院能倖存的理由就在於它們太老了,老到可以成為文物。

  文物歸文物,裡面還是照樣住了平常老百姓幾十口。

  因為小街裡有個第五十一中學,加上小街附近人口眾多,所以小街的南面幾乎被小生意人佔滿。而更妙的是,在中學和老住宅樓之間還有一個不小的菜場,除了過年那幾天,每天都熱鬧得很。

  小街很長。從小街東頭走到西頭,以正常人的步行速度大約要花二十分鐘左右。

  小街有個名字叫"拾寶",據說八百年前這條街,整個都屬於一個李大官人的府邸範圍。李大官人的家傭手下大多都住在李府附近,形成現在這條小街。

  話說八百年前的某月某日,李大官人辦事回府,走在路上的時候不小心把祖傳玉珮弄丟,恰巧給一位住在這條街上的李府洗衣女巧姐兒撿到。

  巧姐兒不貪財,想都不想就追上去,把玉珮還給了李大官人。結果被青年喪妻的李大官人看中,兩相來去你有情我有意,竟把洗衣女的巧姐兒收了房。

  雖然巧姐兒因出身不高,不能坐上正室之位,但李大官人感情堅貞,對巧姐兒尊敬又加寵愛,一生未再娶妻納妾,以致貧賤出身的巧姐兒,以偏房的身份穩坐李府女主人之位,直至百年。

  兩人情深意厚拾寶得緣一時傳為佳話,更為許多想要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平常百姓女兒,憑添了一些幻想夢境。後來也不知何時開始,這條小街就被稱為了"拾寶街"。

  "當然這都是傳說而已。八百年來人世滄桑星移斗轉,這條街也不知被整弄過多少回,哪能八百年不變!叫拾寶街只是好聽而已。

  "你看東頭西頭的兩條大街,三天兩頭擴張改建,我老弓擺攤的時候那兩條街連名都沒有,就是兩條小馬路,西頭還有座小橋。

  "如今啊改得面目全非,除了那條河那座橋,全給拆了重建。說是東頭那邊要建銀行、西頭那邊要蓋住宅區,還不知道要蓋到什麼時候才完工。我看這條拾寶街遲早也會給城市規畫掉!喏,你的餛飩。"

  "你叫老公?呵呵,這名字還真占人便宜。"客人笑,拿起調羹吃餛飩。

  "哈哈!我老弓半輩子就混了這麼一個餛飩攤,也就這名字能拿出來亮亮。我可等了將近四十年,才等到別人叫我一聲老弓!"老弓大笑。

  "這條街還真的沒什麼變化,我記得十幾年前我來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沒想到十幾年後還是這個樣子。"客人放下調羹慨嘆。

  "是啊。自從改革開放,這座城就越變越厲害,聽說沿海城市更誇張!還好我們拾寶街還是老樣子,八百年如一日?噢!

  兒子放學回來了!"老弓面朝西頭擺手。

  客人順著老弓的目光看去,看到一個小小的神氣男孩單肩掛著黃綠書包,向這邊小跑過來。

  "你兒子?"

  "我大兒子,弓長。"老弓彎下身往灶裡添煤。

  "你有幾個孩子?國內不是計劃生育了嗎?"客人驚訝。

  老弓笑,"這小子生下來差點死掉,政府同意再生一個。結果一生就兩個,他那兩個雙胞胎姐弟生下來他就好了。本來這小子不叫弓長,希望他命長就把他名字改了。"

  "三個孩子啊,這可不容易。"

  "是啊,越窮孩子越多......"老弓臉上微微露出一點愁容。

  客人可能覺得這個話題不妙,也不再接話茬,專心致志吃起餛飩。

  "爸,給,家長會通知單。"小弓長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張毛邊紙遞給父親。

  放學的孩子漸漸多了,小餛飩攤也熱鬧起來。

  "弓長!給我碗餛飩,不放辣。"弓長的同學羅峪搶了座位,立刻扯起喉嚨。

  "弓長!我也要!我還要個燒餅!"這是他的另一個同學徐天。

  "要燒餅自己去買!"弓長伸腳就踹了徐天一下。

  "弓叔叔!弓長欺負我!"

  "誰欺負你了?讓你告狀!羅峪幫我按住他!看我彈鋼琴!"

  羅峪得令,立刻雙手反扣住徐天,讓徐天雙肋露出。弓長怪笑著伸出十指在徐天雙肋間一陣亂彈。徐天受不了這種又癢又麻的刺激,又叫又鬧大喊救命。

  "好了好了!不要鬧!還有其它客人呢!小長你去買十對燒餅回來,還不快去!"弓老爸瞪眼。

  弓長舌頭一吐,一溜煙跑了。

  "這裡小孩真多,那個老學校還沒拆嗎?"剛才的客人聽說有燒餅,也要了一個。

  "沒拆沒拆,你說的是東南小學吧?幾十年了一直沒拆,不過這一帶學校說要改建,可能等我兒子他們這批畢業,東南小學就要被拆掉,那塊地大概會並到五十一中去。你過去是這裡人?"

  不多一會,小小的餛飩攤兩張長條桌就坐滿了人。弓老爸一邊忙一邊和客人搭話。

  "嗯。"客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的嗯了一聲。

  "對了,李園的人是不是還住在裡面?"

  "李園?啊,你說李園的人啊。不知道,應該還住在裡面吧。經常看到有人有車出入。"弓老爸隨口答。

  "是嗎......你有沒有看到一些小孩,我是說李家的小孩在這附近玩?"

  "李家的小孩?李家有小孩嗎?這個......沒有注意哎,不過聽說裡面住了不少人,菜場好像有幾家專門負責給他們家送糧油菜面。要不要我幫你打聽打聽?"

  "啊!不用了,謝謝。我只是隨口問問罷了。"客人連忙搖頭。

  "我可以幫你問問我兒子,那小子性子野,經常串一幫小鬼到處跑。李園也給他爬過幾次,警告他都沒用,後來人家養了狗才不敢去。"

  "呵呵,小孩子嘛。他爬過李園的牆?那麼高的圍牆他也爬得上去?"

  "那小子!他什麼地方上不去!連前面石橋那麼細的欄杆他都敢在上面跑來跑去!李家圍牆也就高些,那幾個小子一架人梯也就過去了。罵過他幾次都沒用!"弓老爸嘴上在罵,臉上卻明顯帶了點小小得意。他家大兒子可是這條拾寶街上的孩子王!

  "哦,是嗎......"客人抬起臉,不由自主尋找起小弓長的身影。

  "你認識李家的人?"弓老爸試探的問。

  "呃......"

  "老弓!讓你兒子送一鍋餛飩來!五十個!多放辣油!快點啊!"餛飩攤後面住宅樓上的五樓窗戶,忽然冒出一個人頭對著下面大喊道。

  "哎!聽到了!就用早上那鍋是不?"弓老爸抬起頭,很習慣的朝上面吼回去。

  "對!快點啊!我晚上有晚班!"

  五十個餛飩,數了數不夠,弓老爸立刻快手快腳的包起餛飩,也顧不上說話。

  見弓老爸不再問他,客人似乎鬆了口氣的樣子。

  "爸!燒餅。還有,燒餅鋪的楊大伯說等會兒過來吃餛飩,讓你先多包點。"小弓長拎著袋子跑了回來。

  "知道了。你小子也過來幫忙!幫我看火下餛飩,別一會兒又跑得不見人影!"

  "知道啦!喏,你的燒餅!"

  弓長把燒餅遞給徐天,在徐天伸手來接時立刻縮回手,狠狠在燒餅上咬了一大口,才把燒餅揣給敢怒不敢言的徐天。

  羅峪模仿弓長,也大著膽子探頭來咬,被怒火滿胸的徐天一巴掌打了回去。

  "小長,你知不知道李園裡有沒有小孩?"弓老爸手不停歇一捏一個餛飩。

  弓長收拾了碗勺一邊洗一邊想。

  客人一邊就著餛飩湯啃著燒餅,一邊凝神細聽,就似生怕聽漏了一點點細節。

  "嗯......不知道。沒看過!你問這個幹嘛?"

  客人眼中掠過失望。

  "沒什麼,隨便問問。期中考試什麼時候?你別光顧著玩!考砸了我要你好看!"

  "我什麼時候光顧著玩了!我什麼時候考砸過了!你家長會別忘了去,你再不去謝老師就要來家訪了!到時候奶奶罵你可不關我的事。我雖然沒看到裡面有小孩,不過我聽到裡面有小孩的聲音,好像有幾個,就一次。"

  "你說你聽到裡面有小孩的聲音?"客人差點聽漏了最後一句。這對父子說話怎麼這麼跳來跳去沒個條理?

  "嗯?是啊。"小弓長瞥了客人一眼,老實的點點頭。

  "你還記得那是什麼時候?"客人也不吃了,一個勁追問道。

  "嗯......去年秋天。開學沒兩天的時候。"

  "你是說去年九月三號左右?"客人的表情變了。

  "大概吧。"

  "那幫混蛋......竟然敢騙我......"

  "你說什麼?"小弓長沒聽清楚,探起頭。

  "謝謝你。你幫了我一個大忙。這是餛飩錢,不用找了。"客人丟下一張四人頭,快步離去。

  "哇!四人頭哎!一碗餛飩一塊燒餅一百塊!我的媽呀!弓長,你家要天天碰到一個這種客人,你家就發了!"羅峪羨慕的大叫。

  兩桌客人全把眼光投向那張百元大鈔。九0年代初期,百元大鈔可是難得一見的老爺唉!弓老爸連忙把錢收了起來。

  "弓叔叔請客啦!"小徐天拍桌大叫。

  "想得美!"不等弓老爸發話,弓長一塊抹布就丟了過去。

  我叫弓長,今年十一歲,上東南小學五年級。

  我家一共有七口人。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我,還有弟弟和妹妹。

  我爸爸在拾寶街有一個餛飩攤,每天都有很多人來吃。我也很喜歡吃爸爸包的餛飩,但我長大了並不想像我爸爸一樣賣餛飩度日。賣餛飩的人很窮,每天很辛苦又賺不了多少錢,成天還要擔心城管來管。而且沒出息!被人瞧不起。

  所以我的理想是長大了當一個大官!一個大到可以管到所有城管的官!我要讓拾寶街的人都富裕起來,我要讓全家人住上大房子,不像李園也要像拾寶街對面的小洋樓一樣的房子。

  我要讓弟弟妹妹不用為交學費發愁,我要讓奶奶永遠佩服我讚揚我,我要讓媽媽和奶奶永遠不要為了兩毛錢的菜錢而吵架,不要爸爸為了我的學費可以遲交而到學校向校長下跪磕頭。

  我要一個新書包,我還要像別人家一樣可以全家在週日去動物園玩,我要和爸爸去看電影,我要......

  抓抓頭,想了想,弓長拿起橡皮把最後兩段話擦掉了。

  這個寫出去太沒面子!

  就算是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就算他很小,他也懂得這種事不能就這樣說出去,因為丟臉。

  十一歲的他已經比同齡的小孩成熟了很多很多。

  拿起鉛筆,弓長這樣寫道:我的理想就是做一個像包青天那樣,兩袖清風、斷案如神、為民為國的好官。

  古人說,留下丹心照汗青,我不求名留青史但求一生問心無愧。

  這兩句話是弓長在老爸租的武俠小說中看到的,他似懂非懂,不過覺得是好話,所以就順手用上。

  放下筆,弓長絞盡腦汁想要怎麼樣湊齊五百字。

  啪!

  打下一隻吸血的花蚊子,弓長掏出清涼油在膀子上抹了抹。怕蚊子還跑來叮他,乾脆在臉上、手臂上、露出的兩條小腿上,全部抹上清涼油。

  反正快十二點了,小街上已經看不到什麼行人。沒有客人會冒出來吃餛飩,自然也不怕熏到別人。

  等過了十二點,弓老爸就會來接他收攤子回去。他只要再等十幾分鐘就可以。

  咬著筆頭拚命想,弓長想爭取在這十幾分鐘內完成這周的作文題目。

  一個小小、小小的黑影從牆壁的陰影中挪了出來。

  一點點、一點點挪到昏黃路燈下的餛飩攤前。

  站在餛飩攤前,小小的身影一眨不眨的望著冒出溫暖火光的爐灶,似乎很奇怪為什麼有一根扁擔,與爐灶還有爐灶上的雙蓋鍋連在一起。

  弓長注意到他。

  "喂,你家大人呢?這麼晚跑出來不怕老枴子抓你啊!"

  弓長從嘴中拔出筆頭嚇唬小小孩。沒什麼人,逗逗小孩也好。

  一丁點大的小小孩偏頭看著他,表情有點迷惑。似乎不知道老枴子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又像是不習慣陌生人和他說話的樣子。

  "你多大了呀?"弓長向他招手示意他靠過來。小小孩頗為警惕的看了他好一會。

  "過來,站在路中間危險。等會兒有車來不小心撞到就慘了。"

  小小孩猶豫了一下下,向前挪動了一小步。

  "過來啊!我又不是壞人!"

  不知道是不是弓長不耐煩的表情嚇到了小小孩,那孩子站在原地硬是一步不動了。

  弓長對這個小小孩冒出了一點點好奇心。

  很少有小孩能抗拒他的命令,他一向在小孩中很是吃得開。每回只有大孩小孩圍著他轉的分,連他兩個弟妹都天天爭著搶著要他帶他們一起玩。對他警戒心這麼重的小孩他還是頭一次看到。

  小弓長站起身,朝小小孩走了過去。

  就在他接近小小孩,伸出雙手想要抱住他時,小小孩竟然轉身就跑。兩個小腳丫跑得還挺快。

  可惜小小孩再快,畢竟沒有十一歲的孩子王弓長跑得快,很快就被他追上,並一把抱了起來。

  小小孩不加思考,立刻捏拳吐聲砰一拳,毫不客氣地打到弓長臉上。

  "唔......"痛!

  臭小孩的小拳頭還挺重,一點都不亞於那個比他小三歲的弟弟。

  弓長火大了。他從來不會憑白挨揍,更不會挨了揍還不還手。但看這臭小孩可能連五歲都沒有的分上,就暫且饒了他這一回。

  弓長不抱了,手一鬆就把小小孩放到地上。

  就在弓長放手的一瞬間,在昏黃路燈的照射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見,小小孩裸露在外的四肢上佈滿了青紫傷痕,有些地方甚至還見了血。

  這是怎麼回事?

  弓長幾乎不用問,也能猜到小小孩遇到了什麼。

  弓長重新蹲下。

  "這是你父母打的嗎?你是不是不聽爸爸媽媽的話?你叫什麼名字?不要怕,我不會打你哦。"

  小弓長伸出手想要摸小小孩的頭,小小孩頭一歪閃了過去,並做好了防備姿勢。

  弓長噗嗤一聲笑出來,一手快速摸到小小孩的小腦袋瓜用勁揉了揉。軟軟的頭毛摸起來很舒服。

  "你電視看多了啊!我還我是希瑞呢!還是你想做變形金剛?"忍不住又摸了摸。真的很好摸。

  小小孩這次不躲了,而且小小的臉蛋上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等弓長把手放下,他忽然伸出一隻小手放到自己頭頂上摸了摸。

  "哈哈!"弓長被小孩天真的模樣弄得大笑起來,彎下腰一把抱起小小孩。這次小小孩沒有躲,任由弓長抱著他走到餛飩攤前坐下。

  讓小小孩坐在自己大腿上,弓長像個小大人一樣,一邊摸小孩的頭一邊問他:"我叫弓長,長長弓箭的弓長。你叫我長哥哥就可以。你呢?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你餓不餓?想不想吃餛飩?我下餛飩給你吃好不好?"

  大約隔了五秒鐘,小小孩窩在弓長的懷裡抬起頭,大大的眼睛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弓長開心地笑了,他就知道沒有小孩可以拒絕他。

  "小航,三歲。"小小孩伸出三根小小的嫩嫩的手指。

  "原來你叫小航啊。"

  這是弓長第一次看見小航。之後每一次當他看到小航,幾乎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而每次小航身上都帶了不同程度的傷痕。

  第二章

  兩年後。

  "這歲數了也不知道檢點一點!兒女都那麼大了,不想想自己你也想想孩子啊!成天往人家家跑算什麼回事!小音,你長大可不要像你媽媽一樣,你看她快四十的人了還塗脂抹粉的!一張老臉搽的跟猴子屁股似的!羞都羞死人了!"

  "咯咯。"才上小學五年級的弓音還不太懂奶奶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真的,只是單純地覺得很好笑。

  "我去徐天家做作業,做完我就直接去爸那兒換他回來。"弓長放下碗筷,刷的一聲推開椅子,拿起擱在一邊牆角的書包便往外走。

  "你也是!成天往人家家裡跑!有時間幫你弟弟妹妹看看功課也好啊。小武是你弟弟,他功課那麼差,你也不幫他輔導輔導。光自己好有什麼用?小武你說是不是?叫你哥哥幫你看看作業。"弓奶奶指示自己麼孫。

  聽到點名,小武不太情願的從飯碗裡抬起臉,看了看哥哥。

  "姐姐會幫我看。哥哥還要去看攤子呢。"

  "你姐姐等下還要去何老師家上提高課〈編按:課後輔導〉,她哪有時間幫你看!"聽麼孫沒附和自己,弓奶奶有點不高興。

  "等會兒他要不會做叫他來攤子找我,我跟徐天約好了,走了。"

  "大子!等一下!叫你媽出來吃飯!躲在房間裡算什麼!你爸回來還以為我把她怎麼樣了呢!"弓奶奶突然提高聲音。

  弓長頓住腳步,"媽說她等爸回來一起吃。你們吃你們的。"

  "她不出來吃,還要我端給她吃不成!"弓奶奶放下碗筷怒聲道。

  "媽她......"

  "好了好了,大子不是說他媽等他爸回來一起吃麼,她也沒說讓你端飯進去,我們吃我們的,孩子們都在,你少說兩句。"

  一向不太吭聲的弓爺爺並不喜歡做老伴和兒媳之間的和事佬,對老伴又有點敬畏之心,後面兩句說得很小聲。

  "大子,你快去吧。等會兒不見你,小天肯定會跑過來找你。"

  "哦,爺爺,那我走了。"弓長向爺爺打聲招呼,立馬奔出大門。

  晚上八點,做完作業,弓長離開徐天家走向街口餛飩攤,準備接下父親的工作讓他回去吃飯休息。

  早上五點到晚上八點是弓爸爸負責照顧攤子,弓媽媽會在早中晚上客時間段過來幫手。晚上八點到十二點之間就是弓長來照顧餛飩攤。十二點左右他父親或者母親會過來接他一起收攤回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無論颳風下雨,除了大年初一,拾寶街的弓家餛飩攤從沒有消失的一天。

  晚飯前,媽媽和奶奶又吵架了。

  吵架的內容無非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如同往常一樣。

  媽媽下午趁孩子們都去上學好不容易閒下來的工夫,去同一個院落對門的方叔叔家坐了坐。

  方叔叔人很善談,說話雖然不怎麼風趣,但因為是中學教地理的老師,知識很豐富,院落裡的大人小孩都喜歡聽他說些神奇的地理事情。

  媽媽今天一去就去了兩個多小時,一直到過了做晚飯的時間才回家。

  奶奶為人很封建,最見不得媽媽和一些叔叔聊天談笑,更不喜歡她去方叔叔家裡玩。而這次更超過了兩個小時以上!奶奶一看媽媽回來,立刻站到廚房門口開始含沙射影,媽媽只忍受了兩分鐘就爆掉。

  弟妹習以為常的躲到爺爺那裡玩耍、寫作業,自己則選擇熬到吃過晚飯才跑去徐天家。徐天就住在四合院外面的五層樓上,一出門就能看到。

  小時候他像弟妹一樣,以為奶奶和媽媽之間的吵嘴,只不過是大人間的玩笑,就像他經常對爸爸媽媽、弟弟妹妹大吼大叫一樣。可是現在......

  是不是天下間的婆媳關係,都是這麼難以相處呢?

  遠遠的看見父親好像興高采烈的正和別人說著什麼。

  "你看我兒子就知道!那小子學過功夫,我教的!想當年我一個打四個,那還是我做知青被當地人欺負的時候。現在身子骨雖然不行了,但對付你們幾個小年青還不成問題,要不要來較量較量?哈哈!"

  弓長一聽就知道老爸又在吹牛。第一,他沒有學過功夫,老爸更沒有教過他。第二,住在這裡的人都知道,弓爸爸年輕時並沒有下過鄉,知識水平也只到初中畢業。

  大概老爸聽到幾個大學生聊天,心一癢,又篤定對方不知道他的底細,便海闊天空任我吹起來。

  沒辦法,誰叫老爸做了大半輩子餛飩攤主,偏偏又愛看英雄不怕出身低、什麼事情都能成為可能的武俠小說,精神上得不到滿足,也只能靠吹牛來撐大面子。

  "老闆,你這麼厲害怎麼還在包餛飩賣啊?"幾個大學生樣的青年,問話也相當缺德。

  弓老爸一咂嘴,"你以為我原來就是包餛飩的呀!告訴你,現在市政府那棟大樓就是當年我畫的圖紙!如果不是小人陷害,我哪會......唉,不提了不提了!"

  "哎!老闆你好厲害!真的假的呀?市政府大樓是你設計的?"青年們嬉笑著,似信非信。

  "要不要我把家裡的圖紙抱出來給你們看?"弓老爸一甩手,十六個餛飩下鍋。

  "爸,"弓長適時地接口道:"媽等你回家吃飯。攤子我來看吧。"

  "噢!兒子來了!他們幾個都還沒付錢;那邊那個小姐還在等這鍋,滾了就把它撈出來,不要放辣。"弓爸一回頭見是兒子來了,立刻交接任務。

  "嗯,知道了。你快點回家吧,媽在等你,她還沒吃飯呢。"弓長小小叮囑一句。

  "好好好,我這就走。你小心點,有什麼事叫人來喊我。哎,你們幾個慢慢吃,好吃下次再來!"

  弓爸笑咪咪地跟幾個大學生樣的青年打聲招呼,留下一點零錢,把一天的營業額裝進口袋中回家了。

  "哎,小鬼,你爸爸以前真的是搞建築的啊?如果是就太巧了,我們是建築學院的。"青年人向弓長搭話。

  "我爸以前做什麼的關你們什麼事?"弓長把餛飩撈出鍋。

  "喲,小弟弟說話怎麼這麼衝啊?"幾個青年人叫起來。

  一群白痴!無非是想引起那個漂亮姐姐的注意。

  建築學院的又怎麼樣?我們這攤還有市領導來吃過呢!

  小弓長在心中徹底鄙視他們。

  弓長不再吭聲,把餛飩端給那個漂亮小姐後轉回到灶前,掏出課本背起英語單詞。

  那幾個青年可能在女孩面前顧及面子,不想讓女孩子以為他們欺負小孩,見弓長不理他們,嘟嚷兩句都結帳走了。

  深夜十一點後,拾寶街已經看不到什麼行人,小街上的攤販們開始收攤準備回家。

  漸漸的,街東頭就只剩下弓家的餛飩攤。弓長見時間差不多,便把灶中的火埋小,只留了一個火眼以備不時之需。弄好一切後就坐在凳子上靠著燈柱,就著路燈猛背英語單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街角的黑暗中,閃出一個年約五、六歲的小男孩。

  "阿長。"小男孩小聲呼喚了一聲。

  "是你啊,你又偷跑出來了?不怕你家人又揍你?"

  小男孩見弓長向他招手,立刻向這邊跑來。

  一看是老熟人,弓長放下課本,麻利的把埋上不久的火眼重新打開,撥弄了幾下,很快就把灶裡的火升起。

  "二十個夠不夠?"弓長邊注意水開沒有,邊隨手抓了二十來個餛飩放到鍋蓋上。

  "嗯。"小男孩乖乖坐到長椅上,等弓長下餛飩給他吃。

  "你臉上是怎麼回事?你家人手也太重了吧?過來我看看。"

  弓長注意到小航的小臉蛋上有條長長的傷痕,像是被什麼韌性的東西抽打出來般。

  小航從板凳上跳下,很聽話的走到弓長面前,抬起小臉讓他審視。

  "痛不痛?"弓長心疼地問。想摸又怕弄髒弄疼他的傷口。

  小航搖搖頭,在看到弓長瞪他後又連忙點點頭。

  "你家大人也真是!打小孩哪能這麼打!這要留下疤痕可是一輩子的事!你爸媽帶你去醫院了嗎?"水開了,弓長把餛飩倒進鍋中。

  小航沒有回答。

  弓長似乎也很習慣他的沉默,自顧自的說道:"再讓我看到你身上出現上次那樣的大傷口,我真的要帶你去警察局了!你家人懂不懂法律?知不知道這叫虐待?

  "今天不放辣油,免得刺激傷口。給,趁熱吃了。"

  等弓長把餛飩放到他面前,小航拿起調羹舀了一個放在嘴邊吹了吹,送進口中。

  "你有將近一個月沒來了吧?這次隔的時間最長,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弓長再次蹲在地上把火眼埋上。

  "......妹妹生病了。"

  "妹妹?你有妹妹?"

  "嗯。"

  "你很喜歡你的妹妹?"

  "嗯。"

  "她多大了?叫什麼名字?"

  小航看著自己的小手不說話。見小傢伙似乎不太想說家裡事,弓長把話題拉開。

  "對了,你這個年齡應該上學前班了吧?哪個小學?東南已經被拆掉了,隔條街的中山路小學?"

  "學前班?什麼是學前班?"小航偏頭問。

  弓長張大嘴,"別告訴我你家人連學都不讓你上!"

  "我有學習啊,每天要學好多好多東西。學前班要學更多東西嗎?那我不要去。"小航猛搖頭。

  呵呵。弓長樂,心想他家裡大概在家施行學前教育,如果這樣的話,學前班倒也不一定要上。而且聽說現在很多小學已經沒有學前班了。

  小航不知是不是搖頭搖得太猛,手一抖,調羹撞在瓷碗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身子也跟著晃了一晃。

  弓長瞄了他一眼。小航也抬臉看了看他。

  就在此時,看起來好好的小航突然大叫一聲從椅子上倒下,"砰"一聲摔在地上。

  "小航你怎麼了?"弓長嚇得丟掉火鏟,連忙衝了過去。

  只見小航躺在地上似已經失去知覺,弓長忙把他抱進懷中,不停呼喚他的名字。

  老天!他的身體怎麼這麼僵硬?

  突然小航頭顱猛往後仰,眼睛啪地睜開眼球上翻,喉部發出奇怪的咕咕聲音。

  "小航?"弓長傻了。

  這是怎麼了?繃直的身體在他懷中一下緊緊縮成一團,又立刻彈開。緊接著就出現短促猛烈的抽搐,一陣又一陣。

  小航口唇漸漸發青發紫,瞪得大大的眼睛瞳孔擴大,口角溢出血沫。

  弓長嚇呆了。"小航?小航!"心裡大急,抱著小航大叫。

  整個人已經慌了神,抬頭看四周有沒有人,既想打電話叫救護車又想叫人救命,懷中的小航已經抽搐到兩眼翻白,汗珠從弓長的額頭上大顆大顆迸出。

  "小航?小航你醒醒!小航你怎麼了!"十三歲的他頭一次碰上這種緊急情況,情急之下不停拍打小航的臉頰,希望他能告訴自己些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平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此時卻感到異常漫長。

  "來人......"

  "阿長......"

  剛張開嘴巴呼救就聽到一聲軟軟弱弱的呼喚。低下頭去看懷中小孩,卻見小航吃力地抬手揉揉眼睛,又摸了摸自己的嘴。

  "小航?"

  "嗯?"略帶撒嬌的哼聲。

  弓長一把抱緊了他。剛才真嚇死他了!

  恢復平靜的小航就像沒事人一般,他好像不但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還很奇怪自己怎麼會躺在弓長懷裡。

  眨眨眼睛,小毛頭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一變,表情顯得陰暗了許多。

  "小航?剛才......你沒事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送你去醫院好不好?"弓長摸摸他的小臉蛋,擦掉他口角溢出的血沫。

  剛才的小航實在把他嚇壞了,就擔心他會馬上發作第二次。

  偷偷的把眼角上瞟,小小的娃兒明明很在乎,卻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喏喏說道:"我沒事。阿長哥哥,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弓長苦笑,把他抱起坐到凳子上。"你確實把我嚇了一大跳。剛才你那個樣子我差點以為你在發羊癇風。咳,小航?"

  小航垂下眼瞼,低低地嗯了一聲。

  "呃,真的是?"

  小傢伙這次連聲都不出了。

  弓長愣了愣,真有羊癇風?這麼可愛這麼懂事的小航會有羊癇風?而且他怎麼知道自己有羊癇風?他才五歲啊!

  ......這會不會是他家人待他不好的原因?

  小航窩在弓長懷中,把弓長的表情一點不落的全部收進眼裡,兩隻小手的小食指互相戳來戳去。

  "小航,把嘴巴張開。啊──"

  張開嘴巴?為什麼?小航不解,但仍舊聽話的把小嘴張開。

  "嘖!果然給你咬破了。不痛麼?舌頭。"總算知道小航適才為什麼會吐血沫了。

  小航沒有回答,瞟啊瞟地偷偷觀察弓長的表情,就等對方只要露出一點點厭惡排斥的神情,他就準備撒腿跑路,而且以後再也不來了。

  弓長才十三歲,自然無法知道懷中小傢伙在想些什麼,只一個勁地查看小航的舌頭傷得厲害不厲害。"我帶你去醫院吧,好像還在流血。你等會兒,我爸一會兒就來了,等他來了,我讓他帶你去看急診。"

  小航突然伸手推開弓長,從他懷裡溜了出來。

  "小航?"

  "家裡有藥。"小傢伙含糊地說,說完撒腿就跑。

  "小航!"弓長站起身不放心地看著小傢伙的背影,雖然習慣他突然來突然去,但剛看他發過病,心中著實有些擔心。

  在不遠處的路燈下,小傢伙站住腳步回過頭對他擺了擺手,樣子似在說讓他不要擔心。

  弓長愣了愣。他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小傢伙對他笑,而且笑得這麼......可愛。

  弓長忍不住也笑了,也抬起手對小傢伙搖了搖。

  小航看清弓長的笑臉,轉頭一溜煙消失在黑暗中。

  弓長與小航一天天長大,拾寶街並沒有因為兩人的長大而有所改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就算有改變也緩慢地讓人意識不到。

  值得一提的是,後期城市規畫讓拾寶街這塊地成了市中心的市中心。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拾寶街文物建築較多的原因,還是因為政府高官要人住得多的緣故,直到邁入九十年代末期,這條拾寶街也硬是沒有拆掉一棟樓、多蓋一間房。

  隨著時間的流逝,弓長發現小航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少,也注意到小小年紀的小航知識面比他深廣了許多許多。他常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小航身有羊癇風的毛病,才讓這麼一個小孩終日繃著一張臉,就算在他面前也難得露出歡顏。

  不過說起小航身上的這個毛病,好像這些年也就在他面前發作過那麼一次,之後就一直沒有看到過。

  後來他問起,小航才陸陸續續告訴他,偶爾他還是會發病,但次數已經減少許多。

  聽小航這樣說,弓長這才放心下來。

  小航十歲那年,有一晚突然跑來跟他說他要離開了。問他去哪裡,他只是說出去學習,但到底去哪裡還是沒有告訴他。

  那年是一九九七年。弓長記得很清楚,那年因為香港回歸整個中國都沸騰了。

  香港──這個對弓長來說很遙遠的城市回來了,但離他很近的小航卻離開他了。

  七年的相處,那小小的身影已經深深刻畫在弓長心頭,對他來說,不怎麼笑,但笑起來卻無敵可愛,又經常受傷還帶病的小航,比他親弟弟小武還要來得貼心、來得讓他牽腸掛肚。

  他甚至想過如果他有錢,他就把小航從他那對殘忍的父母那裡要過來,把他當親弟弟一樣的疼愛,再也不讓他受一點傷害。

  但他不知道,就在小航說要離開的當天晚上,有人把小航引到李園一口老井邊,合夥把他推了下去......撲通!

  小航離開了,小航的離開不僅帶走了弓長的一些思念、一些快樂,好像還帶走了他的幸運似的。

  自從小航離開那年起,弓家也有了天塌地陷的變化。

  "你放心!我和他是老兄弟,當初都是一個工地吃過飯的!你兒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就是弓老爸這麼一句話,惹來了日後無限事端。

  弓長的家境並不好,但他從來沒有意識到這點,直到他升上中學。

  進入中學後,視野開闊,學的東西更多,周圍的環境也更加複雜,同學也不再是過去那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過去很多不明白、不能理解的事,弓長多多少少都知道了是怎麼回事。

  以前他以為他的父親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物,就算他只是個擺餛飩攤的,但對他和弟妹一向很好,不像其它父母一樣會打小孩出氣,更不會成天追問他們的成績如何。

  所以當他瞭解到,他的父親只不過是個軟弱無能,又愛說大話又愛吹牛,且經常因為吹牛無法圓謊而花錢擦屁股的男人後,他這才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壓力。

  怪不得左鄰右舍經常用一種很同情的眼光看著他,怪不得他們經常聚在一起說悄悄話,看到他來了立刻成鳥獸散。

  以前他很喜歡爺爺經常帶回來的零食或者小玩意兒,有時候他還會和弟妹一起去翻爺爺帶回來的、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東西,找到自己喜歡的拿了就走。

  後來當他知道爺爺經常帶回來的東西都是"垃圾"後,他才懂得別人嘴裡經常說的"拾破爛的",就是指他爺爺這種人。

  自此之後,他再也沒有向爺爺要過任何東西,更不願再去和弟妹一起去翻爺爺的"寶藏"。

  這時候的他,終於知道貧窮兩個字的真正含意。

  這個家最有錢的人是他奶奶。只有奶奶才有老保,每個月固定可以拿到退休金四百元。這四百元對於當時的弓家來說是最穩定的收入來源,是不可或缺的四百元錢。

  所以奶奶的話在弓家最具有力量,所以奶奶在弓家最大。

  相比較下,又要照顧三個小孩的日常生活,又要幫丈夫看守餛飩攤的媽媽,就成了弓家地位最不牢固的人。

  但媽媽並不是逆來順受的那種女人,所以每當奶奶有什麼挑頭時,媽媽總是不甘示弱的反駁回去,甚至罵得更難聽、說得更過分。這個家自然而然也就變得永無寧日。

  本來就風雨不斷、岌岌可危的家,終於在父親說了那句話後徹底崩潰。

  事情的發端在酒席上。

  劉家婚宴的酒席上,紀家老夫婦也不知被誰迷了心竅,逢人就說,說只要有人能把他獨生兒子從大牢裡弄出來或給他減刑,就送他三萬到五萬塊錢謝禮,而弄出他兒子的錢則另算。

  酒席上聽到的人都是笑笑著倒沒有人當真,雖然三、五萬塊錢在那時候是一大筆錢,但把人弄出牢獄或減刑,在座的自認都沒那通天手腕,聽過也就算了。

  但席間也真有人把這話聽進了耳中留,在了心上。

  也不知道是想引人注意,還是吹牛吹習慣了,聽到此話的弓老爸張嘴就說:"那大牢的獄長我認識。以前是哥倆好,讓他幫兄弟弄兩個人出來或給他減減刑什麼的,肯定沒問題!"

  聽到的人都當弓老爸又在吹牛不打草稿,一個個都笑他不要拿這種事來開玩笑,給人當真了就不得了。

  弓老爸給人笑得下不了台,牛越吹越大,謊越說越多,說到後來,他自己都開始相信他真的認識那座監獄的獄長。

  聽到的人聽他這麼指天發誓,本來不信的也帶了些半信半疑,而愛子心切迷了心竅的紀家老夫婦,更是抓了稻草當救命菩薩,當晚就把弓老爸請到了家裡。

  五萬塊人民幣!誰也不知道弓老爸拿了紀家五萬塊人民幣,直到警察找上門。

  兩個月前,弓老爸突然跟家裡說他要去老朋友那裡看看,第二天就拎了一個新買的行李箱出了門。那時,弓長正在準備高考。對弓長來說,這次高考是給他離開這個家創造自己未來的一個至關重要的機會。

  家裡人也知道這次高考的重要性,加上弓長是家裡三個小孩中學習最好的一個,也是最有希望考上重點大學的一個,非常愛面子的弓奶奶為了讓大孫子考上重點大學光耀門楣,甚至連出攤看攤都不用他去,而是讓一向最受她寵愛的麼孫小武去。

  沒想到父親會在這時候突然訪友,也沒想到他會一去就去了那麼長時間。維持家用的餛飩攤又不能不出,結果這副重擔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弓媽媽身上。

  弓長雖然疼惜母親受累,但弓媽媽也讓他以學業為重,家裡事什麼都不要管,讓他先把高考度過再說。

  在弓長進行最後衝刺的端兒,就在還有兩個星期就是高考的時候,警察找上門了。

  警察上門這種不榮譽的事,一下就在街坊鄰居里傳開。

  弓老爸騙了紀家五萬塊跑路的缺德事也被人知道。極好面子的弓奶奶當場氣得一口氣差點接不上來,從警察上門那天開始就死也不肯出門見人。

  隨著警察的深入調查,弓老爸騙錢逃跑的事也被正式確立為詐騙案。且因為數額不小,影響又大,警察局的老所長也說,這次弓老爸要被抓到至少會被判五年以上徒刑。

  警察局同時也來人說紀家同意私了,都是認識多年的老街坊,只要弓家把五萬塊還出來,就把這個案子撤銷。

  弓家如果有這筆錢的話,好面子的弓奶奶早把這個錢送到紀家,又怎麼會讓這事鬧得人盡皆知?

  弓家慌了。餛飩攤擺在外面也沒人來照顧生意,天天有人上門打聽這打聽那,一時之間拾寶街茶餘飯後說的,都是這起詐騙自己街坊鄰居的缺德案。

  弓奶奶一肚子氣沒地方出,全撒到了弓媽媽身上。

  "如果不是你不好,招財會變那樣嗎?當初他把你帶來的時候,我就知道將來這個家敗也敗在你身上!你看你那臉薄倖樣!

  都什麼時候了還把臉擦得跟妖精似的!"

  "他會變成那樣關我什麼事!你怎麼不說你生的好兒子?就是你這種刻薄的老女人才會生出那種孬種的缺德兒子!我鄭曲嫁到你們家是倒了八輩子楣!"

  弓媽媽不甘示弱一邊刷碗一邊回罵。

  "倒霉?"奶奶聲音高了八度,"我們弓家讓你進門才叫倒霉呢!楣女人!不要臉!三天兩頭往別的男人家跑!自己的丈夫也不顧!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不出攤,窩在家裡想讓我養你啊!"

  "出什麼攤!你的好兒子都把那攤子弄臭了!擺在外面也只是浪費煤錢!要出你去出啊!我才不出去丟那個臉!就憑你那幾個養老金也想養活這個家?我呸!如果不是我鄭曲,你兒子早就把這個家敗光了!"

  "你......你這個死女人,留在家裡想氣死我是不是!"

  "氣死你?如果你真死了這個家也安寧了!早死早安生!"

  "你!鄭曲!你這個騷貨別以為招財不在家就沒人能管你!我告訴你......"

  "夠了!都什麼時候了還吵成這樣!你們不要臉我還要臉呢!要吵出去吵!孩三個明天還上課呢!小長又要高考了,你們都瘋了是不是!"

  弓長抬頭看了一眼爺爺,一向不發火的爺爺一旦發起火來也滿讓人害怕的。可這有什麼用?頂多安靜一刻鐘,過一會兒爺爺回房,奶奶和媽媽還是會口戰下去。

  "高考?高考又有什麼用!就算考中了又哪來錢給他交學費!你愛面子你不想讓人通緝你兒子,結果把家裡的存款都拿來還給紀家!你憑什麼!那一萬塊也有一半是我存的!是我給我兒子上大學用的!你憑什麼把它拿出來!

  "你憑什麼不跟我說一聲就把它拿去還人!現在你拿錢給我兒子上大學呀!拿來呀!你......你這個老女人......我恨死你了!

  你怎麼不早點死!"

  "媽!"弓長聽不下去,把哭起來的母親又拉又推的推回她和父親的房裡。

  "你別推我!你問她啊!你問那個老女人啊!問她哪來錢給你交學費啊!她害了自己兒子四十幾年還不夠,還想害我兒子!

  嗚嗚......"

  "媽......你少說兩句,奶奶有奶奶的想法。"

  "她有什麼想法?她眼中就她那個寶貝兒子!爛到底的兒子!"

  "媽......小音、小武,你們把媽拉進房裡陪陪她。"弓長轉頭吩咐弟妹。

  小音和小武很懂事,一直躲在房裡沒出來,聽到大哥叫這才從房裡出來,一左一右,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母親拽回房裡安慰。

  弓奶奶看了看弓長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清清嗓子說到:"我聽人說大學裡都有獎學金,你成績又好,學校知道你情況肯定會給你免學費,到時候你再打打小工什麼的,也就有生活費了。"

  弓長苦笑。奶奶還當大學也跟小中學九年義務制教育一樣,沒錢求求校長就能繼續往下讀。先不提他能不能考到理想中的大學,就算考取了,他哪來錢交第一學期的學雜費、宿舍費?還有,他不在了,這個家怎麼辦?小音和小武的學雜費怎麼付?

  奶奶執意要代替父親還錢,不想讓警方通緝父親、不想讓警察立案,那剩下的四萬塊要怎麼還?被騙的紀家哪會好心讓奶奶不加利息的拖上幾年?紀家那個被抓的兒子在外面不學好混流氓,他那些表哥表弟也都是,這些人被騙會善罷罷休?

  "再說吧。天不早了,爺爺奶奶你們也早點休息吧。攤子還是照樣出,過幾天小音和小武也放暑假了,到時候叫他們幫著我和媽一起出好了。"

  "大子......你能考上重點大學對不對?"弓奶奶一把抓住弓長的手,顫巍巍迫切切地道:"我們弓家就靠你了,你一定要考上清華或北大,復旦啥的也行!只要你考上了,他們也就不會再瞧不起我們家!

  "大子,你可不能再給弓家抹黑啊!你一定要考上!一定要啊!"

  弓長沒說什麼,慢慢抽出自己的手,點點頭回房了。

  第三章

  兩週後,一年一次的高考來臨。

  弓長沒讓任何人送,自己提著背了十來年的黃綠布書包去參加考試。

  古人十年寒窗,今人十二年,過後還有四年煎熬,且不論這十幾年花的工夫是不是值得、學的東西有沒有用,至少它代表了一種變相的社會地位。

  就為了這麼一點可憐的社會地位,也值了不是麼?

  考試過後,弓長也沒跟人說自己考得好不好,就連徐天問他,他也只是聳聳肩說就那樣唄。

  弓長並不想替父親還錢,他也沒那個能力還。如今他只想著要如何籌措他們兄弟妹三人新學期的學雜費,除了擺攤,他也只能擺攤。

  剛開始幾天生意差得不行,他表面上不在意,心裡乾著急。

  家裡奶奶和媽媽的矛盾已經達到白熱化。

  以前媽媽去同院落的方叔叔家玩,奶奶頂多罵罵媽媽,如今奶奶乾脆站到門口,指著方叔叔的鼻子讓他不要趁人之危,弄得方叔叔一家下不了台。

  媽媽氣得回來就把奶奶的寶貝花瓶給砸了。

  這下不光是奶奶急了,就連爺爺也跟媽媽翻了臉,說了幾句重話。

  自那次吵架以後媽媽一下變得很沉默,這幾天更像是心事重重的樣子,經常看著他欲言又止。

  弓長知道媽媽在跟方叔叔借錢,但奶奶那樣一罵,弄得如果方叔叔借錢的話,反而好像真有什麼意思在裡面似的,本來想借的也不敢借了。也難怪媽媽氣懵了心,回家就砸了那座據說是清末制、家裡唯一值錢的、也是奶奶心頭肉的大花瓶。

  在遇到父親那樣的事,奶奶也沒捨得把這座花瓶賣掉,可見她有多寶貝這座所謂的傳家寶。如今給媽媽就這樣砸了,那當然是要有多心疼就有多心疼,就差哭天喚地了。

  "哥,哥!"

  "嗯?什麼事?"

  弓長回過神,問身邊小弟。

  "徐天哥他們來了。"

  小武抬頭用下巴指指那一大串子。

  弓長看見嘿嘿笑了起來。

  "你們這幫傢伙,天天吃餛飩也不怕吃不膩!上午到哪兒野去了?"

  徐天擺擺手,拖過一條長椅一屁股坐下。後面那一大串也呼啦啦自找了凳子坐滿一圈。

  "上午我們去水庫游泳,本來想叫你,徐天說你在忙就沒喊。哎,怎麼樣?老大,日子混得下去不?"羅峪拍拍弓長的肩膀,吊兒郎當地問。

  弓長眼中露出一絲兇狠,抬手就給羅峪一巴掌。

  "老子要混得下去還會在這擺餛飩攤!讓你哪壺不開提哪壺!"

  這一巴掌打得羅峪一聲慘叫。

  "老大!火氣不要那麼大好不好!天熱小心腦溢血!小武你笑什麼笑,還不給你羅大哥買兩塊燒餅來!"

  "好啊,小武你去給他買,記得收他跑腿費!"

  小武高興地應了一聲,又問其它人要不要。

  徐天揣給小武十塊錢,使個眼色讓弓長到一邊說話。弓長一把拉過羅峪讓他給大家下餛飩,隨即一搖一晃地走到牆角根。

  "啥事?"弓長雙手抄進口袋裡斜眼問。

  "給。什麼時候還都行。"徐天揣給弓長一個厚厚的信封。

  "哪來的?"弓長沒有接,任徐天在那裡急。

  "你管我哪來的!不偷不搶就行!這個你先用著,等度過這段時間你有錢再還給我好了!"

  "不要!"弓長一口拒絕。

  "幹嘛不要?"徐天瞪眼。

  "你老子娘的錢,不要!"

  "我老子娘的錢還不是給我花的!你拿著!"

  "我說不要就不要!"

  "你倔什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跟個驢子似的!"

  "徐天,你別惹我發火。"弓長看著徐天的眼睛道。

  徐天悶了悶,罵了一句:"你這個爛脾氣!"

  "這錢提出來你爸媽不知道吧?"

  徐天不吭聲了。

  "我可不想你爸媽背地裡詛咒我,拿回去吧,如果真急了,我會跟你開口。"

  弓長嘴上不說,心裡卻感動得一塌糊塗。

  從小到大他也就交了徐天和羅峪這兩個知心好友,人說患難之中見真情,徐天家裡也不富裕,在這時候他突然拿來這麼一個信封,是人大概都會紅了眼眶。

  弓長硬忍著。

  徐天就是徐天,和他交了多長時間的朋友了,如果連弓長現在是個什麼心情都看不出來,那他豈不跟那個缺心眼的羅峪一樣了。

  "我先給你留著,過一個半月開學了,如果你那邊籌不過來別跟我假客氣,你不顧你自己,還有你那對寶貝弟妹呢!"

  "誰假客氣了!有用你的時候。"弓長笑罵。

  靠原來那幫老同學幫場,餛飩攤的生意也漸漸恢復,雖沒有以前客人多,但至少每天能撈回本。

  弓長這天正在一邊下餛飩,一邊琢磨跟他媽商量以後進大學的事。

  想來想去,大學還是要上,否則高中畢業又無一技之長在手,將來恐怕更沒混頭。總不能真的一輩子包餛飩吧?

  如果他上大學,可能要委屈媽一點。他打算一邊上大學一邊打工同時爭取獎學金,這樣打工的錢也可以貼補家用。

  小武成績不好,與其讓他勉強上大學,不如讓他進技校或專門學校,學門手藝將來也不怕沒飯吃。

  小音則讓她繼續上藝術學校,說起來小音真沒愧對她那個名字,別的不怎麼樣,對音樂方面卻只比天才差一點──這是他這個大哥經常對妹妹說的笑話,而他心知肚明妹妹如果從小培養,她就是一個真正的音樂天才。

  但可惜家裡沒那個閒錢讓她發展、學習樂器什麼的,如果不是她音樂老師慧眼識英雌,把小音推薦到市裡的藝術學校,還給她爭取了獎學金,別說現在就已經勉強的學雜費,光是學費就能讓弓家一起上吊。

  藝術吃錢哪!

  弓長慨嘆。但同時又對妹妹的藝術細胞感到得意,這個將來說不定能成為什麼什麼家的女孩子,可是他弓長的妹妹哎!怎麼樣也不能讓妹妹埋沒了。

  至於小武,反正那小子也沒什麼上進心,只要他不惹事生非,普普通通、開開心心過一輩子就好。

  "哥!"小武的聲音裡有平時沒有的緊張。

  "怎麼了?"難不成給這小子看出了他老哥我偏心?弓長在心中嘀咕。

  "紀大頭來了。"小武壓低聲音。

  紀大頭,紀家的老表,不住在這條街上,但過去經常過來玩。後來紀家兒子紀如申因為吸毒販毒被抓勞改,這才不怎麼來了。

  順便說一句,紀家從母姓,紀老爸是入贅的。

  弓長皺起眉頭。紀大頭像是得了紀母的吩咐還不知怎的,這段時間經常來,白吃他的餛飩也就算了,有時還發狠催他弓家還錢。

  "小武,你先回去!"

  "哥......"

  "你先回去,如果等半個小時我不讓人叫你,你就去警察局叫人。別在這附近徘徊,知道不!"弓長擺出做大哥的威嚴。

  小武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兩個兄姐,一看大哥擺臉色,也不敢說什麼,嘟噥著避開紀大頭幾個,抄小巷走了。

  "弓長!擺攤哪。"

  廢話!

  紀大頭和他那幾個吸毒吸得眼黑臉青的狐朋狗友,不客氣地在餛飩攤坐了一圈。

  "來五碗餛飩!多放點,每碗三十個,一次十六個塞牙縫都不夠!有沒有燒餅?你弟呢?叫他再去買些包子來。快點啊!"

  紀大頭一坐下來就催。

  "我弟不在,要包子、燒餅自己去買。"

  "喲!年紀不大脾氣倒不小啊!廢話別多說,先把餛飩包上來!"

  弓長掃掃他們,不想多惹事生非,依言給他們把餛飩包上。

  "我說弓長,你爸呢?"

  "不知道。"

  "你媽呢?"

  "在家。"

  "那錢什麼時候能湊出來?"

  "不知道。還得再等等。"

  紀大頭撓了撓腮幫,"我說弓長啊,你怎麼會有那種缺德老爸?他以為騙了紀家的錢一走了之就成了?他也不給你們剩下的這幾個想想?還是他以為紀家的人好欺負哪?"

  弓長不吭聲。

  "你說你爸被抓到會判幾年?到時候要不要我讓牢裡認識的照顧照顧他?幫他好好改造一下?"

  紀大頭身邊幾個人一起笑了。

  "警察局不是說只要我們把錢還了,就不判我爸了嗎?"

  "警察局說?警察局還說讓你們盡快還錢呢!你們怎麼不聽?"紀大頭嗓門扯開,再加上身邊那幾個的樣子,弄得其它客人也不敢坐下來。

  弓長忍住氣。沒辦法,誰叫錯在他們身上,何況紀大頭說的也沒錯。

  "我們家現在手頭上沒錢。等我大學一畢業找到工作,立刻把錢還給你們。紀阿姨也答應了,說只要我們肯還,她就看在老街坊的分上不逼我們。"

  你紀大頭拿著雞毛當令箭,無非是想過來白吃餛飩白佔我們家便宜罷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吸毒吸得沒錢就來佔我們家便宜!一群混蛋!比流氓還不如!

  弓長心中雖然這樣想,但知道得罪這幫人日後生意會更加難做,加上弟妹還小,如果給他們堵在學校門口,那他不每天擔心死?所以他心裡罵歸罵,還是把煮好的餛飩一碗碗放在那幫傢伙面前。

  一碗三十個不多不少。

  這幫傢伙吃完餛飩一抹嘴,拍拍屁股就走。

  "等等!一共八塊錢,加上前面記帳的,一共四十二塊。"

  弓長伸手。

  紀大頭回頭嗤笑。

  "下次付啦!你家欠我們紀家那麼多還沒讓你付呢!急什麼啊!記帳記帳。"

  "還記帳呢!這叫利息懂不懂?吃他餛飩是讓他付利息!"紀大頭的朋友插口。

  "對啊!就是嘛!走拉走啦。"

  紀大頭一幫踢開椅子呼啦啦離去。

  弓長收回捏成拳頭的手掌,氣得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正想著要不要厚起臉皮跟紀家老夫婦說說這事,就聽見不遠處傳來紀大頭的調笑聲。

  "這不是小音嘛!越長大越漂亮了嘛!"

  "小音!"弓長對著那群背影大吼一聲。

  人群散開,小音從裡面擠了出來。

  "哥。"小音臉上有驚慌也有氣憤。

  "你怎麼跑來了?現在治安不好,不是讓你入黑後別來嗎?"弓長狠狠盯著那群背影,小聲責怪妹妹。

  "不是的,哥!你快點回家看看吧!媽媽和奶奶......她們、她們......"

  "她們怎麼了?"弓長聽出妹妹聲音中的難過和不安,這才明白小妹臉上的驚慌並不光是因為紀大頭他們。

  "她們......打起來了!媽媽把奶奶推倒了,奶奶躺在地上直哼哼,爺爺打了媽媽一耳光,媽媽哭著跑出去了!嗚......哥,你快回家看看吧!嗚嗚......"小音抱著哥哥的臂膀放聲大哭。

  弓長只覺得眼前一暗。定定神,強自鎮定地拍拍妹妹的頭。

  "別哭別哭,我現在就跟你回去。"

  跟斜對面理髮店的小王打了個招呼,讓他代望一下攤子,弓長立刻拉著妹妹向家中跑去。

  李應閒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快七年。到今天他差不多完全適應了這個世界,雖然有時候他還是會懷戀過去的日子。

  說起來就像做夢一樣,那晚他在花園中散步,因為天氣熱又懶得叫僕人,就自己走到園中的老井邊打水喝。結果腳下一滑。

  撲通!

  還好他掉下去的時候抓住了井轆轤的繩子,還好那口井裡有一開始挖井工人留下的井梯。一步三打滑,等他好不容易拽著井轆轤的繩子,踩著那些特意挖空的壁磚爬出來時才發現,事情有點不對頭。

  他明明已經二十九歲。但他的身體......

  怎麼看都只是一個八、九歲大的孩子!

  發生什麼事了?他第一個想法就是自己在做夢,一個真實的可以欺騙他所有感官的荒謬至極的夢!

  等他還在井邊懷疑的時候,有人走過來遞給他一個小背包。

  "你怎麼在這裡?他們都已經出發了就只剩下你。你身上怎麼都濕了?不管了!時間已到,你必須離開這裡去完成你第一個任務!走吧。讓我送你最後一程。"

  來人──穿著非常奇怪的短髮男人皺著眉頭,非常嚴肅地看著他,說完自己想說的,拉著他就往花園外走。

  他聽不懂這個男人在說什麼,就像他不明白,他腳上這雙發出嘎吱嘎吱聲音的鞋子到底是什麼東西做的一樣。

  李應閒莫名其妙下,決定以不變應萬變,他倒要看看他這個荒謬夢到底會做成什麼樣!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怪物。

  再然後他看到了很多光怪陸離的東西,又被帶上一艘很......神奇的船。

  船行半月後,他被孤身一人丟在了長相花裡胡哨的異人國。

  在他終於承認自己並不是在做夢後,他在真正的夢境中見到了一個小男孩。

  那個男孩告訴了他想要知道的一切。

  一個很聰明的男孩。李應閒習慣性地摸摸自己下巴想到。

  很奇妙,就像他來到這個世界上一樣奇妙,自從他夢見那個小男孩,自從他和那個男孩在夢中交談後,他便由又聾又啞又不識字的狀態,自然進入到能理解能運用的情況下,就好像那個男孩的一部分和他融合了一般。

  於是,一個二十九歲的大男人生活在一個十歲的小男孩身體裡,利用他大人的智慧與成熟,和小男孩十年來學到的所有知識,他李應閒開始了在這個世界上的冒險。或者說他在完成李航的第一個任務──

  十年內走遍整個世界,並在國外任何一家銀行最少存款五百萬美元。沒有家中一分支持,且必須在達到目標後,放棄在國外的發展,重新回國接受第二個任務。

  李家,一個據說有了千年以上歷史的龐大家族,在世界各地都有他們的分家。

  每一代李家繼承人的選拔,可以說是對李家後代們最大的挑戰,也是最大的痛苦。

  想要負擔起一個龐大家族的興榮,他的家長無疑要有一個最精明最冷靜的頭腦,一顆能接受所有壓力負荷,且不為感情所動、堅硬強韌的心臟,同時他還要有一副能保護自己,也能抵抗頑敵的健強體魄。

  為了挑選出最適合的繼承人,每個當代家長在退休的前二十年,就要開始著手從各地分家挑選出一批資質佳的男女幼童,對他們進行長達二十年的磨練培訓。

  李航這一代一共挑選出十一名男女幼童。這批孩子一開始都在李園接受各種磨練,只有在知識和體能達到一定程度,才會進行第一個任務。

  當李航接受第一個任務那天為止,一開始的十一個孩子已經只剩下六個。有兩個因傷勢嚴重退出,還有三個則喪身於意外和可怕的體能訓練下。

  在李應閒籌足五百萬美金,也繞了世界一圈,決定歸國接受第二個任務時,李家另外一個分支子弟李錚比他提前回到了李園。

  而這次能回到李園的人就只剩他們兩個。其它四個人,一個得罪黑社會被灌進水泥,一個靠賣身賺錢最後死在毒品注射上,一個不知所蹤,還有一個被李應閒宰了餵豬。

  很好笑,當年他似乎也接受過類似的磨練,才得到李家當主的位子,而在經過......他都不知道該怎麼算這個時間,他又經歷了一場同樣的繼承人之爭!

  李家,還真是千年如一日!

  李應閒冷笑。

  最可憐的就是他們這幫被挑選出來優剩劣淘的繼承人,也許他們當初小得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爭權奪利,但在經過十幾年的洗腦教育後,爭奪李家當主的位子,已經成了他們唯一的目標!

  最可恨的是,就算他們自己想退出,如果支持他們的分家不肯同意,他們也只能熬到死、熬到被對手消滅為止!

  所以在李家,最幸福的不是有能力的人,而是無能又平庸的傢伙。真正愛護自己孩子的家長,會在面臨挑選繼承人的時候,故意隱瞞自己孩子的能力,讓他韜光養晦,讓他藏盡鋒芒。

  很可惜,李航的父母並不是這樣愛惜孩子的家長。為了他們及那一支分家的利益,他們把年幼的李航推進了爭奪家主之位的重重磨難中。

  李應閒有時候會想,如果不是他莫名其妙闖進李航身體內,李航可能在第一個任務中就死掉了─要麼死在殘酷的生活中,要麼死在那幾個繼承候選人的暗算中。

  他殺了其中一個傢伙,就是因為對方不應該用所謂的兄弟情,來騙他好不容易累積起來的五百萬美金,更不應該對他暗中下毒。

  還好他不是李航,還好是他這個早已經歷過一次又一次背叛和欺騙的,李家第二十一代當主李應閒!

  他殺了那個傢伙,就跟以前處置那些企圖害他或得罪他的傢伙一樣,把人丟到豬圈裡餵豬,而他就在一邊看著。他喜歡吃這樣的豬肉,總覺得天下再也沒有比這更美味的肉類。

  還有一個李錚,遲早他也會把那個姓李的傢伙丟進豬圈。竟然敢僱人把他往硫酸池裡推......

  "要不要加辣?"

  "什麼?"李應閒回過神來。

  弓長不耐煩地又問了一遍:"我問你吃餛飩要不要加辣?"

  "......要。再給我一副燒餅。"

  李園,相隔七年,他又回來了。

  "燒餅?小鬼,你當現在幾點了還有燒餅賣?就餛飩你吃不吃?"本來要下到鍋裡的餛飩又給弓長撥了回來。

  "咳,老闆,哪有你這樣做生意的啊?說話別這麼沖嘛。"李應閒好脾氣地笑。

  "不好意思,我就這調!這餛飩你到底吃不吃?不吃麻煩讓個座,還有人等呢!"人高馬大的弓長乾脆這碗餛飩就不下,改去洗碗了。

  李應閒也懶得跟這種小買賣人計較,他餓了,而這附近賣吃的就只剩下這一家。再瞅瞅攤頭幾個站著的,還真有人在等。

  "老闆,給我下雙份。另外多給我放點辣。啊,不要給我放蔥。"

  "不要蔥?小鬼,你知不知道吃蔥好處多?不但能消菌抗毒還能補腦呢!看在你還是學生分上,哥哥給你多放點不收你多錢。"

  弓長咧嘴笑,麻利地站起身,用掛在扁擔頭的毛巾擦擦手,三兩下就數出三十二個餛飩丟進鍋中。

  接著就是配料,真的丟了一大把碎蔥放碗裡。

  打開雙蓋鍋的另一半,把滾水沖進瓷碗中,瞧餛飩差不多翻身了,用漏眼勺在下餛飩的鍋內一個打轉全部撈了起來。

  "喏,趁熱吃吧。小心燙到舌頭。"

  把碗放在李應閒面前,聽見有人叫收錢,立刻過去收錢收碗擦桌,叫等待的客人坐下,全部動作用了一分鐘都不到。

  李應閒揉揉額頭,如果他眼力不差,剛才那餛飩攤老闆的大拇指絕對有浸到餛飩湯裡面。

  不過......聞聞香噴噴的餛飩,想他連人家咬了一半的漢堡都吃過,這個實在不算什麼了。

  用調羹把浮在上面的蔥全部挑出來,倒在他拽來的捲紙上。看碗裡沒多少綠色飄著,這才慢慢吃起遲來的晚餐。

  但結帳的時候給那個餛飩攤老闆罵了一通,說他浪費糧食好的不吃,還說他浪費了他兩張捲紙!

  李應閒哭笑不得。

  給人一口一個小鬼的喊,確實看外在他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但真正論起年齡,他可比那個看起來大約二十五、六歲的餛飩攤老闆至少大十歲!

  一邊在心中嘀咕那個餛飩攤老闆的脾氣壞,一邊也對剛才那碗餛飩回味無窮。

  都深夜十一點多了,他這個餛飩攤還有不少人在等,看來這壞脾氣的老闆手藝還不錯。

  李應閒想下次再來照顧他生意吧。

  而李應閒這樣想的時候,萬沒想到這個下次會來得這麼快。

  第四章

  李園,上次離開的時候他都沒有好好看過。

  剛才圍著朱紅圍牆繞了一週,發現李園的面積比他過去掌管的時候小了不止十倍。如果算上李家原來在這個古城中的山林和獵場,那麼現在留下來的李園簡直就小得可憐。

  當然,經過這麼多年的學習,他也明白這是政治立場變遷的結果。李家能在社會主義管制下,還能保留這麼一大塊私有土地,已經是難能可貴──這還必須是賬面下的。

  根據熟悉的佈局來看,這一片留下的李園應該是當時的主屋。

  踱到現在的李園朱紅大門前,李應閒輕輕叩響兩扇大門上的銅環門扣。

  銅與銅相擊發出清悅的響聲。

  大門的一扇上打開了一個可容人進出的小門。

  "哪位?"年輕的門衛面無表情地問。

  "我,李航。"李應閒綻出一個童叟無欺的笑臉。

  敲門,驗證身份。經過指紋和視網膜驗證後,他身為李航的身份被肯定。

  經過梳洗和一夜休息,第二天一大清早,李應閒換上他認為得體的服飾,在僕人帶領下進入李家大廳堂。

  李應閒好奇地打量著一路看到的李園,千年變化全在一朝一夕,等看到李家大廳堂,李應閒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還真是他娘的不倫不類!

  大廳堂似乎已不知被翻修過多少遍,但還保持了原來的方位和格局。堂內也儘可能的維持著古色古香四個字。

  可容納百人的大堂內除兩邊的支撐壁柱外,大堂兩側分列了兩排紅酸木太師椅,每兩個太師椅之間還有一個小小的紅酸木茶台。順著兩排太師椅往前看,就能看到一張鑲嵌了云母石的高背太師椅。

  在這張代表了李家最高權力的太師椅上方高懸著一塊巨大匾額,深紅的木底上雕刻了四個龍飛鳳舞、氣勢磅@的鑲金大字。

  "千秋萬代!"李應閒從嘴中輕輕吐出這四個字。

  "李航,你還活著?"一句說不清是什麼意圖的問話,從右側太師椅最前方的位置上傳來。

  李應閒像沒聽到有人向他問話一樣,興致勃勃地觀看著掛在大堂內兩側牆壁上的水墨畫。

  "李航,幾年不見,你該不會變成聾子或啞巴了吧?"諷刺的笑聲。

  "哥,你少說兩句。"隨著清脆的聲音,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長發女孩走進大堂。

  "航哥,好久不見!"

  李應閒悠悠哉哉地轉回身,看到了身後正對他微笑的甜美女孩。

  "你是?"

  "航哥,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小銀啊,你的堂妹。我們從小在一起玩的!"女孩看到他像很高興。

  "啊,是小銀啊。"想起來了,那個小鬼曾經囑咐過他要好好照顧的一個女孩,卻沒想到這女孩竟是李錚的親妹妹。

  "航哥,你長高好多哎!"李銀笑著用手比畫兩人的高度。

  "是麼?你這個小矮冬瓜好像還是老樣子嘛。"李應閒哈哈一笑,隨手拉過小女孩的手往左側太師椅走去。

  "航哥!誰是矮冬瓜啦!人家有一米六五呢!"李銀似乎和李航曾經的關係真的很好,被抓住手也沒什麼排斥,高高興興地被拉著走。

  "航哥,我感覺你的性格改變好多,變得愛笑也變得開朗多了。以前你雖然疼我,卻不怎麼跟我說笑話的。"

  "是麼?可能是這幾年在外面看得多也想開了。對了,你現在上幾年級?"

  坐在對面的李錚,看著親妹妹和自己唯一的對手親親熱熱地坐在一起話家常,並沒有做什麼阻止的行為。

  李銀正要說什麼,無意間看到外面,眼睛一亮。

  "爺爺來了!"

  李應閒和李錚一起向老人走來的方向望去。

  李銀口中的爺爺,李典順,一個表面上看起來非常和藹可親的六十餘歲老人,同時也是現在李家的最高權力者。

  李應閒還是第一次看見這位,一手掌控了整個李家近四十年的老人。

  李典順,無論是在李家,還是在中國的經濟史上都是一個傳奇性人物。生於建國前,長於風雨飄搖的時代中,文化大革命時憑一己之力,借他當時在軍中的權力,保下了李園一大片資產沒有受到過多損害。

  他在文化大革命後離開中國,在印度尼西亞打下一片天地,後在八十年代初期回國,趁著當時那股經濟浪潮,在國內重新為李家的勢力紮根,更在後來房地產的熱潮中,成為中國隱形的房地產大王,短短二十年的經濟改革,讓他再次為李家累計下雄厚資本。

  這還僅僅是他在國內的發展。在國外,早已躋身世界五十大富翁行列的他,更是經濟雜誌上被人耳熟目詳的華人大富翁。

  很厲害。時勢造英雄,英雄也造了時勢!李應閒給予李典順很高的評價。作為李家祖宗,看到李家在動盪歲月中也能保留下其形,說老實話,他對這個李典順既順眼也很不順眼。

  "李錚,李航。"老人在最上首的大太師椅上坐下。

  "爺爺好。"李錚在座椅上微微彎腰。

  李應閒端正坐姿,對老人很靦腆地笑了笑。

  李銀也趕緊向爺爺問好,且乖乖坐回其兄身邊。

  李典順也不說話,默默打量著底下兩個繼承候選人。

  李錚,他小兒子的兒子,他的親孫。是他們這一支中最有能力和潛力的一個孩子。當年是他親手挑選了他。

  現年二十三歲的李錚,面龐遺傳自他現為中國陸軍將領的父親。英俊有力的輪廓,銳利的眼神,方正的下巴;短髮不及耳,身高中等,坐在椅上的身形挺得筆直,襯托得一身量身裁製的西裝更顯身份,整個人也顯得氣勢逼人。

  內心中他很中意這個孩子。尤其見他在十五年地獄般的訓練後,仍舊能坐在李家大堂上。

  但還有一個李航。

  李航,另一分家的孩子。也算很有資質,但性格上有著不可忽視的缺點──重情!光只是這一點就能把他引向死路,更何況他還有著非常秘密及難言的隱疾──羊癇風!

  所以一開始他並不看好這個孩子,如果不是他的父母和家庭醫生隱瞞了他的病情,他甚至不會讓這孩子進入候選人名單。

  雖然後面他還是知道了,但那個孩子已經在候選人名單中,且一直掙紮著活了下來。

  他一直以為他會死,不是被訓練累死傷死,就是被同批的候選人陷害死,更不相信只有十歲的他會在國外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存活下來,更別說在銀行裡存上五百萬美金!

  但世事總是難料,七年後,這個他以為必死無疑的孩子,現在正坐在他面前,用一種很小心很靦腆的笑容,很孩子氣的樣子看著他。

  這是一個和李錚完全相反的孩子,甚至在面容上,年方十七歲的他,長相非常討喜,屬於那種只要是老人女人都會喜歡的可愛面容。

  代表了好脾氣的柔和雙眉,大大的似會說話的眼睛,挺直的鼻,紅潤的唇,略瘦的面龐,細白的皮膚。不笑的時候像個害羞的大男孩,笑起來的時候像個天真未泯與世無爭的好少年。就連他的衣著也是那麼符合他現在的年齡和外貌。

  這一切自然形成了一個可愛討喜的鄰家小弟形象,甚至讓人忽略了他那副似蘊含無限力量般的瘦高堅韌身材。而這樣的一個少年,相信無論誰見了,恐怕都會生出一種對自家乖兒孫或可愛小弟的呵護念頭,不是一般人恐怕連狠手都舍不得對他下。

  李典順忽然嘆了口氣。他發現自己竟看不透這個孩子!他以為自己會在他眼中看到與他面容、氣質完全不符的狠辣光芒,但他看了半天,卻在那孩子眼神中看到的是除了柔和,還是柔和的安詳。

  那不應該是一個正朝氣蓬勃、對任何事都充滿鬥勁的少年眼神,倒像是經曆數十年風雨、歷經險惡崢嶸、見識過一切後的王者的平定和悠然。

  可是這樣的眼神,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還未成年的少年人身上?

  李錚啊李錚,看來你有了一個極為厲害的對手了呢!

  李典順雖在心中為親孫有一點可惜,但作為李家當主,他只知道他必須選擇出對李家最有幫助,也是能力最強的一個繼承人。無關親情!

  "給你們七天時間休養生息,順便也熟悉一下李園的環境。你們離開的時候還小,想必對李園已經陌生許多。七天後的清晨七點,我會在這裡公佈下一個任務內容,不來的人就當自動放棄。"

  李典順說完這句話,就從大堂的側門中消失。他忙得很,下午還得飛到新加坡,這次來李園主要就是為了看一下留下來的兩個繼承候選人。都沒讓他失望,他高興得很!

  休養生息?虧他好意思說得出口!你直接說兩人互相斬殺一番,誰七天後出現誰就是勝者不就得了!

  李應閒在心中嗤笑。表面上卻非常溫和、非常友好的對那個叫李錚的競爭對手說:"李錚堂哥,我們這七天暫且休戰好不好?我不想每天都活在心驚膽顫中,我想你也不願意吧?"

  李錚眯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隨即笑道:"好啊,我也正想這麼跟你說呢。那就休戰,七天後見。對了,你當時離開李園才十歲左右吧?這樣吧,這幾天你就讓小銀帶你在這附近好好轉轉。我比你多回來幾天,這城市都快給我轉遍。"

  聽到李錚把李銀安排給他,李應閒笑的眼睛都看不見。

  "謝謝堂哥。你可比那幾個堂兄弟好多了!"

  李銀聽哥哥主動提出讓她帶著李航轉,高興得連晃她哥的胳膊。

  "航哥,你早飯還沒吃吧?你想吃什麼?我讓廚房給你做。"李銀伴著李航仰頭問。

  "不用了。我等會兒出去吃,我記得這附近好像有不少賣早點的。"

  "為什麼要去外面吃啊?這附近那些賣早點的小販小攤都很髒哎。"李銀不解。

  那也總比頭天回來就被毒死的好!

  "小銀,你陪著我沒關係麼,現在還是上學期間吧?對了,你上什麼學校?"李應閒把話題扯開。

  "我在上藝術學院,不是普通高中哦。我主修小提琴,航哥,你以前聽過我拉小提琴的,難道你都忘了?"

  "哈哈,沒忘啊。只是沒想到你會堅持下來而已。"李應閒注意到她身上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校服。

  "哇!航哥你好壞!"

  李應閒笑著向大門走去。李銀也不管上學時間,直接跟著李應閒走出李家大門。

  本來是想隨便找家賣早點的,卻在走了一段路後,發現昨晚那個餛飩攤竟然還在。

  是他出得早,還是根本就沒收攤?

  昨晚上那餛飩的鮮味一下全部在嘴巴裡回憶起,李應閒也沒多想,照直朝那個餛飩攤走去。

  弓長忙得手腳都快飛起來。

  一日復一日,一年復一年,他這個餛飩攤也早已做到了遠近馳名。甚至有不少客人坐上幾班公交車、幾站地鐵,就是為了來吃他一碗餛飩。

  六、七年下來,他不僅還了欠紀家的四萬塊還加一萬塊利息,也做到了完完全全支撐這個家。他很自豪他能負擔起他弟妹那筆龐大的教育資金,也很自豪他能負擔兩個老人的所有醫藥費。

  他從來不跟自己說累,也從來不讓自己有後悔的機會。

  七年前,奶奶因為被媽媽推倒骨折入院,從此更像愛上了醫院或找到了逃避的理由一般,往復於醫院和家之間。錢像流水一樣花去。

  七年前,母親突然從弓家消失,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

  七年前,就在他以為不會再更倒霉的時候,他因為防衛過當傷人罪被判有期徒刑一年,而那年,他以全市第二高分的成績考上了北京大學。

  為這件事,他絲毫不後悔,他只恨!恨當年給他辯護的律師是個笨蛋!恨對方的律師是個見錢眼開的混蛋!恨那些做假證的人,更恨妄想欺負他妹妹的流氓紀大頭!

  他雖然不後悔,卻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妹妹,他讓她背負了一個很沉重的包袱,以至於妹妹弓音到現在看到他都會帶著一種贖罪的目光。雖然他已經不止一次跟她說過,這不是她的錯,也不是她能預防的。

  何況當年就算沒發生這件事,在那樣的家庭狀況下,他也會撕掉入學通知書到街口擺攤。

  他亦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弟弟和爺爺,因為他入獄一年,導致家中生活重擔全部壓在了他們肩膀上。弟弟弓武更為此輟學一年,爺爺的身體也在這一年的煎熬下徹底垮了。

  不過還好,這些都過去了。如今弓家也和平常人家一樣,過著煩惱不斷,卻也開心穩定的生活。

  弓長一邊下餛飩,一邊考慮徐天的建議──租一個店面專心經營小吃。

  確實,憑他現在的客源和手藝,他也自信開家店不成問題。但開店就意味著本錢得多投入,光是每個月的房租就是一筆不小的費用,何況這條街上的店面都那麼貴!如果去別的地方開,又怕好不容易累計起來的客源就這樣消失掉。嗯,兩相為難呀!

  "老闆,要等多久啊?"

  瞟了一眼在吃的客人,"五分鐘。"頭都不抬地回答道。

  但如果開家店,至少客人不用站著等。而且颳風下雨也不怕多影響生意。還有衛生問題、城管問題也能得到解決。

  "航哥,我們找家能坐又乾淨的店面好不好?這裡......我不習慣啦。"李銀抱著李應閒的胳膊彆扭地說。

  李應閒拍拍她的玉手,"你先回去吧,這些東西你吃不慣的。等你放學回來我去找你。"轉頭就看見遠遠跟在他們後面的保鏢,示意李銀到他們那邊去。

  李銀還想說什麼,被李應閒笑咪咪地送回保鏢處。

  李銀七年不見李航,一見面就被他柔和的親和力所感,像沒有那七年的差距一般,很自然的就靠了過去。她覺得李航要比任何一個李家的親戚小孩都要好相處,同時她也覺得自己似乎無法拒絕李航。

  看吧,李航只不過對她柔聲說了一句放學後找她,她就打消原來計劃,乖乖跟著保鏢回李園了。

  李應閒重新走到餛飩攤處。

  剛才因為李銀那種特殊的小姐氣質,讓不少人打量了他們幾眼,見只有李應閒回來又都收回目光。不過是個長相清秀到處可見的十七、八少年而已,瞧他那身圓領襯衫和牛仔褲,連校服都沒穿!

  李應閒看弓長像個地陀螺一樣在攤面後轉個不停。隱約的,他對這人產生了一點熟悉感。

  我見過這個人?或者說是李航見過這個人?

  大概李航也在這裡吃過餛飩吧。李應閒認為自己想到地方也就不再多想。一個賣餛飩的,能有多大威脅?

  "老闆,還要等多久?"

  "五分鐘。"快手包包包,一捏就一個。

  "你剛才就說讓我等五分鐘。"

  "沒見沒空位啊!"弓長被催毛了,抬頭就吼。

  李應閒兩眼頓時下拉成八字眉。

  "是你這個小鬼!怎麼還沒去上學,都幾點了?"弓長認出這是昨晚把蔥都挑出來浪費掉的小鬼。

  李應閒很委屈地說:"我這不是在等著吃早飯嘛。"

  "你早說啊!"弓長一瞪眼,轉頭就對熟客喊:"老張,麻煩吃快點讓個座,人家等著上學呢!"

  老張應一聲,似乎非常習慣弓長這樣搞臨時插隊。端起碗喝下最後一口湯,一抹嘴丟下一塊錢就走了。

  等待的人見有空位立刻要過來坐下,被弓長叫住:"哎哎!這位子有人了。麻煩再等會兒!小鬼你過來坐!"

  等的小青年不依了,"老闆,我比他早來你怎麼讓他先坐?懂不懂什麼叫先來後到啊!他上學我還要上班呢!"

  "先來後到?他昨晚就來預約了,你說誰比誰先?小鬼,一碗的量夠不夠?"

  "夠。有沒有燒餅?"李應閒也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固執的想要餛飩配燒餅。

  "有,剛送來的,還熱著呢!"

  "你這小餛飩攤還講預約?沒見過你這樣做生意的!"小青年火了,站起身拍拍屁股走掉。

  李應閒很不好意思地向周圍等待的人點點頭,很不好意思的慢慢坐下。

  "沒關係沒關係,你吃你的。上學要緊。"等的人連忙擺手表示不在意。

  "沒關係,阿長哥就是這個脾氣。你別介意,吃你的好了。"坐在他附近穿著學生服的男孩安慰他。

  "是啊,阿長說話就這樣,你以後常來照顧他生意就知道了。"跑來吃餛飩當早點的隔壁裁縫店的阿姨也說道。

  李應閒揚臉說了一聲謝謝。一笑,嘴邊還露出兩個米酒窩。

  裁縫店阿姨看了就好喜歡,忍不住就多問了幾句。如他在哪裡上學啊,是不是剛搬到這附近的啊,今年多大了,家裡幾口人之類。

  李應閒一邊回答,一邊把瓷碗裡的青蔥往外挑。因為父母出國工作不放心他一個人住,就讓他過來借住在一個親戚家,現在讀預備校,正準備高考。

  弓長把燒餅遞給他,看到他挑蔥又罵了他兩句。李應閒乖乖地接過燒餅,乖乖地不敢再去挑碗裡的青蔥。

  辣辣的餛飩配熱呼呼酥透透的燒餅實在是絕配!滑滑的餛飩,飄著紅紅辣油的鮮餛飩湯,用燒餅沾著吃,既管飽又管鮮,美味得不得了!

  李應閒吃完一塊燒餅,又要了一塊。

  他吃得很慢。慢到旁邊的人都走了三撥,他碗裡還能見到餛飩粒。

  弓長不知道是不是看他聽話吃蔥的緣故也沒催他,任他坐在那裡慢騰騰地吃。

  李應閒一半腦袋在考慮七天的"休養生息",有可能會碰到什麼變故順便想想應對之策,一半腦袋在不自覺地描畫餛飩攤老闆的形象。

  這個叫阿長的餛飩攤老闆總體來說長得還算方正。不是英俊武生型,也不是文弱清秀書生型,而是馳騁疆場、燕頷虎頸的大丈夫型。

  不下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大身材,純體力活練出的堅韌強壯體魄。

  短袖T恤下兩隻有力的臂膀每在動作時,都會看到肱二、三頭肌,還有腕部伸屈肌的鼓動收縮,沒有多餘脂肪形成的流暢腰線,隨隨便便一條牛仔褲硬是給這男人穿出色情的味道。那麼翹的臀,顯然臀肌也很到位。

  而從這些不難想像掩藏在布料下的腹部,肯定也是壁壘分明的六塊肌或八塊肌,兩條充滿勁道的長腿踹起人來八成能要人命。

  李應閒頗為羨慕地想,這個男人如果在床上也肯定屬於很來勁、很夠味、很勇猛的那種,可以讓女人徹底滿足。

  不像他。

  自從家族聯姻的那個妻子因病去世,他一直沒有納妾也沒有考慮續絃。托李家挑選繼承人異常嚴格的福,他也沒有多少必須傳宗接代的壓力。

  不續絃不納妾,並不是他多愛那個只做了他一年妻子的女人,而是他對女人的性衝動很少。一年夫妻生活,他只在新婚之夜碰過妻子,之後就以她身體不好的理由,再也沒在她屋裡過夜。

  他也去找過妓女,但無論她們如何挑逗,他的反應仍舊少的可憐,就算能維持也不到盞茶時間。他一直不知道其中原因,也沒感到多少不自由,平時光是忙著整個家族事業,就讓他想不起要特地去找個女人發洩或安慰自己。

  但一想到,他這個手握風雲,可以撼動整個朝代的堂堂李家當主,竟然是個半陽痿,他就覺得很好笑,非常好笑!

  他甚至會想,也許就因為這個毛病,才造成他在其它某些方面的變態和殘忍。同樣的,因為他把精力都投到李家事業上,才有了李家更上層樓的輝煌。

  很奇妙,經過這幾年測試,他以為現在這具身體因為他這個靈魂的緣故,也變得一樣不行,但似乎又有一點不同,他發現自己看著餛飩攤老闆的側影時,竟然開始幻想他衣服下面的樣子。

  不只如此,更妙也不知更糟的是,在想到餛飩攤老闆脫光衣服在女人身上馳騁的樣子時,他鼠蹊部竟有了一陣騷動。

  ......這李航該不會是喜歡男人?

  李應閒知道過去的自己很正常,所以如今見到餛飩攤老闆冒出不應該有的反應,肯定、應該、就是李航的原因!

  難道李航想要被男人抱?李應閒把腦中餛飩攤老闆壓在身下的女人,換成自己現在的形象......嗯,李應閒點點頭,心想這個李航的身體還有可救之處!如果這具身體真的渴望被男人擁抱,他發誓自己會立刻重新跳井一次!

  既然不是想被男人抱,難道李航要看別人的性交場面才會有反應?這小孩的毛病怎麼比他還多?

  李應閒在心中嘀咕,自然而然的在腦中把餛飩攤老闆和他自己的位置調了個......

  弓長注意這小子半天。一碗餛飩兩個燒餅吃了半個小時還沒吃完!而且這小子也不知在想什麼,吃著吃著竟開始魂遊天外,看他現在的表情,只有三個字形容:發春中!

  看這小子長得倒是乖巧,沒想到想起女孩子來跟他弟一個德性!只是佔便宜長了張純真面,所以雖然臉上掛了一副堪稱淫蕩的笑容,也不至於討人厭,甚至會讓人覺得這小子天真坦蕩的可愛!

  說是這樣說,可總不能老讓他坐在那裡大白天的發春夢吧?

  "喂!小鬼,你吃到什麼時候?上學遲到了!"

  小鬼抬起頭,很幽怨地睨了他一眼,似乎在怪他打斷他什麼偉大思考一般。

  弓長心中一動,忍不住多看了小鬼兩眼。

  嗯,很可愛很秀氣的孩子。長手長腳,看起來還算結實,不過肯定禁不起他一拳。吃飯的樣子看起來像有良好的家教,細白童真未泯的孩兒面幾乎讓人不忍心傷害他。

  "我上的是預備校,時間自由。"

  "噢。"預備校?那是什麼見鬼的玩意兒?我怎麼沒聽過?

  過了早上的上客段,終於得歇一口氣的弓長一邊蹲在地上刷碗,一邊隨口問:"小鬼,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

  "我不叫小鬼,我叫李航。"

  "李航啊。什麼航?航空的航......小航?你是小航!"

  第五章

  李應閒根本不明白這餛飩攤老闆在激動什麼。

  你說你喊就喊了,衝上來又拍又摸的幹什麼?

  喂,老兄,你這雙手剛才還泡在洗碗盆裡的!

  "小航!小航小航!太好了!能見到你太好了!你這個臭小子都長這麼大了!快讓我看看長成什麼樣了!"

  我不就長這個樣?李應閒給這激動的餛飩攤老闆搞得啼笑皆非。為了不引起注意,也只能忍耐對方的大巴掌在他身上拍個不停。這不,連臉都捧起來了!

  "哎,你怎麼瘦了這麼多?原來小臉蛋還圓圓的,怎麼六、七年不見全都瘦沒了!"弓長還想抓起他胳膊仔細看。

  李應閒施了個巧勁從弓長手裡掙脫。

  "咳,老闆,我認識你?"

  餛飩攤老闆好像僵了一下。退開一步,仔細看了他半天。

  "你是不是叫小航?航空的航。"

  "是。"

  "今年十七歲,陰曆生日四個一。"

  他怎麼知道我生辰是農曆十一月十一日?

  "你,"這句話弓長湊到了李應閒耳朵邊問的,"你那病好了沒有?有沒有找醫生看?你家人還有沒有打你?"

  一把將湊到自己面前的弓長推開,李應閒瞪大眼睛瞅了眼前的男人好幾秒鐘。

  咚咚!咚咚!類似電流的什麼從耳朵沿著血管一路忽閃竄進心臟。不同尋常的心跳讓他萬分不適應。

  這,這是什麼奇怪的反應?李應閒暗中皺眉。最令他頭疼的是,他分不清這反應是來自那個小鬼李航,還是他這個跨越了千年時空的老鬼!

  直覺告訴他:這個感覺不太妙!就像他剛才莫名其妙,突然幻想起這男人裸體後的反應一樣──糟透了!

  "你是弓長......阿長哥......"

  "你想起來了?"弓長露出笑容。

  忽略心臟異常地跳動,李應閒挑起唇角,自然露出一個大男孩式的燦爛笑容,點點頭道:"是啊!我說我怎麼第一眼看到你就對你感到熟悉呢,原來......"是那小孩的秘密友人。

  "阿長哥,你現在好麼?"真實年齡三十六的男人扮起天真少年得心應手,叫一個比他小了十一歲的青年為大哥也絲毫不見困難。

  "我啊,就這樣唄。不好也不壞。"弓長再見舊時小夥伴,流露出真心的笑顏。大手伸向當年小可愛如今大可愛的腦袋使勁揉了揉。

  一口氣跑出拾寶街。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反應!他竟然在那小餛飩攤老闆的手掌下呆立了三秒,最可恨的是,他竟然在呆立後,突然莫名其妙至極地甩開對方手掌就跑!也不管對方反應如何。

  李應閒苦笑,真沒想到自己這麼適合扮演一個天真少年的角色。看,他把一個臉嫩少年的角色發揮得多好!都快趕得上懷春大閨女了。

  過於奇怪及陌生的反應,讓他不禁懷疑起昨晚在李園的飲水中,是否給人下了什麼影響人神志的怪毒。

  站在東南路的十字路口處等紅燈變綠,抬頭可見對面是中國人民銀行。這家銀行不對外營業,門口兩具石獅兩名警衛,加上四支粗圓的大理石柱挑高的門楣,把這家銀行襯托得嚴肅且緊張,一般人甚至不會在這家銀行門口多站。

  相反在這家銀行兩邊分別羅列的其它四家銀行則門庭若市,加上一個大型超市,東南路終日熱鬧非凡。

  一想到自己剛才像個懦夫一樣,連句像樣的場面話都說不出就逃離一個普通人,李應閒感到又是恥辱又是憤怒!

  對,逃離!該死的他剛才竟然......

  他從沒有逃亡過,從沒有在任何一個人面前逃跑過,這簡直就是他的奇恥大辱!

  無論是在千年前的二十九年生命中,還是現在過的這七年中,他不敢說在任何一個人面前都遊刃有餘,但他可以說,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人面前這樣失措過!簡直就像、就像......停住!不要再想了!

  信號燈變成綠色,李應閒數著腳步,筆直向中國人民銀行的正門方向走去。

  "啊啊!"

  尖叫聲傳入耳中,幾乎與此同時,汽車帶著欲吃人般的咆哮聲衝到他身邊。

  來不及轉頭去看,車輛來得太快,所有訓練結果全部化為保命本能;抱頭、彎身、伏地、滾動,說時遲那時快,一連串動作在秒速中完成。

  可惜,躲開了要害躲不過腿腳遭殃,大腿皮肉被車頭蹭到,火辣辣的疼痛在快速滾動中傳入大腦。

  身體接觸到人行道路邊,顧不得傷勢顧不得路面骯髒,用最快的速度翻上人行道最裡面。只有這樣他才能躲開那輛汽車的故意撞擊。

  沒錯!就是故意撞擊!汽車的加速聲、衝著他來的勢頭,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

  比他料想的那個撞他的人顯然要稍微聰明一點,或者是指派的人。等他坐起身,那輛車已經在一片驚詫尖叫聲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行人圍上前來,好心人已經撥打了一一0。

  應閒蒼白著臉捂著大腿坐在地面上,一雙純真的雙眸充滿了驚慌與恐懼,紅潤的嘴唇也失去血色,圓領襯衫變得髒兮兮,牛仔褲蹭破了一大塊,血順著大腿浸紅了淡藍色牛仔褲。

  當場就有一位略微肥胖的阿姨,心疼得蹲下直問他要不要緊。不光是這位阿姨,好幾位路過的年輕人紛紛掏出手帕紙巾什麼的,想要給他止血。看到李應閒慘狀的人,嘴中直說開車的人缺德,闖紅燈撞了人連停都不停,又說李應閒命大。

  附近就有警察局,一一0來得很快,行人湧上主動把李應閒抬到警車上,讓警察先把人送到醫院。一名警察留下詢問行人肇事車輛詳細。

  坐在警車上,警察一邊讓他安心,一邊詢問怎麼聯絡他父母。李應閒如實告訴警察李園的聯絡方式,該警察立刻向李園打電話聯繫。

  李園的人得到通知趕到醫院,李應閒已經縫完針。左邊大腿被縫了九針,醫生慶幸說還好沒傷到骨頭。

  李應閒自己也是啊是啊的附和,一邊不住感謝醫生和警察。李園管家問應閒要不要換病房,應閒搖頭說不需要。

  在醫院住了一晚上觀察,晚上李銀在保鏢的陪同下飛奔而至。在李銀淚盈盈的強烈堅持下,應閒被從八人大病房換到豪華個人間。直到此時,該醫院的醫生護士才知道,這個隨和少年是有錢人家的小孩。

  深夜二點,醫院內一片寂靜。

  被李銀堅持留在病房外守護的保鏢似乎也抗不住睡魔召喚,坐在椅子上的身體逐漸放鬆,腦袋也漸漸向肩膀靠去。

  夜間巡房的醫生走近,看到假寐的保鏢沒有特意去驚醒他,小心轉開病房門把,輕輕走進房內。

  房內,雪白的被單一直拉到下巴,少年蜷窩在病床上正睡得香甜。

  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生從口袋裡拿出注射器,熟練地擠出空氣彈了彈針筒,隨即像要呼喚少年一般彎身向少年靠近。

  手掌在少年頭頂的上方停了停,少年沒有絲毫要醒過來的跡象。

  沒有任何猶豫,醫生手持針筒迅速向少年露出的脖頸扎去。

  "吱!"針頭紮實。

  不對!醫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剛才明明躺在床上的少年如今卻不見蹤影。

  從針紮下到針紮實的一剎那間,人就這樣在眼前消失。

  這是什麼樣的速度?

  退!

  可來不及了。少年溫和的笑臉突然出現在他視界內。那麼無害的笑容在此時的他看來,竟如厲鬼索命一般森冷陰濕。

  就在少年的手掌揚起的瞬間─"砰!"少年的身影再度消失,病房內響起數下砰砰暗響聲。

  等保鏢聽到聲音闖進的同時,身穿白大褂的醫生也在保鏢一愣神之間衝出病房。

  區醫院貴賓房夜間發生的事情,在李家特意掩蓋下無聲無息地消滅了。

  沒有人知道區醫院某間貴賓房的某塊窗戶玻璃被重新換過,也沒有人知道那間貴賓房被人徹底打掃粉刷了一遍。

  不知道是受李家權力的影響,還是辦此案的警察看李應閒順眼,在他出院的當天,警察就帶來了消息。

  牌照是假的,肇事者自然也無法追蹤。

  這個結果早在應閒意料之中,相應地作出驚訝的表情。回答幾個例行問題後,打發走也想早點下班的警察。

  似乎自從回國後他就一直處在挨打位置,這好像跟他一貫的防守原則相差太遠。是不是因為這樣,對方才感覺到他好欺負呢?

  他不知道李航的防守原則是什麼,但他李應閒信奉的最佳防守一向只有兩個字──進攻!

  也許是該到他活動筋骨的時候了。

  下午,李應閒出院。

  出院時他特地繞到重病區一樓待了一會兒。

  如果他推算得不錯,李園秘道的其中一個出口,很有可能就在這家離李園相距三千米不到的區醫院某處,如果這個地道在經過千年後也沒被堵上的話。

  弓長再次見到李航已經是第二天午後。老遠的就看到一輛大型外車在李園門口停下,先看到經常出入李家的一個女孩下車,接著就看到一根枴杖伸出了車門。

  那小子怎麼了?怎麼一天不見腿就瘸了?難道昨天跑得太快被車撞了?

  呸呸呸!那小子才沒這麼倒霉!

  弓長想過去看看,但被李家保鏢和李銀團團圍住的李航很快就被扶入李園。弓長只看到左邊大腿裹著重重紗布的李航低垂著頭,一臉痛苦表情,拄著枴杖被人扶著走的悽慘樣。

  當然,如果弓長知道李航臉上的痛苦表情,只是因為他拄枴杖拄的不舒服後悔裝過頭,他也不會煩得一個下午都在想,要不要找個理由到李園去看看他久違的小友!

  應閒坐在李園暫時分給他的房間內,一分病當十分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腿斷。他自然知道李錚及管家等人早就知道他只是輕傷,不過他要的只是一個獨處藉口。

  知會傭人在晚飯前不得騷擾,勸走想照顧他的李銀,剛才還躺在床上一臉痛苦衰弱狀的李應閒,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下。

  繼續昨晚的工作,把地板一塊塊小心撬起,露出古老的青石地磚。

  房子的格局被打亂,還好他沒有被分到後期新建的小樓中,一邊回憶原來李園的格局佈置,一邊把現在住的房間位置與其核對。

  如果他猜得沒錯,這間暫時被分給他的帶廳廂房,應該是原李園中妾婢所生子女的住處,離主屋有一段距離,看似與主屋相連,其實卻分隔得清清楚楚。在這間屋中應該有一條除了家主外沒有任何人知道的,通往家主臥房及書房的秘道。

  李園的密道就如蛛網,只要找到其中一條,只要知道密道運行的訣竅,就能自由來去李園各處,包括外面。

  早在潛入這個城市的頭一天,他就已經圍著李園繞過好幾圈,把周圍地形牢記在了心頭。千年的變化太大,他不知道原來李園延伸至外的幾條秘密地道是否還在,有機會他會好好查一番。

  沒有人比他更熟悉李園,相傳千年,李園內的很多秘密也許早就淹沒在時間的洪流內,而這些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很有可能成為他日後活命的機會,他必須把它們找出來,哪怕只是可能。

  我的運氣一向很好。李應閒伏起身露出微笑。

  過了晚上的上客段,清閒下來的弓長抽出隨身攜帶的雜誌仔細閱讀。

  "哥。"柔軟又略微帶點磁性的聲音響起。

  弓長抬起頭,見是自己的小妹,笑著對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下,又低頭看起自己的雜誌。

  "哥。"弓音拉了一張凳子在弓長身邊坐下,兩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欲言又止。

  "怎麼了?是不是奶奶又說你什麼了?"對任何人都大大咧咧的弓長,唯獨面對自己這個寶貝妹妹時才會這麼柔聲細語。

  弓音抿抿嘴唇,緩緩搖了搖頭。

  "真的?反正不管她說什麼,你不要放在心上就是。她那個人就是嘴巴壞,心裡還是為這個家好的。"

  "我知道。"弓音快速回了一句。

  弓長合上雜誌,帶著詫異的眼神看向妹妹。

  "哥,我回去了。"

  "等等。你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你還沒跟我說你打算將來要幹什麼呢?"弓長一把拉住妹妹。

  "我已經想好了,畢業後就去中學當音樂老師。"弓音回答得很快。

  "當音樂老師?你不打算進樂團或深造什麼的?我記得你在學校裡拿過好幾個獎吧?"忙於生計而疏於弟妹教育的弓長,不太確定也不太好意思地追問了一句。

  "都是小獎項,算不得什麼。哥,我回去了,等會兒還有一個家教。"

  "哦,路上小心。有什麼記得打我手機。"目送妹妹的身影在路燈中遠離,弓長掏出手機,很熟練地撥了幾個號碼。

  "喂,老哥你有什麼事?"

  "我問你點事,現在方便不?"

  "方便方便,你說你說。"電話裡傳來乒乒乓乓的響聲。

  弓長笑罵一聲:"你小子在搞些什麼?這麼晚了還不回來!"

  "哥,我在加班!今天臨下班有人送了一輛車子來,說今晚內修好就付雙倍錢。老闆說誰肯留下來加班就多付誰一百塊。這不,我一聽有這好事就立馬舉手了!"

  "要到什麼時候才能修好?要不要我給你留晚飯?"對於小弟弓武拚命掙錢這點,弓長又是感動又是有點難過。

  因為錯過學年,本來能上中專的弓武,也只能初中畢業後找了一間成人技校讀書,學了一門修車手藝,經過這幾年磨練,也快成了車行裡的一把老手。

  "留留留!一定要留!我大概再過兩個鐘頭就能回去。哥你找我就問這事?"

  "小武,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你姐姐她有什麼心事?"弓長的聲調轉為嚴肅。

  "心事?哥,你指的是什麼心事啊?你知道姐她也有很多事都不跟我說的。"電話那頭弓武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虛。

  "你們是雙胞胎,她有什麼事你不會一點都不知道吧!"

  聽到大哥的聲音裡有了一點怒意,弓武似乎慌了,"哥,你別生氣。不是我不肯說,實在是......這事......唉!"

  "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好,我說我說,你可別跟姐和奶奶說是我說的。"

  弓長閉上眼睛再張開。他就知道弓音的心事肯定和家中那位老佛爺有關!

  "是這樣的,你知道姐她得過好幾個大獎,因為她表現好又有天分,她現在的導師想推薦她去維多利亞音樂學院深造小提琴。可是國費生的名額只有一個,本來老姐是很有希望的,後來也不知怎麼的就說是內部決定了。

  "老姐本來也不打算去了,結果她導師又說只要老姐肯自費,他可以幫助聯繫對方學校增加一個留學生名額。但咱家又沒那個錢可以讓她去留學深造,老姐這幾天本來就在愁這事,偏偏奶奶她......"

  "她怎麼了?"弓長內心複雜得要命。

  "她說......姐姐年齡大了也該找個人家嫁了,趁著年輕貌美,趕緊找個有錢有地位的男人給家中增光,不要老是待在家裡吃閒飯,增加家裡負擔。又說姐早就應該找份工作支撐家用,不應該浪費大筆金錢去學沒用的音樂。而且......

  "奶奶不但說了,還真的給姐姐找了人相親,讓她這禮拜天就去跟人見面。聽說是個做水產生意的,三十來歲,家中滿有錢的,個頭不高,說是想找個有文化有素養有氣質的女孩做老婆什麼的。

  "姐聽了當時就跟奶奶說不去,奶奶就生氣了,說了好多難聽的話,又扯到當年的事上頭......後來姐就哭了。這件事,姐跟奶奶都不想跟你說,怕你生氣......"

  "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處理。"沉默了一會兒,弓長板著臉平靜地說道。

  弓武似乎看到了大哥額頭上的青筋正繃得死死的,焦慮地叫了一聲哥。

  "你放心,做你的事吧。晚上早點回來。"

  "哥!奶奶身體不好!你......"

  "我知道。"

  合上手機,弓長一腳把跟前的凳子踹散了架。

  第六章

  把躺在腳邊的這個連站崗都能睡過去,還能恰好讓暗殺者不小心溜掉的保鏢,折巴折巴丟進廢棄不用的地道暗坑內,李應閒在想著怎麼把他的第二個目標弄到手。

  那個開車撞他的人,假扮醫生暗殺他的人,在病房外遠程射擊的人,無論哪一個都應該是殺手行的翹楚。雖然這種天天走在生死邊緣的生活很刺激,不過很可惜,他不會再給李錚多玩花招的機會。

  沒辦法,誰叫他在國內沒有任何屬於或支持他的勢力,他不能總坐著挨打,更不可能等待對方良心發現,所以等他再把這幾個麻煩解決掉,相信李錚會安生上一段時間。

  而還沒有完全掌控他家那股分支權力的李錚,自然不可能有很多可以為他所用的高級殺手。

  如果他料想的不錯,殺手應該只有兩個。開車撞他的人、假扮醫生的人應該為同一人。

  嗨,你們現在正躲在哪裡?

  一輪彎月下,身穿白襯衫牛仔褲的少年赤著腳坐在一口古井邊,抬頭觀月的秀氣面龐上,籠罩著一層像是迷茫又像是嘲笑的神情。

  我原本不信鬼神。老天爺,告訴我,你把我弄到這個世界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只是為了向我證明你的力量嗎?

  後建小洋樓的二樓。

  李錚站在臥室落地窗的陰暗角落裡,默默看著坐在井邊的少年。

  七年前,他同幾個堂兄弟合夥把少年推進那口古井,沒有人認為他能活著爬出來。

  可如今,那個他以為必死無疑的少年就坐在那口井邊,帶著朦朧的微笑,幻惑的就像月下的精靈,更像是從古井內飄出的鬼魂,坐在那裡等待新鮮的血液。

  少年的面龐並不特別美麗,一張臉更像通俗所說的娃娃臉,這樣的他在月夜下看起來是如此溫柔和善,如此的單純與安詳。

  如果忽略那具比他還高出半個頭的精壯身材,恐怕任何人都不會認為他有任何危險性。

  晚飯期間他得到一個消息,他安插在妹妹李銀身邊的一個心腹保鏢失蹤了。半個小時前還有人看見他,可一會兒工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他的保鏢全都是父親精挑細選給他的,每個人都可以說是身經百戰,都是最嚴格的XXX部隊退役軍官。

  就是這樣出身的保鏢,在有他眾多耳目的李園內,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地消失了。

  李航,我親愛的小堂弟,你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秘密嗎?

  你是怎麼從那口深深深深的古井內,活著爬出來的?

  你是怎麼在幾個兄弟連手對付的情況下,活著從異國他鄉回到李園,甚至還完成了試題?你又是用了什麼手段殺了我的保鏢?

  還有,每天晚上你都去了哪裡?為什麼監視你的人從來沒有看到你走出房間?

  夜更深了。

  李應閒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毛病。好端端的他幹嘛非要拄著一根枴杖,半夜十二點溜到這餛飩攤面前罰站?

  誰會想到半夜十二點還會有這麼多人吃餛飩?這些人都不用睡覺了是不是?

  還好,沒等他站滿一分鐘,餛飩攤老闆已經注意到站在陰暗角落的他。

  "你怎麼站在那兒?你腿怎麼了?能過來不?徐天,幫我把那小鬼攙過來,順便給他找個凳子!"

  "哦。"坐在一張桌子上和人打撲克的瘦長斯文型男子,站起身向李應閒方向走來。

  李應閒用枴杖隔開那人伸向他的胳膊。"謝謝。我自己能走。"

  斯文男子聳聳肩,回頭對正在下餛飩的弓長喊了一句:"這小鬼不要我扶。我不管他了啊!"

  "你說不管就不管啦!給他找個凳子!他那樣站著你看著不累我看著累!"弓長吼。

  叫徐天的男子掏掏耳朵,小聲嘀咕道:"半夜三更的,也只有你弓長才敢吼這麼大聲。

  "喂!小子,坐這兒來!"徐天對李應閒招手示意坐到他身邊。

  李應閒看一眼忙得團團轉的弓長,再看一眼那個叫徐天的男子,依言走了過去。屁股剛挨到凳子,李應閒就接到了這桌人毫不客氣堂堂皇皇的打量眼神。

  那看法,真的是從左到右、從上到下都刷了一遍。

  "哎,小鬼,你叫什麼名字?"

  "小鬼,你怎麼認識弓老大的?"

  "喂,我怎麼沒見過你?你打哪兒來?是這裡人嗎?"

  "你高中生?哪個學校?住在哪裡?幾年級了?"

  "你爸媽幹啥的?"

  "你們是人口調查局的?"

  噗哧!徐天幾個全笑了。

  "沒,好奇而已。弓長熟悉的人我們差不多都認識,看他對你那麼上心,偏偏咱們幾個竟連一個都不認識你,有點好奇罷了。"徐天笑咪咪地說。

  李應閒聞言,一手抱著枴杖一手抓抓腦袋,嘿嘿兩聲答道:"那你們就繼續好奇吧。"轉回頭,對著弓長喊:"阿長哥,給我下一碗餛飩。我餓了!"

  "等會兒,就好!"

  阿長哥?徐天幾個看應閒的眼光更加好奇。

  "小朋友,誠實是美德,狡猾狡猾的不好。"

  "哦,是嗎?老朋友,沉默是金,詢問他人隱私的不好大不好。"

  "哈哈!"徐天扶扶眼鏡哈哈笑。

  "呵呵。"應閒擺出他那張童叟無欺的招牌天真笑臉。

  "徐天,你怎麼連個小鬼都搞不定?我看你越混越回去了!哈哈!"一邊腦門上貼著紙條的羅峪,拍著桌子笑得跟抽筋似的。

  "怎麼了?你們在聊什麼這麼開心?"

  "沒什麼,問問小朋友姓甚名誰。"徐天瞄了一眼弓長手中端的碗,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哦,他叫李航,是我的老小友。你們可別欺負他!沒事多照應他一下。"

  弓長把手中端著的碗放到李應閒面前。

  "餛飩沒了,先吃這個吧。不夠,我等會兒給你包。"

  "牛肉麵?好香!"李應閒喜笑顏開。

  "趁熱吃。"弓長順手揉了揉少年的腦袋瓜。

  李應閒的臉似乎紅了紅,可惜燈黃又暗沒一人看得出來。

  徐天看了看李應閒又看了看弓長,還沒想好措詞怎麼開口,就聽一邊的羅峪已經嚷嚷開了。

  "我說弓長!你也太偏心了吧!我和你十幾年的交情,也沒見你下過幾次牛肉麵給我吃!這小子誰啊,你對他這麼好!"

  "我弟!去!羅峪幫我把那幾個碗洗了!洗完了,再包一百個餛飩,有人要你就下。"

  "啊?又是我?你怎麼不叫徐天?"羅峪一邊嘀咕,別人都換了免洗碗筷就你還用瓷碗瓷羹之類的老生常談,一邊讓出了位置。

  弓長和徐天都當沒聽見。

  "你弟?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個弟弟?"徐天等弓長坐下後連忙問道。

  "乾弟弟。幾年前他跟父母去國外,這幾天才回來。那時候他都是快收攤了才來吃餛飩,你們沒看過也正常。"

  聽弓長答的簡單,徐天也沒有再多問,心想等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再私下問個清楚好了。不是他好奇心大,實在是他對弓長的瞭解讓他知道,弓長不可能這麼對待一個只不過吃了他幾碗餛飩的小男孩。

  表面上看弓長好像跟誰都處得來,跟誰都能稱兄道弟,但徐天知道,弓長那傢伙才是真正的天性冷淡,除了家人,要不是他、羅峪從小跟他一起長大又和他投緣,弓長也不會和他們走得這麼近。

  他和那個小男生一定有些他們不知道的什麼!否則弓長絕對不會待他這般,也絕對不會開口說他是自己的弟弟。

  李航。這個名字他徐天記住了!

  "小航,你腿怎麼了?"

  "車撞的。"

  "車撞的?哪個王八蛋干的!人呢?送警察局了?"

  "沒。人跑了,沒抓住。"

  "車牌也沒人看清楚?"

  "沒。"

  "你咋這麼倒霉......這是哪個缺德的王八蛋干的,給老子知道了非剁了他不可!"

  弓長一臉咬牙切齒。看他臉色的人都知道這人不是在說狠話──他真的幹得出來!

  徐天心眼動了動,猜想弓家八成又出什麼煩心事,伸手拍了拍弓長的背以示安慰。

  弓長側頭對徐天苦笑了一下。徐天又輕輕拍了他兩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應閒看起來似乎在專心吃他的牛肉麵,但弓長和徐天的一舉一動,其實都落在了他眼底。

  "吃到牛筋了?這麼用勁!"弓長笑他。

  應閒沒吭聲,把碗裡的青蔥都挑了出來。

  弓長皺起眉頭,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就被身邊的徐天提出的事引開了注意。

  從二人的對話中,應閒瞭解到這個餛飩攤老闆正在找店面,想把生意擴大。

  等應閒慢騰騰地吃完牛肉麵,徐天和羅峪幾個已經離開,桌面上的客人也只剩下他一個。

  "你吃東西都這麼慢?"弓長一邊埋火眼一邊笑問。

  "也不是。只有吃好吃的時候。"應閒放下碗筷認真地看弓長做事。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

  "人總會變嘛。"

  "是呀。你以前......你小子什麼時候開始不吃蔥了!"看來弓老大並沒有忘記這小子剛才的罪行。

  應閒趕緊挪開目光。沒辦法,那人瞪他的樣子讓他看得心跳得慌。

  "呃,這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弓長用眼神問他。就討厭不想吃唄,還能有什麼原因?

  "因為有一次我在吃青蔥炒豆腐乾時突然發病,之後就一直不太願意吃蔥和豆腐乾。還有蘿蔔,那天還有蘿蔔湯。"趁此

  機會,把他不愛吃的都找藉口羅列了出來。

  "就為這?"

  "就為這。"應閒在對方懷疑的眼光下,萬分肯定地點點頭。

  "嗯,好吧。以後就專門訓練你吃這三樣好了。"

  "阿長哥!"少年叫得可憐又悽慘。

  哈哈笑開了懷,收拾完攤子,弓長拿著兩瓶礦泉水在應閒身邊坐下。

  "沒人了,你現在肯跟我說說你這腿是怎麼受傷的了吧?"

  "你什麼時候買的?"

  "剛才徐天臨走前讓他在便利店買的。天熱,多喝點水好。"

  "謝謝阿長哥。"李應閒的臉似乎又紅了紅。

  兩人都不吭聲了,弓長不知道是沒注意到少年故意岔開了話題,還是意圖扮演一個成熟男人,少年不說他也沒有追問。昏暗寂靜的拾寶街街頭,只有少年的喝水聲偶爾咕咕響兩下。

  "你這些年在國外過得好麼?"弓長率先打破沉默。

  "跟你一樣,不好也不壞。"應閒偏頭笑。看到弓長正盯著他看時又轉開目光。

  "有沒有人欺負你?"

  "有啊。但我都討回來了。"

  "呵呵,看來我們家小航變強了呢!"弓長說著,自然伸展臂膀摟住了身邊的少年,"嘖!練得還挺結實的。"

  "你幹啥!"

  "什麼幹啥?"弓長被甩開還有點莫名其妙。

  "沒什麼。那個......我有點不習慣。"

  "哦,"弓長也沒把少年的推拒往心裡去,"你以後還走嗎?"說完,手又自然搭上少年的肩膀。

  "走?去哪裡?"應閒一時沒反應過來。

  "國外啊。"

  "暫時沒這個打算。"麻煩你能不能把你的胳膊從我肩膀上拿下來?大夏天的很熱你知不知道!

  "那就好。說真的,我還真有點捨不得你呢。"

  一句話讓李應閒變成了啞巴。

  李航,你知道麼,這世間還有人捨不得你的離開呢。

  那我呢?在千年以前的那個世界,有沒有人如同這個男人一樣,從內心深處對我說出"捨不得"這三個字?

  捨不得......李應閒再也沒有想到這麼簡單的三個字,竟然會讓他在心中糾葛如此。

  可惜,不是對他所說。男人的溫情也不是對他。

  可為什麼肩膀上的熱度如此真實,真實到他覺得自己才是真正擁有這份情的人呢?

  忍不住轉頭仔細去看這個男人。好像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去看一個人。

  昏黃的燈光下,全身硬線條的男人竟不可思議地呈現出一抹柔和。

  短短的極為精神的頭髮,代表聰慧的飽滿天庭,一雙濃眉,掃到眼尾時略略上挑形成眉峰,眉峰下的眉毛逐漸變淡。左邊的眉毛在眉峰處斷開,斷開的地方是一道不甚明顯的疤痕。

  眉下的眼眶輪廓有點深,咋一看倒有點西方人的輪廓分明。因為放鬆的緣故,平時看起來有點兇狠的雙眼此時也顯得"柔情似水"。應閒懷疑這很有可能是男人剛剛打了一個哈欠的緣故。

  男人的鼻樑很挺很直,據說男人的鼻子大小形狀好像和下面那話兒有關,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如果照此推斷的話......李應閒趕緊把奔逸的思緒拉回。

  至於男人的嘴巴,讓他想到了男人嘴大吃四方這句話。還有,他的嘴唇似乎有點裂開了......

  等李應閒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自己的左手又是放在什麼地方時,任他風雨經歷了三十多年、臉皮厚比城牆也禁不住尷尬起來。

  "我、我只是......看你嘴唇裂開了,那個......"

  "是嗎?裂開了?我自己倒沒注意到。"弓長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唇,笑了笑。

  淡淡的微笑,眼角幾條微微的紋路,剛剛被潤濕的嘴唇,明明那麼普通,可在昏黃的路燈下,在李應閒眼中,竟是那麼的......

  動人。動人心扉。

  "我回家了。再見!"突兀地站起身,拔腿就走。

  "小航?"

  "太晚了,明天見。"

  "小航!"

  "真得很晚了,我是說......"

  "你的枴杖。"

  "呵......"

  李應閒絕對不承認現在這個站在路中心,笑得像個傻蛋一樣的男人就是他自個兒!

  從來沒有一刻,應閒是如此希望能找到和李航交換回來的辦法。

  李應閒在忙,弓長也在煩心怎麼處理他們家那位說一不二的老佛爺,和他寶貝妹妹之間的問題。

  他曉得妹妹弓音在這個家待得並不開心,他也有心想把妹妹送出國深造,但要滿足這個願望的前提是,他必須有大量的金錢才行。可悲的是他手頭上的存款加起來還不到一萬塊!畢竟紀家的錢還完也不過是最近的事。

  他從來不跟別人說他的擔子有多重,重到也許換了任何一個人早就逃之夭夭的地步,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放下這副擔子。

  他告訴自己,他是男人,是這個家的長子,他有義務也必須挑起這副擔子,不能放也不能逃!

  不能放下這副擔子的結果就是,他放棄了一切夢想,被拘於這小小的餛飩攤前。

  為了留住客源,七年來弓家的餛飩一直沒有漲價,別家早就賣到了一碗餛飩一塊五或兩塊,他弓家仍舊是硬幣一塊。徐天早就勸過他漲價,可是他能漲麼?

  從監獄剛出來的那年,家裡的情況糟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唯一可以指望的奶奶的老保,也幾乎全部消耗在奶奶反覆的住出院上。

  對於又出騙子又出罪犯的弓家,街坊鄰居又有幾個人肯來光顧他家的餛飩攤?甚至最大客源五十一中的學生也因為家長囑咐,為了怕學壞或是怕弓家的餛飩不乾淨,而不再靠近這小小的餛飩攤一步。

  如果不是徐天和羅峪幾個刻意關照,弓家的餛飩攤也許早就做不下去。當年如果不是徐天在最緊急的關頭伸出援手,甚至就連妹妹弓音都不得不輟學工作。

  出獄後,他幾乎沒天沒日的幹活。工地他也待過,碼頭他也跑過,沒有學歷又有犯罪經歷的他,除了體力活也找不到其它工作。

  想做生意苦於沒有成本,想繼續原來的學業更成了不可能的夢想。餛飩攤──這小小方寸之地竟成了他唯一的立足之處!

  可笑的是,就算是這個小小的餛飩攤,也是他和城管鬥來鬥去努力不懈的結果。

  為了讓弟弟弓武能學門手藝,為了讓身體垮掉的爺爺能喘口氣,最終,他辭掉了所有活計,回到了餛飩攤前。

  一天少則倒貼,多則三、五十塊的盈利,累積下來一個月的收入不過千元。就是這樣,他一邊還錢,一邊供弟妹讀書,還供奉著爺爺的醫藥費,竟也把這個家給撐下來。

  七年下來,弓家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已經風平浪靜,但弓長知道在這表面的風平浪靜之下,弓家早已種下一顆顆不安的種子,可他又能怎麼辦?除了每日祈求能平安的把生活過下去,他也想不出其它可以改善家庭環境的辦法。

  經過多年的現實生活折磨,他早已不再幻想自己能成為風雲人物,能在中國的歷史上留下一筆,更不會不切實際地做一些一夜暴富的美夢。

  夢,果然還是適合孩子去做。像他,他就是這樣一個市井小民而已,為了生活而生活,也只能為了生活而生活。

  像他們這樣的家庭在中國太多太多。甚至只是拾寶街,又有幾家是真正平安和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同院子的劉家獨生子結婚五年,生出來的卻是一個弱智兒,把孩子送走,另外領養了一個小女孩,夫婦倆沒少吵過架。

  五十一中教數學的陳老師就住在攤子後面的舊樓上,老婆是天生的瞎子,孩子生下來沒兩個月就被人偷走了,現在只剩下老夫婦兩個互相扶持度日。

  還有賣菜的老王,兒子混流氓,搞大高中女生的肚子被人家家裡打上門,賠了十多萬才算了事。

  靠地保生活的李家,女兒現在在外面做坐台小姐,每天被人指著脊樑骨罵,還不照樣過他們的日子......

  這就是現實的生活。

  他弓家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溫飽足夠,弟妹懂事,祖父母都在,他也健健康康。那他還有什麼好怨天尤人的?

  但就因為自己有夢卻無法實現,他也更加珍惜弟妹的夢想。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弓武和弓音能生活的無憂無慮,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也許暫時沒有能力把妹妹送出國深造,但至少他能阻止讓妹妹嫁給不想嫁的人。

  "是小音那丫頭跟你說的?"弓奶奶坐在床上臉色非常難看。

  弓長拖了一張凳子在大床邊坐下,搖搖頭。

  "那丫頭跑去跟你告狀,說我包辦婚姻?"弓奶奶似沒看見弓長的否定。

  "不是。是有人在吃餛飩的時候,跟我提起來你正在給小音找對象,所以過來問問。"弓長神色平靜地回答。

  "問什麼?我還能害她不成!我做哪件事不是為了這個家好?如果不是我,這個家不早就散了!你老子、娘都不是東西!

  "尤其是你媽!當年如果不是她把我推倒,我又怎麼會弄得全身是病,三天兩頭要往醫院跑!如果不是她把那個清朝花瓶砸了,就算賣也能賣個萬把塊!"

  "奶奶......"

  "你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你說你媽把我害得多慘!這個家都給她害死了!那種時候她竟然還敢不吱聲不吱氣地跑掉!

  "我看啊,小音那丫頭跟你媽是一個德性!看看當初她把你害的,如果不是她像你媽一樣愛打扮,如果不是她晚上跑出去玩,紀大頭會找上她嗎?出了事倒好全讓你這個做哥的背了!你當年考上的可是北京大學啊!就這樣沒了!"

  "奶奶!"

  "你看她上的什麼藝術大學?我看是吃錢的學校還差不多!竟然還想往下上,她當她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還是怎麼的!好啊,她想上可以啊,別讓家裡供啊!我退休金可不願花在這種地方!

  "大子,你也不能老由著她,小武都出來工作幾年了,她呢?我給她找個人一個是為她好,一個也是為了這個家好!

  "那家男人家裡可厚實了,知道麼,就是菜市場裡面那個賣魚的,前幾年不是說他承包了什麼漁場麼,現在啊,可有錢了!

  你知道的啊,就是那個姓胡的。

  "如果小音那丫頭能嫁過去,我看你那餛飩攤也不用擺了,跟你妹夫承包漁場也是好的嘛,你說是不是?"弓奶奶的算盤打得精又精,想到以後的好日子臉上也見笑容。

  弓長抑下心煩心躁,儘量讓自己平聲靜氣地說道:"奶奶,那些事都是老生常談,你就別再提了,尤其不要在小音面前提。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那件事不能怪小音,那天晚上她也不是跑出來玩,她是來幫我收攤。碰到紀大頭算她倒霉,也算我弓長該有這一劫。小音沒事就是好的,如果她一個女孩出了什麼事,那才是最糟糕的!

  "現在我們家中就小音最有出息,他們教授還想培養她出國深造呢,但小音懂事,知道出國花錢提都沒跟家裡提,如果不是小武告訴我,我都不知道。所以呢,奶奶你也別忙著給小音找對象,她自己的事她自己有數。

  "而且,你給她找的那個人我打聽過了也去看過了,說句話你別生氣,還真配不上咱家小音!那人看著家底厚實,但外貌猥瑣為人小氣,聽著也不是脾氣多好能疼老婆的主,小音真嫁過去也不會幸福。奶奶,你明白了麼?"

  "明白什麼?在這個家,我連這點主都做不得了?"弓奶奶的臉色再度變得難看。

  "奶奶,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告訴你,這事我已經當面回絕,你就不要再聯繫人家了。"

  "是啊是啊。反正我做什麼都不好!一個死老婆子嘛,還有誰去聽她話!就算再為這個家打算,死了又怎麼樣,還不是好心當驢肝肺!

  "大子,你也不用說這麼多,要想我死的話明白點說,我一根繩子吊死了也省得操心!我死了好啊,說不定你那跑掉的媽一聽我死了馬上就回來了!我死了,你也不用給我辦什麼葬禮了,一把火燒掉省事......嗚嗚......"

  "奶奶!"弓長站起身,閉閉眼克制地說道:"對不起,是我不好。我給您拿毛巾去。"

  弓奶奶坐在床上嗚嗚地哭著。弓爺爺坐在門口的竹椅上,修理著家中壞掉的靠背椅,沒吭一聲。

  弓長走過爺爺的身邊,摸摸爺爺瘦棱棱的肩膀,"爺爺,你別忙了,等會兒我來弄。"

  弓爺爺抬起頭,咧嘴笑了笑,努嘴示意他趕緊去拿毛巾哄哄裡面的老佛爺,接著繼續擺弄起手中的錘子釘子。

  弓音相親的事就這麼過去了。弓音似乎沒什麼高興,反而變得更加沉默。

  弓長看著妹妹懷有無限心事的秀麗臉龐,想問又不敢。問了,他該如何回答妹妹?難道要讓他親自開口毀了妹妹的希望麼?

  我會想到辦法的,一定會!小音,再給哥哥一點時間,哥哥一定不會委屈了你。

  又是一日清晨,幾乎跟七天前同樣的場景,除了少了一個李銀外。

  李典順看著底下坐的兩個小輩,仔細地看著,約莫有半個小時都沒有說話。

  李家當主不說話,兩個小輩自然也不好開口。

  李錚,仍舊是毫無破綻地坐著。立如松,坐如鐘,一向是軍人出身的李父的要求。李錚耳聞目染,雖然沒有從軍,卻習慣

  用軍人的制度要求自己,這也造成了他的氣勢比一般人強硬的原因。

  再看李航,似乎也沒有什麼改變。前幾天還天天拄著的枴杖今天已不見蹤影,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手肘搭在太師椅的扶手上,穿著藍色牛仔褲的雙腿長長地伸展開,左腿搭右腿,神情輕鬆再自然不過地坐著。

  李典順在收回眼光的時候,著重看了李航兩眼。這一個星期他雖然不在國內,但李園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沒有逃過他的耳目。

  據他所知,這七天來李錚應該給這孩子找了不少麻煩,但這孩子也不知是運氣好,還是能力強到對李錚的小動作不屑一顧的地步。

  他不但安然度過七日,而且竟一次都沒有去找李錚麻煩,不管是明裡還是暗裡。只不過少了一個保鏢,可惜沒有任何證據能說明是誰下的手。

  如果這七天是一次較量的話,二十三歲的李錚顯然比年方十七歲的李航弱了一籌。

  不知道李錚有沒有瞭解到這點?李典順在心中有點好奇。

  "咳,你們知道城南有一塊地就要招標的事麼?"

  李典順這話問得很有意思。"就要",也就是說還沒有公佈的消息。一塊地招標,政府還沒有公開前李典順就得到了消息,這種事往往也代表了這塊地就算會公開招標,最後也一定會花落李家。

  既然如此,李典順提出此事有何意義?考驗他們的消息靈敏度?那這對於剛回國還沒有任何門路的他來說,也未免太強人所難。應閒抬起頭,等待老狐狸的下一句話。

  "城南,是指剛畫分到市區內的LH縣?"李錚開口詢問道。

  李典順笑著頷首。

  "是哪一塊地?靠近溫泉山朝陽的那塊?還是地鐵延伸在線的那塊?或是大橋這邊相鄰的新住宅區?"

  李錚問一句,李應閒就在腦中把該縣地圖調出來,尋找符合的那一塊。

  也許他消息不如李錚靈通,但深知李家在中國房地產中佔有什麼樣地位的他,早就把中國地圖熟記於心,尤其是這座城市及周邊幾個小城小縣,東南西北都有些什麼,他早在回來之前就通過衛星地圖掌握了個實實在在。

  "呵呵,總之有這麼一塊地,非常重要,我對它勢在必得。能拿下它,今後本市這個新區的開發我們就算想獨吞也不是難事。但現在我手頭上有些事要忙,如果可以的話,想要麻煩你們兩個幫我把這塊地標下,好嗎?"

  李典順笑得非常和藹,就像一個慈祥的長輩正在拜託喜歡的小輩幫他一個小忙般。

  李錚有點後悔,他以為李典順在考察他們,沒想到這老狐狸直接就把測試題拋了下來。如果他知道李家當主也就是他親爺爺,對他的問題不會做任何正面回答,他也不會輕易洩漏出他所得知的消息。

  不管李航那小子的門路如何,現在他也知道城南有這麼三塊地,很有可能就是政府即將招標的那塊肥肉。想想就後悔得咬牙!

  李典順拍拍扶手起身,"那這事就拜託你們,我就等招標後的結果了。啊,對了,你們各自的戶頭我已經暫時冰凍,我想你們吃住都在家裡,應該不需要那麼多零花錢,我也跟你們父母叔伯們都打過招呼,孩子大了家裡再給錢供著也不利於你們成長。

  "當然,如果你們誰實在需要用錢就跟我說一聲,李家怎麼著也不至於餓著自己的孩子。"說完,笑著向內堂走去,留下大廳中各自陷入深思的兩人。

  李應閒已經懶得在心中去罵這老頭有多狠多不是人,反正當初他也是這麼過來的。

  想當年他的上一代家主做的比李典順更絕,大冬天的,把他們幾個繼承候選人赤條條的扔到東、南、西、北離本家最遠的邊城,讓他們用五年時間隱瞞身份從最底層做起,一直到坐上李家當主之位。

  而這五年中的艱辛困苦,又豈是一個慘字說得。所以能坐上李家當主之位的人絕對不會驕傲自大,更不會好高騖遠紙上談兵,他們雖然生於最富足的家庭,但他們經歷的,卻往往是最悲慘家庭的孩子也不曾經歷過的。

  想起那些快給壓到記憶最深處的往事,應閒嘴邊笑出一個小酒窩。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長時間可以去佈置,老頭甚至連招標什麼時候開始都沒說。

  不管還有多少時間,首先他需要確定到底是城南的哪塊地,查清是誰負責招標,並有權力決定標主。

  其次,他需要大量的金錢供他下標,及在那些貪官污吏中鑽營。

  雖然朝代變了,但人貪婪的本性卻不會改變,就算經過千年進化,官僚腐敗該有的還是會有,再好的制度也難於杜絕人的天性!何況中國本就是一個講"人情"的社會。

  最後,便是要怎樣從一大堆成精的狐狼當中脫穎而出,順利標下那塊土地。不用說,那時他最大的敵手百分之百會是李錚。

  就在他想事情的時候,李錚離開了。兩人間沒有一句對話,哪怕是最虛偽的招呼。現在,真正是一寸光陰一寸金,也怪不得李錚會這麼急切。

  李應閒打個哈欠站起身,昨夜轉了大半個晚上覺都沒怎麼好好睡,他決定先去補一覺再說。

  至於李家當主之位,他倒真的不是特別感興趣。前面七年一是為了活命,二也是為了適應這個對他來說嶄新的世界,他才會那麼拚命。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可能在這個世界一直待下去,那他幹嘛要花腦筋,為那個小鬼弄個李家當主的位子坐?

  在他看來,那叫李航的小傢伙,其實並不太適合做一個睿智冷血的決斷者。

  不過,他也不會就這麼輕易讓李錚拿下家主之位,他是個睚眥必報的人,李錚三番五次僱人害他,而他還不做些什麼回報

  的話,那他就不是李應閒了!

  唔,等會睡醒了,先去餛飩攤吃碗餛飩吧。

  李應閒一邊在心中強調,他只是單純的想去吃碗餛飩,並不是非要看到那個餛飩攤主,一邊把手摸上心臟。

  我說你到底怎麼了?只不過想要去吃碗餛飩罷了,你給我跳那麼快干什麼?難不成那小鬼除了羊癇風的毛病,心臟也有問題?

  一天,兩天,他就像著魔一樣,找著各種藉口每天深夜悄悄從李園走出,走到那個餛飩攤前吃一碗餛飩,看一眼那個餛飩攤主和他說幾句廢話。

  這種心情他甚至都不想去研究,也不想知道他現在這種狀態是否受到李航的影響。

  他想,他在等待這種狀態自然消失。

  同時他也在想,到了這個世界以後他似乎開始對自己有點放鬆了。以至於他竟然不管不顧不考慮任何後果,只為了每晚到這裡,感受這個男人對他的"好"。

  如果讓他每天洗碗也是對他好的話。

  第七章

  弓長心中很煩,這一天的脾氣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又不是那種和氣生財的主兒,來了兩個吃餛飩不給錢的小混混,給他抄起有些年月的長凳打得哭爹叫娘。

  小混混留下日後要你好看的狠話,互相攙扶著跑了,原本遠遠躲在一邊看熱鬧的人又重新坐回餛飩攤,吃餛飩的吃餛飩,啃燒餅的啃燒餅。

  還有人哈哈笑著跟旁邊人開玩笑說:"那兩個小混混一看就不是這個區的,也不知是哪裡竄來的,竟敢在拾寶街的弓家餛飩攤上吃白食,簡直就是找打!"

  李應閒等那兩個小混混跑遠了,才慢慢挪到餛飩攤前坐下。

  看不出來這餛飩攤小老闆還真是說打就打,比混混更像混混!看他打人時的那股惡狠勁,嘖,還真不像善良市民!

  "你對吃白食的都這樣麼?"

  "什麼?"弓長白眼一翻,不耐煩地問。

  少年的問話聲變得更小,像是被嚇住了。"我說......你對吃白食的都這樣麼?"

  "幹嘛?你想吃白食啊!"弓長眼一瞪,那凶光射的。

  少年這下不光是聲音小,連頭都低下去。"那這餛飩我可不可以退?還沒吃......"

  "靠!"

  可憐少年的臉都紅了。

  有人看不過去開口了:"我說阿長啊,你這幾天是吃了火藥還是怎麼的,不就是一碗餛飩麼,至於嘛!"

  弓長不耐煩的把抹布往桌上一扔,"不關你的事!大媽!你吃你的!他是我弟,跟我撒嬌呢!"

  李應閒差點沒被自己口水嗆到。

  大媽哦一聲,"原來你們認識啊,我說嘛。哎,小同學,你叫什麼名字呀?你是弓家的親戚?"

  李應閒還沒回答,就聽弓長拉長聲音叫道:"大媽──你查戶口哪!你女兒就要放學了,你還不去菜場買菜回家給她做飯。"

  "好啦好啦,才說兩句就趕人,我走我走。"大媽嘆口氣,起身走了。

  "咳,你這樣不太好吧?說話這麼嗆......都是鄰里......"少年吞吞吐吐地說道。

  弓長大手一揮,"沒事!"

  抄起抹布過來收拾桌面,看到少年面前的餛飩一粒未動,眉頭一皺,罵道:"還不吃?都成漿糊了!別給我浪費!"

  "我沒錢......"

  "什麼?"

  "我說我沒錢!"

  弓長掃了他幾眼,掃得李應閒心頭冷颼颼的。他不會直接把那張抹布砸上我的臉吧?

  "你吃了一個禮拜的餛飩麵條、燒餅,付錢了嗎?"

  "......"

  "傻笑什麼笑!我看你成天沒事到處亂晃,還不如放學後到我這兒來幫我洗碗!就這麼定了!去,吃完了把後面堆的碗給我洗掉!"

  "哦......阿長哥,你不會是討厭洗碗吧?"

  "你小子是不是也想找頓抽頭!"弓長端著碗,用手肘不輕不重地撞了少年的後腦勺一下。

  李應閒悲哀地發現,自己被打竟然還樂得很?

  七月二十四日,深夜,肚子還沒有完全挺起來的胖月亮在天空高高掛著。幾顆不開眼的小星星非要跑出來與明月爭輝,可惜比來比去都沒人家來的白、來的亮,只能羞愧地躲在云後頭,偶爾跑出來眨眨眼。

  見沒什麼生意,弓長看看手錶打算收攤。瞅瞅攤子邊上的洗碗盆,他決定再等等。

  等誰?當然是等他家那個專用洗碗工!

  說起他家那個洗碗工,弓長也有不少事放在心中理不清楚。

  首先,那小鬼經常都是半夜三更跑到他這兒呼啦呼啦大吃一頓,埋頭把堆積成小山的髒碗刷洗乾淨,過一會就打著哈欠跑了,連話都說不上兩三句。

  其次,那小鬼每次都會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偷看他。尤其是這幾天,那眼光都有點讓他吃不消了!

  好吧,先放開那個小鬼偷看他的事。但你說他一個十七、八歲正值考試期的男孩子,怎麼會天天半夜十二點甚至一、兩點跑到他這兒吃碗餛飩?說是他在忙高中課程吧又不像。如果真是這樣,他弓長絕對不會耽誤他的學業,讓他幫自己洗碗什麼的。

  問他,他只說白天有事要忙,問他是不是學業上的事,他又說不是。讓他不要再來好好學習,他又哭喪著臉說:"阿長哥,你是不是不想我繼續來吃白食啊?"

  對於這個小鬼李航,他一直都覺得他很神秘,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認為小航......不是人。

  你想啊,天天晚上到十二點才會出現在你面前的小鬼,每次出現還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傷痕,長得很可愛,面色卻蒼白如不見日光,周圍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從哪裡來。

  雖然後來知道他是李園的小孩,但李園啊,多神秘的地方!那麼古老的老宅中出來一、兩個鬼怪,應該一點都不奇怪不是嗎?

  所以,李航這個小朋友一直都是他一個人的秘密。就連最好的朋友徐天,他也沒有跟他提起過。

  是人?還是鬼怪?弓長不曉得也不想分辨。他只知道他喜歡這個小孩,這個小孩也絕對不會害他,他們的友情不同於其它人,但卻顯得更加濃厚,甚至有點接近血濃於水的關係。

  直到長大的李航,第一次光天化日之下出現在他眼皮底下。

  很自然而然的就接受了他,就像沒有那七年的空白一樣。說實話,他不介意那個孩子偷看他,甚至可以說他喜歡那孩子那樣看他,那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也許在其它人眼中,他弓長不過是個坐過牢沒學歷,只能在街頭賣餛飩的小混混,但在李航眼中,他應該是不一樣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李航絕對不會看不起他。

  何況那小子有什麼能看不起他的資本?他甚至連吃碗餛飩的錢都沒有!哈哈!

  他一點都不覺得出身在李園的李航沒錢是件多麼奇怪的事情,他可是從小就看著李航被虐待著長大。要知道,不得寵的富家之子,有時候比平民百姓還不如呢!

  胡思亂想一會兒,見少年還沒影子,心想他今晚大概不會來了吧。弓長嘆口氣,只好起身自己動手去洗那堆碗山。

  真是的,小航不來,怎麼那兩隻也不見人影?難道不知道他弓長最討厭的就是洗那堆油膩膩的碗勺嗎!

  "救......"

  洗碗的動作停住。

  我是不是聽錯了?

  等了一會兒,弓長搖搖頭,拿起盆裡堆放的瓷碗準備擦洗。

  "咯嚓!"

  這個聲音聽得很清楚,而且弓長很清楚這是什麼聲音,那是骨頭折斷的聲音。

  "誰!"

  猛地站起身,對著樓間小巷的陰暗角落,弓長喝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任何動靜。

  弓長丟下抹布,抄起鋼勺飛快地向聲音傳來的小巷跑去。

  小巷傳來物體拖動的聲音,但很快就停止了。不知道是放棄了還是......

  路燈打不到的陰暗角落內,似乎有一大團濃濃的黑影。

  "誰在那裡?出來!"

  黑影沒有動。

  "你再不出來我叫警察了!"弓長抓緊手中鋼勺威脅道。

  黑影終於動了,隨著黑影走出,弓長才發現那一大團黑影屬於兩個個體。

  "阿長哥,是我。"

  "小航?"弓長驚訝萬分。"你躲在這裡幹什麼?剛才叫你怎麼不出來?那邊還有誰,讓他一起出來。"

  從陰影中走出的少年抬起頭,對弓長很無辜地攤了攤手。

  "你那麼凶,還拿著凶器,我哪敢出來。"

  弓長看看手中的鋼勺,不太好意思的嘿嘿笑了兩聲,"我剛才聽到似乎有誰在喊救命,又聽到不太妙的聲音,以為有流氓欺負人......對了,裡面那個怎麼了?怎麼好像躺在地上?"

  "阿長哥,你看錯了。回去吧,這沒你的事。"少年的聲音異常的溫柔。

  弓長幾乎是習慣性地皺起眉頭,"你讓開,讓我看看那人怎麼了?"

  少年擋在弓長面前,溫柔卻堅定地道:"弓長,回去。我說了,這沒你的事。"

  "小航!你還小,做了錯事想要彌補現在還來得及,讓我過去看看那人怎麼了。"弓長也很堅持。他不能眼睜睜地看男孩做錯事卻放任不管,而且小孩子打架是常有的事,但就怕一時手重發生什麼難以挽回的後果。

  少年似乎在嘴中咕噥了一句什麼。

  "你說什麼?"

  "我說,"李應閒清了清嗓子,"你不要後悔。"

  "後悔?後悔什麼?"

  弓長說完一把推開擋路的少年,走到那團黑影面前。

  "喂,你沒事吧?"

  躺在牆角的似乎是一個成年男子。

  弓長伸手推了推,對方沒動。

  "喂,你怎麼了?要不要送你去醫院?"弓長伸手想去扶起那人,一邊扶還一邊說:"不好意思啊,小孩子出手不知道輕重,我送你去醫院吧,醫藥費當然由我們這邊來付。這位同志?"

  把人扶起來弓長才覺得不對頭。對方的頭軟軟地垂著,像沒有骨頭支撐一樣。骨頭......

  弓長心中一驚,手自然探到了那人鼻下。

  "對不住了,阿長哥。"

  什麼?弓長剛轉回頭就覺得後頸一陣劇痛,眼前一黑。

  李應閒覺得自己真的很冤。

  今晚他跟平時一樣準備出門去吃宵夜,順便給人做洗碗工,結果等他走出李園不一會兒,就發現有人鬼鬼祟祟跟在他後面。

  本來不想管這個跟蹤的傢伙,但考慮到帶他到那餛飩攤去似乎也不太好。天知道這些殺手解決目標的時候會不會殃及無辜,而據他對這些人的瞭解,這也不無可能。

  一邊嘆氣自己往那個餛飩攤跑得太勤,以至於敵人已經把這當作了他的夜間習性,找到了靶子;一邊又嘆氣,自己如果真的再也不去那個餛飩攤又難過得緊,要斷好歹也得等他這陣癮頭下去啊。

  兔子尚且不吃窩邊草。李錚,你三番五次派人在李園附近找我麻煩,難道你就不怕給你自己、給李家帶來麻煩?還是你有什麼特別理由,必須急著動手呢?

  考慮來考慮去,花了大約十步的時間,他決定先把這個行動兩次都未成功的蹩腳殺手解決掉。

  既然要解決,自然要把人引開,本來想挑一處遠地,結果那個殺手也不知是不是確定他只到餛飩攤處,竟然就在那附近埋伏了下來。

  這下他要怎麼辦?

  故意離開,敵人那麼聰明肯定能料到行蹤已經暴露。不離開按照原計划去餛飩攤,那如果對方動手了怎麼辦?

  時間、地點都不容許他猶豫,他除了假裝尿急往那條有公共廁所的樓間小巷走,也沒有其它地方可容他選擇。

  當然,他還是選擇了。這條樓間小巷因為有個衛生狀況不太好的公廁在中途,到了晚上就幾乎沒有什麼人願意走這條路。

  深夜十二點多更不會有什麼人影出現。

  他既然會選擇這條路,早把附近地形踩探明了的殺手,自然也會把此巷當作一個動手最佳地之一,而且此巷四通八達,想要離開也容易。

  所以他賭了,賭李錚心急催逼殺手加快動作,賭這個要殺他的人不會放過一個這麼好的機會,畢竟在餛飩攤前殺人,他還得多顧慮一個不穩定因素。所以對方就算會有所懷疑他的目的,但出於走險天性,對方應該還是會選擇跟上。

  但問題是另一個人在哪裡?遠程射擊手真的很討厭。

  對於這點,他也只能賭。對他來說,有時候生活就是一場賭博!

  出乎他意料的,這個他心目中的二流殺手竟然在臨死前掙紮了一下。

  而更出乎他意料的,他沒想到弓老闆的耳朵會這麼好,離他還有段距離,都能聽到將死之人從喉嚨口蹦出的一個餘音,而且還正確判斷了骨折的聲音。

  如果李應閒此時知道弓長曾在監獄裡過一年,而那一年中每天晚上他都會豎起耳朵,聆聽監獄裡任何能聽到的聲音,以便隨時應付突發狀況,他可能就沒這麼奇怪了。

  更何況還是弓長最敏感的求救和骨折聲。而弓長每天睡眠那麼短,也是在監獄中養成的習慣。

  不管怎樣,另外一個要釣的人沒等到,卻等到了提著鋼勺衝過來的弓長。他除了隨機應變也別無他法。

  弓長醒過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瞅瞅周圍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眼前的景物仍舊沒有改變。

  我一定是在做夢!

  鑲嵌在圓形洞門四個角落的是鏤空的木飾,雖然陳舊,卻仍能看出華貴與厚重的簾子,一層層與外界相隔。

  靠近洞門前是兩個如腰鼓型的木架,上面放著一對不知是玉石還是瓷器做的花瓶,洞門右手邊能看到近乎工藝品般美麗的窗櫺,窗子很大,對稱的兩扇。

  窗子下有一張發出深紅色澤的木書桌,書桌前有同樣質地花紋複雜的鏤空木背椅一張。書桌上左有硯台,硯台旁是個毛筆架,掛著大小不一各式毛筆。右邊斜斜放著一個類似紙鎮的玉石臥虎。紙鎮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香爐,香爐裡插了一根未燃的紫香。

  順著書桌往右看,有一個頂到天井的書架,書架上排著整整齊齊線裝的書類。書架邊上有個木架,放著各式古玩。再過來能看到個對拉門的雕花衣櫃,同樣的深紅色澤。

  再看左邊,一排深紅色澤木質屏風後面不知道放著什麼。

  床的兩頭各方了一個矮墩,好像是瓷做的,上面還描出了柳、荷、竹、梅四種代表四季的植物。

  看看身上蓋著的東西,弓長迷惑了。

  古時候有毛毯麼?

  再看身下墊的,好像也是厚厚的幾張毛毯。

  "呃啊!"

  弓長一驚,抬頭向洞門外望去。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到一重又一重的厚簾。

  急促的慘叫再次傳來,弓長這下再也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掀毯下床向洞門外跑去。

  掠過一層又一層不知是什麼質地半透明的簾子,弓長看到了李航。

  弓長再次告訴自己─我一定是在做夢!

  紅中發黑的鮮血濺在李航孩子氣的臉龐上,明明那麼血腥,卻沒有絲毫違和感。

  他的腳邊躺了兩個人,一個脖子歪在一邊已經斷氣,一個血肉模糊但顯然還在垂死掙扎。

  "你、在幹什麼?"弓長似乎沒有聽到自己聲音中的顫抖。

  "這麼快就醒過來了?"

  少年微微蹙眉,但隨即展顏一笑,"你等會兒,這個人曾經開車撞我,我以為是這個已死的傢伙干的,沒想到是他,正好從他身上討回點利息。

  "我一會兒過來找你,你先在屋裡休息休息。哦,對了,不要到處亂走,這裡到處是陷阱和機關,就是我也都還沒有完全弄清這些亂七八糟的地道。"

  "小航?"弓長盯著少年被血污染的襯衫,完全不相信自己看見聽見了什麼。

  少年輕輕嘆了口氣,似無奈又似釋然。

  "小航,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麼?"

  "知道啊。"你為什麼不像其它人一樣聽話呢?

  "你!你難道不知道殺人是犯法的嗎!"一時,弓長頭大如斗。

  "知道啊。可是他們要殺我,我只好解決他們啦。"

  手忍不住撐住額頭,"他們好端端的幹嘛要殺你?不對,你、你殺了人你知不知道?"

  "殺個把人很稀奇嗎?"

  弓長無言,虎著臉快步走向李應閒,打算去奪那個尚有一口氣在的人。

  "你要救他?"少年竟然鼓起臉頰,這讓他看起來更稚氣幾分。

  "對......"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話一般,弓長語氣充滿無奈。

  "那就沒辦法了,本來還想多討點利息的。"

  "啥?"

  嘆息中,少年手掌如刀揮下。

  連慘叫都沒有發出,動脈被割斷,大量鮮血如泉水般噴出。

  弓長當場呆若木雞。等他反應過來,望著被割開頭頸死不瞑目的男人,不知是氣還是怎麼的,手不停發抖,完全忽略了少年僅僅用手掌就割開一個人頸項的事實。

  "你、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做?你瘋了嗎?我不相信你會做出這種事!你是誰?你不是小航!"

  這本來是一句氣話,但聽在有心人的耳中卻完全不一樣。

  "沒錯,我本來就不是李航。"少年站起身,隨手踢開腳邊屍體,任鮮血染紅鞋面也無所謂。

  "你說什麼?"聽了這句話的弓長反倒愣住。

  "弓長,你記住了,我不是李航。我姓李,字應閒,出自李白《關山月》"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閒"的應閒。單名誓。"

  他不是小航。小航殺了人。

  這兩個句子在弓長腦中不停盤旋。

  深深看了一眼少年,弓長轉身向看得到的洞門走去。

  "你要去哪裡?我說了,這裡的路沒我帶你根本走不出去。"

  弓長轉回頭,表情嚴肅地說道:"我要去報警。不管你是不是小航,我認為你現在的精神狀態相當不穩定,如果你有害怕或悔過的意思,如果你因自衛不得不出手傷人,我說不定會幫你。

  "但現在的你,簡直比我看到過最冷血的殺人犯還要可怕!你根本就不懂得生命的尊嚴!

  "我不知道你那七年到底是怎麼過的,也不知道你到底經歷過什麼可怕的事情,更不知道你為什麼不承認你是小航,但不管怎樣你都不可以隨便殺人。

  "對不起,小航,我必須去做我應該去做的事情。"

  "站住。"少年,這時應該正式稱呼他為李應閒了,開口道:"你確定你一定要去報警?"

  "沒錯!"弓長盯著對方眼睛,斬釘截鐵地答道。

  "怎麼都不可以挽回?"

  "要怎麼挽回?難道人死還可以復生嗎?"

  "弓長,不要去為這兩個人得罪我,不值得的。"

  "你在勸我還是在威脅我?"弓長給氣地笑了起來。

  "你想怎麼理解都可以。"

  "什麼意思?難不成你要殺我滅口?這是什麼地方?李園?你就不怕我大聲叫?"

  高大的少年聳聳肩,"你叫再大聲也不會有人聽見。沒錯,這裡是李園,不過不是在上面,而是在地底。"

  弓長已經顧不得驚訝,也許這人沒有說謊,他確實並不是李航,李航絕對不會用這種口吻跟他說話。

  手探入口袋掏出手機,在按一一0的一剎那間,他猶豫了。

  "這裡應該沒有信號吧。"

  弓長確定屏幕上確實沒有信號,舒口氣重新把手機放入褲子口袋,想到自己也許根本不想把少年送進監獄,忍不住握緊了拳頭。還沒有走出兩步,幾乎和他一般高的少年已經擋在他面前。

  "弓長,不要去。為了我,你就當什麼都沒看見好不好?"少年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傷心,口吻更近乎於乞求。

  他不是怕警察找他麻煩,更不是怕李錚向他報復,他更在意的是......弓長會不會為了他做些什麼?不是為小航,而是為他李應閒!

  "小航,你要明白,有些事情我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但有些事情......我不能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弓長避開了對方的眼神。

  "是麼......就算我是李航?"

  "就算你是李航!哪怕你是我親弟弟,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變成一個冷血變態的殺人犯!你應該慶幸你不是我親弟弟,否則我寧願一拳打死你也省得你出來害人!"

  李應閒看著面前怒髮衝冠的大男人,一雙眼睛染上了紅絲,嘴唇抿得緊緊地,雙手握拳死死看著他。

  看到男人的腳才發現,對方連鞋也沒穿就跑了出來。

  兩人對視良久。

  "阿長,不要逼我。我本想和你共有秘密,只要你站在我這邊。我不想對你用一些......特別手段,因為我真的不想傷害你。"

  弓長只是看著他,表情像是第一次看見面前的少年一般。

  又是輕輕一嘆,應閒覺得今晚他好像嘆氣太多了。這實在不像他,太優柔寡斷!

  "你啊,你不應該給我理由。這都是你的錯,你真的不應該給我一個這麼好的不得不動你的理由。阿長,你知道麼,我已經想你很久了......"

  什麼意思?弓長無法理解對方最後一句話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應閒笑,他在笑弓長是真的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多可愛的人啊!

  柔和的雙目因為微笑而彎起,嘴角邊淺淺的酒窩更讓人覺得這少年的天真無邪。至少弓長看在眼裡就是如此。

  可他真的天真無邪麼?

  "其實......我基本上是個硬不起來的男人。"

  弓長愣住,沒想到李航會在此時開口跟他說這樣不可告人的隱秘私事。轉念一想,難道這就是少年變得如此冷血麻木的原因?

  似乎料想到弓長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李應閒微笑著接下去說道:"不,你不用為我感到抱歉,相反,我更應該向你道謝。

  "因為你,三十六年來我頭一次感覺到什麼是真正的性衝動。不過,我並不喜歡男人,所以對你我仍然能用平常心待之,也不打算和你來段什麼。"

  弓長張大嘴巴,都不曉得要說些什麼了。

  "話說回來,原本我有三個方法可以解決你給我帶來的問題。"應閒笑咪咪地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殺了你。殺人滅口,自古以來都是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辦法。可惜,我......捨不得。

  "第二,囚禁你,直到我擺平所有事情。但弊處太多,是最不可取的辦法。

  "第三,混淆你的記憶。"仔細觀察著對面仍面露困惑的大男人一舉一動,應閒收回手指,負手笑道:"權衡利弊,我決定對你採取第三種辦法。"

  "哼!別告訴我你會催眠術。"弓長冷哼。

  "呵呵,不全是,但也差不多。只是施展起來比較麻煩。"應閒指指院子裡的石凳,"我們要不要坐下來說?"

  "滾!"

  "哈哈!"應閒毫不介意的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攔住弓長去路。

  "但現在情況有了點變化。你看,本來我是打算用李航的身份和你相處一段時間,就當作是對自己辛苦的慰勞。

  "如果今晚你聽我的話,轉身離開那條巷子,如果現在你能走回房間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也不會想到要用這種方法來激起你的情緒,好讓你容易......被引導。所以我說,阿長,你真不應該給我這次機會!"

  眉毛一挑,弓長終於忍不住問道:"什麼這種方法?你想幹什麼?還有你到底多大了?"

  擁有一張娃娃臉的千年老鬼呵呵直笑:"這是個好問題,我多大了?這還真得不太好算。阿長......"溫和無害的純真面龐仰起。

  "我會對你很溫柔的,相信我。"

  第八章

  如果有個十七、八的少年郎微笑著對你說:我會對你很溫柔的。你會想到什麼?

  弓長首先想到李航......不......李應閒想要怎樣溫柔地殺死他。

  他不是坐以待斃的人,所以在對方走過來的同時他抗爭了。

  抗爭的結果就是,他現在仰面躺在不久前他才躺過的床上,而那個本來很純真很崇拜他的天真少年,正在有條不紊地脫他衣褲,邊脫還邊肆無忌憚地觀察把玩他的身體。

  "原來你穿的是黑色三角內褲,呵呵,看起來還真是......阿長,我說你不會是那種悶騷型的男人吧?我看很有可能,那你平時一定憋得很厲害,有沒有經常自摸?"

  "喂,小子,你是不是吃錯藥了?"躺在床上的男人聽少年越說越不像話,頓時橫眉怒喝。

  李應閒根本不把他的怒火放在眼裡,頂著那張騙死人不償命的娃娃臉,繼續我行我素,高興說什麼就說什麼。

  "你的身體真不錯,大腿摸起來好光滑。阿長,我把你大腿抬起來,看看你屁股好不好?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在猜你有幾塊腹肌,兩瓣臀肌收縮起來的時候是不是各有個肉窩。

  "唔......果然和我想像中一樣,你有副無論男女都會傾慕的好身材。對了,我摸你你有沒有感覺?"

  摸啊摸,兩隻手在他身上放肆地摸來揉去。

  弓長真的不知道這個小鬼到底在想些什麼。李航今晚給他的震撼實在太大!他到現在還有一種在做夢的感覺。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打不過一個比自己小了八歲的大男孩?

  這怎麼可能!

  "你的老二不小啊!你看,放在手裡沉甸甸的。"

  左手修長帶有繭子的手指,在他小腹腰眼上來回撫摸著,右手掂量著手中的重量。

  "放開!你他*的腦子壞掉了是不是!"弓長簡直不知道是該張口對那小子吐他個滿臉唾沫,還是應該大笑著讓他趕快結束這個令他嘔吐的惡作劇。

  "我腦子沒壞,身體倒有可能壞掉了。剛才把你扛上床的時候我還在想算了,可一扒開你的衣服,我兒子立刻給你敬禮了。你摸摸,多硬!我長這麼大沒硬這麼快過。"

  李應閒臉紅通通的,可惜他自己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現在很興奮,腦中眼中全是弓長的裸體像。

  興奮感上升的很快,覺得自己可能撐不到最後,想想,決定先過把癮再說!

  抓過弓長的大手按在自己牛仔褲的褲襠上,幾乎是立時,刺激直接從後脊樑骨竄到腦天。喘息了一口,隨即緊緊扣住弓長那隻溫暖厚實的手掌,在自己那裡來回揉。

  弓長想吐。如果不是他給這小子整了不知道什麼地方的軟麻筋,他也不會任由一個未成年的小鬼這樣肆意糟蹋他的手!

  "你不要噁心了行不行?我這手還要給人包餛飩呢!喂!我餛飩攤還沒收呢!"

  "等會兒......等會兒就好。"

  李應閒喘著粗氣,丟開弓長的手,匆忙脫下自己染血礙事的褲子和內褲,光著腿翻身騎到弓長身上。

  "你要幹嘛!"弓長不光是想吐,他簡直都不好意思去直視那個人。

  身上的襯衫還穿得好好的──上面還印著一大團血跡,臉上沾著血痕,連擦也不擦,就這樣赤裸著下半身騎在他肚子上,還抓過他的手直接擺在他那陽根上,合著他自己的手一起,竟然就......就......

  "你他*的竟敢騎在老子身上手淫!

  "我、我打死你這個變態!你這個畜牲!你這個混蛋!你這個不學好的混帳東西!你他奶奶的給老子立刻下來!聽見沒有!李航,我宰了你這個小王八羔子!"

  弓長簡直快要氣瘋。這到底是演的哪出?今晚到底是什麼日子?

  平時那麼乖巧可愛的少年到哪裡去了?他怎麼可能會看到李航殺人?

  李航又怎麼可能會脫光褲子,騎在他身上搓自己的老二?

  他到底是在做什麼樣的荒唐夢?

  少年的動作越來越快,喘息聲也越來越不加掩飾。

  "爽!爽死我了!好舒服......你的手摸得我好舒服......阿長,阿長......"

  如果說應閒在把弓長扛到床上的時候還在猶豫,那他現在簡直就恨不得回到認識弓長的頭一天,一見到他就立刻扒下他的褲子,把他按在餛飩攤的案板上,搞他個十七、八回!

  原來性慾真的是如此迷人、如此讓人忘我的一件事,怪不得就算掌握了天下最大的財路,就連皇帝都要讓我三分的時候我仍然得不到滿足,原來男人真的不能沒有性,原來我一直最渴求的竟是這種最基本的本能!

  老天爺,這就是你把我送來這裡的目的嗎?讓我見到這個男人,讓我知道做一個真正男人的含意是什麼,讓我......得到真正的高潮!

  一隻手握住弓長的手讓他握住自己摩擦,一隻手按在男人的胸膛上輕輕揉捏。不能留下痕跡,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在弓長的叫罵聲中,應閒昂著頭發出嘶啞的吶喊,挺起身讓自己的精華射了出去。

  弓長木掉。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天!我的精液流到你嘴裡了,阿長......"

  手摸到男人憤怒異常的臉上,胡亂把那濃厚的白濁塗滿男人全臉。

  他已經顧不得這個男人會不會生氣,他只覺得此時的弓長簡直性感的要命,甚至連男人快要噴出火焰的雙眼,在他看起來都是那麼讓他興奮迷醉。

  "阿長,你看!我又硬了!哈哈!我又硬了!老天爺!我從來沒有一個晚上連硬兩次過!阿長,讓我做好不好,讓我捅你的屁眼好不好?讓我搞你!讓我幹你!讓我把你這個悶騷男人操到每天都要晃著屁股要我幹你好不好!"

  李應閒快要興奮死了,心中想什麼嘴上就胡亂說什麼。他已經忘了什麼叫控制。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你的屁股,哦哦哦,這就是我要插的地方嗎?阿長,你好淫蕩哦,我還沒插你你就濕了!"

  大夏天的,弓長又急又怒又羞,汗早就濕了全身,只有那個色慾熏心的傢伙才會把汗水當作其它。

  弓長的破口大罵在李應閒耳中已經變成了勾人的呻吟,忘記去想事後結果會如何,他現在一門心思,就是讓自己的陽根怎麼捅進那窄小緊縮的肉菊花中。

  怪不得人都說這裡叫菊花,原來真的與菊花一樣有著密密重重的皺褶,中間那點肉紅色就是花心了。

  拿起床頭順手從上面牽下來的潤膚乳,擠出一大堆小心均勻的塗抹在花心。本來想用手指試探一番,但怕夜長夢多,弓長又實在吵罵的厲害。應閒扔掉沒剩多少的潤膚乳,看了一眼氣急交加滿面充血的弓長,很溫柔地笑了笑。

  "阿長哥,請你不要忘了,我是你第一個男人哦。"

  弓長的面色由血紅瞬間變得蒼白。這已經不是玩笑,他也無法再強迫自己去相信少年只是在跟他開玩笑。

  "李航!李應閒!停下來!你要不想讓我見你一次就砍你一次,你就給我停下來!你他*的聽見沒有──"

  "砍我?不,阿長,我不會讓你砍我的,我這麼喜歡你,你怎麼捨得砍我?"很認真地把自己硬起來的東西對準方位。

  弓長要急瘋了!他好不容易在牢獄中躲過的噩夢難道要在今晚重演?甚至無論怎樣都無法逃過?

  不!他不要!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就因為我看到你殺人你就要如此侮辱我?李應閒,讓我弓長明明白白告訴你,就算你真的強姦老子,老子也不會像個娘們似的躲到陰溝裡去!你別指望拿這種事來威脅我!我更不會自殺!我發誓我會親手把你送進監獄裡!"

  "威脅?怎麼會!"應閒微微皺眉,表情有點痛苦,"阿長,我忍不住了,我們一邊說一邊做好不好?"

  "去你媽的!死變態!小心等會兒羊癇風發作死在老子肚皮上!你這個陽萎變態的混帳東西!"

  "阿長哥,你這樣罵我,我好傷心。"少年面孔的李應閒做出幽怨狀,"你怎麼可以用陽萎兩個字來罵你的男人呢,本來我還想慢慢來,現在麼......你會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說著,用手扶住那硬邦邦的肉棍,對準那被他揉弄的變得火燙的部位,毫不客氣地往裡硬塞。

  底下的男人發出一聲分不清是怒吼還是慘叫的淒厲喊聲。

  不再說話,把大腿扛到自己雙肩上,兩手撐在男人腰上拚命使勁。

  不是他不想繼續調侃被他壓在身子底下的大男人,實在是......

  怎麼這麼疼?不行,疼也要干到底!這可事關男人的榮譽!

  使用蠻勁終於讓自己的榮譽深深埋進男人體內的李應閒,只覺得自己又痛又熱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麻痺感,在自己周身上下竄來竄去。

  動了動,伴隨著身下男人的怒罵聲,那股麻痺感更加強烈。

  原來男人和女人真的不一樣。和女人一點都不會疼,但和男人卻又痛又爽!

  應閒覺得弓長那裡就像一個沒還徹底軟化,又小了兩號的肉套子一樣,緊緊套在他的陽根上,肛口則像一個箍。他一動,那帶箍的肉套子也跟著一起動。

  幾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小心吐著氣試圖讓自己能恢復一點冷靜。難。太難!

  為什麼這種事會這麼妙不可言?

  "唔......阿長,你不想讓我快活麼?"

  為什麼我不能像跟女人在一起時一樣,自由控制自己的慾望和精神?為什麼......我到現在還是不能像在女人體內一樣自由動彈?

  我就不信征服不了你!

  第一次這麼想要發揮自己的大丈夫氣概,第一次這麼在乎男人在床上的面子,第一次他流著大量的汗水在一個人的肉身上如此拚命。

  李應閒發現自己拼對了。他越狠,就動的越舒坦。狠狠折騰了十幾下,底下男人的身子也不再那麼死緊,一來二去,竟讓他真真實實找到了樂子。

  等他第二次大吼著、掐著男人的腰衝向云端又重新回到地面的時候,才發現身下的人在後來的過程中一直咬緊嘴唇瞪著雙眼,死死盯著他。

  "傻瓜,都給你咬出血了......"

  彎身把那人嘴角的鮮血舔去,腥腥的味道嘗到嘴裡竟有些甜。

  "別這樣看我。"

  伸手摀住那人仇視怨恨至極的眼神,把自己的陽根小心拔出,盯著那隨著他肉身一起拉出體外的鮮紅內膜,李應閒舔了舔嘴唇,忍不住用手指輕輕摸了摸。

  滾燙!

  陽根上有血,有自己的精液,也有一點污濁。

  應閒發現自己竟然一點都不在乎,扯下自己的襯衫隨手擦了擦,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男人身上。

  還好,傷的不是很厲害。他還是實現了自己的諾言。

  "我很溫柔對不對?"忍不住低頭親了親男人飽滿的額頭,"不要皺眉,我不喜歡看你皺眉的樣子。"

  越親越往下,越過手掌親到嘴唇的時候,自己對自己大聲喊停。

  今天晚上只能做到這裡,你必須得停下來!

  心急吃不得熱鍋粥,不要急,總有一天......

  安撫了自己蠢蠢欲動的子孫根,掀起毯子蓋到兩人身上,應閒從側面抱住男人汗濕火熱的身體。

  此時此刻,他幾乎可以猜得出不吭一聲用沉默以對的弓長在想些什麼。

  大概是在想,怎麼在恢復體力後立刻給我一刀吧。

  可惜,我不會給你這樣的機會的,阿長。

  突然而起的強烈性慾得到滿足後,剩下的就是再冷靜不過的頭腦。

  他剛才強姦了一個男人,一個強壯不下於他的成年男人。

  他在弓長面前殺了人,他讓他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他跟他說了自己最不堪的秘密,他告訴了他自己的真實姓名。

  總之,今晚的事並不像是他李應閒應該做出來的。但他確實做了,就好像他早就迫不及待這麼做一樣。

  是的,他早就迫不及待。

  其實他根本不必強抱那個男人。激起他的情緒讓他處在最不穩定的狀態,不是只有這一種方法,但他還是選擇了這種對弓長來說最極端、最不能接受的手段。

  因為他想吧,早在第一天看見他時就已經在想。

  所以這次雖然事發突然,但也許並不那麼突然,因為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藉口而已。畢竟,擁抱一個和自己有著同樣性器官,且強壯無比跟女人絲毫搭不上邊的男人,真的得需要不少勇氣!

  現在他做了,然後他感到意猶未盡,他甚至想他來到這個世界似乎來對了。

  以後怎麼辦?

  應閒笑了,手掌在懷中男人的身體上緩緩滑動。

  他不貪,但凡是他想要的東西......

  更何況這次他要的不是一個死物,而是一個能給他帶來至高無上快感,能讓他重豎男人雄風,能讓他真正成為男人的人!

  跨越千年,他在這個男人身上找回了另一種信心。

  對於大多數男人來說,事業心固然很重要,但顯然在床上做一個真正的男人也不可或缺!相信除了他李應閒以外,天下應該有九成的男人都會和他有同樣的想法。而剩下的一成應該是覺得性比事業心更重要吧。

  "阿長,"輕輕吻著男人的後肩,應閒低低地說道:"如果我對你說,我對你的身體一見鍾情,你會不會用你的鋼勺把我敲得滿頭包?呵呵......"

  弓長不知道有沒有聽見,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嘴唇顫抖得厲害。

  半小時後,溫存夠了的少年郎起身走到書桌前,點燃了香爐裡紫色的香。

  濃郁的香味逐漸盈滿了這間不大的古老臥室。

  等香味濃郁到聞人欲昏的地步,少年郎重新走回床邊側身坐下,輕輕撫摸了一會兒男人赤裸的背身。

  "不要怕,阿長,這只是一個夢......不要怕......"溫柔的語調,輕輕撫慰著男人受到巨震不可置信的心神。

  "沒事了,都結束了......閉上眼睛好好睡一會兒......"

  撫慰起到作用了嗎?只見弓長的身體越來越放鬆,眼神也越來越昏沉,眼皮要合不合的黏到了一起。

  "對,就這樣。不要去想太多,就如你所想的,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發生?這只是一個夢,你夢見了......"

  昏昏然然中,男人的眉頭漸漸鬆開,嘴唇也微微張開,表情似乎放鬆了許多。

  對,這都是一個夢,小航怎麼可能會殺人,又怎麼可能會對他做出那種事情呢?

  古色古香的臥室內帶著種奇特的旋律,迴蕩著一首聽不出是什麼歌詞的歌謠,反反復覆,一遍又一遍通過少年的口在男人耳邊輕唱,一遍又一遍告訴他新的事實......

  弓長醒來的時候,一睜眼就看到自己熟悉的屋頂。頓時,憋在心中的一口氣就鬆了出來。

  我就說嘛,哪有那麼荒唐的事發生。看,你都做了什麼稀奇古怪的夢!

  燦爛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射進屋內,直直照到他臉上。耐不住抬手遮住雙眼。

  對了,我做了什麼夢來著?

  弓長躺在床上,胳膊壓著額頭睜大眼睛回憶。

  他好像夢見了李航殺人,還夢見了他睡在一間古老的臥室中。然後他還夢見......

  "啊啊啊──"

  日頭正高的時候,住了七、八戶人家的老四合院中傳來了一聲悽慘之至的慘呼聲。

  弓長覺得這天不順心到家了。

  先是做了一晚上荒唐的噩夢,等醒來卻發現已經到了中午上客段的時間,他竟然睡過了頭?

  更糟的是他起床的時候發現,自己不該疼的地方一抽一抽的疼,再聯想到昨晚的夢境,當場他就黑了臉。

  好不容易整理心情出了攤,又碰到來收衛生費的不知道哪個局的哪個混蛋,吵了半天,出示了自己早已交了一年費用的收據也沒用,對方丟下如果不交就不讓他擺攤的威脅坐著面包車跑了。

  心情正不好的時候又看到那個害死人的小鬼。正不曉得要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他,他竟然笑嘻嘻地湊過來問他:"阿長哥,你是不是有痔瘡啊?昨晚我幫你看攤,你竟然在廁所裡蹲了半個小時。喏,給你,特地給你買的治痔瘡流血的軟膏。"

  弓長怒,正想問他自己什麼時候讓他看攤子了,頓了頓,腦中隱約出現自己走到公共廁所那條樓間巷的記憶。

  "我昨晚是不是喝酒了?"弓長懷疑地問。

  少年笑。"怎麼你忘了麼?我買了一瓶白酒說要試試,結果你不讓我喝,最後幾乎都下了你的肚。喝高了是不是,早晨是不是沒爬起來?嘴唇怎麼回事?自己咬的?"

  弓長摸摸嘴唇不吱聲了。被少年這麼一說,他好像隱約記得是有這麼回事。

  少年走過來很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屁股,要笑不笑地問了一聲:"疼不疼?"

  弓長大尷,連忙伸手拍開那隻過於自然的毛手。

  少年笑得更古怪,弓長忙找理由說:"可能真的有痔瘡......笑什麼笑!十個男人九個痔!沒聽過嗎!"

  少年笑著一把抱住弓長。

  兩個星期過去,弓長覺得少年似乎更黏他了,不但晚上來磨上個一、兩個小時,白天也會時不時突然冒出來嚇他一跳。而且很喜歡對他動手動腳?

  徐天握著撲克牌,眼睛卻斜看著弓長那邊。

  "喂,我說李航小弟弟,你要吃大哥哥豆腐也不是這樣吃的吧?"

  李應閒停住手,歪頭看了弓長老友中唯一的白領一眼。

  弓長沒吭聲,低著頭坐在板凳上打瞌睡。應閒很陰險地笑了笑,抱住幾乎快把全身重量放在他身上的弓長,兩手越發向前摸去。

  "什麼叫吃豆腐?我在給阿長哥捶背加按摩呀。"笑的陰險,問的卻天真。

  那邊注意到兩人對話的羅峪吃吃笑,"小鬼,你現在摸的就是你阿長哥的豆腐,哈哈!"

  "哦,這就是吃豆腐的意思啊,那我就多吃點好了。反正阿長哥不是女人,我怎麼吃都沒關係吧。"

  摸,摸,使勁的摸。摸到有點癟的地方,故意用手指間掐住捏了捏。

  嘶!弓長感到胸口突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嚇得他立刻睜開眼睛。

  "你幹嘛呢?"

  "吃你豆腐啊,是徐天說的,不是我。"

  弓長暴怒,掙開少年的擁抱,坐直身體對老友罵道:"你怎麼好的不教他,淨教他這些東西!什麼吃老子的豆腐!老子的豆腐是那麼好吃的嗎!"

  徐天想笑,沒好意思笑出來。羅峪就沒那麼大方了,笑得指著弓長的鼻子說:"好吃不好吃就要問那小鬼了。哈哈哈!"

  弓長想氣,結果還是噗哧笑了出來。

  "靠!一個個就知道胡鬧!都幾點了還不給我回去睡覺!"

  沒一個人挪位。

  "你也是!大熱天的別老往人身上靠。去去去,小孩子一邊玩去!"像攆蒼蠅似的,弓長把重新黏到身邊的少年往一邊趕。

  李應閒嘴角一拉,頗為委屈地說道:"剛才還要我幫你捶背,現在把人利用完了就扔一邊啦。讓我靠靠又怎麼樣?剛才你還在我懷裡睡著了呢。"

  弓長輪廓深刻的面龐似乎微微紅了紅,也不知想起什麼,竟哎哎半天沒說出半個字。而某人自然也就打蛇隨棍上,整個人都貼到了弓長背上。

  "呵,弓長,你對小朋友好好啊!"羅峪看著兩人單純的嘲笑道。

  徐天卻看著這樣親密的兩人,沒有調侃一個字。

  "當然!阿長哥最喜歡我了對不對?"少年笑嘻嘻的硬轉過男人的頭顱,盯著他的眼睛道。

  "是是,我最喜歡你!最喜歡揍你這小子!"不輕不重的反手在少年屁股上拍了一下,弓長大笑著掩飾內心的混亂。

  見鬼!怎麼又想起那個荒唐夢!而且在少年緊貼在他身上的時候,那夢境中的感覺竟也變得真實無比。他幾乎都能描繪出少年是怎麼脫掉他的衣褲,是怎麼親吻撫摸他的身體,是怎麼......嗷!老天爺!你就算讓我做荒唐夢也別讓我被個男孩子給......

  那個啊!怎麼想怎麼變態!

  忽然,弓長僵硬住了。他似乎感覺到什麼半硬不硬的東西正頂在他後腰上方一點,而且少年的手似乎也很詭異的在他肩膀手臂來回移動著。

  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我把他推開會不會讓他們幾個很奇怪?

  也許我感覺錯了呢?都是男人,小航他怎麼可能......

  既然都是男人,我為什麼會做那樣的夢?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難道我......胡扯胡扯簡直就是胡扯!我還夢到小航殺人了呢,難道他還能真的殺了人不成?簡直就是笑話!

  "我也最喜歡阿長了!"吧唧一口,少年竟然笑咪咪的堂堂皇皇非常響亮的,在弓長臉上親了一口!

  羅峪眼睛睜大,三秒過後立刻也往弓長衝去,一邊沖一邊喊:"阿長,我也好喜歡你,來,我們也親一個!"

  徐天臉上帶笑,看向李應閒的眼光卻充滿了懷疑與警惕。

  迎接羅峪的是弓長四十三碼的大腳,一腳就把熱情似火的老友踹一邊去了。而身後的那人因為腳構不著,除了罵兩聲外,對那越來越皮厚的小子也無可奈何──誰叫他先做賊心虛!

  少年抱著弓長得意的哈哈笑,弓長氣得混蛋小子的直罵;羅峪爬起來還想再接再厲,徐天正想說什麼,眼角餘光瞟到了熟悉的身影。

  "弓長,你妹來了。"一句話解了弓長的圍。

  我妹?這都幾點了?這麼晚她來幹什麼?

  弓長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家裡出事了。

  看到弓長甩開少年起身飛跑迎向自己妹妹,徐天拉住羅峪對他搖了搖頭。以他對弓長的瞭解,這種時候還是不要插手他的家事為好。如果弓長需要他們,他自然會知曉。

  應閒看了看不遠處站在樹底下說話的兄妹兩人,再低頭看了看自己越發緊繃的褲襠處,暗暗嘆了口氣。

  你啊你,可真是越來越不爭氣了。只不過抱了幾抱、磨了幾磨,你就開始不顧你主子的意願一個勁蓬勃成長。

  好啊,我看你活躍,我倒要看你今晚怎麼消停下去!你就不知道你的活躍根本沒有發揮場所嗎!

  "哥,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我想第一個讓你知道這件事!"

  妹妹弓音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什麼事?慢慢說。"見了妹妹的表情猜出不會是什麼不好的事,弓長暗中鬆了一口氣,說話間臉上也帶了笑意。

  "我......哥,我們教授說這次學校國費留學的名額又增加了一個!他幫我、幫我爭取到了這個名額!哥!"弓音喜極而泣。

  "是麼!"弓長也高興得叫了起來。"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哎呀,一定要慶祝,爺爺奶奶知道肯定會高興死!這麼棒的事情!妹子,你真了不起!"

  弓長對妹妹豎起大拇指,高興得像自己得到國費生名額一樣。

  "走!告訴徐天他們去,讓他們也替你高興高興!"

  "等等!哥。"弓音一把拉住大哥,羞澀地道:"事情還沒完全定案,我只是在剛才得到了內定消息,還沒在學校公佈,等在學校公佈了,我們再和其它人說好不好?"

  "好好!當然好!"弓長開心得恨不得抱住妹妹親上兩三口,剛剛在心中升起的一個疑問也被喜悅之情沖淡。

  讓徐天他們看攤,把妹妹送回家,弓長返回餛飩攤時,還在一個勁琢磨要怎麼給妹妹慶祝。

  對了,慶祝可以先不急,可這麼好的事情怎麼也要給妹妹一點表示吧?

  嗯,就這麼決定了!

  "小航,明天你有時間沒有?"弓長一邊樂呵呵的收攤,一邊問身邊幫手的少年。

  "有啊,什麼事?"

  "呵呵,好事!明天陪我去逛街。"

  逛街?徐天和羅峪互看一眼。他們明天都要上班,否則肯定會一起跟著去。弓長逛街,那可是八百年不遇的事情。

  第九章

  弓長真的很高興!妹妹能留學國外,而且還是國費生,那可是絕對值得光宗耀祖的事。雖說現在留學的人多不勝數,回國也都從稀罕的海龜變成海帶──海歸待業,但國費生啊,這可是有錢都沒法買到的光榮!這表明什麼?他妹妹是天才哪!

  很久弓家都沒有這麼開心的消息了。這是不是也代表弓家終於可以從灰暗走向光明,接著便是大吉大利一帆風順?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阿長,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應閒表情似乎有點惶恐地說道。

  "嗯?什麼夢?"弓長的意識被拉回。

  "先說好,我說了你不會罵我也不會揍我。"

  弓長被對方緊張的神情弄得噗哧一聲笑出來。

  "放心,你說好了。"

  "是這樣的,"少年嚥了口口水說道:"我夢到我抱了你......"

  "先生,同志,這位小兄弟──"

  走在天橋上的眾人齊齊回頭。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出來逛街的弓長和李應閒。

  "就是你!我叫的就是你。"身穿長大褂的半老男人從板凳上站起來拚命招手。

  弓長指指自己的鼻子,"你叫我?"

  "不叫你叫誰?快過來,讓我仔細看看!"半老男人打著嗓門大叫。

  弓長皺眉。應閒注意到穿著不倫不類長大褂的半老男人面前的地上,放著一張畫有手掌和人面的粗布。

  "阿長,好像是算命的。"

  "神經病!"弓長拉著應閒就走,根本不想理那個莫名其妙的小老頭。

  "喂喂,你別走啊!等等我!"那半百小老頭竟拔腿就追。

  弓長見此人竟然撥開人群向他們追來,莫名其妙之下拉著應閒加快腳步。那小老頭一邊追還一邊大叫著讓他們等一等。弓長聽到後面傳來的大呼小叫聲,原本快樂的心情也被稍稍影響了一點。這算命的怎麼回事,怎麼跟個要債似的緊追不放?

  李應閒心中忽然一動,腳步自然而然慢了下來。弓長跟著把腳速放慢。

  "對了,你剛才跟我說什麼來著?我沒聽清楚。"

  "我說......我夢見我們在一起,沒有穿衣服。"

  "嗯?"

  "我們互相撫摸,互相親吻,我們還......"

  "停!你說你做了一個夢?不是在故意耍我?"弓長立刻剎住腳步,表情嚴肅。

  少年小心翼翼、擔心無比地點點頭。

  "阿長哥,你說我會不會有什麼毛病?我不但夢到我們那樣子在一起,我還、還......"少年的眼角帶上一抹羞澀,吞吐著,囁囁的不知怎麼往下說。

  "你還什麼?"弓長的臉也紅了,聲音也變得有點低啞。

  "我......射精了。"

  弓長的臉瞬間變成一塊大紅布。半天,"是嘛,這個......這個......也許你到年齡了,那個、我想應該很正常。"大馬路上討論這個會很正常?

  "真的?你覺得這很正常?"少年的眼睛亮了。

  "不是,我不是說你夢到我們在一起正常,我是說......你會有春夢很正常。"弓長結結巴巴的回答。

  "為什麼?這兩者有什麼區別?阿長哥,我在國外生活了七年,我知道什麼是同性戀,也不覺得這有什麼。我只是擔心你會覺得我不正常......"說話間,少年的眼神中帶了猶豫與悲傷。

  同、同、同性戀?不是不知道這個詞,只是從來沒有往這方面考慮過,被這麼突然一提,這個不算生僻的詞彙竟帶來十足的衝擊性。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做了那樣荒唐的夢,而小航竟也夢到了?這代表了什麼?

  猛然間,弓長有點茫然。

  我是同性戀麼?如果我是,那我為什麼一想起自己要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就會有股說不出來的噁心感?就算那人是小航。

  等等,這一切似乎都太快了。為什麼自己事先一點感覺都沒有?而這段時間和小航的曖昧,似乎也是從自己做了那個夢開始。

  我為什麼會做了那樣的夢?為什麼這個夢清晰到,我現在還能回想起一些細節?為什麼這個夢不會像其它夢一樣,時間久了就會變得模糊不清,甚至完全想不起來?

  "阿長,如果我說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你會排斥我麼?"

  沉默了許久,弓長才回答道:"我不知道。"他能怎麼說?在自己也做了同樣春夢的情況下,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排斥同性戀,他都沒有資格去訓斥向他說出實情的少年。

  這麼一會兒閒聊的工夫,他們已經從天橋走到了熱鬧的新維商城大廣場上。本來弓長想去專門的銀樓看一看,不過既然已經走到這裡了那就正好去逛逛,因為他想起該商城的一樓除了化妝品,好像也有不少首飾珠寶櫃檯,正好可以比較下樣式和價格。

  "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說吧,你還小,對這種事還比較朦朧,我想這只是青春期的一種反應。也許你這段時間和我太親密了,又沒有其它要好的朋友同學,我覺得你應該嘗試擴大交際圈,儘量去認識些和你同齡的夥伴。我想,慢慢的這種症狀應該會消失。"

  "你這樣認為?"少年的神情很平靜,"我以為你也對我有同樣的感覺。那天晚上在你醉倒之前你曾說過:有些事你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但有些事你卻不能對不起自己的良心。而我就是你想要卻不敢伸手的界限!"

  心中突然痛得厲害,他說了。他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但卻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場景下說的。是真的麼?我早就對小航有那樣的想法?

  "你因為我未成年,因為我和你同樣都是男子,所以你只好一直壓抑自己,把我當弟弟看,把我當朋友,把我當成重要的人來關心愛護。可是你應該不止這樣想的,不是嗎?"

  少年越說,弓長的內心感覺也就越發模糊。似是而非。似乎就是少年說的這樣,似乎又完全不應該是這樣。逐漸的,弓長有了一種迷失在走不出來的老胡同中的感覺。

  想清楚,一定要想清楚,也許事情並不像小航說的那樣。

  "小航,你聽我說......"

  "總算趕上你們了!"隨著一聲大叫,一道矮小的身影從兩人身邊的地下通道內竄了出來。"幸虧我對這裡地熟。"老頭不滿的嘟嚷,恰好攔住二人去路。

  弓長收回想要對少年說的勸告,虎起臉看向攔在他們面前不倫不類的小老頭,喝道:"你要幹什麼?"

  心煩,連帶說話的語調也變得惡狠狠起來。這麼粗的嗓門,這麼凶的態度,一般人見了恐怕嚇都嚇跑。但小老頭似乎沒看到弓長難看的臉色一般,湊到弓長面前,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然後突然轉頭看向李應閒。

  "離開他!"

  什麼?應閒眯起眼睛,臉上卻適當的作出驚愕的表情。

  "你是他的凶星,你的氣勢越強他就越弱,遲早一天你會害死他!"

  "喂!你他*的胡說八道什麼!"弓長火大了,他還沒理清他對少年到底是什麼感情呢,就有人跑出來說什麼對方是他凶星的鬼話,這不是在有意觸他霉頭嗎!

  "嗨!大小子,說話客氣點,我可是為你好,越早離開這個人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別等到......"

  "住口!我看你一把年紀不跟你計較,你再胡說八道,小心我把你送到警察局!滾!"弓長發火了,就為了騙兩個錢,竟然敢瞎說成這樣!要不是看老頭差不多已年過半百,他早就一巴掌拍過去。

  "瞎說?哼!這位小哥,你可知道你身上的晦氣在三丈外就衝到老道我身上了?你以為我想攔住你啊,你以為我無聊來討罵啊,老道我想賺錢才不會找你們這些五大三粗、動不動就對老年人不禮貌的傢伙呢!

  "你看,滿馬路那麼多中年婦女、年輕女孩,你怕我沒生意做啊!告訴你,老道我的生意好得很!如果不是看你陰德積的多,老道我才不想管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大小子,老道我就實話跟你說,如果你想下半輩子都活得舒舒泰泰,家裡人平安長壽無風無波,我勸你從現在開始,就離這不明來歷的傢伙越遠越好!不是老道沒警告你,你再跟他處下去,輕則諸事不順、家生變故,重則禍事不斷甚至家破人亡!

  "好了,老道話說到這,聽不聽隨你,反正我已經把後果告訴你了。看你陰德積的多,這次就算你免費。下次如果你要找老道,嘿嘿!記得捧著大把的錢來啊!"

  自稱道士的小老頭,不帶停頓的一口氣說完自己想說的,嘿嘿陰笑著看了看面帶微笑的李應閒,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弓長,嘴裡又嘀咕了一句什麼,竟就這樣大搖大擺的轉身走了。

  "......神經病。"這是弓長對這個野道士的唯一評價。

  真的是神經病麼?李應閒望著小老頭離去的方向,腦中回味著對方所說的"不明來歷"這四個字。這野道士到底是在瞎貓碰死耗子胡說八道妄想騙人錢財,還是......

  應閒轉頭看了一眼身邊表情不愉的弓長,還沒想好說什麼反被對方先開口安慰了。

  "別聽這些騙子胡扯!十有九個半都是靠嘴皮子賺錢。這些人唯恐天下不亂,就算這世上真的有什麼神秘莫測的事情,也不是這種人能看出來的!

  "什麼凶星不凶星的,像我妹看的那什麼十二星座還有血型算命什麼的,再加上生肖吉凶,生辰八字,還有什麼八卦、陰陽、風水之類的,每個說的都不一樣。要真信這個,人也不用活了!

  "人覺得那個靈,那是因為總有會被說中的地方,人嘛,經歷啊感情啊環境啊,地球六十多億人口有類似的也不奇怪。有一、兩個地方被說中就覺得好像真有那麼回事了。說白了,算命就是統計學!"

  弓長直搖頭,他雖然相信這世上有難解的神秘,但他並不迷信。很多事情其實只要想想就能明白。

  "也許我真的是你凶星也說不定。我知道國內對同性戀的看法,如果你因為我對你有感覺而避開我,我也不會怪你的。"

  "胡說什麼!我幹嘛避開你。"

  看著面前低著頭語氣寂寞無比的少年,就算弓長他真的打算今天之後稍微和對方拉開一點距離,如今也是什麼都說不出來了。不但不能拉開距離,哪怕日後只要對少年稍微有點顏色,恐怕對方都會以為自己相信了野道士所言想要離開他。

  奶奶的!你這個死道士可害死我了!老子要是變成同性戀,都是你害的!

  "走吧,陪我給我妹挑禮物去!別被這種小事影響心情。"不想再在同一個話題上打轉,弓長硬拉著對方向商城走去。

  商城的一樓熱鬧卻井然有序,活潑中又顯出品味。圍在今年新出款香水櫃檯的年輕女孩們正興高采烈地說些什麼,並互相打開香水瓶蓋嗅一點味道,評價衡量與自己是不是合適。弓長兩人正在仔細挑選禮物,自然也沒有留意到不遠處的那些年輕女孩。

  "阿長,你覺得這條手鍊怎麼樣?你不覺得很別緻,而且符合你的要求?"應閒點點玻璃檯面。

  弓長的目光被吸引過去。"小姐,麻煩你把這條手鍊也拿給我看一下。"

  "好的。"

  這是一條上掛八個小扁鈴的手鍊。扁鈴只有裝飾作用並不會叮噹作響。只是掛了扁鈴倒也不是特別稀奇,有意思的是八個

  堪稱微型的扁鈴上又各刻有一個漢字,合起來正好是:青春永駐吉祥如意。

  而且手鍊煉身的設計也很別緻,如菱形一個一個相連,菱形為中空,中間就鑲嵌著一個個可以隨意轉動的精巧小扁鈴。

  櫃檯小姐笑咪咪地介紹道:"這是專門為年輕女孩設計的,所以用上了青春永駐四個字。最適合送給女友或心上人。"

  弓長看了也非常喜歡,直誇應閒眼光好。一看價格,他噎了一下。

  竟然比項鏈還貴!一條手鍊就賣到了兩千八百八。

  櫃檯小姐一眼就看出弓長在為難,主動提出他們這個品牌的白金飾品正在打折,現在買的話可以打八折,但只到這個星期為止。又說這種款式只此一家,這個價格也包含了設計費等等。

  弓長清楚這只是櫃檯小姐的促銷手段,打折期肯定會延長再延長。但一個是他急著買,另一個也確實喜歡這條手鍊的樣式和蘊含的寓意,更何況這種款式還只此一家。

  咬咬牙,買了!

  "小姐,幫我們開票吧。"沒等弓長開口,應閒已經示意銷售員包裝那條手鍊。

  不遠處圍在化妝品櫃檯旁的某個女孩,聽到熟悉的聲音轉頭向這邊看來,隨即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拿來!"弓長一把奪過票據去付款。

  應閒笑笑沒跟他爭。他不是笨蛋,絕不會在這種事上去刷弓長這大男人的面子。

  "航哥!"

  應閒轉過頭。

  "你怎麼在這裡?"其實李銀想問的是,你錢籌到了嗎,怎麼會有閒心來逛商場。

  "李銀,是你啊。今天沒上課?"倒還真巧了。

  "我們本來就在放暑假,我的暑假補習也結束了。到開學為止我還有將近二十天的完整假期,現在我當然是在放假中。"

  李銀甜甜的笑,終於忍不住問道:"航哥,你怎麼還有時間在外面亂逛?你可知道我哥已經......"

  "我知道他已經著手跟你們父親的老戰友們籌措資金。小銀,你在擔心我嗎?謝謝你。"李應閒面帶真誠的道謝。

  "航哥,不用謝,我們都是一家人。可你知道我哥他......你就不擔心一旦我哥坐上家主之位,你會被流放到很遠的地方?"

  李銀臉上有著擔憂也有著憐憫。

  李應閒溫柔地笑,"有什麼關係呢?其實我覺得讓你哥做家主也挺好。我想我的性格可能不適合跟人硬爭什麼,如果爭不過也就算了。我覺得我現在的生活也挺開心。"

  "真的嗎?"李銀的眼睛睜大,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開心,"航哥,你真的這麼想?如果你真這麼想那就太好了!我去跟我哥說去,讓他不要對你太過分。

  "還有......航哥,剛才那位先生是不是你朋友?我好像見過他,不過一時想不起來。"總覺得剛才那人似乎並不像什麼有錢人。

  "你當然想不起來,他不是你們那一階層的人。"應閒失笑,"他就是拾寶街賣餛飩的,今天我是陪他來給他妹妹買首飾的。

  "你知道我和你哥的零花錢都被封了,你哥還有自己一個小公司可以運作,我嘛,只有幫人洗碗混碗餛飩吃了,我就是這麼和他認識的。"

  "什麼!航哥,你在給人洗碗?你!"怎麼可能!

  李銀根本無法相信,能和她那個厲害老哥一起競爭家主之位的李航,就混到給人洗碗混飯吃的地步。難道李航有別的什麼目的?那他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他會和一個街頭討生活的餛飩攤主攪和在一起?

  懷著一肚子疑問,李銀被同行的朋友們叫走。臨走時,還回望了一眼付完錢過來找李航的那個餛飩攤主。很有男人味的男人,但不是她喜歡的那一型。

  "誰?"弓長把單子遞給櫃檯小姐隨口問。

  "我堂妹。"

  弓長偏了偏頭,隱約想起很早很早以前,李航好像是跟他提過他有一個妹妹。

  "阿長,"李應閒忽然開口,"上午我陪你,下午你陪我好不好?"

  "幹嘛?我還要出攤呢。"弓長小心接過精美的禮品袋。

  等了半天不見有人回聲,轉頭一看,那未成年正用一種哀怨以極的眼光看著他,配上他那張孩兒面,那樣子真是要有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朝天翻個白眼,"說吧,你想去哪裡?"

  某實際年齡已三十六的少年咧開嘴笑眯了眼,"遊樂園!新開的最大的那一家。"

  自從李應閒告白以後,好吧,姑且讓我們把那段對話叫做告白吧。應閒對弓長的騷擾也日益變多,而且還正大光明。就因為他太正大光明,弓長那幾個朋友倒也沒有看出應閒對弓長的特殊心思,只道兩人感情好而已。

  當然,這其中也有像徐天這樣雙眼明亮人又精出油的社會老油條,每當看到兩人在一起時臉上都會有些思索的表情。不過他並沒有什麼明顯動作,那樣子倒有些像在等待什麼發生一樣。

  而這什麼也真的發生了,不是弓長和應閒兩人之間有了什麼,而是那個騙了鄰居錢財,丟下家小失蹤七年多的弓老爸忽然回來了。

  弓老爸出現的那天沒有天打旱雷,也沒有八月飄雪,更沒有天崩地裂,就是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清晨,一個普普通通的瘦高男人,拎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走進四合院,敲響了弓家大門。

  那時,弓長剛好起床。聽到敲門聲也沒多問,拖著拖鞋就去開了大門。

  弓老爸的變化不大,頂多就是人瘦了些、皮膚黑了些、樣子枯燥了些。整體看起來也就跟邁入中年的其它男子一樣,就那個樣!

  弓長曾經想像過很多次自己再次看到父親後的場面。大多數都是直接揮起拳頭把人揍一頓,然後把人趕得越遠越好。

  本來他是這樣想,當時也想就這麼做的,但在看到父親活生生的就這樣站在自己面前,弓長慢慢放下舉起的手臂,發現自己的憤怒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平靜得幾乎不像平時的自己。

  "你回來了。"

  "是啊。我回來了。"

  短短的對話結束,兩人都避開了對方的眼光。

  "咳,我坐了一夜火車,有點累。我和你媽的房間還是老樣子吧?"

  "嗯。"

  "你爺爺奶奶還沒起來吧,有什麼事等你回來再說,別吵醒他們,鄰居們看了也不好。對了,你上班了吧?你媽呢?"

  弓長不說話,轉身走回屋裡拿了洗漱用具,走到院裡的水池邊洗臉刷牙,洗漱完回屋拎了錢箱準備出攤。

  直到看到大兒子做著七年多前與他同樣的事情,弓老爸才喏喏開口小聲說了句:"你在賣餛飩啊。"

  徐天接到弓長電話的時候有點吃驚。

  弓長竟然約他出來喝酒,而且不是在他的餛飩攤上,是真的去下館子。

  徐天答應了,他沒告訴弓長,這天晚上他必須去陪一個很重要的客戶吃飯。

  朋友,就是用在這種時候的不是嗎?

  他們去了東南路一家火鍋店。反正喝酒嘛在哪兒都行,弓長不挑剔,徐天喜歡吃火鍋,兩個人就來到了這家每天都忙得熱火朝天的火鍋城。

  "你說現在為什麼什麼地方都喜歡加個"城"字?就這麼雞屁股大點的地方也叫城?不就兩層樓嘛!如果照此推斷,我那餛飩攤不也能叫個餛飩鄉、餛飩村啥的。"弓長酒喝多了開始發牢騷。

  徐天苦笑,他不討厭出來陪弓長喝酒,但他討厭喝醉酒後不講理的弓長。而今晚上弓長明顯有把自己灌得爛醉的趨勢。

  最重要的是,他還沒打聽出,弓長到底為了什麼要拉他出來喝酒。

  "哎,徐天,你那女朋友呢?就是上次來攤子上吃餛飩的那個滿洋氣的女孩。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結婚?我和她還沒到那個分上,只是先處處。"徐天把羊肉片涮進鴛鴦鍋中不辣的一邊。

  "處處?你不會在玩弄人家小女孩吧?我記得你好像已經跟她處了快一年了吧?"弓長皺眉,示意徐天給他斟白酒,他不要喝啤酒了,害得他老往廁所跑。

  徐天搖頭,"弓長,你想法也得改改了,不是男女處一陣子就得談論婚嫁。這年頭女孩子比男人還開放,我不是她第一個男人,相信也不會是她最後一個男人。況且就算我想結婚,也得對方答應啊。"

  "哦?她不答應?為什麼?"

  "為什麼?"徐天再次苦笑,"你為什麼不交女朋友?鄰里幫你介紹你也不要?"

  弓長不吭聲,拿起桌邊推車上的羊肉盤,一古腦全部倒進火鍋裡──辣的那一邊。

  徐天罵了一聲,想搶救已經來不及。

  "嘿嘿,闊少,今晚你付帳。"

  "憑什麼!"徐天氣,叫來服務生重新要了一盤羊肉片。

  "憑我比你還窮!"

  "少來了,我要是闊少,還會為了買房子買車心煩?唉,女人哪,跟你交往要看你有沒有錢途,考慮跟你結婚要看你有沒有房子、車子和票子,真要結婚了就連你的工資卡也不放過。"

  "所以還是哥們好啊,頂多叫你請吃一頓火鍋......順便借你錢不還,嘿嘿。"

  "不還?想得美!爺我這是在放高利貸,看準你這個勞力鬼將來準是賺大錢的貨色,現在借小錢,將來讓你還大頭。到時候我也不用貸款二十年買房買車了,呵呵,你就是我的明天呀!

  "弓長,你實話跟我說,你叫我出來陪你喝酒到底為了什麼事?"

  弓長把鍋裡的羊肉撈起,也不沾佐料大口大口的往嘴裡填。

  "再給我加瓶酒,我要五糧液。"

  "還茅台呢!休想!"

  徐天要了一瓶劍南春,弓長頓時樂了。

  "你要真不想說,就跟我聊聊你和那小鬼的事吧。"徐天給他把酒滿上,心想今晚得叫弓武來幫忙一起把這大塊頭扛回家了。

  "小鬼?你說小航?"弓長扒拉扒拉那一頭硬髮,神色間有點迷糊。

  徐天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談話時機,也該是解開那小鬼密底的時候了。用他二十五、六年的社會經驗打賭,那叫李航的少年絕對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

  明明那少年看起來就是一個有著一張娃娃臉、還會害羞的無害大男孩,但不知為什麼他每次看到他,總會不由自主地警惕起來。他想知道為什麼。

  "我看你和他關係很好。他到底是什麼人?我怎麼不見他住在附近?"

  "小航啊,他就住在這附近啊。"

  "哦,是嗎?他家哪裡?"

  "徐天,你問那麼多干啥?那孩子......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也不容易。"弓長摸摸鼻子,上面辣出了汗,"有時候我看著他都覺得胡塗,我對這小子到底怎麼了......"

  "你說什麼?"徐天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他......"

  徐天看著面前絕對不是因為酒精而變得面紅耳赤的大男人,只見他右手在臉前亂揮著,似乎在試圖趕走什麼一樣。

  "他說他也做了一個夢......"弓長的表情一變,兩手抱頭眉頭緊緊皺成一團低聲喊:"煩!真他*的煩!偏偏都在這時候來煩我!小航煩我,他也煩我......靠!"

  他?誰?

  "他回來了......"弓長透過徐天望向不知名的地方,"坐牢的時候我甚至想殺了他,可......"

  "弓長,你話說清楚好不好?"徐天有點後悔放任他喝這麼多酒了。

  弓長收回目光望向他,眼光迷亂,表情甚至有點瘋狂,猛灌了一口酒,砰一聲放下酒杯,用一種像說秘密的表情對徐天小聲說道:"他就這樣回來了,哈!還很驚訝的對我說:你也賣餛飩啊。哈哈!"

  徐天想到是誰了。一想到現在誰在弓家,徐天更加後悔讓弓長喝這麼多酒。怎麼辦?今晚讓弓長睡他那兒?

  一瓶劍南春去了大半,弓長喝酒的速度仍舊沒有慢下來,只是表情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嘻嘻哈哈,一會兒又紅了雙眼。

  "你說他為什麼回來?你說他那行李箱裡都裝了些什麼?

  "如果裝的都是錢該有多好啊,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又是從哪兒騙來的還是偷來的,只要能用在我們身上。這樣小音也不用愁拿不到國費生名額,小武也能找個正兒八經的工作交個好女孩,爺爺奶奶也可以安心養老,老媽她......她也肯回來了吧?

  "你看,徐天,我到現在還在做夢!我都告訴自己多少次,不要再去做一些不現實的夢了。可是呢,我還是會偷偷去買十塊錢的彩票,做一些能中大獎的美夢,嘴巴上卻說著我已經認清現實。人哪,還真他*的!"

  徐天去奪他的酒瓶,被弓長打開。

  "徐天,你知道麼,我好想去上大學。哪怕只要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次我一定不會放棄了,怎麼樣我也不會......"

  徐天看著捂著眼睛的他,抓起酒瓶默默為他把酒斟滿。

  許久,久到徐天以為弓長已經就這樣睡過去,正想掏電話。

  "徐天,我媽她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在一起五年了,但那個男人現在離開她了,因為嫌她老......我操他祖宗的!

  "一年半前她回來找我,問我能不能借錢給她做生意,我借給她了。有時我會去看看她,她老得很厲害,看起來倒比那個男人更蒼老一些。你知道麼,我媽原本比那人小五歲......"

  徐天這次是真的吃驚了,弓長從沒有跟他說過這件事,都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他竟然到現在都沒有告訴他。忍不住想,除了這件事以外,弓長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他?

  "呵呵,養兒防老......這句話還真沒錯!老了,就都回來了......沒有一個是衣錦還鄉,都等著我這個兒子養他們呢!行啊,我養。他們生養我十八年,我養他們二、三十年......也是應該的。只是......真的有點心不甘情不願......"

  弓長去抓酒杯沒有抓到,抬起頭看向自己最好的朋友,怪笑著:"徐天,我是不是個很糟糕且不孝順的兒子?其實我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在乎家人對麼?其實我更想......"

  更想什麼?弓長沒說,徐天也沒問。

  弓長低下頭,聲音幾乎變成呢喃。"小航......"

  嗯?

  "徐天,我對小航......"下面的話無論徐天怎麼努力都沒法聽清楚,弓長醉了,剩下四分之一的劍南春倒有一大半倒在了桌子上。

  沉默了一會兒,徐天掏出手機打給弓武,讓他來幫忙送他大哥到他家過夜,十分鐘後來的卻是弓長那個專用洗碗工。

  徐天發現,自己很不願意在這時候看見這張明明很討人喜歡的娃娃臉。

  李應閒像是看不出他臉色一般,很靦腆的對表情不善的徐天解釋,因為晚上沒看到阿長出攤有點擔心,到他家去,找結果他弟正好接到徐天打來的電話,而他弟因為家中有事一時走不開,他就自告奮勇來幫忙了。

  徐天皮笑肉不笑地說句麻煩你了,正要扶起癱坐在椅子上醉眼朦朧的弓長,卻被李應閒快手接了過去。"我來吧,我勁大。"

  李應閒對徐天笑,把弓長一隻胳膊搭到自己脖子上,微一使勁就把人擔了起來。

  "你明天還要上班吧?你先回去吧,我一個人沒問題。"

  "你要帶他去哪裡?"徐天從椅子上站起身。

  "我家。是他弟拜託我的,在電話中聽你說他哥醉了,立刻拜託我今晚讓他哥先住我那兒。"

  "不用,弓長住我家就可以了。麻煩你幫我把弓長一起......"

  "我答應他弟的。"高大少年微笑著毫不讓步。

  "你確定你一個人沒問題?喝醉酒的弓長可相當沉。"徐天改變戰術。

  "沒問題。就這點路,不行我會叫車。"李應閒立刻堵死對方所有進路。

  人在李應閒手裡,徐天就算擔心也總不能上去把人搶過來。雖然他還不清楚這兩人之間到底有些什麼狗屁倒灶的事情瞞著他,不過想來弓長一個大男人總不會吃什麼虧吧。這樣一想,也就一邊說著路上小心的話一邊目送二人離去。

  看不出來這小鬼年紀不大勁頭倒挺大,擔著酒醉的弓長走路竟沒一點搖晃。徐天放心之餘拿起桌上的賬單結帳去了。至於李航的底細,改天他會記得好好審問弓長一番。

  第十章

  似曾相識的場景,朦朧中他這樣想到。

  我醉了嗎?扭扭腦袋模糊地想。

  我怎麼覺得這裡我好像來過?但我明明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啊。

  對了,徐天呢?我不是和他在火鍋城喝酒麼?

  咦?這不是小航?

  側過頭盯著枕在他肩頭睡得正熟的黑色頭顱,到現在他才發現他身邊還睡了個人。

  小航的大腿在他大腿上蹭了蹭。有點怪怪的,好像太親暱了......但很溫暖。

  "喂......"推了推那個霸佔住他大半個身體的少年,卻覺得自己的動作有點力不從心。

  "嗯......阿長,你醒了啊。你可把我折騰死了。"少年動起來,咕噥著抱著他的手臂更緊了些。

  弓長皺眉,"我要喝水。"

  "口水要不要?"少年抬起頭,聲音低啞,玩笑似的把嘴唇噘到他面前。

  看了會兒他,在少年嘻嘻笑著重新埋下頭的一剎那,他抓住少年的頭髮,低頭翻身壓了上去。

  無法去說其中的感覺,他吻著他。不僅僅是嘴唇貼著嘴唇,而是真正的唇舌相交。是誰說過這種事不需人教的?

  沒錯,他無師自通了。抱著少年的頭顱,咬著他柔軟乾爽的嘴唇,把自己的舌頭伸進對方嘴裡,然後又吸住對方不放。

  雖然思考有點緩慢,但他千真萬確的知道自己在吻一個男孩。如果可以忽略對方未成年、他已經跨入犯罪者行列這點,他

  想他還成了一個變態。一個親吻同性卻不覺得絲毫噁心的變態!

  他摸到了男孩光滑堅韌的身體,那溫暖乾爽的皮膚在手掌下的感覺神奇無比。

  他的腰在男人中算是細的,至少比自己細了一圈。

  他的身體很健壯,自己沒有摸到任何贅肉的感覺。

  他的手摸到了少年的胸膛。厚實溫暖的胸膛下,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

  嘴唇分開一會兒,在重新得到呼吸後,再次覆蓋上去。

  我喜歡親他......親他的唇,親他的鼻,親他的臉頰,最後又回到他的唇上。

  對方好像明白他想要什麼,手抱住他的背,主動張開口回吻他。

  口腔上顎被舔的又麻又癢,牙齒齒齦被一圈圈巡迴,舌尖被纏住,整個口腔似乎變成了一個性器官,刺激的他忍不住縮緊腳趾。

  朦朧中能感覺背部被撫摸著,那雙撫摸他的手越來越往下,感覺已經滑到了他的後腰以下尾椎之間。

  他在摸他的尾椎骨。

  呃......

  昂起頭,輕喘了一聲。他不知道那地方被摸竟會引起如此快感。

  快感?應該是快感吧......

  他的手也越來越往下摸,滑過少年的胃部,感受著手底下緊實分明的腹肌,慢慢來到了大腿根處。

  那裡很柔軟,也比其它地方更來的光滑。順著少年的腿根,慢慢的他摸到了......

  身體一翻,他從少年身上滾下。

  房間裡靜靜的,只除了兩人尚無法平息的喘息聲。

  "怎麼了?"此時,少年微微低啞的嗓音在他聽來更讓他充滿罪惡感。

  "對不起......"

  "為什麼?"半晌,少年問道。

  "對不起......"彎起手臂蓋住自己的頭臉,這一刻他覺得自己說不出的混蛋。

  "因為我未成年,還是因為你感到噁心?"

  他能感到少年在側頭看他。

  是的,沒錯。他一想到他剛才差點就和一個未滿十八歲的孩子發生性關係,他就忍不住想給自己一拳。

  至於噁心,他承認,在摸到對方那裡時,他心中確實猛然湧上一股強烈的排斥感。

  "對不起,我喝醉了......"

  他自己都覺得這是一個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爛得不能再爛的藉口。

  "阿長,如果你不想碰我,那麼讓我碰你好麼?"

  弓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對方似乎把他的沉默當作了允許。帶著繭子的粗糙手掌摸上他的腹部。

  "我想抱你。"

  蓋住頭臉的手臂被挪開,少年泛起情慾的臉龐從上方認真地看向他。

  弓長撇開頭,慢慢的他閉上了眼睛。頭腦很混亂,又好像清晰無比。

  我在做什麼?我竟然讓一個男孩子趴在我身上,對我幹些黃片上的事?

  搖搖頭,他不想再繼續下去。很多事他還沒想清楚,他想等他睡一覺起來,他一定可以想清楚這些,所以......

  "小航,我想睡覺。你也該睡覺了。"他理所當然地說。絲毫不覺得現在他說這些有多麼的不合理,也是多麼的不現實。

  "不要叫我小航,叫我應閒。"手掌在他臉上溫柔地撫摸著。

  "好吧,應閒,該睡覺了。明天我還要出攤呢......"說著說著,弓長的聲音越來越小。

  應閒知道這人醉了,醉的也許明早起來根本不會記得昨晚都幹了些什麼。但他不在乎,他想要他。而且他已經是箭在弦上。

  "阿長,別睡,我會讓你很舒服的。"

  五分鐘後,李應閒實現了他的諾言,弓長在對方溫暖潮濕的口腔中欲仙欲死。再加上酒精的刺激,他肆無忌憚的一邊大聲呻吟著,說些平時絕對不會說出口的淫詞穢語,一邊死死抓住貼在他胯間人的頭髮,把自己的腰身挺起來往對方口中送。

  那是一個荒唐的夜晚。在李應閒口中得到滿足的弓長,也用自己的身體徹底滿足了對方。

  在應閒火熱堅硬的陽根插進他身體的時候,他大叫著流下生理的淚水,扭著身體想要把對方趕出體外。但對方顯然要比他想像的勁更大,不但死死按住了他,還更是像對付三歲小兒一般把他的身體彎曲折迭,隨心所欲地把他擺弄成他想要的姿勢。

  途中,他能感受到對方那根滾燙的肉棍在他肛門腸道內進進出出,他甚至能感覺到每次被對方進出時他那裡就火辣辣的疼。

  不舒服,難受,疼痛,火辣,強烈的羞恥感混合到一起,也不知形成什麼樣的化學作用,竟然讓他在感受到對方在體內爆炸的瞬間也射精了。

  第一次結束的很快,他還沒緩和過來,第二波的攻擊在少年堪稱高超的愛撫下,再次向他席捲而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享受到,他只隱約記得,他似乎在少年不弱於他的強壯身體下放浪的呻吟叫喊,還在對方的強逼下一直叫著應閒什麼的,同時一邊流著淚一邊緊緊圈住男孩的腰,讓他在自己身上任意馳騁。

  我一定是瘋了!

  摀住自己的臉,隱約想起昨晚自己都幹了些什麼的弓長,從來沒有這麼後悔過。

  他甚至不記得他是怎麼回到家中的。

  現在天已經大亮,家中很安靜,簾子隔壁也沒人在。

  酒醒了,現實擺在眼前。不管他有多麼不想去接受它,他也必須去面對它們。

  生活總要過下去......

  起床的時候已經是中午過去,弓奶奶看到他想跟他說些什麼,卻被弓爺爺拉住。

  "你爸在以前的屋裡,你要想跟他談就去找他。你弟......昨晚和他打了一架,你放心,兩人都沒傷著,小音把小武拉走了,今天他們兩人代你一起去出攤了。哦,早上送你回來的男孩說晚上他會到攤子上找你。"

  弓爺爺說完抬手揉了揉右眼。唉,人老了,眼力也不行了。

  找我幹嘛?找揍麼!弓長心裡不爽。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同性戀也就算了,憑什麼他還得被個小鬼壓在下面,搞得他差點屁眼開花!

  "大子,你去哪裡?"弓奶奶看大孫子穿著背心罩了一件短袖襯衫、拖著拖鞋就往外走,連忙叫道。

  弓長一邊走,一邊把皮帶穿過牛仔褲的腰扣,"我去攤子。小音要上學,小武有他的工作,我把他們倆換回來。"

  "大子!你不跟你爸說說話?大子!"弓奶奶叫著,眼看長孫頭也不回的走出四合院。

  弓爺爺想找點水沖沖眼睛,他覺得從剛才起右眼就有點模糊。

  把弟妹趕去上學的上學、工作的工作,剩下來的九個小時中一共跑了十趟廁所的弓長,在看到那個禍害人的妖精終於在夜幕中出現時,一把抄起了那桿實心鋼勺。

  還沒等他有所動作─

  "阿長,你要負責!"

  "什麼!"弓長大吼一聲。

  "輕點輕點,都快凌晨一點了。叫那麼大聲把大家吵醒多不好。"應閒掏掏耳朵,坐到攤前的凳子上就趴在桌子上不起來了。

  "喂,怎麼了?"用鋼勺捅了捅那個看起來精神不支的人。

  "我困......"模糊的聲音傳來。

  "困?困啥?起來去洗碗!"

  "嗯......等會兒,就一會兒。"

  有夜歸的客人來吃餛飩,弓長也就暫且放過那個在他攤子上睡覺的傢伙。

  餛飩下好端到客人面前,發現那傢伙竟然真的睡得嘴巴張開都不知道。

  "臭小子,敢把口水流我桌子上,看我怎麼扁你。"小聲嘀咕著,心中想著也不知是不是欠了這傢伙的,脫下襯衣蓋在少年身上。

  一邊蹲在地上默默洗碗,一邊在想少年讓他負責到底是啥個意思。

  這個責任他是負還是不負?

  客人來來去去,過了深夜兩點街上幾乎已經看不到人。

  看看暗紅的天空,猜想明天可能會下雨,一邊動手把火爐封了。

  "阿長。"有人把眼睛撐開了一條縫。

  "幹嘛?"頭也沒回。

  "我喜歡你。"

  半晌,"嗯。"

  "嗯是什麼意思?"

  "應閒是誰?"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你先說!"弓長霸道的命令,同時喝令少年起身讓他收拾桌子。

  應閒伸個懶腰站起身,一邊慢騰騰地幫弓長收拾,一邊說道:"應閒就是我。我就是李應閒。"

  "你改名了?"

  "不是,我原本就叫這個名字。"

  "哈?"

  應閒看向弓長,"這是一個很離奇的故事,等哪天你能完全接受我,我會把這個故事完完整整告訴你。但現在......"

  "為什麼現在不可以?"弓長嗤鼻。

  "我怕嚇跑你。"

  "靠!"

  弓長不再追問。他是成熟的大人,懂得什麼叫適可而止,也懂得什麼叫給別人留有餘地。況且捫心自問,現在的他真能完全接受少年成為他的責任麼?如果他不能也不敢挑起這個擔子,那他又有什麼資格去對他刨根究底?

  收拾完攤子兩人誰也不想就這樣說晚安,互視一眼,齊齊撇開腦袋。

  我幹嘛要不好意思?弓長鄙視自己的心跳加速,咳嗽一聲,重新看向身邊的高大少年,狠狠地。

  結果對方似乎也和他有相同的心思,兩人都帶著凶光的視線再次對上。

  噗嗤!隨著應閒捧腹大笑,弓長也笑著低罵一聲,抓了抓短又硬的頭髮。

  "坐會兒?"

  "好啊。"

  兩人抽了一條凳子靠著牆壁坐下。

  應閒摸了摸身邊人赤裸的肩膀,有那麼點色迷迷地道:"你身材真不錯,有沒有女人對你的身材尖叫?"

  "多著呢!"一把扯過對方還披在身上的襯衫重新穿回身上。

  "唉......"嘴中也不知在咕噥什麼,那孩子抱著他的肩膀,腦袋在他肩頭蹭了蹭。

  "你喜歡我叫你應閒還是小航?"

  "應閒。"

  沉默了會兒,任由對方沒骨頭似地靠在他身上,弓長抬頭看了看天。

  "可能會下大雨。"

  "哦?你還會看天象?"

  "切!天天在外面擺攤子,擺個三五七年你一樣會看!你跟我說,你什麼時候成同性戀的?"

  沒想到弓長會突然問他這個,應閒從心裡笑出聲來。

  "我跟你說正經的。"

  "我知道。"手摸上對方大腿。

  弓長忍了忍,沒推開他。

  "喜歡上你......身體的時候吧。"

  "你就只喜歡我身體?"他問這個話倒沒有別的意思,如果小航......如今的應閒真的只是喜歡他的身體,他想也許他並不用去考慮對少年負責的事。而且說真的,內心中他並不希望自己成為同性戀。

  他不排斥他們,但並不代表他想加入他們。

  "應該不只吧。"以為壞脾氣的大男人肯定會發火,沒想到對方的神色會這麼平靜。在說這句話時,應閒自己也不是很肯定,眼神中自然帶了一些迷茫。

  "......你還小,很多事情現在還很模糊。等你大了,你就會清醒了。"心中有那麼點苦澀,可是他永遠不會把這份苦澀告訴別人。

  告訴別人直到剛才,他才明白他對這個少年似乎真有一絲心動。少年的回答竟讓他的心臟小小刺痛了一下。

  他想,如果少年說喜歡他,想跟他在一起,他一定會負起這個責任讓少年幸福。

  他想,他們在一起應該會很快樂吧。

  他也只是這樣想而已,嘴中卻說著:"我建議你去看一些這方面的書籍,不要貿然下結論,也不要隨便跟人廝混。好好對待自己,免得將來後悔。

  "我坐過牢,知道男人想發洩的時候,哪怕只是一個洞他也能插進去。那些在牢中玩爺們的九成不是同性戀,只是環境使然。

  "我想你的情況也有點類似,也許你的生活節奏一直很緊,也許你周圍一直沒有同齡女伴,也許你和我......過於親密,這些都會造成你誤以為自己是同性戀的可能。但當你真正碰上你所喜歡所愛的女孩後,你會明白現在這段歲月就叫年少的荒唐。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點回家休息。你要來找我我不反對,但別指望我成為你的性伴侶。"

  意外的,李應閒竟然沒有反駁他。相反他還點點頭,"你說得沒錯,我會再仔細考慮一番。對了,從明天開始我大概有段時間不能來,家裡有點事要處理。"

  "你小心。"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應閒眼中帶笑,有人關心的感覺真不錯。

  "你也一樣,我聽你弟說你父親回來了?"

  弓爸爸回來的事情很快就在鄰里傳開。剛開始還有兩、三人上門打聽這打聽那的,被弓長凶眼一瞪甚至砸碎了一張椅子,終於弓家又再次安靜下來。

  弓老爸知道了他走後發生的所有事情,也許出於愧疚心理,他一直想找機會和大兒子說話,但弓長一直沒給他這個機會。

  只是讓小武告訴他,因為他長期離家毫無音訊,老媽已經申請離婚,法院也在他離家四年後批准。

  也許是沒臉面對鄰里,也許是長子無言的拒絕,弓老爸沒有去幫兒子出攤,一天中除了睡覺時間也基本不沾家。弓爺爺問他在幹什麼,他說在找工作。

  弓長心裡窩了事,臉色也自然變得冷硬,不光是不常來的客人不敢坐下來吃餛飩,就是老客戶也不敢把凳子坐熱。

  這不,今天又給徐天逮著他和城管吵架。

  等城管怒氣衝衝地走了,徐天拉著他無奈的勸說:"你這脾氣也收一收,跟城管吵什麼?你這攤子不想擺了?如果不是居委會特別照顧你,你以為你這攤子能無事擺到今天?"

  "你以為老子想吵!那幫吃人飯不拉人屎的不過穿了一件黑狗制服,就以為自己是官了!竟然敢威脅老子後面三天不准出攤否則就罰款沒收!憑什麼!我不出攤喝西北風啊!不就是什麼人又要來視察開會嗎!那人會到這小巷子來視察?

  "既然是視察,為什麼不把我們這城最真實的一面給他看?這一視察一開會就城管大出動,大搞衛生大搞街飾,不就跟虛報生產值、虛報人均收入一樣?那那些當官的到底來視察什麼?吃吃拿拿順便玩玩小姐?

  "我呸!照這樣下去,政府再得人心,也得給這幫腐敗的傢伙搞完蛋!"

  "弓長,你聲音輕點。"徐天嘆氣,"也不至於啦,現在城管比以前那批好多了,素質也高多了。他們其實也為難,上面要他們清市,他們也不得不聽。他們來通知,我們讓一讓,他們好做,我們也好做生意。

  "如果不是你死活不肯答應,他們也不會出言威脅你。今天他們大隊長沒來吧?"要來,那圓滑世故心地不錯的陳大隊長,也不會讓弓長氣成這樣。

  "都是一幫小年青!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個個鼻子長到頭頂上!你說的我也懂,你當我沒上過學沒學過歷史政治啊!

  只是那幫東西實在太招人氣了,個個說話都像不是爹娘生養的一樣!"

  聽弓長這樣說,徐天就知道這人是徹底被惹毛了。沒上大學一直都是弓長心底的痛,表面上被人罵小混混也表現的滿不在乎,其實最在乎的就是別人說他沒文化沒素養。他猜弓長會氣成這樣,八成是那幫人中有人揭了他瘡疤。

  "對了,這幾天怎麼沒看到你那洗碗工?"徐天轉移話題,雖然不想承認,但一提起那小子,弓長心情就會由壞變好也是事實。

  "他家裡有事。"

  "哦,我還以為他開學了呢。"

  被徐天一提醒,弓長才意識到今天已經是九月一日。

  我說今天學生怎麼這麼多!啊,這樣算起來,他不是已經有快兩個星期沒看到那小子了?他還好吧?這麼長時間沒來是家裡真出了什麼事,還是那小子只是找了個避開他的藉口?

  "徐天,如果我說......"

  "什麼?"

  "沒什麼。"頭疼地揮揮手,弓長嚥下了想說的話。

  恰在此時,陳小春的《下崗一枝花》響起。那勁爆囂張的旋律讓徐天嚇了一跳,等弓長從褲子口袋裡掏出那款用了一年半的三星,徐天臉都黑了。

  什麼人嘛,竟然用這首歌做手機鈴聲!

  弓長當沒看到徐天的白眼,按了接聽健,"小武,什麼事?

  "......你說什麼!"弓長神色大變!

  徐天抬起頭,用眼神問出了什麼事。

  "我馬上就來!哪個醫院你他*的給我說清楚!"弓長幾乎在吼。

  徐天的臉色也變了。

  "徐天!攤子幫我收了!"吼出這句話的時候弓長已經跑向街口。

  徐天站在原地急也沒辦法,想喊人都不見了,也只能等人回來再問話。

  都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打過車,一句市醫院催的司機把車開得飛快。

  扔給司機二十塊錢也不等他找零頭,車門都沒關,急往醫院大門沖。

  千萬不要出事!千萬不要出事!

  心中一遍又一遍祈求,只恨不得折自己的壽命去換妹妹的無事。

  "人呢?人在哪裡?"看到立在醫院問訊處的弓武,弓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喝問道。

  "哥,你別急。姐已經在做手術,我怕你找不到所以在這等你。你跟我來。"可憐弓武一身油污,連臉都是黑一塊白一塊的。看來他是接到電話就跟他哥一樣衝到醫院來了。

  "到底怎麼回事?"弓長幾乎是在小跑。

  "我也不太清楚,"弓武急忙跟上老哥腳步,"是姐自己打給我的,說她被救護車送到這家醫院,讓我趕緊過來。她還說......

  讓我別告訴你......"

  "該死的!小音好好的怎麼會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她沒說嗎?你就沒問一聲?"

  "我想問啊,可沒等我開口姐就把電話掛了。不過姐是在她們學校打電話給我的,我聽到她旁邊有她導師的聲音。我見過那個人,記得他的聲音。"

  "什麼!"弓長毛了。"他*的!最好小音沒什麼事,否則老子告死他們學校!"

  來到手術室門外,眼看手術中的紅燈還沒有滅,兩人在門外不安地走來走去。尤其是弓長,有幾次都恨不得去砸門。

  手術中的紅燈終於滅了,戴著口罩身穿白大褂的醫生走出。

  "醫生,我妹怎麼樣?"弓家兄弟撲了上去。

  "你們是病人家屬?你們可以放心,你妹妹她已經脫離危險。但......"

  "太好了!"弓武高興得大叫起來。

  "但什麼?"弓長耳朵靈,聽到醫生說的最後一個字,不由心又提了起來。

  "但她腹中的胎兒就沒辦法保住了,血流得太厲害,為了保住母體,我們只有讓她流產。抱歉。"

  醫生簡單說明完漸漸走遠,留下兩個兄弟目瞪口呆對面相覷,甚至懷疑自己走錯了手術室。

  直到裡面手術完的弓音被護士們小心推出。

  此時,李應閒正坐著一輛吉普興沖沖地往回趕。

  十三天,整整十三天他陪著幾個嫩裡吧唧的大學生去挖一座千年縣官古墳,終於在兩天前有了結果。

  和他料想的一樣,千年前那座藏在深山裡的王家祠堂雖然被拆了,但埋在祠堂底下的那個超級大貪官的漳州縣令墓卻還留了些殘瓦破罐在──好東西早就給盜墓的弄光。

  就算只是如此,那個瘋狂迷戀考古,甚至不惜脫離家裡鋪好的政治道路,一門心思只想挖個古墓名揚考古界的當市土地局局長兒子,也為此高興得快要瘋掉。

  尤其是這次挖掘,竟然完整出土了一具約後晉時期的雕刻石棺,棺蓋上不僅記載了埋藏人的生辰死期,還詳細記載了此人一生生平。

  而這個發現,無疑對唐朝結束後五代十國的官階政治等研究,提供了無可估價的研究資料。也難怪那個還是研究生的嫩生高興得都快找不著北。

  土地局長獨生公子高興,他也很高興。

  他曾試著送了三卷古畫給該局長,他知道那絕對是真品,可不識貨的土地局長卻不相信一個年方十七歲的少年,送來的會是唐朝著名畫家張萱的親筆之作──《搗練圖》。就算他頂著那個李家少公子的名頭。

  目前世人所知張萱的《搗練圖》乃宋摹本,現存在波士頓美術館中。圖共有三幅。第一幅《搗練》,第二幅《縫紉》,第三幅《熨燙》。李應閒送給該土地局長的就是這三幅真跡。

  但喜歡古字畫的土地局長查遍資料,也沒有提到張萱《搗練圖》有真品留下的可能,自然也就懷疑起畫的真偽。

  何況李應閒送畫時為了避免落下行賄的把柄,也為了給局長大人避嫌,他曾說:他無意間獲得這三卷古畫,因為難辯真偽,且留在自己手中又沒有什麼用處,這才想到借吳老的眼光來辨識一二。

  當然,如果是贋品也就算了,如果是真,那麼這三卷畫也算是找到了有緣人。

  見對方不信,李應閒在心中罵對方不識貨,一為了籠絡其子,二也是為了證明自己所送非贋,才有了這次挖人墳墓之行。

  現在局長兒子滿足了,相信局長見兒子有所收穫,這兩天也應該有請專家鑑定過那畫。只要鑑定無誤,這價值千萬金的賄賂該局長應該是收定了!

  而他也可以開始走第二步棋。

  不過在這之前,他要先去看看他的餛飩攤老闆再說!

  嘿嘿,那個怕洗碗的大塊頭見了我這個專職洗碗工回來,一定會很高興吧!

  請繼續觀賞更精采的《餛飩攤》下集

餛飩攤 下(出書版)



  書名:餛飩攤 下

  作者:易人北

  繪者:般落 

  系列:綠葉森林211

  出版社:鮮歡文化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05/29/2007

  文案:

  妹妹弓音被人玩弄、傷害,弓長憤而反抗,卻被其幕後黑手威脅,讓弟弟丟了工作、朋友重傷......而唯一能賺錢的餛飩攤,竟也被員警抄了!

  接連不斷的惡耗弓長都咬牙熬過,他與李應閒的感情也好不容易邁進了一小步,不料回到弓家的老爹又惹個大麻煩──弓長被員警以販毒嫌疑逮捕!

  難道真如野道士說的,他諸事不順甚至家破人亡,李應閒是一切禍事的根源?

  ...... 

  擷取文字:

  "阿長,我真的很喜歡你,越來越喜歡。"溫和的微笑下是認真誠摯的雙眼。 

  弓長看看他,突然伸手握了一下少年推車的左手。"等你成年以後再說。"

  "為什麼?"應閒不滿他立刻把手收回。

  "......你還是孩子。"

  李應閒無言。

  "我不會告你色誘未成年的。"

  回答他的是腦門上一巴掌。

  第十一章

  李應閒家都沒沾就直接往餛飩攤那兒跑,跑到那兒一看,人影全無!

  怎麼回事?

  腦中第一個反應就是,難道李錚對弓長出手了?

  不應該這麼快啊。對李錚來說,自己目前的表現應該暫時沒給他帶來什麼大的威脅,照理不應該會這麼快對他身邊的人出手才對。

  心中疑惑,腿腳自然向著弓家走去。

  九月一日晚七點,市醫院。

  這是一間八人大病房,房內已經住了四個病人,跟醫生求情得到最靠裡的一張病床,除了避開風口,同時也因為周圍兩張床上沒有其它病患。

  弓長獨坐在妹妹病床邊,默默無語。

  "你想問就問吧。你把小武支走,不就是想問我到底怎麼回事。"弓音主動開口。

  聽到妹妹虛弱卻倔強的聲音,弓長在心中嘆了口氣。如果躺在這裡的人不是弓音而是弓武,他早就沖上去提著領子大聲質問了。

  但這是他漂亮又有才氣的寶貝妹妹啊,他能怎樣?

  "好吧,我也不跟你拐彎抹角,你就直接告訴我,你在學校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大出血?還有你流掉的孩子的父親是誰?

  你們論及婚嫁了嗎?他現在在哪裡?怎麼聯繫到他?"

  弓音沉默,過一會才澀澀的說道:"哥,你還真是......我讓你問,你就全問了。"

  "我不想把問題放在心裡憋出病來。你說,不管事實如何,我答應你今天不生氣不發火,不做任何衝動的事情。"

  弓音再愁再煩也被自己大哥忍不住逗笑,"你這樣說,我還哪敢說。等到明天你還不......"

  弓長沒有笑,看著妹妹蒼白病態的面孔認真說道:"你告訴我,如果你不告訴我,我才會做出可怕的事情。

  "小音,你記住,我是你大哥,我不要看到你受到任何委屈!"

  "哥,我也不要看到你再為我......"笑容還沒消失,兩行淚水已從弓音眼角滑落。

  "小音,我再說一遍。如果你不說,讓我自己查出來我妹妹在外面受了委屈被人欺負,那麼你一定會後悔今晚沒有對我說出所有實情。你明白了麼?"

  弓音張了張嘴,淚水卻急湧而出。

  弓長看妹妹捂臉小聲抽噎,臉色沉靜到可怕的地步。

  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欺負他妹妹的人,不管那人是誰!

  許久許久,弓音抬起臉,用沒吊水的那手抹了抹淚濕的面孔,努力做出一個笑臉。

  "哥,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就你妹妹犯傻,言情小說看多中了毒,以為一個男人對你說愛就代表唯一代表永恆,一不小心就失了心失了身。

  "結果今天人家正牌老婆找上門,推開門就看到我和她丈夫抱成一團,她打了我一耳光,我又羞又氣,衝出門時不小心自己撞上了桌角。她丈夫來扶我,她推她丈夫,我沒站穩又跌了一跤。

  "他老婆氣跑,他去追他老婆,我一開始只是肚子痛,後來開始流血,越流越多,我害怕,又怎麼都站不起來,只好叫了救護車,他回來看我那樣不知如何是好,又不肯陪我去醫院,我只好給小武打了電話。

  "那個人有色心沒色膽,出了這事八成在想怎麼讓自己脫身其外,他不會來看我的,也不會和他老婆離婚。"

  幾乎不帶停頓的快速述說,就像怕自己會後悔一樣。弓音越說笑容越明顯,"哥,你看我好傻,其實事情發生了我就知道那個男人在欺騙我,怎麼當初我就沒看出來?哈哈,哈哈哈......"

  弓長知道自己妹妹不傻,也不是那麼容易會被人騙情騙身的無知小女孩,他瞭解他妹妹,如果那個男人沒有給她希望,她絕對不會讓自己陷這麼深。

  "哥,我都不知道自己懷了他的孩子......這會不會就是天意,知道我們不可能,所以乾脆毀了我們之間可能的羈絆。"

  毀了也好!"你什麼時候開始跟他在一起的?"

  "快半年了。"

  "和他在一起時,你知道他有妻子嗎?"

  弓音瑟縮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挺起胸膛,"知道。"

  "為什麼?"我知道你不是隨便破壞別人家庭的女孩,我知道你跟我一樣最珍惜的就是有一個完美的家,這樣的你又怎麼會去做第三者?

  "哥,你現在很生氣對不對?"弓音仰頭看從小最維護自己的哥哥。

  "不,我現在不生氣。我說了今天不會生氣就不會生氣。"弓長正經八百地答道。

  "哥,請你答應我,一定不要......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好不好?我就當買了一個教訓,以後不會再這麼傻了。"

  "告訴我為什麼!"

  弓音不開口,弓長也沒有催問。他打算把他二十五年所有的耐心和克制都用在今晚。

  幽幽的,弓音嘴邊扯出一個慘笑,破壞了她秀氣美麗的面龐,身體四周似乎也慢慢溢出了一絲又一絲的怨恨和不甘。

  她才只有二十二歲,一個年輕從未涉世的女孩,得到這樣的結果也是她不曾想到,且絕對不願接受的。

  如果不是怕她哥做出什麼可怕的事,如果不是為了怕丟臉,她也做不來在被人辱罵、被愛人拋棄、孩子流產自己又受重傷的情況下,還能這麼冷靜。

  她只不過想讓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不想讓弓長再為她付出什麼,可是她又怎麼可能做到完全不恨不怨,任這件事爛在心中!

  "哥,其實真沒什麼,你聽了可能都會笑。他只不過跟我說了......說他和妻子的關係不好,說他在妻子身上感受不到愛情,說他......喜歡我。"

  弓音咬緊嘴唇,隨即突然咯咯笑了起來,"他說......我是他的陽光,是他的微笑,是他的靈感源泉,每當想起我都會讓他冷掉、麻痺掉的心臟一點點重新復甦起來......咯咯,多可笑,為什麼現在想起來這些話會這麼可笑?咯咯......"

  聽到妹妹似嗚咽似撕笑般神經質的念叨,他曉得一向堅強早熟的妹妹被傷到了。

  這個人會是誰,答案不問而知。

  "你說得對,這事會過去的。這種男人不值得你哭!"弓長握緊拳頭。

  探病時間結束,弓長捏著拳頭大踏步走出醫院,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讓清冷的晚風吹一吹,讓自己降溫。

  "阿長。"

  熟悉的呼喚聲從後面傳來,弓長轉回身。

  "你怎麼來了?"他不光是吃驚,簡直是驚奇。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這人,看到他這副等人的樣子......他怎麼會知道他在醫院?

  "我去你家找你,你爺爺告訴我是徐天幫你收的攤,說你有事忙去了。我就向你爺爺要了徐天的地址,結果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我就又回頭去你家,正好碰到你弟回來拿換洗衣服,我就跟在他後面來了。

  "我看到他出來你沒出來,心想你可能有話要和你妹說,就站在這兒等你囉。"李應閒從角落走出,對他眨眨眼。

  "你從晚上六點一直站到現在?"普通有這樣找人的嗎?又不是不回去了。

  "嗯。後來肚子餓了,就在這附近的肯德基買了個漢堡。喏,給你,今天我請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不由自主接過那一大包塑料袋,捧在手裡一邊還是熱的。

  "我猜你可能會待到探病時間結束,算好時間買的。正好那家肯德基的玻璃窗能看到這邊。"

  "......你買的什麼漢堡?我只吃辣雞腿漢堡和炸雞翅。"真是瘋了!就因為對方站在醫院門口等了他兩個小時,就因為這一袋還帶著溫度的肯德基,他竟然不敢正面去看少年的臉!

  "我買了我喜歡吃的。"李應閒看著那個不敢和他眼光相對的人,心中的感覺很奇妙。有點暖,有點甜,還有點雀躍......

  雀躍?李應閒在心中對自己翻了個白眼。拜託,你已經三十六了,不是真的十六、七!別像個落入情網的毛頭小子好不好?

  "呃......"李應閒呻吟了一聲。

  "怎麼了?"弓長啃著漢堡問。不錯,至少這小子在肯德基方面的喜好和他相同。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到,聰明人如果笨起來的話真的很可怕!"

  啥意思?

  弓長這下終於肯看他一眼,雖然是斜著的。

  "阿長,下面我說的話也許你會覺得荒謬,但我是認真的。"少年面孔不再嬉笑。

  弓長愣了一下,一時他竟覺得少年嚴肅的面孔看起來有點懾人。

  "你要說什麼?"

  "我剛才想通了,我不要這樣和你不清不楚的下去。要麼,我們就在一起,要麼,我們就再也不見。"

  哈?

  "我不想傷害你,也不想讓你傷害我。如果得不到你,那麼我也不想讓你再繼續影響我。這對我來說太危險,對你也是......

  阿長,你別笑,我很認真的在說哎。"

  弓長抓著半個漢堡笑得喘不上氣,"你才多大?竟然用這種口吻這種表情和我說這個?我不想傷害你,也不想讓你傷害我......"

  學著李應閒老氣橫秋的口吻,弓長覺得剛才還燒到腦天的火焰,現在全被瞬間冷凍,他真的寒到了。

  "小航啊,不對,應閒啊,你看了什麼三流電視劇跑來向我賣弄?要裝大人你還得再等幾年,別這麼急著引我笑啊。"

  李應閒給這人氣的哭笑不得。自己平生第一次大告白,對方竟然當笑話來聽!想想也難怪,自己現在頂著的這張臉,在某些時候確實缺乏一些震撼性。

  不過,至於笑成這樣嘛?

  "你笑夠了沒有?"某人虎起臉。

  弓長看了,立刻噴笑。同時忍不住伸手在對方臉上擰了一把。"我說你啊,還真他媽可愛!幹嘛,這麼喜歡我?準備和我過一輩子不成?"

  "嗯。"

  對方的肯定倒讓弓長猶豫起來。收起笑臉,為難地抓抓腦袋,"我說你啊,還沒成年就要跟人訂終身是不是太早了點?

  "不是我不相信你的感情,只是像你這麼大的孩子變化也大,今天說愛我,明天你就說不定愛上徐天了,也說不定後天你就愛上路邊賣花的小姑娘。說實在的,我不想讓你將來恨我。"

  不知怎的,就把少年和妹妹的形象連接起來。他真的不想讓少年在成人以後回憶起和他的一段,只有不堪只有噁心,他不希望他走錯路,也不希望自己走岔了道。

  "我不是孩子。我的經歷我的年齡,足夠讓我判斷誰才是我一生真正的伴侶。弓長,今天我認定了你,一輩子就都是你,如果你今天答應我和我在一起,那麼將來就算你不要我,我也會把你綁在身邊。

  "而我,可以百分百的肯定,這一生除了你我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我也沒那個精神氣再去招惹一個!"

  李應閒在想要不要說出實情?但想了想,他決定還是暫時隱瞞。他可不想聽到弓長口中說出還我小航之類的話,何況他總覺得,弓長現在對他的感情基本都是建立在當初對那個小航的好感上。他不是傻瓜,自然不會在弓長對他感情還沒牢靠前就自拆城牆。

  弓長陷入沉默,看樣子這小子是來真的了。

  可他要怎麼辦?答應他還是不答應他?

  沒錯,他是喜歡他。但他總覺得自己對他的感情並不像男女之間的戀情,而且一答應他,就代表以後他就要和那小子做那碼子事......

  "阿長,你說過你會對我負責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對你負責......"

  "原來阿長哥的意思是把我玩過就算了?"

  什麼和什麼?而且到底誰玩誰啊!

  "阿長,難道你就不怕哪天躺在那裡面的人會是我?"他李應閒可不是那種會白白浪費兩個小時,站在外面吹冷風的痴情小生。但他也不會笨到告訴弓長,他站在醫院大門口的時間就只有去買肯德基的那五分鐘。

  那天晚上弓長終究沒有給李應閒一個明確答覆。應閒的態度是很大方的給了他三天考慮時間。

  事發第三天,弓長替妹妹去辦休病假的手續,應閒硬是忙中擠空,死活跟著一起去。

  本來以為會很簡單的事情,沒想到卻有了出人意料的發展。

  妹妹想讓這件事快點過去,做哥哥的也只有忍氣吞聲自認倒霉。哪曉得自己兄妹以德報怨,對方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顛倒黑白搶先潑了一盆污水。

  正在辦手續時,突然來了一個中年發福的男子問他是不是弓音的兄長,說要請他過去談談。

  "你是弓音的兄長?她父母能來麼?我們有急事想聯絡他們。"中年胖子頗有居高臨下的態度,說話也硬邦邦的。

  弓長忍口氣,心想對方公事公辦口氣自然好不到哪裡去,於是儘量面帶笑容回答:"我是她大哥,家裡事都是我負責。如果有什麼事,請直接跟我說就可以。"

  胖子哼了一聲,上下打量他幾眼。看弓長穿了一條洗得發白、褲腳都有點磨損的牛仔褲,和一件一看就是地攤貨的老頭衫,可能猜出弓家不是什麼富裕人家,這臉上也就自然而然含了一些輕視。"你都可以負責?"

  弓長在心中冷笑,心想這人大概都不曉得他臉上是個什麼表情。"是的。"

  胖子又用鼻腔哼了一聲,"那你跟我來。"

  "請問您是?"

  "我是這裡大學的教導主任,我姓王。"

  弓長和應閒互看一眼,雖然不舒服此人傲氣的態度,因不明事由,也只能跟在此人後頭進了教導處辦公室。

  "請坐。"

  王主任手揮了揮。嘴中說著請坐,卻沒有絲毫請對方坐下來談的懇切。

  弓長也不在意,隨意拉了一張椅子坐下,應閒很自覺地坐到稍遠一些的沙發上。

  "那位是誰?我們談話有那位在場沒關係嗎?"王主任坐到辦公桌後的大皮椅上。

  弓長搖搖頭,心想怪不得妹子的學費一年比一年高,這大學的硬件設施可不比從前。"沒事,自家人。您有什麼話請直接說好了。"

  "那行,我們長話短說。"王主任長舒一口氣,像是在想怎麼開口一樣。抬眼又看了弓長一下,隨即決定了般咳嗽一聲道:"我們學校希望能跟你商量一下,你妹妹弓音在學校發生的問題。"

  應閒側身半靠在沙發上暗中嗤鼻,這胖子大概在打量弓長的衣著打扮中,已經確定弓家不必他小心翼翼對待,那表情、態度、說話語氣明顯得很。

  這人啊,果然是不管到哪裡、在哪個朝代都一樣,只觀衣帽,重富輕貧。就是在這文化藝術氣息濃厚的大學裡也一樣沒有例外。嘖嘖!

  "我妹妹在學校裡發生了什麼問題?"弓長冷靜地問。弓音還隱瞞了他什麼事?看對方表情八成不是什麼好事。

  "你知道我們學校有國費留學生一事麼?"

  "知道。"

  "你妹妹也在名單之中。"

  "哦,那是好事啊。"弓長眼角笑出一點紋路。

  "就是這個國費生名額。本來你妹妹是沒有這個資格的。今年她的系我們也只有一名國費生名額,她申請了但學校沒批准。

  可弓音沒有就這樣放棄,她主動聯繫對方學校寄出她在學校的成績和一些作品。

  "結果對方學校來信詢問,我校為什麼不把更優秀的人才推薦給他們。"王主任頓了一下,表情相當不以為然。

  弓長在心中為妹妹喝了一聲彩!做得好!丫頭!

  "弓音雖然是個不錯也有些才能的學生,但我們學校有才能的學生大有人在。她這樣做對我們學校的影響非常不好,當初那個名額可是我們學校所有領導和他們系五成以上老師全部同意的結果。為什麼不選弓音而選另外一個學生,當然有我們充足的理由。

  "先放開她這個衝動不恰當的舉動不談,幸虧我們學校和那所大學有著長期的友好合作關係,沒有造成什麼惡果。事後她導師周世琨副教授又大力推薦她,在和那所大學商量後,我們彼此決定再增加一名留學生名額。

  "雖然其它教授同意的沒有幾個,但因為周副教授力薦,我們校方最後還是決定把這個名額給你妹妹。"王主任說到這兒,停下來喝了口涼茶。

  弓長不動聲色地道:"說起來那我們還要感謝這位周副教授了。"

  王主任聞言又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哼,"問題就出在這裡,這也是我今天主要要跟你提的。剛才我所說的弓音的一些表現,作為愛護學生的校方我們完全可以忽略不計。但為了國費生名額不擇手段,就不是我們校方能接受的了。"

  "對不起,我不明白王主任您所說的意思,麻煩您能不能把話說清楚?"

  看弓長表情變差,那主任似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妥,略微收斂了一些。

  "我們校方也能理解某些學生家境不好,也為這些學生做了很多努力,比如說設置獎學金、助學金等。你妹妹弓音歷年都是獎學金的獲得者,我們校方也一向很看好她,覺得她是一顆很不錯的苗子。

  "但是她這次做的事情實在是太不妥,在學校造成的影響也太壞,所以我們才不得不......"

  "等等,我妹到底做了什麼事?"弓長忍耐道。

  王主任又是嘆息又是扼腕,一副不知道如何說好的表情,弓長冷眼看他演戲。

  "弓音導師周副教授是個非常有才華的人,人長得很英俊又年輕,在學生中非常有人氣,很多女學生都對他有好感,但大家都知道他已經結婚了,有一個非常美滿的家庭,跟他接觸的時候也非常有分寸。周副教授也一向兢兢業業恪守本分。

  "但人嘛,又不是人人都是唐僧,受到引誘難免有動搖的時候。發生這件事,周副教授也跟我們主動交代並承擔了一部分責任,我們將針對他的問題對他做一些處罰,比如扣全年獎金及降職稱等。

  "而這件事的主要責任人還是弓音。

  "如果她不是為了國費生名額主動引誘周副教授,導致周副教授家庭不和,以至於兩天前在周副教授辦公室發生了流血事件,還叫來救護車引起學生圍觀,在學校師生間造成了非常之不好的惡性影響,我們也不會考慮讓她退學。"

  王主任說完一臉惋惜,也不知這惋惜是對弓音,還是對那年輕又英俊的周副教授。

  弓長不怒而笑,雙拳在膝上緊握,"王主任,您在跟我開玩笑麼?"

  "開玩笑?當然不!雖然這件事的影響非常不好,但考慮到弓音在學校一向表現良好,我們校方也不想做得太絕,所以我們的建議是讓她主動退學。今天叫你來也主要是商討此事,看是等弓音出院後回校辦理退學手續還是......今天就辦?"

  弓長騰地站起身,可能他自己都沒意識他已經站起身,盯著王主任臉上滿是懷疑和不確定:"你們要讓她退學?可她明年就畢業了啊!"

  "我們也很無奈,但這是學校規定。弓音自己有膽做出這樣的事,她就得承擔她自己種下的惡果。好了,你還有什麼問題?

  我等下還有一個會議,要去處理一下關於對周副教授的懲罰。"

  說完,王主任拉開抽屜,拿出一本筆記本放到桌面上,同時還一臉慨嘆世風日下的表情嘆息道:"現在的小女生啊,也不知道她們在想什麼。利用美色也就罷了,連自己的身體也能利用......唉。"

  "你他*的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你說什麼?"王主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頭看向對面。

  "你們學校就不問問我妹妹這件事的真相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就這樣聽信了姓周的一面之詞?你們到底是什麼?這還是不是大學!"

  王主任的動作停住,身體微微向後傾,"你要幹什麼?這位同志,麻煩你冷靜一點。這件事我們自然是調查過的,我們明白作為弓音家人你的心情,但你也要諒解我們學校在這件事上的難處。

  "周副教授的人品非常值得相信,他又主動承擔一部分責任,連作為副教授的他,我們學校都要給予一定懲罰,作為學生又是當事人的弓音,我們自然也要公平處理。"

  "公平?你們要我妹妹退學就是公平?你們到底調查了什麼?你們知不知道我妹才是受害者!你們知不知道,她差點就在你們學校你們那個狗屁周副教授的辦公室,差點流血流到死!

  "你們知不知道她懷了那個混蛋的孩子!你們知不知道那個混蛋的王八老婆打了我妹!我妹到底是怎麼會自己跌倒的,而且嚴重到大出血的程度?我還沒找你們學校算帳找那個王八蛋算帳!你們竟然先血口噴人?我!"

  "你要幹什麼!"

  "弓長!"

  王主任的尖叫和李應閒的喝聲同時響起。

  弓長爆炸了,忍無可忍,拳頭捏了又捏!

  "啊啊啊─"

  一聲爆吼,偌大沉實的辦公桌被掀翻,坐在辦公桌後躲避不及的王主任,從皮椅上一屁股坐到地上,轉瞬間就慘叫著被壓到桌子底下。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聞聲而來的人衝進教導處辦公室。

  第十二章

  "你們在哪裡開會!我要去找你們校長!說!校長室在哪兒?"

  不知是不是弓長的表情太恐怖,一個女職員嚇得連忙告訴他地點及大概路怎麼走。

  等弓長出門,幾個聞聲而來的人,一邊去救那個被壓在桌子底下不能動彈的王主任,一邊趕緊給學校警衛處打了電話。

  李應閒在門口頓了一頓,隨即跟上暴怒中的弓長。

  弓長都快要氣瘋了!他再也沒想到事情會如此發展。

  急,怒,眼看他最寶貝的妹妹就要毀於一旦,平生第二次他有了殺人的衝動。

  如果妹妹為了國費生名額主動勾引導師的罪名成立,再因此被退學,妹妹的一生也就完了。女孩子,尤其是那麼好面子又好強的弓音,如果讓她背上這些,那還不如讓她直接死了痛快!

  死......他不要看到妹妹被退學,他不要看到妹妹被冤枉,他不要看到妹妹被那些流言蜚語傷害,他更不要看到倔強的妹妹因此走上絕路。

  不管付出什麼樣的手段,哪怕叫他跪在地上求那個王八蛋也行,只要那姓周的收回那些顛倒黑白的證言,只要學校讓此事就這樣過去,只要妹妹能安穩無恙的畢業,他怎麼樣都可以!

  遠處,兩名大學警衛匆匆迎面而來。弓長不想對上他們,頭一轉往另一條路走去。

  "喂!前面的,不要走!喂!"警衛大概得到弓長外貌形容,一邊跑一邊大叫。

  路邊的學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停下腳步觀看。

  李應閒暗笑一聲,彎腰從路邊花壇裡撿了兩顆小石子,隨手彈了出去。

  砰砰兩聲,兩名警衛奔跑中突然摔倒。兩個人都摔得莫名其妙,半天沒有爬起來,等他們互相攙扶著站起來,前面兩人早已沒了蹤影。

  從學生那裡打聽到校長室在哪兒,弓長一路衝進大學校長辦公室。

  門"匡啷"一聲被打開,校長辦公室附帶的小型會議室裡,所有人全部抬起頭。

  外面秘書被李應閒擋在後面,急得直叫:"對不起,他們突然衝進來。我根本攔不住他們!"

  坐在首席一身西裝,中年的陳校長看向弓長二人,對秘書搖搖手示意她回去工作。

  "請問兩位有什麼事麼?我們正在開會,如果可以能不能請在外面等一會兒,等我開完會我就來接待兩位。"

  伸手不打笑臉人,弓長走進一步問道:"你是校長?你負責這所學校?"

  "是。我是本校校長,但並不是所有事情我都能負責。如果你有什麼事能不能先跟我秘書說一下......"

  "誰是周世琨?"弓長打斷對方,冒火的雙眼一掃眾人。那王主任雖然只說了一遍這個名字,但已足夠讓他記住。

  不大的會議室裡,圍著長方形會議桌坐了四個人。除陳校長外,另兩人的目光自然望到一名三十來歲男子身上。

  "你就是?"弓長眼睛毒得很,一下就找準目標。

  "咳,對,我就是周世琨。請問你是誰?找我有什麼事?如果方便,能不能先到我辦公室等一會兒,我們現在有個很重要的會議。"三十來歲稱得上英俊的周世琨見對方指名道姓,眾人又望著自己,只好出頭回答。

  "我是弓音的哥哥,弓長。"弓長一字一頓。

  這下不光是周世琨說不出話,就連那看起來很世故圓滑的陳校長也目露驚訝。

  "咳,弓先生,你好。我是弓音的導師,初次見面。"周世琨站起,伸出右手。

  弓長沒理那隻手,死死盯著會議桌對面的男子道:"我來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說出真相,不要冤枉了我妹妹。

  "我妹妹也不希望從你那裡得到什麼,更沒想過要報復你們夫妻。你既然和我妹妹相處過,也應該知道她是什麼樣的女孩,你這樣做......會徹底毀了她!就算我求你,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不要害我妹妹。"

  會議室裡一時鴉雀無聲。

  周世琨很尷尬地笑了笑,收回右手,頭也低了下去,但不到片刻他又重新抬起頭。

  "弓先生,我承認這件事我也有錯誤,弄出這樣的事情我也很抱歉。但不是我推卻責任,這件事真的不能完全把錯歸到我身上。弓音已經是成年人,我想她應該能為她自己做出來的事情承擔後果,而且我相信學校對弓音作出的處理一定是公正的。"

  "公正?"弓長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在你的片面證言下?在你故意把所有事情顛倒黑白的情況下?在學校明顯包庇你,決定拿一個窮學生來換你的前途和學校名聲的事實面前?

  "你怎麼好意思說出公正這兩個字,你怎麼能厚著臉皮,把所有過錯推到一個入世未深的女孩子身上,更何況那女孩子還喜歡過你,你怎麼忍心?"

  "弓先生......"周世琨想說什麼。

  "周副教授,在此我弓長慎重的請求你,請你收回你那些證言,告訴學校根本沒有什麼為了國費生名額弓音主動勾引你一事。那麼,我也可以閉上眼睛,假裝那天在辦公室裡發生的流血事件只是一個意外......周副教授!"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高大威武、輪廓深刻的男子臉上明顯帶了一絲乞求。那語氣也沉痛如斯。

  周世琨在注意到陳校長及其它兩位副校長有點動容的表情後,臉色變得蒼白。可話已出口,如果他現在改口才是真正自搬磚頭砸腳,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妻子那邊他也沒辦法交代。

  在心中默默對弓音說了聲抱歉,咬了咬牙,周世琨開口道:"弓先生我說了,在這件事中我承認我也有錯。你看,今天這個會議就是為了處理對我的處罰。

  "但你真的不能把所有事情全部推到我一人頭上,我受到弓音刻意引誘是事實,就像弓音因此得到國費生名額也是事實一樣。既然我們雙方都有錯誤,那就讓我們兩個人都各自承擔自己的過錯。

  "很抱歉,我沒有什麼好改口的證言,因為我向學校交代的都是事實。"

  一句話敲定江山。為了自保,周世琨也只能咬定一開始坦白的事實,事到如今,他只有這條路可走。不要怪他無情,涉及他的前途和未來光明人生,權衡利弊下,他自然要舍情救己。夫妻大難來頭還各自飛,更何況他和弓音連夫妻也不是!

  "呵呵呵呵。"

  弓長的笑聲讓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毛骨悚然。

  李應閒靠在會議室大門上長腿一伸,擋住趕來的王主任和警衛。

  "你是決定要把這盆髒水潑到我妹身上了?你不顧她和你曾有過一段情,也不管她是否努力三年多眼看就要畢業,更不管她在名聲被毀又被學校退學後很可能做出傻事,你就只顧你自己了?

  "......很好,非常好。你有種!呵呵呵!麻煩你能不能跟我說一下,那天我妹在你辦公室到底是怎麼受傷的?醫生說我妹身上的傷痕不可能是自己跌撞出來的,我想知道是你們夫妻誰動的手,還是你們兩個一起?"

  周世琨面色大變。

  對,弓長猜得沒錯,那天在辦公室裡發生的可以說是意外,也可以說是......

  就是因為如此他才會越想越怕,想他三十多歲在這所名牌大學中坐到副教授的位子,除了妻子家中關係,自己付出的努力也不是外人可以想像的。

  如果讓他背上勾引女學生、背叛妻子再加上傷害的罪名,他這一生肯定玩完!他妻子和他妻子那邊的人也絕對不會救他!

  他真的是沒辦法!他不能讓妻子知道他才是這場遊戲的真正興起者。

  和弓音的關係,他一邊享受一邊害怕,那天妻子突然衝進辦公室,一副抓姦的瘋狂勁,他當時就打了退堂鼓。他示意弓音趕快離去,妻子卻上去給弓音一個耳光,又抓住她頭髮廝打。

  他想分開她們,結果混亂中也不知是誰推了弓音一下,讓弓音撞到桌角上。弓音倒在地上,他想上前查看,他妻子生妒,走過來又狠狠在弓音肚子上踩了一腳。

  他遮攔不及,眼看弓音抱著肚子在地上痛苦呻吟,想送她去醫院,結果妻子摔門就走說要讓他好看,他慌亂下只能去追妻子。等他追不上妻子只好折回來時卻發現......然後救護車就來了,然後他躲開了。

  回家後,妻子讓他交代兩人的事並威脅說要離婚,他只好把所有過錯都推到弓音頭上,說如果不是弓音刻意引誘,他也不會背叛她。最後談到弓音在辦公室裡受傷被救護車救走一事,他妻子才有一絲慌亂。

  最後兩人確定當時發生的所有事沒有人證、物證,又恰好弓音得到國費生名額,就有了他主動向校方坦白"事實",並表示願承擔部分過錯一事。

  "弓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那天在我辦公室發生的確屬意外。"周世琨環看了眾人一眼。

  陳校長注意到門口的王主任等人,示意他們等會兒。

  想了想,確定自己的說詞不會有錯,周世琨接著道:"前天在我辦公室中我提出要跟弓音分手,她說可以,但要我給她十萬留學生活費。我怕她把這件事告訴我妻子或公開,也就答應了。

  "但這時正好我妻子來找我,在門口聽到我們的對話,推門進來詢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來想去,主動跟我妻子講了我和弓音的事,並乞求她原諒。弓音見之嘲笑我,我妻子忍不住說了她兩句,她惱羞成怒衝上來打我妻子。

  "我把她拉開,告訴她不要這樣,並說答應她的錢我不會再給她,就算她鬧到學校也沒用。那時我猜她也不會把此事鬧大,因為她很珍惜那個國費生名額。她威脅不成憤怒下離去,結果在跑出辦公室時自己撞到桌角。"

  "然後你就任她在那裡流血不止,去追你老婆?"弓長嘿嘿直笑。這人一派胡說八道,他卻在不知實情的情況下沒法反駁。

  周世琨見弓長似乎比剛才平靜了些,以為對方心中已動搖,表情也就逐漸鎮定。

  "我自然要去追我妻子。我當時見她只是捂著肚子,以為她沒什麼事,等我回來才發現她......我本來想送她去醫院,她卻叫了救護車弄得人盡皆知......我都不知道她是故意的還是......唉。"說完,惆悵萬分的嘆了口氣。

  "哦,是嗎?照你這麼說來,我妹其實傷得也沒什麼,只是她故意把事情弄得嚴重是不是?總之,千錯萬錯都是我妹的錯是不是?"

  周世琨不吱聲,那表情竟然是默認了。

  "包括她肚裡的孩子流掉也是她裝的?"

  李應閒不知道弓長的笑看起來竟也能如此陰狠。

  "她流產了?"周世琨好像吃了一驚。他和妻子結婚近十年一直沒有孩子,弓音也沒告訴他,她有了他的孩子,如果她說了,也許......

  但現在已經沒有也許。事已至此,他必須自保到底。

  這種男女之事也只有當事人明白其中種種,一旦出事,就看哪邊的嗓門大、得到的支持者多,至於到底其中誰是誰非,誰又能真正斷得清楚?他對自己後背靠山的力量有數,這件事只要他把緊口風,最後死的一定不會是他!

  "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天知道這孩子是誰的......不是我說你們家教不好,弓音那小女孩別看她年紀不大,經歷過的事情卻不少。誰知道她除了我以外,還和其它什麼人有交往。"周世琨聳肩做出苦笑。

  看似隱諱的詞語,卻在在指出弓音本就是一個不潔身自愛的女孩,他周世琨不是加害者而是受害者。

  "好!說的好!哈哈哈!說的真好!原來千錯萬錯都是我們家家教不好,我們家弓音不但是個會勾引人會算計的狐狸精,還濫交。很好,非常好!我打死你這個人面獸心的畜牲!"弓長長手一伸,隔著桌子扯住對方領子就打。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我打死你這個王八蛋!"

  "你要幹什麼!警衛!警衛!"

  會議室大亂。弓長竟把人從對面拖到桌子上,又從桌子上拽到地上狠揍。

  李應閒直起身,卻是反過來面對門口要衝進來的兩名警衛。

  "我讓你血口噴人!我讓你胡說八道!我讓你玩我妹妹!我讓你信口開河!我讓你糟蹋她還壞她名譽!我打死你這混蛋!

  我打死你這不是人的東西!揍死你!揍死你!"

  弓長狀若瘋狂。血液飛濺,慘叫連連。

  "住手!我們叫警察了!這位先生,有事好商量......"

  學校當然希望這事能私了就私了,能不公開就不公開,但弓長揍人的拳頭太狠,而且誰也攔不住,跟他來的少年不但不攔他,還護著他。也不知那少年是不是學過功夫,幾個警衛沒一個能近得了他的身。

  眼看那副教授被打得口鼻流血、鼻青臉腫,抱著頭只會慘叫,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萬般無奈下,該校校長撥打了一一0。

  警察來了,救護車也來了。李應閒在弓長示意下,任警察銬住弓長。

  被警察反扣住雙手的弓長面對奄奄一息的周世琨,冷笑道:"讓我最後告訴你這王八蛋一件事。你給我豎起你的狗耳聽好了!在你主動向你們校長坦白"事實"的時候,你大概沒有想到,躺在醫院裡差點死掉的弓音根本就沒想過要報復你們夫妻吧?

  "她不但沒有想過要報復你們,甚至還勸我不要生氣不要找你算帳,她想讓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她想息事寧人,她甚至沒有怎麼怨恨你。

  "像你這樣的小人,大概根本就不知這世上有以德報怨這四字!你知道麼,我今天到學校裡來,只是為我妹妹辦病假手續,如果你不說,根本就不會有人知道那天在辦公室裡,你們夫妻和我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知道什麼叫聰明反被聰明誤麼?聰明人!"

  弓長相信那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確實看到了,對面那個斯文敗類臉上一閃而過的懊惱。為此,他很陰險的笑了。他知道他這番話肯定讓那偽君子在心中懊惱到死、後悔到死。這可比狠揍那畜牲一頓還要讓他痛快。

  "記住!周世琨!這件事我一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而且如果讓我查出來我妹妹的意外是你們造成的,哪怕就是傾家蕩產、殺人放火,我也絕對不會放過你們夫妻!還有你們!"弓長冰冷的目光從陳校長等人臉上一一掃過,那眼光要有多狠毒就有多狠毒。

  "我操你們這所不分青紅皂白的狗屎學校!想讓我妹妹退學?你們試試看!"

  這事就這麼鬧大,紙包不住火,校長辦公室裡發生的動靜也不小,最後連警察和救護車都來了,學校還沒來得及公佈對弓音的處分,大學裡先傳開了玩弄學生的某導師,被學生家長打得被救護車抬走的流言......

  關了一天一夜,途中弓武過來看到他被關時,急得跳腳又罵娘,應閒卻在一邊嘲笑他的邋遢,表情還是那副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的平和樣。弓長看到他笑出一對酒窩的可愛娃娃臉,奇蹟般的,心情竟然晴朗了不少。

  等弓長出去,當天就收到了來自法院的傳票,周世琨告他傷害罪。

  所有事情弓家都慢了一步。對方惡人先告狀,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法院。

  對這個雪上加霜的局面,弓長的表現是冷靜的先把所有事掩埋下來,並警告弓武絕對不能讓弓音,尤其是弓奶奶知道此事。

  事情迫在眉睫,但為了生活,攤子照出,餛飩照下。無權無勢還有一大堆後顧之憂的弓長,高速旋轉自己的腦子,迫使自己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狠話不是說給人聽聽就算的,他也不是當年那個只有十八歲的衝動少年,現在的他不但要報仇,還要能保護到自己的妹妹和家人。他已經失去了他的夢想,他不想最後連自己的家人都失去。

  遠處,李應閒拎了一個袋子慢慢踱了過來。

  "你沒事吧?"兩人同時問出。

  相視一笑,弓長拍了拍身邊的凳子示意少年坐下。

  應閒依言坐下,順便把手中袋子遞給弓長,"生煎包子。"

  "呵,怎麼,餛飩吃膩了?這兩天怎麼變著花樣吃?"打開袋子,兩口一個。他喜歡這個,可惜附近沒有賣,他要出攤也沒那時間特地跑兩條街。就因為難得吃一次,也越發覺得美味可口。

  "是誰昨天在警察局裡哭著喊著要吃生煎包子,否則就把我生煎來著?"李應閒甩給旁邊大男人一個白眼。

  "呼呼。"弓長嚼著包子笑,也不介意少年故意貶低他的形象。

  "都安排好了麼?"應閒驚訝弓長表現出來的平靜。這人竟然還能跟他說笑?他以為他會一出警察局就殺去周世琨家,找那對狗男女算帳。

  吞下口中包子,弓長有點疲累地道:"哪有可能都安排好。事情得一樣一樣來,急也急不得。總之,我絕對不會讓那王八夫妻狗屎學校好過!......幹嘛這樣看我?"

  "其實我一直以為你是那種X大無腦的男人。"

  "我靠!"一肘子拐出。

  應閒慘叫一聲,抱著肚子彎下腰。哼唧了半天,博不來半絲同情,反被那個男人嘲笑他皮嫩。

  "為什麼每次你都能對我下得了狠手?你不知道我有羊癇風,隨時隨地都會發作嗎?"

  "忘了。"很無情地回了一句。

  說真的,弓長也奇怪自己怎麼現在對這個小子越來越毒。記得以前自己對小航可不是這樣的啊?就算不至於萬般呵護吧,至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動手就揍抬腳就踢啊。

  忍不住斜眼打量了身邊皺眉苦臉、抱著肚子喊痛的大男孩幾眼,還是那張討人喜歡的孩兒面,可怎麼就博不來他憐憫了?

  "徐天他們晚上幾點過來?"應閒揉著肚子問,順手搶了一個生煎包塞進嘴裡。

  "不知道,他們會打電話過來。"弓長在心中盤算要不要差遣這小子再跑一趟,吃上癮了,八個生煎包還不夠他塞牙縫。

  像是看出了弓長心思,應閒立刻舉手投降,"別這樣看我,我再跑一趟就是。真是的,想我李應閒高大英俊、瀟灑倜儻、文武雙全、智慧超群、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想要什麼得不到手,偏偏被你這......"

  後面的聲音在弓長充滿威脅性的斜視下越說越小,到最後也不知道這人嘴裡在咕噥什麼了。

  下午四點多,徐天帶著弓武匆忙趕到攤子上。

  "事情都辦妥了?"

  "我出馬你還不放心?"徐天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

  "小......應閒,去買兩瓶水!"弓長掏出一張十元票子,塞進坐在一旁的應閒手裡。

  李應閒看看手中的小額鈔票,再看看那三個理所當然的人。嘆口氣,答應一聲拖沓著去超市了。

  "說說看,你有幾成把握?"弓長難掩臉上激動,把徐天拉到對面坐下。

  弓武看兩人在忙,很自覺地去招呼客人。反正他知道的徐天都知道,充其量他不過是徐天跑腿的。

  "我讓當時給弓音做手術的醫生作證,他同意了,並請他藉口做病歷給弓音撞傷處拍了照。流掉的孩子的DNA也確保下來。利用這些,我可以試著讓周世琨撤訴。

  "證據在前,如果證實他確實是孩子的父親,作為學生的導師他已經失格。如果他不想把事情鬧大,百分之五十會同意私了。

  "如果我們能證實弓音腹部的傷痕來自外力,而且能判明是什麼東西傷的,並讓弓音作證,那麼把握可能會再高一點。"

  徐天簡單明了的說道。

  "等等!我不是想讓那王八蛋撤訴,我是想告那個混蛋!"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家沒了你會怎麼樣?而且就算你想告他,等你坐了牢還怎麼告?在裡面可不比在外面。而且你也打得太狠了,唉!"

  徐天嘆息一聲,"兩根肋骨一根鼻樑骨,連他賴以為生的手指你都給掰斷三根,外傷之外還有內傷。現在人家正在查性功能有無障礙,你最後那一腳......如果查出他以後真的不行,我看別說是百分之五十,就連百分之三十都有危險。

  "況且目前我們掌握的證據太少,沒有人證、物證可以證明周世琨引誘弓音,也沒有證據證明周世琨夫妻合謀害弓音受傷流產。這個官司真要打起來,我們的勝算並不多,能讓他撤訴就已經是得天之幸,更別說反告他了!"徐天扶扶眼鏡冷靜地分析道。

  "你說的我都知道。"弓長也不知在想什麼,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但我就不信沒有證據告不倒他!"

  "總之,我們現在首要的是讓對方先撤除控告你對他的傷害罪。只要他放棄這次,之後也就不可能再拿同樣的事情來拴住我們手腳。然後我們再考慮其它,就如你說的,我們一步一步來。"看樣子徐天是拼了命也不想讓弓長坐牢。

  弓長感激,也明白他說的有道理。

  "嗯。按你說的辦,先嘗試讓那混蛋撤銷對我的告訴,如果不行......我已經做好坐牢的準備。"既然打了人就得接受法律制裁,弓長在動手的時候就很清楚這點。

  "不過我絕對不會就這樣放過他們,絕對不會!他妻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羅峪正在查。"徐天很習慣弓長這樣的飛躍式思維。

  "要注意他們有沒有後台,學校既然這麼包庇他,顯然除了他本身的名聲外,身後也應該有人。"

  "我不會放過這點的,老大。"徐天眼中帶了笑意。

  "那些證據雖然動不了他,但動搖一下他老婆的黑心應該不成問題。我要讓他們夫妻產生裂痕,然後再一個一個收拾他們!

  他老婆和他結婚十年沒下一個蛋,對孩子這問題肯定敏感得要死!搞不好她根本就不能生,才會這麼心理變態!"弓長惡毒的咒罵。

  "咳,容我提醒你一聲,雖然我知道肯定會招你罵。基本上我個人覺得周世琨妻子在這件事上也是受害者,有必要連她一起報復麼?"

  "你果然就在找罵!你耳朵聾了還是怎麼的,我跟你說過的你都沒聽見是不是!那女人打了我妹一耳光,我妹長這麼大,家裡沒人對她動過一巴掌,憑什麼她上來就給我妹難堪!

  "不但如此,我總覺得我妹那傷不是自己撞的摔的,那女人八成在其中摻了一腳。而且發生這種事,她不但不跟她男人斷絕關係,還和他合謀先下手為強,怎麼看都是一窩蛇鼠!你還想說什麼?嗯!"

  那麼充滿威脅性的一聲嗯,別說徐天沒想說的,就算有也沒那個膽子提啊。就說弓長護短了,看到了吧!

  "然後呢?"徐天幾乎習慣成自然的等待弓長傳達下一個命令。

  "然後?然後當然是去刨那個男人的老底!這種下流胚子打死我也不信他沒前科!你不用去查那些家中有勢力的有錢人家小姐,只要去找那些偏遠地區過來靠獎學金讀書,家庭環境不怎麼樣,長得不錯的女孩就行。

  "我問過我妹,那人開始帶學生也不過是這五、六年的事,這五、六年中他親自指導過哪些學生,有幾個符合我說的條件的,你只要找出這幾個人一個個走訪一番。

  "如果真有跟我妹一樣的受害者,她們不會讓這種破事爛在心裡一輩子!她們需要的大概跟我妹一樣,只是要有人相信她們而已。

  "眾口鑠金,到時候只要你說動這些女孩一起出來作證,我就不信扳不倒那個斯文敗類!"弓長捏緊拳頭冷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既然敢欺負到我弓家頭上,那你就得有種接受我弓長的報復!

  "如果......你說的這些也只是建立在"如果"的上面。如果沒有這些女孩呢?"徐天指出破綻。

  "那就再想其它方法。一個一個來,赤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就不信天下還沒公理了!警察局、檢察院、法院是干什麼?不就是為人民辦事的嗎!"

  徐天猶豫,"說是這樣說,但......身為一個律師,深知其中黑暗的我不得不提醒你,在中國,警察等司法機構除了為民服務,更多的還是受到上面控制。

  "如果有某方強權向警察局等施壓或乾脆下達命令,那麼他們將不會再為法律服務,甚至會成為與我們這些老百姓對立的一面。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你是說如果周世琨身後真有什麼靠山,那麼警察只會幫他不會幫我是不是?"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那我們交稅幹什麼的?就養了一幫官老爺和他的打手?"弓長不肯相信。

  徐天嘆息,"並不是所有司法界的人都這樣,大多數警察的素質都很好,他們也真心想為民辦事,就像羅峪。但......往往他們也身不由己。壞的是那些手中有些權力就為了一己之私而濫用的人!

  "現在我們什麼都不怕,就怕周世琨後面真有人,而且還是手中有些權力的人。"

  "操!"弓長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唉,如果你不把周世琨打那麼狠就好了。"徐天沒有笑,事情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那人鐵了心......

  弓長一瞪眼,用鼻子嗤笑一聲,"你變白痴啦!不找機會狠揍他一頓,你以為他百分百能被我們弄得身敗名裂?我揍他一個是給我妹出氣,還有一個就是能撈回一點本就是一點本。如果我們當真扳不倒他,那我妹不是白被騙、那些罪不是白受了!

  "我那天出手的時候就想過,羅峪他爸就在那個區當職,就算他們叫來警察把我拘留,也不過就是在該區警察局待上二十四小時。他爸也不會讓我受啥罪。

  "那王八蛋就算想告我,等醫院開出證明他提出告訴,那時我已經在外面,就算最後還是坐牢,至少能為我贏得時間去告那個王八蛋!"

  徐天很抱歉的拱了拱手,他忘了他們老大一向都是智慧犯。十八歲被關那次純屬事發突然外加倒霉又弱勢,才給弄進監獄裡蹲了一年。

  這次嘛......他只希望他不會在告不倒周世琨夫妻時,腦子發熱做出傻事就行。

  第十三章

  應閒在大男人的指示下,把兩個小學生要的餛飩下進鍋中,如今他可不光是洗碗工,弓老闆向來物盡其用,不到一個晚上就硬是教會他怎麼下餛飩做炒麵,這段時間他可是身兼數職。

  "如果你不說,我真猜不到徐天竟會是律師。"

  "為什麼?"弓長把報紙折成扇子扇啊扇。

  "他看起來就像那種很精明很世故,很圓滑很會鑽空子的業務員之類。"

  "律師不也一樣。"弓長笑。

  應閒聞言也笑了,"他為什麼會做律師?總覺得國內律師業好像不是很發達,很多時候也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聽到應閒的提問,弓長臉上露出了一種特殊的光彩,那看起來就像一份驕傲。

  "如果我說,他是為了我,你信麼?"

  "......信。你們關係很好。"

  "不是很好,是很鐵!其實也不能說他做律師全是為了我,不過他受到我的影響倒是真的。"弓長想起自己這個最好最貼心的朋友,笑容也燦爛起來。"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高中畢業那年坐過牢?"

  "沒有,但我聽過這事。"應閒老實說。

  "哈!我們弓家一向是這條街辦茶話會時的主要話題之一。"弓長臉上露出也不知是諷刺還是自嘲的笑容,放遠目光回憶著。

  "那年徐天考取了本市一線大學,如你所猜,他本來選的科也確實是企業經營管理學,但他放棄了,復讀一年重新考取了該大學的法律專科。我問他為什麼,他跟我說,如果當時我有一個好的辯護律師,我不但不用坐牢,說不定還可以反告紀大頭。

  "還有,他不要再次感受到在看到親人朋友有難時,那種無處伸冤的無力感。正好羅峪上警察學校他做律師,他們兩個人打算畢業後連手搭檔,好真正為民辦事。哈哈!"

  應閒把餛飩端到兩個嘰嘰喳喳的小鬼面前,拿圍裙擦擦手,走回弓長面前坐下。

  "其實他們還嫩得很。一個工作才兩年,一個做警察局的小警員做了三年半也沒陞遷。想要真正為民辦事,至少還得再等十年。不過,如果不是他們在居委會做工作給城管衛生局什麼的打招呼,我這攤子也早就擺不下去。"

  應閒想,表面上看不出來,但這人應該在心中感激那兩人感激得不得了。好像他對人越在乎,也就越是對那人呼呼喝喝耍盡老大派頭?

  靜觀弓長對徐天、羅峪和對他的態度,應閒在心中做出結論。

  "我好像從來沒有看到羅峪穿制服來攤子上。"

  "那小子第一不喜歡制服,第二......你說一個警察天天坐我攤子,上晚上還有人敢來吃餛飩嗎?"

  什麼不喜歡制服,我看八成是你硬性規定,讓羅峪一定脫了制服才准來。應閒也只敢在心中這樣想而已。

  晚上羅峪趕來,竟難得的穿著制服跑來。一到就拽著吃過晚飯又晃過來的徐天領子吼:"徐天!你一定要給我查出對那王八蛋不利的證據!否則老大死定了!"

  一句話引起三個人皺眉。

  徐天慢條斯理的用指甲捏起羅峪手背上一塊皮,疼得羅峪飛一樣把手縮了回去。

  "嗓門吼那麼大,你怕人家不知道是不是?"

  "不是,當然不是。"羅峪嗓子壓小,拉了條凳子一屁股坐下。看到應閒也在,立刻揮手道:"哎,小航,麻煩幫我下二十個餛飩,到現在還沒吃上晚飯,快餓死我了!"

  李應閒也不生氣,很利索地抓了一把餛飩下鍋。

  人還沒完全得到手,他的朋友自然也不能輕易得罪。笑咪咪的狐狸在心中打著他的小算盤。

  "說說看,我為什麼會死定了?"弓長雙手抱在胸前,大腿岔開一副流氓樣。

  "那個人,周世琨傷得很重,驗傷報告已經交到公安局,五點交的,傍晚六點就成立了項目組。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羅峪苦笑,他打探到這個消息也不容易。

  "他後面有人。還是大人物。"徐天表情看起來很冷靜。

  弓長沒說話,目光看向正在配佐料的應閒身上。

  "一個很普通的傷人罪,傷人的被人傷的都一清二楚,可就這樣還成立了什麼項目組,雖然只有兩個人。但......這事真的不會就這樣簡單罷休。"羅峪也看嚮應閒,他真的很餓。

  "我以為我們手腳夠快,看來對方也不慢。徐天,你準備好去面對那敗類了?"弓長開口。

  "我明早就去他住的八一醫院。我會儘量利用手中數據和證據,說服他放棄告訴。"

  "如果他不同意撤訴,你想好下一步怎麼走?"

  "我會示弱,讓他放鬆警惕。然後我會請求他私了爭取時間,一出醫院大門我就去查還有沒有別的受害者。只要證據確鑿,我們立刻提出反告訴。"

  弓長點頭,徐天辦事他放心。

  "今天你早點回去,我希望你能準備充分。這次,我就靠你們了,兄弟。"

  徐天回以微笑,"弓長,我雖然是個半吊子的便宜律師,但還請你記得以後發財了,把律師費加倍付給我啊。"

  "滾!錢鬼!"弓長大笑,虛踹一腳目送友人離去。

  "弓長,這次事情鬧得不小,我爸說......讓你最好帶你妹離開本市,等事情平息一段時間後再回來。他還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羅峪看徐天走遠了,才吞吞吐吐傳達出他父親讓他帶的話。

  "他是不是還說我應該收斂收斂我的脾氣,不要連累你們這幫朋友?"弓長也沒生氣。徐、羅兩家家長自從他坐牢後,就不讚成兒子們和他來往。這次羅峪他爸會幫他也是完全看在羅峪分上。

  想想看,一個律師、一個警察和一個有前科的賣餛飩小混混,如果他是家長,他也不會同意他們走在一起。

  羅峪拚命抓頭不曉得如何回答是好,正好應閒把餛飩給他端來,連忙道謝一聲假裝埋頭吃起餛飩。

  "羅峪,你也不用為難。如果你爸讓你撤出這件事,你還是避開。他謹言慎行爬到所長這個位子也不容易。你們是吃官家飯的,官大一級壓死人,我知道你們的難處。"

  羅峪嗆著了,"弓長,別這樣說,兄弟我就算沒辦法幫你擺平這事,幫你通通消息走走門路總是成的。再說了,你妹還不就是我妹,弓音也是我看著長大的,自家妹子受了這個委屈,當哥的不給她出頭那還叫什麼大哥!

  "好啦,你不要煩我,該怎麼做,我自己心裡有數。"

  弓長拍拍他的肩,一切盡在不言中。

  等羅峪也離開,弓長對正在洗碗的應閒說道:"不早了,今晚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剩下的我來做,還有......謝謝你。"

  應閒瞄了他兩眼,"你確定這些碗你要自己洗?"

  "......那你洗完了再走吧。我來封爐子。"

  兩人無話,各自默默做著手中活計。應閒三番兩次偷看弓長,都覺得不是搭話的好時機。

  那人也不知在想什麼,表情凝重。

  碗洗完了,也沒有再逗留的藉口,應閒道了晚安離去。半途人又折了回來。

  只剩下一張桌子和凳子,擦擦手,從錢箱最下層摸出一迭紙,找出一枝圓珠筆,弓長拉過凳子在桌前坐下。

  這迭紙壓在錢箱底下已經有一段時間,說真的,他很排斥這東西,總覺得不簽還好,一簽就好像真的會發生什麼事一樣。

  但現在他必須為家人留一條退路,如果真發生什麼,他們也不至於被逼到上吊。

  弓音出這種事,至少有三分之一應該怪在她自己身上。她不應該明知對方有妻還閉上眼睛跳進對方陷阱。

  但他永不會出言責怪自己的妹妹,為什麼?因為那人是他妹妹!

  如果他是個能幹的哥哥,如果他們弓家有錢有勢,如果他能更加關心妹妹一點,而不是每天只顧著賺錢擺攤對付生活,那麼弓音碰上這種倒霉事情的機率也會小點。

  千錯萬錯,也有他的一份錯。他又有什麼資格去責怪妹妹識人不清?

  攤開紙,找到簽名的地方,端端正正的寫上自己全名。

  在受益人一欄,他猶豫了一會兒,隨即填了三個人的名字。

  弓音,弓武......李應閒。

  次日晚七點,奔波一日的徐天帶來了無奈的消息。

  "他同意撤訴。如果你賠償他一百萬。"

  "呵,一百萬日圓?"昏黃路燈下,弓長一邊包餛飩一邊笑。

  "也許他說的是冥幣。"羅峪認真地說。

  "抱歉,他說的是人民幣不是冥幣。"徐天白眼,挨到弓長身邊。

  "你確定你沒聽多一個字?"羅峪還在跟徐天較勁。

  "別扯了!那姓周的根本不想撤訴。我早上去見他,他一直拖到傍晚才施捨似的給了我三十分鐘會面時間。順便說一句,聽說他新的醫療診斷出來了,以後他將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無法再振雄風。

  "弓長,是男人都沒辦法忍受這點......你要有進法庭的準備。"徐天沒說那人除了要一百萬外,還要弓長親自來磕頭賠罪,並要兩兄妹一起公開道歉對他名譽的損傷。他怕弓長聽了會直接揣刀過去砍了那人。

  "嗯。我知道了。"弓長平靜地點點頭,對方不肯撤訴也算不在意料之外。"徐天,我還想麻煩你一件事。"

  "你說。"徐天幫他把下好的餛飩端到客人面前。

  "我希望你能作為小音的律師到她學校去,跟他們談談關於小音學業的問題。國費生名額什麼的我們也不求了,只要能讓她順利畢業就行。"

  徐天點頭,"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軟的不行就來硬的。他徐天雖然是剛出道的律師,但要給這麼大的大學找個罪名還不簡單?

  "另外,我將會在這幾天去弓音大學收集一些消息,看看有沒有可能的受害者存在。今天那姓周的很得意,他似乎完全不怕我們出示的證據。那人......弓長,你知道他岳父是誰嗎?"

  徐天笑得相當苦澀。弓長看他,羅峪也盯著他。

  徐天把弓長拉到一邊,湊到耳朵邊小聲說了個名字。

  "誰啊?"羅峪呆呆地問。

  弓長面色有點陰沉。雖然猜想這人有靠山,但萬沒想到這靠山會這麼硬。

  徐天長舒一口氣,"你打算怎麼辦?現在還不知道那人會不會插手他女婿的事,但聽說他只有這麼一個女兒。"

  羅峪看徐天在他掌心裡寫了個名字,不到三秒鐘就反應了過來。"慘!"

  "羅峪,從明天開始你就不要插手我的事。除非我拜託你。"

  "弓長......"

  "好了,餛飩吃完你也該去上夜班了,別三天兩頭跑到這兒偷油。"

  正在趕賴在凳子上不肯起來的羅峪,一抬頭就看到那邊又晃晃悠悠來了一個。

  "嗨!阿長!"

  看到那小子一副天真少年沒有煩惱的快樂樣,弓長簡直氣不打來一處來。

  好吧,他承認他嫉妒。憑什麼這小子一天到晚都笑得那麼愉快?他不是不受寵的可憐公子哥兒麼?怎麼他一點可憐樣都沒有?

  "嗨,小航。"羅峪比較正常,還知道揮手回禮,"聽說你改名了?應什麼的?"

  "應閒。沒改名,那是阿長哥對我的愛稱。"少年像沒看出三人之間的凝重氣氛,表情愉快得很。

  "徐天,事情辦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徐天一看到這小子就沒什麼好臉色。他難道就不知道他的阿長哥現在到了生死關頭?竟然還笑得這麼沒心沒肺!

  "幹嘛臉拉那麼長?"應閒笑出一對酒窩,走過來很放肆地摸了一把弓長的臉。

  弓長一腳踹在對方小腿上。奶奶的,大庭廣眾之下竟敢調戲老子!

  "跑來幹啥?閒著沒事回家讀書去!你這樣還想不想考大學!"弓長瞪眼叉腰,樣子凶得不能再凶。

  被那一腳踹得哀叫連連抱著腿跳出老遠,又單腳蹦回來,"我又不想考大學。上大學有什麼用?純屬浪費時間。"某人很委屈地說。

  聽了這話弓長差點沒氣死。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上大學,這小子竟然對他這麼在乎的事表現得這麼滿不在乎?

  "你不上大學準備幹什麼?跟我一樣擺攤哪!"

  "有什麼不行?人家不是說行行出狀元嘛。"

  "你說什麼!"眼見這小子這麼不爭氣,弓長氣的到處看。他在找揍人的稱手東西。

  "別別別!君子動口小人動手!"應閒嚇得圍著攤子跑。

  "老子就是小人!今天非打死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弓長手持鋼勺圍著攤子追。

  這邊羅峪和徐天還有幾位客人像看戲一樣,就差沒撐下巴了。

  "弓長將來有了孩子,肯定是那種堅信棒棍下面出人才的老爸。"羅峪嘖嘖有聲。

  徐天把眼鏡摘下來吹口氣仔細擦了擦,"沒看出那小子在玩弓長麼?"

  "什麼?"

  "他在給弓長調劑心情。"徐天重新戴上眼鏡,一切又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羅峪不太明白的看看他,徐天沒解釋,不明白就算了。他雖然不喜歡那看起來一臉天真其實卻心思比海深的少年,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因為這孩子,弓長才能到現在還有開玩笑的心情。

  囂張至極的手機鈴聲響起,徐天深深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曲子?"羅峪失笑。

  "......《下崗一枝花》。"

  扯著和他不相上下高大少年的衣領,正打算用鋼勺敲他個滿頭包的弓長把鋼勺丟到案板上,掏手機的同時順便曲起食中二指在那小子的腦門上,很響亮地敲了一下。

  "哎喲!"

  "什麼事?"弓長一手拿手機,一手拎著那小子的衣領拖到折迭桌前,按住他腦袋硬讓他坐到凳子上。

  "哥!你快找地方躲躲!警察到家裡來了!"手機裡傳來弓武又驚又急的聲音。

  "到家裡?那姓周的王八蛋叫來的?"挪開按住應閒腦袋的手,他怕自己憤怒之下一不小心傷了他。

  "是。警察說今天六點過後,也就是你的律師徐大哥到醫院看過周世琨之後,周世琨突然被人闖進病房打成重傷,現正在手術室搶救。警察說要請你到局子裡談談。

  "哥,你快走!進去你就完了!我不能再跟你說了,我騙他們上廁所才溜出來。"跟來時一樣,弓武的電話又突然掛斷。

  周世琨被人打成重傷?在徐天看過他後?是有人故意栽贓還是那人仇家趁機報復?

  "怎麼了?"應閒揉著腦門抬頭問。

  "徐天,你知不知道在你之後,除了你之外還有沒有其它人去看過周世琨?"弓長伸手幫他揉,剛才是敲重了點,都紅了一塊。

  徐天瞄瞄弓長那隻過於自然的手,搖搖頭,"沒有。白天還有他的親戚和同事去看他。晚上除了我以外就只有他妻子來過一趟。怎麼了?周世琨出了什麼事?"

  "在你走之後,那姓周的被人打到抬進手術室搶救。"

  "什麼!"

  徐天、羅峪異口同聲大叫。

  弓長沒有逃,他不是白痴,如果他逃了,這罪名才會真正落實到他頭上。

  弓武給他打完電話,他對徐天交代兩句立刻收攤回家。羅峪被他強行趕走,徐天聲稱自己是他的律師緊跟其後,李應閒那小子在幫他推車......他忘記叫他滾了。

  "阿長。"

  "嗯?"弓長從自己的思緒裡飄回來,轉頭看身邊少年。

  "我真的很喜歡你,越來越喜歡。"溫和的微笑下是認真誠摯的雙眼。

  弓長看看他,突然伸手握了一下少年推車的左手。"等你成年以後再說。"

  "為什麼?"應閒不滿他立刻把手收回。

  "......你還是孩子。"

  李應閒無言。

  "我不會告你色誘未成年的。"

  回答他的是腦門上一巴掌。

  顧忌徐天就走在前面不遠,一路無話,直到快到弓家所住四合院,徐天先走了進去,弓長才開口道:"我......還沒有做好做同性戀的準備。"

  應閒沒有笑,他知道這人是很正經、腦袋很堅硬的那種大男人,能讓他走到這一步說出這句話已經不容易。如果沒有他事先混淆了他的記憶,讓他以為他自己對他有什麼特殊的想法,也許這個大男人永遠不會考慮到和男人在一起的這個念頭。

  因為就在他身邊,所以他知道這個男人肩上到底背負了什麼。

  偶爾無聊時他會想,如果自己是女人,一定會很想嫁給這樣的男人吧。他就像是一座山,一座可以養活你、可以讓你盡情依賴、可以讓你靠一輩子的大山。他真的像一座山,只要他接受了你,除非你不要他,否則他永遠都不會主動離開你。

  "應閒,你回家吧。這段時間別來找我也別打我電話。如果有事,我會讓徐天去找你。"弓長攔在大門口。

  以為這小子怎麼也會撒潑耍賴地抵抗一番,沒想到他竟然很輕易地答應,還笑著說了聲"回見"。話音剛落,人就丟下推車拍拍屁股跑了。

  一時,弓長看著這人的背影心情複雜至極......

  我就說一個小屁孩的喜歡頂屁用!今天喜歡我明天喜歡他,兩年過後說不定就揣著女友的照片來看我了!

  看到大哥竟然收攤回來,弓武簡直沒把眼珠瞪出眼眶。

  "你瘋了?"

  "我沒瘋。你啊,要還這樣沒大腦下去,這家也就只能奶奶來當了。"弓長這話說得一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如果他真入獄,他怎麼放心讓弓武來把持這個千瘡百孔,需要每天縫縫補補的家?以小武那毛躁性子不經大腦的考慮方式,弓家要不了三個月,就會支持不下去。

  "麻煩請你們出示一下警察證件。我是弓長的律師。"徐天擋在弓長前面。

  兩名刑警互看一眼,竟真的掏出警察證出示給徐天看。

  徐天確認,也掏出自己的律師證給對方看,同時心中暗自鬆了口氣,這兩個刑警顯然素質不錯,沒有把自己當官老爺看。

  一般好多警察都把自己當成比普通老百姓高一等的人,而忘了他們是靠人民稅金養活,該為人民辦事的公僕。

  公僕?說的好聽,做警察的有幾個把自己當成公僕?倒是借這個身份拚命享受特權的才是大多數。所以徐天一下就對這兩名刑警有了好感,如果對方不是來抓弓長的話,他倒是很願意和這兩人結交一番。

  不出徐天所料,這兩名刑警說話間也很客氣,說是要請弓長去協助調查周世琨被人重傷的案子。

  徐天據理力爭,表示有許多人都能證明周世琨被傷之際,弓長還在拾寶街出攤。但兩名刑警說話客氣歸客氣,卻沒有絲毫讓步的意思,怎麼也要請弓長走上一趟。

  弓長沒讓徐天繼續為難,主動走到他們面前,表示自己願意接受調查。

  見此,姓黃的刑警也沒給弓長上手銬,示意弓長走出院子,上了外面停放的警車。

  "弓武,照顧爺爺奶奶。徐天,記得去醫院。"

  徐天明白弓長話中之意,眼睜睜看好友像罪犯一樣被帶上警車。見警車遠去,牙一咬立時離開弓家。這之後他還有很多事要做,他曾發誓絕不會讓弓長再次陷入牢獄之災!

  弓奶奶眼看長孫被警察帶走,整個人都驚呆掉,木木的被弓武扶進屋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到老伴一遍又一遍木訥不可置信的重複著,弓爺爺深深嘆口氣。

  老天爺不開眼啊!阿長那麼好的孩子,為什麼會三番兩次被警察抓走?世上那麼多壞人不抓,為什麼偏偏要抓我家大孫?

  他還不夠苦麼?

  弓爺爺鼻子一酸,忍了忍。也懶得去理睬四合院那些跑出來看熱鬧的鄰居,跟在弓武身後進門,合上弓家大門。

  門關上的一瞬間,弓爺爺頭抵在門板上無聲地哭了出來。

  此時,弓家二老還不知道弓長被警車帶走的真正原因。

  此時,李應閒正站在離弓家不遠的小巷的陰暗角落裡。

  在他看到弓長被帶上警車離去時,他也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直到警車看不見了,他才揉揉額頭咕噥了一句:"看來這徐天也不咋樣嘛!......笨!"

  看來在中國要對付這種事情,也只能去找那種又辣又老資格,還要有一大票關係的老滑頭才行。

  第十四章

  等了一個晚上弓長都沒回來,第二天,徐天懷揣一顆不安的心,帶著滿腔憤怒和堅信正義必勝的信念,跨進市公安局大門,走進該案負責人辦公室,卻發現那裡已經坐了一位正和該案負責人喝茶聊天、又辣又老資格還有一大票關係的老傢伙。

  徐天在看到此人時,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糟了!難道這人就是周世琨的律師?

  "啊,徐律師來了。"昨天去請弓長協助調查的黃刑警先看到了徐天。

  "你好,我......"

  "哦,小徐來了呀!你來得正好,弓長在裡面,你過去帶他回家吧。告訴他這段時間暫時不要去外地,在家等法院通知。"

  老傢伙捧著茶杯,很隨意地吩咐小律師徐天。

  "呃,那個......"

  "嗯?你想說什麼?從今天起我就是弓長的律師,他的一切案子都由我負責。不用太驚訝,誰叫你不中用?有人嫌棄你笨手笨腳該做好的事情沒做好,才會請我來坐鎮。

  "老黃啊,你別笑,你看看這麼清清楚楚的一個案子,我們當事人明明有十根手指都數不過來的證人,可以證明昨天晚上五點到七點那段時間,他一直都在拾寶街那條餛飩攤上。他怎麼還會麻煩你們特地把人給帶回來關了一個晚上?

  "所以說啊,現在的年輕人真正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只會浪費你們這些大忙人的時間,還順便害到無辜的當事人也跟他一起倒霉!"喝口茶,潤潤喉。

  "這個......關於嫌疑人弓長是否無辜這點,在進一步的證據沒有出來之前,恕我保留我的觀點。而且還請柏大律師注意說詞,我們並沒有關他,只是請他協助調查。

  "不過我倒是真沒想到,這麼一個小案子會勞動到你柏秋軍。"負責該案的黃刑警把玩著手中茶杯,皮笑肉不笑。

  "呵呵呵,弓長無不無辜,明眼人一看就知。先不說他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其次誰能證明他買兇傷人?只要是拾寶街的人,九成都知道弓家窮得叮噹響,他要有那個錢買兇傷人,你說他妹妹還會給人白白糟蹋,還只能眼淚往肚裡流嗎?

  "這人啊,真的不能沒有良心,否則老天都會報應他!嘿嘿,不是不報時辰未到啊!你說是不是,老黃?"柏秋軍其實並不老,也就四十歲後半。但不知道是不是用腦過度導致他臉上皺紋很多,以至於他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大了十歲左右。

  "咳,你說你有進一步證據證明這件案子跟弓長無關,現在證據呢?"黃刑警岔開話題。

  "十點。我把進一步的證據帶來,你放人。還有五分鐘。"柏秋軍指指自己的表。

  "如果沒有進一步證據,除了這個案子,還有前面周世琨控告嫌疑人弓某故意傷害罪一案,我也會一併起訴並提交到法院。"

  黃刑警態度變硬。

  "沒問題。我相信我的當事人是無辜的。至於前面周某對我當事人的控訴,哼,老黃,我相信你也聽過什麼叫血口噴人,什麼叫先下手為強。對於周某誣告我當事人一事,我除了會提出反告訴以外,同時我也會坐實周某對我當事人妹妹弓音的傷害罪名!

  "不要以為他身後有靠山就能為所欲為,身為人民教師,他不但不能以身作則,還做出勾引自己學生,最後卻在事情敗露後,把所有過錯轉嫁到學生身上,這種不知廉恥的混帳行為!甚至起了謀殺之念?

  "現在我當事人的妹妹還躺在醫院裡,我已經拿到她所有醫療報告和診斷書,只要讓我證明弓音流產掉的孩子的父親就是周某,加上弓音腹部明顯的二次負傷傷痕印,我將有足夠的證據控告周某謀殺未遂!"

  一句謀殺未遂,讓辦公室裡的空氣一下凝固起來。

  "柏律師,周世琨有沒有誣告你的當事人,看他的醫療診斷書就會知道。那天在學校裡,嫌疑人弓某當眾痛打被害人,不但有物證也有人證。你想反告訴可以,但我可以告訴你那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黃刑警頭大如斗。這姜果然是老的辣,字字句句都意圖反咬一口。謀殺未遂......這個罪名可不小!

  "醫療診斷書?對於有錢人來說,你覺得拜託醫生做幾份那東西會很難?如果周某真的如診斷書上所寫傷得那麼重,他怎麼還能精神氣十足的到處請人對付我當事人?如果讓我請幾位專家再給他驗傷一遍,我發誓我會讓他露出馬腳來!

  "不過可惜啊,現在我想驗也驗不了了,也不知那個缺德的副教授又害了誰家的女兒或妹子,被人打成那樣。唉......話到此結束,剩下的我們法庭上談。我的人來了,你要的進一步證據也來了。"

  隨著柏秋軍的話音,一個身材中等的男青年帶著一位年輕女子走進辦公室。

  到此為止,徐天沒有能插上一句話。雖然他有一肚子疑問,但好在柏秋軍是站在他們這邊,總算讓他提到嗓子眼的一顆心臟放回了原位。至於這位律師界的老將顯然沒將他放在眼裡一事,他也可以裝作不在意,重點只要弓長無事就好。

  不過,算不上善人的柏秋軍怎麼會突然變成弓長的律師?

  這個問題不僅徐天想問,負責此案的黃刑警也是滿頭問號。

  只要是在法律界混的人,誰不知道根底厚硬,一張鐵嘴能把死人說活、活人逼瘋,原本是檢察官後來自己辭職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的柏秋軍?

  在中國,誰都知道做律師的人如果有機會都想往國家機關跑,但柏秋軍卻是一個異類,他大概是唯一一個放棄檢察官職位,變成律師的特例。甚至還有人謠傳說,他很有可能被調去北京擔任司法界重要職務,但他卻在那刻到來之前毅然離開官場。

  這樣的柏秋軍,所接的幾乎都是本市最大型案件,從經濟案件到刑事案件,只要是他沾手的,可以說無往不勝。想當然的,能僱用起他、能請得動他的人,也屈指可數。

  弓長是什麼人?竟會讓柏秋軍在早上九點準時出現在他辦公室,一開口就是要"為民伸冤"?

  "兩位請坐。這位是?"黃刑警覺得這年輕女子有點眼熟。

  "我想你應見過她,你受害人的專職護士陳冰。現在人帶到了,我的當事人呢?"

  黃刑警考慮了一下,本想聽聽陳冰說些什麼再考慮放掉弓長,但......他決定給柏秋軍一點面子。對徐天點點頭,徐天會意連忙向後面拘留室走去。

  不一會兒,弓長在前徐天在後走進辦公室。後面還跟了一名警察。

  "你把陳護士請來,是不是想告訴我什麼?現在你的當事人也在眼前,可以說了麼?"黃刑警對剛進來的那名警察使了個眼色。

  柏秋軍不急,對弓長笑笑,請他坐到身邊。

  徐天不得不服氣,資歷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光是人家不用帶著當事人坐在審訊室裡聽審,就足夠他佩服的了。

  等弓長坐下,柏秋軍眼見對方明明第一次見到他卻毫無驚訝之情,態度非常大方......甚至可以說是大大咧咧的岔開雙腿在他身邊落坐,面對兩名昨天抓他的刑警也是不亢不卑,眼眶有點黑青,精神卻很好的樣子。

  柏秋軍想丟開這人有罪無罪不談,他本人倒很欣賞這個很有大丈夫風範的大男人。

  "陳護士,麻煩你把昨晚看到的情景,再跟這位警察複述一遍可以麼?"男青年接到示意,很和藹的對陳護士說道。

  "好的。"陳護士勉強作出一個笑容,轉頭面對黃刑警。

  "昨天晚上六點半左右,最後一位探望者離開,我......"

  "對不起,陳護士,請看一下你的右後方,告訴我這人是不是最後一位探望者?"

  陳護士自然轉頭看向身後,"是的,就是他。我記得他,他在病房外幾乎等了一天。"

  徐天對陳護士點點頭。"很好,你確定他在六點半之前離開醫院了麼?"

  "是的。我是看到他離開才去的病房。"

  "陳護士,麻煩你再看一下你身邊這個人,請問你見過他麼?"

  陳護士仔細看了看,搖頭道:"沒有,我沒見過他。"

  "你確定?哪怕只是眼熟?"

  陳護士又盯著弓長看了一會兒,再次搖頭道:"不,我沒見過他。如果我見過他,我一定會有印象。這位先生很高大,如果我看過應該不會忘記。"

  "很好!"柏秋軍狠狠一拍手掌,"現在麻煩你繼續往下說,謝謝。"

  黃刑警和身邊的同事互視一眼,柏秋軍確實厲害,幾句話就幾乎排除了弓、徐二人的嫌疑。現在還是沒上法庭,如果上了法庭......誰勝誰負那就真只有天才知道了。

  陳護士想了想,繼續述說道:"昨天晚上六點半,我進病房為周先生送藥。剛推開門就看到周先生被一個戴著鬼面具的男子抓在手中,那人看我進來,立刻丟下徐先生往窗口衝去。我因為害怕就大叫起來,然後我看到那個戴面具的男子打開窗戶跳了出去。

  "接著我就去看周先生,只見他......傷得很重,滿臉都是血已經昏迷......後來我就按了急救鈴。"

  "嗯嗯,"柏秋軍點頭,"你說你看到一個戴鬼面的男子對不對?如果讓你再次看到他,你能認出他麼?"

  陳護士偏頭皺眉,"嗯......我不知道,我不能確定。我沒有看到他的臉......"

  "那你記得他有多高?有沒有你身邊這位弓先生的身高高?弓先生,麻煩你站起來一下。"

  弓長站起。

  陳護士仰起頭,看了一會兒也站了起來。"不,我想他沒有弓先生這麼高,那人大約一百七十多公分,絕對沒有弓先生這麼高,而且也沒有弓先生這麼壯實。"

  "好的,我想再問你一件事。請問你的病人周世琨的病房在貴醫院幾樓?"柏秋軍請弓長及陳護士坐下。

  "十樓。"陳護士毫不猶豫地回答。

  "十樓?"

  "是的。"陳護士再次肯定。

  弓長笑了。

  柏秋軍也笑了,轉頭對對面兩位刑警說道:"陳護士說了什麼,我想兩位也已經聽到。如果周世琨不願撤訴,那我們法庭上見。啊,順便說一句:我想你們要找的兇手應該是個會飛簷走壁的武林高手,或是一具死屍!告辭!"

  眼看柏秋軍帶著嫌疑人弓長及他的下屬,還有那位護士證人一起離去,兩位刑警同聲嘆了口氣。他們不應該在接到周家電話後那麼快把弓長拘留,他們雖然派人去現場查探了,但這位護士的證言卻被忽略......看來警察中果然有人在混飯吃!

  後來年輕刑警罵了一句髒話,這個案件不大,但真的很讓人頭疼。如果只是一個後面有靠山也就罷了,現在嫌疑人那方也不知怎麼搞的,竟請來了一面免死金牌。而這種案子最後的結果往往都是─倒霉的是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察!

  "不要急。如果受害人想繼續告嫌疑人弓某,就算這次的傷人沒辦法聯繫到弓某身上,但上次的我們還有機會。那個除了人證,我們還有一迭驗傷診斷。憑這個,再加上其它因素,受害人大約有八成把握可以勝訴。只要他勝訴,我們也算交差了。"

  黃刑警嘆息,他不是不想做個好警察,但這整個系統就是如此,官官相護,一級壓一級,上面有交代,他們也只能照著完成......熱血可不能當飯吃。

  柏秋軍事務所的青年開車把陳護士送走,柏大律師自己開了另一輛國產吉普,說要送弓長和徐天。弓長同意坐進副駕駛座,徐天坐到後面。車上柏秋軍對弓長囑咐了一番,包括讓他按兵不動,一切讓他來辦的吩咐。

  弓長爽朗地笑,把T恤衫的短袖捲到肩膀上,他明白這人說的兵指的是誰。再看看後邊那個兵的臉色,倒是正常得很,似乎一點也不介意同行把他貶這麼低。

  "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我發現我所有關於弓長的資料都被動過,是你派人來的?"徐天突然對柏秋軍問道。

  柏秋軍狡猾地笑,不肯正面回答。"小夥子,你做的資料很詳盡。不知道你是只對朋友才如此盡心,還是工作一向如此?"

  "我做工作一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當事人,對得起我的工資。"徐天淡淡地回答。

  "呵呵,你叫徐天是吧?有沒有興趣到我事務所工作?"

  "謝謝,我會考慮。這是我的榮幸。"徐天沒有轉彎抹角,他覺得在這種人面前虛偽根本沒必要。

  柏秋軍顯然對徐天的回答很滿意,臉上微微帶了些自滿的笑容。

  車中有一段時間的沉默,柏秋軍沒問弓長路怎麼走,好像他知道弓長住在哪裡般。

  弓長盯著前方道路突然開口道:"柏大律師,我不覺得我這樣的人能請得動你。"

  徐天雖然沒有告訴他這人到底什麼來頭,但看警察及徐天對他的態度,他能猜出這人是如何不一般。

  柏秋軍側頭看了一眼弓長笑道:"你這樣的人為什麼就請不動我?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律師嘛,只要有人請我,付給我相當的報酬,什麼人都能請得動我。你說是不是,小徐?"

  "徐天不會附和你的。柏先生,麻煩你告訴我實情。如果你不說,恕我不能接受你做我的律師。"

  "哈哈!弓先生,有沒有人說你冷起臉來很可怕?"柏秋軍拍著方向盤,看著前方大笑。"實話跟你說,我只收到一張支票,一支五一二MB的USB,其它的我跟你知道的一樣多。為什麼會接這個案子?

  "如果你在半夜起來,發現你的枕頭旁邊放了一堆原本不屬於你的東西,是人都會擔心自己的安危。所以我雖然不知道那人是誰,但也不想得罪他。

  "我看了你的數據,覺得我可以打贏這個官司,而且還是我一向喜歡的和強權對抗的遊戲,也覺得你九成是被冤枉,第一次打人也屬於情有可原,綜合以上因素,我接受了你的案子。"

  說謊!徐天根本不相信這人會僅僅為了一張來歷不明的支票,就肯放下手中大堆工作,親自接手弓長這樣的小案子。至於他羅列的那些理由......

  他柏秋軍會怕別人威脅?這個官司明明贏面不大他卻說他能打贏,憑什麼?他覺得弓長被冤枉,他怎麼知道他被冤枉?周世琨會進醫院可就是弓長下的手,那至少有五個以上的證人可以證明這點。

  至於他說他喜歡和強權對抗,他並不覺得以柏秋軍的實力,可以對抗周世琨後面那座靠山。以柏秋軍的狡猾,這種背景的案子他應該能躲就躲,哪有可能迎風而上!

  弓長沒再說話,他在思考。一個個排除可能幫他的人。

  徐天?如果徐天有能力請來此人,他應該早就告訴他。

  羅峪?那個月初富月尾窮的光棍男人就算寫支票,大概票額也不會超過兩千。

  還有誰?他家人......他爸?算了吧,那人不添亂就算不錯了!

  把所有對他有好感、跟他走得近的朋友全部篩了一遍,不可能,沒有一個有可能。至於弓家八百年沒有來往的親戚?那就更不可能了。

  到底是誰?知道他的事情、對他有好感、願意掏大筆金錢幫助他、有勢力、人面廣、還不願告訴他是誰......腦中閃過一個人名,會是他麼?但怎麼可能?如果真是他,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而且他有那個閒錢和人面麼?

  越想越不可能,但越想又覺得除了他之外好像也沒有別人。等等!

  ......呃,老天爺,請你千萬不要在這時候告訴我,已經二十五的我其實另有一對有錢有地位,只是不想認回兒子的親生父母哎!

  "哈哈哈!"弓長兩手交叉,抱住後腦勺仰頭大笑。

  徐天、柏秋軍一起被嚇了一大跳,沒一個明白他突然笑什麼。

  謝了柏秋軍,弓長見徐天沒下車也沒特地叫他。心想這一老一嫩兩個律師可能要交流些什麼。他走進四合院,就見院中正在洗菜或聊天的鄰居們一起抬頭向他看來。揮了揮手算是打招呼,一側身就看到自家屋門前的方寸之地上,正坐著他的頭號嫌疑對象。

  應閒坐在小板凳上搖著蒲扇,笑咪咪地打招呼道:"阿長,你回來了啊。弓奶奶燒了冰糖綠豆湯,說好讓你回來喝瞭解暑,我剛才喝了一碗,很好喝哦。"

  "你給我進來!"膀子一扯,硬把人從板凳上拉進屋中。

  弓奶奶聽到門響連忙從裡屋跑出,只看到長孫拖著那個高大可愛少年進自個臥室的背影。"大子,你回來了啊!你快說說到底出了什麼事?小閒說你......"

  "沒事!奶奶。我等會兒出來跟你說!我現在要跟這小子談點事情。"兄弟倆的臥室門內傳來弓長的大嗓門。

  聽到弓奶奶的腳步聲離開,弓長把人往床上一推,兩腿分跨,整個人騎在李應閒身上。"說!你到底是什麼的幹活!"眼睛微眯表情凶悍。

  少年唇角下拉,一臉驚慌,抱住自己的胸膛,抖著嗓子道:"你、你想幹什麼?我、我可是有男朋友的。我告訴你他很厲害的,是這片區的老大!你要是敢、敢對我非禮,我......我就告訴我的阿長哥!"

  弓長沒給他氣死,一把卡住他脖子。"你要不說我就掐死你!"

  "不要不要!我說我說!"少年嚇得低聲尖叫。

  總算這小子識相,"說!"

  "我說了你就不......掐死我了?"可憐兮兮的表情。

  一拳擂到床上!

  "好嘛......我說就是。真是的,為了聽人家說實話就用這種手段,阿長哥你實在太暴力啦!"

  "你到底說不說!"弓長的耐性快給耗光了。

  "我說啦,"少年的表情似乎很害羞?"我......我愛你啦。"

  ......

  不是在沉默中死亡,就是在沉默中爆發。弓長沉默三秒鐘後爆發了!

  "老子讓你說這個了嗎!我問你你他*的到底是誰─"

  "李應閒,出生在公元九三七年農曆十一月十一日子時。李家當家人,靈魂失蹤於公元九六六年中夏。後於公元一九九七年再現此世,現在是李家當家候選人之一。"

  弓長徹底無力,他敗了,敗給這小子天馬行空的想像。

  身體一翻並排倒在少年身邊,"你要不肯說就算了。反正不管怎麼樣......謝了。"

  弓長不滿,李應閒更不滿。現在恐怕沒有人的心情比他更複雜,很不爽的斜視了身邊男人一眼。"我說你要謝我別光是嘴上說說,實際行動拿出來啊!"

  "......幹嘛?想我親你啊?"弓長閉上眼睛,昨晚一夜未睡,他現在困得很。

  "我想幹你!"李應閒氣恨恨地翻身爬到弓長身上。

  弓長嘴角勾出一絲半似嘲諷的冷笑,"小子,這是我家。"

  "那又怎樣,把你嘴巴堵上就行了。"應閒低頭在男人臉上啃了一口。"......唔,你好臭!"

  "臭小子......竟敢嫌棄我。去幫我燒水去。"弓長也懶得抬手擦臉上的口水,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應閒又在他下巴上親了一口,隨即在他身邊躺下,橫過他的胳膊枕在頭下。

  "等會兒起來一起洗吧,我也好困......"

  你困啥?昨晚作賊了?把少年摟進懷中,弓長在夢中問道。

  第十五章

  就在弓長等著開庭的時候,柏秋軍給他帶來了新的消息。

  "周世琨撤訴?怎麼可能?"

  弓長大為驚訝,從徐天上次帶給他那人的反應看,那人應該不會這麼簡單撤訴才對。且四天前那負責的刑警還告訴他,周世琨準備告到底。

  "事實如此。今天早上我事務所接到通知,表示周世琨願意放棄這次告訴。"

  柏秋軍很感興趣的在餛飩攤前東看西看。現在這種純手工做的帶爐灶小推車已經很少見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妹妹學校對我妹的結論下來了麼?"不管周世琨撤不撤訴,弓長比較緊張這個。

  "放心,他們學校暫時沒有任何動靜。雖然沒有任何明確處理,但確實有讓這件事就這麼過去的意思。你妹妹恢復後回校上課,應該沒有任何問題。"

  "謝了。"弓長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呵,這個我可不敢居功。徐天做了很多工作,收集該校很多比較陰暗的資料,我不過拿那些資料去找他們校長談談。但是很抱歉,弓音的國費生名額大概無法保住。"柏秋軍毫不掩飾對徐天的欣賞之意,有種鐵了心要把徐天挖到他們事務所的意思。

  "等等,我還有一個問題。周世琨回校後還是弓音的導師?"弓長覺得不妙。

  "應該是。"柏秋軍思量著回答。

  "如果有他在,你覺得我妹會順利畢業?"弓長緊皺起眉頭。

  "你的意思是想把他從該大學攆走?你讓徐天暗中查訪過去他和一些女學生的關係,也是為了這個?"

  弓長不答,反看向柏秋軍,"我想你跟周世琨已經接觸不少次,你覺得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覺得他會在撤訴後,也放棄對我妹名譽的詆毀嗎?"

  "不會。他應該是那種為了自保,不在乎把周圍所有能利用的人事全部拉下水的偽君子。你說的不錯,出院後他絕對會利用他在學校的影響給你妹穿小鞋。

  "而且如果他不公開承認是他勾引、傷害你妹在先的話,你妹就算回到學校,背著為了國費生名額利用美色勾引導師、破壞導師家庭的罪名,這日子大概也不會好過。"柏秋軍實事求是的回答。

  "所以我希望你能對他提出反告訴!"

  "你確定?在你決定之前我希望你能明白:他告你和你告他不一樣!如果你告他,不管罪名是否屬實,他妻家那邊也不可能讓這種醜聞和他們聯繫在一起,為此,他們會盡全力對付你們弓家。"

  對付弓家......弓長陷入沉默,如果只是他一個人,他可以不在乎,可以抗爭到底。但牽涉到整個弓家,他不得不猶豫。

  "但同樣的,如果你不告他,他肆無忌憚,九成會把你妹逼上死路。而且以那人的小心眼,他不可能在吃那麼大虧以後,甘心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十有八九他會在以後想出各種方法對付你們。

  "要知道,不管那天晚上把周世琨再次重傷的人是誰,現在的他已經是徹底失去右手三根手指,無法再動樂器,而且是性功能也完全喪失的廢人。就算他能放過你們,他妻子也不可能嚥下這口氣。"

  也就是說,無論他是前進還是後退,都只有處在挨打的位置?

  徐天走到弓長身後,把手掌放到他肩上。

  弓長雙手交抱在胸前,低頭思考了一會兒。"柏律師,你想說的是不是這件事的關鍵其實不在周世琨身上,而是他妻子,對麼?"

  弓長翹起大拇指。"想要讓周世琨自食惡果,就得先讓他妻子放棄這個不忠的丈夫。徐天,你那事調查的怎樣?"

  徐天在他身後回答:"有點眉目,有個四川女孩曾是周世琨的學生,現在她就讀另一個教授的研究生,主要修樂理。我找到她的時候,感覺她言語間對周世琨很微妙,我的直覺告訴我─她和周世琨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麼!

  "而且據我調查,這個女孩家境貧寒,學習非常努力,但因為三年級時被學校發現她在酒吧唱歌打工,不但取消了她所有獎學金,還差點把她開除,但這件事之後卻不了了之。

  "四年級時她選擇周世琨作她導師,但不到兩個月就在周世琨的引薦下,轉到她現在這個教授下面接受指導。"

  "你能試著讓她出來作證嗎?哪怕只是告訴他妻子這件事。"

  "有點難度。但我儘量。"徐天做下保證。

  柏秋軍看兩人互動,臉上露出有趣的笑容。他不得不承認他對弓長的看法似乎有點以貌取人,原來這個考過全市第二高分的弓長並不是混假的,而且據說當年的第一高分的,有二十分是來自省三好學生省三好幹部作文競賽第一名等加分。

  問他為什麼知道得那麼清楚?因為那個第一高分就是他兒子!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巧。在調查弓長背景時,他看到弓長曾經的輝煌也有些黯然。

  弓長和他兒子的總分數隻差了五分,如果沒有那些加分,當年的第一高分是誰自然不用多說。那麼不相上下的兩個孩子,只因為境遇不同,卻在日後發展上有了如此大的區別:一個是街頭擺餛飩攤的小攤主,一個是北京某司法部的重點培養人才。

  柏秋軍在心中苦笑,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真的沒有公平可言。

  "咳,你們的想法不錯。目前也只有先從他妻子著手。只要他妻子願意先放棄周世琨,且與他離婚,那麼一切都好說。只要周世琨受到懲處,幸運的話你妹妹不但能畢業,說不定還能拿到那個國費生名額。"

  柏秋軍也覺得事已至此,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他們不動手,對方也會先動手。

  "看來也只有這樣了。就怕他妻子也在這事中摻上一腳......"弓長總覺得妹妹那天沒有跟他說出所有實情,況且醫生也說了,她腹部的傷痕有兩種受傷的痕跡,只因為痕跡重複,才沒有辦法分辨那到底是什麼造成的。

  "這點我們只有賭運氣。"柏秋軍有點頭疼,對這事他把握並不大。但情況也不容許他半途退場。

  "柏先生。"弓長看向柏秋軍。

  "什麼?"柏秋軍自然抬頭。

  "你還沒有說周世琨為什麼會突然撤訴呢。"

  "啊,那個啊。他們沒說,據我得到的內幕消息,好像他們搞丟了重要的驗傷診斷書,從警局到醫院的那份都沒了。偏偏周世琨又再次負傷,眾多傷痕又與原傷痕重迭,現在想重新驗也沒辦法做上次案件的證據了。

  "呵呵,弓先生,我只能說你運氣很好!"

  弓長的運氣真的很好麼?

  兩天後,徐天很興奮的跑來告訴他,那個四川女孩願意和周世琨妻子見面,把當初周世琨對她所做的事情全部告訴他妻子。

  女孩的故事很簡單。當初要被學校開除時,教她西方樂理的周世琨主動對她伸出援手,但明顯暗示希望她能成為他的地下情人。

  在年輕英俊又是副教授的周世琨刻意引誘下,為了不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學業,也為了不讓家裡人擔心,她選擇成為周的地下情婦。可不到半年時間周世琨就已經厭倦她,看上了二年級的弓音。

  為了不引起日後麻煩,在開學不到兩個月的時候,周世琨利用自己在學校的關係,把她轉到了現在的導師門下。之後,她雖想完全斷絕和周的關係,但周在無法引誘弓音上鉤的那段時間,又以能否畢業找到好工作單位來威脅她,和她藕斷絲連了一陣。

  女孩知道弓音的事後產生同病相憐的心情,但因為怕周世琨報復不敢出庭作證。在徐天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三寸不爛之舌下,女孩終於答應去見周世琨妻子。因為徐天告訴她,只要周妻和周離婚,周沒了靠山就可以告倒他。

  "那狗X的!真是教育界的敗類!也不知我們弓家祖上做了什麼缺德事,會讓弓音碰上這種男人!操!"弓長一摔抹布,連罵了幾句粗話。

  "男人嘛,哪有不愛葷腥。家中有只坐在他頭頂上的母老虎,他也只能出來尋溫柔囉。"

  話一出口應閒就知道不妙,一側頭果然看到弓長殺氣騰騰地端了一碗餛飩過來。

  "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就事論事!我發誓我不是這樣的男人!別別別!救命啊!"

  徐天冷言看著那火上澆油的笨蛋,被弓長施以絞刑勒的哇哇大叫。其它吃餛飩的客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只是看著他們笑,沒一個有上前解救的意思。

  可憐應閒渾身功夫不能施展,在弓長的鐵臂裡掙扎求生,一會兒道歉一會兒求饒,急了就低頭去咬那人的胳膊。徐天怎麼看怎麼覺得這人根本就是樂在其中。

  玩夠了,放開臂中只剩喘氣勁兒的少年,弓長看向徐天忍不住喜笑顏開,"太好了!總算打開一條路。徐天,你要我怎麼謝你?"

  "晚上請我吃飯?"

  "好啊。去哪裡?火鍋城?"

  又是火鍋?"......行。"

  "那就這樣定了!晚上七點我們火鍋城見。喂,小子,晚上有時間你也過來。"弓長像拍小狗一樣,拍了拍應閒趴在桌上的腦袋。

  "我要吃最貴的鍋底料!"應閒趴在桌子上,側頭很傲氣地道。

  "吃死你!"弓長又忍不住在他腦袋上亂揉了一把。誰叫這小子頂著一張娃娃臉傲氣的樣子死可愛!

  "弓長,聽說火鍋城前兩天剛鬧出東西不新鮮的事,我看我們還是換家店吧。四川料理怎麼樣?"從來沒看過少年吃餛飩時放辣,徐律師有時也是很陰險的。

  "四川料理?好啊!我最愛吃辣了!"李應閒眼睛一亮,上半身一下坐直。

  "行,那就四川料理!徐天,你知不知道哪有比較正宗比較美味的四川料理店?"

  ......徐天想借用弓長的鋼勺把那小子敲死!

  很順利的約到周世琨的妻子秦玉紅。九月十四日傍晚六點,徐天帶著那四川女生到一家咖啡館和秦會面。

  女孩鼓起勇氣把事情所有始末告訴秦玉紅,秦聽完後表情很平靜。

  徐天又把弓音的事帶進,婉言勸說周世琨這樣的男人不值得她付出。

  秦玉紅丟下一句"我明白了",轉身離開咖啡館。

  "她就這樣離開?她的表情如何?你覺得她有可能和周世琨分手嗎?"弓長急道。

  妹妹弓音已經出院回家,他本想讓她多住一段時間,無奈住院費高昂,加上他們請醫院化驗作驗傷證明、驗DNA的費用......弓音堅持回家休養,弓長也沒辦法再打腫臉充胖子。

  現在的問題是,弓音回家就代表不久後她要回學校上課,但現在什麼事都還未解決,連弓音能不能回校也不知道。弓長著急也在所難免。

  "難說。"徐天搖頭,"我覺得這事有點不妙。弓長,秦玉紅的表現太平靜了,那簡直不像一個聽到丈夫背叛自己的妻子面孔。也許事情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對了,弓長,你有沒有可能再詳細問問小音,那天在周世琨辦公室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儘量問她。"弓長呼了口氣,他也有疑問,卻不知怎麼向妹妹開口。

  "對了,李航人呢?這幾天怎麼沒看到他?"徐天奇怪。

  "不會啊,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見他。"

  頓了頓,弓長眼中有一絲迷惑,自言自語一般道:"那小子神神秘秘的也不知他在做什麼!上學吧他也不像在上的樣子,要問他忙什麼事吧,他又沒一句正經的。半夜三更也不睡覺,老是突然冒出來,有時候精神好得很,有時候看起來像兩三天沒睡似的。

  "臭小子......哪天非得把他綁起來,好好審問一番不可!"

  "弓長。"

  "嗯?"

  "李航到底是誰。"

  被徐天冷厲的聲音嚇了一跳,抬起頭,弓長抓了抓自己短又硬的頭髮。

  "徐天,那個......"

  "我需要知道他是誰!尤其我們現在身邊發生這麼多事,我不想身邊再多一個麻煩!"徐天面無表情。

  "呃,我想他應該不會成為麻煩。"就算是,也是我的。弓長苦笑。

  "你怎麼能確定?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來歷。還是你知道他的底細卻不告訴我?"

  弓長再遲鈍也能聽出徐天話音中的不高興,何況他根本就不是一個遲鈍的人。

  正起臉色,"徐天,你怎麼了?我怎麼總覺得你好像很喜歡針對應閒?他又沒有得罪你。至於他到底什麼身份什麼底細,這和我們與他做朋友有什麼干係?"

  徐天冷笑,"應閒?他不是叫小航的嗎,怎麼又叫起應閒來了?我沒有針對他,只是我覺得這個少年並不像他表面那麼簡單!阿長,你這人太講義氣,我怕你......"

  "徐天,你放心,那小子不會害我。你應該明白我看人的眼光,我說他不會害我就絕不會害我。我相信他,就跟相信你一樣!"

  弓長話說到這種程度,讓徐天還怎麼問?

  "好吧,如果你這麼相信他,我也無話可說。不過我還是有一件事要警告你,就算你笑我多心也好。"徐天欲言又止。

  "什麼事,你說吧。"弓長笑著作了一個請的姿勢。

  "他......看你的眼光不對頭。"

  什麼意思?

  徐天一咬牙,"你不覺得他抱你摸你,故意碰到你的次數太多?"

  弓長說不出話來了。

  "我不是對那種人有什麼看法,但那是對外人。如果他對其他男人有什麼想法我才不管!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

  你吃什麼暗虧。而且你也知道那幫搞同性戀的有多濫交,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到底跟多少人上過床,又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病。

  "況且如果讓別人知道,有個喜歡男人的男孩子天天追著你跑,你可以想像一下周圍那些鄰居街坊的反應。

  "弓家已經有太多話題給別人說了,我勸你不要再找新的話題給他們。再說,你要找女朋友的時候怎麼辦?聽過這種謠言的好女孩,哪敢跟你沾邊?

  "好吧,就算不考慮那些輿論,你也得想想你家人的反應。你想想弓奶奶知道這件事會如何?你想想你弟弟知道這件事會......"

  看到弓長要他停住的手勢,徐天收住話頭。

  "徐天,我們不談這件事好不好?"弓長儘量讓自己不要去考慮太多。

  "為什麼?你什麼意思?"徐天今天頗有點咄咄逼人的意味。

  "沒什麼意思。就算那小子對我有什麼想法,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你......"

  "抱歉,是我管得太寬。你就當我剛才說的都是放屁好了。"徐天轉身就走。

  "徐天!我不是這個意思!徐天......"弓長連忙起身。

  徐天回過頭,表情木然,"和你妹妹好好談談。你說得對,我們得先把眼前的危機解決掉。"

  不歡而散。

  弓長看徐天漸漸走遠,氣的狠狠錘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哥,對不起......我應該跟你說實話......"

  弓音聽到大哥跟她交代了所有事情經過,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尤其在聽到他們告訴周妻準備起訴周,告他殺人未遂時,神情越發慌亂不安。

  "怎麼了?你冷靜點。不要怕,他們不敢對你怎麼樣,我也儘量不會讓你再面對那個混蛋,我們有另外一個證人,她能證明周世琨在玩弄女學生。你放心,有這個證人在,至少也能洗清周世琨潑在你身上的污水,讓大家認清誰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而且只要他妻子肯放棄這個混蛋,我們甚至可以打贏這個官司。"

  弓長連忙安慰妹妹,他們聲音壓得很小,為防止弓家二老聽見。

  "哥,她不會放棄他的,你不知道那天她也在......哥,我們打不贏的。"弓音聲音都在發抖,"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大哥,對不起......嗚嗚......"

  "傻丫頭,哭什麼!這事怎麼能怪你?要怪也怪那個騙你的王八蛋!"弓長大約只有對這個妹妹的時候聲音才會放這麼柔。

  聽妹妹的意思,周世琨老婆看來也是造成弓音"意外"之一的兇手,如果這樣的話......

  "不是的,如果不是我,哥你也不會......"弓音小聲抽咽。

  弓長小心把手放到妹妹頭頂,弓音一下子撲進他的懷中。

  "哥,嗚......"

  "乖,不哭了。我是你大哥啊,傻丫頭,哥哥要來幹什麼的?不就是在妹妹需要的時候出頭的嘛。好了,乖,別哭了。你看,臉都哭成包子了。"

  "哥!"弓音不依地叫道。

  "哦,又哭又笑小貓上吊,小心一百年都沒人要!"

  弓音哭著被哥哥逗笑:"你都說什麼啦,都說錯了。"

  "不哭了?"弓長逗她,順手把面紙遞給妹妹。

  弓音點點頭,接過面紙整頓了會兒情緒,開口道:"哥,對不起,我沒跟你說出全部實情,就是怕你生氣,對那對夫妻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其實那天事情是這樣的......"

  十分鐘後,弓長的臉色變得鐵青。

  "也就是說第一次推你的人是周世琨,這個可算是意外。但你腹部第二個傷痕卻是秦玉紅故意踩出來的是不是?"

  "是。"弓音慘笑,"也算是天意如此,由周世琨妻子親手殺掉他未出世的孩子。哥,原諒我沒告訴你,我當時只想這事快點過去,根本沒想到他們會反咬我一口。"

  "我明白,你不用說了。這段時間你暫時待在家裡休養身體,學校也不要去,等所有事情都處理好了,我們再跟你學校好好商量。好麼?"

  怪不得秦玉紅會那麼冷靜。她如今已經和周世琨是一條船上的,不管她會不會和周世琨離婚,為了自保,她也不會放過弓家。

  安慰妹妹後,弓長走到外面院子掏出手機,選了徐天的號碼正準備按下,又猶豫了。

  "徐天麼?"還是按了撥打鍵。

  "是我。"對面傳來徐天的聲音。

  "我想麻煩你一件事。"弓長咳嗽一聲。

  "那麼客氣幹什麼?"徐天似乎在笑。

  "那四川女孩的聯繫方式只有你知道,我希望你能通知她,讓她小心。"

  "怎麼回事?說詳細一點。"對面徐天的聲音變得認真。

  弓長把剛才弓音告訴他的新事實,跟徐天複述了一遍。

  "糟糕!秦玉紅已經知道我們有這個對周世琨不利的人證,如果她想動手,大概......我立刻聯繫她,你等我消息!"

  "等等!"弓長叫住徐天,"我記得你給我看過小音腹部傷痕的照片是不是?"

  "怎麼了?"

  "你把它找出來看看,看看像不像鞋印的一部分?"

  "鞋印?"

  "是。小音說周世琨老婆在她腹部狠狠踩了一腳,如果我們能證明小音腹部瘀痕與秦玉紅鞋印相符,你說我們勝訴的把握會有幾成?"弓長聲音中不掩興奮。

  "我現在就去比對!"徐天也興奮起來。總算又有新的突破口了!

  一方面柏秋軍在幫助弓音對周世琨夫妻起訴,一方面徐天想盡辦法去聯絡那四川女孩。但這女孩突然回鄉,無論電話怎麼打都無法聯繫到她,徐天甚至決定跑一趟四川。

  "算了,沒有用的。我們也不能害了人家女孩,她已經夠可憐了,我想周世琨夫妻應該已經對她施加壓力,甚至威脅她。"

  弓長制止徐天。

  "那你說怎麼辦?我們手上的證據根本不夠!警方校方甚至不讓我們進周世琨辦公室收集證據。"徐天忍不住抱頭。

  "就算讓我們進去也沒有用。我可以跟你打賭,對方保證早已請清潔工把裡面打掃得乾乾淨淨!如果能證明小音腹部的傷痕是秦玉紅造成的就好了。"弓長苦笑著希望。

  "該死的!"徐天氣的大罵。

  弓長看了他一眼,"徐天,你怎麼了?我記得你一向是我們中間最冷靜的一個。"

  "我......"徐天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他要怎麼告訴弓長,上面正在派人調查他,隱約有查出什麼就吊銷他律師執照的意思,而他身為律師,有時候做事就是走在法律邊緣,這樣的他又怎麼可能完全清白到禁得起人家徹查的地步!

  "柏律師已經在向法庭申請搜查令,如果快的話,明天就會有結果。"徐天重新振奮,他不想讓弓長擔心太多。

  "就怕秦玉紅把那鞋子扔了。"弓長憂慮。

  徐天勾起唇角,"所以說你弓長不瞭解女人吧。且不說一般女孩子,像秦玉紅那樣有錢有地位的女人,買的鞋子百分之百都是名牌,而名牌代表什麼?貴,樣式稀少。只聽女人大把買新鞋子的,沒聽過女人不停扔鞋子的。

  "我可以跟你打賭,秦玉紅一定還保留了那雙鞋子,而且她絕不會想到她的鞋印會留在小音腹部。"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這已經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其實如果能讓他們夫妻狗咬狗更好。"徐天期盼。

  "目前他們利益一致,幾乎不可能。"

  "是呀,現在就看柏秋軍的手段了。如果他也沒轍,弓長,我們恐怕得做好準備。"

  做好什麼準備徐天沒說,但弓長顯然明白他的意思。

  深夜,弓長正打算收攤,就見那消失了幾日的人突然出現在攤前。

  "你有幾天沒睡了?"弓長掃了他幾眼。

  "兩、三天吧。你的事怎麼樣?"這兩天光忙自己的事,一時無法分身注意到弓長這邊。

  "就這樣唄。你早點回去睡吧,眼底全黑了。"

  "能看出來?"應閒摸摸臉,走到弓長身邊自然去抱他的腰。

  弓長閃開。應閒敏感的知道,他不在的這兩天肯定發生了什麼對他不利的事情。

  假裝沒在意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古色古香的小木盒。

  "給。"硬塞進男人手裡。

  "什麼?"弓長抬起手看了看這個不足巴掌大小的木盒。手工很精緻,光看盒子和木質就覺得這小玩意大概不便宜。

  "我無意間找到的,送給你。"應閒沒跟他說,這是他千年前身為李家家主時,日日懸掛在頸項上的長命鎖。他在李園的地下宮殿裡,在他曾經親手建造的密室裡發現了這個,而這個密室裡還有些其它東西......

  弓長打開,用兩根手指拈起那條做工極為複雜的......

  "這是長命鎖?"他看到那個鎖上刻了一些字,有點像生辰八字和名字,還有一些吉語。字體讓他不是很能看懂,只能大概猜出一些。"這是你的?"

  應閒有點失望,他果然沒有注意到那長命鎖上都刻了些什麼。

  "是的。"應閒沒有否認。

  "你送我這種小孩子的東西幹什麼?"弓長失笑,關上盒子打算還給應閒。

  "收下它,好麼?"應閒的表情似乎有點悲哀。

  "你怎麼了?"弓長感覺到他的情緒低落。等他注意到時已經把少年抱進懷中。

  應閒把頭頂在弓長的肩窩處,兩手虛虛抱著他的腰。

  "怎麼了?"

  "阿長,你是不是後悔了,不想跟我在一起?"少年的聲音低低的。

  路上沒有行人,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柔柔的籠罩在他們身上,弓長也就任他抱著。

  "你怎麼不說話?"

  "你想讓我說什麼?"弓長摸了摸他的後腦勺。

  "說你想跟我在一起。"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感性?"

  "那說你想跟我睡好了!"

  "不想。"

  "弓長─"

  "臭小子,說話越來越放肆。現在連阿長哥也不叫了。小孩子要敬老尊賢知不知道?"弓長捏他耳朵。

  "我又不是小孩子!"

  "說這話的就是小孩子。"

  李應閒真的很想仰頭大吼一聲─老子已經三十六了!

  "總之你要把這鎖戴上,一天都不准摘下來!就算洗澡、睡覺的時候也不行。"應閒蠻橫要求。

  "好好,我戴就是。真是一個比一個可怕,徐天要知道我們已經上過床那還不瘋了......"

  "你說什麼?"應閒抬起頭。

  "我什麼都沒說。來,幫我戴上。"

  應閒接過長命鎖,打開鎖扣為弓長戴上。戴上的同時臉就埋在他頸項不肯離開。

  "大馬路上你幹什麼呢!"弓長反手拍他屁股。

  應閒抱住他不放,兩人就在這昏黃路燈下,寂靜街道上的小小餛飩攤邊,廝磨了好一會兒。

  第十六章

  把推車放到院裡自家搭建的小木棚內,弓長不自在地摸了摸掛在頸上的長命鎖,臉上漸漸綻開了一絲笑容。溫柔至極的笑容。

  小心推開屋門再反手插上門閂,躡手躡腳向自己屋內走去。他每天晚上回來都很遲,為了避免吵醒弓家二老和已經入睡的弟妹,他已經養成回家輕手輕腳的習慣。

  打開屋門,意外的弓武竟然還沒睡。

  "哥,你回來了。"弓武坐在床邊輕聲對大哥打招呼。

  "嗯。還不睡?明天不上班?"弓長走到自己床鋪那一邊,打開衣櫥找換洗衣服。

  "我等會兒就睡。"弓武表情有些慌亂,但弓長背對著他也沒看到。

  等弓長洗完澡回來,發現弓武還坐在床邊動都未動,連他們倆之間的簾子也沒拉上。

  "怎麼了?"弓長用毛巾一邊擦頭髮一邊問。他發現這兩天他說這個"怎麼了"好像說得挺多的。

  "哥,我們車行叫我就做到今天,明天就不用去了。"弓武說了出來。

  弓長擦頭髮的手停住,"是麼,滿突然的嘛。"

  "是啊。"弓武哭喪起臉。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天我們大老闆叫我過去,一進門就對我說讓我明天不用來了,說他們請不起我。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意思,問他,他只說他也是為了他的車行。哥,你說我是不是無意間得罪了我們大老闆?"弓武懊惱地扯自己頭髮。

  他滿喜歡現在工作的車行,而且也很喜歡這份工作。這份工作他都做了將近四年,現在突然讓他離開,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是好。

  弓長無意識地用毛巾擦擦臉,"別在意,工作沒了就再找一份。你手藝好又能吃苦,也不怕沒有車行要你。我跟徐天還有羅峪打個招呼,看他們有沒有什麼認識的大車行。好了,天不早了,這事煩也沒用,早點睡吧。"

  "哦。"弓武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聽大哥這麼說頓時安心了不少。答應一聲,起身去拉簾子。

  "咦?老哥,你脖子上掛的是什麼?"

  弓長摀住脖子上的長命鎖,過了一會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點那個,趕緊又放開。

  "長命鎖,朋友送的。"

  "長命鎖?又不是小孩子,怎麼送你這個?"

  果然和弓長意料的一樣,弓武一聽這是長命鎖就笑了出來。

  "好了好了!睡覺睡覺!"

  弓武小聲哈哈笑著被大哥趕到床上,不曉得是不是燈光下的錯覺,他怎麼覺得他老哥的臉竟有點紅?還有,這長命鎖到底是誰送的?

  弓長拉上兩人之間的隔簾,關上燈,默默的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早上出攤時意外碰到早歸的父親,弓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弓老爸看兒子擦肩而過,咬咬牙反身追了過去。"大子,你等等。"

  弓長站住腳步。

  "我有點事跟你商量。"

  弓長轉回頭,"什麼事?"

  弓老爸嚥了一口唾沫,搓搓手道:"我......想跟你借點錢做生意行不行?我聽小武說家裡的錢財都是你在管,包括小武的工資也是交給你?"

  "你先跟小武借的?你怎麼好意思?"弓長毫不掩飾地譏笑自己的父親。

  弓老爸被兒子直接尖銳的話語刺的一頓。"我、我只是借,又不是不還。"

  "沒有。"弓長轉身就走。

  "等等!你有錢借給你媽做生意就沒錢借給我?"弓老爸的聲音大了一點。

  "你叫什麼?怕人家不知道你跟兒子借錢是不是?"弓長不耐煩地回頭。"你聽誰說我借錢給媽做生意?"

  "自然有人告訴我。"弓老爸試圖在大兒子面前挺直背脊。

  "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找份工作吧,你不是做生意的料。"

  "你以為我沒去找嗎?你知不知道我這把年紀找工作有多難?就算是掃馬路的還要有關係呢!"弓老爸可能碰壁碰多了,說話之間忿忿不平。

  "那就去做掏糞工好了。"弓長說完轉身就走,再耽擱一會兒早市就過了。

  "大子!我是你爸!"後面傳來弓老爸悲痛的聲音。

  如果七年半前你沒有騙紀家五萬塊,沒有就這樣帶著錢消失,沒有把這個家扔下不管,那麼今天你還是我弓長最尊敬的父親。

  早市過後弓長給羅峪打了個電話。論起面子,還是做警察的羅峪硬點。

  "羅峪,是我。"

  "啊,弓長!找我有什麼事?"不知怎麼的,羅峪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心虛。

  "我想麻煩你一件事,呃......你有沒有認識車行的朋友?"

  "怎麼了?是不是小武出了什麼事?"那邊羅峪竟然一下就反應過來。

  弓長抓電話的手緊了緊,"羅峪,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也出了什麼事?"

  "哈......我能出什麼事。你別窮擔心,煩好你自己就行啦。"羅峪在對面打哈哈。

  "羅峪!"

  "咳,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被我父親禁足而已。還有......他讓我這段時間離你遠點,尤其不要管你的閒事。我想大概那個人動了關係,找到我父親頭上。你知道我父親的官階跟他比起來那可不是小巫見大巫,根本就是沒得比!"

  "我知道了。羅峪,抱歉。"弓長是真的很抱歉。

  "都是兄弟,說什麼呢!對了,你讓我找車行的朋友是不是要給小武介紹工作?"

  "不用了。你暫時不要管我們家的事,就像你父親囑咐的,離我們遠點。"弓長不管羅峪在那邊大喊大叫,果斷地掐掉通話。

  弓武被車行開除,羅峪父親被警告,好像他身邊的人都一一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威脅。如果那人對他的人際關係調查過,那麼他們也應該不會放過徐天才對!

  想起徐天昨天不同往常的急躁,弓長在心中暗道一聲不妙。對方不是沒有對徐天出手,而是早就出手了!

  弓長給徐天打電話,打了幾次都沒打通,心裡的不安也越來越大。後來實在耐不住了,轉而給徐天家裡打了電話。

  是徐父接的電話,一聽打電話來的是弓長,第一句就是:我兒子被你害死了!

  弓長臉色蒼白的聽完徐父半是怒罵半是抱怨的述說,最後他總算得知徐天─他最好的友人在去四川找那個女孩的途中遇到車禍,現在人正躺在成都某醫院裡昏迷不醒。

  他昨天還見到徐天跟他說話來著,那時他以為徐天已經打消去找那個四川女孩作證的意圖,沒想到他會在當天下午就買飛機票飛往成都,從那裡轉車往女孩所在的小山城找去。而車禍也就是在前往那鄉村的山路途中發生的。

  聽說司機為了避讓對面一輛拖拉車,結果不小心連人帶車翻進山溝裡。

  早上接到那邊警察局打來的長途電話,徐父徐母差點沒嚇死。現在徐母已經先一步坐飛機趕往成都,徐父為了給徐天收拾需要的行李衣物而晚一天出發。

  他害了他最好的朋友。

  弓長靠在後面的磚牆上,抱著頭緩緩蹲了下來。

  《下崗一枝花》不合時機地響起。"喂?"

  "弓先生,是我。柏秋軍。"

  "你好,我們的事給你添麻煩了。事情進行的怎麼樣?"弓長聽見是幫他打官司的大律師,收拾一下心情,口氣相當客氣。

  "呵呵,那個,弓先生啊,我有兩件事要告訴你,一好一壞,你要先聽哪一個?"

  "隨便。"這時候,弓長真的沒有開玩笑的心情。

  "好吧,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根據弓音的驗傷診斷及她腹部的瘀痕照片,申請到對周世琨夫婦家的搜索令,現在警察已經找到那雙鞋子,並交給犯罪研究室比對,證明那雙鞋確實和弓音腹部瘀痕相符。

  "還有,你上次提供給我的周世琨的DNA,也已經確定和弓音流掉的孩子九成以上相符。憑這兩點證據,如果在一般情況下,我們基本上可以說已經勝券在握。"

  "你說什麼?"

  弓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柳暗花明又一村,他雖然抱著希望卻也知道希望不大,如今希望就在眼前......

  先不管他根本沒有給柏秋軍他們提供周世琨DNA一事,弓長覺得自己的心臟從來沒有跳這麼快過。

  "我說,在一般情況下,我可以有把握打贏這個官司。但是,我不得不告訴你第二件事。咳,有人要我問問你:你是否還有繼續打這個官司的念頭?"柏秋軍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說了最後一句話。

  弓長坐直,聲音也低沉下來,"柏律師,是不是也有人威脅你?"

  "也?"柏秋軍敏感地抓到這個重點字,"有人威脅你和你家人?"

  "差不多。我弟突然被他們車行辭退,我朋友羅峪的父親接到警告,最慘的是徐天,因為他幫我最多,而且一直在想辦法找打贏這個官司的突破口,現在他......"弓長忍住,"他遭遇車禍,現正躺在成都一家醫院內昏迷未醒。"

  半天,柏秋軍沒有傳來聲音。

  弓長等著,直到聽到對方的苦笑聲,"看來那人為了保住女兒、女婿,避免家醜外揚,是決定不擇手段了。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你說呢?"弓長是真的茫然無策,他的後顧之憂太多。

  柏秋軍長嘆一口氣,"現在對方提的條件是:如果你肯放棄打這個官司,並且帶你家人離開這個城市,那麼你家人和你朋友的問題都將不是問題,他們將再也不會......找你們麻煩。"

  弓長聽到這個條件後嘿嘿笑了出來。

  "我知道。我聽了這個條件也很難接受,但對方有一句話說對了:螞蟻扳不倒大象。就算我把這個案子遞上去,他們拖個一年兩年不審理,甚至乾脆無視都有可能。就算審理吧,我只怕在案子有結果之前,你已經被逼得只能撤訴,甚至......"

  柏秋軍一邊說一邊思量。委託他打這個官司的那個人,大概也不會輕易去對付周世琨夫婦身後的那座靠山。他讓他出馬幫弓長就已經是冒了險,如果那人真豁出來去幫弓長,怕是一直以來的所有努力都將付之東流,而且那人偏偏現在還到了緊要關頭。

  所以,他的語氣中就自然帶了點勸慰的意思,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雖然同情弓家,但也不想無謂的為一個萍水相逢的弓家失去更重要的東西。

  "我知道了,你讓我想想。"

  "好,我等你的答覆。"柏秋軍希望弓長能明智一點。

  說不出的疲累襲滿全身。這就是權力者和平民的差別!不管再怎麼宣揚人人平等階級平等,可那也只是老百姓用來安慰自己的精神理念而已。

  這個世間只要有人,就永遠不會有平等一說。妄想用平等這兩個字來掩蓋自己耳目的人,才是真正的呆子!

  看看吧,睜大眼睛看看吧,這個有著六十多億人口的星球上,可有真正的平等可言?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社會主義社會,人類在進步的同時,卻留下了最根本的問題,也是永遠無法解決的問題。

  這件事根本就不是他們弓家的錯。就算弓家有錯,也只是弓音這個小女孩識人不清,糊裡糊塗做了人家的第三者。可他相信自己的妹妹,如果沒有周世琨刻意引誘,弓音永遠不會去破壞別人的家庭。

  可善良、美麗、有才能的弓音得到了什麼?一個欺騙她的男人,一個瘋狂的妒妻,一場無意和有意的傷害,以及誣衊。

  他們退了,為了保住那一點點可憐的平靜和一張大學畢業證書,他們打落牙齒和血吞。可退讓的他們得到什麼?是對方潑過來漫天漫地的污水。

  惡人先告狀,本是受害人的他們成了加害者。品行端莊一心撲到音樂上的妹妹,被影射為蕩婦及貪婪的女人。

  作為一個兄長他憤怒了,他容忍再容忍,得到的卻只是對方對妹妹的侮辱。他打了罪魁禍首,然後他被告,沒關係,他至少為妹妹出了一口氣,他也知道打人犯法,他願意接受裁決。

  可是他真的不甘心,他們明明沒有錯,為什麼妹妹丟了她一直渴望的國費生名額不算,還要被不分青紅皂白的退學?為什麼她受那麼大的傷害還不夠,還要被毀壞名聲?

  他反抗了,他想給妹妹討回一個公道。可是看看他們都得到了什麼?

  我做錯了麼?我只是想討回一個公道啊!

  難道我真的錯了麼?他想為妹妹討回公道,卻害了所有跟他有密切關係的人。

  他該怎麼辦?放棄?在強權下低頭?

  以前看報紙看到類似的故事,氣憤歸氣憤卻總覺得和自己隔得很遠。直到出了事,才發現這種以勢欺人,強權壓頭的事根本就是無所不在!

  "老闆,下一碗餛飩。老闆─"有人對著他大叫。

  弓長抬起頭,拖著身體站起,"來了來了,你先坐,馬上就好。"

  不管怎樣,生活還是要繼續。

  如果有個人這時能站在他身邊......

  他知道他住在哪裡,腦子發熱下跑去問李園的人李航在不在。對方的回答是:小少爺出去辦事不在,如果有什麼事需要轉達,他們可以幫忙。

  你讓弓長怎麼和門衛說?難道要他對他們說我想見你們小少爺,因為我想他?

  弓長跟門衛說:如果李航回來了,請他到餛飩攤找他。

  門衛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敷衍地說知道了。

  一直都知道李航是李園的孩子,可直到今天門衛口裡一句小少爺,才讓他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他和李航之間的身份差異。

  我應該繼續和李航交往下去麼?弓長忍不住這樣想。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好歹也是一個大家族的少爺!

  悶悶地抽了一下午的煙,事情不順連帶生意也不好,過了中午那一陣到現在都不見幾個客人。

  抬起頭掃掃那些三姑六婆,平日沒事也會湊過來說兩句東家長西家短,今天倒一起湊到對面裁縫店去了。

  不曉得是不是他多心,他怎麼總感覺到,那些三姑六婆在偷偷往攤子這邊看?

  到了晚上生意更差,如果不是為了等看看那小子來不來,他早就打算收攤回家,放在這兒煤錢還不夠燒呢。

  時間一點點過去,就著路燈抬起手腕看看表,已經是深夜兩點。這麼遲,那小子大概是不會來了。

  又等了大約十來分鐘,弓長猛地站起。

  收攤!

  而此時的李應閒,自然不知道有人在夜露中等他到兩點半。他現在正在本市市長家借宿,以他女兒同學的名義。

  如果阿長知道我開始上學了,他一定很高興吧?應閒在黑暗中微笑。

  現在他的身份已經半公開化,本市的上流階層已經差不多知曉他的身份。對於這個歸國想為家鄉出一分力的李家小少爺,很多人都對他抱了很大程度的好感。

  摸摸自己的臉,心想這張臉雖然有時候很討厭,但有時候也滿管用的,至少沒人能看著他這張臉,一邊懷疑他是否有什麼不良企圖。

  至於他是否真有什麼不良企圖......應閒閉上眼睛決定好好睡一覺。

  弓長翻來覆去一整夜無法入睡,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照樣出攤。出門的時候同樣碰到早歸的弓老爸,弓長覺得有點奇怪,想想還是沒問出口。弓老爸也躲開了他,父子兩個完全形同陌路。

  把推車推到離五十一中學校門口不遠,弓家餛飩攤的定點位置上,升爐子作餡,把前晚發酵的面放進機器裡,切成一枚枚大小合適的餛飩皮。弓家的餛飩向來手工製作,從頭到尾都是在這小小的案板上完成。

  準備工作做好,街上上班上學的大人小孩也多了起來。

  一口氣忙到八點多,好不容易逮著空閒去洗那堆已經堆成小山的碗羹,五十副碗羹就這樣高效率的來回利用。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城管來了!"頓時拾寶街一片紛亂。收拾的收拾,隱藏的隱藏,尤其是五十一中門口,好一番兵荒馬亂。

  一輛卡車不快不慢地開進拾寶街。弓長瞟了一眼,照樣忙他自己的。

  卡車逐漸靠近,到弓家餛飩攤前時完全停了下來。弓長抬起頭。

  "弓長,擺攤吶?"該區城管陳大隊長帶笑從車中跳下。

  廢話!不擺攤我這一堆放在這兒幹啥?"怎麼?又是什麼人要來視察?"弓長懶洋洋地反問。

  "呵呵,視察倒不是。而是......弓長,從今天起你大概不能在這兒擺攤了。"陳大隊長突然正起顏色。

  過了好一會兒,弓長才問了一句:"為什麼?"

  與陳大隊長並肩站的一個年輕人,邁出一步搶著回答道:"能為什麼?城市美化管理啊。拾寶街接近市中心,以後會是我們的重點管理項目,上面讓我們先抓幾個典型,他們打算徹底整頓這條街的衛生和街容街貌。

  "這說起抓典型,你們弓家餛飩攤在拾寶街擺攤擺了二十多年,又不服城管管理,上面自然會注意到你們。所以我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以後你們弓家不能在這兒擺攤了,否則見一次沒收一次!"

  弓長瞄了這人幾眼,確定就是上次差點被他揍的那個。瞧那一臉的洋洋得意,整一狐假虎威!深吸口氣壓抑要爆炸的憤怒,"不讓我擺攤,你們讓我一家老小吃啥?"

  "你不會找份工作或在別的地方擺攤哪!"年輕人盛氣凌人。

  "小章!"陳大隊長試圖喝止自己下屬。

  "老陳,麻煩你,看在我們認識多年的分上,睜隻眼閉隻眼如何?你知道我要有辦法,也不會天天起早貪黑擺這個攤子。"

  尤其在這個時候。弓長看向陳大隊長,眼中流露出乞求的意味。

  這樣一個硬漢子......陳大隊長幾乎不忍心去看弓長的眼睛,低頭看地下。

  "對不起,我們也沒辦法。你幾次和城管還有衛生局的發生衝突,已經給上面留下極不好的印象,他們要抓典型,我們也只有聽令的分。"

  "隊長,和這小餛飩攤主說這麼多干什麼?他犯法我們抓,天經地義!"被弓長差點教訓過的年輕人,顯然不想放過這次整倒弓長的機會。

  "我犯法?我犯的什麼法!我擺攤賺點辛苦錢吃飯也是犯法?我X你們的!你們這幫黑狗披上層皮就以為自己是警察了!

  我呸!"

  弓長的怒氣漲到頂點,"不過一幫不學無術的小混混,仗著家裡關係弄個城管做就一個個耀武揚威!我警告你們不要欺人太盛!"

  "喂!你怎麼罵人!"年輕的城管們不高興了。

  "罵你們又怎麼樣!"

  "弓長,別這樣。大家冷靜一下。"陳大隊長連忙打圓場。

  "隊長!跟這種坐過牢又沒文化的流氓沒什麼說的!收!"叫小章的年輕城管叫囂著。

  "流氓?沒文化?"弓長被狠狠戳到痛處。

  他抄起鋼勺,一步步向眾城管逼近,"你們是打定主意要和我過不去了?"

  "弓長,冷靜點!"陳大隊長慌忙把那年輕人推到身後,"我們也沒辦法,上面指名要沒收你的攤......啊!"

  陳大隊長注意到自己說漏口了,但已經來不及。站在他後面年輕氣盛的章姓城管聽了這句話,氣焰更加囂張,手一揮:"大家聽到沒有,上面叫我們收了這流氓的攤子!大家上!沒收!"

  "小章!"陳大隊長來不及阻止,在那個小章的一聲令下,從卡車上下來的五、六個年輕城管一擁而上。搶推車的搶推車,搬桌子的搬桌子,抄椅子的抄椅子,甚至還有人瞅準了推車裡擺的錢箱下手。

  "我看你們誰敢動我的攤子!"弓長眼都紅了,大吼一聲對著那個搶錢箱的就是一鋼勺,敲得那人當時就慘叫起來。

  "流氓打人啦!把他抓起來!"不知誰在喊。

  幾個城管放下東西又一窩蜂地去抓弓長。弓長左攔右踢,打中別人的同時也被別人打中。但他那股狠勁一副要殺人的瘋狂樣,讓那些只敢窮叫嚷的城管都不敢靠他太近。

  "別打了!別打了!"

  陳大隊長在旁邊急得跳腳,他根本無意把事情弄到這種不可收拾的程度。他本來是想好好和弓長說說,先做個樣子把攤子收走,等過幾天事情過去了,他再想辦法讓弓長罰點款把攤子拿回去。誰知......

  "不准碰我的攤子!滾!都給我滾!"弓長狀若拚命,下手完全沒了輕重。

  "打他!打他!"那個小章在圈子外大叫著指揮。"把這個流氓抓起來!"

  陳大隊長眼看事情就要鬧得不可收拾,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

  "住手!都給我住手─"

  弓奶奶在院子裡洗菜的時候,看見自家大孫子拖著腳步一身傷痕地走進大院。

  "大子!你怎麼了?"弓奶奶嚇得丟下洗了一半的菜,從小板凳上站起。她腿腳不好,無法走得太快。

  "沒什麼。"

  "沒什麼?衣服全破了叫沒什麼?你這身傷......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攤子呢?攤子誰在看?"弓奶奶又急又驚。

  "奶奶,我說了沒事就沒事。你不要煩太多,天大的事都有我頂著呢!"弓長想做一個笑容,牽動了嘴角的傷口。

  攤子就這樣沒了,他弓家賴以為生的餛飩攤被城管強行沒收。

  至於他,如果不是陳大隊長有意放他一馬,現在他要麼蹲在警察局裡,要麼就是被那幾個城管關起來悶打。

  他有什麼用?說的好聽天大的事都有他頂,可他有那個本事頂麼?他拿什麼跟人家斗?他又怎麼鬥得過人家!

  還是太天真了呀!以為只要有理就會有公道,以為這次怎麼都不會再讓自己吃悶虧、讓弓家陷入絕境,可事實呢?

  弓長努力不讓自己雙手的顫抖被弓奶奶發現,他不能在弓奶奶面前表示他的脆弱,他不能在弓家任何一個人面前垮下肩膀。

  "哥?"弓音從屋裡出來,看到長兄的慘狀一臉震驚。瞬間,震驚就變成了悔恨。

  "哥!都是我......"

  "住口!跟你沒關係!因為我上次跟城管吵架,他們今天來報復把攤子收走了,我跟他們搶,結果就打了起來。好了,沒事了,過兩天我去交點錢把攤子拿回來就是。不要什麼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

  弓長像是不耐煩一樣遮攔住妹妹要說的話,三言兩語交代了經過。

  "小武呢?"走過妹妹身邊時,他順口問道。

  弓音強忍悲哀,努力正常地回答道:"他陪爺爺去醫院看眼睛,爺爺眼睛不好一直不肯說,今天早上小武在和他整院子的時候,發現他一隻眼睛似乎已經看不見,就拖著他去醫院了。"

  "哦。小武錢夠麼?"聽到爺爺的一隻眼睛很可能看不見了,弓長有種要擂碎大門的衝動。

  爺爺,他最喜歡的爺爺,也是最瞭解他的爺爺,竟然瞎了一隻眼他都沒有注意到,他又哪來的資格說要撐起這個家!

  眼眶一熱,一下沒忍住,潮濕的東西順著臉頰滑落。

  "應該夠,"弓音的聲音有點遲疑,"爸給了他錢。"

  那個人掏錢給爺爺看病?他哪來的錢?

  弓長不敢回頭,胡亂支吾一聲走回自己房中。

  外面,弓奶奶看著站在大門邊掩不住悲傷和悔恨的弓音,眼中充滿疑惑。

  第十七章

  "誰?"弓長驚醒。

  "噓,是我。"耳邊響起熟悉的柔和的嗓音。

  "你怎麼進來的?"弓長更加驚訝,怕吵醒簾子對面的弟弟,聲音壓得低低的。

  "窗子。你房間窗子沒關。"少年在他耳邊輕笑,乾脆脫掉鞋子爬上床。

  "來幹什麼?"被壓到瘀傷,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怎麼了?"應閒敏感地問。

  "沒什麼。你還沒回答你來幹什麼的呢!"弓長想推開他,奈何床鋪太小。

  "來看你啊。我一回家就聽見門衛告訴我,昨天拾寶街那個餛飩攤主來找我,他們還笑話我是不是欠了你的餛飩錢沒給。"

  應閒顯然是在笑,一雙手也不老實,"你還是第一次主動找我,讓我忍不住想:你是不是想我了?對了,你今天怎麼收攤這麼早?現在才十二點哎。"

  "攤子被收了。"弓長試圖用最平淡的口吻說到。

  "被收?啊,你說攤子被收了!"

  "噓,輕點!"弓長抬手就在這咋呼小子的頭上敲了一下。

  "你......讓我仔細看看!"應閒反應相當快,他幾乎可以打賭弓長不會那麼"文明"讓對方把他的寶貝餛飩攤收走。既然不文明,那肯定會發生武力,而發生武力......

  "你受傷了?"藉著一點窗外餘光,應閒能清楚分辨出弓長身上的傷痕。

  "他們竟然把你打成這樣......"很慶幸,黑暗掩蓋了弓長的視力,讓他不至於看到他心目中一向帶著柔和或小小狡猾微笑的可愛娃娃臉,在一瞬間變成修羅面。

  "你沒去醫院是不是?如果骨頭斷了怎麼辦?"應閒翻身起來,雙手在弓長身上仔細摸索。

  弓長沒打開他的手,他能感覺出這小子什麼時候摸他只是單純的摸,什麼時候帶有色情意味。現在,他覺得很安全,而且應閒那雙手摸他摸得很舒服,手掌所到之處暖洋洋的,不是熱,只是一種非常舒心的溫暖,讓他覺得很放鬆很......安心。

  "你不要擔心,我骨頭沒斷。這點我自己還分辨得出來。"弓長露出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雖然嘴巴有點疼。

  "你也知道我擔心啊!竟然趁我忙的時候跟人打架。"應閒恨聲道。

  "呵呵,我知道你擔心我......就像我擔心你一樣......"弓長抬手摸了摸他的手臂。

  黑暗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它常常會使人做出一些平常光天化日之下絕對不會做出的動作,或說出不會說出口的話。

  "我幫你塗藥。"應閒的聲音有點沙啞,"我這些藥可是萬金難求。保證比你從醫院裡能搞來的最貴的傷藥還要好!"

  黑暗中,應閒在只穿了一條內褲的弓長身上仔細尋找瘀痕和傷口,找到了就把手中的藥膏輕輕塗抹在傷處,然後揉開讓藥力透入。

  兩人無話,涂完前半身又涂後半身。

  "謝了,小少爺。"

  應閒被他調侃的叫法,弄得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要是小少爺,你就是我的大老爺!哪次不是我在侍候你。"

  "乖─"弓長得了便宜還賣乖,被少年撲上來一連咬了好幾口。

  一下咬到嘴唇,應閒愣住。他明明看準他脖子咬的。

  不等他反應,弓長伸手攬住少年,把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烈火點燃乾柴。兩個人抱在一起,在黑暗中這張窄小的單人床上吻得昏天暗地。他們好像都忘了薄薄一層布簾的另一邊還睡了一個人。

  應閒慾火上升,卻不敢在弓長家中放肆,甚至連喘息聲都不敢大聲。弓長摸他,大腿在他雙腿上蹭著,嘴巴也主動親吻著他。應閒感到弓長的手抽掉他的皮帶、解開他的褲扣,拉下拉鍊隔著內褲摸到了他半硬的陽根,他嚇呆了。

  等他注意到弓長甚至把他的襯衫褪到肩頸處,正埋首在他胸前親吻他的乳頭時,應閒忍不住從牙縫間掠出一聲呻吟。

  他忍不住了!換被動為主動,他開始加重力道啃咬男人堅韌的身體。

  弓長的手指鑽過內褲,直接覆蓋到他的肉根上。這讓應閒差點叫出來!這人今晚熱情的簡直過分!這是他家啊,他瘋了麼?

  可憐應閒僵著身體在做與不做間掙扎。

  弓長在他乳頭上掐了一下。"你要不做就給我滾!"聲音低沉沙啞。

  "你就不怕......"應閒咬牙克制。死阿長,爺可是為了你好!

  "不准發出聲音。"

  沒問題!快速脫掉自己全身衣褲,想了想,壞心眼地拿起枕頭上的枕巾捲成一束。

  "阿長,把嘴巴張開。"

  "幹嘛?"弓長也在克制自己的喘息。

  "你就不怕自己克制不住?你弟可就睡在對面。"

  "滾......嗚!"趁弓長不注意,不由分說硬是把枕巾塞進他嘴裡。

  "噓......"應閒低下頭開始對這俱身體的侵略。

  弓長掙扎幾下,原想拿開枕巾的手,卻在少年隔著內褲親吻舔舐他的陽根時停住。

  沒有人敢發出聲音,應閒扒開弓長的內褲直接把他的碩大含進口中,弓長的身體瞬間繃直又落下。

  口水順著股溝往下流淌,考慮大約一秒鐘,應閒把手指往那緊閉的穴口探去。

  弓長沒有拒絕,甚至抬起身體張開雙腿圈住他的腰,讓他便於施為。

  他不知道弓長今晚怎麼了,但他突然興起一種想要滿足他,徹底滿足這個男人的念頭!不管是前面還是後面。

  那裡很緊,沒有潤滑劑的情況下很難開拓。應閒拔出手指,抱起他的大腿抬高他的腰,竟把臉埋了下去。

  弓長眼睛瞪大,不敢相信這孩子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他不嫌髒麼?那裡可是......可是......

  為了不驚動別人,一切都是那麼小心翼翼,所有的動作都放慢了。

  弓長被那一下一下的舔舐戳刺,刺激得前面硬得像鐵塊一樣。

  夠了!不要再舔了!你他*的要做就做!別再折磨老子!

  弓武睡得很沉,一點朦朧月光透過打開的窗戶斜射進屋內。房頂上懸掛的老式吊扇發出嗡嗡的機械聲悠悠轉動,吊扇下方半尺掛了一張布簾,布簾對面......

  兩具赤裸的身體糾纏在一起,上面的強健身體不停聳動,有力的一下又一下戳刺身下的男人。單人床鋪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好在這張床是實心木板床,發出的聲音不至於超過吊扇的嗡嗡聲。

  下面的強壯男人被上面明顯比他小的男子幹得雙手抵住床頭,不知是痛苦還是愉悅地扭曲了整張面孔。赤裸的胸膛上覆了一層晶瑩的汗水,年少男子一手撫慰著男人的前方,一手交錯揉捏著男人小如豆的乳頭。

  因為不能快,因為不能說話,因為不能發出任何稍微大一點的聲音,那種壓抑那種沉重全部放在了對男人肛腸的虐待上。

  重重的,深深的,一下又一下。不快,卻下下搗了個實在。

  "舒服麼?"年少的男子故意彎下身在男人耳邊輕聲詢問,邊問邊輕咬他的耳朵。

  下方的男人睜開潤濕的雙眼,像是怒火又像是誘惑似的瞪了一眼。

  "我都要在你裡面融化了,啊......"昂起頭忍受過那陣要命的快感,緩過來後手指報復性的重重擰了一下男人柔嫩的乳頭。

  男人瞬間繃緊全身,頭深深向後反仰,脖子上掛的長命鎖滑到枕頭上。被堵住的嘴裡發出類似哀號的嗚咽。

  "噓......我淫蕩的寶貝,小聲點。"體諒的柔情配上柔和的語調,手卻在他剛受重創的乳頭上輕輕一彈,硬是激出對方又一聲痛苦的悶哼,隨即一把握緊那差點噴出的碩大。

  "喂,親愛的,你可不能洩那麼快,剛才不是讓你先洩了一次麼,怎麼又想去了?"貼著他的耳朵輕輕啃咬他的耳垂,看似溫柔的動作卻隱含著殘忍,"忍著吧,聽說男人越忍最後射的時候會越爽。"

  殺了你!不敢出聲,只能用眼光殺人的弓長開始掙扎。

  "讓你輕點啊,你怎麼不聽話呢?你說如果你弟弟半夜起來上廁所聽到奇妙的聲音,走過來掀起簾子,看到一個比他還小的男孩子正騎在他老哥的身上,用他的老二操他哥哥,你猜他會有什麼反應?"

  弓長頓時不敢動,但那雙眼睛裡也快噴出火來。

  應閒不敢再刺激他,也不捨得。

  "好好,我什麼都不說了。我們......只做好了......"

  弓長閉上眼,發誓自己在那一刻聽到了惡魔的笑聲。

  這是極度瘋狂的一夜。他們就在這狹小的單人床上啞巴似的做了將近兩個小時。

  事後弓長睜開疲累不堪的眼睛,"應閒,我有話跟你說。"仔細注意弟弟的呼吸聲,感覺對方應該沒有受到驚動。

  弓長按住少年,反過來把他圈在懷裡,轉了個身,面朝裡,對著臂彎中一點都不瘦弱的少年說道:"我......"

  "不要說。"突然,應閒伸手摀住弓長的嘴,"什麼都不要說。有些事我要好好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為什麼不讓我說?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嗎?

  "我知道你累了,我也累了。我們一起好好睡一覺好不好?"

  應閒用睡眠來誘惑這個疲累的大男人。他還沒有得到第一手數據,自然無法得知弓長這幾天都遇到了什麼事情。但請再給他幾天時間,等他把所有事情佈置好,他就能分出手來幫助他的阿長了。

  弓長沒有堅持,把升到喉嚨口的話又嚥回腹中。也許他不應該把自己的麻煩再帶給其它人,尤其是他越來越重視的這個少年。他能在今晚來陪他,他就已經......

  閉上眼,發現自己竟然這樣寂寞,他無法向任何一個人陳述他的軟弱,因為他是弓長,頂天立地男子漢大丈夫的弓長!

  所以他只能換了一種方式,懲罰自己,也是在陳述自己。

  他不知道那個少年有沒有懂,他想,不懂也好。

  弓長是被自己弟弟小武叫醒的。"哥,醒醒。你沒事吧?"

  弓長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什麼事?"

  弓武的臉竟然紅了一下,"沒、沒什麼。不過......哥,你好厲害哦!"

  什麼?

  "你別瞞我啦。"弓武的臉紅得更厲害,"你昨晚是不是帶女孩回來了?你們好歹叫我出去也成啊,害得我都不敢起來上廁所......差點憋死我!"

  弓長嚇得一骨碌坐起,啊─"哥,你腰疼?嘿嘿!你昨晚到底做了幾次啊?"弓武擠眉弄眼,湊到哥哥面前坐下,"我就說你怎麼可能沒女朋友嘛,麻煩下次帶她回來跟我打個招呼。我會事先另找個地方睡,保證不會打擾到你們!"

  弓長苦笑,"沒下次了!"一把推開打算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弟弟。

  "為什麼?"小武驚訝。

  "因為你哥我太窮!她看我連開房間的錢都沒有,就決定跟我拜拜了。"弓長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還算正常。不過有人大夏天睡覺時連長褲、汗衫一起套在身上的麼?知道是誰的傑作,暗罵了一句笨蛋!

  "啊?"弓武的臉垮了下來,看老哥慢騰騰的挪動雙腿去開櫥拿換洗衣服。

  看著老哥的背影,想到自己昨晚隱隱約約聽到的聲音,可惜沒看到那個女孩長什麼樣。一時弓武腦子裡全是自己大哥和某個火辣美女翻云覆雨的熱辣場面。

  噢噢噢!我一定要在今年內找個女朋友!

  等弓武出門洗衣服,收拾完床鋪的弓長從床底摸出一個活頁夾。

  摸摸夾子裡厚厚一迭數據,越想越覺得可笑。古時候有告御狀一說,沒想到到了現代,平民老百姓們還得把希望寄於此。

  周世琨夫婦的靠山在本市可以說是暢通無阻,沒有人會去為了他們弓家得罪一個不能得罪的人。上面官官相護,下面逢迎拍馬,他想在本市告倒周世琨夫婦幾乎不可能!

  上訪,成了他最後一條路。今天他會打電話給柏秋軍讓他拖延一段時間,然後他趁著這段時間悄悄上京。如果讓對方知道他打算上訪,就算周世琨背後的靠山不動他,本市的權力機構也不會放過他。

  沒有人希望被上面徹查,這種事情無事還好,一旦有事,牽扯到的就不是一人兩人的問題。所以若是他上訪的事洩漏出去,恐怕他就不再是被警察保護的對象,而是要被警察緝拿的對象了。

  他也不想走這條最艱難的路,但對方實在欺人太甚!為了保護自己的地位和名聲,仗著手中權力為所欲為,不但打了他們還要他們跪在地上說打得好。這是什麼世道?

  他不相信靠人民起家、為人民做事的政府,真會腐敗到這種地步!這是新中國啊,怎麼會允許這種事發生!他不相信,所以他決定拼了!

  在這之前,他還有些事要先處理好。

  收好活頁夾走到二老房門外輕輕敲了敲門柱,房門是開著的。

  "大子?"

  "是我。"

  "在門口站著幹什麼,你奶奶不在,她去菜市買菜了。進來吧。"弓爺爺在裡面喚道。他知道他這個孫子只要奶奶在,一般很少踏進這間屋子。

  弓長進去,弓爺爺已經起來,正拿著塊抹布東擦西擦。

  "坐吧,我聽你奶奶跟我說了,說你攤子被收了是不是?"弓爺爺走到床邊坐下,招呼長孫到身邊來。

  "爺爺。"弓長屈膝在弓爺爺腳邊跪下,抱住他的腿,把頭放在他瘦削的膝蓋上。

  弓爺爺慈祥地撫摸著長孫的頭,老眼中有著憐憫和包容。

  享受著這難得的被疼愛的時間,"你一定要去做手術。"抬起頭,弓長強硬地道。

  弓爺爺笑,"花那個錢幹什麼,都這麼一把年紀了,治好也沒幾天好活......"

  "爺爺!"

  "大子,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知道你怕我和你奶奶擔心,什麼都不跟我們說。

  "但爺爺不是真瞎,小音不去上學在家裡休養,小武突然開始找工作,這下連你攤子也被收了,而出了這樣的事卻不見小徐和小羅來找你,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們,才讓我們真正擔心。"弓爺爺嘆息。

  弓長跪直身體,"爺爺,你真的不用擔心。這些事我都會想法解決。是的,是出了一點小問題,不過已經解決得差不多了。

  "好了,你別把話題岔開,我聽小武都跟我說了,你這是白內障,只要做手術八成都能恢復視力,別在乎這點錢,做生意這麼多年,一點積蓄還是有的。白內障又不是什麼大手術,花不了多少錢。

  "總之明天你就跟小武去醫院商量一下做手術的事,不看好我可不同意啊。"

  弓爺爺想說什麼,被弓長攔住,"對您我是不敢有什麼不敬,但這事我是交給小武了,如果他辦不好這件事,您就等著您麼孫的皮肉遭殃吧!"

  弓爺爺咧開嘴哈哈笑了。

  "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弓長肯定地道。

  "小音!你這個死丫頭給我出來!"門外突然傳來弓奶奶的厲聲尖叫。

  怎麼回事?

  爺孫倆同時站起。

  第十八章

  不大的廳堂裡站了兩個人─剛從屋裡走出的弓音和怒氣衝衝的弓奶奶。

  "奶奶,出了什麼事?"弓武聽到喊聲也從院子裡跑進屋。

  弓長示意小武把大門關上。弓爺爺走到老伴身邊。

  "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氣成這樣?"

  "你問她這個不要臉的死丫頭做了什麼好事!"

  "奶奶!"弓長和弓武異口同聲喝止。

  弓奶奶摀住胸口氣得渾身都在發抖,弓爺爺上前扶住老伴。

  "你們瞞得好啊!"弓奶奶一個個指著兩個孫子的鼻子罵道。

  "這兩條街的人都知道這死丫頭的醜事,你們知道我今天去菜市場的時候多少人指著我的脊樑骨!要不是賣燒餅的大姐告訴我,我這張老臉要丟到什麼地方去哦!"弓奶奶氣得哭了出來。

  弓長他們這時才注意到,奶奶扔在地上的菜籃還是空的。

  "奶奶,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你也知道那幫三姑六婆嘴裡都沒什麼好話,你怎麼就聽信她們說的了?"弓長注意到妹妹蒼白的臉色和微微發抖的身體。

  "人家是不是胡說,我問這個不要臉的死丫頭就知道!弓音,我問你!"弓奶奶手指弓音,"你說,你是不是勾引你們老師破壞人家家庭!"

  "奶奶!"

  弓長去拉弓奶奶,弓爺爺也在一邊勸導,說小音不是這種人。

  "你說啊!"弓奶奶大喊。

  弓音看著憤怒的弓奶奶,突然收起所有慌亂冷靜異常地點了點頭,臉上也帶了一種自尊心奇強的女孩子特有的傲氣。

  "小音!"弓長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小武,你帶你姐姐回房!"弓長命令弟弟。

  弓武去拖姐姐,被弓音甩開。"奶奶,我知道你一向看我不順眼,今天有什麼話大家就攤開來說好了。你說的沒錯,我是和我們導師上床了,我還流了他的孩子呢!"

  "弓音!""奶奶!"

  一個響亮的耳光在弓家不大的廳堂裡響起。

  叫弓音名字的人是弓長,打了弓音一耳光的是弓奶奶,大叫奶奶的是弓武。弓奶奶在打了弓音一個耳光後,身體一晃向後倒去。

  一把抱住不停喘氣的弓奶奶。"夠了!都給我回房去!"弓長暴喝。

  "不。大哥,今天就讓我把所有事情說出來吧。奶奶想恨我就讓她恨好了。我知道自從七年前你上不成大學坐牢的那天開始,奶奶就開始恨我。就是你,嘴巴上說著不在乎、不是我的錯,你敢說你從來沒有怪過我?"弓音握緊雙手,挺直背脊倔強地道。

  "小音,你在胡說些什麼?"弓長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他做了什麼竟然讓妹妹懷疑他會怪她?難道這麼多年來,她心中一直都有這麼深的負罪感?她就是在這種無窮的心理壓力下熬到現在?

  弓音不理兄長,"奶奶,我不知道你聽到什麼謠言,不過我承認家裡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都跟我有關。你不是懷疑小武為什麼會突然被車行辭退,大哥的攤子為什麼會被人沒收,警察還把大哥抓走拘留嗎?我跟你說......"

  "小音你給我閉嘴!"弓長快給這個倔強起來跟牛一樣的妹妹氣死,"奶奶,你別聽小音胡說。事情是這樣的......奶奶!奶奶你怎麼了?"

  弓奶奶捂緊胸口臉色發紫,手指著弓音一口氣沒接上,昏死過去。

  "小武!快打電話叫救護車!"

  廳堂內一陣大亂。弓音蒼白著臉,一步一步向自己房內倒退回去。

  沒有人注意到弓音,弓家兄弟為了給弓奶奶急救已經顧不了周圍,弓爺爺坐倒在弓奶奶身邊老淚縱橫,不停叫著老伴閨名。

  救護車十五分鐘後才到。趕開看熱鬧的人群,弓長留下弓武看家照顧弓爺爺,他自己隨同弓奶奶一同趕往醫院。

  一番搶救診斷,弓奶奶被確診得了心肌梗塞,醫生建議盡快手術,最好在二十四小時內。

  "患者有醫療保險嗎?"

  "有。"

  "請先交訂金二千元。"

  "小姐,我現在沒有。你能不能先給我奶奶安排手術,我馬上就去銀行拿可不可以?"

  "對不起,院方規定,先交訂金後手術。你知道我們醫院承擔的風險也很大,如果你不付錢把你奶奶就丟在這裡,我們找誰要錢去?"

  "錢錢錢!你們就知道要錢哪!我又不是不給你們!你們先幫我奶奶做手術又怎麼樣!"弓長急了。發生太多事,他的忍耐已經到了盡頭。

  "這位同志,你在這裡吵也只是浪費你自己的時間而已。我們醫院規定如此,而且心肌梗塞的手術費用不便宜,大約要五萬五千到六萬元左右,就是有醫保,你也得付約八千五百到一萬元左右。"

  一萬!有醫保也要一萬?弓長抹了一把臉。弓音前段時間做手術已經用掉存款的一大半,現在別說一萬,就是兩千塊他也拿不出來!還有爺爺的白內障手術......

  偏偏這時候徐天又......

  "這位同志,你考慮好了沒有?後面還有排隊呢。"

  弓長重新面對窗口,"我求求你們,先給我奶奶做手術好不好?她年齡大了拖不得的。錢,我一定會補上。我等會兒回去就提錢。同志,幫幫忙,我不會不交錢的,請相信我......"

  "對不起,這是我們醫院的規定。以前我們也遇到過同樣的事情,但對方趁醫院不注意就溜掉了。自此以後我們醫院規定,如果病人不交訂金就不做手術,否則出了事情我可要承擔風險。"

  弓長知道對方有她的道理,可作為病人家屬,他恨不得在那眼露輕蔑的女孩臉上打一拳。"我求求你們了!"

  "這位同志,你求也沒用。不如先回去想辦法籌錢,兩千塊也不算多。銀行就在附近,跑一趟很快。"後面排隊的人催道。

  可憐這麼一個大塊頭趴在窗前苦苦哀求,若不是沒錢,會這樣嘛!這麼一個大男人也難為他了。心中這樣想,他可沒有幫忙的意思。

  問題是我要有那兩千塊啊!弓長咬牙又咬牙,抄起單子轉頭往醫院外衝去。

  一錢逼死英雄漢。

  從銀行裡提出全部存款一千六百五十元,跑回家想問小武手頭上有沒有四百塊。

  "小武!"衝進家門,弓長喊道。

  "什麼事,哥?"弓武從二老的房間內走出,"奶奶怎麼樣?"

  "你有沒有四百塊?快!"

  "四百?我只有兩百。哥,錢不夠麼?你知道我錢都是存你那兒的。"

  弓長一拍腦袋大罵自己一聲。他都忘掉這件事了!

  "小武,我可能要從你的存款裡拿一萬塊。"

  "哥!你拿唄!我的錢不就是你的錢?"

  我本想存起來給你娶媳婦的。這句話弓長沒說出口,現在他也沒那心情調侃弟弟。

  "我先去交訂金,奶奶要做手術,你等我消息。"弓長再次向大門口跑去。

  "哥!奶奶得的什麼病?"

  "心肌梗塞。"遠遠的傳來弓長的回答。

  弓武一聽是這個病,當時眉頭就皺了起來。奶奶年紀這麼大,她能禁受得起這個手術嗎?

  弓爺爺聽到長孫的聲音從裡屋走出,"你奶奶怎麼樣?大子呢?我剛才還聽到他聲音。"

  "他去銀行提錢給奶奶做手術。爺爺,你不用擔心,有大哥在,什麼事都沒問題啦。"弓武笑的直爽。大哥不在家,就是他來緩解家中氣氛了。

  "那就好......"弓爺爺呼出一口氣,肩膀也彎了下來。

  "對了,小音呢?你去開導開導她,爺爺相信她不是那種女孩子,你奶奶說話是過分了點。你跟她講,叫她不要生奶奶的氣,她那人只是心直口快,心裡還是想著這個家好的。"

  弓武點點頭,把爺爺扶進房,轉頭去找自己的雙胞胎姐姐。

  推開房門,叫了聲老姐。沒有人回答,弓武乾脆整個人走進去;沒有人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弓音出門了。

  抓抓頭,弓武回頭去找爺爺。他想老姐可能出去散心或買東西。

  醫院裡,在等待弓奶奶做手術的弓長突然抬頭看了看四周,他好像聽到誰在叫他。

  過了一會兒,越等越心神不寧,弓長看看時間決定到外面打個電話。

  手機通了,他還沒開口說話,手機裡已經傳來弓武的哀嚎聲。"哥─"

  "出什麼事了?"弓長毛骨悚然。

  "老姐她......老姐她......哇─"竟是嚎啕大哭。

  "小武!鎮定點!告訴我小音到底出了什麼事!"弓長幾乎是在吼。

  "我給你打......電......話......怎麼都......打不通。哥,老姐她......她......嗚嗚,她從她們大學教學樓上跳下來了!哇─"

  "你說什麼......"

  弓武在對面已經哭得喘不過氣。那是他的雙胞胎姐姐啊,在出事的同時他就感覺到了,那種錐心裂骨的痛苦。幾乎是心有靈犀一般,他立刻給他姐姐的學校打了電話。

  不到十分鐘,他就得到了弓音在大學最高的那棟教學樓上跳下的消息。

  弓長站在原地不住發抖。他一定是聽錯了,他的妹妹,他一向堅強、最寶貝最心疼的妹妹,怎麼會跳樓自殺?他不相信,他不相信!

  有什麼在弓長眼前裂開......

  弓奶奶經過搶救脫離危險,但還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弓長和弓武兩兄弟趕到弓音學校。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在大學裡看到妹妹屍體幾乎發瘋的弓長,動手打了聞風趕來的該校校長和教導主任,最後更是見誰打誰,連趕來的警察也沒放過。

  弓武自始至終一直抱著破碎的姐姐,一聲又一聲的呼喚,一直到弓長被四個警察緊緊按倒在他身邊地上,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姐姐到現在都不肯睜開眼睛。

  當天藝大校園內的這塊區域,人多得可怕卻也沉靜得可怕。一個校園中相當有名氣的天才型學生,一個如花似玉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就這樣在他們面前砸成碎片。

  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為了還家裡一個安寧,也為了滿心的內疚,更為了向這個不公的世界吼出自己的憤怒。女孩選擇了最無法挽回的道路,卻不知也留下了傷心至極的家人。

  弓家兩兄弟從不信到沉靜,從沉靜到瘋狂,這一對兄弟痛到極處的傷痛,也傳到了當時在場的藝大人身上。

  有人冷漠,有人淚濕眼眶,有人甚至還能開口嘲笑兩兄弟做作,說是為了敲詐學校─就好像他的心已經被狗吃了一樣!

  被警察按倒在地的弓長赤紅了雙眼,淚水染濕身下的地面。他的弟弟抱著他雙胞胎的姐姐,正在努力幫她把臉上的髒污去掉,一邊小心擦拭一邊輕聲呼喚─"姐,老姐,醒醒啊。姐?我是小武啊,你怎麼不理我?

  "姐?我不會再惹你生氣了,你睜眼看看我好不好?

  "姐─"淒厲的叫聲撕裂了整座校園。

  弓長痛哭失聲,額頭抵在地面上一下又一下撞擊。

  老天爺!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弓家!為什麼─小音,小音,哥哥對不起你......

  他不能倒下,不能崩潰,不能把自己的軟弱表露出哪怕一點,現在這個家需要他,他的弟弟弓武需要他。他必須壓制痛苦,挑起整副重擔!這也是他的責任!不敢讓弓家二老知道此事,弓長想辦法勸爺爺也住院治療白內障,說是順便陪陪奶奶。

  慘劇發生的第二天,弓長才得知弓音生前一個小時內,曾在學校的BBS網站上留了一張"遺書"。

  所有經過都被寫在那張遺書上,包括她內心中對自己兄長、對這個家的深深歉疚。

  誰是誰非,學生之間爭得不可開交。學校三番五次想刪除那張帖子,又被保存了這張帖子的人重新貼了出來。因為過於詭異,甚至被傳成弓音含冤而死導致陰靈不散。

  弓武整個人就像缺了一半一樣,坐在姐姐的屋中愣愣發呆,偶爾突然抱頭低泣。

  警方排除他殺可能,把弓音遺體轉交親屬,簽完所有繁雜手續,領回妹妹屍體的那天,弓長在自己屋中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來到李園門口掏出一封信交給門衛,請他們轉交給李航。

  門衛答應。弓長離去。

  這是一片高級住宅小區,不但有門衛,進每棟樓層還需要磁卡。

  從出租車上下來,他穿了曾經用來面試工作的西裝皮鞋,昂首挺胸走進該住宅小區。門衛不但沒有攔他,還對他舉手敬禮,他點點頭,大大方方地向目標樓棟走去。

  雖然是第一次來這裡,但幾棟幾室他早已熟記於心。八棟八0一室,聽起來多麼招財的數字,想必當初拿到這個門牌號碼,應該比別人多花了點錢或找了關係。

  本來想直接按門鈴,卻發現入門處有一盞監視器。原來這裡房屋安裝的是可視對講機。

  他站在樓底下耐心等待,在看到一個疑是本棟樓住戶的中年人走來時,他假裝去按門鈴。中年人不疑有他,掏出磁卡打開鐵門。就在大門將關未關的一剎那,男子拉住鐵門閃身走進。

  電梯很快就到達八樓。男子對那個中年人笑笑,邁出電梯。

  站在八0一室前,摸摸懷中揣的剔骨刀,男子上前按門鈴。就在手指要碰到門鈴的一瞬間,一擊掌刀從其身後快速擊中男子後頸。

  高大男子身體一軟,倒進後面張開的懷抱中。

  "唉,你啊,真是我的孽障!"柔和的聲音在樓層中迴響。

  擁著昏倒在他懷裡的男子,襲擊他的娃娃臉少年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精巧的手機,按了6號快捷鍵。"到XX藝術大學附近的高尚花園來接我。直接開進來,八棟。"

  如果他沒有正好看到他把一封信交給門衛,如果他不是好奇一路跟著他想看他幹什麼,如果不是他的腳程不比電梯慢,又正好知道這棟樓的八樓住了什麼人,他大概要在後面的時間裡多花一些手腳,才能幫他逃脫殺人罪吧。

  唉,你要真殺了他們夫妻倆也就算了。但凡事都有萬一,如果你沒傷到他們,卻反被他們傷了怎麼辦?

  最可怕的是,你這個法制觀念強烈的人說不定幹脆在殺人後自殺,一了百了。那我......留在這世間還有什麼意義?

  李園現代化小樓內。

  應閒還是第一次在明裡跨進這棟獨立小樓。他並不想借用這個人的力量,但以他現在的能力想要扳倒周世琨夫婦身後那座靠山,對他來說還是太麻煩了些。直接殺了他們不是不可以,但第一嫌疑人恐怕就是弓長。

  自從知道周世琨夫婦的靠山是誰後,他就一直在猶豫。他很想幫助弓長,卻不想給李錚抓住把柄,尤其是這人明顯會提一些很可能會讓他非常頭疼的要求。

  可是他還是來了,李應閒在心中嘲笑自己。

  你也不過是個陷入情網的白痴而已!弓家不過一死一病你就看不下去了?對你來說只留他一個人不是更好?

  為什麼會有愧疚感?就因為自己這幾天忙得無法分身去留意他身邊的事?就因為自己沒能更早更快的去對付周世琨夫婦,和他們身後的靠山?

  為什麼會在看到他悲慟過頭,變得毫無表情的面孔時,心那麼疼?

  為什麼會在抱緊他的時候,心底就有塊地方變得特別柔軟?

  應閒想,他喜歡弓長快樂火爆宛如流氓頭頭般的樣子,就算大男人一點也無所謂。跟他在一起,每次都讓他有一種莫名的幸福感。

  所以......

  我來這裡,只是為了抓住自己的幸福。

  第十九章

  弓長睜開眼就看到正坐在床頭假寐的應閒。摸摸自己的後腦勺,那裡從脖頸開始傳來一陣陣鈍痛。眼睛環看四周,咦?

  一轉頭正好對上少年帶笑的溫柔眼神。

  "很痛麼?"

  "還好......從後面偷襲我的人是你?"弓長雙肘使勁從床上坐起。

  應閒眨了眨眼睛,答非所問:"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當然。"弓長冷下臉。

  "就憑你簽的保險單?你一條命就值二十萬人民幣?你以為這二十萬能幹什麼事情?"應閒的笑容似乎有點扭曲。

  "我也想多點賠償金啊,可是我沒那麼多錢交保險費。"弓長先是驚的一抬頭,隨即表情就變得很平靜很無所謂。

  "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把我也加入受益人當中?"

  "不用謝。那三分之一受益金,算是我預先支付給你照顧我家人的費用。"

  應閒覺得自己似乎並不如自己想像的那般瞭解這個男人。在經歷過那樣大的家變後,他怎麼還能這麼平靜?

  "我從來沒有認為過你是個笨蛋,相反我一直覺得你智商很高。"

  弓長看了看頓住話頭的少年,揉了揉脖子,"我正等你的轉折句。"

  應閒瞪了他一眼,可惜一張娃娃臉沒有多大威脅力。

  "但你現在所要做的事,只有衝動沒大腦的人才會這麼做!我不相信你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殺死周世琨夫婦對你有什麼好處?只是解氣而已!

  "可你有沒有想過,女兒女婿被殺死的本市陸軍參謀長會對你和弓家展開什麼樣的報復?你有沒有想過你和周世琨夫婦同歸於盡後,你爺爺、奶奶能受得了這個打擊麼?你留下那個比你要莽撞一百倍的弟弟要怎麼辦?你就沒想過他會和你有同樣的念頭?"

  弓長一直在默默地聽,聽到這裡猛地抬起頭。

  應閒嘆口氣,不忍心他再著急,"我已經安排人看著他了,你放心。"

  "......多謝。"

  "你我之間還說什麼謝字。"應閒輕輕握住他的手。

  弓長面無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我要回去了。"

  "回去?去哪裡?"應閒盯著他。

  弓長很奇怪地看了他一樣,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緊張。

  "我想回家。雖然我還有些問題要問你,但現在我覺得都不重要了。我需要早點回去,免得我弟擔心胡思亂想。我還要給我妹辦喪事,我爺爺、奶奶還住在醫院裡,他們也需要有人去探望。

  "還有徐天,我還得找個時間去看看他,我還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我還得給柏律師打個電話,告訴他官司不要打了,讓他轉告周家:等我把家裡都安頓好,我們就搬走,離開這座城市。"弓長靜靜地陳述自己要做的事情,表情平淡的好像他已經認命。

  "阿長!"

  弓長作了個手勢阻止他說下去,"你說的不錯。我是想得太簡單、太天真了。上訪也好,殺了周世琨夫婦也好,只要他們的靠山不倒,我們弓家包括幫我的朋友都不會有好果子吃。遲早一天,他會把我們逼得走投無路。

  "你看,連你這樣的孩子都知道這個道理,我這個吃了一年牢飯的人,竟還沒有認清這個事實。"

  笑了笑,"我妹沒死之前,我還是抱了希望,打算上訪,並一心相信法律和政府遲早會有還我們公道的一天。但我卻忘了對方怎麼可能會給我翻身的機會?你知道是什麼害死了我妹妹嗎?

  "是輿論。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拾寶街已經到處在傳我妹為了國費生名額,勾引他們教授破壞人家家庭,教授想分手我妹卻以肚中不知是誰的種,來威脅敲詐該教授付她巨額留學生活費,最後被學校知道,不但取消了國費生名額,還處以退學處分的謠言。

  "一個人說沒有人相信,十個人說半信半疑,當大家都在傳的時候就成了事實。因為這個事實,我奶奶被氣得心臟病發作,我妹妹到他們學校跳樓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他們很厲害不是麼?沒有動一刀一槍,就把我的家毀了。"

  淚,無聲地在男人的笑臉上滑落。

  "阿長,你不要灰心,還有機會,相信我!"應閒急道。

  弓長搖搖頭,"不用了,夠了。知道關於我妹的謠言為什麼越傳越像真的一樣嗎?和一個有著背景的高尚副教授比起來,你認為一個出過騙子、出過罪犯的家庭,會有多少人相信他們的無辜?

  "這世道就是如此。就像一個只有高中畢業文憑又有坐牢經歷的人,永遠不會找到一份好工作一樣。"

  "阿長,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壓抑自己好不好?我把你扛回來只是不想看你做傻事,而不是想看你放棄一切的樣子!"應閒好像還是第一次在弓長面前發怒。

  "我沒有放棄一切啊。我還有我弟弟,我爺爺我奶奶,還有我媽......我爸。我會和他們在別的城市好好過日子的。"

  弓長聳聳肩,"應閒,這就是生活。我只是一個普通老百姓,胳膊拐不過大腿,我要想讓我剩下的家人平安生活下去,我唯一可做的就是接受他們的條件......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他們中任何一個人。"

  隨手抹了把淚在褲子上擦擦,隨即又抬手看了看,似乎很奇怪自己的手怎麼濕了。

  "弓長!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算出去後繼續做傻事!總之,在事情沒解決之前,我不會讓你離開這裡半步!"

  "哦?"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少年面前表現出軟弱的一面,弓長臉上有了變化,從難堪變成兇狠。"那你不妨試試看你能不能攔得住我!"

  交手的時候,弓長在心中又咦了一聲。

  一種像是在同樣場合做過同樣事情的熟悉感流遍全身。

  他根本就不是這個少年的對手!這小子竟真的是個武功高手!三番兩次被少年輕易掀翻在地,越打弓長火越大。

  媽的!連你這個小王八羔子也欺負老子!老子今天就跟你拼了!那個算命的說得不錯,認識你以後就沒遇到好事!都是你!

  都是你的錯!

  雙手去抓他的衣領沒有抓到,男人咬牙切齒如凶神惡煞。

  你是不是在玩我?你是不是在耍我?你是不是跟那些有錢有勢的王八蛋一樣,都在看我們弓家笑話!"你這樣一個人,又怎麼會和我這樣一個只有高中學歷的罪犯在一起!什麼喜歡、愛我,根本就是狗屁!"弓長不知道這句話他喊了出來。

  "有錢又怎麼了?有錢有勢就可以欺負人嗎!誰給你們的權力!"

  過度壓抑的憤怒和悲傷在此時全部噴湧而出,加上長達四十小時毫無睡眠,弓長突然間被劇烈的頭痛侵襲身子晃了一晃。

  是你們!哈哈!皇天不負有心人,總算讓我們找到你們這對狼心狗肺的東西!

  站穩腳跟,弓長發現剛才跟他吵架的孩子不見了,那斯文敗類和他那個自以為高人一等的老婆卻冒了出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哈哈哈!我的刀呢?我的刀在哪裡?我明明放在懷裡的!沒有刀也行,他看見書桌上的紙鎮,一把抓起。

  "殺了你們!殺了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殺了你們我妹妹就會回來了......殺了你們她就回來了!"小音,我知道你在等哥哥給你報仇!哥哥這就給你報仇!

  狠狠地砸出去卻砸了個空。一拳打出沒有打中,又是一腳狠狠踹出。

  可總是打不中,無論他怎麼努力、怎麼用勁都無法接近那兩人一步。

  呼!呼!弓長喘著粗氣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你們別想逃!一個都別想逃走!今天我若不殺了你們,老子......誰?

  耳邊傳來呼喚。

  誰?誰在叫我?小音?小音是你嗎?

  小音你在哪裡?哥哥就來救你!哥哥馬上就來!

  可是有人擋在了他面前。"滾開!"

  手剛伸出去又立刻縮了回來。

  奶奶?怎麼是你!那對狗男女呢?你為什麼要攔住我?小音在叫我啊!

  頭痛的就像有千萬根針在腦漿中穿梭,弓長扶住額頭發出痛苦的呻吟。腦中景像在不停變化,記憶交錯起來,到最後哪是真哪是假他已經無法分辨。

  拚命揮舞雙手想要阻止。

  奶奶,不要罵了!不要再這樣罵我媽了!我求求你了!

  媽媽,不要走!不要丟下我們!你都走了我們怎麼辦?

  場景變換,不再是媽媽和奶奶,而是......

  不!不!小音!奶奶我求求你住口!不要罵小音!不要罵,不能罵!

  可是遲了,他看到小音穿著一條她在一場大型演出時穿過的白色連身長裙,從高高的樓頂上飛了下來。血液飛濺,那滾熱的感覺如此真實。

  小音......哥對不起你,哥沒用,哥真的好沒用!小音,小音......

  黑色的血塊凝結在小音曾經漂亮美麗的臉孔上,碎成幾塊的頭骨讓小音的臉看起來有點扭曲,鼻子塌了下去,眼眶成了一團血糊,缺了很多牙齒的嘴巴張開像是在笑。

  碎成很多截的小音,他最疼愛最自豪最驕傲的妹妹,他捧在手心把所有夢想和希望都寄託在她身上的寶貝,現在就這麼躺在那裡。冰冷冷的,孤零零的,帶著一身冤屈。

  他那才二十二歲的妹妹,他那有著無限希望無限才華的妹妹,他的家人,他這麼這麼努力的根源。

  小武,不要哭。這不是小音。我們的小音還在家裡等我們回去。

  回家吧,回去我們吃一頓團圓飯,好像已經有很久我們一家人沒有在一起吃過一頓飯了。小武,走啊。

  小武......你們要幹什麼!你們是誰?你們要對小武做什麼?放開他!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你們是誰?

  不!不要打他!不要殺他!我不告狀了!我不告了啊─"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們弓家到底做了什麼缺德事,你要這樣報應我們!"男人跪在地上舉臂高呼,愴然大笑。

  "你笑什麼?你笑什麼!"

  他怎麼可以這樣笑我?任何人都可以笑我就是你不可以這樣笑我!

  可不管他怎麼拚命怎麼努力,都沒有辦法接近嘲笑他的人一分一毫。這種無力感,這種弱者和強者之間明顯的差別,在他看到對方臉上一個近似同情和不屑的笑容時,弓長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在這一瞬間炸了開來。

  狂吼一聲,舉起身邊的椅子就向少年砸去。"我打死你!我打死你這個王八蛋!"

  椅子實實在在地砸到了李應閒身上。

  "砰!"一切幻影消失。弓長呆住,眼睜睜地看著少年捂著頭倒下。

  "......小航?"弓長緩緩走近兩步。

  是他。是那個娃娃臉少年。是......他的應閒。"應閒!應閒─"弓長撲了上去。

  鮮紅的血液順著少年的指縫汩汩流出。

  不,我都做了些什麼?不!男人不知道自己痛哭失聲,此時的他就像一個失控的閘門,任由各種感情宣洩而出。

  一隻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不要哭......我沒事。"李應閒努力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淚。

  "醫院!我送你去醫院!"弓長慌忙抹抹臉,彎身就想抱起少年。

  "不要去醫院,我有藥。"應閒抓著他的手臂借力坐起。

  唔......還真他*的痛!這就是腦子發昏,收掉護身功力不躲不閃的結果!李應閒啊李應閒,你果然是沒救了。唉,腦袋疼總比心疼好吧?至少一個有藥醫,一個......

  而且他還有點心虛,看弓長的樣子應該是上次給他施術的惡果出來了。也許是該找個適當時機說出真相......不過,說真的,他真的有點怕。

  應閒:

  你這小子真他*的是老子的孽障!

  你說要我對你負責,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答案:不能。不是我不願,而是我不能。

  在這裡我要問你三個問題,望你誠實回答。

  第一,那天晚上跑到周世琨病房把他打成重傷,又從十樓跳下去的人,是不是你?雖然護士形容的那人個頭和你不符,但我總覺得你這小子很神秘,好像也會些功夫,說不定就像武俠小說中寫的那樣─你根本就是一個會縮骨功的武林高手!

  第二,請柏秋軍大律師來幫我的人是不是你?我想來想去,周圍論得上有門路有權勢又有錢有面子,能請得動徐天口中的大牌律師的人好像只有你?

  你看,你是李園的孩子,上次我記得你還跟我胡扯過你是李家當家候選人之一〈說不定你沒在胡扯〉。

  我印象中你好像一向不受寵,連學都沒得上,但鑑於你後來給我的神秘感和輕浮感,我想你應該不是什麼大家庭中小妾生的、被大房排擠的可憐悲慘公子哥才對。

  你小時候還能給我一點可憐兮兮心事重重的感覺,大了後......嘖!整一個滿肚子鬼主意的囂張妖精〈別以為你那張臉能騙倒我〉!寫到這裡真想踹你兩腳。

  哦,差點忘了最後一句:所以我推斷的結果就是你是一個真正的少爺!而且對我隱瞞了很多事情─我沒有生氣,真的沒有生氣。

  第三,我做過一個夢,夢中的內容讓我至今未忘。一個很奇怪很荒唐的夢。我夢見你殺了人還強姦了老子,你說,你有沒有做過?是男人就要勇於承認!逃避不能解決問題!

  其實我是想寫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但鑑於這幾天看到這八個字的機率太高造成一定反感,所以就變成上面那一句了。

  下面我將對你抒之以情。我承認這點有點卑鄙,但我實在找不到其它人拜託。

  我喜歡你。如果你想聽我說這句話的話。很可惜你是個男孩子,否則幫我生一個跟你一樣有張可愛娃娃臉、咿呀咿呀叫我爸爸的小毛頭,我會高興死!

  我想我不是同性戀,因為我真的不喜歡被插!至於前兩次為什麼會答應你,我想......嗯......你就不用自己想了。你這種年齡的小鬼是不會明白我們這種大人的複雜心理的。

  其實我還想對你說幾句肉麻的話,但光是在腦中想想都讓我冒出一層雞皮疙瘩,所以就此省略。

  我不是把我的責任轉嫁給你,我只是在拜託你,希望你能在我不在的期間,偶爾幫我看看我的家人,我不希望有人欺負他們,如果有可能,我深切希望你能保護他們。當然是在你能力所及範圍之內。我想,就算你現在沒有這個能力,將來也會有的。

  我不強求你,你願意就願意,不願意也無所謂。你給我的幫助〈如果真是你的話〉,已經足夠讓我為你立長生牌位一日三炷香的拜謝。

  我想我們以後還會見面的吧,那時候請告訴我你的答案。

  請快點,因為我覺得我被槍斃的可能性要比坐牢的可能性大得多。

  弓長

  二00四年九月十九日

  應閒躺在床上苦笑,不明白語調如此輕鬆的信,讀來為何會如此心酸?

  因為這封信就像弓長這個人一樣麼?

  咋一看大大咧咧無所畏懼,似乎什麼事都無法難倒他困住他打擊到他,他看起來好像永遠都是那麼堅強,他把快樂幸福和人分享,卻把悲傷、寂寞自己獨嘗,他努力想為家人築起一道堅固的防風牆,卻不管站在最外面的他是否能承受得住所有暴風狂沙。

  他樂觀,他向上,他在逆境中求生,讓每一個接觸到他的人都相信了,只要有心天下無難事這句話。

  他保守,他頑固,他對感情堅貞,他無法接受同性戀卻對他堅決負起責任。

  這樣的男人,怎能讓人不愛?應閒低頭看睡在身邊的人。

  此時的他,是如此安靜,放鬆的臉頰只有青黑的眼底才能看出他曾多麼疲累。

  唇輕輕印在他的額頭上。

  睡吧,我的愛人。等你醒來,我會讓你看到一個更有希望的世界......也許更糟糕?呵呵。

  李錚做得很徹底,在他收到李應閒打到他銀行帳上的五百萬美金後。或者說,李家習慣對敵人出手後,就一定要做到讓對方完全沒有翻身的機會。

  本市陸軍參謀長秦某在一起非法盜賣軍火案中受到牽連。牽連之廣,包括他在內的所有關係勢力都被連根拔起。當然這一行動前後所花時間長達四個月。那位陸軍參謀長顯然也努力了,但在比他更強大的勢力和權力面前,沒有人敢幫他,甚至怕被他牽連。

  本身陷入生死關頭的秦某,自然也無力再去管自己女兒、女婿的事,就在弓長打破應閒腦袋之後的一個星期,也就是九月二十七日那天,弓家經由律師柏秋軍正式向法院提出周世琨夫婦謀害弓音的告訴。

  也許是出於法律的公正,也許是出於牆倒眾人推的千古名言,這個案子很快就有了結果;秦玉紅被判雙重罪名,故意傷害罪和因故意扭曲事實、散佈謠言導致受害者死亡的誹謗罪,因情節惡劣,兩罪並罰,共判二十年,無緩刑。

  周世琨因沒有阻止其妻的故意傷害行為視為同謀,誹謗罪亦同時成立,同判二十年,無緩刑。

  周世琨夫婦不服提出上訴,不久上訴被駁回,一切維持原判。也就在這時候,夫婦二人才知道他們的靠山即將倒塌,而且他們的父親很可能要比他們坐更長時間的牢獄。

  惡果終於被該食的人食下,雖然此事有點以暴制暴的嫌疑,但有些時候某些事也只能靠某些非常手段解決,不是嗎?

  轉過頭來再看弓家這邊。除了弓奶奶外,弓家全體出席了葬禮,包括弓音大學校長和教導主任等幾位校方代表人物,還有許多弓音的同學。

  該校校長代表學校向弓長一家道歉,表示以後再有同樣的事情,他們一定會查個清楚,再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但也只是如此了。後來該校鑑於此事搞了一個性騷擾揭發信箱,也不知道有沒有起作用。

  喪事辦了三天,弓武恨不得讓大哥把他的存款全部用在姐姐的喪禮上。弓長沒告訴弟弟,他的存款早就在付了奶奶的手術費後見底。

  弓音辦喪事的費用該大學私下出了一半,剩下一半弓長借了高利貸,向某人。

  這個某人這些天一直跟著弓長寸步不離。弓長去哪兒他就去哪兒,頂著一個紮著繃帶的大腦袋到處晃悠。

  而弓長對此的反應是?

  徐天給弓長打了電話,表示自己已經沒有大礙,很快就可以回來,然後詢問了弓長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

  弓長什麼都沒說,只說他們上訴成功,現在就等結果。他沒說其它人受到威脅的事,也沒說妹妹的悽慘下場。徐天有點懷疑但還是很高興,說回來要大肆慶祝。

  羅峪一家也出席葬禮,看到弓長時羅父重重握了一下手沒說一句話。鄰居多年,幾乎是看著這家孩子長大,如今卻......他為自保雖無錯,卻無法改變他見死不救的事實。

  羅峪陪著弓武,在弓音靈前一起垂淚不止。

  弓媽媽出現的時候,弓爸爸躲起來了。

  弓爺爺靠在長孫的懷裡哭白髮人送黑髮人。弓長一邊安慰他,一邊掃了一眼他父親那邊。這個男人自從回來以後就行蹤不定,現在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知是為了女兒還是因為其它什麼原因。

  現在弓長只求這人別再給他捅出新的簍子,弓家已經再禁不起任何一次風波。

  應閒這個外人大概是弓家最忙的人了。從接待客人到安排喪禮隊,從佈置靈堂到找尋墳地,他甚至還在弓家四合院內擺了簡單的流水席好款待客人,總之弓音喪禮的一切瑣事他幾乎都包辦了。

  弓長對他的表現很驚訝,不是他熱心幫助他這點,而是驚訝這毛頭小子竟然對這些喪事禮儀、忌諱、行程包括風水,知道得比拾寶街最懂行的老太還多!

  那老太甚至很驚訝地說:"這娃兒知道的很多古禮,連我都想不起來詳細過程怎麼弄的,只是知道有這麼一回事。我說娃兒啊,你家不會是專門做這個的吧?"

  李應閒聽了這個跑去跟弓長哭訴,說他堂堂李家公子哥,被一個缺牙老太當成幫人辦喪事的了,弓長白了他一眼,應閒立時變得更委屈。

  雖然痛仍舊存在,眼中已浮現一絲笑意。弓長嘴巴不說,心裡對這個喜歡扮可愛的高大少年還是很感激的。辦喪事是件耗心神耗體力的事,而他和弓武在目前的狀況下恐怕很難辦好,至少他們無法做到面面俱到。

  因為有應閒在,他才能和弓武及家人向妹妹好好道別,為她守夜為她來生祈福。

  弓音下葬後的當天晚上,弓武到弓音房間去睡,說要跟她姐講話。弓長沒有攔阻,他想對於雙胞胎的小武來說,也許還沒有辦法去面對半身已經失去的現實。

  "也許雙胞胎之間真有什麼神奇的聯繫,小武說不定真的能和他姐對話。"某人不負責任地說。

  "迷信的傢伙!"弓長想去敲他頭又停住,皺眉道:"你這個印度頭準備纏到什麼時候?"

  "纏到你準備嫁給我的時候?"

  "滾!"弓長現在的心情並不適合開玩笑。

  滾就滾,某人用兩條腿滾到弓長身邊,挨著他在床邊坐下。

  "叫你滾沒聽見吶?都幾點了?回家睡覺去!"吃飯、睡覺都在這,真當這是你家?

  "我不敢回去。家裡有頭自以為是狼王卻是異種的吃人野獸,我要回去他怕不把我逮住,啃得連骨頭也沒得剩。阿長,親愛的,跟我說說你以前的事吧,我想知道。"應閒不理他,抱著他的胳膊把頭挨上他的肩。他喜歡這樣的感覺,這讓他感到他和這個男人之間有不同尋常的親密。

  弓長眉頭皺得更深,"你怎麼越來越娘?那邊去點!熱不熱你?"

  被人說成很娘的少年,面孔微微扭曲了下,蘭花指一翹,"哎喲,這位哥哥,你怎麼一點也不懂人家的心哩。人家哪裡娘了?人家明明就是威武雄壯的大男人一個嘛。"

  "去死!"又好氣又好笑,這傢伙,給他三分顏色他就開起染坊來了!不過他明白這人為什麼要委屈自己扮女人腔。就因為他明白,所以他罵得更凶!

  應閒還想繼續翹蘭花指捏著嗓子說話,被弓長掐住脖子趕緊舉手投降,表示願意恢復正常。連連咳嗽了好幾聲,"真是的,我只不過想讓你看看真正娘娘腔的樣子,你反應這麼激烈幹什麼?"

  "是男人就應該有男人的樣子,是女人就應該有女人的樣子,不男不女算什麼?內分泌失調嗎?你還沒給我答案呢!"弓長板起臉,不想洩漏出內心深處的小小感動。

  "什麼?啊!"還好跟弓長已經處了一段時間,對他這種跳躍性思維已經有一定的適應能力。笑出兩個深深的小酒窩,應閒黏糊道:"你先跟我說你的事,等你說了,我就告訴你答案。"

  "你想聽什麼?"弓長坐在床邊把曬乾收回的衣服一件件迭起。跟他聊聊吧,也許心裡會舒坦點?

  "聽你小時候還有長大後的,我來不及加入的那一段。"

  弓長那天會突然發瘋,大概不止弓音這一件事刺激到他。這個人二十五年的生命中,應該累積了不少無法向別人述說出口的委屈。他雖然是個堅強的男人,但並不代表他不需要聽眾和適當的發洩。

  "哦?我小時候?小時候我很快樂。"弓長一句話概括。

  李應閒不滿,用眼光指責他偷工減料。

  弓長正在折迭一條牛仔褲,一邊折一邊回憶道:"十幾二十年前大家的生活條件都不是很好,我們家當時尤其如此。

  "不過我那時還小,並不懂什麼窮不窮的。所以就算我們家不像其它人家一樣週日可以去動物園、去看電影什麼的,也不能經常有新衣服穿,我還是很快樂。

  "等上初中後我才知道,原來我們家就是所謂的貧困戶。那時候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個有很多很多錢的富人......對了,那時我甚至還想過,如果有錢了就讓我父母領養你。你還記得你那時候很慘吧?"

  李應閒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後來呢?"

  "後來?"弓長偏頭想了想,似乎在考慮怎麼組織語言。

  "後來大了人也自私了。十五歲以後我的夢想就變了,我想成為一名建築師。那時我是真的發瘋似地喜歡關於建築的任何東西,一直到高中三年級我都在為這個目標努力。然後......我們家就出了事,後面的事我想你都知道了。"

  "我想聽你說。"應閒固執地道。

  "你小子怎麼這麼煩人?要想聽故事自己找DVD看去!"

  "你家有麼?"

  "你不會回自己家啊!小少爺!"

  "你說不說!"

  "幹嘛?你還想威脅我不成?"

  應閒纏著繃帶的大腦袋上下動了動,"你要不說,以後每天晚上我都來爬你的床!"

  弓長很想說怕你不成,但一想到這小子真的能幹得出來,也不禁猶豫了兩秒。他可不想天天向他老弟解釋,一個大男孩怎麼天天晚上來擠他的單人床。

  他不耐煩地開口道:"那時我爸不知道腦子哪根筋不對,竟然騙了人家五萬塊就這樣跑了,而我媽和我奶奶鬧翻離開。但就是那個時候我還在想我要繼續考我的大學,不是為了奶奶一句要爭氣啊,而是我自私的想要實現自己的夢。

  "也許是對我自私的懲罰吧,我妹來幫我收攤的時候被流氓盯上,我為我妹出頭打傷幾個人。為此,我坐了牢。"聳聳肩,想要表示他不在乎。

  "同年,我以本市第二高分的成績被北京大學建築系錄取。很可笑是不是?我的夢想曾經離我只有一釐米那麼遙遠,我卻失之交臂。我妹也因此自責不已,同樣也為今天的悲劇埋下了禍根。"

  應閑靜靜地聽著。

  "我妹曾說過我嘴巴上說不怪她,心裡還是有想法的。是,對於這件事我是有想法,但不是對她,而是對始作俑者我的父親。我不曉得這事是不是該責怪奶奶,她實在給小音太多壓力,經常拿那件事說她,以至於小音至死也沒放下這個包袱。

  "......但她是我奶奶,我能說什麼?我不是說小音的死怪我奶奶,而是......你懂對不對?"

  應閒點點頭。

  弓長的表情有點疲累,眼睛通紅,臉色卻平靜如初。"從牢裡出來,看家人那麼拚命在支撐這個家,我當時便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家給撐下去。可是你知道,一個坐過牢的只有高中文憑的人,找工作有多難?我根本不想擺餛飩攤。

  "我面試了各種工作,也嘗試了各種工作。這期間我應聘進一家建築公司工作,記得上班頭一天就有人問我:你真的改過自新了嗎?"

  "媽的!"應閒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弓長苦笑了一下。"這世道就是如此,可我當時涵養還不夠,對這個世界也還沒認識清楚,之後......"弓長平靜地述說著他唯一一次的建築公司經歷。

  "總之,公司最後選擇獎賞那個王八蛋而把我開除。後來再怎麼找建築方面的工作都找不到,掙紮了一段時間我才決定放棄我的夢想,因為它已經不切實際。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把所有希望寄託在我弟弟妹妹身上,尤其是小音。她真的好有音樂方面的才華!我為她驕傲,為她是我妹妹而感到自豪。"

  弓長的聲音有點哽咽,應閒伸過手握住他。弓長反過來緊緊握住他。

  "謝謝你。"

  "什麼?"

  "謝謝你在我身邊。"男人的眼光是如此誠懇。

  應閒從內心發出微笑,"嗨,你想不想聽我的故事?"

  第二十章

  有人感謝,自然也有人怨恨。

  此時,正有一個幾乎擁有了一切、差一步就可以呼風喚雨的年輕英傑,正對李應閒咬牙切齒。

  他如約得到五百萬美金,在看到帳上出現這筆巨額時,他的心跳曾在那一瞬間停止了十秒鐘。他差點在辦公室狂呼。

  五百萬美金,這應該是那少年的全部財產。而老爺子曾在丟下考題的時候明言說過:這次競爭不准動用這筆金額。

  換句話說,誰向老爺子開口要了這筆錢,也就等於變相退出家主之爭。

  看到這筆錢時,他萬分肯定那小子一定是向爺爺開了口。他已經在等老爺子告訴他─你就是李家下一代家主。

  可是等啊等,等了一個星期老爺子那邊也沒有任何反應。他忍不住了,給老爺子打電話旁敲側擊詢問了此事。

  老爺子的回答很肯定:"你和他的五百萬都還在銀行裡封著呢。"

  一句話讓李錚從此變得坐立不安。

  他竟然沒有動那筆錢,那他哪來的又一筆五百萬付給他?

  這可是五百萬美金哪!換成人民幣那可是將近四千萬人民幣的天文數字!

  李錚這才發現,他對他這個小堂弟所知真的是太少了。就憑他為了一個朋友能一下子掏出五百萬美金,他就自認他絕不會有這樣的豪氣。別說就是朋友,哪怕是他父親,他還要仔細考慮計算一番。最主要的是,他從哪裡得到了這筆錢?

  不行,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他不能坐以待斃,他必須先封死少年的所有進路!

  我就不信,你除了這五百萬還能再拿出來一筆巨額!

  現在他多了這四千萬人民幣,可以讓他很多事情做起來都很容易。

  有錢能使鬼推磨,李航,我絕不會把這個位置讓給你。

  李錚一方面也是覺得時機已到,他開始正式向市場進軍。同時,他也開始著手封死對手的所有進路。

  可當他開始佈局時卻發現,李航的名字似乎早已在本市上流階層裡傳開,人們提到李航都會笑著向他恭喜,你們李家真的是英雄出少年啊,一個比一個了不起。

  這還不算什麼,最可怕的是,他以為他已經與關鍵人物通好了門路,等他回過頭來再看,卻發現這些門路卻是向李家另一個人打開。

  他與土地局長套近乎,對方開口閉口都是對李航的稱讚,那表情那口吻絲毫不掩飾他對李航的欣賞之意。

  他曾計劃與市長女兒聯姻,但考慮到對方才十八歲,他一直做的很穩重。可當他去拜訪市長一家時,卻發現他的堂弟正裹著一頭繃帶在市長家吃飯。市長向他介紹:"你知道麼,你堂弟和我女兒同校。他幫了我女兒不少忙,如果不是他,我們家小蓓......"

  原來是英雄救美的老套故事。

  一開始他以為對方應該抱了和他相同的目的,但在幾次接觸後,他才知道李航早就明言說過自己有心上人,而那個叫小蓓的市長女兒好像也不在意這點,反過來完全把李航作自家兄弟看。

  對於市長一家,李航的存在好像彌補了他們沒有兒子的遺憾。

  你看,那小子演一個可愛、活潑、有朝氣又討喜的少年,有多麼拿心應手!尤其是他還有一張得天獨厚的娃娃臉!

  好吧,私事上他完全慢了一步,但他可以不走後門而直接正面進攻。另外除了這兩個關鍵人物,他應該還有些人可以賄賂。

  但問題也出在這裡,當初他的資金不夠,沒有來得及立刻進軍本市房地產,等他得到來自李航的五百萬後,加上自己的背景,他就立刻向銀行提出巨額貸款。

  可在他衝進市場,正準備大張旗鼓地大干一番時,他的商業探子才告訴他,本市兩個月前新成立的一家頗有實力的房地產公司,好像就和他的堂弟有關係。現在這家房地產公司和另外幾家上市公司,是目前本市土地公開招標最看好的幾家。

  兩個月前?那時候豈不是李航剛回國不久。哈哈,原來你從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佈局。哈哈哈!

  什麼事他都好像遲了一步。

  他很沮喪,他鼓起勇氣去找他親爺爺,也就是目前的李家家主求救。

  李典順看親孫子來找他,基本上已經知道情況的他淡淡地說了一句:"如果有人比你快,你怎麼都趕不上他,那麼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扯他的後腿、拖慢他的腳步,最好能讓他無暇分身。"

  李錚抬起頭,他雖然希望,但沒想到老爺子真的會幫他一把。

  為什麼?因為他是他的親孫,還是......

  不管答案是不是他不喜歡的那個,他好像也只有老爺子提點的這條路可以走。

  "不要再派殺手殺他。"

  老爺子在他離開時突然丟出這麼一句。

  李錚咬牙,頭也不回離去。

  十月二十日,弓長在擺攤的時候突然被警察逮捕,說懷疑他販毒。

  緝毒警去弓家搜索,搜出近一公斤海洛因。罪證確實,弓長再度陷入官司。

  弓家急翻了天,死活不肯相信弓長會做這種缺德事。徐天再次為友出馬,來回奔波收集弓長乃是被人陷害的證據。這一收集不得了,竟然發現弓老爸涉及此事。

  怎麼辦?徐天進退兩難。

  李應閒在得知此事後,除了確保弓長人在拘留期間不會出事,他開始上下打通關係,希望此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和徐天都想犧牲弓老爸,卻怕弓長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弓長本人倒對被捕一事表現的不是很激動。他甚至開玩笑地說:今年是他命犯太歲的一年,才會牢獄之災不斷。

  沒想到這句話卻讓一向頂著一張快樂面孔的娃娃臉,當場變了顏色。

  "說不定我就是你的太歲。"

  "胡扯八道!"弓長在鐵窗後面嗤笑。

  應閒沒有笑,"你還記得我們在天橋上碰到的那個野道士嗎?"

  弓長揮揮手,"這種人你哪能相信。他們信口胡謅而已,我們要相信了就會越想越像是真的。告訴你這都是心理作用!"

  應閒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道:"難道你從來沒有想過,你家發生的一切很可能都是因為我在你身邊的原因?你妹妹死的時候,你真的沒想過野道士的警告很有可能是真的?"

  弓長無法回答。他是這樣想過,可這並不代表他會胡塗的把所有過錯都推到應閒一人頭上。

  看弓長不說話,應閒臉上掠過一絲失望和難受。

  "我......"

  "應閒。"

  兩人同時開口。

  "我說了這不是你的過錯就不是你的過錯。相反如果沒有你,也許我的境遇會比現在更糟糕。你也說過,你來到這個世界上肯定有其意義,我相信它不會是壞的意思。還有,雖然你基本上就是個混球、騙子、偽善者,但我還是要說......很高興認識你。"

  看過一個剛強硬氣的大丈夫臉上溫柔的笑容麼?

  如果你看過,你會明白應閒此時的心情。

  "阿長......"

  "嗯?"

  "我愛你。"

  切!一個古人也敢說這種話!弓長偏過頭假裝十分不屑。

  可是應閒卻笑了,他甚至想隔著鐵窗親這個男人一口。

  應閒剛走,弓老爸提著東西來看兒子。當然東西大多是孝敬看守警的。

  父子兩人面對面沉默了許久。

  還是弓老爸先開了口:"小長,你......你還好吧?"

  弓長看了越發老態消瘦的父親一眼,"還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代你坐牢。"

  弓老爸猛地抬起頭。

  "不用那麼驚訝,"弓長冷冷地笑,"應閒告訴我這件事不算栽贓陷害,那麼也就表示我們家裡真的有人在幹這碼缺德事!

  "爺爺、奶奶?那當然不可能。小武?我可不覺得他會是這樣的孩子。媽不在,也不是我,小音死了,剩下來的也就只有一個人。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幹這個事?"

  弓老爸眼睛四處看,似乎擔心看守會聽到他們所言。

  弓長撇過臉,他幾乎不想承認眼前的男人是他父親,他小時候那麼崇拜喜愛的父親!到底是什麼改變了他?還是他本質就是如此?

  "小長,那個應閒是什麼人?我剛才看到他出去的時候,那些警察好像對他很客氣很尊重的樣子......"弓老爸努力作出一個笑臉。

  "問這個幹嘛?他是什麼人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弓長心知肚明他在想些什麼。

  "這個......"弓老爸搓搓手,偷看一眼看守警,靠近鐵窗低聲說道:"那他能不能把你弄出去?我是說......把這件事擺平?"

  "不能。"短短兩個字打消弓老爸所有盤算。

  "我問你,你最好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也在吸毒?"弓長儘量讓自己表情平靜。

  弓老爸猶豫了很久。

  "你以為能瞞得過我嗎?你回來卻不沾家,不就是怕毒癮發作被我們知道?你看看你現在的眼底青黑精神不濟,兩眼朦朧嘴裡一股古怪的臭味,你以為你這樣子能瞞得住誰?你相不相信你現在出去警察就會找你問話?那錢你是不是都花在毒品上了?"

  弓老爸身體顫抖低下頭看著地面。

  就在弓長以為他準備沉默到底,而打算叫看守結束這次探望時......

  "我知道對不起你們。我......我只是想做一番大事業,我只是不想再讓人瞧不起,我想讓你們都過上好日子啊!"

  弓老爸抬起頭,帶著哭音說道:"可是我沒有資本,就算我有了資本,我提出來你媽也不會同意,你奶奶更不會同意。我當時真的覺得那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

  "小長,你要相信我,我當時真的打算賺了錢就回來,我沒有想到要離家那麼久,我也沒有想過要拋棄你們,你要相信我!"

  弓長只是看著他。

  弓老爸流下悔恨的眼淚,"可是......可是......外面壞人那麼多,不經意間我的錢就花的差不多了。我很急,生意做的也不順利,那時候有人給了我一包煙,說抽這個煩惱就會少很多。我當時以為那是普通的香煙,也沒在意就抽了。

  "等我抽完那兩根煙,我就被那人釣上了。他一開始都說是朋友不要我錢,後來我癮頭大了,他就說這煙有多貴多難買,讓我付錢給他,等我發現事情不對頭已經來不及了......"

  弓長深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你回來是因為沒錢了還是因為躲債?"這是應閒和徐天調查後告訴他的。

  弓老爸可能沒想到兒子對他的事知道得這麼清楚,驚嚇過後也就不再隱瞞。

  "你猜得沒錯。我......借了......高利貸。"

  高利貸!就算已經知道這個事實,弓長還是差點氣爆自己的肺。

  "那你說出去找工作也不是在找工作,而是......"

  "不是的!"弓老爸連忙否認,"我真的有在找工作,可後來一個是找不到,還有一個是實在沒錢了,你......你又不肯借錢給我,正好這時有人主動來找我,說只要我幫他運運東西,他就付我一大筆錢。真的!只是運送而已!我沒有想過要去賣!"

  弓長氣極而笑,"那麼這麼說起來還是我的錯囉?因為我這個做兒子的沒有掏錢付老爸的吸毒錢!"

  弓老爸被沖得說不出話。喏喏半天,只說了一句:他也不想這樣的。

  是啊,沒有人會想這樣。可問題不是你想怎樣,而是你的想法一開始就錯了!

  弓長看著自己的父親佝僂離去的背影,心中也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

  可憐復又可恨!

  弓長不知道,弓老爸更不會知道他和兒子會面的那番場景和對話,全被錄製下來。

  李應閒沒有告訴弓長,他請警方在探望室裡臨時裝了微型攝影機。他猜弓老爸應該會來探望兒子,但也不能肯定。他只是做了一個準備。

  現在這個準備派上用場了。

  弓老爸看著眼前一幕幕熟悉的畫面,臉色鐵青目光渙散。

  "你好好想想,我不想用這個來檢舉你。因為我知道弓長就算恨你不原諒你,他還是把你當作他的父親看。他那個人寧可自己坐牢也不會讓家裡人受罪。哪怕那個人是罪有應得。"經常帶笑的面容上如今沒有一絲微笑。

  "你已經害了他一次,還想再害他第二次嗎?"

  弓老爸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娃娃臉少年,覺得這個男孩看他的眼神好冰冷好冰冷。

  "如果你真這樣打算,那麼麻煩你立刻從我眼前消失,從這座城市消失,並且永遠別讓我看到你,否則......"

  弓老爸打了個冷顫。

  為什麼他會覺得這個少年會殺了他?而且不會有任何猶豫和憐憫。

  弓父主動投案自首,本來應該很簡單的就可以了結這個案子,可因為李錚的插手讓案情再次複雜化。

  這下李應閒不得不苦笑,李錚看來是鐵了心,打算利用弓長這個他主動暴露出來的弱點來拚命牽扯他的後腿,讓他無暇分身。

  沒錯,李錚可以說是走對棋了。畢竟以李錚的能力,在他展開大部分力量對付他拖他後腿的時候,他也只能全力以赴。他根本就不敢掉以輕心,他怕......怕弓長在他們兩人的鬥爭中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他想李錚這時候一定笑得很愉快,因為他的確抓住了他要害命門所在!

  就如同應閒猜想的一樣,李錚一開始確實笑得很愉快,尤其是在他發現他的計策有了顯著效果之後。但這個笑容並沒有維持很久,是誰說的,笑到最後的人才是最終的贏家?

  李錚不久後就發現,就在他付出大部分力量,自信已經綁住李航手腳,而李航也確實在投標當天缺席,因為那叫弓長的餛飩攤主今天有法庭要上......在這些的情況下,他以為他將穩操勝券!何況在此之前在李航無暇分身之際,他亦打通了不少關節。

  每個公司的代表都報了價,並提出詳細的開發計劃。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向嚴肅的臉龐也禁不住綻出一絲自得的微笑。什麼叫柳暗花明又一村?這就是!爺爺,你沒有想到吧,最後的勝利者會是我李錚!

  但事情的結局卻完全出乎他預料。

  不是他的建築公司,也不是據說和李航有關係的房地產公司,而是一家剛剛打入中國市場約一年左右的美國建築公司!

  這家公司也曾經是李錚的幻想對手,但在該市上層幾乎被李家勢力覆蓋的今天,你要他怎麼相信一個外資企業可以拿下本市的土地開發權?這根本就是毫無道理的事情!

  可世上就是有這麼離奇的事發生,不得不讓李錚相信。

  當庭無罪釋放的弓長,很好奇地詢問身邊看起來是少年,其實已經快邁進中年的千年老鬼。

  "喂,你不是說今天是你投標的重要日子?你不去沒關係?"

  應閒笑出兩個小酒窩,"沒關係。在做好鋪墊以後,我就已經把事情全權交給我的圓桌武士們,我相信他們會努力做到最好。"

  "你的圓桌武士?"不知怎的,弓長的眼裡有點鄙視。

  應閒嘆息,他就知道全部說出實話的下場沒什麼好果子吃。你看吧,自從他的阿長知道第三個問題的答案後,就沒給他什麼好臉色看過。

  其實第三個問題的答案他是想模糊過去的,但奈何這姓弓名長的餛飩攤主只是表面武壯,其實骨子裡比誰都細腦子、轉得比誰都快!也不用拉他上床色誘什麼的,直接在被拘留期間隔著一扇鐵窗他就突然提了出來。

  雖然他已經習慣他飛躍的思考方式,但在那種場合那種情況下,他真的沒想到對方會當著看守問出這麼敏感的問題。

  然後他說什麼了?

  應閒簡直不想再去回憶那天后來發生的一切。

  他......哭喪著臉問弓長,是不是打算告他殺人罪和強姦罪。

  弓長哼哼兩聲,單方面結束了會客時間。

  唉!那天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看守根本沒留意他們在說什麼。因為他去那裡的次數實在太多。

  "呃,你知道我在美國有一家公司。但因為年齡緣故,我一直在請人代坐負責人位置,不過這並不影響我才是那家公司頭頭的事實。嗯......你現在的表情,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對我的擔心?"應閒嬉皮笑臉地問。

  "滾!"

  應閒再次嘆息,"阿長啊,你有沒有覺得你對我使用這個字的頻度太高了些?"

  "哦?是嗎?"弓長特意仰頭想了想,"那就換成......滾你的蛋!你覺得如何?"

  "......大老爺,麻煩您老人家還是維持原狀吧。"蛋滾了,還剩下那一根有什麼用?

  "你剛才說你在美國有一家公司,然後呢?"弓長眼裡含了笑意。如果他明白對方現在在想什麼,他大概就不會這樣笑了。

  "然後?"某人立刻抬起頭,在捕捉到阿長眼中轉瞬即逝的笑意,頓時又變得活力四射,容光煥發。

  ─如果他現在是真實年齡三十七的樣子,那麼毫無疑問,他現在看起來一定很像是那種有個"小男朋友",並完全被對方牽著鼻子走,還幸福的找不到北的陳倉老男人!

  "然後我把市政府的底價報給他們,再跟那些干干係系的官老爺們打好招呼,如果沒有意外,他們應該會拿下這次招標的土地才對。"

  就在李應閒話音剛落,一陣嗡嗡聲從他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傳出。掏出一看,正是他的夥伴們給他發的消息。

  "好消息?"弓長可不會錯看對方快咧到耳朵根的大大笑臉。

  "嗯!"終於塵埃落定!

  看到大小子這麼開心,弓長也忍不住有了些普通人都會有的想法。

  "我怎麼感覺你小子開公司那麼容易,我再怎麼努力卻都還只是一個小餛飩攤主?你說你比我聰明很多嗎?還是機遇比我好?"不是他想表達他對命運的不滿,他只是單純的好奇罷了。

  應閒拱手,虔誠的不能再虔誠地道:"我哪敢跟大老爺您比聰明,小的我嘛......只不過運氣好那麼一咪咪,正好生在李家,又正好有兩個爹。一個名義上的,一個親生的。

  "名義上的只想利用我為他那支旁係爭取利益,親生的一直想帶我脫離李家管制。我在外面那七年,如果不是有他暗中幫我,我恐怕還沒那麼容易同時建立一明一暗兩家公司後回國。"

  "兩個爹?"弓長驚訝,這個他可沒聽小航跟他說過。一瞬間,腦中好像閃過什麼影像......一張百元大鈔?

  "這個事說來話長,親愛的阿長你且聽我慢慢道來......"

  尾聲

  十一月六日,那時本市的天氣已經很冷,出門都得穿上毛衣加外套。

  李錚坐在李園高掛著"千秋萬代"匾額的大堂內,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家親爺爺對著他的敵人李航親切地笑。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來那家美國公司的負責人,竟然就是坐在他對面的柔和少年。

  等聽到老爺子打算在李家一年一度的聚會上,公開宣佈下屆李家當主就是李航時,李錚面色暗了暗。

  行啊!厲害到這種程度!竟弄出兩家公司,一虛一實來欺騙我的耳目。

  我以為已經拖住你後腳,其實是你在利用你的後腳同時拖住了我吧?讓我沒有能付出全部力量去對付其它公司。

  你讓我以為勝券在握,你故意送我五百萬好讓我掉以輕心,你甚至故意暴露出自己的弱點讓我主動來扯你後腿。

  你聰明!你有手段!你......果然比我強。

  李典順也許注意到親孫的表情變化,但他並沒有出聲安慰或怎樣。給他這個教訓也是好的,李錚還年輕,他還有更多的機會施展自己的才能,不吃一塹怎長一智?

  對於另外一個李家後人,李典順可以說是驚奇加佩服。連他都沒有查出他還另外擁有一家完全受他控制的跨國建築公司。

  更沒有想到,對方似乎根本不在乎李錚去拖他後腿......還是他根本就是希望李錚主動找他麻煩?

  呵呵,人說薑是老的辣,不過在這個孩子身上卻要改成辣椒是小的才辣了。

  連他都看不出深淺的人。李家有後如此,何愁不會再強百年!

  對於這個繼承人,李典順從內心感到滿意。

  也許是出於好奇,也許是其它什麼心理,李錚現在坐在自從他小學畢業後,就再也沒有沾過的路邊餛飩攤上。

  就與李園隔了一條街的餛飩攤,他還是第一次來。

  這餛飩攤老闆人很高大,肌肉也很發達,一張臉如刀雕斧琢,神情略帶兇殘,看著這樣一個大男人,你很難評定他是英俊還是不英俊。李錚唯一想到的形容詞竟是威武不能屈這五個字。

  "你叫弓長?"

  "幹嘛?"大男人一瞪眼,一副老子拒絕聊天的表情。

  "我是李......"

  "弓長,一碗餛飩!"有客人衝過來叫。

  "急什麼?餓死鬼投胎呀你!"

  "不是投胎是急著趕火車。麻煩!快!"這客人竟一點也不在意弓長言語間的粗魯。

  李錚看了一圈小小的攤子,三張折迭桌坐滿了人。

  奇怪,據他所知,弓家這半年來幾乎醜聞不斷老是出事,弓長也是剛釋放不久,怎麼還有這麼多客人來?

  可惜李錚不太瞭解中國普通老百姓最喜歡湊熱鬧的天性,弓家雖然老出事,但又沒人家的錯,壞的也就弓老爸一個,人家還自首了。這攤子都吃了二十多年,真要擱上幾天不吃還真不太習慣。

  加上弓家的攤子是個多好的聚會地段哪。東家長西家短在這都能聽得到,而且只要你不說弓家人壞話,我們餛飩攤老闆弓老大甚至不在意你和人家一起當著他的面,嚼他家的舌根。

  幹嘛不來?其它家的餛飩有這麼便宜又好吃嗎!更何況還有弓長這麼年輕高大的一個大酷哥免費站台。

  "你剛才說你什麼的?"弓長一邊下餛飩,一邊問李錚。

  "我說我姓李,是李航的堂哥。"

  "哦!"弓長恍然大悟,"你就是他那個競爭對手外號異形的他那個堂哥啊!我看你長得也不異形嗎?聽說你害過他?"

  李錚先是被那句異形刺激的眉頭上挑,後又被弓長最後一句問話震住。

  "我害他?他告訴你的?"

  弓長瞟他一眼,"你比小航大多少歲?五歲還是六歲?你當年把小航推下井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遭報應?

  "小子,我跟你說,雖然說人不能迷信,但是呢,這古人相傳至今的至理名言還是要聽聽的,你有沒有聽過一句:不是不報,時辰未到?又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等著你接受報應的那一天。"

  李錚臉色微微發白。

  "哈哈哈!說得好!"

  囂張的少年笑聲從身後傳來。

  雖然有點妒嫉他的阿長這麼在乎他這具身體的原住戶,不過聽到阿長把那個李錚說到臉色發白偏偏啞口無言的樣子,還真是滿爽的!

  突然李錚冷笑道:"你笑什麼笑,是在得意你贏了這局嗎?如果不是你把你有這個朋友,並且還很重視他的信息故意暴露給我知道,我又怎麼會上你的大當,把他家弄得雞飛狗跳卻被你趁機鑽了空子!

  "哼,我應該再下手狠點,不知道我要把你這個朋友弄成白痴或乾脆弄死,你是不是還會笑得這麼得意?

  "不過,對你這種只問結果不擇手段的殘忍小鬼來說,犧牲一、兩個無關重要的朋友大概也無傷大雅。我想這位攤主對你來說,也就是那種可有可無的朋友吧?都拿來當誘餌了,我想就算重要也重要不到哪裡去!"

  這次臉色發白的人輪到李家另一個。

  能感覺到對方緊張兮兮巴巴盯著他看的眼神,弓長面無表情地掃了他那個方向一眼。

  "過來。"手指一勾。

  乖乖走過去。

  "原來你小子也不是X大無腦啊,還知道跟人玩計謀,不錯!"錯字剛落地,人也給他一腳踹地上了。

  "阿長,我......"不死少年迅速爬起,湊到弓長面前作出諂媚的笑,"人家那裡小了,怎麼讓你幸福呢。"這句話說得很小聲,他也知道說完這句話的後果是什麼。

  看到李航拍拍屁股從地上爬起,復又像有被虐傾向似的,樂呵呵的再次走回那個餛飩攤主跟前,這樣的李航是李錚完全陌生的。不同於在他面前演戲的那個,在弓長面前的李航不像是假裝,倒像是自然流露。

  為什麼?李錚這樣想,下面的話也就沒考慮任何後果地溜了出來。

  "弓先生,我真為你感到不值!你知不知道你妹妹也許不用死,如果他肯早點出手幫你的話。"

  "李錚!你說話給我注意點!"第一次,李應閒表現得這麼憤怒。

  攤子上的客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弓長和他的娃娃臉朋友,以及那個看起來和這裡很格格不入的男子之間出了什麼事。

  用眼光殺了李應閒一刀!

  "李先生,"弓長轉頭面對李錚,用很平淡的表情說道:"這是我和他之間的問題......關你屁事?你要和他斗可以,都給我滾遠點別扯到老子身上來!

  "還有你!"擰住身旁偷樂的少年的耳朵,"晚上到我家來,看我怎麼教訓你這一肚子壞水的老鬼!"

  應閒哭喪著臉欣然答應。

  李錚面色鐵青,沒有人能這樣跟他說話!這賣餛飩的又有什麼資格敢用這種口吻跟他說話!他們把他當什麼了?失敗者嗎?

  晚上,弓長在把那小子拎上床之前問了一句話:"你已經年滿十八了對吧?"

  李應閒很當然地點了點頭。

  然後......

  事後李應閒對著弓長的耳朵大叫:"老子的生日是農曆十一月十一日!不是陽曆!你、你玩弄未成年!"

  享受過大餐,順便報復了一把的弓大老爺坐在床上,很鄙視地看了他一眼,道:"那是李航不是你這個老鬼!一大把年紀了還裝什麼清純!靠!"

  李應閒氣死。

  十二月二十五日,李家大宅。

  李家一年一度的聚會一向被安排在十二月分,因為國外放假等緣故,便多數排在聖誕節前後舉行。而這座已有千年歷史的李家大宅,已經有三十六年沒有用來作為聚會場所。所以今年來的人,只要不是本家出身的,都對這座古老大宅充滿好奇。

  李家旁支親系雖然很多,但有資格受邀參加聚會的,都是各旁支的領導者,或對家族有巨大貢獻的人及他們的伴侶,總人數不過百人。

  這近百人的到來不用說在拾寶街引起一番轟動,一輛接一輛的高級轎車駛入李家大門,而李家成年緊閉,能並排過兩輛轎車的大門,也在今天完全敞開,讓拾寶街的街坊鄰居有幸目睹了一下李園內部的風光。

  但也只是驚鴻一瞥而已,李園門口站的兩排警衛可不是用來擺樣子的,光是用瞪的都能把愛看熱鬧的平民老百姓們嚇走。

  以李典順本意,他並不想在李園舉行這次聚會。槍打出頭鳥,太龐大太囂張的家族容易引起別人注意,太有權力和財力容易引起別人妒嫉和恐懼,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出現,李家在中國一向表現得很低調。

  這次為何會選在李園老宅?不為其它,只因新舊家主交接必須在李園祠堂內進行。這是規矩,他李典順也不能破壞。

  三十六年來的第一次家主交接,這樣大的事情自然要盛大慶祝。

  李家從一個月前開始準備,整個李園都煥然一新。佈置繁華卻不失莊重,屋宅古老中透出蓬勃朝氣,隨處可見的桌椅甚至桌上一杯一盞都處處顯出匠心,整體色調大方且又顯出高貴,更不用說李園內別緻的園林景色。

  下午兩點整所有客人到齊,沒一個人遲到。李家大門在電子鎖的控制下緩緩關閉。

  一扇門一圈牆,讓這裡和外面變成了兩個世界。

  弓長從錢箱裡抓起一把鑰匙晃了晃,鑰匙環上除了一把鑰匙,一個古裡古怪的掛墜,還有一個兩腿交叉,兩手交握擺在腿前,一臉委屈狀的木刻小人。仔細看來這小人的臉竟有些眼熟。

  弓長把小木頭人拎到眼前盯著看了半天。

  沒錯!就是他!那個早晨一起來套上衣褲就跑的混蛋!只在他耳邊留下一句:記得看你的錢箱啊。

  早晨出攤時他就看到了,但沒拿出來。一把鑰匙,如果當事人不說,誰知道那是什麼地方的鑰匙?他打算等那小子過來讓他自己主動招供。

  後來想找時間細看也沒時間了,托李家今天熱鬧的福,整個拾寶街的人今天好像特別多,他這餛飩攤整個就成了個小茶館,你來我往你言我語話題全是圍繞李家在打轉。

  乾脆不管那些光說不吃的客人,反正下午也沒什麼生意,弓長抽了一條長凳靠牆坐下。

  撥了撥手中那個小木頭人,看它鼓著嘴晃來晃去一副要哭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是他自己雕的還是讓人刻的?把小木頭人放到掌心中細細摩挲,就好像在安慰它一樣,就好像這之前的幾個日夜......

  第一次他因為存了一點報復心理,讓那人疼得很厲害,到現在他還記得他淚眼朦朧的樣子。那時他就是這樣摸著他的背無聲的安慰。

  第二次他因為嘗到滋味沒克制住,硬把那人弄得連枕頭都咬出一個洞來。

  事後他摟著他,溫言軟語的哄了他一個晚上,那晚也是他第一次對他說─跟我過吧。

  然後那人認真地看了他很久很久,在睡著前說了一句:"有你這麼哄人的嗎?竟然跟受害人說不聽話睡覺就扁死他,我是吃了豬油蒙了心,才會想跟你這暴力狂過一輩子!"

  第三次他還沒伸手呢,那人竟然恬不知恥地撲上來抱住他就放聲大哭,說了一大堆"大老爺你饒了小的吧,我的屁股快被你戳爛了,我頭疼腳疼渾身疼!你再上我我就上吊給你看"之類的渾話。弄得他還沒硬就軟了。不過後半夜他還是把他給上了。

  那人緊緊摟著他任他發洩,沒有拒絕,沒有反抗,更沒有對他出手。那一刻,弓長覺得他和他的心從來沒有這麼貼近過,他明白,所以他忍痛接受了他。

  如果說,之前他還因為兩人性交中角色的問題還有所不滿和抗拒,現在他突然覺得無所謂了。兩個相愛的人又何必計較這些?

  兩個相愛的人......弓長微笑,半年前如果有人告訴他,他會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他八成會把那人揍得爬不起來。

  他珍惜這份感情,也珍惜這個人。說他不在乎愛人的性別那不可能,但他也不想在有了應閒以後,就為了正常而去找一個女人來愛。

  他弓長也許在某些方面很迂腐,但同樣的他在感情方面也有潔癖。他無法接受自己成為同性戀,但也無法讓自己背叛自己的心。

  應閒,一個與印象中小航完全不一樣的人。一個憂鬱,一個開朗;一個終日沒有笑顏,一個靠笑容騙倒無數。

  對於小航,他可憐他,想保護他,想把自己的肩膀給他靠。

  而應閒甚至不介意扮小丑只為讓他快樂。而且他明明確確的知道,這個人為了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應閒曾經問過他,如果他和小航在某種機緣下靈魂再次交換,他會怎麼做?

  他沒有回答,反過來問他會怎麼樣。

  那人看著他,慢慢的眼裡流露出一股深深的悲傷。

  "你離不開我對不對。"這不是問話而是肯定句。

  "不要忘記我,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回來。"過了好久,應閒把頭埋在他的胸前說了這麼一句話。

  弓長想問他,為什麼有時候你看我時會情不自禁流露出悲傷,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卻不肯告訴我?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你會消失嗎?

  不想去想這個問題。一是杞人憂天,一是他根本想像不出答案。

  他離不開他,他又何嘗能離開他?

  應閒,你不會讓我變成可笑的望夫石對不對?

  別忘了是誰說的行行出狀元!我現在就在這裡等著,等你辭去沒有自由生活的家主之位,回來和我一起做一對快樂逍遙的夫夫餛飩檔。以後白天我讀書你玩你的公司,晚上我下餛飩你負責洗碗。多好!哈哈!

  當然他也不會忘了他們還有一大堆麻煩要處理,從他奶奶到徐天,沒一個好惹的!

  他笑,打算不聞不問,就看那個表面天真可愛、內心狡猾陰險的千年老鬼怎麼使盡花招!

  "笑什麼這麼歹毒?是不是打算毒死我侵吞我所有財產?"

  哈?一抬頭就看到某人的大臉快要湊到他臉上來了。

  "滾!別說你的錢我連影子都沒看到,你小子吃我餛飩麵條到現在還沒付過一毛呢!"考慮都沒考慮一拳就揮了過去─誰叫你靠那麼近!

  "嗚......可憐我連棺材本都掏了,有人手上拿著還說沒看到影子......我好冤哪!"

  "嘀咕什麼呢?有種大聲說!"看那人捂著臉蹲到地上直哎喲,弓長用他的球鞋踢踢他的膝蓋。裝什麼裝!老子又沒真的用勁!

  李應閒蹲在地上捂著眼睛咬牙切齒,"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老闆!以後你別指望我給你洗碗了!"

  "為啥?"弓長伸手拉他被他避開。切!不要拉倒。你就蹲地上吧!

  "還能為啥?像我這樣博智多才、文武全能、黑白通吃、英俊瀟灑、眼光獨到、八面玲瓏、聰慧絕頂的世界級水平管理者,他們怎麼肯放過我!"

  "那就是說那個位子還是你的囉?"

  "沒錯。"

  "那也就是說......嗨,偉人,麻煩幫我弄間東南路上的門面房吧!"弓長晃著鑰匙圈呵呵笑。

  "要不要我再給你附帶個老闆娘?"原來娃娃臉陰沉起來也是滿有威脅力的。

  弓長吃了一驚,一挑眉毛,"你要做變性手術?呃......那就做個三十六B的胸部吧,謝謝。"

  "謝你個大頭鬼!"

  兩人開打!開開心心地打!

  《全文完》

  後記

  這個故事並沒有到此完結,弓長和李應閒的生活還在繼續,他們還有很多的困難要應付,有很多的問題要解決。

  比如弓家人知道他們的真實關係後的各自反應,比如弓長的好友徐天和羅峪知道自己的朋友變成同性戀後的態度,比如李家會不會對應閒和弓長進行干擾。

  還有李航到底怎麼樣了呢?李應閒會不會因為什麼機緣再次和李航彼此交換靈魂?

  弓長是不是在賣餛飩?他有沒有擴張店面,或者乾脆換行?對於他和應閒之間的貧富差距他又是如何調節的?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會努力適應彼此,互相扶持,互相關愛,也互相那個那個^^一輩子的時間還很長,他們的故事也還在繼續。不過不是在這裡,而是在他們自己的生活中......

  在此誠心祝願二人幸福長久白頭偕老!

  易人北 於二00七年五月五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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