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愛情贏了 by greenpark(小兔子姐妹篇)


s_f_01_10896_01_02_convert_20110802221510.gif小兔子 by Greenpark
1.
我初次遇到傑是在午夜的Silver。

那是一個意外。

那天,結束十五個小時的外科手術之後,我應該馬上回家倒頭大睡才對。我被鬼面人罵到腳軟,手指也凍得幾乎闔不起來。真的,我應該馬上回家睡覺才對。

那次是我第一次正式見習開心手術,還被分配到捧心臟的工作。我挨在素有鬼面人之稱的主治醫師身邊,把移植的心臟捧著翻過來,讓他縫血管。鬼面人是個矮小乾瘦的男人,身高和我足足差了二十幾公分,所以手術台降得很低,幫他捧心臟,我從頭到尾都得彎著腰。

鬼面人縫針很小心,小心到了苛求的程度。我捧著透涼的心臟,十隻手指凍到僵麻。到後來我忍不住懷疑,他幹嘛非要縫得這麼慢。

他若不是跟病人過不去,就是跟我過不去。

我看多半是後者。

因為他一直在罵我。

進手術房之前我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鬼面人主刀的時候,習慣靠辱罵實習醫師來提神,但他連我呼吸的聲音都挑剔,而且從頭到尾只罵我一個人,這就未免有點那個了。

他大概想在縫血管之餘,把我的自尊心也徹底摘除乾淨。

他成功了,脫手術袍的時候我都不敢再麻煩護士,走出醫院的時候,我恨不得躺到馬路中間去,而當手機響起,聽見鴨子約我喝酒的時候,我明明累得半死,卻賭氣的一口就答應了。


2.
Silver是我常去打獵的地方,鴨子是我的對手兼損友,我是打定主意要藉著釣人重建自信,順便報鴨子上次耍陰取勝的仇。不過事與願違,我們才剛進門坐下,就有兩隻長相不差的小羊主動過來和我們並桌。宵夜有了著落,數量、典型也都理想,我沒什麼好發揮的。

問題是,我這人就這麼點犯賤,過程太平順,就提不起勁。

面對著可愛的小羊,我露出狼的牙齒猛打呵欠。

鴨子發現之後,不斷向我丟來不滿的眼色,還用膝蓋在桌子底下撞我。

趁著小羊不注意,我湊到鴨子耳邊偷偷問:「這兩隻羊很好講話,我們各自帶開回家睡覺吧?」

鴨子聽了轉過頭來,狠瞪我一眼。

鴨子比我更賤,更固執,更多怪癖。「喜歡前戲的前戲」只是其中之一。他認為上床前色香味俱全的雞腿,和上床後吃乾啃淨的雞骨頭,不可同日而語。換句話說,打獵最刺激的部分在於提槍追逐,而不是大啖野味。帶著已經釣上的人回家睡覺,只是在「驗證成果」,甚至「履行義務」而已。

鴨子極端變態,而且和我務實求快的做法相去甚遠,但我尊重鴨子,只有認了。

如果你從十三歲起就跟某人結成狐群狗黨,那人就算是個變裝癖,你也得尊重他。


3.
為了驅逐睡意,我藉口方便,到廁所裡用冰水洗臉。

剛擦過臉,把紙巾扔進廢紙簍裡,廁所的門被人推開了,先是砰的一聲撞上牆,接著緩緩彈回來,發出受傷似的呻吟。

進來的是一個褐髮及肩的男生。

他大踏步走到洗手台前,用一隻手挽起頭髮,另一隻手暴躁的扭開水龍頭。他低下身就著冰水搓洗脖子,用力得近乎誇張,像是有人才在他脖子上吐了一口濃痰,噁心到不行的樣子。他沖了很久,衝到淡綠色的毛衣領口都變成深綠色了,才終於關上水龍頭,抽下幾張紙巾,繼續憤恨又用力的擦拭。

通常我不太留意留長發的男生,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對他就是好奇,很想看看他被長發遮住的臉是什麼樣子。我一直盯著他。

擦乾了臉,他轉頭擦拭領口,發現我在看他。

他一看見我,立刻挑起修得尖細的眉毛,瞪起「我很不爽」的挑釁眼睛,還把原本緊抿的嘴唇繃得更加陰狠,總之就是很凶的樣子。可是他的長頭髮搞不清楚狀況,柔軟地掉下一撮,散在臉上。

他不耐煩,用手把頭髮往後掠去,再度揚起很凶的臉。

頭髮又落下。

這樣重複了兩三次,他想凶,可是狠不起來,到最後連我都替他尷尬。

然後他笑了。


4.
那瞬間有多久?

或許只有半秒鐘,最多不到一秒半。

改變生命的意外,往往就發生在這種微不足道的縫隙裡。


5.
回到座位之後,我無法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去找他。午夜過後,人漸漸多了,但我還是很輕易就看見他,在一個熱鬧的小圈子裡。

在我去廁所之前並沒有這些人,他們是剛剛才到的。

一個全身上下寫滿「我就是有錢」的闊少,身邊圍著五個打扮入時的男孩子,每一個都時髦光鮮,每一個都年輕漂亮,愈靠近中間的愈漂亮。「他」就坐在那個闊少的右手邊,在我看來,那是最方便被上下其手的位置。

我用眼睛打量,突然覺得很不舒服。

不隻眼睛,我連胃和十二指腸都開始不舒服。

轉回頭不想看,假裝聽聽身邊的小羊說了些什麼,故意低下頭去喝酒。但我愈是強迫自己不看,就愈是想看,到最後,頸部肌肉簡直在跟大腦皮質作戰,簡直快要讓我抽筋了。

同時我還得忍受從那一桌傳來的高分貝談笑聲。

招搖而闊綽的陣容,任誰見了都討厭,鴨子他們也忍不住轉過頭去瞄了兩眼,緊接著便把那桌人當作話題聊起來。

從我身邊這只小羊口中,我第一次聽到傑的名字,從另一隻小羊口中,我知道他是最高檔的男妓。關於那位闊少他們也說了不少,不過我並不關心,耳朵自動關閉。

終於,頸部肌肉勝利,大腦投降。

當我再次轉頭看他的時候,他也正在看我。

那景象真詭異。我假意搭著身邊小羊的肩,回過頭去看他,而他也藉著向前傾身熄菸,抬起臉來看我。

我不想說整個空間都消音了,在我們眼神交會的空氣裡有一小撮藍色電流。我不想用這麼濫的文藝腔形容我們對視的景況,但實際上就跟這個差不多。

我忍不住問自己,他幹嘛長得這麼美?

我也問自己,我幹嘛用「美」來形容他?

但我下意識就只想到這個字眼。

他太特別。他的臉孔妖嬈卻不娘氣,舉止輕佻卻不浮誇。他全身上下都是誘人犯罪的桃色氣息,卻偏偏比誰都適合穿著初生小樹的嫩綠。

我恍惚著端起酒,一不小心灑在身上。

這不像是我。

不像是挑床伴比買口香糖還輕鬆的我,也不像是換床伴比換床單還快速的我。

我暗罵自己好幾句,還模仿起鬼面人縫針時陰惻惻的口氣,可是,並沒有因此而比較鎮定,接過小羊遞來的餐巾時,我又忍不住趁機回過頭去瞄他。

那時他正避開闊少想要親他的嘴,用手反勾住對方的肩膀,作出一種很親暱、講悄悄話的動作,可是他的眼睛,斜斜的緊勾著我。

身旁的小羊用指尖敲打我的手背,因為他問了什麼而我沒有回答。我不想知道他問了什麼,我無心回答。

我說聲抱歉,逕自起身朝向吧檯走去。


6.
側身擠過吧檯前面的人群,向熟識的酒保招手,我告訴自己,如果等一下回頭時他仍在看我,我就要想辦法把他從這裡弄走。

我彎身鑽進吧檯,才剛站直身體,就找到他尾隨而至的眼睛,在叢林人群裡,那雙動人心魄的眼睛始終跟隨著我,這一切並不是我的錯覺。

我附在酒保耳邊匆匆囑咐幾句,隨即彎身鑽出吧檯,從廚房邊的小門閃出去。


7.
後巷石板地上鋪滿濕濕的水氣,將溶未溶的殘雪在水銀燈下閃耀晶光。我手插著口袋,在寒冷的空氣裡來回踱步。

我開始檢討自己的處境。

我質問自己,已經釣到可愛的小羊了,為什麼還心猿意馬貪圖那個賣身的男妓,為什麼不顧寒冷站在這裡傻等,為什麼這麼不聰明?

是很不聰明,但我又很想知道,酒保會不會幫我把話帶到?他會不會答應出來找我?他來了之後我要說什麼?怎麼說?我要直接問他願不願意跟我回家?還是約他下次出來見面?

我對釣人向來很有信心,不過那是在一般狀況下。

這次我遇到的可不是一般狀況。

這次我看上的是個高價男妓,男妓正忙著應付有錢人,應付有錢人的時候,卻一直用眼睛追我。

我嘗試說服自己,漂亮的男生多得玩不完了,幹嘛非要惹他?他再美,也不過就比一般可愛的小羊漂亮一些罷了……或許還要再漂亮一些……或許,漂亮得不只一些……但那又怎樣?上了床,差別很大嗎?

我不懂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媽了。

後巷裡冷風襲人,凍得不像話,我發現我這麼鬼鬼祟祟的等人,不但不聰明,還有點愚蠢,有點窩囊。

是,都是,但是沒辦法我還是頂著寒風兩手插在褲袋裡期待的等著。

像只縮頭縮腦窺伺腐肉的土狼。


8.
廚房的後門開了又關,擠出一個淡綠色的人影。

我移動僵硬的身體迎上去,還來不及用眼睛確定或用嘴巴問,就被他扯著袖子往巷子外走。

他拉著我愈走愈快,臨出巷口的時候幾乎是小跑起來。

巷外的風更大,更寒。他身上只有那件淺綠色的薄毛衣,我是臨時起意找他,也沒帶外套。轉出石板路跨上大街的時候,我們都被迎面而來的猛烈寒風吹得直打冷顫。

我從褲袋伸出手去攬他的肩。

他抬起臉看了我一眼,縮著躲進我的臂彎。

緊挨著坐進計程車裡,我們什麼話也沒說,只不時瞥向對方,意味不明的笑笑,彼此都很明白也很期待即接發生的事。

第2章 荷包蛋

1.
我租住的地方是一棟隔間怪異的老式樓房,沿著鋪了地毯的狹窄樓梯走上三樓,用鑰匙打開木門之後,還要再爬一小段樓梯,才算正式進入起居室。臥室在起居室隔壁,做愛應該在那裡,但我才剛掩上木門,就忍不住將他一把往牆上推去。

他像是有些受到驚嚇,踉蹌得幾乎站不住腳,但也沒說什麼,只輕輕笑了一聲,像是笑我沉不住氣,又像是對我的反應很滿意。

從門邊到樓梯的空間非常狹窄,被我們兩個這樣一站就沒了空隙,舉手抬腳都嫌困難。我很高興自己輕易就從有錢闊少身邊搶來這麼迷人的男妓,很想看看他的身體是不是也像臉一樣美麗。我想,他是經驗豐富的床伴,應該不會讓我失望才對,我想,我也絕對不能讓他失望,我要在他輝煌的做愛史上留下既銷魂又難忘的印記。

以上都只是理論。

實際發生的狀況是:我把他壓在牆上,用身體死命用力頂住,只留下一道足以把手伸進去脫褲子的空隙。我想看他的裸體,想得要死,可我卻只拉下他的褲子,扯開自己的褲帶,然後就像趕時間又像躲警察那樣,苟且而急切的搓弄彼此火熱的下體。

他挺著腰張著腿靠在牆上,雙手勾住我的後頸,臉頰貼著我的胸膛,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忍了很久,才這樣毫不介意的配合我,我沒空去問。


2.
「幾點了?」他問。

我抓過床頭的鬧鐘,按下螢光瞄了一眼:「一點四十八。」

他聽了突然興奮的撐起上身,用手支著頭對我說:「今天是我生日。」

「今天?」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對。」

情人節生日的男妓,真的假的?

管他真的假的?保險套都戴好了,我現在心裡只想一件事。

「那我不是成了你的生日禮物嗎?」說完不等他回答,我直接翻過身去壓他。

他挺起溫熱的身體,把手指搭在我的肩上,腳背也勾著我的腿彎,可是嘴裡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桶加滿冰塊的冷水。

「你以為這麼說我就會免費讓你玩,是不是?」


3.
他剛剛是如何像個共犯似的拉著我逃離現場?又是怎樣靠在牆上,任由我上下其手的愛撫?他跟我在熱水不足、水壓不穩的浴室洗澡時,為什麼開心的笑個不停?洗完澡回到房間,他幹嘛用那種挑逗的姿勢把我的醫學期刊一本一本踢到床下去?掀開被子鑽進去的時候,他是不是對我說了「來,趁著還沒幹」這樣煽火的話?

一切都是這麼合拍,我正要對他產生好感,他卻在這時候跟我要錢。


4.
我想問他要多少,狠幹他一頓,然後叫他滾蛋。

不過憑我的條件,找人上床還沒必要花錢吧?

我可不想讓他看扁了。

「我不也是免費讓你玩嗎?」我知道我太沉不住氣,但沒辦法,那是我的本性。

讓我意外的是,他聽完之後就笑了。

更意外的是,他笑得可真甜美。

用「甜美」形容一個男生的笑容,就像用「美」形容他的外貌一樣突兀。問題是,再一次的,我找不出更貼切的形容詞。

他是那種輕浮溢於言表,連睫毛末梢都洋溢著肉慾的人,我沒想到他會笑得那樣天真。

當他這樣一笑,眼角立刻甜甜地往上翹,微彎的眼睛柔軟的眉梢明媚的唇線,讓我忘了自己還要說些什麼,就只想到像「甜美」這樣的形容詞,和一切跟「甜美」有關的東西。


5.
好感才又靜悄悄的冒出來,那樣的笑容卻只在一瞬間。

他像蛇一般光滑的腳心沿著我的腿彎摩擦,懶洋洋的聲音夾纏著吐出螫人的言語。

「你想免費玩也行,不過,那得看我的心情。」

「是嗎?」我幹笑一聲,心裡很嘔。「請問你現在心情如何?」

「我想吃一個荷包蛋。」

「什麼?!」

「我說,我想吃一個荷包蛋,蛋黃要生,蛋白邊要焦焦的。」他說完抿起嘴角,又是那樣「甜美」的笑。

我想他若不是存心惡整我,就是腦袋有問題。

我翻身把他丟在床上,保險套也扔在床上,坐起來穿褲子。

「你回去吧,我家冰箱空的,而且我不會煎蛋。」重點是我已經全冷了。

「樓下轉角有間24小時的商店,我們可以去那裡買蛋。」

「跟你說了我不會煎蛋!」我從床腳抓起T恤,有種想對外星人開槍的衝動。

「我教你。」他從床上坐起,順手一撥將凌亂的長發向後攏去,裸著身體,嘴角上揚的看我。

「你神經病?」我還是想發火,但同時又很想笑。

他搖搖頭,輕巧的揀起毛衣穿上,慢條斯理的說:「你才神經病,用一個荷包蛋換我一個晚上,你以為這種好事每天都有嗎?真是個豬頭。」

我傻眼了,有人這樣講話?

他穿上毛衣,套上長褲,用手指胡亂梳了兩下頭髮。

「喂,借件外套給我,外頭冷斃了。」


6.
他對煎荷包蛋的知識顯然高出我許多,知道油要燒熱了再放蛋,火要介於中火和大火之間蛋黃才會外凝內生,要用鍋鏟輕壓蛋白外緣才會焦脆。

他什麼都懂,可是他什麼都不做,只動一張嘴。

剛開始我被他使喚得有點煩,但到後來,卻把「煎出內生外焦的荷包蛋」當作是對自己的挑戰。我這人就是這麼容易對棘手的事情上鉤,在床上在學校在廚房裡都一樣。

連續砸了九顆雞蛋,終於勉強煎出他要的樣子。

「很好,我要吃了--」他灑了少許剛在商店買的海鹽,雙手端起盤子把嘴巴湊到蛋上面,咬破薄膜,吸乾蛋黃,拿起叉子,切下一角焦脆的蛋白邊送進嘴裡。

「很好吃。」他舔著下唇,一副滿足的樣子:「65分。」

很好吃,可是,才65分?

這人簡直欠揍。

「再煎一個。」他放下那個中心塌陷又缺了一角的蛋,拿起鹽罐靠在冰箱上等待。


7.
吃完荷包蛋回到床上,我們熱烈做愛。

做愛的時候他很主動,主動讓我舒服也讓自己舒服,但更讓我著迷的,是他催促和勾引的表情聲音動作。他不怎麼聽話,拒絕的分寸倒掌握得恰到好處。他知道如何撩撥男人的征服欲和獸性,也懂得如何利用男人憐惜和自大的心理。

他的挑逗實在高明,個性也有一點讓人頭痛,剛好是我最喜歡的典型。

跟他做愛是遊戲也是比賽。我們旗鼓相當,契合的程度令人驚異,時而激烈時而纏綿的交合,像是在與敵人對話。我一直以為自己天賦本錢雄厚,面對任何場面都能處理得遊刃有餘,可是在他身上我卻必須一次又一次強忍,才能拖住不要太早射精。

很久沒有這麼拚命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煎個荷包蛋算什麼,現在就算要我付錢我也願意。


8.
天色微亮,我們都很疲倦,卻還不想睡。我順手捲起他的發尾,在弱光中把玩,他側臥身體緊貼著我,一隻腳跨進我的腿間,腳踝纏著我的小腿。

我們靜靜躺著休息,點起一支菸交換吸著,突然間他嘆了一口氣。

「我好想要一個生日禮物。」

「我不是為你煎了荷包蛋嗎?」

總共煎了一打雞蛋,他吃了其中三個,都是吸光蛋黃咬一口蛋白,就丟著不要了。

他又嘆氣:「那個不算,你吃得比我還多。」

「有什麼差別,還不都用在你身上了?」

他提起腳踹了我兩下,手裡夾著的菸,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掉了一小撮菸灰在我身上。

我把菸搶來熄了,把棉被抖了抖乾淨,翻個身連人帶棉被壓在他身上。他的頭髮裡有我洗髮精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煎荷包蛋的油煙味。就這樣聞著他的頭髮,我也能勃起。

他察覺之後,拱起腰把手伸下去,輕輕溫柔的撫摸。

非常非常舒服的節奏,非常非常舒服的撫摸………

「我只要你送我一個『小小』的禮物。」他說。

「好。」因為是非常非常舒服的節奏,非常非常舒服的撫摸………

「陪我去看袋鼠。」

「啊?」

「睡醒之後,陪我去動物園看袋鼠。」

「為什麼?」

「因為今天是情人節,而且是我生日。」

完全不切題的答案。但是,因為是非常非常舒服的節奏,非常非常舒服的撫摸……所以………..

「好。」


9.
情人節我當然早有約了,還為了那個人千方百計換掉醫院的輪值。

不過,現在我管他的呢?


10.
又做了一次,眼皮幾乎是睜不開了,陷入睡眠之前,我意識模糊的問他,為什麼要像逃難似的拉著我離開Silver?

「……那個痞子…像狗一樣卯起來舔我…你看到沒?」他邊打哈欠邊說。

難怪他要那麼氣憤的用冰水沖洗脖子。

我掙紮著抵抗睡意,靠過去在他脖子上安慰的親了一下。

「你呢……」他調整睡姿,反問我:「……你為什麼躲在後門等我?」

聽了這話我睡意全消。

見我沒有回答,他把手撐在我的身上,低著臉凝視我的眼睛。

說真的,我真希望他別這樣看我。

如果他不是這樣看我,如果他像剛才那樣依偎在我的手臂上,我想我會情不自禁告訴他:當我一看見他,四周就靜下來了,我們對望的空氣裡有詭異的藍色電流,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就錯過他,我會很遺憾,很遺憾,很遺憾………

可是,他是這樣看著我,他的眼睛媚惑又自信,自信又挑釁。我可不能讓他看扁了。

於是我說:「沒什麼,我只是打了一個賭。」

第3章 袋鼠

1.
寒流來襲的情人節,我陪傑去看動物園看袋鼠。

這件事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鴨子。

因為天氣太糟,動物園的售票廣場很冷清,只停了兩輛賣飲料的箱型車,外加一台賣巧克力花生的推車,沒有平日熙來攘往的人群。

我們買了印著遊園地圖的門票,搭乘裝飾成毛毛蟲的遊園列車,直接前往「袋鼠的家」。

我不知道傑為什麼對袋鼠那麼感興趣,我只知道我對袋鼠的興趣不及他千分之一,當他趴在柵欄上盯著袋鼠猛看的時候,我自告奮勇去販賣部買熱咖啡。

依照門票上的圖示走了大半圈,結果卻是白走一趟,販賣部正在整修,連自動販賣機都停止營業。眼看著就要下雨,我順手抄起工作人員留在那裡的傘,算是唯一的收穫。

天空愈來愈暗,不久果然飄起毛毛細雨,我撐著傘回到「袋鼠的家」,傑還在專心看著他的袋鼠。我告訴傑,販賣部正在整修,一個鬼影也沒有,熱咖啡也買不到。他似乎並不在意,轉過頭來答非所問的告訴我說,袋鼠媽媽之前生的小袋鼠,現在已經爬出肚袋了喔。

好吧,恭喜。


2.
雨愈下愈大,打在傘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傑一點也沒有看完的意思,我只好撐著那把印著皮卡丘圖案的滑稽大傘繼續陪他。

他安靜的站在柵欄前面,不說話的樣子看起來好認真,簡直就像是在進行「袋鼠生活觀察」的小學生,而實際上袋鼠的生活很無聊,不是躲在屋簷下發呆,就是呆滯的嚼食樹葉,只有小袋鼠精力無窮,吃幾口葉子,到處亂跑,接著又吃幾口葉子,到處亂跑,玩得不亦樂乎。

我對袋鼠完全提不起興趣,老實說我對整個動物園都沒興趣,極目四望唯一讓我感覺時間還好打發的就只有傑。

我只好盯著「正在盯著袋鼠看的傑」看。

他穿著我的棒球外套,外套鬆垮垮的罩在身上,過長的袖口搭在柵欄邊,只露出半截手指。頭髮沾染了雨的濕氣,服貼的落在衣領上,從側面看去,他的睫毛很長,幾乎可以承接起雨滴。當我站在他的身邊呼吸,沐浴後的香氣就直達我的肺裡,像是麥芽牛奶一樣的新鮮香氣,讓人心曠神怡。

可是他究竟還想看多久?

我沒有跟袋鼠爭寵的意思,不過,忽視我的存在,只顧著看袋鼠,不太像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3.
我把雨傘換到右手,左手繞過他的肩膀,按在他冰涼的指尖上。他抬起頭看我,臉色在雨霧裡顯得異常柔和。我彎下身貼近他的臉,鼻尖沿著鼻樑廝磨,他反手抓住我的風衣前襟,競賽又迎合的靠近我。

我扶著他的背脊,脈搏愈跳愈快,這時候突然有個聲音告訴我:我們應該要在一起。

我和傑,我們,會是最相配的一對。

對,沒錯。我相信。光這樣想,我就能感覺到無數豔羨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雖然事實上我們是在雨天的動物園,四周沒半個人影,眼前只有臭臭的袋鼠。

我低下頭,輕輕觸碰他的嘴唇,準備在他施展毒舌之前,用我最擅長的方式吻他。

這次很難得的,他並沒有毒舌。

可是他的手機響了。


4.
他接起電話。

喂一聲之後開始興高采烈的聊天,輕佻誘惑的神態全不見了,換成一種,怎麼說呢,「媽媽」的樣子。

我放開他,把傘移回左手,又變回之前那個負責撐傘的局外人。

打電話來的傢伙叫做「小兔子」,我看我今天大概跟動物特別犯沖。


5.
沿著森林步道走向動物園出口,我問傑為什麼那麼喜歡看袋鼠。

「我喜歡有肚袋的動物……應該說是羨慕吧,躲在那裡面一定超舒服。」

原來他也有這麼童真的一面,我聽了又驚豔又愛憐,忍不住順手拉起大衣將他包裹住。

「這樣像肚袋嗎?」

「這樣像肚袋嗎?」他複述我的話,伸手過來摸我的肚子,我本能吸氣讓自傲的腹肌更加堅硬,正好擋住他用手肘猛戳。

「你怎麼這麼陰險?」而且這麼煞風景。

「不行嗎?!」他惡質的凶回來,還抬起頭瞪我。

我放開他,撐著傘向前走。

「喂你別走。」

「又怎麼了?」我停下腳步。

「不要走,在這站著。」

「在這站著幹嘛?雨愈下愈大--」

不等我說完,他拉住我的衣袖,把臉貼在我的胸前,所有身體重量都靠在我身上,動也不動一下。

我不懂他這是干嘛,不過我不想開口問,怕他又有什麼詭異的怪招。


6.
我們就這樣站著,像在比賽耐力,互相比,也跟雨比。

終於,他開口問我:「你啊,想不想跟我約會?」

「怎麼約?看電影、喝咖啡?還是看袋鼠、煎荷包蛋?」我沒好氣的反問。

他用額頭抵著我的前胸,低笑兩聲。

「約會…當然是上床啊…做愛啊……」他掀開我的大衣,把自己藏進來,貼近我的身體。

不僅貼近我的身體,他還用手環住我的腰,把手指伸進我的褲腰裡。

「你想幹嘛?」我問。

「我想跟你約會,做愛,看電影,喝咖啡,煎荷包蛋………」他說著,又笑了。

我低下頭看著他慢慢解開皮帶,同時發現荷包蛋從此象徵著無邊無際的淫慾。

「硬起來了嗎?」他問。

「廢話。」他手都伸進來了,還這樣明知故問。

「你想跟我喝咖啡,還是想讓我打手槍?」他又問。

「現在別問這個。」我壓住他的手,要他負責到底。

「不能聊聊嗎?」

「非得現在聊嗎?」我咬牙。

「對。」

「你別整我。」

「沒有……我這是喜歡你……喜歡你才這樣………」

他把頭鑽進大衣,隔著厚T恤在我的左胸上又吻又咬,不是碰運氣,他真的已經知道那裡是我敏感的地方。

我倒吸一口氣,撐著傘的手差點鬆開。

「你傘拿好……不然…我們倆都會感冒的………」他開始口齒不清。

我開始恨這把限制行動的笨傘。

「你喜不喜歡我這樣摸你?還是要這樣?這樣?」

「嗯……」

「怎麼不說話?你不喜歡?」

「我喜…歡……」

「哪一種?」

「都好……」

「不要敷衍!」他停下撫摸和親吻,抬起頭刁難我。

「別這樣……」我跨前半步,用唯一自由的手抱住他,同時彎下身親吻他:「……別這樣耍我,快點……繼續………」

為了激起他的熱情,我使出渾身解數吻他,我吻得他都喘了,可他還是有話:「……你的初吻…是在幾歲呢?」

「十四……」

「比我還早?難怪這麼厲害!」

「如果你不說話,我會更厲害……」我又低下頭去吻他,順便把他怠惰動作的手指壓得更緊。

他服從的展開新一輪撫弄,但卻躲開我的嘴唇。

「你喜歡咖啡還是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咖啡……」

「什麼咖啡?」

「哥倫比…亞……」

「我也是!你喜歡綠色嗎?」

「…………」

「幹嘛不理我?」

「你別停好不好?」

「你回答我。」

我氣急敗壞換隻手撐傘。

「你剛問什麼?」

「我問你喜不喜歡綠色?」

「喜歡。」

「你喜歡義大利麵嗎?」

「嗯……」

「哪種口味?」

「……嗯,好…就這樣………」

他又停下來了。

「白酒蛤犡面!」媽的。

他的個性真差,專以作弄別人為樂,我想表現出不希罕的樣子,可是我又不能。

第4章 小冊子

1.
自從十七歲那年,發現「跟女人做愛很無聊」是因為「我喜歡男人」之後,我就只跟男人做愛。

我喜歡開著燈做,或者在白天做,所以,我只跟漂亮的男人做愛。

進入醫學院那年,發現死黨鴨子居然也是同道中人,我們開始結成戰術夥伴,經常一同出去打獵。

是誰先想到的主意,我已經不記得了,總之,鴨子和我會用一本小冊子為床伴做紀錄、打分數。這部戰史隨著歲月增長愈來愈輝煌,我總是把它放在後褲袋裡,一想到就拿出來翻兩頁,還不時跟鴨子討論交換。

討論我們在床上使用的招數,交換我們認為還不錯的對象。

基本上鴨子跟我條件差不多,喜歡的典型也差不多。討論起來頗有話題,交換得也還算公平。我們都欣賞自信亮眼又浪蕩的人,有時會被稚氣未脫的男孩子迷得團團轉,最受不了自詡為水仙花的娘娘腔,對於處男則是避之為恐不及。

為什麼?

因為討厭。

為什麼討厭?

因為不舒服。

在床上的處男,就像是新出廠的新牛仔褲,怎麼穿怎麼不舒服。


2.
認識傑之後,我不再像過去那麼積極的增加筆記紀錄。一方面是因為跟傑在一起佔去實習之外大部分的時間,另一方面則是,既然固定能有頂級美食可吃,誰還會想辛辛苦苦的打獵?

男人是務實且好逸惡勞的動物。至少我是這樣。

不過,跟傑在一起不光只是上床做愛那麼輕鬆,我還得跟他「約會」。

照他的方式。

按理說我們都是獨居,而且他的公寓、我的公寓、他的學校、我的醫院,都在同一個城市裡,見面辦事很方便,只要一通電話約個時間,他來或是我去,就行了。

但他偏不愛這樣。他偏要跟我約在外面,約在某個車站前面,或是某個時鐘下面。見面之後我們會到某間小店喝咖啡,喝完咖啡之後到唱片行逛逛,或者去公園裡坐坐,或者到電影院看電影,或者去超級市場買菜。

下了床之後,我們經常意見不合。我們會在挑選CD的時候,質疑對方在音樂、審美觀,甚至人際關係上的品味。我們會在公園步道上大聲辯論,因為他憎恨用繩子牽狗散步的人,而我認為他不但小題大作而且邏輯有問題。對於電影我們最難達成共識,他喜歡的演員剛好是我最討厭的演員,我欣賞的導演也正是他最鄙夷的導演。只有在超市買菜的時候,我不和他爭。


3.
「今天淡菜不太新鮮,旗魚也爛爛的。」他用拇指上的戒指敲敲海鮮區的玻璃櫃,對著店員也對著我說。

對對。我附和。

店員楞了一下,勉強露出「不買就請走開」的禮貌笑容。

「這個冷凍調理包根本就是過度包裝,一層…兩層…三層…..真是他媽的夠了…….」

可惡。我再次附和。

順手接過傑拆開的調理包,塞到冷凍櫃後面去。


4.
從我們介入對方生活的程度來看,我和傑已經算是一對了。

我只要一有空就去找他,他想在哪裡「約會」我也儘量配合他。我還是不時會跟別人睡覺,他也心安理得繼續做生意。我們會在許多方面起衝突,但在「性」這件事上,我們不僅身體契合,話題也相投。

傑經常當著我的面,批評這個客人這樣那樣不行,誇耀那個客人如何對他死心塌地。講到眉飛色舞時,簡直把自己當成是性愛戰場上攻無不克的將軍。

我當然不能讓他太得意,口說無憑,我從褲袋裡拿出小冊子。

小冊子讓傑印象深刻,從此以後,他承認我和是他同一等級的對手。


5.
不過,小冊子也曾經為我惹過麻煩。

有一次傑在翻閱我的輝煌戰史時,發現了一個認識的人。他眼睛一亮,近乎偏執的慫恿我再約他。

「不要。」我瞄了一眼冊子上的分數和評語,興趣缺缺。「跟他做很無聊,不要。」

「我叫你約他,又沒叫你跟他做,白痴。」傑闔起冊子抬起頭來,白了我一眼。

「不做要幹嘛,喝咖啡嗎?」我嘻皮笑臉的問,順便捏捏那張不太正經的臉。

結果那張臉居然正經起來:「我說真的,你去約他,把他帶回家,叫他脫光光,然後告訴他你不想做。」

「我幹嘛要這樣?」聽起來很惡劣,不是大男人該做的事。

「因為我討厭他。」傑的聲音很陰。

「他搶了你生意?」

「可能嗎?」他眉梢一挑,滿臉不屑。「我不過是看他不爽而已,想整整他,不行嗎?」

「你開玩笑的吧?」傑比我想像中還壞。「我不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鬼才跟你開玩笑。」他挨過來趴在我身上,笑得像個和藹可親的魔鬼。「成功了,我獎勵你。」

我轉過臉看他。

「我做紅酒燴田螺給你吃,正宗法式的,你一定會喜歡。」

「是嗎?」我質疑。

不是我格局小,他騙過我不少次。

「是的。」他模仿我的語氣重複說了一次,接著又彎彎眯起謀財害命的眼睛:「我會用全套道地法式料理獎勵你,包括海鮮湯、白酒干貝、櫻桃卡方提。」

為了道地法式料理,或著說,為了傑,我會特地去找那個玩過一次就不想再碰的雞肋,大老遠拐他回家,把他脫光光,然後叫他滾蛋嗎?

告訴你,我會。

而且我真的這麼做了。


6.
傑的精湛廚藝,已經遠遠超越一個剛學會煎蛋的男人所能想望的境地。對我來說那幾乎是一種匪夷所思的絕技,同樣匪夷所思的還有傑的購物狂,不過那實在太恐怖了,我不想提。


7.
所有朋友都知道我現在跟一個高級男妓在一起,這男妓美得所向披靡,而他每次脫褲子賺的錢,足夠我們在設備絕佳的「橘子」不眠不休打十天撞球。所有朋友都對我和這樣的男孩在一起,表現出不以為意或者不以為然的態度,但這些態度掩飾不了他們豔羨的眼睛。

所以我出去玩時總愛帶著傑,就像戴著一隻酷炫的新表,或是穿著一雙絕版的好鞋。而當我一轉身走開,我這些朋友就會帶著他們不言而喻的企圖,悄悄湊近傑的身邊,姿態高一點的用言語暗示,膽子大一點的用動作勾搭。

傑是肉食性的美麗花朵,只要嗅到獵物的氣息,就會本能釋放出惑人香氣,引誘對方更加靠近,但是因為他並不餓,我的朋友沒有一個能夠得逞,他們其中有人被刺傷了心臟,有人被毒害了神經。我在一旁遠遠看著,覺得既驕傲又有趣。

原本以為鴨子也會羨慕我,我還曾經想過,如果鴨子打開他的冊子要找幾個人跟我交換傑,我該用什麼理由拒絕他,才能不傷哥兒們之間的感情。但是鴨子什麼也沒說。他用奇怪的眼神看我,還問我:這樣好嗎?

「什麼好不好?」我反問。

鴨子搖頭不語。

「你這是干嘛?」我又問。

鴨子還是搖頭,搖了兩下發出一聲苦笑。

這傢伙反常得令人發毛,我看八成是在忌妒我。



第5章 像尺的鞭子

1.
手術專科見習結束之後,接下來可說是一路平坦。先是在內科跟著慢性病患安靜療養了九個星期,接著,又在小兒科輕鬆扮了九個星期的超人叔叔。現在,只要再到精神科待六個星期,白色象牙塔最底層的奴隸生涯就將宣告結束。我的心情全面向上,前途一片光明,和傑的關係也在不知不覺間維持了將近半年。

他還是那個拜金的妖精,我還是那個貪心的獵人,我們在一起除了享受性的歡愉,也經常互相比較戰積,但除了這些之外,我們還培養出一種叫做「默契」的東西。

「默契」像是無形的接合劑,把我們的思考邏輯、講話方式、性愛癖好、飲食口味、衣著取向,甚至,個性特質,好的,不好的,投合的,不認同的,全部未經篩檢混和在一起,組合成生活交集的部分,而這個部分還在不斷持續擴大。
`
我不太理解,為什麼「默契」會發生在我和傑之間,而不是以前和我交往過的任何一個人身上。

唯一可靠的解釋是:我和之前交往的對象,都在還不足以培養默契之前,就因厭倦而分手了。換句話說,我和傑的性事太過精采,以致於還來不及厭倦彼此,就培養出了默契。

你說,「性」重不重要?


2.
一枚銅板躺在傑的手心裡。人頭向上。

我猜錯了,必須扮演拷問遊戲中被虐的一方。

雖然傑很上道,不管怎麼虐待都能讓我盡興,但我還是不免有點擔心,這個容易記恨的人,大概還掛唸著上回玩窒息性交時所受的委屈,剛才丟銅板的時候,說不定就作了弊。

我在心裡盤算,才剛躺下,就被傑一把拉起。

「哪有這麼爽的事,你看過有人躺著被打嗎?」

於是我坐到書桌旁邊的椅子上,雙手被捆在椅背後面,雙腳也被綁在椅腳兩側。

「不先脫衣服嗎?」我問。

「你他媽的少囉唆!」還沒正式玩,他已經開始凶了。


3.
確定綁得夠密實了,他向後一站,手叉著腰由上往下看我:「說吧,出貨的錢你藏哪去了?」

我抬起下巴不作聲,因為硬漢都是這樣。

「不說?不怕身體受罪?」他恐嚇我,順便踢了我一腳。

「………」挺疼的。

「我勸你放聰明點,如果驚動別人來問,事情就沒這麼簡單了,懂嗎?」

說完,他歪起嘴角奸笑,還抬起腳放在我的腿上,腳底往中間慢慢探著踩過來。

「這裡怎麼這麼硬?是不是藏了槍啊?」說著又踩了兩下。

我咬牙憋氣:「你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下流!」他裝出凶神惡煞的臉,向後拉扯我的頭髮。

我想隨口開個玩笑,但還來不及說,就被他拽著頭髮吻了,吻得我又爽又痛。雖然被綁得動彈不得,我下意識還是想回手抱他,拉扯之間捆綁的阻力帶來輕微快感,讓我全身都輕飄飄起來。

熱吻之後,他解開我的襯衫,把手伸進去上下左右一陣亂摸。很快的我就被挑逗得熱起來,挺起脖子想再吻他,卻被他起身躲開。他繼續向下解開我的褲子,動作既輕慢又熟練,我只好儘量抬起腰貼近他的手掌,閉上眼睛嗅吸他頸邊的熱氣。

「漲得好硬……你很久沒做了?」他問。

「嗯。」

「多久了?」

「……兩天…五小時…七分二十秒……剛才在廚房裡算不算?」

「別跟我嘻皮笑臉!快告訴我,錢在哪?」

「說了你會幫我消腫嗎?」

「不准討價還價!」他被我逗得不耐煩,跳起來抓過筆筒裡的圖尺,往我身上一陣猛甩。

「你說不說?不說我打死你!」

「好,我說……」我齜牙咧嘴,其實是在忍笑。「你先把尺放下………」

「這是鞭子!」

「好,你把鞭子放下………」

「你管我放不放下!快說!」說著他又甩了我兩下。

好痛,可是好想笑。我竭力忍住。

「我說真的,你把那隻很像尺的鞭子放下,我就告訴你錢藏在哪。」

「你少騙我。」

「我沒騙你,我把錢都給你,我……我們一起遠走高飛吧?」

劇情大逆轉,他愕然停下施暴的手,兩隻眼睛睜得又圓又大。

「我們帶著錢一起遠走高飛,逃到沒人能找到的地方。」

「……少臭美了,誰要跟你一起!」

「不然還有誰會要你?」

他張開嘴想反駁,卻沒說出話,握著圖尺的手突然垂下,一副戰敗的模樣。

「……你養不起我。」

「有一大箱錢呢,怕什麼?」

「……錢會花完的。」

「錢花完了可以再賺,只要……」我嚥了一下,終於還是把話說完:「只要你別再亂買名牌衣服就行了。」

他沒答話,在我面前站著不動,低垂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我。我的心臟跳得很急,喉頭幹得想要咳嗽,手心也開始沁出涼汗。我聽見樓下有人騎單車經過,轉彎時發出尖銳的煞車聲,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安靜。


4.
「你真無聊。」

他彎腰鬆開我身上的繩子,頭髮遮住了臉,像是一堵牆。


5.
接過傑遞來的咖啡,我知道那裡面已經加了不多不少一匙半的糖。

這是默契的一部份。

就像現在吃披薩的時候,我們會自動把青椒和蘑菇挑出來放進對方嘴裡;躺下睡覺的時候,我會順便把胳膊伸出來攤在旁邊枕頭上;和我見面的時候,他絕對不穿我最討厭的紫色;跟他做愛的時候,我一定會在他開口叮嚀之前就戴上保險套。我們認識將近半年,做愛次數難以算計,甚至還開始培養起默契,可是我壓根沒有想到,我居然會在莫名其妙的瞬間愛上他。

就在他拿著圖尺當作鞭子,很壞很幼稚的甩我的那瞬間。


6.
我真是哭笑不得,而且,遊戲流局的尷尬還在。喝咖啡時,我們都迴避對方的眼睛,他坐在地板上,我坐在沙發上,他看電視,我看雜誌。我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從光亮的銅版紙瞄向他光亮的頭髮。

我向來不欣賞過度染整的長頭髮,但那又怎樣呢?我跟他的頭髮實在是太熟了。那種癢癢的從我跨間拂過的感覺,濕濕的搭在我肩頭上的感覺,只要閉上眼睛,隨時隨地都能重新溫習一遍。而且我還知道他喜歡用哪種牌子的洗髮精洗頭,經常預約哪一位設計師剪髮,他在不想讓別人看穿心思的時候,總是會習慣性的用頭髮遮住臉。



第6章 病症

1.
我說不出傑是靠哪一點在「瞬間」捉住了我的心?

他有好臉蛋和好身材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倒是在我面前,他的壞脾氣和爛嘴巴一天一天變本加厲。我隨手列出他的缺點,後面加注真實事蹟,就可以寫成一冊厚厚的病歷。為什麼即使這樣我還是會愛上他?明明從他身上我就是找不到一絲一毫可愛的地方。

有人說愛情是盲目的,我覺得我愛上傑是因為我有病。

愛情或許正是由某種病菌引發的病症,當病菌低於一定數量,病症不會發生,但只要跨越某個臨界值或是經過某段潛伏期,就會發病。有時候,還猛暴性的發病。

我想我好歹是個醫生。至少未來會是。面對病症暴發,慌亂歸慌亂,卻很清楚自己必須做到兩件事:一是儘量控制住病情,二是盡快讓傑也生病。


2.
診斷大致正確,處方開得也算高明,只可惜忽略了一個重要關鍵:指出問題和解決問題之間,永遠有段艱辛的距離需要跨越。

每一個了悟覺醒的人,睜開眼睛之後,面對的往往不是溫馨的秘密花園,而是曲折的探險旅程,哪怕他是在無意間瞥見了生命的真相,還是只是莫名其妙愛上了一個人。


3.
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濃濃愛意,把生活中每件事情都搞得很亂。本來最怕麻煩、橫衝直撞的人,現在也開始學著精明算計、處處留心。其實,我只是不想輸而已。

我曾經試著安排,讓傑在「不知不覺」中發現我是個「不可多得」的好男人,然後「自動自發」向我坦誠他的心意。

可是,這種設計存在結構上的缺失(我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嗎),還有命題上的一廂情願(傑對我有心意可言嗎),經過實驗證明,果然行不通。

可是,即使灰頭土臉,我還是很想知道,傑到底愛不愛我?如果他現在不愛我,他以後會不會愛上我?

這麼不出聲問著自己的時候,我有一種想要跳起來撞牆的衝動。

娘氣!窩囔!沒出息!烏煙瘴氣的!這種問題!我幹嘛三不五時自己問自己問得那麼哀怨那麼認真,我又不是強迫症的病人!


4.
傑又幫我買了價格嚇人但看不出好在哪裡的名牌襯衫、西裝和皮鞋,他說我快升住院醫師了,醫師應該要有醫師的樣子,如果還像實習時那樣穿著球鞋跑來跑去,沒有人會放心讓我抽血打針的。

我說我不但要抽血打針還要切開大家的頭蓋骨,因為我選的是神經外科,而且已經通過面談審核了,再說,開刀房裡大家都要罩上無菌袍,沒有人會管你今天穿來上班的是NIKE還是Bally,是Levi's還是Armani。

「你他媽的廢話那麼多!我買衣服你不爽穿是不是?」

我又沒說不穿,你幹嘛老愛管我穿衣服?我穿得好不好,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你說呢?你說重不重要?!」

我……我說…你……你是不是………咳…你要不要再來一杯咖啡?


5.
就差那麼一點點,但我終究還是沒問。

「你是不是因為愛我所以才……」這種問題並不如表面上單純。

開口問「你愛不愛我?」就等於告訴對方:「我愛上你了,請你也愛我好嗎?」

這種認輸的乞討不是男人示愛應有的態度。

男人應該堅守底線,等待對方淪陷,縱使心裡想問,想得快要瘋了,也不能表現出沉不住氣的樣子。

問題是,傑不只一次幫我燙過襯衫,不只一次應我要求烹煮番紅花燉飯。他的頭髮剪短了一點,還恢復自然的顏色。他買了那套他曾說過「只有失敗者和沒腦的實習醫師才會看」的DVD。他最近不再修眉毛了。他接客次數少了。他在衣櫃裡又多清出兩個抽屜讓我放衣服,還把家裡所有紫色的東西都送上資源回收車。

如果他不愛我,幹嘛要做這些?


6.
如果他愛我,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7.
病情繼續拖著,漸漸出現併發症。

由於防衛心理使然,我開始經常故作高傲姿態,傑恨我這樣,會極其陰損的挖苦我,然後我們會互相賭氣,為了無聊的小事吵架。吵完之後,我會彆扭的向他示好,如果他不領情,有時候我還會迂迴的搞笑討好。直到發現姿態擺得太低了,我又立刻修正態度,修正的結果就是跟他再吵一架。吵架的導火線可能是一篇社論,也可能是一枚雞蛋。總而言之亂發脾氣已經變成一種習慣,我們輪流扮演在對方腳下偷埋地雷的混蛋。

但即使是在這種相處模式下,我還是像所有身陷戀愛的病患一樣,偏執的為自己那朵玫瑰花進行羅曼蒂克的理想化。

傑煎的蛋捲皮是世界上最優雅的金黃色物體。

另外,玻璃瓶裝的小麥草汁也讓我覺得好性感。

那是傑為了平衡吸菸流失的維生素,經常強迫自己喝的一種美容飲料,喝的時候總是悶住氣就著瓶口猛灌,喝完之後用力抿住濕濕的嘴唇,或是大嘆一聲發出如釋重負又有點曖昧的聲音。



第7章 自動感應裝置

1.
為了參加班比的生日派對,為了挑選禮物,我和傑在商店門口吵架。

「幹嘛又擺那張臭臉,我們是在幫『你的朋友』買禮物耶!」

是嗎,我怎麼覺得都是你在逛街。

「順便逛一下會死人啊?」

順便逛一下需要買這麼多東西嗎?

「你管我,我錢多。」

錢多也不是這種花法。

「我愛怎麼花怎麼花,誰要你沒事瞎操心?」

你這樣是在浪費我的時間,我們出來是為了買禮物,不是逛街。

「我浪費你時間?你就沒浪費過我時間?」

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才不想跟你吵架,你不爽就滾遠一點。」

我們他媽的還買不買禮物?!

「你他媽再這麼凶我們就別買了!」

我哪裡凶了?

「你不凶?你看你吼得那麼大聲!」

算了,你不是還要回家洗澡換衣服嗎?再拖下去會來不及的。

「來不及,大不了不去可不可以?去還不也是因為你--你他媽的到底進不進來!」

我才正想問你進去幹嘛?人家生日又不是結婚,你買戒指做什麼!

「難得現在八五折!我不能順便看看嗎?」

不能!

「他媽的!你那是什麼態度?」

我們能不能別再吵了?

「不吵你吼那麼大聲幹嘛?!」


2.
到達舉行派對的別墅已經很晚了,蛋糕早就切完分光,香檳也喝得一滴不剩。我和傑都沒心情要斑比當場拆禮物,進了門道過「生日快樂」之後,就自動分開各找各的樂子。

他走出落地窗門,加入後院泳池邊喧鬧跳舞的人群,我沿著旋轉扶梯上樓,到挑高夾層的吧檯裡找酒喝。他還在氣我說他身上那套精挑細選的D&G穿起來像只黑色蚱蜢,我也很討厭他明知道已經遲到了,卻還在鏡子前面穿來脫去最後選了一套最難看的衣服。

我從冰桶的殘冰冷水裡撈出兩罐僅剩的啤酒,坐在陽台上喝。啤酒很苦,初秋的晚風很涼,腳下的人群很吵,DJ放的搖頭樂很沒品,一切都無聊透頂。

我嘆口氣告訴自己,一切都無聊透頂。

我實在沒必要強迫傑跟我一起參加斑比的生日派對。我跟斑比本來就不是很對盤,我也很清楚他再三力邀我們來玩,其實是因為垂涎傑。斑比的朋友我多半都不認識也不想認識,我明明就不會跳舞而且很討厭跳舞。


3.
好吧,我承認我有點虛榮,不夠光明磊落。

其實我是想要炫耀。每一個可能的公眾場合我都儘可能帶著傑亮相,我想讓大家看看跟我在一起的這個男孩有多酷多漂亮。

我承認我很膚淺,很幼稚,我的動機很骯髒,很卑鄙。


4.
我承認我很後悔。


5.
本來這個時候,我和傑應該躺在沙發上喝啤酒、吃爆米花、看租來的電影,他會把腳跨在我的肚子上,頤指氣使的叫我幫他按摩這裡、按摩那裡。我會趁他不備的時候,偷拔他一兩根腿毛作為報復,或者把手伸進浴袍裡面吃他豆腐。他會連踢帶踹把我趕到沙發下去,我會順手一扯把他拉到地板上來,他會……我不知道,也許撲上來咬我的肩膀,也許抓過空的啤酒罐扔我……吧?

睡覺之前我們會做愛。我們瞭解彼此的身體就像瞭解自己的身體一樣,無須探測就知道快感裝置設在什麼地方,只要隨便按下一個按鈕,就能準確彈射到太陽系的任何一顆行星上去。

第二天起床之後,我們會花很長的時間吃早餐。如果我們沒有因為週末報紙上的《流行短訊》或是餐桌上的覆盆子果醬而吵架,如果傑剛好覺得心情很好,吃完早餐之後,他會用鮮奶油一樣的剃胡霜幫我刮鬍子,刮完之後會用毛巾幫我熱敷,熱敷之後會用檸檬香的胡後水幫我拍臉,輕輕的拍。

他的手指很細,很長,很柔,很香。我很喜歡。


6.
現在,我在陌生別墅的陽台上喝啤酒,身邊桌上只有一隻裝著爆米花殘屑的空碗,和一個盛滿菸蒂的菸灰缸。傑滿口抱怨的跟著我來,來了之後卻如魚得水的加入人群裡跳舞。他身上穿著我不喜歡的衣服,身邊圍著我不認識的人,我獨自喝著退冰變苦的啤酒,像是在懲罰自己。

等一下離開這裡的時候不知道我們是不是還在冷戰?今天晚上睡覺的時候不知道我們會不會做愛?第二天上午起床,我們可能都宿醉,早餐用兩顆維他命C發泡錠就打發了。傑會用比平常加倍的時間洗去身上和頭髮上的菸味酒味,他不可能有心情幫我刮鬍子。


7.
「你還好吧?」

我抬起頭,用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時間送出兼具自信與男性魅力的微笑,就像啟動某種自動感應裝置。

剛開始唸臨床解剖學的時候,我們必須從實體或幻燈片進行辨識,同時死背大量醫學名詞。以大腦血液循環為例,就有大腦前動脈、前交通支動脈、大腦中動脈、頸動脈、後交通支動脈、大腦後動脈、小腦上動脈、小腦前下動脈、小腦後下動脈、椎動脈、脊髓前動脈、基底動脈等等。我們必須圖文連結,將這些名詞內化成為記憶最表層的不自主反應,如此才能不經思考,自動感應辨認。

在日常生活中,我也有類似的自動感應裝置,只要聽到「你還好吧」、「你等人嗎」、「你一個人嗎」、「我可以坐這裡嗎」這類的話,就會自行啟動優雅野狼的微笑,即使在笑著轉過頭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恐龍,或是聲音低沉的阿婆。

裝置啟動的瞬間,我的思想是空白的,但只要眼睛一找到目標,大腦就會開始飛快運轉。在我的前額葉裡住著一個小小的評審團,現在,評審們正在輪流迅速舉牌:身材A,臉A,年齡A,聲音A,預判成功級數A,性趣投合指數………不太樂觀。

這只小羊怎麼看都像是新出廠的牛仔褲。

在我的注視下,小羊帶著如假包換的處男笑容,不太自然的拉了張椅子坐下,告訴我他叫做凱。

「我們以前見過。」他嘴角一抿,露出淺淺的梨窩。

「不過,我想你大概早就忘了。」說完,他羞澀的垂下頭去,但才過了一秒,就又強迫自己把頭抬起來,表情認真的看我。


8.
凱?

誰啊?

我是不是應該藉故離開,把小冊子拿出來查一下?


9.
「算了,你不會記得我的,那時候我還小………我有先天性氣喘,幾乎每個月都要到你們家的醫院報到,所以我認識你,還有你弟弟。」

我們家的醫院,我弟弟,這些剛好是我最不想提起的事,於是我岔開話題,問他為什麼會來這裡?是不是認識斑比?

「喔,我不認識,我是跟我姊姊一起來的,她在那裡。」

他順手一指,指向一個長發披肩,穿著細跟高跟鞋的高挑女生。我看了那個女生一眼,視線隨即向前移動,尋找我那隻穿著黑色D&G的美麗蚱蜢。

他不在游泳池邊。我的視線繼續向前移。

也不在跳舞的人群裡。我確認了兩次,視線繼續向前。

供應飲料的吧檯前,休息的涼椅上,都沒有。

我撐起上身,抬起下顎,再往前找,看見他被三個男人簇擁著推進了灌木叢邊的花房。

他這是在幹嘛?!

他們想幹嘛?!

我霍地站起,震得桌面上酒瓶菸灰缸乒乓作響,凱也嚇得往後一跳。

「你怎麼啦?!」


10.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肺裡燒起一把火。我轉身衝下旋梯,梯面太窄角度太陡,我差點就被自己的腳絆倒。我一路推開身前的障礙物,擠過鼓噪的觀眾,我變成一隻兩眼充血的公牛,決心刺死那些不知死活的鬥牛士。


11.
花房的門沒鎖,一推就開了,我止不住衝勁,險些又摔個正面著地。

三個男人面面相覦,然後一齊轉頭向我,像是盯著一輛撞碎玻璃衝入賣場的肇事汽車。

一個男人閉起驚訝的嘴巴,把白蘭地酒杯從桌上拿起來又放回去;另一個男人緊盯著我,把洗飛出去的撲克牌一張一張撿起來;斑比清了清喉嚨,言不由衷的說:哈哈,來得正好,一起玩吧?……傑,斜坐在羊齒厥前面的貴妃椅上,左手撐著身體,右手搭著椅背,眼睛在笑。我的背後傳來嗡嗡的騷動聲,有人向前推擠,有人問發生了什麼事啊。

我的臉頰燒燙,背脊冒汗,自從中二體育課在泳池裡被鴨子脫掉泳褲以來,我還不曾當眾這麼糗過。我想說幾句機智的話化解危機,可是我的腦袋裡打滿了死結,我想扳起沒人敢惹的臭臉轉身就走,可是我不能留下傑一個人在這裡。

我沒有選擇,只得悶著頭上前,一把將傑從羊齒厥葉堆中拉起來,用力扯著他的手腕,在眾目睽睽下離開別墅。


12.
大概是怕掙脫不開我,又擔心如果我不肯放手,兩人當面撕扯起來會很難看,傑就這樣任我一路拖出大門。出了大門之後又走了一段路,他才扯開嗓門吼我:

「你這是搞什麼鬼?!」

我沒搭腔,放開他,到路邊攔計程車。

傑湊過來連推了我好幾下:「我,請,問,你,剛剛這樣對我是發神經還是怎樣?!」

一輛計程車靠邊停下,我推他上了車,自己也坐進去,砰的關上車門。

「你裝什麼啞巴?你他媽的真是不可理喻的白痴神經病!我真是他媽的B受夠你了!!」

「抱歉。」我說:「麻煩你快點開車好嗎?」


13.
我們在計程車上吵架。

不只是吵架而已,我們互相破口大罵。

我是惱羞成怒得口不擇言,傑也比平常更要狠毒三倍,拼了命的盡往傷口上灑鹽。我在他嘴裡成了自私、無聊、反覆無常、思想混亂、舉止幼稚、不懂得尊重別人的愚昧1號沙文豬。

我沒有反駁他,因為在這之前我們就被雙雙趕下了計程車。


14.
我們站在人行道上繼續吵架。

和心愛的人吵架是件奇怪的事,你明明就不想傷害他,可是偏又因為太瞭解對方,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能正中他的要害。

--你才是暴發戶情結的購物狂,你自卑,所以自大,你以為自己很會講話,很厲害?其實你只是暴露出自己的無知而已,表面上像在攻擊,骨子裡卻在撒嬌,這樣很低級你知道嗎?你恨不得所有的人都注意你,圍在你身邊色眯眯的看你,你以為你是千人斬是萬人迷,可是你知道別人看著你的時候心裡想的都是什麼?你知道嗎?!

在醫院裡被人呼來喚去經常覺得很累很煩,好在一閒下來我就會想到金黃色的蛋捲皮、裝小麥草汁的玻璃瓶、沾滿剃胡泡的細長手指,還有笑得甜甜往上翹的眼角。每當我一想到這些,就會忍不住自己對著自己傻笑。

我不明白,我這個戀愛病末期的患者,為什麼會對自己喜歡的人說出如此苛刻無情的話,那麼準確又那麼有效,讓傑一下子就面無血色,嘴唇顫抖。

「你,你,既然這麼討厭我,我們,我們干脆--」

「我沒有!」

「你沒有什麼?!」

「我沒有討厭你啊!」

「那你剛剛說的那些是什麼意思?!」

「我是…我是氣你……我是氣我--」

「你最好給我說清楚!」

我說不出來,上前去搭他的肩膀,被他狠狠甩開。

「我是……」我是白痴行了吧?我真是他媽的自作自受自掘墳墓的白痴!

傑從口袋掏出僅剩的一支香菸點上,又揉爛了空菸盒往地上用力一扔,從頭到尾表情兇殘的瞪我,用眼睛告訴我:如果沒有一個完美的解釋,我們之間就算完了!

「我……我去幫你買菸,你在這等著。」

我必須拖延時間,幸好便利商店就在旁邊。


15.
我拎著購物籃,把冷藏櫃裡陳列的小麥草汁全部拿出來丟進籃裡,又抓了兩盒有機洗選雞蛋、一份GQ雜誌、七八種傑常吃的零食。購物籃都裝滿了,我想不出來還有什麼東西能夠充作暗示求和的白旗。

我走向櫃枱結帳。

「請給我一包,喔不,一條Marlboro Lights……」說著,我望向玻璃自動門外,確定傑還在不在。

傑還在,背對著便利商店,站在那裡抽菸,可是他的身邊停了一輛銀色保時捷911,車主靠在引擎蓋上,手指轉動著鑰匙,一臉輕浮、動手動腳的跟傑說話。

我一眼就認出他了。雖然只見過一面,雖然事隔半年多,但是我一眼就認出他了。那個「全身上下寫滿我就是有錢」的闊少!

今天他身邊也是跟著時髦光鮮的漂亮男孩,一個不夠,他還要惹傑!

我又變成兩眼充血的公牛了。


16.
我衝出便利商店,伸手一扔把小麥草汁往他頭上摔,砸個正著。我往他身上撲去,扯著他的衣領把他壓倒在地,我跪在他的胸骨上,一拳接著一拳,全都捶向那張輕浮又礙眼的臉。

周圍鬧哄哄的,我的腦子裡嚶嚶作響。

別再打了別再打了!天哪!這人怎麼莫名其妙動手打人?!快叫警察!快叫警察!!

我不知道身體裡什麼時候多了這種奇怪的自動感應裝置,只要看到有人惹傑,我就會變成一頭眼睛充血、橫衝直撞的瘋牛。

有人在拉我,不只一個人拉我,可是我已經瘋了,我死命摳著那人的衣領,我的大腦沒辦法命令我的手指鬆開,沒辦法命令我的拳頭停下來。

直到我感覺傑從身後緊抱住我,在我耳邊說話。

「喂,你打夠了沒?我的菸呢?」



第8章 209號房

1.
再一次,傑像個共犯似的拉著我逃離現場。

「等等,這樣逃走…有點卑鄙……」我邊跑邊回頭看,一群人圍在地上,沒有人追上來。

傑也回頭看了一眼,拖著我彎進一條暗巷:「這時候你還管卑不卑鄙?你動手亂打人難道就不卑鄙?」

我開始反省,雖然大腦還是很混亂,但我真的認真在反省,如果不是後來傑說了那句話,我想我可能會回去道歉,承擔起所有責任。

「看在你打那個王八蛋的份上,今晚的事就原諒你。」

「傑?」我拉著傑的手肘,停下腳步。

傑順著我的手勢,突然衝過來撲在我身上,我楞了一下,但還是反射地回手將他抱緊。我們都跑得喘了,一下接著一下心跳不斷重擊彼此緊貼的胸腔,歷險之後的刺激和釋放瞬間上升,匯流成奇異而強烈的情慾。我們的身體好熱,激烈運動之後的體溫完全不受布料阻擋,帶著酒精的味道蒸發,擁抱瞬間轉變為上床前兆,我撫摩他的背脊,用手輕捏他的臀部,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反覆齧咬他的脖子,還想吻他的嘴,可是他卻驟然推開我,抓起我的手繼續向前。

「夠了吧?別再跑了。」

「不是,我們得趕快找個地方--」


2.
我們沿著陰暗小巷尋找可以做愛的地方,一路上按捺不住短暫擁吻又分開,像是兩隻在山溝裡奔跑調情的野生動物,很快的,就找到一塊溫暖濕潤的棲息地。

斑駁的紅色油漆字寫著「旅社」,白色的壓克力燈箱裡故障的日光燈間歇閃爍,照得路面忽暗忽亮。我和傑看著那塊象徵救贖的缺角招牌,不約而同相視而笑。

「哈麗露亞………」

傑輕輕哼唱,拖著我的手也輕輕搖晃。我們三並兩步跨上台階,一齊走進那間破舊的天堂


3.
沒有卡片鎖,沒有電腦選房,我們必須到櫃枱付錢取鑰匙。

高度及胸的老式木製櫃枱上只開了一扇小窗,老闆娘從裡面探出頭來。

「我們要住房。」傑用急切而神秘的聲音說,像在宣佈結婚喜訊那樣。

「喔?」老闆娘左瞄右瞄,滿臉狐疑的推出一本發黃的房客登記冊,枯瘦的手在紙頁上指來指去:「先登記……姓名…通訊地址…電話……」同時,探測的眼睛從老花眼鏡下偷瞄我。

「……沒來過吧?」

「沒--啊哈哈--對不起……」我轉過身去,把傑伸進我褲腰裡亂摸的壞手拿開。

「還有緊急聯絡人,寫這裡………」

「喂!」我倏地閃身,把傑伸到褲襠前面亂摸的壞手也拿開。

老闆娘瞪了我一眼。

收回房客登記冊的時候又瞪了我一眼。

把鑰匙遞過來的時候,忍不住,再瞪我一眼。

「209號房。」

「謝謝!」

傑一把搶過鑰匙奔向樓梯,留下我在原地,忙亂扎回被他順手扯開的皮帶。


4.
我大跨步追上樓梯,從背後扯住傑的褲腰,他不甘示弱反手將我往牆上猛推,樓梯間是木板隔的,立時發出嚇人的砰砰巨響。

「請尊重其他房客的權益,不要大聲吵鬧!」樓下傳來老闆娘不悅的警告聲。

傑轉頭喊回去:「請問這種爛地方還有『其他房客』嗎--」

我急忙上前堵住那張惹事生非的嘴,差一點就踩空樓梯,


5.
209號房在暗黑走廊的盡頭。

感覺上像在長途跋涉,十分之一的原因是走廊燈光照明不足,房門號碼難以辨識,其餘十分之九的原因是,傑一直在找我麻煩。

他像吸盤一樣粘著我,雙手從我腋下伸進來抱住我,我拖著他無賴的身體行走就像背著一隻頑皮的背後靈,同時我還得應付他放肆挑逗的動作和話語。

「怎麼還不到呢……快點,我快憋死了………」

他的身體不安分的扭動,嘴巴貼在我的耳畔不停呵氣,搞得我手軟腳也軟,滿頭大汗,呼吸困難。我發誓我被他搞得真的快要抓狂發火了,可是我的嘴上卻一直在笑。

好不容易摸到209號房的喇叭鎖,傑又吻著我的臉頰說話:「…好想喔,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還咬我的耳朵。

喀啦一聲房門洞開,我們連摔帶撞的跌進去。

房間裡黑得不像話,鑰匙這麼一摔就不知丟哪去了。我也沒有心思去找,回身掩上了門,順手就把傑壓在門板上狂吻。


6.
傑的腰帶銅釦叮噹響著,隨長褲一齊掉落在地上,我用腳格開他的雙腿去脫他的上衣,三兩下就把他剝得精光。他背貼著門,面對我敞開他的身體,我想看,伸長了手去開牆上的燈,但他不讓,硬是扭回我的手勾住我的後頸要我再吻他。

他比平常還要誘人還要讓我興奮,在闇黑裡弓著身體幫我脫衣服的模糊形體簡直讓我血脈噴張。失去視覺刺激之後,其他感知器官變得更加靈敏,我摸得到皮膚下動脈裡快速奔流的血液,聞得到體味中散發的陣陣熱氣,聽得到喉結在乾澀的喉管上下移動,他的肌理皮肉和毛髮像是若隱若現的森林,誘惑我深入向前再向前。

快點…快點進來………

我半拖半抱把他帶上床,雖然途中被脫下的衣服絆倒但是我們都不覺得疼,我讓他趴在床上,臀部高高翹起,吐了些唾液胡亂潤滑一下,電光火石間突然想起一件重要而掃興的事。

「……我沒帶保險套。」

他聽了趴在那裡僵直著身體,我趁這時候悄悄向前挺進。

「別動!你這白痴……不是隨身都會帶嗎?」

「……不巧剛好用完了。」我吸口氣,又往前擠進一些。

「別動……我叫你別…動………」

「……很難啊…現在………」

「先別動!先讓我想……啊…啊…………」

「……想辦法嗎?」我扶穩他的腰桿,一咬牙把剩下半截也硬擠進去。

傑像被沸水燙到那樣大叫一聲,緊接著用手摀住嘴不斷咒罵。我扳著他的肩膀安撫他,我說我絕對不會射在裡面,我說我會小心控制時間,我問他要不要我去看看床頭櫃抽屜裡會不會有免費供應的保險套呢,可是我一次又一次加重俯衝的力道,我的心裡洋溢起類似偷竊的快感,我覺得現在如果因為沒戴保險套就停下來的話我會死掉。

瘋狂動著身體的同時,我又慶幸自己沒有適時補充皮夾裡的保險套。

我一直以為跟傑做愛已經是肉體的極樂,沒想到我們還能更進一步親密成這樣,我的身體被他緊緊鎖住,他的皮膚像是我的一部份那樣包裹著我,我不想離開,我想永遠待在裡面不離開,和現在比起來,戴著保險套做愛就像穿著雨衣洗澡一樣無聊,可惜以前我居然都不知道。

「你…要是敢射在裡面……我殺了你………」

「……好。」

就殺了我吧。


7.
傑把頭埋在肘彎裡喘得很厲害,用力掙了兩下讓我知道他很不高興,可是我趴在他的身上緊緊捏著他的身體,還是執拗的射出了所有精液,我親吻他的背脊和肩胛,近乎告解的對他說我從來沒有感覺這麼好過,我還說我恐怕不會再想跟其他任何人做愛。

「你愛跟誰做幹我什麼屁事!」

說完,他撐著身體坐起來,在我胸口重重踢了一腳。

我要開燈,他不准,我建議他到浴室清洗,他不要,我問他是不是在生氣,他反手摔了我一巴掌。

我們面對面坐在床上在黑暗中互相盯視,卻只看得見對方瞳孔裡的反光。

「難道你不舒服嗎?你剛才明明--」

話沒說完,他又摔了我一巴掌。

男人的臉是讓人打著玩的?就算我冒犯他的禁忌,他這樣對待我是不是太過分了?我有必要這樣忍受他的脾氣嗎?

我欺身向前抓住他的肩膀,更近的盯著他的眼睛,下一步該怎麼做才好我實在也不知道,或許愛情早就把我給廢了。


8.
愛情果然使我癱瘓,我用最有耐心、最低聲下氣、最溫柔的親吻和愛撫賄賂他,我詛咒自己,懇求他原諒。


9.
傑的態度漸漸軟化,雖然我看不見他的臉,但從他的肌肉減少緊繃的程度,我知道他不再那麼氣我了。我又鄭重向他道了好幾次歉,信誓旦旦的保證:以後除非他同意,否則我決不會射在裡面。

「以後?你還想有以後?!」傑怪聲嚷嚷,把我放在他跨間的手抓起來丟到旁邊。

從這種卡通人物似的聲音,我更加確定他的惱怒已經過去了。

雖然我知道他一定還板著一張臭臉。

眼睛的可信度因此值得質疑。如果燈亮著,我看見他那張又冰又臭的臉,一定會認為他絕對不肯原諒我,這樣的話,我也拉不下臉來向他認錯。可是因為燈暗著,我們都看不見彼此的臉,只能用身體和心探測感應,反而因此更能接近對方真正的心意。

我被這樣親密的氣氛感動,將他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珍貴稀有的易碎物品,我輕柔的撫摩他,指尖上傾注了無比憐惜和愛意。

「…你知道……其實你穿那件D&G也不是真的那麼醜………」

「廢話。」

「…流出來了……幫你擦乾淨………」

「噁心死了,都是你。」

「…我抱你去洗澡………」

「我沒腳嗎?要你雞婆?」


10.
傑在浴室裡耗了很久,一出門看見我還醒著等他,眉毛立刻誇張的上揚,嘴裡酸溜溜的說:「真難得啊,還不睡?是不是沒爽到,想再來一次?」

「等你一起睡。」我用手拍拍重新鋪得整齊的床。

傑斜睨著我,走到窗邊掀開俗麗的厚重窗簾向外仰望:「天下紅雨了嗎?」

我尷尬的輕笑兩聲,又拍拍身旁的床。

「這可真是離奇啊,」傑雙手雙腳爬上床,往我身邊一躺。「是不是又有什麼討厭的事要發生了?」

「你閉上嘴行不行?」我跟著躺下,伸手把他摟進懷裡。「你就受不了別人對你好是不是?」

「喂喂……」傑轉過來指著我的鼻子:「你這是拐了彎在罵我賤哪?」

「你說呢?你說你賤不賤?」我握住他的手指,放在嘴邊親吻。

「少來這一套。」傑收回手,藏進被裡:「你剛剛做了什麼,自己心虛懺悔就行了,別在我面前肉麻當有趣。」

「我都跟你道歉了,還說要幫你洗澡,是你自己不要。」

「你又想吵架?!」

「沒有。」絕對沒有。我垂下眼睛,裝出一副熊樣。

「豬頭。」傑笑著,在我胸口捶了一下:「給你一個補償的機會……講故事給我聽。」

我抬起眼睛看他,不解。

「床邊故事啊,既然你這麼體貼的等我,乾脆再講個故事哄我睡覺不是更好?」

「……你想聽什麼故事?」

「人魚公主、白雪公主與七個小矮人、小王子、自私的巨人、三隻小豬、國王的新衣、醜小鴨………」

「這麼多?」

「急什麼,我還沒說完呢,還有灰姑娘、小紅帽、賣火柴的小女孩、豌豆公主、快樂王子、愛麗斯夢遊仙境、小鹿斑比、小獅王……這些,通通不行!」

「啊?」

「不准講那些不用腦的,講點特別的。」

「…………」

也對,如果傑不刁難我他還算是傑嗎?

好在目前我正患著嚴重的戀愛病,最不缺的就是浪漫。我決定講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



第9章 愛情故事

1.
「從前從前,人類並不是長得像現在這樣………」

傑插嘴:「像猴子?」

「不是,那時候的人身體比較厚、比較圓,有四隻手,四隻腿,兩張臉……」

「像怪物?」

「別吵,聽我說……那時候的人,頭上長著兩張臉,所有器官都是兩對的,就像把現在的兩個人黏在一起那樣。所以那時候的人有三種性別,男性、女性,還有結合男女的第三性。這些人類力氣很大、野心勃勃,連神也不怕,他們太強太囂張了,甚至還想到天上去,把神幹掉,自己當神。

「宙斯生氣了,其他的神也很生氣,連忙召開緊急會議,經過激烈討論之後。宙斯想了一條削弱人類能力的妙計,那就是把他們全都切成兩半。

「於是,有一天,當所有人類都在呼呼大睡的時候,忽然就被神從頭劈成兩半。宙斯把人切開之後,用肋骨和皮膚包住他們脆弱的內臟,再在肚皮上紮了一種叫做肚臍的結,最後,把大家的頭都轉了一百八十度,讓他們隨時隨地都能看見自己的傷口,好好反省一下。

「人類被劈成兩半之後,就不再像以前那樣聰明、靈活、強壯了。而且,因為他們不再完整,所以變得很脆弱,終其一生都要尋找自己失去的那一半。如果原本是男性,就尋找失去的男性那一半;如果是女性,就尋找失去的女性那一半;如果是第三性,就尋找失去的男性或女性那一半,如果找到了,就千方百計想和對方擁抱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喔?」

「這故事給了你什麼啟示?」我深情的看著他問。

「神是混蛋。」

「不是。」我搖頭:「這個故事是說,我們每個人都在找尋自己的另一半,另一半很重要,就像空氣或水一樣。」

「好吧,就算是。」傑側著身體,用手撐起頭:「我也講個故事。」


2.
「從前從前,有一個失落的一角………」

「失落的什麼?」我問。

「一角。」傑用兩隻食指比出一個銳角三角形。「失落的一角。」

「為什麼失落?」我又問。

「不知道,你別打斷我!」

我側過身體躺著,也用手撐著頭面對他。

「從前從前,有一個失落的一角,他很寂寞,孤孤單單的躺在地上,好希望有人在路過的時候,能把他撿起來一起帶走。

「他遇到過不少人,有些還算合適……」傑一邊說,一邊用左手三隻手指裝成失落的一角,右手虎口圈起裝成一個有缺口的圓,然後用右手箝住左手。

我產生淫猥的聯想,忍不住噗嗤一笑,看見傑在瞪我,就假裝咳了兩聲。

「……有些還算合適,但是卡得他動彈不得,有些太大或太小,根本就沒辦法跟他配合,有些跟他好了一陣,最後卻不聲不響的開溜了。

「他想了很多方法吸引別人的注意,還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卻總是把對方給嚇跑。終於,有一天,來了一個最特別的,他長得圓圓的,他是一個大圓滿。」

我再也忍不住,縱聲大笑起來。

傑不理我,拉高了聲音繼續說:「失落的一角一看見大圓滿就喜歡上了,他對大圓滿說:我想你就是我在等的那位,我應該也就是你失落的一角吧?」

「那大圓滿聽了是不是馬上跟他………」我用兩手虎口交叉,比出帶有性暗示的動作。

「並沒有。豬頭。」傑用眼角瞟我,伸出食指憑空畫了一個圓圈:「大圓滿說:我沒失落過什麼角啊,也沒地方讓你容身。」

「喔。」我沒趣的收回手。

「失落的一角很失望的問:你不能把我帶走嗎?大圓滿說:恐怕是沒辦法,但是你能不能試著自己站起來呢?失落的一角說:我站不起來,因為我天生就長得尖尖的。大圓滿又說:你要不要試試看呢?我可以等你。

「於是失落的一角很努力,很小心的撐起身體,然後『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很痛,可是他不氣餒。他一次又一次的站起來又跌倒,跌倒又站起來,終於,他的尖角漸漸磨光了。

「他慢慢的前後滾動,終於變得像大圓滿一樣圓,最後,他們就一前一後,開開心心的滾著離開了。」

「……結束了?」

「嗯,這故事給了你什麼啟示?」

「胖子用滾得比較快。」我沒好氣的說。

「哼。」傑翻了一個誇張的白眼,轉身躺下。「這個故事是說,與其妄想找個人黏在一起,倒不如先努力讓自己變得成熟一點。」


3.
我把床頭燈擰熄,在黑暗中平躺著想了很久。

「你睡了嗎?」我問傑。

「沒。」

「那我再說一個故事。」

「…………」


4.
從前從前有一隻小狼,他是一隻很強的小狼,他生長在一個很強的狼家庭。他老爸開了一間私人醫院,專門替有錢的狼看病,他老媽是漂亮的明星狼,演過幾部有名的狼電視劇,他們是名符其實的狼才女貌。不過,他們卻在小狼才剛斷奶的時候就分開了。

老狼很快的又娶了一隻漂亮母狼,很快的又生出一隻小小狼。這只小小狼很強,比他同父異母的哥哥更強。於是,小狼從小就得面對強大的競爭壓力,本來就不服輸的性格也變得愈來愈倔強。

小狼很怕輸,可是他在家裡老是吃鱉。母狼很早就嫁到遠方去了,老狼和他後娘又不怎麼喜歡他,他努力鍛鍊身體,拚命用功唸書,可是他的弟弟總是輕而易舉就贏過他。小狼常常爭得很累,可是他又不敢鬆懈下來。

更倒楣的是,小狼一進入青春期就發現自己不太正常。他發現自己沒辦法跟母狼交配,他喜歡的是小羊,所以沒辦法產下狼的後代。但是因為狼的家庭很保守,他也只好盡力保守住這個秘密,不過事與願違,在一次意外的吵架中他跟老狼大吼大叫,一不小心就什麼都招了。

老狼氣得吐血,叫小狼改過來,否則滾蛋。小狼改不過來,叫他別喜歡小羊比叫他學吃素還困難,所以他就滾蛋了。

他輾轉聯絡到母狼,要了一些生活費,然後自己找了個破爛地方住。他嚥不下這口氣,他想他以後一定要比老狼還要厲害,所以他努力學著當醫生。

小狼是只不甘寂寞的狼,反正現在老狼也管不了他,他沒事就去森林裡混,順便獵幾隻小羊。

有一天,小狼在森林裡獵羊的時候,碰見了一隻袋鼠。那是一隻很漂亮,很特別,可是很壞的袋鼠,差不多跟狼一樣壞。狼很喜歡這只袋鼠,常常找他一起玩,結果玩著玩著就玩上了癮,他再也看不上任何一隻羊了。小狼現在很慘,很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愛上袋鼠,他不知道袋鼠愛不愛他,可是他又不敢問,他怕被袋鼠嘲笑,他怕輸給袋鼠。如果狼都輸給袋鼠了,以後還有什麼好混的呢?


5.
「這只小狼可真衰。」

「就是啊。」我幹笑兩聲。

「我也聽過一個很衰的故事,是關於袋鼠的。」


6.
從前從前有一隻小袋鼠,他是一隻自戀的袋鼠。他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可愛的袋鼠,可惜他的爸爸媽媽都不這麼想。

其實也不能這麼說,他爸爸搞不好根本就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小袋鼠的存在。袋鼠爸爸是個風流的船員,靠岸休息的時候搞過小袋鼠的媽幾次,搞完之後,就乘著輪船瀟灑的走了,留下一隻肚子漸漸大起來的母袋鼠。母袋鼠很想把小袋鼠打掉,可是又怕痛,最後拖著拖著就生下來了。結果還不是痛得要死,哈哈,活該。

母袋鼠長得很漂亮,她是海邊小鎮裡最紅的脫衣舞孃,所以小袋鼠也長得很漂亮。可是,他就算長得再漂亮也沒辦法討他老媽歡心,因為從他還是一顆授精卵開始,他媽就恨他。

他是一隻早熟的小袋鼠,當他遇到第一隻喜歡他的袋鼠時,奮不顧身就往人家身上跳過去,結果,狠狠的被糟蹋了。不過,糟蹋脫衣舞孃的小孩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只要記得給他媽媽一筆錢就行了。

原來錢這麼厲害,可以解決很多事情,就連欺負未成年袋鼠這種骯髒事都可以乾乾淨淨的擺平。

小袋鼠明白這個道理之後,再也不奢望媽媽會愛他,也不再想什麼愛不愛的問題,他只想讓自己變得很有錢。剛好,那個小鎮裡有只倒楣的小兔子也被他老爸打得半死,快要待不下去了,於是他倆就決定一起逃到大城市裡打工賺錢,過自由自在的日子。

從此以後,小袋鼠在大城市裡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大家都說他是全世界最可愛的袋鼠,大家都爭先恐後捧著錢讓他花,有了錢以後,他又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然後,又有更多人喜歡他。

日子過得好好的,誰知道就那麼倒楣,有一天,這只袋鼠遇見了一隻狼。那是一隻肌肉發達頭腦簡單的笨狼,這袋鼠不怕狼,他想,換個口味跟狼玩玩也沒什麼不好,所以他們就玩起來了。

本來玩得還算不錯,哪知道又這麼倒楣了,這只笨狼愛上袋鼠了,嘴裡不肯承認,卻老是用些很愚蠢很好笑的方法暗示他,袋鼠覺得煩死了,因為他比笨狼聰明,他知道愛情很麻煩很不穩定,而且他根本不想談什麼鬼戀愛,可是--


7.
「別說了,我們睡吧。」

「我還沒說完呢,那隻笨狼--」

「拜讬你別再說了。」我翻身用手遮住他的嘴。

他扯開我的手:「幹嘛不讓我把故事說完?」

我能告訴他,再聽下去我怕我會受不了嗎?我不能。

我尷尬一笑,把手鬆開。

「那隻笨狼怕輸,那隻袋鼠也怕輸,他們兩個都怕輸,到最後卻都輸了。故事講完了,睡吧。」說完,他用手肘推開我,翻過身去。

「為什麼就這樣完了?為什麼他們都輸了?」我鬆了一口氣,卻還是忍不住挨在他背後問。

「因為只有愛情贏了啊,你怎麼那麼笨呢?真是個沒藥救的白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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