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子 by Greenpark

《小兔子》像個童話。你能相信一個辛苦生活的MB,在做完一筆生意之後,在希爾頓酒店的電梯裡偶遇一個大冰塊,而這個大冰塊對他一見鍾情,然後就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嘛?雖然也許不存在這樣的事情,可是我們都寧願相信這是真的。所以小兔子是個美麗的童話,讓人滿心幸福的故事。
我也寧願這麼相信:他們是這個城市里默默行善的性愛小天使,專門撫慰可憐男人的心。

s_f_01_10896_01_02_convert_20110802221510.gif只有愛情贏了 by greenpark(小兔子姐妹篇)
1.

我歪著身體半躺在沙發上,眼睛平行所及的是窗外高度二十七樓的天空,沒有建築物阻擋,向遠方延伸而去。無邊無際。灰得單調。
就像禿頭的口技一樣單調。
唉。
「舒服嗎?」禿頭聽見我的歎息,會錯意地問。
「嗯……舒…服……」我嗲起嗓子,曖昧應著,同時偷偷咽下一個大哈欠。
站在服務的立場,我沒有理由挑剔客人。只是我實在想不通:禿頭既然熱衷打嘴炮,怎麼技巧還會這麼爛呢?爛到我必須要努力想像G片裡的片段才能不讓自己軟下去。
這真是把我給累壞了。
不明究理的人還以為賣身的錢很好賺呢,真是天知道。
算算時間終於差不多了,我閉上眼睛集中意志力,專心回憶起影片裡那些赤條條的肉體和誇張劇烈的動作。這一招永遠有效,用不了多久,就感覺一股熱流漸漸彙集到下腹部。心想打鐵要趁熱,我忙抬起腰,一邊胡亂嚷著「要射了要射了」,一邊就扭著屁股把滾燙的精液送出去。
一滴不漏,全部送進禿頭的嘴巴裡。
他就愛這一套。
眼見他細嘗慢咽吞下那些白濁的東西,心裡怪犯惡的。不過人各有所好,我早就見怪不怪了,接下來該進行的動作也沒怠慢著。
我滑下沙發,把禿頭向後推坐在地毯上,自己也迅速趴上他的跨間。
隱隱有著嘲諷的心態,我從一含住開始,就毫不保留使出渾身解數,牙齒舌頭合作無間,手指也熱情幫忙。果然,十五秒之內,就把禿頭-弄得歪來倒去,興奮難忍。
「先…別……先停…先停……」禿頭嘶啞地喘,一句話說得支離破碎,聽得我直想偷笑。
我知道他不想這麼早射,也不想被我吹到射,他想玩我的屁股。
哼。
呸地吐掉嘴裡的傢伙,換成手指上下用力套弄,我從旁邊一口又一口齧咬他敏感的皮膚,還極度淫浪細聲細氣地說:「可是…我想吃誒……」
真受不了自己,竟然說出這麼肉麻的話。
禿頭更受不了,一聽之下,批哩啪啦的就射了,根本等不及讓我重新含住,甚至等不到我更劇烈的招數。
射完之後,他向後倒在深藍色的地毯上,歎了一口大氣。
是啊,唉,像禿頭這種年紀體力的男人,經過剛才這番玩耍,二十四小時之內,他是舉不起來了。
對於這樣的禿頭,我有一點小小的同情。
不過,也僅止於一點點,小小的,同情,而已。
雖然,平心而論禿頭算是不錯了。他不會像導演那樣病態又好色,連洗澡都要擠在一個浴缸裡,好讓他上下其手;也不會像鋼鐵小開那樣,堅持付了錢就得回本,每次都逼我射出兩次才甘心。
但即使如此,做完生意我還是只想趕快走人。這是原則問題。
禿頭先洗了澡,圍著浴巾躺在床上休息,等我穿好衣服回來,他已經快要睡著了。
交易結束,跟客人說再見也是一種藝術。
我在這方面吃過很多虧,不是又被拖回床上,就是要不到小費。幸好經過一年從業經驗和學習代價,現在這些都已經難不倒我了。
我輕輕地坐上床沿,慢慢地撫摸禿頭胖大的肚腩,婉轉又禮貌地告訴他我得走了,因為模型作業很趕,而且我和同學約好了。
這當然是謊話。作業早就交了,而且同學從來沒找過我一起做模型。
「啊?」他睜開眼皮,憐惜地按住我的手。「又要交作業?」
禿頭是老主顧了,他知道我念建築,也知道我功課很好。
基本上,我對客人說過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假話,假到有時候還得作筆記才不致於前後矛盾。但是,對於自己就讀N大建築系這一點,我從不曾隱瞞過。因為,進入N大讀書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值得驕傲的事,而且我發現,大家在幹N大生的時候似乎特別來勁,事後零用錢也給得比較爽快。
禿頭也不例外。不僅如此,他還喜歡詢問我關於學業上的種種,像是:「修些什麼科目」、「作業多不多」這類的。一聽到我說作業多得受不了,他就跟著皺起眉來罵老師,一聽我說考試成績很好,他就呵呵笑得樂不可支。
禿頭有兩個兒子,年紀和我差不多,小兒子高中畢業之後就不再升學,仗著家裡有錢,整日瞎混;大兒子好不容易申請進了一間三流大學,卻被連續留級兩次,今年才勉強升上大二。
都是不成材的混帳,唉。

禿頭總這麼說。
我每次聽了這話就忍不住在心裡冷笑,成材又怎麼樣呢?如果能有像禿頭這麼有錢的老爸,我也寧願自己是個不成材的混帳。
錢哪…….
一想到錢,我就頭腦清醒了。開始擔心禿頭會介意我剛剛「暗算」他這件事,萬一他記在心裡,從此不再找我打炮,那我可就因小失大了。
我知道我很孬,不過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嗯,今天時間太趕,下次再找我!讓我好好補償你好不好?」我拉起禿頭的胖手,邊捏邊說。說完還怕不夠誠意,硬是憋著氣在他油亮的額頭上啵地親了一下。
這回又成功了。
禿頭不但陶醉地應著,還順手拿起床頭櫃上的皮夾,數了一疊鈔票遞給我。反倒是我,突然察覺自己的卑鄙,遲疑著不敢伸手去接。
「怎麼啦?」他問。
「不用了……」我不是故意以退為進,是真的有罪惡感。
「傻孩子!」他不由分說,翻過我的手把鈔票塞進來,又慈祥地輕輕拍了拍。「這可是獎學金哪。」
我垂下眼睛接過錢,心裡澀得要命。
凡是給過我錢的人都老得可以當我爸了,我老爸卻從來沒有給過我錢。如果他知道我現在幹這一行,不知道是會把我打死還是會向我要錢呢?
或許是感受到了我的自憐,或許是想要索取一些回報,禿頭一聲招呼也不打,忽然間就像章魚那樣緊緊纏抱住我,還把嘴湊到我臉上嘖嘖亂親。害我頓時全身雞皮疙瘩亂起,一顆心差點就毛掉了。
閃人要緊!我當機立斷,假裝快遲到了那樣,匆忙脫身。
一出房門,我就忍不住拔腿狂奔起來,因為身上那股噁心的觸感,像是黏兮兮滲進了毛孔裡似的,讓我厭惡得想要尖叫。
除了火災之外,大概沒有人會在希爾頓飯店的走廊上跑成這樣,清理煙灰缸的服務員嚇壞了,一直猛盯著我。

2.

我一路沖向敞著門的電梯,沖得太快了,而且沒料到電梯裡還有人,倉皇間差點就迎面撞上去,幸好一隻巨大的手掌伸出來,及時止住了我。
是個長得像金剛的巨人。
他用一隻手擋住我,另一隻手向旁護衛住身邊的人,兇狠的臉上堆滿了橫肉,笑容卻是無比和善。
我連忙尷尬地牽動嘴角,算是自我解嘲,向後退一步,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門闔上之後,我在鏡子裡數度偷瞄那個巨人,發現他長得......十足就是個巨人咧。
天生註定了要吃保鑣這行飯。
不過他笑得可真親切,又傻。自顧自的憨笑堆在那張大臉蛋上,說有多搞笑就有多搞笑。
我抿著嘴,很困難地忍住笑,正想基於禮貌移開視線時,忽然間怔住了。
有人在看我。
也在鏡子裡。
我驚覺地轉過頭,迎上鏡中反射的目光,立時打了一個寒顫。
好冷的眼睛。
之前太慌張了,竟然沒注意到巨人身邊還站著這麼個銳利的身影。
除了銳利,我想不出更貼切的形容詞了。
因為他高大修長的身形,就像是用刀鋒鑿出來的那樣,筆直而充滿棱角。巨人雖然足足高他一個頭,殺傷力卻絕對不足他十分之一。
正常人在偷偷觀察別人的時候如果被發現了,都會尷尬地回避。
他顯然不是正常人。
對上我的視線之後,他依然直勾勾地盯著我看,而且還是用那種抬著下顎垂著眼瞼,驕傲又討厭的神情看我。
我被他看得渾身發毛,眼睛不禁逃避地亂飛,悶重的空氣,一層又一層壓在我的肩上,沉重得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所謂眼神會殺人,指的大概就是這種。
我真想逃出這個四面都是鏡子的鬼電梯,而且幾乎伸手去按了樓層按鈕,但就在那瞬間,我一轉念,就對自己生起氣來。
怕什麼?
笨蛋!他能看我就不能看嗎?我是被他看著好玩的嗎?
我抬起頭,很勇敢也很故意地,轉身面對他。
因為身高差距懸殊,看著他的時候我必須要抬頭,藉由這種姿勢,我順勢高高抬起下巴,表達自己的不滿:你再看,再看哪。
討厭鬼!
視線對抗的遊戲幼稚無聊,但卻一點都不好笑,尤其是......當我發現他居然在用那雙驕傲的眼睛打量我的時候.........
他在打量我。
我知道。
因為他表現得太明顯啦!
好像我是超市貨架上的一塊火腿,或是櫥窗裡的一件衣服,他用那種秤重量、測質感的眼神看我。巨細靡遺地看完我整張臉,接下來又看我的頸子肩膀,我的左右手臂,我的前胸,我的小腹........
我全身上下在他目光籠罩下無所遁形,慌亂中甚至有種可怕的錯覺,他是不是可以穿過衣服透視我的身體啊?
搞不好視網膜上還會出現資料讀數.........
男。
十八歲零七個月。
身高一七二公分。
體重五十八點五公斤。
血型A。
職業.........
我心頭一緊,猛然想起禿頭給的小費還捏在手裡。
快收起來!
才剛這麼想著,他一雙鷹眼已然不偏不倚停在我捏著錢的手上。我趕忙把手往褲袋裡塞去--
......................媽的。
我太急了,鈔票不但沒塞好,還掉了好幾張在地上。(這就是人生。愈是討厭的人,就愈容易看到你出醜。)
我紅著臉蹲下去,將那些用精液和汗水換來的錢一一撿起。
飛落在他腳邊的那張,我裝作沒看見。
電梯終於到達一樓,我不等門全開就往出口靠去,但那男人比我更快,拾起那張該死的鈔票,長手一伸攔住了我。
他的眼睛,毫不留情的,仍然緊盯著我。
我低頭接過沒有說謝謝,狼狽地逃出電梯。
自尊,有時候真像是對自己的變相懲罰。

3.

「哈哈哈!哪有人這樣看了兩眼就知道你是賣的啦!豬頭!」傑聽完我敘述那天的遭遇之後,狂笑一陣。
他覺得我是小題大作,胡思亂想。
我沒有反駁他,但是心裡很明白,自己一定,一定被看穿了。
那時候,我剛洗過澡,全身上下都是飯店沐浴乳的味道,頭髮濕濕的披在衣領上,手裡還捏了一疊錢,怎麼看都像是「外賣男孩」啊。
一想到這件事心裡就悶。
因為就算有一萬個理由支持我去賣身,但每次只要一想到自己是「賣」的,我就會心虛得抬不起頭來。為了這種事,我不知道被傑罵過幾百次了,但是沒辦法,改不過來。這是個性問題。
如果我能像傑那樣不在乎就好了,可惜我不是傑。
我會自卑,會自責,會覺得自己不乾淨。深怕被人發現了這個秘密,我在學校裡從不多說話,一下課就馬上離開教室,班上和學校的活動也避不參加。大家都以為我是心孤氣傲的好學生,我寧願他們這樣永遠誤會下去,這總比發現我其實是自慚形愧的賣身男要好吧。
傑常說,我們是在城市裡默默行善的性愛小天使,專門撫慰可憐男人的心。
那是他的說法。
我只知道我們得靠這些男人才能安心生活,才能繼續上學,才能穿漂亮的衣服,吃好吃的東西。反正一般青少年從家裡獲得的,我們靠這些可憐卻又有錢的男人供給。而且真要說起來,傑在他們身上榨錢的手段,可比我要狡詐兇狠得多了。
我最近常想,如果一年前沒有逃家,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樣子?
不能上學,這是肯定的,而且早就開始工作了。
我是指「正常」的工作。
可能在港邊的魚罐頭工廠,可能在鎮上的麵包店。髒兮兮的,悶悶不樂的,臉上還帶著傷。
我不懂爸爸為什麼那麼討厭我,就像我不懂他為什麼那麼愛喝酒一樣。他每次喝了酒就打我,每次都好像恨不得要把我打死。我只能依靠媽媽保護。不過,十五歲那年,媽媽也跑了,跑到哪裡去了不知道,街坊鄰居竊竊私語,都說她跟那個在海邊旅館打工的年輕人私奔了。
我曾經一度無法理解也無法諒解,最疼我最愛我的媽媽,把我當作心肝寶貝的媽媽,為什麼能丟下我不管?她走了之後,爸爸喝酒喝得更凶了,一喝醉就痛扁我,後來就算沒喝醉也痛扁我。如果沒有跟著傑逃出來,我就算被打死或打殘了也不是件奇怪的事。
所以我逃了。
逃出來之後,我才似乎體會到媽媽的心情。
她也想逃吧。
不顧一切想逃。逃的意念勝過一切,就像求生的欲望那麼強烈。於是,為了要逃,媽媽可以拋棄我,而我,可以出賣身體。
「怎麼一個人晾在這裡?不怕別人吃了你的草莓派啊?」
聽見傑的聲音,我睜開眼睛,愣愣地被他從躺椅上拉起來。
傑理了理我睡亂的頭髮,領著我走向窗邊的小圓桌,遠遠地我就看見,潔白的桌布上,有他特別為我留的草莓派和紅茶。
今天是十一月的「集合」。
每個月的最後一個禮拜六,所有男孩子都會聚集到老闆在白鯨飯店租下的豪華套房吃下午茶。這天,大家在寬敞的客廳裡大玩特玩,玩累了,就到滿滿擺放著點心的長桌子上拿東西吃。點心式樣變化多端,但絕對都是昂貴而精緻的,搭配的香檳、紅酒、白酒,還有襯托用的新鮮花朵,更是從來沒有少過。
這是老闆對我們一個月來辛苦工作的慰問,用的當然是我們賺的錢,不過,大家都吃他這套,聊天的時候,話題也總是不脫生意經。
聊到生意,難免會互爭長短,爭得面紅耳赤是常有的事,暗地裡偷偷較勁更是不在話下。但即使如此,大家還是喜歡趁著集合時大玩大鬧,吵得沒個樣子。這時候,老闆總是任由我們放肆胡鬧,頂多就是在我們玩得太過火時,皺起眉頭來輕咳兩聲罷了。
雖然只是輕咳兩聲,大家聽了卻都會立刻乖乖收斂起來。
我們的老闆是個性格的男人,瘦長的臉上,不管下雨還是出太陽,永遠掛著一付淺褐色的墨鏡。平常講起話來不慌不忙、頭頭是道,一旦發起脾氣,就兇狠得嚇死人。
我曾見識過他教訓人的狠勁。那次,他陰著一張臉,冷冷地看著那個倒楣的男孩子。那男孩一開口,他就甩他一個耳光,再想辯解,就再甩一個耳光。尷尬的靜默中,大家屏息看著,傾耳聽著,清脆的耳光聲在空氣裡啪啪作響,誰也沒敢說話。後來,那男孩終於憋不住放聲大哭了,老闆這才開口。他說:
絕對,不准對客人說「不」。任何委屈或不爽都可以回來申訴,但是在客人的床上,一定要先服從。
我一直記得這段話,也一直記得老闆當時的臉色。
事實上,老闆交代的事我從來沒有違背過,他講話的時候我也從來不頂嘴,我知道老闆當初會同意讓我在他手下工作,完全是因為傑堅持要帶著我的緣故。
傑是老闆的搖錢樹。
這世界上有天生吃保鑣這行飯的,當然也就會有天生適合賣身的。
就男生的標準來看,傑真是漂亮到不行了。意思就是說,如果要再多給他一些漂亮,也沒有地方可以加分了。他的臉孔完美,身材也完美,只要不開口說話,不管哪種裝扮、從哪個角度看,他都是個傾倒眾生的美男子。
但是一開口就不行了,傑的嘴巴很壞,刻薄得會氣死人。
對我來說,傑像是另一個媽媽。
自從媽媽離開後,他就像媽媽那樣地照顧我。
不過,傑跟媽媽當然很不一樣啦,他不會像媽媽那樣,有事沒事就摟著我親我,媽媽也不會像他那樣,家常便飯地和別人調情。
傑調情勾引的招數很多。最常使用的,是在臉上掛著一種看起來很輕浮,但似乎又很天真的微笑。每當他這樣一笑,眼角就會甜甜地往上勾,不少人一看見這樣的眼睛,腦袋就糊塗了,就傻傻地被勾了去。
我一邊吃著傑特別為我留的草莓派,一邊看著他又在用這種眼睛勾人了。
這次的物件,是上個月才加入我們的CK,之所以會這樣叫他是因為:這人長得很像CK平面廣告的男模,而且一有機會就炫耀地露出那些令人又忌又羨的肌肉。更氣人的是,他的客源和我們大部分人不同,盡是些多金而又不敢出櫃的明星或大少爺,所以他不用被壓得唉唉叫,也不用和老頭子抱來抱去,就可以賺進大把大把鈔票。
他似乎很喜歡傑,在傑身邊就像只被馴服的老虎,淩人的氣焰都不見了,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傑。
他們坐在我對面,小小聲地說著話,客廳裡人聲吵雜,我根本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倒有點像是欣賞真人演出的默片。
CK那雙眼睛眯起來感覺色色的,像極了傑的初戀情人,我看這傢伙的下場大概會很慘。
觀賞調情戲碼,享受美食,正覺得萬分有趣之際,突然聽見老闆冷冷的喝斥聲,叫大家都坐到客廳去。通常老闆這樣招呼我們,就是要發獎金了,但他今天神色相當不善,不知道是為什麼。
我站起身來偷偷瞥了一眼,發現老板正淩厲地瞪著我們這個方向。
他在瞪CK。
老闆他……大概不喜歡自己手下的男孩子互相勾搭吧。
我乖巧地跟在傑的身後走進客廳,正想挨在他身邊坐下,卻被老闆攔住了。
老闆遞給我一張紙條,說是有新客人臨時指定我,要我立刻就去。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張紙條,看不出個所以然。
我們的生意,向來都是事先安排妥當之後,再由老闆指派男孩去服務的,從來就沒有像這樣臨時指定,而且還指定我。我的業績平平,長相也不算頂尖,如果有新客上門,怎麼說都不該輪到我啊。
我怯怯地又瞄了老闆一眼,縱有滿腔疑問卻不敢發問,他的臉色實在嚇人,我不想沒事找罵挨,只好摸摸鼻子出發了。

4.

按照紙條上的地址,來到一棟外觀宏偉的華廈。高聳的木門,沒有像一般大樓玻璃門那種冷冰冰的現代感,取而代之的,是絕對傲然的貴氣和質感。
走進門房為我推開又掩上的大門,走進挑高近四層樓的大廳,我停下腳步,盯著腳下黑色大理石地磚映出的倒影,心裡直犯嘀咕。
老闆只顧著生氣,竟然忘了告訴我約定的時間哪!
現在可好了,我就這麼冒冒失失地趕來,也不知道到底該找誰才好。
我才正埋怨著,就聽見有人向我走來,抬起頭來一看,是個五十好幾的男人,灰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身上的黑色西裝筆挺得嚇人,一張臉繃得又冷又硬,活像剛拉過皮一樣。
他走到我面前,冷漠地點了個頭,轉身就向大廳盡頭的電梯走去。
這是幹嘛?
他走了幾步,見我還呆站在原地,沒好氣地轉過身,對著我冷冷地說:「請跟我來。」語氣禮貌得不得了,不過整個人還是直挺挺的跟個冰雕一樣。
我把紙條收進口袋裡,暗歎一聲倒楣,跟著他走進電梯。
我們分據電梯一角站著,沒有交談。
我藉著打量電梯四角的雕刻圖案,偷瞄了他好幾次。根據以往和有錢人周旋的經驗,我看得出他是那種「有教養的有錢人」。換句話說,就是會和禿頭那種暴發戶劃清界線的有錢人。這種有錢人和絕大多數人格格不入,他們有自己的生活和社交圈子,像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似的。他們的存在,又像是在提醒大家:無論社會和時代如何改變,人跟人之間還是有等級區分的。
這種客人最難討好了,在他們面前裝清純,一不小心就會自討沒趣,可是如果表現得太奔放,又很容易遭白眼。
唉,天上掉下來的生意果然不好做,我看今天的小費大概是混不到了。
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跟暴發戶做生意自在些。畢竟,我們的差別只在有錢沒錢而已,而錢本來就不是什麼高尚玩意兒嘛。
胡思亂想,出了電梯,踏上和大廳一式一樣的大理石地磚。黑海般的地面,在水晶吊燈下閃著炫耀的晶光。寬廣的長廊兩旁,白牆高聳。長廊的盡頭,只有一扇黑色雕花鐵門,孤傲地等候著。
進入鐵門,穿過兩側鋪滿白色小石的走道,眼前豁然開朗,一間矩形大廳無聲矗立著,深長的空間,看起來像是比學校的體育館還要大。手工編織的波斯地毯,奢華地鋪滿了整間大廳,地毯上擺放著巴羅克式樣的家俱,每一件都是古董,也都是藝術品。落地窗內的遮陽板雕工細緻,窗廉滿布著精美的刺繡,鵝黃的牆壁上沾染了落日餘光,懸掛著的油畫,靜靜沐浴在光裡,每一幅都像是留住了永恆。
我怔著看著,忘了前進,猛一回頭,發現那個撲克臉正繃著一張冷臉瞪我,我冒出兩滴冷汗,連忙跟了上去。
穿越大廳盡頭的大理石柱,進入另外一間矩形大廳,佈置的色調瞬間從赭紅轉為靛藍,燦爛的地毯只分占矩形長邊兩端,中間嵌入了一個方形水池。
水池在壁燈映照下波光粼粼,像是一個小型海洋。我愛極了這精巧的海洋,但是為了避免再次被瞪,我只匆匆看了一眼就繞過它,跟著撲克臉走上兩層臺階,進入一組雙扇的白色木門。
白門裡的臥房,仍舊鋪滿了多彩的手織地毯,只不過擺設變得非常單純,一張拉起床幔的古典木床,兩側各放一張小幾,再加上並在床尾的那張床凳,就算是全部的家私了。
房間裡空蕩蕩的,右側和前面全是相連的落地窗,羅馬式窗幔高高拉起,窗外天空一覽無遺。匠心獨具的設計,讓這間臥房看起來既孤獨又危險,像是一座深入海洋的半島,也像是築在懸崖上的鷹巢。
撲克臉開了房間左側兩扇白門中的一扇,告訴我那就是浴室,接著,又有條不紊地說明使用方式和換洗衣物的擺放位置,這時,我才明白,原來他只負責接待,並不是指定我的客人。
松了一口氣。
幸好剛才忙著東張西望,沒有一進門就脫衣服。
走進寬敞的浴室,心臟立即砰砰砰的跳得好快,因為這裡佈置得就像是羅馬浴場一樣,牆上,地板上,全都是手拼的馬賽克小磚!
雙手撫摩磚縫紋理,我忍不住連連歎氣。
親眼所見的磚圖,比畫冊上的照片還要美麗好幾倍,既不新也不豔,還散發著含蓄的光澤,美得讓人愛不釋手。
我摸遍了四面牆,又把地上拼貼的磚圖也一一看個仔細,這才意猶未盡地脫去衣服,走進四方型的浴池裡。
坐在浴池裡,我把雙手搭上池邊,吸著冉冉飄升的水蒸氣,幻想自己是羅馬帝國極盛時期的公民,正在公共浴池裡輕鬆地洗著澡呢……想著想著,我禁不住呵呵傻笑,還把頭靠在池旁,結果一仰頭,我就看見了天空。
真是天空!
浴池正上方的天花板,嵌著一個拱型屋頂,而且還是玻璃做的,上方的天空,透過玻璃就看得見。
泡澡的地方有天空,睡覺的地方也有天空,這房子的主人不但有錢,而且還很有品味,不但有品味,而且還很浪漫耶。
我開始有點期待見到他。
換上白色浴袍,正襟危坐在床上,等了好久,客人都沒有出現。
老闆約的到底是幾點哪?
我把房門開了一條縫,躡手躡腳地往外觀望,偌大的水池廳裡,只有波光映在牆上,一個人也沒有。
我回到床邊坐下,打了幾個哈欠,忍不住往床上一倒。
結果就睡著了。
我才閉上眼睛,就做了夢。
在夢裡,我發現那個浴室正是如假包換的羅馬浴場。
馬賽克拼磚的牆壁裡,是流有熱蒸氣的空心磚,腳底的地板架高了,下麵也流著熱蒸氣。頭頂上的拱形屋頂,是為了讓水蒸氣凝結流下而設計的……我抬頭望去,屋頂上果然凝結了不少水珠,可是水珠並不沿著拱牆流下,反而一顆接著一顆,直落低墜下來,有些滴上了我的額頭,有些滴上了我的臉,還有一些,劃過我的嘴唇,流進我的嘴巴裡………
我伸出舌頭去舔,一舔之下,赫然發現那其實不是水滴,而是--
手指!
我在瞬間驚醒,而且幾乎是用跳的坐起來,在我面前坐著,被我舔著手指的……竟然!是大前天那個討厭鬼!
我又驚又氣,瞪著他,說不出半句話。
我想得沒錯。
被他看穿了!
我早就知道,他那天盯著我的眼睛不懷好意,只是我怎麼想也想不到,他竟然會大費周章地把我找來玩!難道,在電梯裡瞪來瞪去的時候,他就是一面動著這種念頭,一面興致昂然地看著我出糗嗎?
又像那天一樣,他盯著我,用那雙讓人又想逃避又想對他吐口水的傲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撇開頭,但並不是示弱。
我是為了要用斜眼瞪他,而且還瞪得很用力。
非常用力.........。
僵持沒有很久,我斜瞪的眼珠就發疼了。這回,我又是那個先移開眼睛的人。
我又輸了,而且氣氛好僵。
我低下頭,揉了揉眼睛,賭氣咕噥一句:「不想做就算了。」
「我有說嗎?」他終於開口了。低沉的聲音既冷又傲,就像他的眼神一樣。
真是個討厭鬼。
算了,隨便。反正我也不是來培養感情的,而且還巴不得早點做完走人呢。
我念頭一轉,倏地跪起身體,去脫他的衣服。
因為一點也不想討好,我脫得極其粗魯。袖扣幾乎是用扯的拔下來,隨手往床邊的小幾上扔,其中一顆沒有丟准掉下了來,我也不去理它。
看見我這個樣子,他動都沒動,甚至就連眉毛也不挑一下。
那好,我繼續。
七手八腳解開他的領帶,故意拋在地毯上,襯衫扣子一顆接著一顆毫不溫柔地剝開,拉出紮在褲子裡的襯衫時我很粗暴,左右拉扯把襯衫整件卸下時更是卯足了勁。
結果,一看見他裸露出來的身體,我心裡嘔死了。
原來他不是只臉長得好看,身材也……,哼。
早就知道這世界不公平,誰知道上帝竟會偏心到了這種程度。又給他好看的臉,又給他好看的身體,還給他這麼多錢。
他媽的。
心裡猛犯嘀咕,雙手卻沒停著。我繼續向下探去,解他的皮帶,一邊解著一邊在心裡暗自盤算:待會看見他的「傢伙」,管他是大是小是粗是細,我都要鄙夷地對他嗤一聲。男人對這種事最敏感了,平常我們服侍客人,總得在這方面特別小心,可今天,我偏要反其道而行。
氣死他。看他還驕傲得起來不?
皮帶解開了,鈕扣也鬆開了,我預備好戲謔的笑容,正想一把拉下他的褲子拉練,手腕卻被抓住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淡淡地,搖了搖頭。
我挫敗地瞪大了眼睛,還來不及轉念下一個動作,他的手就伸過來了。一把抱起我,把我拉到他的大腿上,裸露的手臂和胸膛,城牆也似地包圍著我。
坐在他的膝上,我彆扭極了,因為頭頂正好抵住他的下顎,雙手都被圈起來抓著,腳也完全購不到地。
就是這種討厭死了的姿勢。
我拉直身子,想要蹬到地上,但他只一勾手就把我拉回來了。
又試了兩次,結果還是一樣。
「你幹嘛啦!」我很不爽地提高聲調,因為很討厭像小鬼一樣被對待,更何況還是被他這種人。「放我下來!」
抗議沒有回應。
他的嘴唇在我耳邊髮際斯磨,好整以暇的,安安靜靜的,還帶著濕濕的熱氣。我的心臟原地暴跳了好幾下,被熱氣吹拂過的地方,又像麻痹又像生病那樣地不對勁。
傑什麼都教過我,就是忘了告訴我,遇到這種情形該怎麼處理。以前應付過了成打的恩客,也從來沒有人這樣對過我。
我就這麼手足無措地呆坐著,跟塊橡皮擦一樣。
對於我的僵硬,他倒是一點也不介意,親親這裡,親親那裡,還不時聞聞我的頭髮,咬咬我的耳朵,摸摸我的臉。
好幾次,我想化被動為主動,自告奮勇提議幫他打嘴炮,但都被阻止了。又有幾次,我被身不由己的顫抖給嚇壞了,差點就想用力一蹬跳到地上去,可一想到老闆那張鋪滿寒冰的臉,只得又硬生生地忍住。
我以前一直以為,愛玩69的鋼鐵小開是最惡的狠角色,今天才終於發現,他那些刁難根本就不算什麼。
從一開始,我在這個人面前就是背。
視線對抗沒贏過,力氣差他一大截,最後就連上床也得乖乖受他擺佈,更別說要他的銳氣了。
好想哭喔。
幾個世紀過去,我這塊橡皮擦已經被玩得快要溶化了,他老兄這才進入主題,隨手一拉,鬆開我的浴衣,手指手掌手背間替,魚兒一般地在我大腿和股間游過來,游過去……遊過來,又遊過去………
我氣急攻心,喉頭一緊,發出咿咿唔唔的聲音,但不是吼也不是哭。
我發出了一種自己也沒聽過的,既陌生又色情的聲音。
更恐怖的是,他的撫摸移到哪裡,我的血液就沖到哪裡。
事實上,我早就勃起了。
發現自己的身體居然這麼聽敵人的話,我氣得閉上眼睛,不想讓他看見我的臉。誰知道,這時他竟不預警地緊緊一捏,害我倒抽一口氣仰起頭,好死不死,向旁一栽就撞進了他的懷裡。
羞憤之餘,我連忙不屑地把頭轉往反方向,結果脖子上又被結結實實親了好幾下。
從頭到尾動彈不得,我任由他抱著,盡情魚肉。不間斷的撫摩帶來過度的刺激感,把我弄得像是吃了搖頭丸的蝦米那樣,瑟瑟地胡亂扭動,只覺得身體愈來愈熱愈來愈輕,意識愈來愈遠愈來愈模糊,眼看著就要死掉了……
喔不,是要射了………
隨便被摸幾下,就迫不及待地射在別人手裡,我真是恨死自己了。
「小兔子。」
遙遠模糊的聲音,在我耳邊蕩漾,像是波濤中的小船。
「小兔子。」
啊?!什麼!原來是在叫我!
什麼嘛!混蛋!別這樣隨便亂叫!!
「小兔子。」
不准叫我小兔子啦!
但是,「啊啊……啊…不………」瀕臨射精邊緣了,沒辦法好好說話。
強烈的想要射出的欲望,像是踮著腳站在懸崖邊上那樣蓄勢待發,我的身體緊張到了極點,不自覺地張開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能咬緊了牙根承受。
終於,黑暗中彷佛沖出了些什麼,在眼前此起彼落地爆炸,爆炸,再爆炸………然後我就像是瞬間暈厥了,一動也不能動。
就連思考也不能。
極端疲勞的身體,在爆炸的餘燼裡載浮載沉,模糊中似乎感覺到有什麼濕熱而柔軟的東西,降落在我的嘴唇上。愣了好久,才發現,那原來是一個吻。
而且還是一個深吻。
?!
啊!不行啦!!
快放開我啊啊啊啊---

5.

媽的。被吻了。
我從來沒有因為偷懶而不做垃圾分類。每次作業都是全班第一個交。老師誇獎我的時候我總是謙虛地低下頭。客人誇獎我的時候也是。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要讓我遇到這種事?!
那可是我的初吻。歷經千辛萬苦和冷嘲熱諷,好不容易才保留下來的初吻誒!
沒了。
早知道會這樣,當初皮耶拿著一疊鈔票誘惑我的時候,就該把吻賣給他算了。隨然很不願意把珍貴的初吻賣給一個色鬼,但這也總比被討厭鬼搶走要好吧,或者說,被討厭鬼騙走………反正就是被他又搶又騙地弄走了啦!
變成這種局面,當然我也要負一點點責任,因為,我並沒有……沒辦法……抵抗到底………。
不過我很懷疑在那種情形下有誰可以。
我掙扎,推拒,捶打,我試過了各種抵抗,但全都像是船過水無痕似的非常遺憾。而一當我張嘴叫喊,他就把狡詐的舌頭伸進來,同時極其熟練地挑逗我身體最敏感最脆弱的部分,讓我意識游離,然後,就自暴自棄。
我的身體和他暗中勾結,卯起來無情地背叛我,所以才讓他得逞吻了我,而且還一吻再吻。
從在他膝上愛撫結束的那一刻吻起,一直吻到我癱在床上承接他的身體為止,始終都,沒有停止過。
整個夜裡,我們至少做了四次。
不是應付吹出來那種,是真槍實彈完整的做。一邊劇烈做愛,一邊還不停接吻,我真懷疑那時候我們是怎麼呼吸的。
或許最後一次就是做得吻得忘了呼吸,我才會厥得睡過去。但也有可能是累極了突然就暈過去也不一定。
總之這回我虧大了。
腰好酸,喉嚨也啞了。
上午我是偷偷跑回來的,趁著他在浴室梳洗的時候。
幸好醒得及時,不然等他梳洗完畢回到床邊,不定又要追加一次。
  那我明天就別想上學了,就算勉強去了學校也坐不住的。
因為屁股也痛。雖然並沒有流血。
遇到做愛狂了,賣身男的第二大夢饜。僅次於虐待狂。
但是,最恐怖的事並不是他精力充沛,也不是他技巧驚人,而是,而是……實在很不願意承認,可其實就是因為………
他好帥喔。
他的臉孔既漂亮又富有男子氣概,他傲慢的眼睛在激情中就變成了灼燒的火焰,他冷漠的唇瓣也是。
他的身體,和我整日摸來抱去的老頭子完全不同,既堅硬又充滿彈性,在那上面的肌肉線條,完全沒有硬練出來的痕跡,倒像是野生動物的紋理。他的氣味混合著淡淡的古龍水香,又有著些許菸草味道,很容易就讓我頭暈目眩。
我根本就不需要說服自己去為他服務,事實上也沒那個機會,沒那個時間。
他只消霸道地摟住我,我的身體就投降了,順從地隨便他做這做那。
我的專業技能毫無用武之地,我的自製力也蕩然無存。
我簡直就不是我自己了。

6.

像是睡了很久,又像是才剛剛躺下,我聽見電話的聲音。
鈴--鈴--
一聲接著一聲,非要把我吵醒那樣地叫著。
不想接。把頭蒙起來,準備長期抗戰。
不久,電話輸了,突然間就沒了聲音。
我得意著,正想繼續睡,電鈴響起來了。
叮咚--叮咚----叮-咚---不屈不撓,不間斷地叮咚作響。
我猛跳下床,抓起對講機,很凶地吼了一聲「喂」。結果……
「吼什麼啊!幹嘛不接電話!」話筒那端的聲音比我更凶。
一聽是傑,我本能地懦弱起來:「沒啦,在睡覺。」
「我在樓下,快下來。」傑沒好氣地說。
我呵著正打到一半的哈欠,心頭湧起不祥的預感。
「為什麼?」
「……問那麼多幹嘛?你下來就是了。」傑先是遲疑了一下,接著就變得好聲好氣的。這其中顯然有詐。
我想了一下,想起傑昨天告訴過我,集合結束之後他要直接去赴淺野的約,不回家睡覺了。這也就是說--
「你又騙那個馬鹿野郎幫你亂買東西!」
「誒,怎麼可以這樣叫淺野先生呢,也不想想你穿的用的……」傑話沒說完,就線上的那端吃吃笑了起來。
果然!我就知道!傑這個變態購物狂,一定又趁淺野這次來看他的時候狂買一氣,自己拿不上來,就想要剝削我。
「淺野真討厭,自己犯賤就算了,還連累我……」我不敢得罪傑,又不情願拖著極累的身體當工蟻,只好喃喃抱怨洩憤。
「別念了,快點下來!」傑說完,不耐煩地又按了兩聲門鈴。
雖然一百二十萬個不情願,我還是隨便套了件T恤,咚咚咚地沖下樓去了。
老舊的四樓公寓沒有電梯。
當初如果知道傑會三不五時上演這一套,我說什麼也不會答應搬來這間公寓的。環境再清靜也不。離學校再近也不。
一開了門,迎面就看見傑勝利的笑容,我孬歸孬,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他媽的,這是最後一次了!」不過,當然,我並不是第一次說這種話,所以傑只把頭一撇說:「搬吧。」沒有罵我也沒有安撫我。
搬……這……要從何搬起啊!
琳琅滿目的購物袋滿滿地堵在門口,這真的是一趟計程車載回來的嗎?
兩個人來來回回搬了三次,總算把東西移得差不多了。最後一趟上樓時,我除了兩隻手臂上滿滿掛著紙袋,手裡還捧著一個很重的袋子,結果才剛爬上二樓就很吃力,不免又發起牢騷來:「這什麼狗屎啦?這麼重!」
我說著還用力搖了搖手裡的「狗屎」,結果一個重心不穩,差點就踩空樓梯。
「小心!」傑急忙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不過可不是看我。「那是整套的水晶沙拉碗喔,摔破了我就槌你。」
沙拉碗?水晶做的?
真無聊。
這種無聊東西竟然會有人要買?還買「整套」?真是無聊加變態。
而且更變態的是--
「為什麼又買沙拉碗?!」
傑不吭聲,繼續往上走。
他心虛。我知道。
傑對於烹飪有著僅次於購物的狂熱,對於餐具的使用更是講究,所以,在他堅持「餐具和食材都要講究」的原則下,我們已經有五套昂貴的沙拉碗了!而這些當然都是為了要搭配另外五套昂貴的餐具而買的。
但是,既然每套餐具都已經有搭配的沙拉碗了,他為什麼還要買這組水晶做的呢?
…………天哪!
他該不會為了這套新的沙拉碗,又去買搭配的餐具吧?!
他會的!
他一定會的!
「傑我跟你說,你不能再買餐具羅!廚房已經放不下了!」我半哀求半恐嚇地曉以大義。
「還有儲藏室啊。」終於到了四樓,傑邊回答邊用腳踢開虛掩的家門。
「不行!」儲藏室是我的模型重地,千萬要死守住。「你別再買了啦!這裡就我們兩個人住,又從來不請客!」 分別放下手裡的重物,傑掩上門,瞟了我一眼,這才不溫不火地說:「吵什麼啊?你這不煮飯又不打掃的廢物。」
什麼!廢物?我張開嘴才想反駁,馬上又被他用話堵住。
「你少羅唆。不然從今天開始你煮飯?你煮飯我就不買,以後廚房都讓你管?」
不等傑說完,我立刻識相地閉上嘴,躺回床上裝乖。
傑穿上Sisley的緊身黑襯衫,站在穿衣鏡前欣賞了一陣之後,脫掉。換上Louis Vuitton的低腰窄管長褲,繼續左顧右盼。
裸著上身只穿一件長褲的他,看起來性感極了,也難怪淺野會樂意被他敲詐。
傑的身體不但漂亮勻稱、膚色健康,而且該長肌肉的地方也都長了。
不像我。
我實在羡慕他,人長得好看,腦袋聰明,個性又堅強。
不像我。
雖然我們年紀相仿,傑卻一直照顧著我,剛逃家出來的時候,我們過得很苦,但我卻從沒看他哭過或是抱怨過。
……這麼說起來,我好像從來都沒有看過傑哭呢。
被初戀情人拋棄的那一次不知道算不算?
那天,傑找我去他家吃飯。我像平常一樣在廚房裡陪他作菜。他剁剁剁地切著洋蔥,非常用力地切。
切了好多好多洋蔥,其實根本就用不了那麼多,但他還是不停地切,一邊切一邊用手背擦著眼睛罵髒話。
洋蔥真的很辣,薰得連站在旁邊的我都留眼淚了。我忍不住問他幹嘛要切那麼多洋蔥。
於是他就咬牙切齒地告訴我,他被甩了。
唉喲,突然想起來,今天都還沒有吃東西耶。
上午一醒來就急急忙忙套了衣服逃回來,一回到家洗過澡之後就倒在床上胡思亂想,想累了,就睡。而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肚子好餓喔。」我掀開毯子,伸出脖子對傑說。
沒有反應。
我爬下床,挨到他身邊,拉著他剛換上的白線杉說:「你穿這件真好看耶……」
傑瞄了我一眼:「嗯?」
「我肚子餓。」我用乞求的眼神看他。
結果他把線衫脫下來遞給我。「你也穿穿看。」
我搖頭,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又塞了件白色水兵褲給我。
「配這件褲子。」
「我不要穿,肚子餓……」我搖頭。
「急什麼?」說他著又拆開兩個紙袋,翻出一件羊毛高領背心、一件薄夾克、一件藍襯衫、一件白襯衫……兩三下全塞給我。
「快點,穿上讓我瞧瞧。」還雙手插著腰像媽媽一樣地指揮我。
「哎呀不想穿啦!」
要不到食物,我不耐地把衣服隨手一摔,跳回床上。
「你什麼態度啊?!」傑拾起衣服向我走來,一件一件地往我身上扔。
「這可是用,錢,買的,很,貴,耶!」
我翻身用毯子蒙住頭。
傑走過來,在我屁股上踢兩下。
「不要踢啦!我屁股痛--」啊,一時不察,說溜嘴了。
  「?」
果然,傑像是聞到魚味的貓,馬上變得興致勃勃起來。
「對喔,都忘了問你,那個指定你的新客人是怎麼回事啊?」
我趕快裝睡。
傑不死心,挨著我的背後坐下,繼續追問:「你很賣力喔?是不是太敬業了,高潮一整晚哪?」
我的心臟跳到喉嚨又跳回去,來回好幾下。
「你還裝死!」傑趁我不備,突然掀開毯子,對著我哇哇亂叫。
「快告訴我,是誰?」
我見無處可藏,只好老實告訴他那個客人究竟是何方神聖,順便抱怨他嘲笑我小題大作那件事。
「那也不錯啊,電梯裡都能釣到客人。」傑說,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取笑我。「誒,他長得怎樣?」
「忘了。」我抓回毯子,口是心非地答。
傑停了半晌,突然沖著我冒出一句:「你肚子餓?」
我楞了一下,點頭。
「中午沒吃?」
我搖頭。
「早上呢?」
我猛搖頭。
傑站起身,走到一個紙袋旁,彎身拿出一個大大的,包得密實的保溫紙包,慢條斯理地說:「……哎呀,我都忘了……這裡有熏肉三明治嘛。」說著又拿出兩個透明盒子。「……還有烤茄子、海鮮沙拉。」
我翻身坐起,緊盯著他。
傑把食物全都移到一隻手裡抱著,又從那個紙袋裡變魔術似地拿出一個褐色小紙袋。
我一看之下,立即兩眼發光:「『三隻小羊』的草莓蛋糕!」
「你看,我連逛街都想著你呢。」傑笑咪咪地說。
「我知道我知道!你對我最好了!」我跳下床,幫著把東西一一接過放到餐桌上。
「知道就好。」傑拉開椅子,在我對面坐下,剝開熏肉三明治的紙包,咬了一口。現烤的法國麵包發出脆脆的一聲。「唔,你還沒告訴我,那個客人到底什麼長相啊?」
「誒,我的三明治……」
「快說嘛。」哇!他又咬了一口!
鳥為食亡,我什麼都招了。
「這麼帥啊,那你不是爽死了?」傑中途打斷我的現場轉播,大聲插話。
「還好啦。」快速吃完熏肉三明治,我意猶未盡地舔著手指。
「他身材真的很棒喔?」他繼續問。
「嗯……」我滿嘴都是東西,只點了點頭。
「技巧也很好。」
「……比我好一點。」其實不只一點,所以討厭死了。
「唉,難怪,害你渾然忘我,搞到屁股痛喔。」傑露骨地驟下評斷,說完後賊笑著,曖昧兮兮地點起一支菸。
「哼!我根本就不喜歡跟他做!」我吞下一隻蝦,急忙辯解。
「為什麼?你沒爽到?射不出來嗎?」傑怪聲怪氣地問。
「………」
「我看你有問題,被老頭子抱上癮啦?」
「才沒有咧!我只是--」
「只是什麼?」傑不懷好意地側著頭問。
「…...」真是的,這要怎麼說嘛。「……我…不喜歡那種感覺……」
「有錢就好了,你管他什麼感覺!」傑靠再椅背上,睥睨地吐出一口煙。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哼,嘴巴說說當然容易了,如果你也經歷過昨晚那種身不由己的情形就不會這樣說了。
見我不說話,傑又問:「你到底有沒有爽到嘛?」
「………」竟,竟然問這種問題。
「快說啊。」傑真壞。
「有啦。」
「幾次?」連這個也問!傑真的很壞。
「………」
「怎麼不說話?裝清純哪?」
「我在算啦!」我沒好氣地答。
他聽了哈哈大笑,還伸過手來推了我一把。
「不會吧!那你不是虧大了?套子夠用嗎?」
還說什麼套子……嗚…….我沮喪地低下頭。
「喂!」傑突然警覺地大喊:「你該不會跟我說他沒戴吧?」
我不敢講,一定會挨駡的。
「我不是說過,絕對,絕對要戴套子嗎?!」傑大吼。
我的頭垂得更低了。
沉默幾十秒,傑歎口氣,把菸熄了。
「算了,我也知道有些人就是不肯……喂,你幹嘛?吃蛋糕啊。」
我悶悶地拿起一塊草莓蛋糕。
傑也拿起一塊,想了想,說:「算了,老闆的客源其實蠻安全的,只要別讓他射在裡面就好了,那樣很--」
我心頭一震,草莓蛋糕掉到桌上。
「不會吧你!」傑真的生氣了,手裡的蛋糕往盤子裡扔。「你怎麼越做越回去啦?想氣死我?!。」。
「……我也不想啊……所以說很討厭嘛……」
眼見事態嚴重,我顧不得丟臉,終於把又被強吻又被摸得吱吱亂叫的事和盤托出。
結果還沒說幾句,傑就笑了。
笑得沒完沒了。
「你幹嘛?」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賣了這麼久你才……第一次爽到……天哪,我肚子好痛……」
我很不高興的瞪了他一眼。
「……後來呢?」哈哈笑了一陣之後,他擦了擦眼角又問。
「不講了!」
「再講一下嘛,好好玩喔。」
「好玩個屁!你知道他多過分嗎?驕傲得不得了,一副吃定我的樣子,而且還--」話沒說完,我警覺地住口。
「還怎樣?」傑拿開嘴邊的菸,像法官那樣刺探地盯著我。
「沒……」
「別騙我!」
「真的…沒……」
「我不信!快說!」
好委屈……被叫成小兔子的事叫我怎麼說得出口嘛?
我偷偷瞄了他好幾眼,掙扎了好幾秒,最後終於還是說了,因為不說後果嚴重,我承受不起。
噗嗤。
傑聽了又笑。
用手支著頭,前後搖晃身體一直不停地笑。
「你這是幹嘛啊!」真惡劣,這下總該換我生氣了吧。
「好敏銳喔……」傑揉揉發酸的嘴角,艱難地止住笑:「你先別氣,聽我說……」
「我不想聽!」
「聽一下嘛……噗……我說真的,你皮膚白,眼睛又大,現在頭髮留長了,可愛得不得了哪!」
是嗎?
「那就說我可愛嘛,幹嘛說我像兔子!」
「啊,那是因為啊……」傑瞄了我一眼,像是唱歌那樣輕快地說:「你可愛得跟只兔子沒兩樣啊!」

7.

打開老闆遞過來的信封,數著裡面的鈔票,嚇了一跳。
  厚厚一疊新鈔,幾乎是我平日定價的三倍。
看見我驚訝的表情,老闆笑著問我:「這筆生意不錯吧?」
傑聽了也發出一聲怪笑。我不看他們,把鈔票收回信封裡。
侍者送來麵包和前菜,我把餐巾鋪在腿上,拿起一片麵包沾著橄欖油吃。
每次老闆要表示獎勵的時候,就會帶我們來這間昂貴的希臘餐廳,請我們吃飯,順便說幾句慰勉的話。
這次也是,老闆試完酒,示意侍者將我們三人的杯子倒滿,舉杯喝了一口之後,語帶肯定地對我說:「你表現得真不錯,很少有像這樣,沒見過本人或照片就直接指名的,我看一定是有人推薦你。」
我默默吃著麵包沒搭腔。
根本就是在電梯裡被盯上的啦,老闆什麼都不知道還亂講。
「以後也要好好努力喔。」老闆接著又說。
「好好努力」是我們老闆的招牌話,他不管說什麼,最後一定會用這句話作為結論。工作不順利的時候說:「難過歸難過,以後還是要好好努力喔」,罵人的時候,劈哩啪啦痛批一頓之後就說:「這次做錯就算了,以後一定要給我好好努力」。
反正無論如何都要好好努力就對了。
說完嘉勉的話,老闆開始重複工作要求:「……身體要洗乾淨,服裝更是重要,絕對不准穿牛仔褲,還有,要隨時隨地注意儀態和禮貌……更不可以向客人要錢。」
我順從地邊嚼麵包邊點頭。
老闆看著我,也滿意地點頭:「你最乖了,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他啜了一口白酒,精明的臉上滿是笑意。「明天下午四點半,還是同樣的地方,見到上次那位客人要說謝謝,知道嗎?」
「明天下午?!」我驚訝地抬起頭。
「嗯,四點半。」老闆以為我要確認時間,又重複說了一次。
「不是…不是前天才剛……」
「哈哈,所以我說你表現很好啊。」
「可是……」沒想到這麼快又要再見到那個討厭鬼,我有點害怕,卻又不敢開口,只好求助地瞄了傑一眼。
傑裝作沒看見,用叉子戳著碟子裡的橄欖。
我立刻用腳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他一下。
「喔!」他這才裝作會意過來。「老闆哪,小兔子明天好像有事耶。」
「小兔子?」老闆乍聽之下不解,但只一會兒就盯著我笑:「你現在叫小兔子啊?是很像……很像喔………」
傑真差勁。
我低下頭悶悶地喝水。
「你明天有事?很重要嗎?」老闆罕見地體貼。
「嗯,嗯……我……」
「要改期嗎?」老闆又問。
最好改到下輩子啦!
如果這樣講,老闆一定會生氣的。於是我又哀求地看了傑一眼,這次他倒是很快就伸出援手。
「我代替他去好了,反正我最近也很缺錢。」
「對呀對呀!」我猛點頭,傑比我靈光,一定不會被欺負的。
結果老闆想也不想就否決了,還板起臉來教訓我。
「沒禮貌!明明就是指定你,怎麼可以找人代替?!」
我不敢迎接他墨鏡後的淩厲眼神,趕快低下頭猛吃麵包。
「明天到底可不可以?」老闆硬著聲音問我,臉色愈來愈陰沉。
「可以……」我答得既不甘願又很怯懦。
「下午四點半,不准遲到。」
「知道了……」
我真是個孬貨。
見我又聽話了,老闆捏了捏我的臉說:「幹嘛苦著一張臉?你是要去賺錢誒。」
「對呀,又可以賺錢又可以爽!」傑在旁邊很快地補充一句。
氣得我又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這回,他也不甘示弱地踢回來。
我當然不認輸地馬上踢回去。
動作太大,被老闆發現了。
「你在幹嘛!」
我馬上收回腳坐好,因為老闆最討厭我們表現出沒禮貌的樣子。
免不了又被教訓一頓。
罵完我之後,老闆轉過頭對傑說:「請你沒事不要攪局好不好?」
怎麼語氣和用詞都差那麼多?是不是我錯覺啊?
「我只是想幫忙,不行嗎?」看,傑還頂嘴呢!
「幫忙把自己管好就夠了。」老闆瞟了他一眼,竟只這麼輕描淡寫地說,一點也生氣。這是什麼世界啊?

8.

和老闆道別之後,因為傑要去拿特別訂購的香皂和洗髮精,於是我們又搭計程車回到市中心。
傑花錢和賺錢一樣厲害。
換句話說就是購物狂。
傑的眼光很高,但只要是他看上眼的東西,他就會像搜集郵票那樣地購買。常常買了一樣兩樣不過癮,還非要把同一系列不同設計的也全都買下來。購物的樂趣對他而言,就在於當場花錢和回家拆封的刹那,不管物品本身如何希奇昂貴,也不管獲得的過程如何曲折,只要帶回家拆了封,那些奢侈品就像瞬間失去光環似的,他是未必會記起來拿出來穿用的。
我沒像傑那麼恐怖,不過我也喜歡花錢。
賺錢的時候要做那麼多討厭的事,如果賺錢之後還不能隨心所欲使用,那就太可憐了。
沒有錢更可憐。
媽媽就是受不了家裡沒錢才會跟人跑掉的。
「賺錢要快,花錢要爽。」傑常常這麼說。
我想他說得很對。
世界這麼大,生命這麼短。如果只是為了賺錢生活,用最短的時間去就賺好了。以後,只要念了書,只要有了錢,我可以做好多好多事。那時候,誰會管我的錢是怎麼來的呢?
誰也不會管。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在計程車上,我把信封裡的鈔票拿出來,又重新數了一次。
每次鬱悶的時候,只要算一算賺來的酬勞,或是看一看銀行戶頭增加的數字,我就會一下子開朗起來。
可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不是那麼開心。
「怎麼啦?」在路口下車時,傑問我。
我歎了一口氣:「唉,一想到明天就好悶。」
「擔心太爽嗎?」傑簡直毫無同情心,這時候還調侃我。
我低下頭,又大歎一口氣。
「搞清楚,你是要去賺錢誒。」傑用手肘推了我一下。
是啊是啊,但是,唉。
「在床上被人任意擺佈的恐怖,你不會懂啦。」我說。
「誰說我不懂!」傑從鼻子裡哼一口氣,瞪我。
我連忙抓住他的手臂:「真的嗎?那你怎麼應付的?快告訴我!」
「閉上眼睛享受羅。」他用手指卷起發尾,仰起臉,賊忒兮兮的說。
「就這樣?」
「對啊。」
我丟開傑的手,悶著頭往前走。
「幹嘛,不滿意我的答案啊?」傑追上來,捶了我一下。
「什麼屁答案嘛!說了等於沒說!」我回手捶他,忿忿地說:「到底怎樣才能控制自己嘛,我看你根本也不知道!」
「控制什麼啊,不需要啦,豬頭。」傑眼角一轉,流利地罵我。「順其自然就好啦。」
為什麼?
為什麼順其自然就好?
順其自然不是正中別人下懷嗎?!
傑見我不服,便又說了:「平常總是被又醜、又皺、又胖的老頭子抱,一旦遇見又年輕又帥的人,會興奮是正常的嘛,再加上他那麼會做,你當然就閉上眼睛好好享受羅。」
「可是,他太強勢了,我實在………」實在怎麼樣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力不從心就是了。
傑端詳了我半晌,突然笑出聲來:「那也沒辦法,誰叫你是兔子嘛!」
「喂!」
「開玩笑,開玩笑。」
到了店門口,傑停下來點起一支菸說:「別再鑽牛角尖了。人家長得帥,又搞得你那麼爽,最後還給你錢,這多好的事啊,再說,你也沒什麼損失嘛。」
我喃喃重複他的話:「是沒什麼損失。」
不過就是自尊心受挫,再加上腰酸背痛而已。
好吧。
「放心把自己交出去吧,小兔子。」傑用力一拍我的肩膀。
「我警告你,別再這樣叫我!」我豎起食指指著他。
傑歪起嘴角嘿笑,沒再說什麼,推開店門自己先進去了。
我忿忿不平地跟在他後面,瞥見玻璃門上的倒影,卻不覺又停下腳步。
……我就真的那麼像兔子嗎?

9.

既然又舒服又有錢賺,就把自己交出去嘛。
真是的。
害我鬱悶了這麼久。
這次我不再作無謂的抵抗,也不想和他一較高下,我只管享受就是了。
週二下午只有兩堂課。四點半,我就準時到達了那間巴羅克大廳。
上回那個撲克臉的先生原來是管家,他領著我走到窗邊一張藍布絨的長椅前,微微躬身後,便離去了。
留下我和討厭鬼兩個人。他坐著,我站著。
他坐在那張布絨長椅上,身上穿著潔白的襯衫和淺褐色的長褲,在即將隱去的陽光下,看起來不再那樣盛氣淩人。
再仔細一看,他的膝頭放著一疊紙,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圖表和數位。長椅上和旁邊的茶桌上也放滿了這種紙。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這才淡淡地說:「我還要忙,你先坐一下。」說完又低下頭去聚精會神地看著那些數位圖表。
什麼嘛!
還以為他會一見面就把我拖到床上,不由分說地脫光光,然後這樣那樣地做個沒完咧,沒想到他竟然,竟然………
我什麼都準備好了,他竟然--
臉頰突然燒燙起來,我不敢再往下想。
  我退後兩步,盯著他。
   盯了很久喔,他卻連頭都不抬一下。
啪啦啪啦。自尊心碎裂。
真想回去算了。
我轉過身,朝向碎石步道走去。
他沒有反應。
我跨著步,每一步都重重踩下,可惜地毯太厚了,根本就發不出任何聲響。我就這樣橫行無阻到了大門口,途中沒有遇見任何人,就連冷面管家也都不見蹤影。
我走羅--
才剛手搭上雕刻精美的門把,眼前就浮現出老闆的臉,墨鏡後的眼睛閃著陰森的凶光,嘴唇掀動著不知道又要罵我什麼了………
做人不能太衝動。
我收回手,轉身走回大廳,同時自我安慰地想:欣賞一下這間房子,也沒什麼不可以啦。
經過他的面前,我又用力地踏著步,還故意繞了他一圈。
………,哼。
他看得可真專心。
我放棄打擾他的主意,開始沿著牆到處走來走去,仔細觀察每一個建築細節,順便流覽牆上美麗的油畫。
記得去年正式開課前,系主任曾經說過:空間不只是用來容納東西的。空間是媒介,是氛圍,是關係,也是觀念。
這句話我一直似懂非懂地記在心上,直到現在站在這裡,才體會出話的真意。
這間位於市區的35層頂樓,充滿了與世隔絕的舊世紀氣息。
走出大門,期待的是等候在前庭的馬車,而不是電梯;望向窗外,期待看到的是碧綠如茵的莊園,而不是城市的天空。
住在這房子裡的人,自然而然會感染到它的影響吧。
我踱進赭紅色的大廳,在小型海洋旁緩緩蹲下,用手撥著溫涼的水花,內心漸漸安靜下來。
沒有車聲,沒有人聲。
時間彷佛靜止了,世界上什麼都消失了,只剩下這奇異絢爛的草原,還有一個小小的海洋,還有我。
我停下撥水的動作,凝望自己的倒影。
水中的倒影似乎有種神奇的魅力,讓人望著望著會忘了自己。
忘了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納西塞斯就是這麼坐著,望著,然後就變成水仙了吧。
我幻想著自己就是納西塞斯,水仙一般地純潔美麗,不過這種遐想很快就被打斷了,因為水裡出現了另一個倒影。白色的高大身影,而且比我好看得多。
我用力撥了撥水,把影子打亂,用手撐著身體想要站起來,卻忽然向後一栽倒坐在地上。
因為腳蹲麻了。
再次應證了那個殘酷的真理:愈是討厭的人,就愈容易看到你出糗。
我掙扎著站起,拂開他扶持我的手,沒好氣地埋怨:「你走路都不出聲音啊!」
他挑了挑單邊眉毛,一臉淡然:「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走路那麼用力。」
什麼?我剛剛用力走來走去他都知道?
那他是故意不看我的?!
可惡!
我撇開頭,盯著牆邊擺放的大理石胸像不說話。那是一個用手指比著噤聲動作的丘比特,看起來很討打。
「你喜歡這間房子?」他問。
我沒搭腔,也不理他。
「我很榮幸。」他很紳士地頓了一下,又說:「這是我的設計。」
啊!你的設計?!
我太驚訝了,一不小心就抬起頭,不意迎上他俯視的眼神,還看見他向我伸出一隻手。
幹嘛啊?
我狐疑地瞪了他一眼。
「我帶你參觀。」他說。
我輕輕哼了一聲,沒說話。
參觀你家又不是帶小孩逛動物園了,牽什麼手哪!
但他的手還是伸著,篤定了我就是會把手放進去那樣。
真是驕傲的人。
如果我現在轉身就走,他一定會窘得要命吧。嘿嘿。
我心裡這麼想著,但只是想而已。
我還是把手放進了他的手心裡。
沒辦法。建築系的高材生沒辦法抵擋參觀這棟房子的誘惑。
他接過我的手,緊緊牽著。
「我們從臥房開始。」
臥房?!
媽的我又被耍了對不對?
我立刻想抽回手,但是沒有用。
他的力氣比我大得多,上次就發現了。
我撇了撇嘴角,心不甘情不願地被他牽著,向臥房走去。
牽著我的手,走上臺階進入臥房,他說:「這棟建築是矩形的,在這房子裡所有的隔間也都是矩形,只除了這間正方形的臥房。」
咦?
「……你的右邊和正前方,幾乎沒有牆……」
真的開始解說?
那,是我太小人了?還以為他只是想把我騙上床而已。
………真笨。
他要的話,說一聲「跟我上床」,我還不是會乖乖的照做,本來就沒必要騙嘛。
幸好剛才沒有破口大駡,否則就糗了。
他不知道我在心裡千回百轉地想些什麼,繼續正正經經說話:「……把這兩面牆做成相連的落地窗--」
我一聽立刻忍不住打斷他:「這就像是浮在空中一樣!」
他俯看我,嘴角微微牽起。
我趕緊住了嘴。
不能讓他太得意。
他領著我,繼續往房間左邊的兩扇白門走去。
其中一扇通往羅馬浴室,我真是喜歡得不得了,所以又走進去看了一遍;另一扇通往洗手間,上次也使用過了,只是覺得很奇怪,進去之後,為什麼有兩個盥洗間,像鏡像那樣左右對稱配置,而且各有三扇門呢?
正解:「這是為了同時提供兩個人使用,這三扇門可以通往臥房、浴室和書房。」
真是貼心的好設計呢。
不過可不能告訴他。
返回臥房,在前往客廳之前,他打開更衣室讓我看了一眼,裡面是幾乎不見盡頭的狹長空間,兩旁衣物整齊吊掛著,像是等待校閱的士兵。
「更衣室為什麼那麼長?」我問。
「因為貫穿了整個『池廳』。」他答。
「池廳?」
「就是你剛才發呆的地方。」
他牽著我,走回進入臥房前必經的第二個大廳。
我在他背後偷偷做了一個鬼臉。
「這裡有水池所以叫做『池廳』?」我問。
他點頭。
「那,那間大的呢?」我手指向甫進大門那間掛滿油畫的長形大廳。
「接待廳。」他像老師一樣地解答。「接待客人的地方。」
「每個房間都有名字?」我又問。
他又點頭。
是嗎?那真的很像是舊世紀的豪宅耶。
從接待廳進入一間像是圖書館的地方。
書房。
書架釘在三邊牆上,一列列都向上延伸到天花板,正對著門的落地窗外,樹影隨風搖動。
一定是空中花園!
我急於求證,拖著他的手快步走向窗前。
好美。
好美的空中花園。
深深淺淺的綠樹和草坪,點綴著蜿蜒的白色碎石步道,簡單又自然。
「好棒的花園喔!」我把額頭貼在玻璃上,情不自禁地說。「這裡這麼高,割草一定很麻煩吧?」
「……鏟雪比較麻煩。」他想了想,就事論事地答。
害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他轉過臉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是看著正玩得開心的小孩一樣。
真討厭。
走出書房,右轉經過通往「茶廳」的走廊,走下白色大理石樓梯。
   在階梯上,我又繞前繞後看了好久。這是平時難得一見,典型兩邊對稱的扶梯,同時通往接待廳和茶廳。梯口相接的平臺後方牆上,描繪著氣勢磅礴的壁畫,畫中有著遼闊的天空,一望無盡的原野,輕而易舉地就通往了另一個世界。
樓梯,則是通往這棟大樓的第34層。
我們走下連接平臺的兩級階梯,進入鋪著赭色地毯的寬敞空間。
正對面的長邊上有三組雙扇白門等距離嵌著,左右兩側的短邊,是落地窗和紅色布絨長椅,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家飾,房裡所陳列的,全都是大理石雕像。
「這是『大理石廳』對不對?」不等他解釋,我迫不急待地說。
「對。」
像是回到課堂上,而我總是答對。真好。
走進三組門中最左的一扇,裡面是長形的房間,中央放置了鋪著雪白桌布的長餐桌。
「餐廳。」顯而易見,但我就是愛現。
餐廳盡頭的牆上有兩扇白門,推開右邊那扇,是間很大的廚房,裡面有三個穿著廚師服裝,正在工作的男人,見到我們就都垂手站著。我有點不好意思,忙將門關上了,再試著推開左邊那扇。
推不開呢。
試著用力拉也拉不開。我還想再施點力,被他握著手腕拿開了。
「這扇門是假的。」他說。
「假的?」我歪著頭想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因為要和右邊那扇門對稱,對不對?」
又答對了。
這回他摸摸我的頭表示獎勵,不過我也並沒有怎麼不高興。
走出長邊的門,進入一間暗黑的房間,裡面有著柔軟的黑色皮沙發和頂級的視聽設備,算是這裡唯一符合本世紀精神的房間了。
這麼大的房子,走起來還真有些累。
我拖著他的手往沙發上一倒,拍了拍沙發皮面說:「這是『視聽室』吧」。
他搖頭:「遊戲間。」
「啊?為什麼?」好怪的名字。
「因為隔壁是『吸菸室』。」他說著,領我進入隔壁房間。那裡擺放著撞球臺和酒櫃,是男士們在餐後抽雪茄喝白蘭地的地方。真是傳統極了。
「那女士們怎麼辦?」我問。
「沒有女士。」他說完,頗富深意傲慢地微笑。
全部參觀完畢,回到樓上的茶廳。
穿著制服的男僕等在小餐桌旁,倒了兩杯加了檸檬的礦泉水給我們。
我接過水,咕嚕咕嚕一下子喝完,喝完之後才想起來--
「喂,手可以放開了吧?」我說著還甩了兩下。
但他無動於衷。
等我放下杯子,他牽著我走到窗邊的布沙發坐下。
坐下之後,我又扯了兩下手。
還是無效。
哼。差點就忘了他是這麼討厭。
天色已經全暗了,男僕繞來繞去,把茶廳燭臺上的蠟燭一一點亮,這才離去。
身後的窗玻璃上傳來滴滴答答的聲響。
下大雨了,聽起來很冷。
待會做完生意回家的時候,一定會更冷的……
這傢伙到底什麼時候才要開始做啊?
像是回答我心裡的疑問,他鬆開牽著我的手,環過我的肩膀摟住我。
我不禁衝口問:「要做了嗎?」
「今天不做。」他答得神定氣閑。
不做?!
真的嗎?
他不是做愛狂嗎?
我不是很相信他,同時心裡好像又隱隱有些失望--
嚇!我在想什麼啦?!
「幫我拿菸。」他說。
菸?
「在桌上。」他下巴一抬,指向我身邊的小桌。
要抽菸不會自己拿嗎?我在心裡念著,伸手把右邊小桌上的銀制菸盒打開,拿出一支菸遞給他。
他沒有接,只把臉湊過來。
我把菸塞進他的嘴裡。
「火柴。」他銜著菸說。
好啦知道了,我又從桌上拿起火柴。
他等著。
是是是,你兩手都抱著我所以沒有空。
我劃起火柴把菸也點了。還要什麼?菸灰缸嗎?我轉身想拿菸灰缸。
「別動。」
這下又叫我別動了。
不動就不動,我雙手交叉在胸前坐著。
他靠在椅背上,擁著我靜靜地吸著菸,吸了幾口之後:「小兔子。」
又來了!又這樣叫我!
現在連傑都這樣叫我,搞不好再過一陣子,連老闆和其他男孩子都會這樣叫我了啦。
「你叫誰啊?」我把頭向旁一撇。
「把鞋子脫掉。」他答非所問地說。
哼。
神經病。
不過一時間想不出什麼拒絕的話,我兩腳互相幫忙把鞋子踢在地毯上。
「你都這樣脫鞋嗎?」他吸著菸問。
「對啦。」
「襪子也能這樣脫嗎?」
「要你管。」
「你試試看。」他說著又吸了一口菸。
我幹嘛?馬戲團表演嗎?
「不要!」
「脾氣真壞。平常也都是這樣嗎?」
「哪有啊!只有對你--」咦?
為什麼?
我幹嘛要對他這麼壞呢?照說他給的錢那麼多,我應該好好服侍他才對嘛。
我低下頭沒說話,稍微反省了一下。
他也不再說話,繼續吸了幾口菸,手臂橫過我的身體,把菸熄在桌上的菸灰缸裡,然後挽起我的腿彎,把我的腳放在沙發上。
我側身靠著他的手臂,半躺在沙發上,身體也被他整個擁抱住。
「……你真的不做嗎?」
正常的發展是:擁抱的下一步就是做愛,所以為了確認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
「不做。」他肯定地回答,環抱的手輕輕地來回撫摸我的背脊。
我蜷縮在他胸前,傾聽他的呼吸和脈搏聲,不知不覺就閉上了眼睛。
好溫暖………
被擁抱的感覺好溫暖,像是世界變小了,小到只剩下臂彎裡的距離。冷天的雨和雨天的冷都被遠遠隔絕在外,和我不再有關係。
媽媽也時常這樣擁抱我。
抱著我的時候,也會像這樣撫摸我的背。
我喜歡在她的懷裡聞著茉莉的香水味,告訴她最近發生的事,心裡想的事、開心的事、不開心的事,全都會告訴她。媽媽也是,什麼事都會告訴我,說到高興的時候,會充滿愛憐地親吻我的臉頰,難過的時候,就抱著我掉眼淚。
儘管那時我都已經十五歲了,媽媽還是這樣抱著我親我。
我喜歡她這樣。
媽媽走了之後,再也沒有人擁抱過我。
現在經歷的身體接觸,不是激情的撞擊,就是猥褻的愛撫。我已經……好久都沒有靜下心去感受另外一個身體的溫度、味道,呼吸和心跳聲音了………我已經……不再是媽媽那時抱著的我了………
「小兔子。」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響起低沉的聲音。
我忘了自己很討厭這個稱呼,下意識嗯了一聲。
「你很冷嗎?」
「沒……」
「你的腳很冷。」
   隔著襪子,他用手掌包住我的腳,手心的溫熱,透過棉襪,慢慢滲了進來。
媽媽也沒有這麼做過。
他的手,比媽媽還要溫暖。

10.

我把《諾曼佛斯特觀摩展》的心得報告列印出來,校對兩次之後,放進書包裡,然後拿出記事本,在星期五的框框裡畫了一個齜牙咧嘴的鬼臉。
在上個星期日和星期二的框框裡,也各有一個這樣的鬼臉。
他每隔兩天就會找我去一次。
第二次從老闆手裡接過的信封,比第一次的還要厚,老闆稱讚我「表現可圈可點」,還鄭重叮囑我要「特別用心服務」。
聽得我心裡直發虛。
根本就沒有什麼可圈可點,甚至,根本就沒有做咧。
那天,我躺在他懷裡呼呼大睡。醒來後,在茶廳裡享用由四位男僕輪番伺候的豐盛晚餐。吃完後,就讓他的司機開車送我回家了。
在雕花鐵門前道別的時候,他的確吻了我,不過,那也只是輕輕點過我的鼻尖和嘴唇而已,和第一次那種又啃又咬的吻法完全不同。
我猜想他大概已經對我玩夠了吧,或者說,玩膩了。
反正我只負責趴在床上哎哎叫而已,這樣的話,找誰都一樣。
後來發現我猜錯了,他居然還要找我,而且雖然上次沒做,卻還是給了很多錢。照這樣發展下去,下個月拿到營業冠軍獎金的人搞不好就是我了。
這可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呢。
今晚九點要赴他的約。
我遵照老闆一貫的交代,把身體洗得很乾淨,用的還是傑新買的迷迭香沐浴乳。想到他總愛摸我的頭,我把頭髮也洗了兩次,實在是非常敬業,老闆如果知道了,一定又會口沫橫飛地誇獎我。
時間從容,我站在衣櫃前慢慢挑選要穿的衣服。
白襯衫?
黑襯衫?
淺藍色的V領線衫?
還是米白色的圓領毛衣?
T恤比較舒服。
這件淺灰色的?還是這件天藍色的比較好?
配什麼長褲呢?
外套穿什麼?
皮夾克?西裝外套?燈心絨外套?毛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從衣櫃翻出來的衣服堆得到處都是,但我還是裸著身體,什麼也沒穿上。
這件太皺了來不及燙。這件太厚了不好穿。這件太花俏。這件沾到咖啡。這件看起來太幼稚。這件好像該洗了--啊啊啊煩死了!衣服這麼多!為什麼沒一件可以穿啦?!
我把腳邊的毛衣踢向一邊,坐在地板上,瞄了一眼鏡子。
我這是在幹嘛?
又不是要去約會,選什麼衣服哪?穿得好看又怎麼樣?反正很快就會被脫掉的嘛!
喔不,上一次就沒脫。
………他對我的身體,好像不是很有興趣。
我歪著頭,又朝鏡子看了好幾眼。
鏡子裡的我,裹著圍巾坐在地上,彎腰駝背,一臉頹喪。單薄又蒼白的身體,還停留在青少年的樣子,既不強壯,也不性感,而且雖然學傑留長了頭髮,但這頭髮一旦放在我的頭上,看起來就是和傑不一樣。沒有成熟的魅力,沒有壞壞的吸引力,什麼都沒有,就只是又軟又塌的頭髮而已。
配上一張優柔寡斷的臉。
我真不懂他幹嘛非指定我不可,比我好看的男孩子明明就多得是了。
……他總是叫我「小兔子」。
難道,他找我就是認定了我像兔子一樣好欺負嗎?
他那麼好看,那麼有錢,力氣又那麼大,欺負誰都可以吧?幹嘛非要欺負兔子呢?
還是他就是喜歡看我出糗?
我也真聽話。在他面前就是卯足了勁出糗。
先是把賣身的錢掉得滿地,接著又像傀儡似地被他玩得頭暈腦脹還丟了初吻,最後好不容易克服心理障礙,決定要把自己交出去好好享受………他卻,不,做,了!
這個混世魔王,賣身男的剋星,今天不知道又想玩什麼花樣喔?
而我,我這個史上最笨的賣身男,還在這裡巴巴地為了赴他的約挑選衣服咧!
真是敗到不行了!
我愈想愈氣,心情一下子叛逆起來。
把衣服三兩下收回衣櫥裡,從抽屜裡拿出平常做模型穿的舊T恤,又從洗衣籃抓出待洗的髒牛仔褲,一一穿上之後,再套上那件上學常穿的呢外套,就匆匆出門了。

11.

男僕接過我脫下的舊呢外套時,眉頭也不皺一下,就拿去掛了。反倒是我,低頭盯著褲管上的破洞,感到渾身不自在。
  站在富麗華美的接待廳裡,我這一身皺巴巴的工作服顯得格外突兀,簡直就像是電影片場裡打工跑腿的小弟一樣。
我有點後悔,不過還是抬頭挺胸,準備好一副「我可是一點都不甩你」的表情,有備無患地掛在臉上。
冷面管家領我進入書房。我才正納悶著,就聽得他向我解釋,樓下的會議尚未結束,要我先在這裡等………
唉。
嚴陣以待的臉色居然英雄無用武之地,我不禁失望地撇下嘴角。
管家瞥見我的表情,連忙差人送茶點來,還破天荒地好心安慰我:「不會等很久的」。
什麼嘛!才,才不是你想的那樣呢!
我急著想為自己辯解,卻苦於不知從何說起,只好緊抿著嘴生悶氣。
生自己的氣。
一位男僕端著託盤走進書房,和善有禮地對我打招呼。我認出他就是前天晚餐時負責甜點部分的先生,便也微笑著向他回禮。
他讓我選了茶葉,熟練地沖泡著,還問我是不是要加蜂蜜和牛奶。
真厲害,竟然連這種小事都記得。
我張著嘴欽佩地直點頭。
男僕倒完茶離去後,偌大的書房,就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在茶桌前,百般無聊地喝奶茶,因為傍晚才剛吃過傑留下的馬鈴薯烤飯,所以一點也不餓。不過,因為餅乾裡有很多草莓乾,而我實在是太愛草莓了,就忍不住吃了兩塊。
兩塊之後又吃了兩塊。
餅乾全部吃完了,他還是沒出現。
用餐巾把手擦乾淨,我站起來沿著一排排書架流覽,一邊逛著,一邊隨手抄起架上的書,隨便翻翻,再放回去。就這樣信步走到書架的盡頭,翻過的書,一本比一本還要嚴肅。
上次見他盯著一堆圖表數位目不轉睛的,沒想到平常看的也都是些這麼嚴肅的書,不知道他倒底有沒有休閒活動?如果有的話,都做些什麼呢?
在遊戲間打撞球?
到空中花園散步?
還是出去看電影?
我想像他排隊進入電影院,兩手還捧著爆米花和可樂的樣子,忍不住失聲爆笑出來。
回身繞著走著,隨手又抽起一本身邊架上的書。一看之下,立刻頭暈眼花。
康得。《純粹理性批判》。
好沉重的名字。不知道是要批判純粹的理性?還是要用純粹的理性批判?總之很深奧就是了。
我翻開內頁。
瞥見「空間」這個標題,我興致昂然地讀下去。
………空間概念之玄學的闡明

………空間非由外的經驗引來之經驗的概念
???
天哪。天書。
完全看不懂。
我不服氣,正拼命花腦筋想要搞懂這堆怪字,突然聽見木地板上傳來了腳步聲。
是他。
他身上還穿著整整齊齊三件式西裝,顯然是樓下會議一結束就直接過來的。
書房很大,從門口到我站的牆角,大約等於籃球場對角線那樣的距離。只見他左手拿著資料夾,右手插在褲袋裡,從容緩步地向我走來,那神情是絕對的自負和瀟灑,星光大道上的影星也比不上。
在我面前站定,他把資料夾隨手放在身邊架上,眼角眉梢飛揚,嘴邊也掛著笑。
他笑得很淺很輕,卻漂亮得不得了。
我頭都暈了,不相信他會這樣沖著我笑。
我用力眨了幾下眼睛。
見我這樣,他笑得更深了,還笑出聲音。
心臟……在胸口重重摔了一跤。
真是的!居然看到出神,都忘了要擺出「不甩」的表情!
我趕忙抿緊嘴角,亡羊補牢地將整張臉繃起來。
他走到我身邊,摸了一下我的頭髮,親了一下我的額頭,然後輕輕地,很輕很輕地,撫摸我的臉頰。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他低頭看我的眼睛才真要命,又像疼惜,又像縱容,讓我覺得難受極了。
真的,我的胸口難受極了,像被奇怪的東西漲得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而且也真的溢出來了。
我的眼淚,一顆接著一顆,大顆大顆的,從眼睛裡掉出來了。
這真是太太太扯了,莫名其妙的我哭個什麼勁哪?!
但沒辦法,我就是哭。
沒命的哭。
哭著哭著還想起許多窩囊和骯髒和辛酸和討厭的事。
第一次被捅屁股的羞辱、服務不周被客人冷言相譏的委屈、被老師詢問家庭狀況時閃閃躲躲的心虛,還有因為放不開而被老闆責駡的膽顫,一想到這些,我的眼淚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地奪眶而出。
曾經聽人說過,每一次強忍下來的眼淚,身體沒辦法吸收,就都積在一個叫做蓄淚池的地方,等到積滿了就爆發。
像水庫一樣。
我不記得有多久沒哭了,看來蓄淚池早就積爆了。
我哭得聲嘶力竭,哭得喘不過氣來。
他一隻一隻扳開我緊抓著書的手指,把那本批判什麼的理性拿開,雙臂緊擁住我,無聲地安慰我。但愈是這樣安慰,我哭得就愈是厲害。到最後什麼委屈都湧上來了。爸爸打我,媽媽遺棄我,同學不理我,甚至就連小時後被隔壁那條大黃狗追著跑的鬼事都在心裡重新倒帶上演一次。
人一這麼哭,頭就發暈發漲,什麼都不在乎了。
我真的是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沒個底限。
我只想要有人安慰就好了。

12.

很困難地睜開眼睛,懵懵地想了又想,好久之後,才明白自己哭過,還把眼睛哭腫了。
哭得頭暈腦脹雙腿發軟的時候,是他把我抱到床上來的。我躺在床上還一直哭個沒停,後來怎麼睡著的都不知道。
我移開他的手臂,悄悄坐起。
他睡得可真香甜,舒展開的眉宇間,隱隱有些稚氣。但除此之外,仍舊是張成熟體面,充滿男子氣概的一張臉。
我多希望自己也能有他這樣的臉。
多希望也能像他一樣,有著嚴肅的濃眉、深凹的眼窩、挺直的鼻樑、薄而有型的唇。
最羡慕他從鬢角到下顎那些鬍鬚剃淨的痕跡,充滿了陽剛的魅力。
我只敢在心裡偷偷這麼承認:他可真是好看極了。
  床頭夜燈的微光,映在他的臉上,像是敷上一層細細的蜜蠟,把輪廓線條描繪得柔情滿溢,不再冷漠也不再驕傲了。
他是童話裡被詛咒的王子,才剛斷氣,還新鮮著。
而在這座神秘的古堡裡,一切都還維持著舊世紀的模樣,他的面容,也還維持著生動和溫熱,只要一個吻,就能讓他蘇醒復活過來。
只要一個吻…………我的…吻…………
嚇!
  瘋啦?!
剛剛出現那個念頭是什麼?嚇死人了!
我捂著嘴,在手指上用力咬了好幾下。
一定是哭得傻了,才會冒出這種奇怪的念頭。
此地不宜久留,我躡手躡腳地翻身下床。
但雙腳才剛著地,身體就被攔腰摟住了。
「小兔子,」他乍醒的聲音更低沉了……「去哪?」…也更性感……。
我低著頭,困難地咽了一下:「回家。」說完之後才發現,竟然完全忘了要做生意誒!
糟糕,真是太混了,老闆知道了一定會罵死我。
情急之下我連忙捂住嘴補救地說:「做,做完再回家。」
但他只看了我一眼。
定定地看了我一眼。
「我送你。」
啊?!
我先是大吃一驚,隨即就覺得很嘔。
傑今晚和CK狂歡去了,家裡又是只剩我一個人,說實在的我真不想回去。
可為什麼嘴巴一打開就說要回家呢?
我也不知道啊!
今天發生太多詭異的怪事了。眼淚自己亂流一通,害我哭得七葷八素又睡得沒個分寸,還把做生意賺錢的正事都忘了,眼睜睜推掉大手筆的金主,也推掉即將到手的營業冠軍獎金………
不過,話說回來,遇到這種莫名其妙狂哭的賣身男,誰也不會喜歡的吧………我看,這次他是真的對我倒胃口了………
我才不希罕,既然他都說了要送我,那就--
「好啊。」
沒有召喚司機,他親自開著積架跑車送我。跑車很炫,但我心情欠佳,看都懶得多看它兩眼。
我一直盯著車窗外倒退的景物。
已近深夜了,週五夜晚的街道還是很熱鬧,一路上車聲車燈熙來攘往。我想著傑現在不知在哪消遙快活,心情頓時複雜得很。
比起上次司機開車送我,回家的路似乎要短得多,我還沒有想好該怎麼跟他說再見,就已經到公寓樓下了。
於是我機械化地自動開口:「………謝謝你送我,下次--」
差點就說出「下次讓我好好補償你」的話,我驀然住了口。
不會再有下次了吧?
一時接不下話,我盯著對街電器行的藍色招牌燈發怔,腦袋裡空空的,胸口反倒悶漲起來………該死!該不會是蓄淚池又--
我忙低下頭去,下巴緊緊抵住鎖骨。
身邊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
他的手臂伸過來,環住我的後頸,手指滑過我的臉,手指上濕濕的。
那實在是太離奇了的眼淚,流出來的時候我居然一點都不知道!真是又恨又氣這樣的自己,我抵死絕不抬頭。
手指離開了,繞到前面撫摩我的下顎。
他的臉湊過來,溫熱的嘴唇也湊過來,溫柔又霸道地含住我的嘴,舔舐傷口那樣地親吻我,好像在我嘴裡有著非常嚴重的傷口,必得這樣親吻才能治好似的。
而一被這樣吻我就不對勁了。
我渾身發熱,腦袋渾渾噩噩。我像是等待了很久同時又害怕極了,身體不斷向椅背裡退縮,嘴上卻極其熱烈地回應。
他更加欺身向我,一隻手牢牢地擁著我,另一隻手,探進我沾著模型漆的T恤,在我的胸前來回搓揉。
很快的我就想做了,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想。
我摟住他的脖子,身體向上緊貼住他。我的小腹好熱,熱到都開始有點痛了。勃起的地方也是。
我情不自禁地低聲呻吟,本來只是輕輕一兩聲氣音,但是因為完全不去壓抑,而他的手又伸進我的牛仔褲裡,於是氣音就變成夾帶喘息的叫聲,而且還愈叫愈大聲。
我就這樣一面發出任性的叫聲,一面撒野地勾著他的脖子扭動身體。
在跑車有限的空間裡,他趴在我的身上,困難地動作著,一聲聲粗重的呼息,在我耳邊穿梭,吹得我心頭發癢,還滲出一股極濃極甜的感覺。
不需要太多潤滑和愛撫,我就已經很濕了。我的兩腿膝蓋興奮地發著抖,臉頰在他的胸前襯衫上緊搓亂揉,恨不得鑽進他的身體裡。我從來都沒有在車上做過。這種事,是學生情侶和偷情男女才愛做的,我可連想都沒去想過。
也許就因為這樣,我激動地難以自己,沒有多久,就無法控制地射在他的手心裡。
好舒服喔。
我輕歎一口氣,還想再要更多更多………但他卻停住了。
他驟然放開我的身體,移開我掛在他脖子上的手臂,用力在我嘴上親了一下,快速把手擦乾淨。
我癟下嘴角,還來不及失望,就看見他把身體挪回駕駛座,重新發動引擎。
車子一下子沖了出去,我一顆心,飛也似地沖進夜空裡。
沿著來時的路途飛馳,每一個紅燈都不停。
除了排檔和轉彎之外,他只用單手開車,空出來的那只手,始終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想到要回到他的床上,繼續剛剛那些事,我既期待又羞赧,眼睛飄忽地望向車窗外,手指輕輕地勾住他的手指。

13.

心裡什麼也沒想,自然而然就把自己交出去了,就連是自己是在賺錢這件事也都完完全全忘記。能夠什麼都不想的做愛,真的是好舒服好舒服喔。
不討好,也不做作。這些全都不需要。我閉上眼睛,任他吻遍我的全身,任他撫摸每一寸肌膚。隨便他,要怎麼做都隨便他,我反正嗔著喘著,扭著動著,反正不管做什麼都會得到回應的呵護和寵愛。感覺好極了。
我整顆心都變得甜了起來,笑容也甜起來,聲音也甜起來,我就像是掌管世間所有糖果的天使那麼地甜。
我們做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像墜入深海又飛出大氣層那樣過癮,汗水和體液沾滿彼此的身體,那氣味混合起來竟是異常地甜蜜,和煽情。
終於,我昏昏欲睡地趴在他的胸膛上累到不行,身體也深深陷進他兩腿之間沒一點縫隙。
天已是濛濛亮了。
「小兔子。」他低聲喚我,聲音真好聽。
「嗯……」
「待會你繼續睡,睡醒了,莫先生會來招呼。」
莫先生就是管家,這我知道。「唔……」
「需要什麼就告訴莫先生,不要難為情。」
嗯……我疲憊至極地打了一個大哈欠,他稍微調整姿勢讓我好睡,又繼續說:「我中午要飛墨爾本……」
「墨爾本?!」我耳朵突地尖起,頭也像土撥鼠一樣豎起來。
他微笑點頭,摸摸我的頭示意我繼續睡。
可是!墨爾本耶!我怎麼睡?墨爾本在南半球耶!他怎麼能用那種「我要去超市」的口氣說呢?!
還說呢:「我不在的時候,你要乖。」說著又摸摸我的頭。
我一扭肩閃開,咬起牙關:「你要『不在』多久?」
「大概三個禮拜。」說完又加了一句:「至少。」
三個禮拜。
至少。
…………那是多久?
很久嗎?
還是很快就會過去?
我睜大眼睛算來算去,算不出半點頭緒。
睡意全消了,而且沒來由的煩躁起來,我掙開他的手臂溜下他的身體,抓起被子翻向一旁。
背對著他。
「怎麼了?」他問,手掌在我裸露的肩上滑來滑去。
不知道!就生氣!我忿忿地把整個身體都塞進被子裡。

14.

今天是他去墨爾本的第十一天。
最近生意清淡。更準確的說:是根本就沒有生意。不過,反正我也沒那個心情去管,因為……因為……因為,因為作業很多。

15.

今天是他去墨爾本的第十九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如果問莫先生的話,或許就會知道。
莫先生給過我電話號碼,說過我有「任何事」都可以打電話找他。
但我沒有打。
誰叫他把電話號碼給我的時候要說:「想念先生的時候也請告訴我」呢!我才不想!誰會想!
…………討厭的莫先生。

16.

今年冬天,風吹得特別猛,雨也下得特別勤。風和雨合作無間輪番上陣,把天氣搞得極冷無比,起床也變得困難無比。
感謝神,今天又是可以賴床的禮拜六,我緊擁棉被,背靠著牆,像一顆藏在豆莢裡的豌豆那樣呼呼大睡。因為我只是一顆豌豆,外面的世界的風風雨雨都不能打擾我。我心安理得賴床,還不時做著美夢。
「小兔子……」夢中的聲音溫柔地喚我。
一聲又一聲喚我。
我弓起身子,臉在被子上來回搓摩,意識很朦朧但是心裡卻明白,只要這樣蹭著,就會有人用溫柔的吻來安慰我。
我更加撒嬌地弓起身子。
「他媽的死兔子!你想睡到世界末日是不是?!」
啵!
我像泡沫破裂般驚醒。
亮晃晃的房間,指著上午十一點的鬧鐘,還有一臉猙獰站在床邊的傑。
溫暖的豆莢不過只是個夢。
「坐著幹嘛?還不快起來洗臉!」傑很凶地拉開我的被子,還踢了我一腳。
「唔……」我揉著眼睛,緩慢地翻身下床。
傑吃吃笑我,說沒見過動作這麼遲緩的兔子,還跟在我的身後到浴室。
「喂,我要尿尿你別看啦。」我唰地把浴室門拉上。
「希罕哪,沒人要看你才緊張吧。」傑在門的那邊冷嘲熱諷。
一句話說得我心裡直犯嘀咕。
真的,最近真的什麼生意都沒有,說實話我也蠻擔心的,所以才約了傑,今天無論如何一定要陪我去買皮耶的生日禮物。
記下客人的生日,偶而送些小禮物,是老闆教我們鞏固客源的方法,這些禮物通常能帶來加倍的回報,因此傑和我向來奉行不悖。
皮耶再過兩天就要來了,而他的生日是在下個禮拜。上次,他在回國前說過,要和我一起共度今年的生日,要開兩瓶頂級紅酒,要租下市郊的渡假別墅,要請飯店外燴調製燭光晚餐,還要把音響搬到草地上,在草地上升一盆火,把音樂開到最大聲,然後在樂聲中和我不停地激烈做愛,做愛,做愛………C’est bon!(法語:好棒!)
C’est bon你的大頭咧。
我只有腰部以下瘋狂而已。而且也只是虛偽的瘋狂而已。瘋狂的表情,瘋狂的動作,瘋狂的叫喊聲,全都是虛偽的!假的!現在只要一想到這些,我就覺得頭都快要炸開了!

17.

我對挑選皮耶的生日禮物興趣缺缺,再加上傑既是超級購物狂,又是討好客人的高手,所以乾脆就讓他全權做主。
傑在考慮很久之後,終於決定買一組設計簡單的白金袖扣送給「因為是古董商所以眼光一定很高」的皮耶。
都說女人逛起街來是很恐怖的,其實有些男人也一樣。
傑就是。
我們沿著名店街一間接一間逛,很快地我就腿麻腳酸不想再走了,但傑卻像是靠著太陽能發電似的,精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每當我提議要找地方坐下休息,他就應付地說好好好,說著就又拉著我進另一家店。
幾次這樣下來,我已經是又餓又累又不耐煩了。當他再度推開玻璃門的時候,我說什麼也不肯移步進去。
「好嘛,逛完這家就帶你去吃東西。」傑推了我一把,敷衍地說:「我叫店員煮咖啡給你喝喔。」說完就硬扯著我進門。
店員看見我們,都熱烈地迎了上來,還在傑的要求下,張羅著招待現煮咖啡和巧克力餅乾。這種賓至如歸的親切待遇,當然是花了不少錢才換來的,只不知道又是哪位客人倒了楣。
傑在試衣間裡和穿衣鏡前來來回回,店員又是挑衣服又是找型號的,忙得不亦樂乎,我沒有特別想買什麼,懶洋洋地窩在沙發裡喝咖啡。
喝完一杯咖啡,傑選的衣服才試穿到一半,我坐得實在無聊,索性站起來隨意晃晃。
才沒走幾步,眼光就被牆柱上的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一張半身近照,照片裡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色四顆扣西裝,白襯衫的硬領上結著白色領帶。他驕傲地微抬下顎,一雙眼睛向下俯視,檢視自己有著修長手指的右手。
那似曾相識的眼神,讓我的胸口一下子就糾結起來。
第一次遇見他,在希爾頓的電梯裡,他就是用這種眼睛看我的。
那雙肆無忌憚打量的眼睛,不僅有著逼人的冷漠,更有著震懾的力量,讓我討厭極了又害怕極了。
但是後來,我看過他不同的眼睛。
抱著我撫摸我的時候,他的眼睛像是融化了的冰洋,低溫卻波光湯漾。面對著我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像是深遂的湖水,裡面藏著溫柔的倒影。一見到他這樣的眼睛,我就會變得很壞,很怪。我發脾氣,亂哭,無理取鬧,而他總是若無其事地摸摸我的頭髮,摟住我把我藏進他的胸膛裡。我的吵鬧他當是小貓亂叫,叫過就算了。
……今天是他去墨爾本的第二十二天。
已經超過三個禮拜了,他還沒有回來。
他還沒回來吧?
他如果回來了一定會找我的,對吧?
「喂!你幹嘛啊?!」忽然聽見傑在耳邊低吼,害我嚇了好大一跳。
才剛回過神,媽呀,又被自己嚇了更大一跳。
不知道什麼時候,身邊架上的襯衫被我揉在手裡捏成一團,我的臉也貼在上面,又聞又蹭的………

18.

走進「三隻小羊」的時候,傑和我都悶悶地不說話。等到侍者點完餐離開,他就劈頭蓋臉地吼我:「你什麼毛病哪?!」
我知道剛剛那樣害他很糗,不過也沒必要對我這麼凶吧。
幸好茶點很快就送來了,我趁著有人在旁邊壯膽,皺起眉來斜了傑一眼。
傑看看我,又看看倒茶的侍者,恨恨地不說話。
結果侍者一離開,又是我倒楣。
「你他媽的花癡啊?!」傑用這種討厭的話罵我。我正在喝桔茶,一聽之下立刻被燙到。
我放下茶杯,用餐巾捂住發疼的上唇,口齒不清地遷怒:「燙告惡啊!」
「哼。白癡。」傑把頭一撇,點起一支菸。
傑不理我,我也不理他,把蛋糕盤子挪過來,自己先吃了算。
正要拿起叉子,突然想起,他要出發的那天淩晨,我好彆扭,一直背對著他躲在被子裡,好說歹說都不吭聲。後來,他喚人進來,在窗邊設一張小圓桌,用香噴噴的草莓牛奶和草莓巧克力蛋糕,好說歹說的才哄了我起床。
我們披著浴袍,在三十五層樓的窗邊早餐。我坐在他的膝上,吃著他用手剝下來的蛋糕。他的手指,和巧克力和草莓和蛋糕一起,伸進我的嘴巴裡………
我放下叉子,試著剝起一角蛋糕吃。手指觸碰嘴唇的感覺,就像那天一樣,讓我從脖子到耳朵都熱了起來。
「小兔子。」
聽見傑叫我,我悠悠晃晃地抬起頭來。
「你幹嘛臉紅哪?!」傑尖聲怪叫。
我垂下兀自發燙的臉,尷尬地拿起叉子。
傑不知道為什麼哼了一聲。
「哼什麼啊?」我咽下蛋糕問。
「豬頭。」
「幹嘛罵我?」雖然已經被傑罵習慣了,但是無端被罵我還是會生氣的。
傑悻悻然瞪著我,狠狠吸了一口菸,又狠狠地吐出煙。「自己陷下去了都不知道………豬頭…….比豬還笨!」
什麼陷下去了?陷到哪裡去了?傑在亂講什麼啊?
看見我瞪著眼睛,傑很用力地把菸熄在煙灰缸裡,用力的程度,像是要在缸底戳出一個洞才甘心。
「你喜歡上他了,自己不知道嗎?」
我一聽之下愕然,下意識搖頭。
「哼,所以說你蠢嘛。豬頭。白癡。」
我更加用力搖頭。「才沒有咧!我哪有!」
「你還敢說!」傑沉著臉,手指關節猛敲桌面。「跟個花癡一樣,還用臉搓人家的襯衫,你敢說你不是在想他?吭!」
「你…你……」傑真可怕,我心裡在想什麼他竟然都知道。
我的臉頰燒燙,手指尖卻冰涼涼的,不過腦筋一轉,我立即理直氣壯地辯解:「那是因為他很會做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喔,你就這麼欠幹哪?」傑瞟了我一眼,惡毒地說。
「你罵個屁哪,」聽他這麼說,我真的火了。「是你叫我把自己交出去的誒!」明明就是傑的主意,現在卻又這麼罵我,真是太過分了。
「是啊是啊,把自己交出去啊……」傑拿起小匙在茶裡攪了攪,突然又把小匙往茶盤上一扔,惡狠狠地說:「我有叫你把心也交出去嗎?」
「我才沒有把心交出去!」我也很凶地回他。
「你還不承認!」
「明明就沒有!你神經病!」
「……」傑瞪了我一眼。「媽的。」
我們各自喝自己的茶,誰也不說話。僵持沉默了很久,傑先開口:「好吧,你沒有陷下去,只是被幹得太爽,神魂顛倒了。」
「………」雖然很難聽,不過,這種說法我還比較能夠接受。
傑叉起一小塊蛋糕,不經心地問我:「他怎麼做的,讓你爽成這樣?」
「啊?做……就…做嘛…….」我的耳朵又熱起來了。傑幹嘛問這個?難道還要我再現場轉播一次嗎?
「怎麼做?他超會打嘴炮是不是?還是他的那個特別大?還是他太會舔了?還是--」
「傑!」怎麼說得這麼露骨嘛,真是嚇死人了。
我慌忙左右張望,看看有沒有人在聽我們說話。幸好今天客人出奇地少,附近的座位都空著。「你小聲點好不好?!」
「只能做不能說嗎?」傑歪起嘴笑。「幹嘛一講到他就坐立不安,你已經被搞到屁股癢啦?」
「你才屁股癢咧!」聽得刺耳極了,我從牙縫裡洴出這句話。「根本就不是像你說的那樣!」
「哦?」傑揚起眉毛,聳著肩。
我見他擺明瞭不信我,心裡更是有氣。「你別把每個人都想得那麼低級,我跟他……我們有一次根本就沒做!是他說不要做的。他幫我暖腳,還用手指梳我的頭髮,我睡著的時候他不吵我,我不想做他就送我回家。他根本就不是那種色迷迷只想佔便宜的人!」我一口氣說完,胸膛劇烈起伏著,幾乎缺氧。
「啊……是這樣嗎?」傑輕飄飄地從鼻子哼著說。
我看見他一臉詭異,正想舉出更多例子證明,他卻細聲細氣問了一句:「那,要不要讓皮耶幫你暖腳,導演幫你梳頭發,禿頭喂你吃蛋糕哪?」
煞那間,我像是被一桶冰水澆到,又像是被一陣暴雷劈到,全身又僵又麻。
傑緊接著又問:「還是讓鋼鐵小開抱著你,哄你睡覺?嗯?」
我靠在椅背上,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樣很惡,對不對?」他問。
我頹喪地點頭。
「可是物件如果是他,你就開心得像個花癡呢……」傑歎了一口氣,兩隻眼睛緊盯著我:「你還說你沒有陷下去?」
我無地自容地垂下頭,眼前的景物瞬間失去焦點,拼命忍也忍不住的眼淚,一滴接著一滴,下雨一樣地淋在蛋糕上。
  「我們是不能喜歡上客人的,你忘啦?」傑在說「客人」的時候,還特別加重語氣,讓那些字劃破空氣,直直戳進我的胸口。
「可是………」
我才剛怯懦地張開嘴,傑立刻又柔著聲音問我:「還是,你已經忘了BB的事?」
我的胸口霎時更增劇痛,痛得完全沒有辦法呼吸。
BB的故事是教訓,也是禁忌。
他是我們剛入行時就認識的男孩子。
他愛上了一個有名望的客人。
因為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賣身男孩,所以當他戀愛失敗,身心俱毀的時候,沒有人同情他。
變心的愛人不會,同行的男孩也不會。
傑和我曾經去戒毒所看過他一次,那時他已經消瘦得不成樣子,一點都不漂亮了,但是,他的眼睛卻還是異常地清澈有神,就像上等的寶石一樣。
我們約好了,等他成功離開戒毒所,傑和我就要請他去最高級的俱樂部大玩特玩,瘋狂慶祝,把不愉快的事全都忘掉。
但BB終究沒有離開戒毒所。
他離開了這個世界。
趁著深夜,他用一條皮帶,把自己勒死在廁所裡。

19.

在他去墨爾本的第二十三天,傑帶著我向老闆要求,從此回絕掉他的生意。
「……所以,他不能再接那個客人了。」簡單明確的解釋之後,傑還順便作出結論。
老闆聽完之後,喝了一口啤酒,沒有說話。
傑看了我一眼,我低頭看指甲,於是傑又說:「反正他付錢大方,又沒有特殊癖好,接替人選應該很好找的。」說著還想提出建議名單,卻被老闆搖手打斷了。
要說服老闆似乎不如想像中容易,傑繼續努力:「小兔子很乖,他昨天才特別為皮耶準備了生日禮物呢。」說完便對我使了個淩厲的眼色。
我見狀只得結巴地接下話。
「嗯老闆…我……我真的,不能再接那個…客人了,不過,我會,加倍努力工作……」我咽了一下,呆滯地繼續:「…那個,皮耶生日,他明天就要來了……他說,他說過,說下次來還要再找我……嗯,我會,特別用心陪他,玩………」
不待嘴笨的我說完,老闆比出手勢中斷我的話。
「皮耶昨晚打過電話來約時間,可是……」老闆把下巴撐在合握的手背上,停頓了好幾秒。「我幫他安排了別人。」
聽見這話,我藉著從口袋裡拿菸,暗地裡偷偷松了一大口氣。
傑卻是鍥而不捨地追問:「他為什麼突然換人?」
「不是他要換,」老闆推了一下墨鏡,又是隔了好幾秒才開口:「是被我擋下來了。」
  我剛叼上嘴的菸立即掉下來。「什麼?!」
老闆苦笑一下,兩手一攤。「指定你的客人從一開始就交代了,不能再讓你接任何生意。」
「你還真答應他啦?」傑尖起聲音,問得相當不以為然。
「是啊,老闆是你又不是他了。」我當然也很不滿。不過,原來沒有生意上門並不是因為我冷門,而是被老闆擋下來了,我因此寬心不少,語氣也就沒像傑那麼壞。
誰知道老闆實在很沒天良,居然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駡:「你既然知道我是老闆,難道不知道誰是我的老闆嗎?我告訴你,付最多錢的人就是我的老闆!我老闆說什麼,你們就聽什麼,這還用得著教嗎?」
對我說出這種話的老闆既犀利又勢利,我真是被他氣到了。
「不過就是有錢人嘛!」我反唇相譏。
「你得罪得起有錢人嗎?」老闆問。
我得罪不起。只好翻起白眼,從鼻子裡哼一聲。
見我這種反應,老闆當場眼睛一瞪,擺出道上兄弟逼良為娼的嘴臉。
「你他媽的找碴啊?出來混這麼久了,還跟我裝清純!」
我被老闆吼得一愣一愣的,全身冷汗直流,再也不敢吭聲。
「上了床閉上眼睛,做就是了,難道你工作還要看心情、看物件、看天氣嗎?」老闆端起啤酒,喝了幾口潤喉,又繼續罵:「做一個客人賺三倍的錢你不要,給足面子指定你的生意也嫌,你還真以為自己很吊?有本事的話,幹嘛不到街上去賣啊?」
老闆罵得劍拔弩張,我聽得面紅耳赤,就在這個時候,傑突然冷冷地插進一句:「是啊,我們乾脆到街上去賣算了。」
乍時聽見這句冷颼颼的話,罵人的和被罵的人都傻住了,愣了一會兒,老闆才呐呐的說:「傑,你別插嘴。」
語氣溫和得不得了,跟之前吼我的兇殘簡直判若兩人。
「哼。」老闆都這麼低聲下氣了,傑卻是絲毫不甩。
「真感慨哪……」他一邊撥玩手指,一邊心不在焉地說:「這麼聽你的話,這麼努力賺錢,現在只不過請你幫個小忙,就被罵得跟狗一樣。」
「傑,不是,咳……」老闆不知怎麼搞的,突然也變得嘴笨起來。「我有生意壓力,更何況,對方,也不是簡單人物。」
「是嘛,唉,就是啊……」傑換只手玩,又裝模作樣地歎了一口氣。「誰叫我們後台不夠硬呢。有老闆卻跟沒有一樣,這跟到街上賣有什麼區別啊?」
聽得老闆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的,手裡緊緊捏著啤酒罐。
過了半晌,傑又開口了:「不過,到街上賣也未免太沒格調了,」說著還轉過頭來瞄了我一眼:「又髒,又危險……」
「就是啊!」老闆終於找到切入點,忙不迭地搭話:「條件這麼好,哪有跑到街上亂賣的道理!」
傑拍拍雙手,燦然一笑:「老闆說的對!」
還以為超級紅牌回心轉意了,老闆微笑地喝著手裡的啤酒,還來不及說話,傑又冒出一句:「我和小兔子應該跳槽才對!」
噗。
聽見傑要跳槽,老闆立刻被啤酒嗆到。
「咳咳--咳,別開玩笑!」
「我像是在開玩笑嗎?」傑臉色一凜,翻臉的速度不遜於老闆。「他有麻煩,你卻不能出面擺平,我們跟著你有什麼意思?不如跳槽算了。反正條件這麼好,難道還怕沒人搶著要嗎?」
「你這…你這是……」老闆急得說不出話,眼睜睜地看著傑囂張地伸了個懶腰,又眼睜睜地盯著傑站起身踱來踱去。
「老闆,一句話,不要這啊那的,倒底行不行哪?」
老闆的眉頭鎖得好緊,性格的臉也一下子變得苦兮兮的。
「不行就算了!」見老闆半天逼不出一個屁來,傑倏地轉身,一把拉起目瞪口呆的我。
「知道了。我會處理的。」終於,老闆咬著牙開口了。
一聽這話,傑的臉像變魔術一樣,立時堆滿桃花般的笑容。「早說嘛。」還挨到老闆身邊,坐上沙發扶手,摟住他的脖子。
「老闆你可要說話算話喔!」說著,狀似親匿地在他兩頰上各親了一下。
老闆有點受寵若驚地笑了,不過眉頭還是緊鎖著,看起來真有點滑稽。
都已經把老闆搞得威嚴掃地了,傑的捉挾卻沒有到此為止,臨出門的時候,他拋出飛吻,甜膩膩地又加了一句:「那這次,就請你『好、好、努、力』羅!」

20.

走出白鯨飯店時,我對傑的敬佩升到了最高點,他竟然能把兇狠的老闆堵得說不出話來,真是太厲害了。
「……原來老闆不過是只紙老虎,害我還一直對他百依百順的,真嘔。」對傑歌功頌德的同時,我也不忘順便奚落老闆兩句。
「你懂個屁!」傑白了我一眼,沒好氣的說:「我可是冒了好大的風險!」
「怎麼會?他明明就被你罵得屁都不敢放嘛?他就怕你跳槽啊!」
「豬頭!」傑抬起腿來,輕輕踹了我一腳。「跳槽?跳去哪兒啊?這圈子這麼小,人心又壞,如果老闆記恨報復,我跟你都別想再混啦!」
「啊?紙老虎這麼厲害?」
「廢話,黑道白道不打點好,能賺這麼多錢嗎?你想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在他這裡賣?還不就是因為他穩嘛!」
「那你還敢對他那樣大呼小叫的?!」原來過程這麼驚險,我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都是你啦,賠錢貨,爛屁股……」傑抿著嘴笑,停下腳步又踢了我兩腳。
「你別笑!」我真的有些慌了。「萬一老闆記恨怎麼辦?他現在是不是在生氣啊?」
「怕什麼啊?膽小鬼,難怪人家說你是兔子。」
「不行啦傑,萬一,真的……」我越想越不妥,停在原地不動。
「不會有事的。」傑從褲袋裡伸出手來,狠狠地捏了捏我的臉,又搭著我的肩膀,拖著我向前走。「老闆哈我哈得要死,你看不出來啊!」
「老闆對你?!什麼時候開始的?你有讓他怎樣嗎?」
「我幹嘛要告訴你?」傑神神秘秘做了個鬼臉,自顧自走著。
  我忙追上去。
「說嘛說嘛,那,CK呢,你現在不是跟他在一起嗎?老闆知道嗎?」
「誰管他呢…...」傑話鋒一轉,突然轉頭問我:「喂,你那個鬼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啊?」
  我搖搖頭,什麼那個鬼嘛,人家他的手很暖的。
「你告訴我,你跟老闆--」
「真是的……」傑根本沒聽我說話,自言自語地盤算:「我下個禮拜就要去日本找淺野了,偏偏你又那麼豬頭豬腦--」
「我哪有豬頭豬腦!」我忍不住抗議。
「沒有嗎?」傑滿臉不以為然。
「我每次都考第一名!」
「好吧,那就第一名的豬頭豬腦吧,你高興就好。」
什麼嘛,竟然說這種話!

  21.

淺野對傑迷戀的程度超乎常人想像,回國還不到兩個禮拜,就一再透過老闆,要求傑去東京找他,對於這只大魚,傑自然不會放過,配合週末向學校請了四天假,趁著淺野的熱情燒得正旺,出發到日出之國撈金去了。
傑前往東京的第三天,他去墨爾本的第二十八天,在冷風冷雨交相肆虐的禮拜六,我終於接到老闆的回音。
電話裡,老闆的聲音又冷又硬,顯然把之前傑對他大呼小叫的帳都算在我的頭上。他說,臨時接到通知要我去赴約,約的是下午二點半,如果我不想再接他的生意,最好就趁這個機會說清楚。
這就是老闆處理的方法。
叫我自己出面擺平連他都搞不定的事。
如果傑在的話,他會這樣對我嗎?他敢嗎?
我又嘔又氣,卻沒那個膽子質疑他的安排,只好自認倒楣答應下來。
……等傑從東京回來,看我怎麼報復他。

22.

二十八天。
他去了墨爾本二十八天。不知道在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他都做些什麼?
有沒有想我?
我可是想死他了。
一想到他就恨得牙癢癢的。
這漫長的二十八天,我不僅日子過得水深火熱,情緒更是高低起伏像是坐了一百趟雲霄飛車。現在好不容易盼到他回來,我見到他的第一件事,卻是要告訴他,以後都不能再見他了。
老闆擺明要我自行解決,傑也挑在這節骨眼去日本消遙,告知的壓力、談判的成敗,全都要由我一個人來承擔,而我偏偏又是那麼孬的人。哼哼,這可真是太好了啊。
為了讓自己堅強起來,我只好在心裡積極培養仇恨:
都是他,都是這個人在作怪。
他阻撓我賺錢,還打亂我的生活秩序。
我一定要擺脫他,一定不能再對他產生一絲好感,否則下場難保不會像BB一樣慘………。
跟在莫先生的背後,我的信念隨著每一個踏下的腳步,變得愈加堅定。推開臥室的白門時,我深吸一口氣,又忿忿地吐出來。
這時候,我已經像討厭老闆那樣地討厭他了。
可誰知道,才一開門,我的意志就嘩啦嘩啦地溶解了。
我對他的討厭,全部都溶解不見了。全部。
我好想好想沖上去抱住他喔。
我是費了好大力氣,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牢牢釘在原地的。
他才剛洗過澡,頭髮還濕濕的。他身上穿的白色浴袍,就是臨出發前喂我吃蛋糕時穿的那一件啊………
房裡有兩位男僕穿梭地忙著拆開行李,整理待洗衣物,莫先生還領了另外兩位進來,迅速將各式各樣包裝精美的禮物堆成一個小山………
他是一回來就找我的!
天哪,一想到這裡,我的眼眶也熱得像是快要溶解了。
他把擦過頭髮的毛巾遞給身旁的人,熱切地看著我,要我過去。
南半球正是夏天,他曬黑了些,變得更好看了。
我只得更加用力,把自己釘著不准動。
見我沒有動作,他先是怔了一下,隨即移步向我走來,房裡的人全都在他的示意之下離開了。最後一個離開的人,在我身後掩上門,很輕的關門聲,卻讓我的身體震動了一下。
其實,我全身上下都在劇烈地顫抖。
他伸出手想擁抱我。
我後退一步,強抑住哭意急急地說:「別過來!」
聲音很難聽。
他不解地皺起眉,眼神也不再像我剛進門時那樣殷切了。
我好難過喔。
再這樣下去,我會崩潰的。
「…我…我……我我…我………」我想趕快把話說完了走人,怎奈卻是語不成句。心裡一急,身體抖得更加厲害。
「小兔子?」他用雙手扶著我的肩膀,像要止住我這嚇壞人的顫抖。
「別碰我!」我的聲音充滿恐懼,真怕自己會背離此行的目的。
我來是要告訴他,一定要告訴他,以後不再見面了。我來,不是要讓他抱,更不是要和他卿卿我我玩體溫交換的遊戲。
但是一看到他的眼睛我就不行了。
我只好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球鞋,用像是被人掐著喉嚨的那種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著說:「我,不跟你做,再也不跟你做了。」
說出來了。
我垂下肩,緊咬住嘴唇。身體在這瞬間被掏空了,再也不剩下什麼。
「好。」他毫不考慮地答。
我忘記自己正處於極端痛苦的狀態,驚訝地抬起頭來看他。
「不做也沒關係。」他說,伸出手來把我整個人摟進懷裡,就像之前在書房裡哄我那樣。
才剛沐浴過的清潔香氣,混合著他的身體味道,侵入我的鼻腔。我心裡一陣悽楚,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沒聽懂,根本就不是什麼做不做的問題,而是我不能再看到他了,絕對絕對不能了。
我推開他,氣自己也很氣他,氣上天的愚蠢安排,氣這整個混蛋世界。
「你聽不懂啊?!」我用手背抹去眼淚,哭吼著說:「我再也不接你的生意了!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就從今天開始!現在!」
他聽後不說話,隔了數秒才又開口:「為什麼?」和我激動的吼叫相較,他問得實在很沉著。
「因為,因為--」因為我不能喜歡上你啦!笨蛋!不過這當然不能說,於是我只好說:「誰教你……誰教你要串通老闆不讓我做生意!」
他像是松了一口氣,臉上又恢復那種星光大道的自負。
「我也正想跟你談這件事。」說著,牽過我的手,又把我拉向他的胸前。
這個人!輕而易舉又模糊了問題的焦點,更糟糕的是,我在心裡開始升起一種逃避的想法,想就這樣糊裡糊塗躲進他的胸膛,什麼都不要管了。
真的很想什麼都不管了,但是BB的臉、老闆的臉、傑的臉,卻像幻燈片似的,交互出現在我眼前。我一陣氣苦,用力推開他,忍無可忍歇斯底里地嚷起來:「就說了不做了你還這樣!你--我討厭你!」
真的好恨自己,為什麼非得要說這些話呢。
我哭得兩眼眼淚齊飛,耳膜嗡嗡作響,掙扎著躲開他,挨向門邊,從牛仔外套口袋拿出手機,喘著,手指顫抖著,按下老闆的電話號碼。
「你現在就,打電話,告訴,老闆,說你答應了,快點!」說完就把手機塞給他。
他接過手機,看也不看就按下C鍵,收進浴衣口袋裡。
我急得當場直跺腳。
當他再度上前擁抱我的時候,我已經幾近瘋狂了。我扯開喉嚨放聲大哭,還語無倫次哇哇亂叫。
「放開!放開我!我不做!不跟你做!你會害死我的!你會害死我的!」
而他俯下身緊抱住我,手指不停擦拭我穿流不息的眼淚。我在他的胸前拼了命地掙扎,不停地掙扎,像個溺水的倒楣鬼。
「別哭了,你的聲音都啞了。」他用臉緊貼著我的頭髮,低沉的聲音雲霧繚繞地在我耳邊盤旋。「先停一下……要不要喝熱巧克力?」
我一口氣喘不上來,哭聲稍止,他又問:「還是草莓牛奶?」
看過奸詐的大人哄小孩子沒?
小孩子哭著叫著嚷著抗爭著,氣得血液都要從暴紅的臉上噴出來了,可大人卻是面色不改,還拿出誘惑的法寶,顧左右而言他。
他就是用這種方式哄我的。他當我是小貓亂叫,吵完就沒事了。我這快要把自己折磨死的天大煩惱,他根本就視而不見。
我氣死了。
我的自尊破裂,人格也分裂。一半的我想要留在他身邊,一半的我想趕快逃之夭夭,而這樣的我,還得要承受決堤的絕望情緒,還得要和他擁抱的臂彎打仗。
我真的快要瘋了,掙扎得就快要沒有力氣了,我絕望得頭都昏了,猛然一推順手揮出一掌。
正好打在他的臉上。
嗡嗡嗡嗡嗡………
這一掌像是打在我自己臉上,在對視無言的靜默中,腦袋裡不斷出現可怕的迴響。
完全忘記了哭,我癡呆地站著,兩隻膝蓋都軟了。
那張驕傲的臉,肯定從未遭受過這種待遇,他自己都不可置信,一時反應不過來似的怔怔看著我。
「…對…對不…….. 」打人總是不對的,我抖著嘴唇想要道歉,但是--
「啊!!」
一股強大的力量把我拉向前去,下一秒鐘,我整個人撲倒在床上。
他跨上床邊,扯下浴袍衣帶,把我雙手拉起,手腕交纏地緊緊捆綁住。
我嚇傻了。
這種雙手都被舉到頭頂綁住的姿勢,是我最恐怖最黑暗的夢魘。
我被硬上過一次。
那時候,我才剛入行不久,那個客人是很有名的作曲家,戴著細框金邊眼鏡,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樣。我怎麼也沒想到,脫了衣服之後,他就變得好恐怖。
他就像這樣綁著我,什麼潤滑和前戲都沒有,就硬上。我叫得愈是痛苦,他就愈是興奮。事後,他向我道歉,還給了我好多錢。他說他並不是每次都這樣,是因為看到我的臉忍不住才這樣的。
我他媽的我的臉是怎麼了?我疼痛流血,連續好幾個晚上被惡夢嚇醒,這難道都該怪我的臉嗎?
我恨死了那個客人!恨死了那種跟強暴沒兩樣的做愛!而現在……現在又……又要被…………
我閉緊雙眼,身體簌簌地發抖。我想懇求他,求他千萬別那樣對我,可是我太害怕了,害怕得連聲音都吭不出來。
手被綁住之後,我被翻過去趴著,臉埋在枕頭裡,一聲一聲心跳,撲通撲通地撞在床墊上。
我真希望自己趕快暈死過去算了。
這時候,「啪」的一聲。
他居然!他居然打我的屁股!!
總共打了三下。
打完之後,他將我翻回身面朝上躺著。他用手撐著床,低垂著眼睛看我。
就這樣。
預期中會遭逢到最可怕的危機,就這樣過去了。我心頭一寬,嘴角一撇,窸窸窣窣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在朦朧的淚光中,我似乎看見他強忍著笑搖了搖頭。不過這也可能是我眼睛花了。反正,他又俯下身來吻我了,而且因為我的手被綁住,他吻得可真是暢行無阻。
我的鼻涕眼淚都沾上他的臉,他也不嫌髒。從床邊抽了幾張面紙幫我擤鼻涕,擤完又繼續吻我。
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樣,只要這麼吻著,我就不對勁了。
我在喉嚨裡嗯嗯地呻吟,腰也焦急地扭動,我絕望而熱烈地回吻,沒有多久,就讓他燒著了似的迫不及待。
我的外套被他掀開推到手臂上,襯衫被扯開的時候,一定還掉了鈕扣,他是這麼著急,著急到還來不及幫我將牛仔褲完全褪下,就又把我翻過身去了。
在襯衫和牛仔褲之間,他用嘴唇貼在我的臀間,熱烈親吻。
濕潤的唇舌撫慰著我,粗糙的胡渣刺激著我,我沒辦法抵抗這樣直接集中的挑逗,很快就勃起了,勃起的地方壓在身下,隨著每一次身體移動,讓床單搓磨得既舒服又難受。
我的呻吟一次比一次還要大聲。
如果不馬上跟他做的話,我會死掉的。
他的手指動得很急切,趴在我身上熱到極點的身體也是,從他粗重不規則的呼吸聲中,我知道他已經快急瘋了。
但他還是堅持著,忍耐著,一定要讓我先適應潤滑了才行………
他就是這麼樣地愛惜我,愛惜到我都想哭了。

23.

滴滴答答的雨,打在窗玻璃上好大聲,像是要把窗子敲破一樣。寂靜的房間裡,只有雨的聲音。
我陷在積水的溫暖草叢,沉甸甸地不能動,鼻間還隱約聞到雨的氣味。
空氣涼涼的,身體卻很熱。
身體為什麼這麼熱?
我睜開眼睛,又閉上。
不想醒來,我想一直這麼睡。
昏暗的房間裡,意識遊遊蕩蕩漂浮。我很想睡,我催自己趕快關掉大腦開關繼續睡覺,可是心底卻有一個著急的聲音,不斷吵著要我醒來。
終於,我醒了。
半醒著。
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想起入睡前的片段。
「你乖乖睡。」他說。
「等我聽完彙報回來,一起拆禮物。」他還說。
我的禮物?
為什麼?
我繼續回想,又花了好久好久,才想起那是他從墨爾本帶回來的禮物。
對,他去墨爾本,去了二十八天,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感覺上卻絕對不止。
他一回來就找我,而我來,卻是要告訴他……說我不能再見他了…………
然後,我就,我們就--
冷水澆頭似的,我全醒了。
天哪!
我又跟他做了!!
我拉開被子,從床上跪起來。睡前一幕又一幕激情的畫面,水銀似地倒灌回來。
我又跟他做了。
又是做得血脈噴張氣喘連連的。襯衫牛仔褲都還來不及脫掉,燒毀瘋狂了似的。
我做得渾渾噩噩又叫又喘,我主動扭著屁股要這要那,還貪戀地讓他在我身上到處親來親去………
現在,我的衣服都被脫掉,摺好,放在床凳上,我身上什麼也沒穿,就只有他留下的吻痕。做愛的時候根本沒空,他是在完事之後幫我脫衣服的時候留下這些吻痕的。脖子上,手臂上,胸膛上,小腹上,大腿上,到處都是。
這就是我「出面擺平」的結果。
哭得一塌糊塗,氣得歪七扭八,結果卻還是回到原點。
我根本就沒辦法說服他接受我的決定,我甚至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因為我是一個意志不堅、貪圖快樂的爛人,我是既別腳又沒原則的賣身男。
我是大笨蛋!
我滑下床,從床凳上拿起衣物穿上。
扣起襯衫時發現扣子掉了一顆,有點想哭,卻掉不出眼淚。
經過在他面前這兩次大哭,蓄淚池大概已經放乾了吧。現在連哭都哭不出來了,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我只打從心眼裡瞧不起自己。
………先離開這裡再說。
這麼想著的時候,瞥見剛剛躺著的枕頭旁邊,有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
仔細一看,是只小毛兔。
淺褐色的細毛柔軟極了,胖呼呼的身體也非常可愛。
它扒著枕頭,撅起屁股……那副德行………跟我不久前趴在那裡亂唉的樣子……簡直…簡直…………
我抓起兔子,回身往窗上砸去。
咚的一聲,它跌落在地毯上。
屁股還是撅著。
可惡!為什麼這麼沒出息?!
兔子跟我都是!
我轉身開門沖出去,一路飛奔過池廳。
「啊,你……」一位男僕端著託盤從接待廳走過來,急急忙忙想要攔阻,被我側身一閃躲開,盤上的茶具匡啷作響。
我快步跑出高聳的黑鐵門,在電梯前拼命摁著按鈕。兩位男僕慌張追了出來,圍著我的身邊轉來轉去卻不敢上前拉扯,只在嘴裡嚷著:「拜託你留步,莫先生交代過--」
莫先生交代了什麼我沒聽見也不想知道,只一個勁的往電梯裡沖。
………我多希望那天希爾頓的電梯……也是這樣…空空的…………

24.

在疾風冷雨中攔了一輛計程車,本來是要回家的,但當車子開到巷口,我卻反悔了。家裡又冷又暗,又只有我一個人,我實在不願回去。
我謊稱臨時想起有事,請司機先生載我到市中心。
下車時,雨已經停了,但風吹得更加猛烈,像是要刺穿衣服鑽進來那樣。街上的行人臉上都凍得紅咚咚地,緊拉著外套急步行走,像是《北風和太陽》故事裡趕路的旅人。
我也是這樣頂著風走了一陣,才終於找到一家小咖啡店,躲進去取暖。
點一杯卡布奇諾,加兩匙砂糖,喝了幾口,身體並沒有暖起來,只有心臟起了反應,變得跟咖啡一樣苦。
沒有逃避的餘地,我知道,人生最重大的難題已經降臨了。
長久以來,我幻想著,會有一天,在什麼地方,喜歡上某個人,而他也喜歡我。我們會一起經歷愛情的甜蜜和痛苦,我們會讓彼此的生命變得更完整。為了這一天的到來,我固執死守著初吻,死心塌地的執著,就是想在身上留下一個純潔的地方,獻給我真心真意愛上的人。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到頭來,初吻還是獻給了客人,而我還喜歡上那個客人。
真倒楣。
真沒道理。
我怎麼會喜歡上那種自負、驕傲、自以為是,而且老是把我當小孩耍的人呢?我的初戀怎麼會是這個鬼樣子?
就連在希爾頓電梯裡那次惡劣的初遇算在內,我也總共才見過他五次面好不好?
見過五次面,上過三次床,吃過兩次飯,怎麼我就喜歡上他了?
這其中絕對有問題。
絕對是因為他,所以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所以我才會在見到他的時候,軟弱易怒又神經兮兮的,見不到他的時候,就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冷靜下來,用我那經常考第一名的腦袋想一想,果然就發現了癥結所在。
就是他。
他是問題的癥結,要怪就該怪他。
誰叫他的臉孔和身材都長得這麼漂亮,漂亮得就像是我夢遺性幻想的典型物件,所以我一見了他,就想要貼著臉靠上去,就像我一看到可口的草莓,就忍不住想一口咬下去那樣。
如果沒有吃過草莓,不知道世界上有草莓,那就算是沒有草莓也不會怎麼樣。可是,一旦吃過了草莓,一旦發現了經歷了它的香和甜,再看到草莓的時候,就會想再吃,如果不能吃,就會很難過。
他是草莓。
我以前睡過的客人都是爛柳丁。
吃過成堆成打的爛柳丁,突然間吃到草莓,天空就變成了粉紅色心裡也開出了花朵。我變得非常任性,血液裡都是浪漫和甜蜜,我恨不得甩掉所有爛柳丁,從今以後只要草莓,沒有草莓,就不行。
但這怎麼可以?
吃爛柳丁是我賴以維生的工作啊。我的學費、課本、吃的東西、穿的衣服,哪一樣不是靠吃爛柳丁賺來的呢?
用理智的態度和世界妥協,是為了要自己的生活好過。
成年人總是這麼做,而我再過一年又五個月就滿二十歲了,應該也要這麼做才對。
好吃的草莓我沒辦法抗拒,但也絕對不能因此就拒吃爛柳丁。往後,我還是應該要兢兢業業的,繼續跟糟老頭子做愛,但是,不能再在老闆那裡做了。老闆比我還孬,一定會拿人錢財與人消災,軟勸硬逼非要我當他「專屬」的。
我不能當他的「專屬」。
我是自己的主人,我不是誰的小兔子。
我要吃爛柳丁,跟老頭子和醜八怪做愛賺錢,但當我需要草莓的時候,我就去找好看的男人睡覺。
對,就是這樣。
坐下來喝杯咖啡,腦袋就開竅了,廣告上總是這麼說的。
我跟咖啡店老闆打聲招呼,把錢放在桌上,還另外放了不少小費。為了驗證我的「草莓理論」,我決定這就去找實驗用的草莓。

25.

我在霓虹線燈的藍光下,推開木門,走進Silver。
這裡是全城最in的Graybar,我和傑他們來玩過兩三次,每次都有好看的男人過來搭訕。
希望今天也不例外。
經過左右都是鏡子的狹長走道時,我停下來檢查自己的臉,看看有沒有因為下午那陣狂哭而變醜。幸好,眼睛雖然還有些浮腫,但已經不太明顯了。
推開第二扇門,發現來自各角落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當下心安了不少。裝作沒有看見這些觀察企盼的眼光,我直接走向吧台,在中央顯眼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淡啤酒。
啤酒才剛送上,左手邊那個松垮垮的中年人就把臉轉過來,我不待他開口,故意打了一個大哈欠,還不時低頭看表。
他摸摸鼻子沒吭聲,又轉回去和同樣也是松垮垮的朋友繼續說話。
我按下電子錶,開始計時。
五分鐘後,一個學生模樣的傢伙晃到我右邊的空位坐下。
「嗨!」他毫不吝嗇將整張平凡的臉堆滿笑容,問得極有朝氣:「你等人嗎?」
「嗯,不好意思,請你……」不要坐在這裡。我說著指了指他屁股下面的椅墊,因為他長得實在沒一點草莓樣子。
他摸摸鼻子,說聲抱歉,滑下還沒坐熱的高腳椅,施施然走了。
又過了十分鐘,一位蓄著中分長髮的青年走過來,蒼白的臉上似笑非笑,一副自以為瀟灑的樣子。
「一個人嗎?」
我撇撇嘴角不答話,低頭啜飲啤酒。
碰到軟釘子,他識趣地離開了。這樣也好,省得我羅唆。
又過了八分鐘,來了一個比禿頭還要油膩的老頭。
再兩分鐘,瘦巴巴的中年人,還說了一個連南極企鵝都受不了的冷笑話。
五分鐘,肌肉結實但是臉很蠢的男人。
七分半鐘,長得不錯但是臭屁又討人厭的白癡………
怎麼回事啊?草莓都到哪去了?
我變得焦躁起來,推開已經變苦的啤酒,又叫了一杯新的。摸摸口袋想拿菸,卻發現自己不但忘記帶菸,就連手機也都不見了。被他收去了。
真討厭。
向酒保買了一包萬寶路淡菸,拿出菸放在嘴邊,才想起身上連打火機都沒有。歎了一口粗氣,正想再招呼酒保時,一隻遮著火柴的手,伸到我的面前。
「謝謝。」我點燃菸,順便抬頭看了對方一眼。
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薄唇的形狀,和那個老是叫我小兔子的人有點像。
為我燃起菸之後,他把火柴彈進菸灰缸裡,動作煞是好看。而且,沒有問「介不介意我坐這裡」這種話,他就在我身邊坐下了,坐下之後,點了一杯威士卡。不加水不加冰,純的威士卡。
真酷。草莓。
我從眼角偷瞄他,順便取消電子錶的計時功能,期待他能快點找我講話。
「敬你。」威士卡送來的時候,他果然舉起杯子對我說。
一切都變得順利起來了,像是快要水到渠成的樣子,我好高興,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
啜飲威士卡的時候,他把嘴唇貼在杯沿,緩緩地對我說:「你笑起來很好看。」
聲音實在撩人。A級草莓。
我倍受鼓勵,笑得更深了。
也許跟傑住久了,我的眼睛也學會他勾人的樣子,當我笑著的時候,他一直目不別視地看我。
「我是第十一個。」看了好久之後,他說。
「什麼?」
「我是第十一個坐在這裡的人,之前的,都被你趕走了。」
說什麼「趕走了」,說得好像我很壞似的。我撇下嘴角。
「你撇嘴的樣子也很好看誒。」他哼哼輕笑,放下酒杯。「我們走吧。」
我們走吧。
他連問都不問就這麼說,真是太自負了喔。
可說也奇怪,對他這種作法,我不但不排斥,內心反而湧起一股熟悉的感覺。
暖暖的感覺。

26.

一進飯店房間,他就從背後雙手環繞地摟住我,嘴唇也滑過我的臉頰,搜尋我的嘴唇。
我現在已經體驗過了,知道接吻是很甜蜜很刺激的事,於是想也不想就歪著臉把嘴巴湊過去。誰知道,他的唇片雖然溫暖,卻沒有帶來觸電走火的衝擊。
一點都沒有誒。
我吃了一驚,有些失望,而且開始感到不舒服。讓別人把舌頭放在自己嘴巴裡鑽來鑽去的感覺,怎麼會這麼奇怪呢?
「我要洗澡。」洗完澡,或許就會有做愛的心情了。
他聽了放開我,卸下我的外套,解開襯衫鈕扣,第一顆……省略第二顆脫落的,然後第三顆,第四顆……解開牛仔褲的銅扣,拉下拉練,一隻手伸進白色內褲裡,另一隻手探向胸前撫摸。
冷不防地,我打了一個寒顫,還起雞皮疙瘩。
「冷嗎?」他問。
我下意識點頭,但事實上並不是冷。我自己都無法形容這種心情,好勉強,像是生病吃藥那樣不情願。可是實驗已經進行到了這個步驟,無論如何也不能退縮的。
我脫去全身衣物,在他的目光追隨下,匆匆進了浴室。
旋開蓮蓬頭,讓熱水從頭頂淋向全身,才剛開始沖洗身體,就瞥見冉冉蒸氣後的毛玻璃門打開了。他赤裸著走向我,倒了一些沐浴乳在手心裡,為我搓背。緩慢地搓洗著,從肩舺骨到脊椎兩側,到髖骨,到臀部,然後再循原路繞回,來回數次之後,他用身體頂著我的背,在噴灑的水花裡,舔我的耳垂。
「你的皮膚好細。」滾燙的那裡也頂著我。
「因為沐浴乳…….」我把頭埋進水柱裡,說得不清不楚。
他低聲笑著,手指隨著泡沫滑進我的股溝,一隻,接著又一隻……
「這裡也很滑。」
隨著手指進入,我深吸一口氣,像是輸得精光的賭徒期待開牌翻本的那一刻,我期待重溫翻天覆地暴雨傾盆的快感。
可是並沒有………
只有沐浴乳。和水。和手指。
我感到一陣噬人的沮喪,沮喪得幾乎都要站不穩了。
他倒是快樂得很,亢奮又急切,才動了一會兒手指,就急著將整個身體都貼在我的背上,火熱的下體不斷沿著我的臀部上下移動。粗重的呼吸,帶著急待爆發的欲望氣息,在我耳邊的水流裡蒸發。他的手指順著水流,在我全身上下不停滑行,一面動作,一面還不斷親吻我的肩膀和手臂。
熱騰騰的浴室裡,盡是噴灑的水聲和嘴唇親吻濕濡肌膚的聲音。曖昧得要命,但是一點都不甜蜜。
我推開他,滑過他的身邊,跨出淋浴間,抓起一條浴巾,快步出了浴室。
坐上床沿,我把臉埋進浴巾裡。真不曉得到底哪裡不對勁了,我覺得好後悔好後悔喔。
他走到我身邊,拿開我手裡的浴巾,親了一下我的額頭。
我咬住下唇,閉上眼睛。
親過了額頭,他又親我的眼睛、我的臉頰。輕輕地,緩慢地。他的親吻,溫柔得讓我想起跑車裡那些治療傷口的吻。我忍不住伸手攀上他的肩,我對草莓的感覺又出現了。
吻著吻著我們一齊倒在床上,他緊擁著我,手指熟練地侵入我的身體裡愛撫。我的臉頰貼上他的胸膛,嗅吸著他沾著水氣的身體味道,跨間也在他撫摸之下,漸漸興奮起來,我已經準備好要嘗試看看和A級草莓做愛的滋味,可在內心深處,我實在是意興闌珊,我的大腦指揮著身體動來動去,感覺就像是笨拙的胖子搖著呼拉圈那麼吃力。
終於做了。
做完了。
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從頭到尾我清醒得不得了,該哼的時候就哼兩聲,也沒忘記提醒他要全程戴上保險套。

    27.

「不休息一下嗎?」我起身穿牛仔褲的時候,他問。
「不。」
「要留電話給我嗎?」
「不。」
「……我留電話給你?」
「不,不用。」我疊聲婉拒,動作不停地扣上襯衫,把還沒乾透的頭髮撩到衣領外面。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是因為你的情人嗎?」
我沒有回答,也沒有停止穿襪子鞋子。
「我看到那些吻痕了,佔有欲很強的情人,對吧?」
是佔有欲很強的客人吧?拜他所賜,我的心臟一下子苦澀得變了形。
「我真的很喜歡你。」他掀開被子,站起身想擁抱我。
我閃躲開,拿起夾克套上。
「不能偶而約一次嗎?」他問得有些失望。
我搖頭。
「會再見面嗎?」
我又搖頭,轉身走出房間,帶上房門。

28.

走出飯店,我仰起臉望向飄著細雨的夜空,從肺部深處用力歎出一口氣。
我這個第一名的腦袋想出來的草莓理論,根本只是個屁。
難怪傑會說我是第一名的豬頭。
害怕回到孤零零的公寓,我沿著大街到處亂晃,這個區域酒吧林立,將近午夜了,擦身而過的人,個個帶著濃郁的酒味,還有人瘋瘋癲癲地大吼大叫。
因為爸爸是酒鬼,我一向很討厭酒,但是今晚不一樣,我煩死了,決定要用討厭的酒來懲罰自己。
我彎進街邊的石板路,走進一家爵士酒館。
酒館裡空氣很糟,而且很吵。三教九流的客人、各種牌子的香水古龍水、各式各樣的香煙雪茄,混雜著談笑聲、音樂聲、杯盤聲,全都濃縮地擠在不到十公尺見方的空間裡。
  擁擠的吧台剛好只剩下最角落的位置,我坐上去,點了一杯威士卡加冰。酒保動作飛快地把酒遞給我,我也就毫不含糊地一口氣咕嚕咕嚕喝完。
哇,好辣!
像這樣子灌酒真是蠢,不過我今天做的蠢事特別多,也不差這一件。於是我又點了第二杯。
好孤單。
從來沒有這麼孤單過。
第二杯威士卡加冰。咕嚕。
喝完之後,腳趾很快就麻了,臉頰燒燙起來,頭也有一點發暈。
今天晚上應該會睡得很好吧。
再點一杯威士卡加冰。
發現地板浮起來了,我不敢再咕嚕一下喝掉第三杯,買了一些薯片,配著慢慢地喝。
視線模糊了,身體的感覺也遲鈍了,我的意識,隨著一口接一口咽下的酒,變得愈來愈不清晰。煙霧彌漫的酒館雖然擁擠又熱鬧,我卻像是裹著一層厚厚的膜,和所有人隔離,和整個世界隔離,只有音樂和歌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透我躲藏的膜,鑽進我的耳朵裡。
「......我從來,都沒有,戀愛過。
   而現在,我心裡只有你,一直一直只有你。
   我從來,都沒有戀愛過。
   我以為我神志清醒,以為我知道分寸。」
「......我這些愚蠢的歌,一定要唱給你聽。
對不起,請原諒我。
我,真的,從來都,沒有,戀愛過。」
「嗨。」
我從酒杯裡抬起臉來,看見一個棕色長髮的女人,飄著甜甜的香水味,站在我面前。
「喜歡這首歌嗎?」
不喜歡。
「想跳舞嗎?」
不想跳。
「怎麼不說話?」她又問。
不想說話。
我把酒杯裡剩下的威士卡喝乾,咚的一聲趴在吧臺上。

29.

雨一直都沒有停。
雨水浸透了石板路,填滿縱橫的縫隙,倒映出黃色的燈影。
十隻腳趾都被酒精麻痹得失去知覺,手指也是。深夜裡,氣溫降得更低了,每一次呼吸,都呼出薄霧般的白氣,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冷。全身細胞好像被鉛塊取代了,就連雨水灑在臉上的濕度也都感覺不到。
如果能就這樣躺下來睡覺該有多好?
不過我還沒有麻痹到那種程度。還知道要先回到家,上床蓋好被子,再睡。
走到大街上,攔下一輛計程車。重複說了好幾次,才讓司機先生搞清楚我到底要去哪裡。
車子裡的暖氣、車窗外搖動的夜景,讓我昏昏欲睡又很想嘔吐。
我竭力忍著,鼓勵自己一定要忍,千萬得忍,只要再忍一下就到家了,我用盡各種方法分散注意力,但是--
「停車!!」我大吼一聲。
司機先生倏地煞車,我幾乎是連滾帶跌出了車門,沖到路旁,還來不及站定,就嘔心挖肝大吐特吐起來。
嘔……惡………好難過……............胃裡的東西全都翻攪出來了還不夠,痛苦的乾嘔無法抑制地不斷湧上喉間。
夠了……夠了啦.........
我在心裡苦苦哀求,但是沒有用。像是要報復不自量力亂喝酒的笨蛋,身體狠狠地用嘔吐教訓我。
吐到最後,不知從哪裡分泌出來的奇怪液體,一陣接一陣地攀出喉頭,隨著臉頰滑落的雨水,滴落在地上。胃已經完全掏空了,被當作是爛毛巾一樣擰糾。我痙癵著,一個站不穩腳步,整個人向前跪倒在地上,手掌上,膝蓋上,全都沾滿了嘔吐物和泥水。
百年難得一見的狼狽,但嘔吐總算停止了,我勉力站起身,顧不得髒臭和難過,雙手在褲管上亂抹一通。
我受夠了!我要回家!
就當我舉步維艱地走回計程車時,車門關上了。計程車揚長而去,只留下排氣管在雨裡留下的一道白煙。
怕我吐在車上,司機先生連車錢都懶得要就跑掉了。
呵呵,呵.........。
我心裡難過得要命卻又好想笑,而且還真的笑出了聲音。空洞的笑聲掉進滴滴答答的雨裡,說不出的詭異,又說不出的愚蠢。
哈哈哈,太倒楣了!
倒楣的事情全都排隊站好,一樁接著一樁發生了。
淩晨四點半,我被計程車嫌棄地丟在回家的路上,全身髒得要命,又被雨水淋得濕透,我的眼睛醉得看不清楚,膝蓋也站不直,兩隻手掌還沾滿嘔吐的殘渣,哈,好狼狽,好狼狽喔………
惡!
撲上身邊的樹幹緊緊抱住,我投降了,要怎麼吐都隨便吧。
扯心撕肺的乾嘔結束之後,我拉起襯衫下擺把嘴巴擦乾淨,用僅剩的一點力氣抬起頭,睜大眼睛打量四周。
空蕩蕩的街上,除了雨霧和路燈,什麼都沒有。在這種時間這種地段這種天氣,要招到計程車的機率是零,而且因為已經超過十二點了,所以想要搭到灰姑娘的便車機率也是零。呵。呵。
嘔...............
左腳拖著右腳,跌跌撞撞一步接著一步,我像劫後餘生的難民,慢吞吞硬撐著走,走了好久好久,才終於回到自己住的巷子。
.........咦?這裡怎麼蓋了一間小房子?
感覺到身旁不遠處傳來陌生的燈光,我一邊用麻木的手指從褲袋裡掏鑰匙,一邊眯起眼睛彎下腰打量。
喔,不是小房子......... 是車...... 因為裡面亮著小燈,所以在漆黑的巷子裡看起來像是房子。
我低下頭繼續摸鑰匙。好不容易掏出來了,鑰匙卻從凍僵的指間掉下去。
掉進黑黑的水漥裡。
已經沒有力量生氣了,也沒有力氣蹲下身去檢,我垂下肩膀抬起臉,無聲地哀悼自己。
這時,小房子的門開了,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走向我,站在我面前。
他的臉,我看到了,心裡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卻知道,得救了。
我不要鑰匙了。
我什麼都不要了。

30.

再度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安安穩穩地躺在白色的床上,身上蓋著乾淨的被子,上面還加了一條紅格子的羊毛毯。
溫暖極了。
昨夜像是一場奇異的惡夢,也像是一場惡劣的暴風雪。但終於,一切都過去了。雖然我宿醉,頭很痛,喉攏痛,身體也發著高熱。
我在心裡默默祈禱,小心翼翼地側過頭,果然......是真的,他就躺在我旁邊,靠著豎起的枕頭,撐著手肘,面對著我側臥。
他的臉被手裡的雜誌遮住了,在折過的這一頁上,我看見OCED就業率成長估算圖表,貿易匯率與預算總表,還有,全球股市前後期比較資料,這些枯燥無趣的東西。
我猜,雜誌後的他的表情,應該是微蹙著眉一臉嚴肅的樣子吧。
他一直是這個樣子,冷冷的臉,冷冷的眼睛,冷冷的嘴唇和冷冷的聲音,只有抱著我的時候例外,只有用熱巧克力哄我的時候,例外。
他是付錢買我身體的客人,也是付了錢卻不做愛的客人,他把我的日常生活擾得一團糟,卻也給我最甜蜜的親吻和擁抱,他是這麼,這麼,特別的客人,特別到,讓我沒辦法再繼續把他當作是客人。
我喜歡他。
我不該喜歡上客人的。
我不該喜歡上只見過五次面的人,不該喜歡上身分性格都和我天差地遠的人,更不該喜歡上把我當作小兔子那樣擺佈的人。
千不該萬不該,可是我沒辦法。
就喜歡上了啊!想躲避也躲不掉,想否認也辦不到,一頭撞上就栽進去了,我當然知道和客人談戀愛不會有好下場。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我都知道,可是,我也知道,能被他溫柔擁抱是幸福的,能被他攪得身心失常是幸福的,能被他的眼神和觸摸誘惑是幸福的,能被他獨斷買下也是幸福的。
即使幸福的基礎是肉體交易,即使幸福會消失不見會過去,即使幸福的代價是失望是痛苦是被遺棄,但至少目前的我,很幸福。
我很幸福,因為我終於有勇氣承認自己喜歡他,因為我終於有勇氣面對未來的危險和失落。
我再也不害怕了。
我很勇敢。
只要能和他一起,我什麼都無所謂了。
身體好熱,心臟好熱,眼眶也好熱。
我戀愛了。
這種事我不能對他說,因為他終究只是客人。但是,我可以對自己說。而且,我要不停地對自己這麼說。
這是只有我才知道的決心,這是誰也不能分享或剝奪的權利,這是我的初戀,是我最秘密的傾慕,我要把它好好地深深地放進記憶裡,永遠不忘記。
從現在開始,每一次見到他,他的眼神、他的輪廓、他的一舉一動、姿勢角度,我都要仔細看清楚,每一次聽到他,他的喘息、他的歎息、他的話語和沉默,我都要認真聽清楚,每一次感覺他,他的觸碰、他的撫摸、他的親吻、他的擁抱,我都要完整體會。和他在一起的所有感覺,我要存放在身體裡,藏在心裡,絕對,絕對不忘記。
我的眼淚,覺悟而又純淨,悄悄地滑出眼眶,慢慢地沿著臉頰流下,濕濕地沾在枕上,好淒涼也好美......... 咯!
啊呀!身體真的很愛跟我作對,哽咽的喉嚨為什麼偏要在這時候出聲嘛!
我恨.........
他放下雜誌,淡然的眼睛從紙張上移過來。
我太糗了,慌忙縮進被子裡。
他扯了一下棉被,沒有拉開,因為被我從裡面抓得很緊。
「小兔子。」
一聽見他的聲音,我馬上把棉被揪得更緊。
「我有話問你。」他說。
有話問我?

是不是要問我為什麼在淩晨喝得爛醉,又搞得全身髒兮兮的淋雨回家?
別問這個!拜託千萬千萬不要問這個!
他又扯了一下被子:「你這樣要怎麼說話?」
那就先別說嘛。我死命拉住棉被,把自己裹得更緊。
沒有動靜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說:「好吧。」一隻手從被縫裡鑽進來。
「我問你,如果答案『是』,你就碰一下我的手,如果『不是』,就碰兩下,明白嗎?」
又在騙小孩了。
差點掀開被子跟他說我不幹,但才一抬起頭,就感覺鼻涕濕濕地流到嘴唇上,不想讓他看見這麼醜的臉,我只好碰一下他的手背,順便把臉往被單上猛搓。
問題一:「我不讓你做別人的生意,你很生氣?」
唉呦,這怎麼答啊。生氣歸生氣,可還有其他很複雜的情緒誒。
不過因為訊號的選項只有「是」和「不是」,我只好碰了一下他的手。
「你和你的老闆談過,不想再跟我做?」第二個問題真尷尬,但是比較容易回答,我又碰了一下他的手。
「結果還是做了,你氣得摔兔子?」
幹嘛問這個啊!是啦是啦……我又碰了一下。
「你的手機在我這裡。」
我碰他的手,碰了之後才想到,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問題」。
「昨晚,你的老闆打電話給你。」
  我正就著被裡微弱的光,欣賞他的手指骨節和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一聽見這話不禁震了一下。
「我接了電話。」
你接...接了.......那.........
「我告訴他,生意還是成交了。」
啊你...你告訴他了......那那.........
「我還告訴他,那是最後一次。」
……………
什麼?!
最後一次?!!
「最後」?「最後」一次!「最後一次」!!!
那那那那那……我在幹嘛?我剛剛在幹嘛?!我才剛剛喜歡上你耶!你就這樣,不要我了!你怎麼可以這樣?你怎麼可以啊?!
我一頭撞上床墊,才剛抹淨的眼淚又飛了出來,鼻涕也是。
「………怎麼不回答?你聽見了嗎?」
我不想聽!不想回答!!我討厭你!!!
嗚……我的初戀………。
大家都說初戀之所以美,是因為註定會逝去。
我知道!可是!我這初戀也未免逝去得太快了吧!混蛋!大家都是混蛋!我也是混蛋!他是最混蛋的混蛋!嗚……咳咳………哼...嗚.........咳...............
啊!
趁我忙著哭的時候,棉被突然掀開了,我那張變形的臉,頓時暴露在涼涼的空氣裡。
「怎麼又哭了?」他問,語調是一貫的冷靜。
可惡透了的冷靜。
我立刻翻身背對他。
他伸過手來,連人帶被子輕易地把我拖過去抱進懷裡。
「不要抱我!放開我!」我吼得又凶又狠,因為我失戀了!
他媽的!明明知道喜歡上客人會很慘,這種措手不及的結局卻還是讓我痛苦得想撞牆!由愛生恨只在一瞬間,現在我真是恨死他了!之前那麼霸道地不讓我接別的客人,現在卻又說什麼「最後一次」!
「你走開!走開!咳咳!」大哭大叫的時候,一不小心就被倒灌的鼻涕嗆到。
人倒楣,唉。
他扯開我緊摳著臉的雙手,拿起面紙擦拭糊成一團的眼淚鼻涕,我皺起鼻子,不領情地用力撇開頭。
「別再亂發脾氣了。」他還教訓我呢。
這個混蛋!都不知道喜歡上他的我是多麼辛苦又多麼痛苦!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還敢教訓我!!
我踢了他一腳,想要蹬下床,結果馬上被他抱在腿上摟得更緊。為了要讓我在吵鬧的哭聲中聽見他說的話,他俯下身體,貼近我的耳邊:
「我再說一次,你以後別再賣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清楚得不得了。
咦?
我停住哭吼,睜開眼睛。
「……什麼?」
「我不是說過,那是『最後一次』嗎?」他拿起紙巾,擦去我臉上新增的鼻涕眼淚。
「那是……」最後.........什麼.........?
「你的最後一次。」他補充。「以後你和老闆,和其他客人都沒有關係。只和我有關係,懂嗎?」
他說得可真獨斷。
真驕傲。
好像他是國王,而我,我是國王的......小兔子...... ......
這個人!
居然自作主張干預我的人生大計!真是氣死我了!
可能就是太生氣了,我愣愣地躺著忘了動,任他在我臉上捏來捏去。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應該要大發脾氣了,我卻哭了。
又哭了。
唉,我也不願意啊。
「別哭了乖,」他的嘴唇貼在我的臉上,涼涼的。「這樣不好嗎?你不喜歡我嗎?」
喜歡哪,就是喜歡得不得了才會這樣啊,誰教你--
「你是客人!」
「現在不是了。」他很快地答。
「可是我遇見你的時候你就是啊!」這是任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我們之間就是這麼糟的開始。那時候,他還用那種秤豬肉挑衣服的眼睛看我呢,我可沒忘記。
他皺著眉心沉思,神情專注像是拆除炸彈的專家,過了好一會兒,他似笑非笑胸有成竹地說:「我們可以重新遇見一次。」
這什麼話?誰聽得懂哪?我張開嘴想指責他,卻「哈啾」一聲打了一個好大的噴嚏。
我感冒了。

(真快,明天就要正式給他們一個"了斷"了。
並沒有什麼要比舊版長三倍的打算,
寫到這種長度已經是我的極限,而且想說的差不多也快說完了...
的確,就像美幸說的,
寫舊版故事的時候,我根本就只想 H 而已,
那是我的處女作...處女對於床上發生的事總是很好奇的。
那種作品根本毫無風格可言,所以後來看不下去才又改寫了。)

(PS 我很喜歡你們用的"飼主"這個稱呼。
飼主配上小兔子,感覺再恰當不過了。)

[在這之後]

飲酒過量又淋雨走了那麼久的路,不感冒才怪呢。
我感冒了。他更有理由把我留在他家,一住就是三天。
今天是星期一,身體已經恢復不少,本來該要上學的,但是前天史醫生來看診的時候,開了醫囑要我停學休養兩天,所以今天一早就有人帶著診斷證明到學校請假,我連電話都不用打。
史醫生人很和善,胖胖的身材像肯德基上校,笑起來聲音像聖誕老公公。不過他一到診,就給了我兩針。
我怕死打針了,從小就是這樣,長大以後也沒改。以前生病的時候,只要身體還能動,絕對是手腳飛舞同時高聲尖叫地反抗到底,誓死決不打針。媽媽很疼我,每次看我哭成那個瘋樣子,總是含著眼淚依了我。可前天,這一套完全不管用,我都已經叫得聲嘶力竭了,卻只換得護士轉過身去吃吃竊笑而已。
醫生、護士、莫先生三人聯手把我壓在床上,扯下睡褲,結結實實給了兩針,一針退燒,一針消炎。結果我的屁股馬上就淤青了。
在這過程當中,他當然也是幫兇。不過,打完針之後,他哄了我很久,還特別要廚子烤楓糖餅乾給我吃,吃的時候,他在旁邊守著。因為史醫生說我咳嗽,不宜吃甜的東西,他守著是為了幫我把風,不要被莫先生看到了。他對我真是不錯,所以打針的事我就原諒他。
除了生病和打針之外,這三天都過得很愉快。
早上起來,他扯一扯床邊的拉鈴,早餐就會送進來。我們在床上吃早餐,餐畢梳洗之後,有時候到花園的溫室坐坐,有時候在遊戲間裡聽音樂,更多的時候,在床上互相摟抱著說話。隨便亂說,不著邊際地說,常常說到一半就做了起來,或是睡了過去。
無所事事,無憂無慮,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就像在天堂一樣。
今早醒來的時候,他不在身邊。昨晚他說過,今天有事外出,要到下午才會回來。
我坐起來擤鼻涕,擤完之後又趴回床上繼續睡覺。
我看乾脆就這樣賴床等他回來好了。他不在的時候,我好無聊喔。
真的就快要睡著的時候,莫先生進來了。他親自端著早餐盤走到床邊,喚了我一聲。
我想繼續裝睡,但又實在很怕莫先生,就起來了。
莫先生是個不折不扣的冷面人,不怒而威。學校老師如果都像他,這個社會大概就不會有什麼不良少年了。
我接過早餐盤,很有禮貌地謝了一聲,開始靜靜地吃著。
嗚。有討厭的炒蛋。
趁著莫先生不注意,我把它藏在沒吃完的麵包下面,不料還是被發現了。他輕咳一聲,說:「蛋是史醫生交代了一定要吃的」。
我只好又把炒蛋挖出來吃掉。
吃完之後,我跳下床梳洗,莫先生又跟進來遞毛巾什麼的,搞得我神經緊張,刮鬍子的時候差點就劃到臉。
都已經被他害成這樣了,他把胡後水瓶蓋打開遞給我的時候,還端詳了我好一陣,氣死人地說我沒什麼鬍子,沒必要刮的,刮粗了臉反而可惜。
真討厭。我就是希望能趕快多長些鬍子才每天刮的嘛!他懂什麼!
我想趕快換了衣服躲到書房去,這時候莫先生又有話了。他差人拿出新買的喀什米爾羊毛衫和燈心絨長褲,叫我一一換上。穿上之後,又加了一條圍巾,再套上毛大衣。
幹嘛沒事穿得像只羊啦!我終於忍不住抗議。
「因為要出門哪。來,把羊毛手套戴上。」
「出門?去哪裡?」我問。
「去史醫生的診所。」
「為什麼?」我大驚,難道又要打針?不會吧?我已經快好了啊,而且,史醫生不是每天都會來嗎?為什麼今天要我去呢?
莫先生對我的疑問置之不理。「走吧,司機在等。」
就這樣把我拖到史醫生的診所。
史醫生根本什麼也沒做。他只是檢查一下我的喉嚨,聽一聽我的胸音,再問一下莫先生我的營養攝取情形。
莫先生冷著臉說一切都很好。
(幸好,我把炒蛋全都吃掉了。)
座車離開診所之後,直接過橋開回北岸。快要抵達的時候,莫先生吩咐司機繞道從大樓後方的公園開過去。駛進將公園切割成兩半的馬路時,管家又叫司機停在玫瑰園的入口,說是要帶我去看看玫瑰。
拜託!現在冬天耶!冬天的玫瑰園裡根本就沒有玫瑰好不好!而且我壓根就不想離開車子到沒有暖氣的地方!
可是我哪敢違背冷面人的話呢?
我就孬嘛。
天陰陰的,不過風不是很大,再加上我穿得活像是只綿羊,要冷也很難。
跟著莫先生走了一圈,看看「冰山」,看看「喜悅」,又看看「霜淇淋」。不過都只看到插在地上的木牌子而已,所有的玫瑰枝都光禿禿的。這是當然啦。
莫先生要我坐在花棚下的情人椅上,說是要去幫我買一杯熱茶。
唔,其實我比較想喝熱巧克力。
我沒說。
莫先生去了。
不久之後,就端著一杯熱藍莓茶回來。不加糖,當然啦,因為史醫生有交代。
唉唉。
我坐在椅子上,啜飲只有減肥女人才會喝的熱藍莓茶,喝了幾口之後,莫先生又說他要去打電話,叫司機把車開到玫瑰園的出口來。
然後就去了。
我一個人坐著,繼續喝茶。
才又喝了兩口,就聽見莫先生回來的腳步聲。
抬起眼一看,卻發現不是莫先生。
我笑了。
一看見是他,我的眼睛都亮起來了。
「你在喝什麼?」他問。
「藍莓茶。」我仰起臉答,順便吸回被熱氣蒸溶的鼻水。
「我可以坐這裡嗎?」他指了指我身邊的空位,極有禮貌地問。
誒?
他幹嘛講話這樣?又不是不認識我。
在我狐疑的盯視中,他坐下了,還跟我說謝謝。
我更加不解地盯著他。
「你是第一次來玫瑰園嗎?」他一坐下來就問。
真不懂他在幹嘛,我微張著嘴傻點頭,他看著也點了頭,淡然的眼睛裡,柔光蕩漾不已。
接著,他從大衣胸前的內袋拿出菸盒,點了一支菸靜靜吸著,好一會兒才又對我說:「你穿白色真好看。」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白色羊毛大衣和燈心絨褲,他又說了:「你是小兔子吧?」
我忙又抬起頭看他,怔怔地。
「我一直在找小兔子,找很久了。」他說著,把手覆蓋在我的手套上面。「真高興能遇見你。」
我的眼眶一陣熱,突然之間全都了了。
那天,他說過「我們可以重新遇見一次」,所以今天,他就安排讓我們「重新遇見」一次............
好蠢喔。
他明明就是那種高高在上冷靜專制的人,卻為了我做出這種低級搞笑的事。
「你喜歡喝藍莓茶嗎?」他拿出手帕,銜著菸,為我擦眼淚。
「不喜歡。」我搖頭搖得很用力。
「我的廚子會煮好喝的熱巧克力。他會放很多牛奶,加幾滴白蘭地,上面再淋一些鮮奶油。」
「那餅乾呢?」我吸著鼻子問。
他想了一下,說:「最拿手的是草莓鮮奶油夾心餅乾。烤餅乾的麵團裡面有草莓乾,烤好之後,再用兩片餅乾夾起現打的鮮奶油,鮮奶油裡面還放了新鮮草莓。」他描述的時候,闔起兩隻手掌示範地作出夾心餅乾的模樣,我看在眼裡,整顆心幸福得直發疼。
「要不要跟我回家?」他問。
「嗯!」我點著頭,隨手一扔,把藍莓茶的杯子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我脫掉手套,把手放進他的手裡。
他牽著我的手,放進大衣口袋裡。
沿著玫瑰步道走向出口的時候,我問他:在等餅乾烤好的時候,可不可以參觀他的家啊。
「可以。」他在口袋裡玩著我的手指尖,邊玩邊說。「既然天氣這麼冷,我們不妨從臥房開始。」
那一整個下午,我們在床上翻來覆去,如火如荼地「參觀」他的臥房,一直參觀到心滿意足昏睡過去為止。
真的,就像在天堂一樣。

(會有後記嗎?
...這篇就算是吧。
會有番外嗎?
...沒想過要寫耶。
不過好像有點搞頭...我再想想吧。
總而言之謝謝大家收看。
謝謝大家偶而的,終於忍不住的,
尤其是卯起來回的那些文。
這段日子裡我很開心,希望你們也一樣。那就,下次再見羅。)
    


--全文完--


《小兔子》番外之管家難為


    淩晨五點四十八分,莫先生醒了。
    天賦異秉加上多年來嚴格的自我訓練,莫先生從睜開眼睛到完全清醒,只需要一秒鐘的時間,從離開床鋪到整裝完畢,只需要四分五十七秒。
    不過,這會兒莫先生躺著不動。
    因為鬧鐘調的是六點整,距離現在……還有一分二十秒。
    莫先生是個重視紀律的人,他堅持在第一聲鬧鈴響起時起床。不早也不晚,數十年如一日。
    六點整。
    當當當當當,陪伴了莫先生十二年的老式鬧鐘揮舞起銅錘,精神抖擻地捶打著左右兩個小圓蓋。這鬧鐘上個月才被送去徹底檢修保養過,正處於顛峰狀態,聲音特別清亮。
    莫先生按下鬧鐘,翻身下床,六點零五分,就換好整齊筆挺的黑色西裝,六點十分,準時到達廚房。廚房是莫先生一天生活和工作的起點,他在這裡和管家及安全人員共進早餐,根據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分配工作、紀錄代辦事項,用餐之後,便到隔壁的工作間燙報紙。
    燙報紙?
    是啊,照理說這種簡單的日常工作交給別人去做就可以了,但是年高五十八歲,從業資歷長達三十一年的莫先生卻總是堅持要自己來。
    莫先生認為,燙整當日早報,目的不僅在於殺菌和幹墨而已,這更是對於主人一天服務的起始,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七點整,莫先生端著盛有早餐和報紙的託盤,在主臥室的房門上輕敲三下。
    門內沒有回應。
    莫先生擔任現職已經超過十二年了,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形,他的主人跟他一樣從不賴床,更何況今天上午有重要會議,秘書八點鐘就要來會前提報呢。
    儘管滿腹疑問,莫先生畢竟是資深、優秀又專業的管家,他收回敲門的手,開始在心裡面默數十下。這是管家服務的敲門藝術,第一次敲門之後,如果沒有回應,必須默數十下之後再敲一次,如果還是沒有回應,就可以逕自開門進去了。
    ……七……八……九……十。
    莫先生數完之後,再次輕敲門板。
    仍舊沒有回應。
    判斷主人可能已經起身沐浴了,莫先生推開房門進去--
    唉喲我的天哪!
    莫先生的手滑了一下,茶壺裡滿滿的茶濺到牛角麵包上,茶盤撞到茶壺上,小銀匙叮噹作響。
    床上倏地分開的兩人,一個快速鑽進被裡去了,另一個意外地回過頭來看著莫先生。 莫先生也驚愕地盯著他。
    在這種情形下,真不知道誰該道歉才好。
    幸好,莫先生不但專業而且臨危不亂,不但臨危不亂而且反應夠快。他微微欠身,端正託盤,說道:“抱歉打擾,我十分鐘後再來”,說完便轉身出了房門。從頭到尾臉上始終維持著沒有表情的招牌表情,就連眼睛也都不眨一下。
    事實上,莫先生有輕微的高血壓,起床不過一個多小時就撞見這種噴火場景,實在是,太難為他了。
    確定莫先生掩上門離去了,小兔子這才從棉被裡鑽出頭來。他剛才躲得匆忙,大半截身體都露在外面,不過,現在發現未免也太晚了。
    “都是你!”小兔子抓住被子,紅著臉罵了一句。
    這種事怎麼能只怪別人呢?這種,張著大腿光著身體坐在別人腿上吻到渾然忘我,吻到連敲門聲都聽不見的,這,種,事,怎麼說自己也該負點責任吧?!
    基於常識我們都會作出以上判斷,可是小兔子卻不,他最近愈來愈任性了(丟臉出醜的時候更是如此),才不管這些呢,跳下床要穿衣服的時候,他又連聲罵了好幾句。
    小兔子今年十八歲,可以買煙買酒也可以考汽車駕照,算是成年人了,可在主人眼裡,他還只是個小孩子,是只小兔子。
    很容易生氣、臉紅、掉眼淚,很容易就被哄得開心甜笑,動不動就愛賴在主人懷裡睡覺、撒嬌、鬧脾氣的小孩子(小兔子)。
    主人伸手把小兔子拉上床,把他拉進自己的臂彎裡,把他壓在自己的身體下面,小兔子不過象徵性地掙扎兩下,就依了。
    雖然注意到主人因為早起所以衣著整齊,而自己因為賴床所以還光著屁股,心裡很不平衡;雖然想到以後更沒勇氣面對本來就很怕的莫先生了,心虛得要命,但是, 主人壓著他的身體,在他耳邊輕輕哄說幾句,他就不再亂動了。
    因為主人今天上午開完會之後,就要到波士頓去了。
    主人要去波士頓五天。
    五天,很久耶!
    當小兔子和主人還是“那種關係”的時候,曾經分離過二十八天,那種滋味,現在想起來都會怕,而這即將分開的五天,每一天都像十天那麼久。乘一乘,加一加,唉喲,比二十八天還要多出將近一倍……一算出是這種結果,小兔子沮喪極了。
    所以,要趁現在,把“五十天份”的溫存全部預支過來。
    溫暖纏綿的親吻、柔情蜜意的親吻、細膩揉輾的親吻,還有那讓人安心的,混合著體溫和清潔香氣的襯衫味道………
    小兔子閉上眼睛,兩手交疊搭在他心愛的男人頸上,裸露的身體緊緊地挨著蹭著,他的私心在作祟,他想要撥撩起主人的欲望,讓主人留在床上,留在他身邊,多留一會兒,哪怕是一分鐘也好。
    小兔子倒底知不知道一分鐘有多短?
    十分鐘也很短欸!
    這次,莫先生推門進來,看到的是更加兒童不宜(高血壓老人也不宜)的限制級畫面。
    這次,託盤沒有晃動,因為莫先生根本動都不能動。
    即使從業資歷長達三十一年,擔任現職也超過十二年了,年高五十八歲的莫先生要擔任送早餐和報紙的工作,實在還是,唉,很為難啊!
    自從發生“早餐事件”之後,有好一陣子,莫先生都不再敲門送早餐和報紙了,對於主人每日服務的起始,開始比照假日的做法,改由等候主人拉鈴通知。
    這種方法固然安全,卻有著小小的瑕疵:
    主人似乎被小兔子賴床的惡習傳染了,兩人不時會雙雙睡過頭。
    紀律嚴明、護主心切的莫先生對這種事怎能坐視不管呢(這要是傳出去還得了)?只得又端起託盤,每日準時出現在主臥室門口了。
    很為難,但是提供完美的服務是管家的驕傲。
    莫先生沒有半句怨言。
    控制血壓的藥,莫先生每天都會按時服用,早上敲門的時候,也會敲得很大聲(這其實是違反敲門藝術的,不過沒有辦法)。幸運的是,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沒有再發生過類似“早餐事件”那樣的意外。
    莫先生是不是從此就高枕無憂了?
    才不呢,他最近犯愁得很。
    這得從主人從波士頓返家的那晚說起。
    那是個溫馨的晚上,小兔子好不容易盼到主人回來,興奮地難以自己,纏在主人身邊聒聒地報告生活近況,一找到機會就掛到主人的身上。晚餐之後,莫先生把雪利酒和白蘭地送進池廳的時候,還不意瞥見兩人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熱情擁吻,當時,莫先生機警地提醒自己次日送早餐要特別小心,可萬萬沒有想到:
    第二天,小兔子早早就自動自發起床,起床之後,到廚房裡抓了一塊松餅就上學去了。(早早起床、自動自發、一塊松餅,嘖,太離奇了。)
    那一整天,主人的眉頭都沒有展開來。
    接下來兩三天,主人的眉頭也都沒有展開來。
    經過數日來的貼身觀察,莫先生愈來愈擔心,因為主人雖然一向沉默嚴肅,卻從來沒有像這樣不開心過。
    當然啦,主人高興的時候從不開懷大笑,生氣的時候也從不破口大駡,旁人很難從那張雕像般的臉上看出他的情緒,除了莫先生以外。也許,主人和莫先生之間能有如此良好的互動和默契,就是因為在性格上有著某種程度的同質性吧。正因如此,莫先生覺得自己責無旁貸地要為主人排憂解煩。更何況,根據莫先生的判斷,如果任憑這種情形發展下去,是會影響到主人身心健康的--
    小兔子已經整整一個禮拜不跟主人說話了,照這種狀況看來,晚上這兩人一定也是,咳,各睡各的吧。
    星期五,小兔子只有上午四節課,下午安排的是在家裡學畫。三點十五分,課程結束,莫先生讓人送老師出門,自己則到了樓下的大理石廳,計畫在主人還沒回來之前,和小兔子好好“談一談”。
    小兔子本來正懶洋洋地收拾畫具,看見莫先生進來,動作立時加快不少。
    莫先生走到落地窗前的茶桌旁邊,招呼小兔子也過來坐下。小兔子很乖,一叫就過來了,順著莫先生手指的方向,坐上茶桌另一邊的椅子,兩隻手安安分分地放在膝蓋上。
    莫先生的想法完全正確,小兔子本人正是主人憂鬱煩悶的源頭,直接和小兔子對談,不失為直搗問題核心的解決方法,可,莫先生忽略了一個重要的關鍵:
    小兔子很怕莫先生。非常怕。
    小兔子在他面前總是這麼溫馴聽話,比在主人面前還要乖巧一百倍,完全是出於欺善怕惡的本能,絕不是像莫先生想的那樣。
    莫先生認為,小兔子依賴成性,偏又缺乏親情滋潤,所以在遇見像他(莫先生)這樣穩重可靠的成年人(老人)時,心理上會產生一種信賴親近的感覺。
    莫先生閱人無數,觀察力敏銳,他對小兔子的解讀相當貼近事實,只除了“信賴親近”那一項。
    那是他老人家一廂情願的想法。
    實際上的狀況是,小兔子雖然規規矩矩地坐著等莫先生開口,一顆心卻七上八下亂跳個不停,他不知道莫先生為什麼要突然跑進來,像員警審問犯人那樣和他面對面坐著?莫先生從西裝內袋拿出來的那本筆記本又是什麼?為什麼莫先生跟他說話之前要看筆記呢?難道他有什麼不恰當的舉動記載在那上面嗎?莫先生一直在暗地裡考核他的言行舉止嗎?
    莫先生再不說話,小兔子怕就要心臟麻痹而死了。好在莫先生說話了,他問了些小兔子學畫的情形,當作暖場。小兔子不敢敷衍,巨細靡遺地答了。莫先生聽在耳裡,至感欣慰。
    主人“馴養”小兔子的始末,莫先生最清楚不過了。
    當初,主人對在希爾頓電梯裡偶遇的小兔子念念不忘,就是莫先生去將小兔子尋了來的;小兔子第一次到家裡找主人,也是莫先生負責安排接待的;甚至,曾經有一次,主人回到家裡發現兔子逃得不見蹤影,灰心喪志得幾乎氣餒的時候,也是多虧了莫先生建議主人守株待兔,才終於抱得兔子歸的。那時候,醉得不醒人事、又髒又臭的小兔子,還是莫先生幫著主人清理了好半天,才哄上床睡覺的呢………。走念至此,莫先生看著在他面前怡然端坐(提心吊膽)的小兔子,頗負深意地笑了。
    莫先生的心裡正逐漸形成一種更為深層的責任感,提供完美的管家服務已不再是終極目標,他更想要讓他眼中這對大孩子(主人)和小孩子(兔子)幸福、快樂、美滿。
    莫先生向來實事求是,講求有效溝通,在稍微暖場之後,就直接了當地問小兔子:為什麼最近都不理主人?是不是有什麼不滿呢?
    在這裡,我們要先認清一件事:並不是任何人都能擔任心理諮商的工作,這跟熱不熱忱、專不專業沒有多大干係。以莫先生為例,他或許可以成為一位成功的典獄長,或是憲兵司令,但想要和青少年溝通,解決感情上的問題,卻是萬萬辦不到的。
    小兔子聽了莫先生的問話,嚇得瞳孔都散開了。莫先生要問的原來是這個。莫先生,果然是在暗地裡考核他啊。他對主人大呼小叫、擺臉色、不理不睬的種種劣跡,該不會都記在那本筆記本裡了吧?莫先生極度重視教養,又對主人忠心耿耿的,搞不好早就看他不順眼了,所以才提醒他要識相,要記得自己的身分………
    身分,是小兔子心裡永遠的痛。
    以前,他是賣的,現在,他被人養。反正不是商品就是寵物,註定了要任人擺佈就對了。
    在我們看來,主人瀟灑多金,又對小兔子百般寵愛,小兔子這樣自尋煩惱實在很沒道理。可是換個角度想,小兔子不僅有著很深的自卑情結,剛好又正值青春叛逆的年紀,還天生是個浪漫憂鬱的多情種子。多項因素交互影響之下,事情就變複雜了:小兔子一方面愛在主人懷裡吵鬧耍賴,一方面卻又期待轟轟烈烈的戀愛。請注意,是戀愛,不是溺愛。而主人對小兔子的諸般心意表現,怎麼看都是溺愛呐。
    也難怪小兔子會鬱悶。
    主人從波士頓帶回來的那些禮物,是這次事件的導火線。
    那晚,在池廳的壁爐前面,小兔子才一拆開那件雪般潔白柔軟的昂貴皮草(連同毛茸茸的雪帽和雪鞋),臉就黑掉了,更別提那些漂亮得不真實的晚宴服和水兵服,那套雖然具有古董價值,但說穿了其實就是玩具的手工迷你城市,還有那本封面上明明印著《藝術史》,一打開卻是一頁頁立體紙雕,還附有“動手做做看”和“驚喜盒”的限量生產書………這一樣接著一樣,精緻高價的禮物,不是要把他打扮得像個娃娃,就是要讓他像個娃娃似的玩耍,小兔子手裡拆著禮物,心裡愈來愈黯淡,愈來愈難過,後來簡直拆不下去了,丟下滿臉愕然的主人,自己一個人氣悶地上床睡覺去。
    後來發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小兔子自苦地生悶氣,完全不理主人,主人被小兔子的情緒風暴波及,也開始籠罩起低氣壓。
    其實,小兔子一直在等主人發問,這樣,他才好鄭重提出“不要像養孩子那樣愛我”的重大訴求。
    主人倒底問了沒有呢?
    有。
    這位含著銀湯匙出生的主人固然心性高傲,卻是一刻也不能忍受沒有小兔子廝纏的日子,他確實是好聲好氣地問過了:
    小兔子乖,身體不舒服嗎(不然為什麼都不能抱抱摸摸呢)?
    對新來的點心師傅不滿意嗎(不然為什麼很反常的什麼都不吃呢)?
    功課太多做不完嗎(不然為什麼老是一個人躲在讀書間呢)?
    這些,問了等於沒問。
    於是,情況就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小兔子憂鬱得整個人都變成藍色了,主人也未嘗好過。這些天來,他一有空就把那些新買的書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研究,像是《如何和孩子做朋友》、《叛逆的孩子最可愛》、《與青少年對話》、《青少年的問題情境》……這類的,除此之外,他還從書房找出赫塞的《彷徨少年時》,從頭到尾又讀了一次。
    主人和小兔子各自為了煩惱所苦,就連莫先生也都受到牽累。現在,莫先生的處境真是騎虎難下,才剛剛切入主題問了一句,小兔子不知怎地眼眶就紅了,這接下去的談話要如何繼續哪?
    為了避免在莫先生面前丟臉,小兔子用力睜大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同時還用鼻子急速吸氣。
    我們都知道小兔子的身體裡有個故障的蓄淚池,可是莫先生並不知道,他看著小兔子那雙浸水的眼珠和紅紅的眼眶,直覺地判斷小兔子心裡一定有著莫大的委屈要向他傾訴。
    莫先生摸了摸口袋,發現沒有帶手帕,當下有些自責,便拿起筆,鄭而重之地在筆記本上寫下:記得帶手帕。
    小兔子疑懼地看著沙沙震動的鋼筆,一緊張,吸氣吸得更急促了,莫先生怕小兔子隨時要哭,也不敢再與小兔子眼神接觸,只好逕自翻著手裡的筆記本。翻著翻著,翻到主人從波士頓回來的那一頁,莫先生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寶貴的線索。
    是了,那天主人帶了很多禮物回來,晚餐後,這兩人還勾肩搭背地一起拆禮物,可是拆到一半,小兔子就丟下主人回房了,會不會就因為禮物出了什麼差錯,所以小兔子一直負氣到現在?
    莫先生這麼想著,也這麼問了,誰知道小兔子一聽之下,眼睛睜得更大了,眼眶周圍的紅暈向下蔓延到鼻尖,吸氣一聲比一聲急促,幾乎是只進不出了。
    莫先生真是慌了手腳,縱有長達三十一年的專業管家資歷,精通正式禮儀訓練、團體服務演練、家居飾品保養、酒類鑒別、珠寶鑒別,以及大大小小的餐宴安排,但他卻實在不知道,面對沒來由就紅了眼睛的小兔子應該要怎麼應付才好?
    小兔子強忍著眼淚,忍得非常辛苦,他的喉嚨梗得好痛,心裡又慌亂又懊惱又焦慮。從莫先生的問話中,他聯想到更糟糕的事:莫先生質疑他是因為不滿意禮物而生氣,那,主人呢?主人是不是也這麼想?是不是把他看成是不知感激、故作姿態、恃寵而驕的人了?是不是就因為這樣,所以對於那晚發生的事一個字都不提呢?
    小兔子很會鑽牛角尖,一下子就陷入傷心的苦海裡,莫先生眼見談話無以為繼,又不知要如何安慰傷心的兔子,只得尷尬地陪著幹坐。
所幸這個時候,主人回來了,手裡還提著“三隻小羊”的紙袋。
    主人真是用心良苦,他注意到小兔子最近都不愛吃家裡師傅做的點心,所以特別去買了小兔子最喜歡的“三隻小羊”的草莓蛋糕。
    小兔子一看見主人,那些吸氣睜眼忍眼淚的招數就不管用了。小兔子的眼淚,開始像中獎的小鋼珠台那樣,爭先恐後地往下掉。
    主人看了,心裡有一點點高興。他倒不是喜歡看小兔子哭,絕對不是,他只是覺得小兔子在哭的時候特別像兔子,特別可愛,所以忍不住有一點點高興。他上前想摟住小兔子,用新買的草莓蛋糕試試看,能不能讓小兔子破涕為笑。
    小兔子猛地掙開了,轉身對著落地窗,自顧自抽抽噎噎地掉眼淚。
    目睹主人的狼狽,莫管家同情歸同情,卻還是忍不住自私地松了一口氣。他向主人打聲招呼,就拔腿,呃,轉身快速離開了現場。
    扶著樓梯回到三十五層樓,莫先生愈想愈不對勁,他怎麼可以不負責任地把燙手山芋丟給主人呢?好歹也該向主人解釋一下事情的前因後果吧(不過他真的不懂小兔子為什麼要哭)?就這樣讓那兩人杵在那裡,萬一事情愈鬧愈僵怎麼辦?
    莫先生離開之後,主人放下手裡顯然不受歡迎的蛋糕紙袋,再次試著去摟小兔子。
    小兔子一邊閃躲一邊哭個沒停,不過,因為並不希望僵局無限期持續下去,也就沒有太過認真地掙扎。到最後,終於還是半推半就地,讓主人抱著坐到窗邊的沙發上去了。
    主人掏出手帕,為小兔子擦乾眼淚,輕聲細語地問他為什麼要哭呢?
    小兔子等了這麼多天,終於等到這個比較像樣的問題了,他鼓起勇氣,不吐不快地把連日來悶在胸口的話全都告訴主人。
    主人聽了之後,客觀地想了又想,覺得小兔子說得很有道理。在他最近看的書裡,的確也是這麼寫著:“……要給孩子適度的自主權”、“……尊重孩子急於成長的企圖心”,還有“……青少年最不能忍受被當作是小孩子”。
    主人捏著小兔子的手,誠心誠意向他保證,以後絕不會再用對待小孩的態度對他了。 小兔子心頭一寬,立刻展眉而笑,這種兩三分鐘就可以說清楚的小事,他居然自己一個人悶著頭煩惱了那麼久,真的是好蠢呦。
    不會再被當作寵物了,要真正開始談戀愛了,小兔子滿心開著浪漫的玫瑰花,翹起嘴角,笑得比草莓蛋糕還要香還要甜。
    主人看在眼裡,禁不住低下頭去吃了好幾口。
    許久沒有嘗到的甜蜜親吻,小兔子想念極了,閉上眼睛暈陶陶地享受………嗯,等等,這種坐在主人膝上的姿勢不太平等,要換一下。
    小兔子溜開主人的懷抱,把主人向後推靠在沙發上,他用兩隻手撐在主人的身體兩側看著主人,不覺就怔了。
    窗外夕陽的金光,藏在空中花園的樹間葉隙,穿透了窗玻璃,淋灑在主人身上。這種情景太優雅,太迷人,太性感了,讓他想到畫冊上波提且利畫的那幅“愛神與戰神”。
    在那幅畫裡,戰神兩腿交錯仰著臉,在愛神深情的注視之下熟睡,四個頑皮的小妖精在一旁戲弄也吵他不醒………
    小兔子心裡驀然一動,濃濃的情愫瞬間流轉到身體四周,他跪在主人身前,一顆又一顆為主人解開襯衫上的鈕扣。
    主人微笑著,低垂眼簾看著小兔子,完全釋出主導權。
    小兔子受到無言的鼓勵,行為更加大膽,解開襯衫之後,又動手鬆開主人的褲子,鬆開褲子之後,還把手伸進去,這裡那裡,摸來摸去的。
    這樣主動而色情的小兔子實在也是……非常非常的可愛啊,主人略抬起腰,舒服地歎了一大口氣。
    大概沒有什麼比這更為悅耳的肯定了吧,小兔子耳朵一紅,手指動得更加勤快,只覺得主被動易位的調情方式真是刺激啊。
    小兔子的耳朵泛著紅,眼眶周邊的紅潮也還沒有退,他的手指尖在主人褲襠裡鑽來鑽去,一雙滴溜的大眼睛也跟著主人的哼息聲轉來轉去。主人真想翻過身把這樣的小兔子壓住,用力在他脖子上咬上兩口,不過,終於還是忍住了。
    主人太寵小兔子,不忍心打斷他成人的遊戲。
    小兔子哪裡知道主人眼底的柔情其實出自於對他的溺愛,他還以為自己不再是調皮搗蛋的小妖精,搖身一變,變成工於煽惑的愛神呢。他的心情好激動,呼吸也灼燙起來,他像是為了觀眾的掌聲而瘋狂的舞者,鬆開手指,把嘴唇也湊了近去………
    看完功能表之後,廚子們問莫先生:下午茶都準備好了,小兔子上完課怎麼不來吃呢?今天的點心是草莓松餅呢。
    莫先生解釋說,主人另外買了蛋糕回來了,隨即又略帶憂心地想,樓下那兩個人是不是還像剛剛那樣僵持著?是不是已經和好如初,開始吃蛋糕了呢?唉呀,吃蛋糕得要配茶才好………
    體貼又盡心的莫先生於是請人泡了兩壺茶,一壺大吉嶺,是主人喜歡的,一壺錫蘭奶茶,是小兔子最愛喝的。如果兩人仍然僵持不下,送茶過去正好可以打個圓場。
    莫先生端著茶盤,踩著厚厚的地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走向氣氛淫靡的大理石廳。
    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不用說大家都知道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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