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書店老闆 by 軒轅懸

我想,一切開始變化就是在這一刻。

我不知道怎麼了,我這麼多年也過來了,從來沒喜歡過誰。就算我喜歡男人,可我也從來都沒看誰順眼過。

我當時覺得自己是同情,憐憫。

不過,誰說的,由同情、憐憫來的感情反倒實在。好像是鄭智化說他老婆。




大學畢業分配在農業技術監測站工作,一個月四百塊,實在是連自己都養不活才辭職出來。可是,又能幹什麼?

去過幾個人才市場,農業大學專修農作物蟲害的人屬於最不好銷的種群。

搞過運輸,天天累得像條狗。家裡人也擔心出事,畢竟是老錢家的獨苗。

做過服裝買賣,自覺進的衣服全市(一個很小的市)獨挑,就是無人問津,還欠下即將退休的老父兩萬元。

開過蛋糕店,上門的人都說好吃,可是上門的人很少。

最後,逼急了,把自己多年收藏都拿出來開了家租碟片租書的小店。這時候,一向引以為傲的品味終於起了作用,生意好極,好到讓附近的幾家店關門搬遷。

老父老母歇了口氣,獨生兒子雖然離他們的願望還有距離,總算有爿小營生能好好養活自己了。於是就剩下香火問題。

在這點上,註定會讓他們失望。早在青春期,我就知道我是不喜歡女人的男人。

不過,我不喜歡女人卻也沒打算跟男人交往。在我的認為中,交往好比吸毒,有了一次就會有兩次三次然後就是上癮就是禍患。總有一天東窗事發。老爸三十六歲才生的我,我不能讓他一大把年紀被人糟踐抬不起頭做人。

當然,我明白同性戀不是變態,只不過和別人不一樣,可在旁人眼裡,同性戀和變態沒區別,不是嗎?

總之,我單純地活著。也不覺得生活中沒有性,人就不能活。

可是,人不能勝天。



1.


即使是大家都休息的新年,書店也要開到很晚。這天是年初三,下了雪,天很冷。十點關店便不想再出去,於是睡在店裡。

看著《燃情歲月》,嘴裡念叨著小布的六塊肌,模模糊糊睡過去。半夜,淺眠的我被驚醒,有人敲門。

我很奇怪,問:“誰?”

敲門聲不停,但始終沒人應聲,我心裡驀地一突,穿衣起身,慢慢將卷石門上的小門隙開一條縫。

門剛開,便被狠狠推進來,一個人硬生生擠進。

戴口罩圍圍巾穿羽絨衫的高個子兀兀地站在我的書屋裡,瞪眼指責我:“真他媽賊膽大,晚上能瞎開門的麼,有十條命也掛了。”

看著他一件件甩掉衣物,本想回敬幾句的我膽戰心驚一個字也說不出。——羽絨衫裡面只是滿滿的滲著血的繃帶。

他沒所謂地躺到我乾淨的小鐵床上,咕噥道:“我發燒了。”等我會過意時,他已不醒人事。

我手足無措。

×××

我說過,我單純地生活,不要女人也不要男人。他呢,比我小,三年前還是個成天混在市面上的小癟三。一直到我的店裡借碟片,品味亂差還不付錢。可總算也是個地頭蛇吧,我也從不和小孩子一般見識。1997年冬天,這個小子跑過來,衝衝地對我說:“喂,有沒有張國榮的片子。”我從我的《覆雨翻雲》裡抬起頭,瞄他一眼,那付打扮能讓我把隔夜飯全嘔出來——蠟黃蠟黃油膩膩的頭髮,額上的一綹還漂染成青紫色,左耳朵上穿了個假金環,戴付咖啡色的墨鏡,披了件黑假皮風衣,系著鑲金屬的皮帶,還有條肥得不成話的紅褲子。

我懨懨地說:“你要看什麼?”

“那個鴨片嘍!”

我很反感,我知道他說的是《春光乍瀉》,這是我看過最好的同性戀片子。雖然我還不算是實質上的同志,至少我厭惡別人把gay說成duck。可是和這種社會垃圾能說什麼呢?

我還是懨懨地:“裡面什麼都沒有!拿這個吧,《玉蒲團》,舒琪,邱淑貞,你看——”

“你聾子,老子就要那個,你他媽到底有沒有啊!”

我恨恨在心裡回道,你他媽才沒有:“有。”

“嘿嘿,我就知道你這兒什麼都有。是不是看過啦。”他那令我噁心的黃紫黏頭髮湊到我鼻頭,一股劣質髮膠的臭味。

我嗅了下鼻子:“沒什麼噱頭。”便一言不發。

他怏怏地拿了碟片走人,果然,那張《春光乍瀉》再沒回來。

若干天后,他再次出現:“喂,還有沒有啊!最好還是張兔爺演的。”

我暗咬牙,笑眯眯說:“咦,你小子怎麼老揀這些個看?”我從上往下瞄他一遍,臉尚算端正,可典型一慘綠少年,瘦得不成樣子。

“嘿嘿……”意味深長地乾笑了兩聲。

“笑甚麼笑?”他立馬跳將起來,一雙禿鷲般的乖戾眼眸死死盯住我,令得我頸上的寒毛根根豎起。

幹嗎這麼大的反應?!

不過在這渣子身上總算還有能讓我接受的地方——眼睛。除卻後天的乖戾,那是一雙漆黑不見底的眼睛。

我收斂了笑,不和他煩:“這個吧,要看就拿走。”拿了個美國同片丟給他,反正我也不指望他能還。

真讓我動氣的是隨後的某一天,我的私藏貨被他一掃而空。這小子趁我出去小解,徑直把我的小抽屜翻個底朝天。《霸王別姬》,98年這是稀罕貨,托人從廣州帶回來的。《喜宴》,趙文瑄。《愈墮落愈英雄》(不是《越墮落越快樂》),方中信。《全蝕狂愛》,萊奧納多最好的片子。還有《同窗會》、《人間失格》、《星閃閃》,花了我血本的三套日劇。還有……全被洗劫一空。

現在想想,QAF滿世界都是,那些有啥稀罕呢。

臨走時,他拍拍我的肩膀,擠眉弄眼朝我做鬼臉,我狠狠地忍著,心裡一遍遍念: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和氣生財……真他媽的,什麼片子不好拿,想要過亁癮,毛片都多的是嘛!

春節過後,多日不出現的臭傢伙又搖進了我的小店。

我也笨,立即把我的抽屜抱在懷裡。

“你幹嘛?以為老子是強盜?”嘴裡叼著煙的小流氓給我吃了記白眼。

“你藏的東西不錯麼!”白眼過後竟是諂媚的笑。“還有沒有了?嗯?”

呃……好臭,抽的什麼劣質煙草!結果更濃的煙從他的臭嘴噴向我的臉。

“喂!咳……咳咳……”我嗆得咳起來。

“哇哈哈哈——”引來他惡意的極誇張的嘲笑。

人的忍耐都有限度。

生平最瞧不慣這種輕浮地痞。

我昂起頭:“這裡不歡迎你,請你馬上離開。”咳咳,這話確實酸得夠可以,到現在還老是給他嘲笑。

那個流氓賊兮兮瞥我一眼,沒事人似的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操起租借記錄就亂翻,一邊翻一邊念念有詞——張華(曄)借《第六感生死戀》——一口白字,還、還用手指蘸了唾沫撚紙頁。

我僵在一邊,心裡的火竄升,燎原,終在頭頂熊熊燃燒,這一刻才明瞭什麼是出離憤怒。

我小心翼翼放下懷裡的抽屜,一把將這個沒品的爛人渣推下桌子,氣運丹田大吼道:“滾出去!”

他還是不以為意,嘿嘿地笑。

我是個男人,即使沒有太多魯迅先生希望國人擁有的血性,我還是個男人。

於是,想也沒想,一拳揮了出去。

其實,作為一個有涵養的人,我一般決不動怒,二十四年裡打架的次數一隻手就能算完。而他也沒做罪大惡極的事,跟我也不存在階級仇恨,可我就是這樣生氣。

有時候,就是這樣,一拳,鑄成兩個人一生的冤孽。

他有一米八,比我高半個頭,雖然一副發育不良的模樣,卻顯然極具實戰經驗。我的銳氣在揮出兩拳挨了四拳後宣告再次進入潛伏期。由於第一拳打在他的嘴上,致使他掉了顆牙——這是過後很久才知道的,他動了真怒。我們打得轟轟烈烈,碟片被踩碎書架被掀翻,震天動地的響聲引來一大幫熱心人。

他們看到的是,脾氣好極的小錢被個地痞流氓打得滿臉都是血,人緣好極的小錢被個癟三混蛋砸了店。

後面的事我已經不知道。我被打暈了過去。很沒用吧,一個被18歲小孩打暈的24歲的男人。

我們老錢家就我一根獨苗,我的大伯的女婿的二哥就是城東派出所的,當天,那個小子就被逮進了拘留所。這些是晚上在醫院醒來時母親大人告知的。

“早知道開個書店也會挨打,說什麼……都不讓你……”60歲的老母哭得透不過氣,“都是那個老頭子,要你報什麼農大,要是當初聽我的……”

我暗暗慚愧,這是我最後一次讓你們操心了。

我還是有些頭暈,第二天留院觀察。

坐在病床上,喝著老母煮的紅棗銀耳蓮心湯,我漫不經心翻著《籃球飛人》。

“哈哈哈——”櫻木花道真是可愛的人。不過我還是最喜歡三井。

“請問——”不知何時病床旁邊站了個瘦小的婦女。我確定不認識她。她的臉上抹了很厚的一層粉底,但還是遮不住滿面細小的褶皺,大概比我媽小不了幾歲。後來才曉得她只四十出頭。

“請問你是錢季鷹同志嗎?”

我皺眉,據說季鷹是古時候家鄉一個著名詩人的字,自詡學識淵博的父親由此為我取名,但我是錢季鷹,不是錢季鷹同志。

“有事嗎?”我和善地問。

一大袋香蕉蘋果出現在眼前。“對不住對不住,我是沈斌的媽媽,他不應該打人的,都是我沒有教育好,對不住……”

原來那個小子叫沈斌。打過一架,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就是點水果,不好意思的,都拿不出手。沈斌還小,過年才19歲,我還想他上進一點……到你店裡打架,說是打壞東西,又打傷人。我曉得要賠錢,可……家裡真的沒什麼鈔票了。我以後一定好好教育他。現在他都進了監獄,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這麼瘦小的母親怎麼養出那麼“彪悍”的兒子?老實講我也不想多計較,畢竟是個孩子,而且還是我先動的手。“不用你賠錢。不過抓你兒子的是派出所同志,求我有什麼用。”

老媽媽嘴一扁,都快哭出來,我向來見不慣女人掉淚,忙說:“別這樣,過幾天就會放出來,沒事兒沒事兒!”

眼淚四溢的老臉睹之心酸,我禁不住有些後悔,心裡暗歎,姓沈的小子,這下你可會受些教訓?!

抹去白粉上的眼淚,婦女又拿出一個袋子:“我曉得弄壞了你店裡的錄影帶,這是從他那裡找出來的,回去我再找找——”

我剛接過她手裡的袋子,探視的老母已經旋風般沖進來:“你還有臉到這裡來?看我們小鷹好說話對吧,你那個流氓兒子遲早會進監獄,我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那個流氓有九條命也賠不了……滾,滾,滾!”

婦人眾目睽睽下提著水果喪家犬般逃出病房。

我再皺眉,老母的話已經鋪天蓋地:“你別心軟。被打得都要死了。你死了爸爸媽媽怎麼辦。哼,一點點蘋果就算了,那有這麼輕巧的事情!”

至此,我已經很後悔,沈斌他媽媽真的很可憐。

我打開袋子,裡邊大概四五十張碟片,我的私藏一張不少。

“你別看她現在這個樣子,以前是後街上有名的小寡婦,姘頭多得數也數不清。婊子生養流氓,說得一點也不錯。你千萬別心軟。”

唉,碰上兒子的事情,再良善也會口出刻薄了。

袋子裡除了我的碟片,還有些別的拉拉雜雜,《暗花》、《古惑仔》、《午夜牛郎》、《俠聖》、《狙擊手日記》……竟然還有《胭脂扣》、《阮玲玉》、《藍黑白》。

我的私藏,並不如意料中寂寞地傷殘地躺在垃圾堆,他們毫髮未傷。我怔怔的。

老母還在絮叨:“一定要他蹲監牢……”

“算了吧!”

“你這孩子——”

在我的再三要求下,錢家上下總算決定放過沈斌。

可是,我堂姐夫的二哥回來說,沈斌那小子吃了豹子膽,在拘留所裡的第二個晚上,就把同關押的一個壯漢打成重傷,斷了三根肋骨,瞎掉一隻眼睛,脾臟都差點踢碎。

我倒吸一口冷氣,比起這些,我的所謂傷勢真上不了檯面。幹嗎啊,那麼不安分,這回怕是不會那麼輕易放出來了。

沒幾天我又生龍活虎,照常去看店。

剛開店門,兩個痞子打扮的小流氓找上門:“姓錢的,你狠,玩兒陰的!這麼損咱沈斌,等著瞧咱們!”

什麼玩陰的?我莫名其妙。

“別媽的裝蒜,誰不曉得狗娘養的吳老鳥兒是幹嗎的,你們錢家可夠狠!”

光天化日他們沒敢怎樣就走了。

我越想越不對,立馬去問二哥。

二哥抵不住追問,訕訕地說:“這小子老不服管,再說又是打了你錢大弟,我們琢磨著就、就………就把他和吳老鳥關一起,本想……誰想他恁狠,吳老鳥那麼個大塊頭,你沒看見,一身疙瘩肉,被揍成那個樣子……”

我直直看著他。

“你小子,這也不是你媽托我麼——”

我還是直直看他。

“好,好——聽說吳老鳥兒以前搞過那玩意兒,先前這我不知道,你二哥還沒這麼缺德,我真不知道!”

“搞什麼玩意兒?”

“唉,還能什麼玩意兒,說是弄過幾個小男孩。”二哥見我愣在那裡,拍我:“大弟,這事兒真不能怪咱,我出了事才聽說的,不然也不會……”

我點點頭:“當然不能怪二哥。。”便走了。

回去把事一說,老爺子發話:“這事咱辦得不地道——”

話沒說完已被母親攔下:“說什麼啊你,這是蛇鼠一窩,報應!唉,你看,那幫小流氓會不會打擊報復?”

×××

我心裡涼涼的,幾天睡不著。翻來覆去都是沈斌乖戾漆黑的眼睛和沈斌媽媽佈滿皺紋的老臉。我決定到沈家看看。

沈家在城裡唯一沒改造的老街上,三間相連的破瓦屋,門口搭了個小披作廚房。

沈斌的寡婦媽媽叫丁紅梅,是棉紡一廠的工人,原先姿色照人風流過一陣子。後來搭上了個虐待狂姘頭,常常被打得鼻青臉腫,據說有一次被救出來,赤條條的身上燙得全是血窟窿,還穿了鼻環臍環陰環……也難怪會老得這麼快。



2.


丁紅梅看樣子很怕我,蹙縮著老臉,窩在那張黑漆抹塌的板凳上,見我去看她顯得挺感激,卻不知道說什麼好的樣子。

照說好歹家裡也算有個女人,可整個屋子髒得豬窩都不如,屋裡一股酸溜溜臭烘烘腐臭味不說,桌上積了老厚的灰,放著吃剩下的半碗泡面,也不知擱了多少天,都結了綠綠的一層黴菌。地上根本見不到原本的紅磚地板,踩在上面軟軟的,是花生殼、瓜子殼、煙蒂和一些不明物織就的地毯。

有些瞭解為什麼沈斌那麼容易讓人聯想到垃圾,生活在垃圾堆裡的很難不成為垃圾。

老女人似乎也有些難為情,到灶披間裡拿了塊應該稱作抹布的東西,在桌上、凳上擦起來:“錢同志,你坐,你坐!我幫你倒杯水好哇啦?”

又是同志,唉,就這地我哪還敢坐:“你別忙了,我就是來看看,沒事,我馬上就走。”

拿抹布的手停下來,似乎怔怔的,抖嗦著灰白的唇有些著慌:“就走啊,別啊……”

這時候又隱隱約約顯出些往日的神色,可憐得緊,我更歎了氣,我怎麼就揮出那拳呢,這種傢伙根本不用我來教訓吧。

“錢同志,我們、我們小斌他老提你呢!”老臉笑得尷尬,嘴角牽著,卻像是哭。“他說你是大好人,他看錄影你也不要他的錢,他可學了不少好東西,過年他還想給你送東西呢……你說他怎麼就打你呢,不能啊,肯定就是犯糊塗了,不是故意的,你說能不能就放了他啊?”

這,看樣子她都不知道她兒子又打了人了。

那小子說我是大好人,我還免費給他看錄影,說得跟真的一樣。

不過他就在這豬窩裡看我的世界級名片,也太沒格調了吧。

我心裡總有點不好受,沒呆一會就走了。

過了些時候,聽說被沈斌打的那個大塊頭死了。

我真是挺悔的,你說我跟個小孩計較什麼啊。家裡老頭也唉聲歎氣,說我們損了陰德。老娘嘴上硬,心裡多少也不自在,特別是知道那個大塊頭是個販賣小孩的人渣後,可更多是擔心會被打擊報復。不過那些沈斌的兄弟也沒見動靜,連沈斌的媽媽也沒再出現過。

再過了些時候,開庭宣判。

我偷偷混進去旁聽。

那個小子被押出來,我是大吃一驚,竟然精神奕奕,沒事人一樣。虧我還做過很多壞打算,比如被逼瘋了,被打殘了,至少也要沮喪消沉憔悴絕望才像回事吧,偏偏比在外邊還精神。還好看些了。我氣不打一處來。

後來我想,牢裡的飯再難吃也比那個豬窩裡的垃圾好吃,牢裡再不舒服也比那個豬窩舒服,怪不得長肉添精神了。而且頭髮削短了,衣服也換了乾淨利索的,表情也正經些,確實還成個人樣。

竟然成了階下囚才有了人形,唉。不知他老娘丁紅梅作何感想。

我看她坐在旁聽席上,縮著兩個肩膀,撲簇簇掉眼淚,心裡又難受起來。就那個混球見著老娘這等淒慘模樣一點悔意都沒有,真也活該受些教訓。

可當審判員宣判他過失殺人,入獄十年,我還是驚訝。難道不算正當防衛的麼?

那個大塊頭……

應該是正當防衛啊。

丁紅梅哭得驚天動地,還似模似樣喊著冤枉啊,冤枉啊,硬是要撲上去抱兒子,這時候,總算看到沈斌的頭往上揚了揚,眼睛閉了閉,然後被員警帶走了。

自始至終,他都沒看過我。

好像不是我害他有今天。

我那二哥過後還來向家裡老頭解釋,說公安檢察院法院也還是共產黨管的,還是講公道的,只是那個小子自己吃錯藥,咬死了說是倆人打架不小心下手重了。沒法判防衛啊!

我心裡突了突,也不知道為什麼。

沈斌那幾個小流氓哥們後來又來過一次,倒沒打砸搶,只冷冷說,我們沈斌夠種,硬是三拳打死吳老鳥,也算是在道上揚名了!

我操,他還以為是自己是花和尚魯智深啊,還道上,切,看多了古惑仔。



3.


事情就這麼過去了。我還是開著我的租書租碟小店。

轉眼都到夏天了。夏天到,學生放假,生意好起來。

小姑娘喜歡看愛情小說,我就進了好些個臺灣盜版口袋書,雖然工商局查盜版查得緊,可是不能看著錢不掙啊。我把盜版小書都藏到里間,熟客才能進去挑。要是有人來查,就把里間的門鎖上,倒也躲過了好幾次突擊檢查,也做出點小名氣,離得遠的很多小姑娘都到這裡借書。

後來其中一些小姑娘讓我進點漫畫。其實店裡有漫畫,什麼籃球飛人神探柯南聖鬥士星矢電視裡放得熱火朝天的都有,她們撇著嘴說,那什麼朝代的啦。

都過時了?我確實有些迷糊,說實話,我們這輩小時候看武打書看港臺片,接觸的動畫片也就是大鬧天空阿童木忍者神龜變形金剛,對所謂漫畫的認識還停留在連環畫層次,所以進的漫畫書比起碟片來可就差得多了。小姑娘們嚷嚷著什麼絕愛亂馬浪客聖傳我真是不懂,不過做這行賺的多的還是小孩錢,必須不斷吸收新知識。我就試著進了《絕愛》和一些她們點了名的“經典”,順帶也拿了一套她們推薦過無數次的日本愛情小說。

結果生意可真是好。一群群小姑娘爭先恐後排隊借書。

我納悶呢,我們那陣看喬峰楚留香蕭秋水也沒這麼大勁頭。嘖嘖。

小店地方小人多,一到夏天就像火爐,我尋思著裝個空調,可又覺得浪費。一個月才掙幾個錢啊,都付電費得了。

那天,熱得不行,大中午天,也沒人來了。

我抹了把汗,伸個懶腰,打開店裡的電視,唉,只能看電視,原先的那台二手新科VCD終於壽終正寢,我還尋思著買個DVD機。

唉,都要花錢。

“嘿,姓錢的!”店裡走進來三個小流氓,我認了認,竟是沈斌的那幾個哥們。都多久了啊,怎麼又來了呢?

“才幾天啊,不認識咱們了?”看那三個人雖然臉色不善,可口氣卻並不很差,我松了口氣。

畢竟都是小孩麼,雖說事情過去了,可是,我總忍不住要想,要不是我,那個小流氓至少不會這麼慘,十年啊,他現在十八歲,出來就是二十八。在裡面哪能好啊,十個小混混進去十個大壞蛋出來。我聯想力又豐富,立馬想到很多監獄小說和電影,唉。

說到底,我確實有點對不住他。

於是,我的口氣格外地好:“怎麼不認識你們呢,不是沈斌的兄弟麼,他在裡面怎麼樣了?”

那三個人也就為首的還能看看,有點像小一號山雞,另兩個發育不全,還叼著半截香煙充老大,我直想笑。

“算你有點良心,他好著呢!”最小個的那個哼哼。

“你們有什麼事兒,借碟片?我優惠——”

“呸,誰要看啊,也就沈斌喜歡那玩意兒!”他們互相望瞭望,小號山雞惡狠狠地說,“喂,你們姓錢的把沈斌坑到牢裡呆十年,你好歹也得表示表示吧!”

他們要敲竹槓?

我關了店門,被他們拉拉扯扯走了一路,那個熱,汗流得眼睛都睜不開。

我又被拉到老街上的沈氏豬窩。

“你們幹嗎啊,我自己走不行麼?”我被推推搡搡進了屋。

上次還只到了客堂間,這次給推到裡面睡人的屋子(我怎麼都不覺得能叫“臥室”),還能看出點顏色的搓木大床,掛著黑乎乎的白帳子,裡面躺著個人,應該是丁紅梅。因為亂髮蓬頭,肚子大大地鼓起來,胳膊、大腿細如柴棒,我幾乎沒認出來。

據說,她,快死了。

怎麼會這樣,我頭裡亂哄哄。

這跟我不搭界。

他們都說了她早就是晚期乳腺癌,根本沒錢治病,現在癌細胞擴散全身,在家等死。

就是啊,她自己得病死的麼。跟我不搭界。

可,上次看她,也就老些,邋遢些,好像沒病啊。

不會是給氣出來的吧?

我頭裡更是亂哄哄,他們把我弄來幹嗎,又跟我沒關係。

那三個人也不避諱,大聲嚷嚷:“她快死了,沈斌在裡面,他們家沒親戚,我們也沒錢,人死了總得弄個……那個追悼會吧!你,你們家……你總得出點錢吧!”

追悼會?我笑。會有人來追悼這個生前風流過的寡婦麼?

他們是問我要錢來火化她,買個盒子裝她的骨灰來了。

我看小號山雞眼睛竟然有點紅,唉,他們畢竟都還是孩子。

丁紅梅醒過來,迴光返照,還算清醒,看著我認了半天:“錢同志啊,你來看我啊,我們沈斌說你是好人,你要多照顧他!他不是壞人,是我害了他,他不是壞人啊……”

鳥爪一樣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冰冰的。大熱天我竟然沒了汗,還涼涼的。

我瞞著我媽偷偷給這個女人辦了喪事。

一切從簡,竟然也用了近一千塊。夠我買半個空調,兩百多張碟子,幾百本書……

這個寡婦竟然一點錢都沒攢下來!連沈家的房子都是公家的,那個虐妻犯的單位看他們可憐沒趕他們走。如今房子空著,當然得收回。我又去翻了翻,除了垃圾好像什麼都沒剩下,真懷疑丁紅梅從哪里弄來錢給我送水果。

不對啊,我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

我在垃圾堆裡翻了又翻,總算在沈斌的小鐵床下麵的爛木箱子裡翻出個扁扁的紙盒子,裡面是塑膠紙,再裡面是一台五成新步步高VCD機。竟然不髒,沒積灰。

沈斌那幾個哥們在一旁咋呼:“哎呀,怎麼把這個給忘了,好歹也能賣點錢呢!”

“得了,沈哥最心疼這玩藝,能讓賣麼!”

“埋他老娘啊,再心疼也得賣。”

“這都半舊了,能賣多少錢?”

“對啊,錢哥,能賣多少錢?”

真是小孩,我幫忙料理後事,他們就改口叫我錢哥了。

我把那台機子搬到我店裡,店裡正好沒有VCD機,也不用再添DVD了。

嘿,這台破機子還挺耐用,什麼爛碟都讀得出。



4.


經過這件事,照理說真該結了。可我心裡隱隱覺得……隱隱覺得什麼,我也不知道。

反正還是過日子唄,經常相親。嘿嘿,還老給相中。我都快成拒絕專業戶了。漸漸地,錢家小子眼界高的名聲就傳出去了,介紹物件的也慢慢少了。當然眼界高那還是好話,估計再過兩年就得說我有病,還是見不得人的那種。

到時候再想個說法吧,父母都想孫子想瘋了,要不結個婚算了,可又不能坑別人啊,要不離開這兒索性找個男人,可好不容易有了點事業基礎(我吐,不過我可真打算開小錢連鎖音像店哦),唉,做和尚得了!

想再多也是白搭,到時候再說吧。

到九八年年底的時候,我請了跟老錢家沾親帶故的小姑娘看店,我準備到城東開發區開第一家分店。那就忙起來了,得進不少貨。

那時候進貨無非去兩處,要麼南下廣州,要麼東進上海。

我這次兩個地兒都沒去,主要覺得人生地不熟的,那裡雖然貨比較全可我也占不了便宜,反正開個新店要的更多的是大路貨,什麼地方都有得批發,所以就近去了N市。

當天來回,早上四點半就出發,天濛濛亮在N市吃早飯然後趕去挑碟子挑書,中午隨便吃點啥,下午再趕回來。

結果那天特別順,碰上個老熟人,沒兩下都搞定,竟然還免費幫我送到車站。

看時間還早,我晃晃悠悠四處亂逛,批發市場都到城郊了,什麼都沒有,我正想著要不坐車進城看看——

呀!

到N市批發書也不是第一次,卻是第一次發現,原來N市監獄就在書市附近。

嘿,沈斌那小子不就關在這兒麼。

左右沒事,鬼使神差,我竟然去看望沈斌。

管教幹部挺溫和挺樸實的,沒像我想的那樣,我原本以為監獄裡的牢頭都長得跟《沉睡者》的雞奸犯一模樣,或者就像《刺激1995》裡的典獄長那麼陰險。我承認我比較幼稚和想像力亂豐富。

管教說沈斌好像沒親人了,來看他的都是以前的一些豬朋狗友,他大概覺得我算是唯一一個來看沈斌且比較正經的人。

他還說沈斌太年輕了,要是再晚幾個月生,就是未成年,根本不會關到這裡,這裡太複雜,讓我一定要多關心沈斌,把他引到正路上去。

我連連稱是。

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

可,我憑什麼關心沈斌呢。要不是我的那一拳。我,嘴裡澀澀的。是啊,他實歲也就十八。

那時候N市監獄還沒現在先進,不是隔著玻璃窗打電話的格局。就是一個大房間,一大溜桌子,犯人南,探視者北。

我看他進來,根本不知道說什麼,我來幹嗎來了啊。

我還是第一次仔仔細細看他。

他比以前胖了,沒那麼慘綠慘綠,還長了個子。

其實他眉目間還是像丁紅梅,挺清秀的,眼睛裡少了些乖戾,只是還是黑黑看不透。

他也不說話,沒表情,死死抿著嘴。

愣了半天,總不能不說話啊。

“我,我都沒帶什麼東西來,早說呢我給帶點東西……”

這是我說的第一句話,很久很久以後都給這屁孩笑話。不過可能是挺傻的。

他還是不吭聲。

我想,我其實不欠他啊,他老娘還是我給安置後事的呢,我……

“裡邊還行吧,有沒受欺負?”

……

“你好好學習。”我記得他一口白字。

……

我後悔了,真有病,自討沒趣。

“那,我走了啊!”說完,我站起身。

“喂,我挺好的。我犯這罪,在裡面是這個。”

看著對面的小孩兒挺起大拇指,臉上的笑還是有點痞有點輕浮,可也暖暖的。

我點點頭:“那就好。你還是好好學習。你媽說你是好孩子。”

年輕的臉沉了下來。

我說錯話了?丁紅梅還是很疼這兒子的。

突然,他也站起來,朝我支支下巴:“哥們兒,你那些碟真不賴,裡面可沒得看。”說完就走了。

從監獄出來,我覺著,這下真結了。

他在裡面也還行吧。比進去前強。

等他放出來,我都三十好幾,小老頭兒了。



5.


其實呢,他現在就躺在我的第三家分店裡。

現在不過是2001年年初三晚上。

唉。

還渾身是血。

我怎麼就給纏上了這麼個冤家。

他放出來的時候其實才被關了兩年零兩個月,離現在大半年樣子。

據說是監獄失火,他搶救國家財產不算,還救了n個管教幹部包括當時到N市視察的一個中央領導。而且他平時就表現良好,兩年內自考了電腦大專文憑,年紀又很小,身世又可憐。

於是,就給提前釋放了。

你看,走的什麼狗屎運。

那天他跑到我剛開張的第三家分店時,我愣半天。

小夥子頭髮貼著頭皮一薄層,穿著白色大汗衫,夏威夷短褲,倒是很利索。不過耳朵上還是戴了個耳環,確切說是耳釘,不仔細看都不會注意那種。

幫我看店的沾親帶故的小姑娘阿芬眼睛都亮了。很帥麼?

想他當初的德行,我暗暗搖頭。虧那小姑娘還動過我腦筋,三天兩頭跑到我家去主動承擔家務,把我媽給樂的,以為這就是孫子他媽了。

沈斌說要請我吃飯,謝謝我幫他媽料理後事。

“給個機會麼!嗯?”也不叫我聲哥,他幾個兄弟這幾年屁顛屁顛在我倆店裡竄戶,錢哥錢哥叫得可歡了。

他倒好,還那樣,輕浮——

“喂,別動手動腳!”我把他放在我肩上的爪子拿開,絲毫沒覺得話裡的不妥。

更得寸進尺,一隻胳膊伸過來,勾肩搭背把我硬是弄出了門。

“你怎麼老是這麼彆扭!”嘴裡還咕咕噥噥。

我恨,咬牙切齒。怎麼他能高出我那麼多,過了三年我怕連揮拳頭的資格都沒了。再說,我彆扭麼,我彆扭在哪裡?胡說八道。

我跟他不是仇人麼,就算沒仇了,可也全結了啊,結了啊。我就是不想跟這人扯一塊兒……

哎呀,我那阿芬小姑娘必定要跟老娘嚼舌頭去,又得煩了。

興許我覺得虧欠他的,興許我覺得他沒那麼討厭了,反正那天就跟他去吃了頓飯,吃完,我死活要我來買單。我看他有點不高興。切,不高興什麼,你剛出來哪來的錢請客。

我人瘦,胃口卻好,下定決心自己付帳更要吃個夠本兒,都沒顧上跟他說話,一徑奔著吃了。

“喂,是我被放出來啊,你怎麼像餓了三年呢!”

我含著一口叉燒,抬頭看他竟然嘟著嘴氣乎乎坐在那兒。

我想,一切開始變化就是在這一刻。

我不知道怎麼了,我這麼多年也過來了,從來沒喜歡過誰。就算我喜歡男人,可我也從來都沒看誰順眼過。

我當時覺得自己是同情,憐憫。

不過,誰說的,由同情、憐憫來的感情反倒實在。好像是鄭智化說他老婆。

我看他氣乎乎的,連忙吞了叉燒,問他:“以後準備怎麼辦?”

“我啊,我幫你看店吧!”

“啊?”我老娘肯定得跳,雖然我們知道怎麼回事,可這地界誰不知道他殺過人,誰還敢到店裡借東西。就這會我跟他在這兒吃飯,好幾隻眼睛賊溜溜偷瞄呢。

“怎麼,怕老子砸了你的小店兒?”他撇過頭。

我傷了他自尊?

“也不是,這,工錢小麼?”我陪著小心。

“嘿,你還真以為我看得上你這破地方,得吧!”他轉過頭來,竟然在賊笑,根本沒不開心了,“我有地方去,你別瞎操心!”竟然又伸過手來,在空中停頓了大概一秒鐘,放到我肩上。看我要開口,馬上又移開了,“嘿,我不動手動腳。”

我琢磨,他本來想把手擱哪兒啊?

半天才回了一句:“誰操心了。”

他垂了頭,又抬起,跟我說:“哥,謝謝你。”

很認真的口氣。

其實,我想,我根本都沒跟他解釋過,把他關到那個混蛋一個牢房不是我的主意,因為雖然不是我的主意,總是跟我有關。

他怎麼好像從來都沒恨我,報復我,報復我們老錢家。

我對他也沒做什麼好事。

要不是他救人救火,現在還吃牢飯呢。

“謝……什麼啊!”我咬了咬嘴唇。

我娘說我傷心的時候才會咬嘴唇。



6.


那天晚上回家,我本來就神思不屬,心不在焉,連老娘喊我都沒聽到,這下更麻煩。

“兒子啊,怎麼不長記性呢,你就跟你爸一樣,男人身體女人心腸,阿芬都跟我說了,那個殺人的小流氓上門啦,他能安啥好心啊,得跟他劃清界限不是。他要是還來,甭搭理他,別老覺得虧欠,你們爺倆都是救蛇被蛇咬的那個……”我幫她填空——東郭先生。“對,就是東郭先生。說哪兒了……我們在派出所有人,他剛放出來還敢胡來?給他點小錢也就是了,怎麼還一起吃飯。唉,你那麼大人了,能不能不讓你爹娘操心啊,你說阿芬不是不錯麼,那麼關心你,多好的小姑娘,你不多考慮考慮……”

我有個唐僧媽媽。

“老婆子,有完沒完,還讓不讓你兒子睡覺?”老爹在二樓發話。

我打個哈欠,上去了。

上了倆臺階還是回頭跟我媽說:“怪不得你喜歡阿芬,倆人一樣囉嗦。”

“哎,給我站住你,怎麼跟你媽說話呢!”

我笑呵呵上去了。有很多話跟老人爭論都是沒有意義的,他們認定了的事情早就長死在腦子裡了,他們又是生養自己的父母,世上最親的人。我覺著,在社會上混了這些年就學會不跟父母爭執不跟任何人爭執。該做的做著就行了,理不是爭得來的。

我真的不想讓他們給我操心。

可,這次,我心裡沒數。

剛進屋躺下,老爹推門進來,我們家老頭有年月沒跟我談心了,上次還是我高三填志願時。那時老頭就不讓我填遠的容易考的地方,一定要在滬寧線上,結果N市醫學院沒考上就掉到農作物蟲害專業去了。

老頭兒正襟危坐,義正詞嚴。

“所謂人在江湖,義字當先,做人要對得起良心。那小夥子做好事被放出來,說明本質是好的,我們做事不地道,他有困難我們要幫忙。”

老頭兒文化館裡幹了一輩子,還江湖江湖的呢,我悶笑。

“你媽那是婦人之見,不過,有一點還是對的,你該成家了,我們老錢家到這代就你一個男孫,你得給我們留後啊!”

唉,結婚,留後。

唉,我不喜歡女人,不喜歡。

改明兒跟他們坦白得了,我性無能,不行,得給灌藥灌死。哎呀呀呀呀,不想了,睡覺。

蒙上被子,朦朦朧朧間,好像看到沈斌的那雙眸子。

黑黑的,看不透的眸子。

比起他的境遇,我算好多了,至少我家族龐大父母健在,錢家獨苗,眾人寵愛。

他呢……

我和他其實沒大交情,出事前他就是到店裡拿碟子,出事後就見過三次。我怎麼老惦記著呢……

不過,他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還說有地方去,能去哪啊。

我猛一驚,他可別走邪路去!坐起來,竟是一身冷汗。

×××××

我沒喜歡過別人,除了父母親戚,知己的朋友都沒什麼,我的世界就是電影加小說,整一個虛幻。

我其實不懂得關心人。

看沈斌躺在我的鐵床上,昏沉沉發燒,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能上醫院,店裡又沒藥,大過年的外面藥店早關了,回去拿肯定惹疑心。

我更多是忿忿,活該,誰讓你不安安分分,活該受罪受傷。反正也燒不死你!

看他這麼個高個兒躺在我鐵床上都睡不直,嘴裡低低地咕噥,眉頭皺得老緊的。身上受的也不知是刀傷還是槍傷。

他啊,出了事就跑到我這兒。

他啊,他就是走了邪路了。

走了不歸路。

我把我的虛幻世界和實際世界分得很清楚。

我就想做個租書店老闆,開開心心看我的電影,單純地活著。

他會改變我的生活。

而我的生活誰都不能改變。

吃飯的第二天晚上,我關了店門後就去他的兄弟小號山雞——林棟複(我還以為是林棟甫呢)家,跟家裡人說睡在店裡了。

就我和他兩個人,他擰不過我,說了實話。

他說在裡面認識一個大哥,很照顧他,現在這個大哥也出來了,在上海開了個保全公司,要他過去幫忙。

保全公司?做保安?怎麼搞得跟電影一樣。

保全公司這種行當半黑不白的,還是裡面的人開的……不過說到底跟我沒關係。

唉,真還不如到我店裡幫忙,雖然一開始有點麻煩,至少正正當當規規矩矩。

我沒說話。

“你不高興啊?”他眨著眼睛看我。

他眼睛特別好看。

我臉有點熱:“誰不高興……關、關我什麼事兒!”

“你怎麼臉紅啊?”

“啊?”我推說熱,站起來就想走。

“那好,我跟你一起走,我們去你店裡看碟子吧,我特別喜歡那個《春光乍泄》。”他也站起來。

“那不是‘鴨片’麼?你怎麼老喜歡看這個!”這小子還有點眼光。

“就你能喜歡啊?”他也不瞧我,眼盯著地上,腳狠狠碾著林棟複家地板上的一隻甲克蟲。聲音輕輕的。我卻覺得誘惑。

“我開碟片店,那是職業需要,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職業需要啊?”聲音還是輕輕的,腳停下來了,手卻伸了過來。

“幹嗎?”手落在我肩上,他就占著個高,老勾我肩膀。

“走了啊,林棟複爸媽搓完麻將可都要回來了。”

他這人也是,小號山雞硬給從自己家裡趕出去玩,怪不好意思。

回店裡。

一路上都沒說話。

他就跟在我屁股後頭,我讓他別勾著我,可沒讓他不走並排啊。

“喂!”我停下來,大半夜的身後跟著個人真是古怪,“趕幾步行麼?”

“我不要。”

“喂!”

“我就不要!”

“你有病啊!”

他不吭聲了,停在那兒。

生氣了?

有時候我真覺得,他把我當媽呢還是當哥。

他才二十周歲。

沒爹沒娘。

可不管怎樣,有個人需要你哄勸安慰,感覺相當好。



7.


很喜歡《春光乍泄》,喜歡那個細節。

因為陪任性張國榮晨跑而發燒臥床的梁朝偉“好辛苦”,罪魁禍首卻大言不慚半拉半求加撒嬌逼著他爬起來給自己做飯——“我餓死了啦”。“你還是不是人,逼著病人給你做飯!”喊著這個話的人猶豫幾秒後還是在做飯的時候,拿顆雞蛋放進去。

就是因為這個細節。

和沈斌看完碟子已經老晚,他伸個懶腰,自在地像在自己家裡。

“知道我喜歡這個片子什麼?”

我看他。

“裡面黎耀輝好好命,還能寫信給老爸,還能低頭認錯從頭來過。”他是笑眯眯地說著。

你沒有親人,不能從頭來過麼?心裡忍不住難受。

“嗤,瞧你那眉頭皺的,信啦?騙你的,讓你可憐我呢!我可是沒爹沒娘的。”嬉皮笑臉的,一付得意的小樣。

然後抿著嘴認真說,“我呀,就喜歡梁朝偉,真會疼人,換了我是何寶榮,死皮賴臉也跟著了。”

換了你是何寶榮?

你——

“哥,我喜歡男人的。”聲音低下去。

我看他,他眼睛看著地,睫毛好長。

口乾舌燥。

是麼,我也是啊。

“哥,我喜歡你。”他抬頭,盯著我。聲音還是輕輕的,卻一個一個字地敲到我胸口上。

臉好燙,我四處亂望,躲避他的黑黑看不透的好看眸子。

咽口口水。

我……我也是啊。

他的手伸過來,拉住我襯衫袖口。

“你呢?”

……

“我覺得你是好人,我沒看錯。”

……

“你來疼我好不好?”

……

我想哭。我特別想哭。

他手足無措抹著我的事實上已經流滿臉頰的眼淚,有點慌。

“我……你別哭啊!我……”

緊緊摟住他,雖然比我小,卻比我壯實的孩子,他肩膀比我都寬了。

他全身在戰抖,反手用力抱住我。我都覺著胸悶了,倆人才分開。

大眼對小眼,紅眼對黑眼,竟然有點尷尬。

“你眼睛特像兔子。”話裡帶著點調笑。

我咬住下唇,這回不是傷心,有點惱。多久沒哭了,有沒二十年?

就在這間屋裡我們還打架,那時候的他……怎麼會想到有現在。

他死死地盯著我,禿鷲盯死人的那種。

我更惱,我比他大好不好。

他又撲上來抱住我。

我真是從沒有過經驗,跟別人親密接觸的經驗。不過,現在知道了。很舒服。

他身上的味道,男孩子的,青春的味道。

頭支著我肩膀,他悶悶地說:“我真喜歡你,老早就喜歡你了。”

“嗯。”

“你早就知道?”他推開我,又嘟嘴。

“啊?”我不知道,不知怎麼就到了今天。他早就喜歡我麼,以前那個滿頭黏黃頭髮的小地痞麼,三天兩頭賴到店裡來的人,喜歡我麼?我竟沒怎麼驚訝。

自然而然就摸摸他頭,毛茸茸一層短髮渣,這樣反倒清爽。

小臉有點紅,又趴到我懷裡。

“我就想你是和我一樣的人。不過,要知道你那麼容易就上鉤,也不用受那麼多罪了,那時候就該直接來。”

直接來?那時候啊,要是那時候,直接說,得吧,我把你劈死。

“喂,你就不吭聲,我曉得,你那陣可瞧不上我了,見著我像見了鬼。”

他胳膊上更用勁,我腰給他箍得生疼,我掙了掙,他卻死都不放。

“哎喲!”肩膀上痛得鑽心,這死小鬼竟然咬我,“你是狗投胎啊!”

“出聲兒了?”

他火辣辣的眼神,黑黑的眸子,似乎放出點光亮,不那麼看不透。

“錢季鷹,我們做,好不好?”



8.

“叫我哥。”我喜歡他叫我哥,很有感覺。

我的名字太老土。

“哥。”他笑得曖昧,“做不做嘛?”

我也想試試,雖然想過很多次出家做和尚的事,可一輩子做童子雞也沒什麼值得驕傲的。

我很緊張,不過不想讓他看出來,好歹我是他哥呢。

幸好我有時候睡在店裡,還有些洗漱用品,我催他去刷牙洗臉洗腳——洗屁股,我支床鋪被子。

“你潔癖!”

我啐他:“就你那髒樣。”我可沒忘他家那個垃圾堆。

死小孩不情不願去一邊洗漱。

我突然想,不知道他是不是第一次哦,想著就偷偷瞄他。

“啊——不要臉!偷看!”我被他叫得窘死了。

“叫什麼,聯防隊還以為有賊呢!”頓了頓,再嘟噥一句,“看看……又怎麼了。”

他屁股還真白呢。

他堅持要關燈,我也不好意思,就關了。

小鐵床很窄,倆人窩在一張毛毯裡,只能抱得密絲密縫。

我想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腰側一根根的肋骨,小小硬硬的乳頭,腰背,結實的屁股,和他的那根。一一摸捏過來。

“還有大半夜呢……別急……”他粗粗喘著氣。

我就是急,堵上他的嘴,高露潔的味道。他有三十二顆牙,操,我才二十八顆……

下面早就硬了,我知道該怎麼做,可我沒做過。

他竟然悶笑,涼手一下子握住我的,上下揉捏起來。

啊——啊——啊——我死咬住下唇。

爽。

比自己做爽一百倍,他的手,啊——

是嘴,他的嘴包住我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雲裡霧裡九天裡完全不知道了。

等我到了實地上,倆人汗膩膩,他的那個直直頂著我大腿。我伸手,握住。

呀,抱歉,第一次手勁大了。他吃痛下,嘶叫了聲,我慌了,他卻樂得直笑。手一把包上我的手,在他的上面從緩到慢動起來。

結果兩隻手動來動去,我倒又硬了。

“挺能的麼,哥。”他泄了一回,貼著我耳朵吹啊吹。

我急著呢,在他大腿上摩著。原本還以為自己和尚命,二十的時候都對這個沒念想,看來還是沒遇對人。

他還逗我,手直接伸到我後邊使勁兒按壓,我嚇一跳。不用吧,這個不用吧。

“噗——,看把你嚇的。”賊手縮了回去,我倒過意不去。“上我吧,嗯?”

啊?

他折個身,往手裡吐了口唾沫,伸到後面,好像是抹了兩下,再握住我的就要往裡插。

再沒常識也知道,那裡又不是天生用來插的,哪那麼容易。

“用、用手就好了。”

“囉嗦!”沒開燈都覺著他的眼睛在放箭,那麼想讓我上啊。

我也是箭在弦上,想客氣都客氣不了,就著他的手,把住他的腰,就直接上了。

我做好了失敗的準備,還在用剩下的約萬分之一的腦細胞去想能不能用雪花膏代替潤滑劑,竟然順利直插到底。

是緊,可是,他肯定不是第一次被上了,而且也不是第二第三次,是第N次。

不過那時真管不了了,真是爽,我沖啊沖啊沖啊,等我爽完,才發覺身下的他有點發顫,不是有點,幾乎是在打哆嗦,背上全是汗。

“疼麼,我……”

他沒吭聲,隱約看到他爪子緊緊攥著床邊的橫杆。

我,我怎麼那麼混,忙伸到他那處,沒出血。我知道沒出血。可他前面縮成一小團了都。

“斌斌,痛麼,我不是人,你說話啊……”

“我、沒事。”聲音像是牙齒縫裡出來的,“這次、饒過你,你等、著,下、次輪到我……”看他難受成這樣,還故意帶著點調侃安慰我,心裡亂難受的。

這小子。

讓他伏在我身上,抱著他,他的下巴支著我肩膀。他喜歡這姿勢。

輕輕刮著他的背。他的背沒大腿滑膩,好像有些疤痕。

想了想,我還是問出聲:“那時在看守所,那個姓吳的有沒占你便宜?”

感到他一僵。他不吭聲。

我真是太對不起他了。

他不在法庭上說是正當防衛,根本沒啥奇怪,這種事情寧願死也不想別人知道吧。這倒好,我這麼上他,我……

他突然親我。

“我不是正當防衛,沒等他動手就往死裡揍他。”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斌斌,你……”

“我最恨那種人。”聲音裡真是有股冷森森的殺意,我信了。

是這樣麼。可為什麼。

我真想再問,你先前,誰跟你……

可他累得那樣,那還問得出。

過去就都過去吧。我想和他一起。

早上我醒的時候,他都在穿衣服了。

他的背上很多一道道的白色疤痕,只比膚色淺一點,看樣子是舊傷了。近腰的地方還有塊茶杯口大的褐色疤痕,不知道什麼弄成的。

丁紅梅的姘頭是虐待狂。

他發現我醒了,急著就轉過身:“你又偷看!”

我伸出手:“來讓我抱抱,斌斌。”

“肉麻。”他惡虎撲羊壓到我身上,真得慶倖鐵床的牢固。

我緊緊抱著他,緊緊緊緊抱著他。“下次你上我。”

“這還用說。我技術呱呱叫。”

×××××××××

他第二天就去了上海。

我真想留他。又有點不好意思。

他笑我。

還向我保證,一定好好學習,不走邪路。

可他食言了。



9.


他走後沒多少天,我正好去上海進貨,準備進完貨和他一起回來,他老娘丁紅梅兩周年忌辰到了。

想想真不可思議。

坐在東進的火車上,也不知道怎麼了,禮拜天還那麼多人去上海,擠得夠嗆。我買的還是站票,站了一個鐘頭有人從蘇州下才坐上位子。

好久沒去上海進貨了,這次去也多半因為他在那兒。

他去了上海,我真的惦記。

真的和他做了。

每想到這兒總要咽口水,即使很久很久以後都是。

我的生活要發生大地震了。

有點害怕,確切說還不是害怕,是緊張激動加惴惴不安。常常一個人想事情,手上捏出一把汗。太脫離我的預計,我怎麼就讓它發生呢。只是當時早顧不得了,他垂著眼睛,抬起頭說我喜歡你的時候,就為了這一刻,我也顧不得了。

我想我根本沒我自己想的那麼淡定。

想抽煙。

難免會想以後要怎麼辦。

根本不能也不想讓他離開我的生活。可……

再說吧,我有些亂,我沒他那麼篤定。他怎麼那麼確定,如果當時我拒絕呢,如果我根本不喜歡他呢,如果我上了他就玩完呢……

他年輕比我有勇氣,還是他本來就比我勇敢。

想起他承受我時簇簇發抖的背脊,我咬緊牙關。

至少我是他哥,不能不如他。

文廟也擠得夠嗆,幸好拐拐轉轉到了週邊小鋪子,挑了點動畫。現在時興動畫了,電腦放的那種,品質很不好,只能賣不能租,租了幾次就不能看了。不過確實有不少好貨。

回去還是坐快客吧,火車站查得挺嚴的。

這時候我都知道那些女孩兒幹嗎爭先恐後來借書了,好些都是沖什麼BL來的。BOY’S LOVE。真夠新鮮,女孩兒怎麼會要看這個呢。我還試著問過阿芬,小姑娘看起BL,哦喲,要是高考能這麼上心,早不在這兒看店了。都不知道說她什麼好。她還說什麼來著,這是真愛,你不懂。

嘖嘖,我不懂,她懂。

起先吧,還都是小日本的東西,這些時候臺灣的也出來了,不過品質差多了。

唉,這租給小姑娘看真好像有點缺德,年紀也太小了點,可,有生意不做麼?轉念想想人小日本看了這麼些年,不也還挺狗日的,說不定小孩兒從小受變態教育,以後不受人欺負。

出了文廟,拿了他的保全公司地址問人,都說不知道,後來問到了員警叔叔,說是“××公車轉××公車再轉××公車,然後走一站路到”,結果他同事不認可,說還不如“先打的到人民廣場下地鐵到××站後轉×××公車”,這樣雖然多花十塊錢,可是不多走一步路。

我都不知道聽誰的,唉,上海就這麻煩,賊大。

好不容易摸到那地方,是高層大廈,幸好穿得還算挺刮,進去沒被門衛難為。到了二十五層,找到“保利美保全公司”,整個公司就是一套三室兩廳房子,要麼是休息日,就只有一個小弟在,比沈斌還小。“你找斌哥啊,他馬上就回來。”挺熱情的小孩兒,給我倒了水,讓我坐。

沒多久,他回來了,後面跟著五六個大漢。進門瞧見我,臉上竟然紅了兩條,有點羞。雖然就那麼一兩秒,我卻看得心花怒放。

他穿得也齊整,T恤牛仔褲,頭髮長長了些。

聽他跟後面人說“這是我表哥”,那些大漢都挺恭敬朝我點頭,看樣子他還是個頭兒?不過感覺有點怪怪的,具體我也說不上來。

後來倆人進了個小店簡簡單單點了幾個菜,兩罐啤酒,坐下來。他也不坐我對面,跟我擠在一邊。

我看他在保利美(暴力美?)公司混得不錯,就沒好意思提讓他幫我看店。

他吃吃酒,就朝我瞥兩眼,也不說話。我在桌下踹他,害羞啊?

“我怕你生氣呢。”

嗯?我看他。

“你沒生氣就好。……那個公司還不錯吧?”他吃菜,不看我。

“不是歪門邪道就行。”

他突然想起什麼,掏出個東西給我看:“公司給配的手機哦,漂不漂亮,三星最新款N188。有這個聯繫就方便多了。你可以給我打電話,就今天,你給我打一個,我立馬接你去。”畢竟還小,有了新鮮東西就抑不住興奮。“過些時候我發薪水也給你買一個,好不好?”

那時候手機還挺稀罕,不像後來揀垃圾的都人手一部。他們公司給配的還是個進口的,得三千吧。其實我也想買一個,就覺得沒大必要。

他看我沒什麼反應,抿了嘴,訕訕地把東西收起來,一付小心翼翼怕我生氣的樣子,我一陣心疼,自己怎麼就不懂疼人呢。

放下筷子就去掏他口袋:“喲,收這麼快,怕我搶了啊?以後啊我天天給你打電話,你給我付電話費,就怕到時候你薪水不夠用呢。”

“這可你說的,不准賴!”頓時就笑開來。“我薪水要不夠用,就用你的啊,誰讓你是老闆。”

他的變化真大,以前,又拽又輕浮,還乖戾,什麼讓他改變呢,年紀變大,牢獄生涯,母親的死,還是——我?

自己也真夠自大的,我悶笑。

“喂,你笑什麼?我要你笑,要你笑我——”他掐我腰眼,我最耐不起撓癢癢,差點把嘴裡的飯菜給噴出來。他一邊幫我順氣,一邊樂得哈哈直笑。

看他像同齡人那麼,笑得無忌放肆,我真高興。

以後,以後也要這樣才好啊。



10.


沈斌在裡面時,周年忌我也和他幾個小弟兄去拜祭她。再怎麼,終究是個命運多舛的女人。也或許,那時候,就有那麼點不同,她是沈斌的媽媽。

這次,兒子也來拜祭了。估計是他第一次給老娘上墳。

說是上墳,又哪來墳堆墓碑呢,就是最普通的大理石骨灰盒,佔用了一年三百塊的最廉價的骨灰存放處的一小格。一排近千個骨灰盒裡,能找出來都不容易。

779號,丁紅梅。

盒子前面放的照片是丁紅梅年輕時在絲廠做女工的照片,穿著藍色線衫,紮了兩個牛角辮,右臉頰上有個酒窩,柔美又清純。看到這張照片我就想到臨死前抓著我手的老婦,世上慘事也真多。

我們稍稍整理了一下,將格子裡的灰塵抹去,骨灰盒上的紅布撤了,換了塊新的。再擱上水果、糕點、小花籃。

然後做兒子的第一個拜。

林棟複他們都乖巧,站一旁不吭聲。我在側面,看他鞠了三個躬,從懷裡掏出一個蠻漂亮的小瓶,是香水。他把香水放到骨灰盒邊上,手輕輕觸了觸盒子上的一寸照片,那是身份證上的大頭照,已經顯出老相了。

我倒寧願他哭出來,畢竟是生養自己的老娘,生前再聲名狼藉,生活再邋遢不堪,對兒子總是疼惜的。他到裡面後,丁紅梅就發病了,宣判那天怕是最後一面。

他又拜了三拜,然後讓我拜。

我聽他輕聲說,這就是錢大哥,他對我很好。

我頭埋下去,不敢抬起來,掉淚了。

林棟複幾個年紀小,挺周到的,早預備了紙錢冥幣,放到存放處規定的地方化掉。

“我都沒掉淚,你倒哭了,你真是心軟。”他站在我旁邊低聲咕噥,又咳了幾聲,化紙錢很多煙。“唉,她啊,也算風流過,就是糊裡糊塗,活得亂七八糟的。”

他試圖笑得自然些,卻是眼睛一紅,趕忙把頭揚起來,緊緊閉上。

當時,他被押出法庭也是這個模樣。

傻孩子,逞什麼強。

真想死死抱住他,卻也只能輕按他肩膀,拇指在他後頸揉按,還好他比我高出不多,不然這動作還挺困難。

“沈哥,你就嚎兩嗓子,會好受的。”義氣的兄弟也在搓眼淚,林棟複哽咽著說,“阿姨其實……挺好的,命不好,碰上那個混蛋……”

“我沒事兒,我死老娘,你們比我哭得還慘,像話麼。”聲音有點啞,睜開眼,什麼事兒都沒有。

我不知該怎麼安慰他,很多話說出來都沒有意義。我嚴父慈母,家裡一團和氣,其實根本不懂得他身在苦中的苦。

只能不斷撫著他肩背。

他回握住我的手:“謝謝你,哥。”

傻孩子,我們之間不用說謝。

××××××××××

我們拜祭完就出去走走。

他說公司最近沒事,可以呆個幾天。

林棟複他們先走,這幾個毛孩長大了些也都開始正經做事了,有在鹵菜店裡做學徒的,說是每天除了切白斬雞就是切白斬雞,現在看到雞就想吐;有在賓館裡做侍應生的,正在學做西點,也好有個手藝;林棟複家裡挺殷實的,開了個摩托車店,就是鞏俐做廣告那個牌子,他一直幫忙看店。

要是沈斌沒進去,現在在幹嗎呢?說不定真能考上大學,在裡面都考了個大專文憑麼。就算沒考上大學,可以學美容理髮,學烹飪,學開車……

“你想什麼呢?”他踢我一腳。

竟然已經走出一大段了,快到我母校了,是省裡有名的重點中學,出了好些英才,包括前外長沈×,當年我考上的時候,老爸都高興得喝醉了。

“喂,問你呢。”他也看到了省中的大門,“哦——你是不是那裡畢業的呀。”撇撇嘴,一付“就算從裡面畢業有什麼了不起”的表情。

“怎麼,不行啊?”看他那小樣,直想笑,“唉,不過,還不是回來開小店。”我可能是我這一屆畢業生中混得最爛的。

“你夠好了,自己做老闆,又是你喜歡的活。那些在公司幹的,好像光鮮光鮮的,還不給別人打工,讓走人就得走人,有什麼意思,也不見得能掙多少……”

嘿,這小子去上海沒幾天還一套一套了。

“那你還在那打工?”

“我是沒辦法……”他凶巴巴瞪我,舉起拳頭就捶我胸,“就你擠兌人,我這種能有地方去就不錯了,能多計較麼。”

“你挺好的。”你是很好。

他看看我,低下頭,脖子那還帶點紅,聲音輕輕的:“也就你說我好。”

是麼,我一把攬住他肩膀,看四周沒人,啵一聲親了他脖子一下。

年輕的手一把攥住我的:“你別挑我哦,這次可是輪到你!”

好啊,我聳聳肩,任君採摘。

把他樂的。

我們順路拐進學校,學生全放假了,操場上幾個老頭老太在晨練。

學校新蓋了校舍,全面現代化,不過毫無個性,我們老畢業生都不喜歡。

小鬼情緒變好了,四處看啊看:“這學校真還他媽屌,我以前那個職中,又破又爛,全他媽一幫小流氓,我就是流氓頭頭。我跟你說,我以前還來過一回,找個鳥人算帳,他搶了林棟複表哥的女朋友。那小子沒幾下就嚇得尿身上了,真沒種。”

我是領教過他的身手,可以想見他當日的囂張暴力。

如今他就變了麼?我看他手舞足蹈像個孩子在那裡炫耀他的風光史,我怎麼就覺得現在的這個他很可愛呢。

不明白。

“讓你笑、讓你笑。”他用腳碾我的腳,真暴力。“你笑啥,我知道你特瞧不起我,你是大學生,我是小流氓。哼。”他扭頭。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生氣,我戳戳他胳膊。

“你不也是大學生麼,你忘了你自考拿了……”

“呸!就擠兌我了是不是,你等著錢季鷹,今兒晚上我跟你算總帳。”

我看操場上有人注意我們鬧騰,就拉他出去。

他又得意又有些害羞地說著,他就為了我那句好好學習,玩命啃電腦書、數學書、英文書。

出校門的時候,他突然有些悵悵的:“其實,我那時能考上這兒。要是……”

“嗯?”

他卻不說了,他始終有一些不打算告訴任何人的事情。

是不是……

突然音樂響,他自己編的手機鈴聲,《上海灘》,不是和絃的,很“個性”。

他看我一眼,低聲接電話,一會兒就掛了。沒等我問,就說公司有事,要他回去。

那就去唄。

臨走前,他使勁咬我肩膀,惡狠狠:“回來好好收拾你!”

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我也悵悵的。



11.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他人就回來了。不但人回來了,還帶了傷。大熱天穿了個外套,肩膀胳膊上繞了一大圈白紗布。

他輕描淡寫說:“保鏢麼,受點傷正常。”

我盯著他眼睛,黑黑的眸子閃了閃。

真想追問——到底是什麼保鏢一般保安不就穿個制服晃悠來晃悠去哪那麼容易受傷又幹嗎讓他這個遠在外地請了假的去怎麼會那麼快來回他的傷到底怎麼來的這個公司到底正不正規……可又怕他覺得我不信他。

我的專業雖然跟生物搭點邊,但也不用解剖小白鼠看福馬林裡的紅肉,我看到他包著白布透出點紅,雖然知道那不是血是紅藥水,可心裡一陣陣的慌。就好像初中時老娘檢查出子宮瘤。

“真沒事。”

他沒受傷的左手握住我手,說他們公司臨時在無錫那裡有業務,缺人手,正好他在附近就讓他去領隊,保的是到無錫做生意的東北人,可能有什麼仇家,在去上海的路上就出事兒了。

“那些人哪是我們對手,還拿了西瓜刀,靠,搞得跟真的一樣,兄弟們還沒出手,我就幾電棍,全蔫了。”他胳膊就給刮了一刀,刀口不深。

“嘿,老闆還挺仗義的,醫藥費全報還批了一個禮拜有薪假呢!”

“沒事兒,哥,沒事兒。”

我臉色可能真的很差。

能不能不去那個保全公司啊。就跟林棟複他們一樣,找個事兒做做不行麼。

可我說不出口,我怎麼說得出口,他跟林棟複他們已經不一樣了,他,他是裡面出來的殺過人的人,怎麼可能一樣呢。

這,又怪我。

可,可,你答應我好好學習不走邪路的啊。這難道是正路?

還是我白活了這麼多年,忒天真幼稚?

整整精神:“你先在店裡歇歇,中午我得回家一次,吃完飯我就過來,給你帶好吃的。”以為他回不來,我答應了老娘回去陪鄉下來的親戚。

他立馬嘟起嘴,我捏他臉頰:“乖!”像是哄小朋友,哄一個剛挨了一刀又揍了別人的小朋友。

還好,阿芬在看新開的分店,這個老店是我一個人在看,我回去就把店門關了,留他在裡面睡覺。不過周圍的小商鋪老闆都很熟,他露面,我娘遲早會知道。

可能我就做不成大事的人,吃飯我也定不下神,鄉下的嬸娘、表弟問我話我都答得牛頭不對馬嘴,沒多一會就說店裡有事出門了。臨出去進廚房,在燉了一天的家養老母雞上扒拉倆大雞腿,再弄了幾隻糟豬爪、幾個炒素,灌好雞湯,舀了米飯。老娘好像說過有傷口吃醬油會留疤,這幾個菜都不見紅應該沒事。吃雞蛋會發,吃雞會不會發啊?我也不太明白,不過傷了什麼補什麼這應該不錯。

小鬼傷了右胳膊還不能動,他左手拿了大雞腿,就沒手拿雞湯,又想吃豬爪,又要扒飯,急得抓耳撓腮。

我悶笑:“好吃吧?”

“嗯……好、吃。”啃著雞腿口齒不清。

我也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不過,我媽的手藝不錯,牢飯估摸還趕不上。

拿了雞湯湊到他嘴邊,再喂他吃飯,給他剔豬爪。這下他可樂了,乾脆不動手了,笑得眼睛都不見縫,吃到嘴上油光水滑、直打飽嗝,還說要吃。

想要我喂吧,美得你。

我收了碗盞,他躺在床上睡著了,眼周圍一大圈黑,昨晚上沒睡,打架受傷去醫院包紮完還連夜回我這兒,也夠他累的。

唉,就不久前,我還覺得我跟他結了,他要幹嗎都和我沒關係。

怎麼忽忽忽就到今天了?

抱愧,同情,喜歡,和他做了?

以後就一直這樣麼,他在外面打打殺殺,說是保鏢誰知道怎麼回事,我就在家擔心。怎麼看怎麼像港臺片裡的黑道大哥和大嫂,劉德華和關秀媚……啊——想什麼啊……我抱頭。

索性關了店,開了電視,心不在焉看了一下午。等他醒過來,我晚飯都拿回來了。

像吃過一次腥的貓,可憐巴巴的看著面前的菜,連左手都不動。

我歎口氣,喂他。我看他巴不得永遠受傷了。

Oh——是不是還得幫他洗屁股洗腳啊?黎耀輝伺奉何寶榮,可黎耀輝是上面那個,我,我今天還要……Oh,My God!

果然小色鬼睡飽吃足思淫欲,才八點就嚷嚷著要睡覺,還賊兮兮地笑。

我還是有點怕,雖然自覺地早就準備了潤滑劑。

“你快點啊!”床上那個都等不及了都,“我們說好了,你不能賴!”

我恨恨:“急什麼,我不脫衣服。”甩掉短袖和長褲,咬咬牙,索性連短褲都扯了,站到床前。

“你腰好瘦。皮膚好白哦。”看他口水長三尺,小淫棍,我家小淫棍。

“要不要幹了?”我瞪他。

這死傢伙仗著胳膊不利索得寸進尺,讓我躺好,我躺好又讓我趴著,我趴好了又要撅屁股,想他上次這麼奉獻,我窘我羞我也都照做。可我撅了屁股他還拍我,說撅得不夠……

啊——我要反抗、我要起義,這種姿勢,這種姿勢……連燈都沒關,臉燙得都不行了。

“你好了沒?”聲音也啞了。

“嘿嘿……乖,哥,我會讓你很爽很爽。”

年輕人勁道足,受了傷還那麼能折騰,我倒楣,折騰得夠嗆。

起先進不了,讓我自己動手把後面扒開點,我,我操!我才不幹!

“哎喲,哥,你配合一下啦,誰讓你這麼緊啊!”

我聽他這麼求我,竟然、竟然就喪權辱國竟然就做了我。

啊——塗了那麼多潤滑劑也沒用,痛得要死,MD,雞奸犯都得去槍斃。

不過,他技術是比我好那麼一點點了。

“就好一點點?”

好好好,我承認,比我強多了。到後來其實就好多了,有那麼點感覺。被他前後又摸又幹,也泄了。

汗黏黏的,他摟住我,親我脖子,我累得眼睛都睜不開,聽他在我耳邊說著:“哥,你對我真好……哥,我以後一定讓你上我,幹死我我都心甘情願。”

誰要幹死你啊,我捨得麼,小孩真是胡說八道。

他大概下午睡飽了,精神好得很,抱著我跟我說話。

“哥,除了你對我好,也只有丁紅梅對我好了,有陣子我恨她恨得要死,自己什麼都不會做,挑的男人都是最爛的。現在想想,其實她還算有良心,偷偷把項鍊賣了給我買碟片機,要不是看碟片怎麼會認識你啊……我被逮起來,她還給我送水果,還說去求你了……我看她肯定給你家趕出來了。”

說說就變得傷感起來,不過我想憋在肚子裡不好。

“她查出來有癌,我還老解氣的……我想她生我出來幹什麼,生出來也是給人看不起,我以前老師都給我吃白眼,也沒人跟我玩,連親戚都不睬我……本來剛上初中我成績還蠻好的……”他突然頓了一下,“可她就那麼賤,沒有男人不行……我……我……”他死死抓住我肩膀,“還念什麼書,她讓我念書我偏不念,念什麼書,……反正也是垃圾,反正也沒人看得起我……”

他抓得我肩膀死痛,哭音越來越濃重。我反手抱住他頭:“斌斌,斌斌……”哭出來吧。

淚水滴在我胳膊上,流到我胸前,流啊流,流個不停,只感到他身體在抖,沒有哭聲。

“你看你,讓你上我,結果還整哭了,下次你得了,沒你上的份了!”我試著說笑,等他漸漸平息。

“我沒事兒,”他嗅嗅鼻子,“她人也死了,什麼都沒了,她也沒過過好日子,以前去百貨公司,盯著看瓶香水也沒錢買,以前都說她漂亮,後來就那樣了……哥?”

“嗯?”

“我在裡面老惦記你。”

他想到什麼笑出來。

“你啊,明明不願意借我碟子,可我每次來你還都給我,那天還死抱著那個破抽屜,還要跟我打架。”給他說得我都惱了,不過可能是挺傻的。

“還到法院來偷看我,宣判的時候我看你比我還急。還有那天在監獄,你那傻樣,說沒帶東西給我,讓我好好學習,管教還說讓我一定要聽你話。”

他噗噗笑個不停。

“我那麼傻,你還喜歡我?”我沉著聲兒。

“你是好人啊。”他手伸到我前面,猛地握住,“這兒更好。”

喂。

……

“斌斌,我說、我說你還別幹保安了,回來吧。我擔心。”

他只顧手上動作,半天沒吭聲,最後吐了一句:“我不想別人看不起,可我不會做壞事。”

不是不做壞事就不出事的啊。沒等我說,他又開始他的第二次,真服了he了,又哭又笑的,也沒忘了上他哥。



另外,呵呵,拈鬮說了,拈鬮以前不寫悲文,現在不寫悲文,以後還是不寫悲文。



12.


歡迎大家找 BUG,寫得匆忙,會有很多疏漏。 後面的大家看了多提意見和希望,想要什麼樣的結局,拈鬮會斟酌改動。應該不會太長了。


斌斌休假七天,我們卻不能聚一塊兒。

白天我要看店,這個生意根本沒什麼休息日可言,以往在店裡一邊做生意一邊看看碟還覺得很逍遙,這會兒才覺到不自由;晚上我也不能一直住店裡,有時阿芬過來替班還得回家陪爹娘吃頓飯。

他呢白天在我店裡呆著怕惹眼,只好窩在里間,亂翻店裡的漫畫,實在憋得慌就去幾個兄弟那兒亂晃。可晚上要是我回去,小鬼從吃晚飯開始就鼓著腮幫子不理人,惹得我直覺得拔不起腿,好似走了就是負心漢得挨千刀。

唉,戀愛真是不好談的,以前擔心穿幫害爹娘臉上無光,現在更愁沒法時時膩在一起你親我愛。

同志,真難啊啊啊啊啊。

挨了七天,我決定買套房子,有個自己的窩。

人談了戀愛果然不同,本來預備打一輩子光棍,老了就是老光棍,住爹娘的二層小樓房裡,給他們送了終我老了動不了了,就把房子賣了,到養老院去。買房子,想都沒想過。連積蓄下的錢都是老娘每月給收上去幫我存的結婚經費。

老娘過年那陣說我有個五六萬定存,付首付夠了吧?

打定主意,我就在店面附近的新樓盤訂了個二室的房子,多層的四樓,又在市中心,一千七一平米,七十八點七平米,連亂七八糟的費用十三萬。大概少見我這麼痛快的,小姐特熱情,幫我把按揭都算得一清二楚,首付五萬,每月按揭一千五。

我能承擔。

回去我跟我媽要錢,老娘可樂活了,兒子長進了,知道置備婚房了,如今這小姑娘看你沒房子還能嫁你?我說不是,她也聽不進,急吼吼就要幫我相房子,要去看風水還價,還說給我墊個七八萬,按什麼揭啊,我們老錢家沒窮到要欠債。

還好,老爸一聲大喝把她攔在家——兒子都快三十了,他自己掙的錢自己花,你個老婆子攪和什麼!

鑰匙到手,進了我自己的窩。安了燈,通了水電,買張雙人大床,從家裡搬了些自己的東西,當天我就住進去。

定存剩下八九千,一鼓作氣買了台聯想,買了個手機。

給他打電話,我興奮地說不出話。

“怎麼了,哥,你說話啊!”

“我、我們有家了。”脫口而出。

“啊?”

“就在我老店出去左拐那個新蓋的樓盤,67號402室,我還買了張大床,床單鋪了藍色的,特軟,以後咱們就不是流浪鴛鴦,我還買了電腦,你不學電腦麼……”

……

我說了一通,對面一直沒聲兒,又把小鬼弄哭了。

電話掛了,才想起沒跟他說這個號是我的手機。

接著幾個月小鬼特別忙,連休息日都沒有,手機也老關機。

我看著新安的家又覺得空落落的了。他不回來,我住著也沒勁,又不太會煮東西,結果還是回爹娘那了。

是不是自己太當真了。

手機裡他悶悶的抽氣聲還在耳邊。

他在幹嗎?打打殺殺麼?他也給來電話,從不說他公司的事兒,只說挺好,一切很好,讓我放心,一有空就回來。我放什麼心,我心都飛到上海去了。可三家分店,其實我也夠忙的,去進貨都抽不出時間,直接打電話預訂然後讓人去提貨。

時間在我一直是飛快飛快流逝,那幾個月才覺得度日如年。

悶得慌,玩電腦。

2000年年末我也成了線民。

上網沒多久,我看到了《北京故事》。店裡的BL小說漫畫同志電影我都見識過,可那都是大陸以外的,大陸的准同志電影也就是《東宮西宮》,忒陰暗。

我一夜沒睡。

死命地想他。

我和你,不會那樣,絕不會!

後來還去了同志網站。

雖然我是,可我一直離那個圈子很遠,全世界好像只有我跟他兩個。突然間,這個圈子就在身邊。無錫、蘇州的同志聚會比比皆是。更別說上海。

他,183的個子,長相好看,年輕力壯,又在上海。

我發覺我開始自卑了。

格外想他。



13.


他國慶長假也沒回來,到快十一月我怎麼都等不住了。也沒跟他說,直接關了店奔上海去。下火車站,才打電話告他。

嘟——嘟——嘟——似乎通了半世紀他才接電話,聽我到了上海也是驚多過喜,不過還是立馬到火車站接我。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還有青鬍子渣。可,還好,眸子還是黑黑亮亮,看著我,能把我的臉射穿兩隻洞。

我忍不住踹他,你怎麼忍得住不回來看你哥,你個小沒良心的。

他還笑,狠狠抱住我。

三個月不見,更結實了,整個人都有種說不上來的變化,變得……變得兇悍。

我不喜歡,我甚至有點怕。

他跟我說他實在忙,一直在做二十四小時隨身保鏢,根本沒有私人時間,很多時候都必須切斷外界一切聯繫。

“那你就一直要這麼做下去?”我在老家空守閨房?

他抿了抿唇:“也不是,可現在沒得選擇,一定要做啊。”看我不說話,放軟了調子涎起臉,“哥啊,這是工作麼,不是你要我好好學習求上進的麼?嗯,別生氣了啊?”

我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我說我覺得你這工作不正經是邪路,我不想你在大上海混,我不想見不著你,我寧願你回去幫我看店做小買賣,我買了房子……可,我一句都說不出來。

我憑什麼管他,我又不是他什麼人。我扭頭就走,我回家去。

“哥。”他一把拉住我手,我甩掉。

“哥——”他也不顧火車站人多,從後面就把我抱住。

“你幹嗎啊,你放手!”我大喊。

我都成怨夫了,我、我錢季鷹以前何等逍遙自在,如今覺睡不好飯吃不香,看鏡子看到的都是他沈斌,我他媽早就相思成災了我。

他倒好,他倒好!沒事人兒一樣,我成什麼了……

“哥,你別這樣。”我腰快給勒斷了,有人看我們了,“我,我……我想死你了。我想死你了,我,我沒法子。我想死你了啊,我都得相思病了,飯都吃不下,覺也睡不著,看鏡子都看到你,真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還可憐兮兮的,“我也不敢多打電話,怕忍不住就回去找你去了。哥,你別這樣,我,我不是成心的……”

他嘴裡的熱氣吹到我耳朵上,我就沒勁了,心裡竟還覺著甜,臉也發燙了,我是沒救了。

人就是賤,尤其是談戀愛的。

他攔了輛的,帶我去他宿舍。

也不遠,說是宿舍其實是兩居室房子的一間,雖然沒怎麼裝修,熱水器空調都有。

進了屋他就咬我。

“你欺負人,到上海就說要回去,你欺負人。”

現在的我還是能經碰的,下面的兄弟早硬挺了,我也咬他。咬死你。

咬著咬著就親上了。

咦,小鬼少了顆牙,不過也顧不上問了,他手伸到我褲子裡……

然後就滾到了床上,脫個精光,幹得熱火朝天,連飯都忘了吃,什麼都忘了。

……

倆人都累得攤在床上,他把頭擱在我肩膀上,沒一會兒我胳膊麻了。看他表現好,忍著了。

他身上又添了新傷,還掉了顆牙。

“你再做個半年,就跟我一樣了。”

“啊?”他啃我腋下的嫩肉,一邊問。

“我二十八顆牙,你也二十八顆。”

“你還說呢!”他精神來了,坐起來,扒開嘴從裡面掏出顆假牙,舉到我鼻子跟前。

“你打掉的,你賠我的牙!”還皺著鼻子,橫得很。

原來我那拳還那麼厲害!哈哈哈——

我笑得肚子都快痛了,給他捶個半死。

“今天你不用二十四小時保鏢?”

“捨命陪君子。”

嘩,小鬼都會用成語了。

做完了,我反倒覺得空落落,分居兩地總不是回事。

他趴我身上:“哥,我一定好好的,我有空一定回去。”

“你給誰做保鏢呢?”拍拍他屁股。

“誰出錢幫誰做。”

有錢人的保鏢都得這麼遭罪?

“有些是大哥。”他聲音低下不少,眼盯著就看我什麼反應。

我能怎麼反應,這還是我最好的猜想:“就做他們保鏢?”

“嗯,”他點頭如搗蒜。“我就是保鏢,沒做壞事。真的。你信我。”可憐巴巴的。

我當然信你。我不信你誰信你。

可我,我擔心,我真會做噩夢看到一把刀從前戳到後,嚇得晚上大叫大嚷。我怕。卻也不能說出來,我是他哥。

我在上海沒多呆,他把手機關了十幾個鐘頭就給催死了,結果第二天就送我去火車站。

火車開的時候,我覺得他淚汪汪的,好像要生離死別。

得了,回去我盤了店賣了房子,來上海吧。

愛情真讓人瘋狂。

×××××××××××

還沒等我盤店,他突然來了個手機。

“哥,我有事要做,你別找我,我會關機……到時候我再跟你聯繫,你好好保重。”聲音很低,電話又突然,沒等我說話就掛了。

我不知道怎麼辦,再打就打不通了。一晃就半個月,我每天等電話,也沒回音。

又去上海,結果,保利美公司歇業了,他的宿舍住了其他人了,好像沈斌從沒到過上海。他的手機也從“您撥的手機已關機”變成“您撥的號碼是空號”。

林棟複他們也不知道這麼回事。

我這時再想起火車站上他最後的眼神,難道真是生離死別。

不會。

我心跳得砰砰砰。

不會。



14.


沒他的消息,我惶惶不可終日。

可日子總得過下去。

就元旦前,林棟複來找我,他知道我為他的事急瘋了。他把我拉到店外邊,天已經挺冷了,他說:“錢哥,有人見到沈斌了。”

“啊?”我一把抓住他。

“是我表哥,前些天去昆山進貨看到他。”

“昆山?”他的事情我都沒跟林棟複他們仔細說,總覺得謹慎一點好。“你表哥確定?昆山哪裡,他幹嗎呢……”

“錢哥,你別急。”林棟複拍我兩下,“我表哥以前也混過一陣,外面認識一些人,他說……他說和沈斌在一起的人都是道上惹不起的人,他就是看到那些人又知道我和沈斌是哥們兒,才關照我當心點。還說沈斌特意戴了墨鏡大帽子,好像不想讓別人認出他。”

我咬牙,又是什麼道上,道上!

“你跟我說實話,什麼叫道上惹不起的人?沈斌跟他們在一起幹嗎?”

林棟複看了我兩眼,眉頭皺得老緊:“錢哥,我也擔心……那幾個都是外地人,其中一個我表哥聽別人說過,在北邊開槍殺過人,殺了別人全家……我也不知道斌哥跟他們幹什麼,我們以前就吃不准他的,他瘋起來……”他沒說下去。

外面天本來就冷,我更是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

咬咬嘴唇,笑了一下:“你也別擔心,說不定你表哥看錯了,沈斌給別人當保鏢呢!再說,殺了別人全家還能大搖大擺,早給通緝了,可能是你們道上亂傳吧!”安慰他也是安慰我自己。

“你不知道,我表哥讓我誰都別告訴,他都從昆山提前回來了,說要出大事兒。我看不像假的啊!”

“嘿,能有什麼大事兒,又不是演電影。別窮緊張,回去吧。”自己都覺得笑得勉強。

“那我回去了,錢哥,這事兒你誰都不能說。”

“行了,我知道。”

回到店裡,冷得直打哆嗦。

不單單是擔心,還有失望。

如果是真的,那小鬼你、你真太讓我失望了。你幹嗎呢,你淚汪汪送我上車就行了麼,你當我什麼啊。

為什麼去走邪路。

你不說不做壞事的麼。

我都準備拋開一切到上海去了。

你對得起我麼。

我本來過得好好的,就做個本本分分的小老闆,結果和你相好,我認了,可你,你去為非作歹的話……我不能繼續為了你改變我自個兒。

我什麼都做不了,看什麼黑幫片子就膽戰心驚,誰讓我們是平頭百姓小良民,真恨死這死小鬼了。他會不會有什麼難言之隱,他會不會出了什麼意外,忍不住要想,頭如鬥大。真恨死他了。

結果到了新年還是沒有一點消息。

也許就這麼了?就好像做了個夢?

毫無頭緒。

×××××××××

鐵床上的小鬼,沉沉呻吟。

還好店裡有電熱壺,我燒了開水,涼一點給他灌下去,再弄了冷毛巾擱他額頭上,別的不管先退燒吧。

我看了他身上的傷,其實也就兩處,一處左肩一處胸部,包紮也還專業,應該是處理過再來這兒的。滲出的血大概是傷口裂了,這會兒也止住了。他剛脫衣服時,我看了一身血真嚇一跳。

他是來逃難避禍來了。

人又瘦了,還陰沉,剛才進來時凶巴巴的,沖我喊:“真他媽賊膽大,晚上能瞎開門的麼,有十條命也掛了。”

氣勢都變了,還敢凶我!我欠了這小混蛋什麼?

我也不敢睡,不停給他換冷毛巾,喂他喝水。

“哥……”床上的傢伙叫喚,還想坐起來。

看了表差十分五點,我走到他跟前,實在拿不出好語氣:“別動,躺著吧!”

“哥,我——”見我神色不善,又不說了。

看他舔著乾裂的嘴唇,我倒了杯水,遞到他嘴邊。

“我不喝了,哥,你給灌了多少水啊,我、我要尿尿。”

“你他媽真是惡人屎尿多!”我欠你,你個小祖宗。

晚上方便我都去附近公廁,想想在這也不方便:“再熬一會,我帶你去我那兒,很近。”

他抿唇:“真的很快啊?我忍不了多久。”又可憐兮兮的了。

我把當被子蓋的軍大衣批在他羽絨衣外面,給他裹了大圍巾,才和他出了門,在店門上用粉筆寫了“歇業一天”,推了我的老爺車:“上來吧!”指指自行車後座。

小鬼夾著兩條腿:“哥——”

忍不住了。

“又沒人,就地解決吧。”

看看地上的鞭炮屑屑:“不好吧,大過年的在別人鋪子門前……”

“屬你最煩!”我把車停了,從腋下攙著把他弄到公廁,果然是急了,可越急越辦不成事兒,他穿得臃腫一隻手不能動,死活拉不開褲鏈,眼看都憋出汗了,我只得過去給他拉褲子把尿。

一泡尿把他給爽的。

邊尿尿還邊說:“哥你真好。”

“尿尿不准說話,沒人教你麼。”是沒人教他,我咬咬唇。

“嘿嘿……”

“尿的時候把牙咬緊了,這習慣養好,到老牙都不會掉。”

看他牙咬得死緊,心想,也不知看不看得到他變成一顆牙也不掉的老頭兒。

喝水排泄出汗,燒反倒退了好些,額頭也沒那麼燙。他坐上我自行車,一隻手緊緊扣住我腰,天還很黑,風呼呼吹,刮在臉上有點疼,我一隻手空出來捂住他的。可別凍了,小祖宗。

突然想到《萍蹤俠影錄》,張丹楓和雲蕾那一路走的時候巴望著路永遠不到頭。

唉。

一會就到了我自個兒的窩,可惜裡面只有床和一點零碎東西。

我開門的時候死小子就探頭探腦,進了屋反倒不動了。我推了他一把:“把衣服脫了,我去拿被子,你還得躺著,這床好久沒睡可能有點濕,我看看有沒電熱被,好像帶過來一條……”看來這囉嗦我還是遺傳上了。

我找出了電熱被捧了被褥,他還愣在那。

我看他在揉眼睛。

早知道你不早回來?

“這就是咱們家?”他一屁股坐在床上,還跳啊跳啊,“這是不是那種KING SIZE的床,好棒啊!”哪還有病貓的樣子。

我有氣:“那是我家不是我們家。”

原以為定要看到他嘟著嘴胡攪蠻纏,他卻突然停下來,把頭垂下去,長長了的頭髮遮住他眼睛。

我倒不知所措了:“那個……你還不掀了床罩,這可是你在我們家睡第一次。”

他卻滑下床,整個蹲在那,頭埋在膝蓋裡,軍大衣滑在地上,他在抖嗦,一會兒,嗚嗚咽咽的哭聲傳出來。

“別這樣啊,斌斌,別這樣啊,我逗你呢,你哥逗你呢,這是你家麼,這不是你家是誰家啊……”我也蹲下去攬住他的頭。第一次聽到他哭,心疼。

他抬起頭,一臉都是水:“我對不起你,哥,我……”咬住牙,淚又滑出來。

“你回來就好了,以後別出去了。就在這哪怕什麼都不做,嗯?我守著你。”

“行麼?”他淚汪汪的,讓我想到車站那個眼神,生離死別。

“哥,我真心喜歡你,下輩子我再做你弟弟行麼?”

下輩子?我站起來。

“行麼?”年輕的眼睛竟是絕望。

“沈斌,你給我聽著,你回來了就別想出去亂混!”我大喊,“你叫我哥就別出去混,你怎麼答應我的,你不走邪道,可你看看你自己,才半年,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我真後悔,我該把他留在身邊的。

“我沒做壞事。”他低低說,卻很肯定。

“那你說說,你和那個殺了別人全家的殺人犯在一起幹什麼?”

我試探,他卻緊張起來:“你知道什麼,哥,你怎麼知道的。”

看他神情,我心都涼了,是真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這不是鬧著玩兒的,哥,你怎麼知道的我不問,你要只當不知道,你也只當不認識我。”他臉色都變了,眼神也變了,突然犀利得似把刀,“我得走。”

沒等他站起來——

“啪——”

我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血沿著他嘴角就流下來。

“你個混蛋,你給誰去賣命去,殺人放火販毒還是搶銀行?你剛放出來,再被抓就會判死刑,你昏頭了?到時候誰還能救你?啊?”

我緊緊掐住他下巴,真想掐死他。

他呆呆看著我,大概我以前太溫柔。

“就算你欠了人情,你拿錢拿命去還都行,可你不能拿別人的錢別人的命去還,這是犯罪,你知不知道?”我想他是欠教育,“沈斌,你還當我是你哥,你給我發誓你不出去。”

他也不說話,閉上了眼睛。

也許就像林棟複說的,我們都吃不准他,我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我面前的那些,是他麼?

難道他真的要去殺人放火……

他睜開眼:“這個社會,沒人能救你,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他冷靜得讓我害怕,我這才又想起來,他是曾經把別人活生生打死的人。

“你知道麼,錢季鷹,你們上高中上大學,給別人打幾下找不到工作聽幾句不好聽的就要活不下去。我能指望你們救我?”我看他站起來把衣服脫了,動作利索粗魯,傷口的血又滲出來,他指著後背碗口大的傷疤,“我十三歲的時候,丁紅梅的姘頭拿熨斗燙的,哧啦哧啦響,人肉被弄焦的味道,保證你一輩子忘不掉。丁紅梅給他綁在床柱子上,身上全都穿了窗簾上的鏽鐵環。我上學回來,他就操我,我一米六都不滿,我打不過他,他當著丁紅梅操我。”

“你說誰來救我?”

“我們都是他養活的,我們住他的房子,吃他的飯,我娘是倒貼給他嫖,我是帶過去的拖油瓶,倒貼給他操。”

“他拿衣架子抽我,看到什麼就拿什麼捅我,我一瘸一拐上學去有誰來問過一句,連我親外公親外婆都當我破爛貨的下賤仔,我能指望誰。”

“我才初二,丁紅梅比我還慘,我得替她,不然她被操死了,我就更玩完了。”

“要不是那天老畜牲喝醉酒,我搶過他電棍死命戳他老屌,我早死了。”

“丁紅梅死活不讓我出去作證,我還小,還要考大學,嘿嘿嘿……你知道麼,那個混蛋只判了五年。丁紅梅子宮都給戳爛了……”

“他出來,我也就十八九歲,我們還得住他房子,我嚇死了,嚇得不敢住在家裡。誰來救我?只有自己,我現在,就能活活把他打死,所以我才不用怕。犯罪?犯罪也比被人用熨斗烙強。”

他就光著身子,面無表情,靠著床,冷冷地說著,好像根本不是說他自己。

第一次說吧。

我以前就想過,他的虐待狂繼父對他……可是知道事實跟私下猜想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只覺得透不過氣。

他初二,我剛上大學,我為了志願填得不好和老爹冷戰,為了專業悶悶不樂,為了自己是同性戀鬱鬱寡歡。就是若干年後,我也確實沒用,我什麼都做不了。

他還讓我上他,他在鐵床上直抖嗦,我那時很爽。

他在拘留所活活把那個雞奸犯打死,雞奸犯是我們家安排的。

他說他不要別人看不起,不做壞事。

他老說我疼他,對他好。我又做過什麼了?

我並沒資格同情他,我沒他堅強。就算當年我認識他,我也幫不了他。所以我更要留住他,我用我剩下的所有對他。

我把被子裹在他身上,這大冷天的別轉了肺炎。他也挺順從,又傷又燒又說話,夠累了。然後我也靠著床坐下來。

“口渴了麼?我再去燒水,你還燒著呢。”

他轉頭看我,黑眸子閃了閃,很快又撇回頭:“你別可憐我,我只當是給狗咬過。”

“嗯,你也被我咬過。”

他又回過頭,眼圈紅了:“你知道不是的,我甘願的。”

我一把把他抱住。包了被子,他還真胖。

“你不要我一直疼你麼,你留下來,我一直疼你。”

他悶在我懷裡:“你是好人,我真心喜歡你,所以更不能害你。其實我早想過了,我和你不可能有結果,我黑你白,你有父母有正經事業,我是什麼?我就沒人疼過,現在有你疼我也值了。我這次偷著出來的,就想看看你。你也別管我了,我走了你就好好過吧,那個阿芬對你挺好的……”

我用嘴捂住他的。

他還有點發燒,嘴裡格外熱。

親著親著,他就掉淚。

其實掉眼淚的他,還真好看,像個小兔子。

“還想我扇你?”一個臉頰都給我扇腫了,我輕輕舔著他的眼淚。“說什麼廢話呢,我就是個同性戀,你不回來我就等於守寡了。”

“可我——”他頓了頓,“我現在的老闆對我很好,我進去的時候,那個老畜牲還沒放出來,是他讓人把他幹了。”

“那是利用你,你現在就是給他賣命?”原來如此。

他搖頭:“他是真的講義氣的,他沒逼我。”

真是傻小子,當然不會逼你,就要你自己上鉤。

“你到底給他幹過什麼?你給我說實話。”

“也沒什麼,他不讓我幹真犯事的事兒。我就替幾個大哥保鏢,沒受什麼傷,就趕得巧讓你看到了,這次也是給老闆擋……”他看看我,吐了吐舌頭,沒說下去。

給別人擋什麼?擋子彈、擋刀?他以為他是誰,李連杰還是成龍?

他根本不指望跟我一輩子,他就想曾經燦爛不想一生擁有?

憋了一口氣,我很不爽,聽他口氣,他老闆又給他報仇又給他工作,他還感激得要命,那人幹嗎對他那麼好,會不會對他有意思……

操!什麼時候,我竟然在吃醋。

他又燒起來了,比昨晚還厲害。也好,索性就病貓一隻,我看他十天半月再說。

我不敢離開,讓他躺下後打電話給阿芬讓她買點退燒藥、抗菌藥、紗布、消毒水過來,小姑娘想囉嗦幾句給我一頓臭駡,威脅她要是敢去跟我老娘嚼舌頭明天就趕她回家。

他吃了藥,睡了一個白天燒退得差不多了,到底年輕。

阿芬又被我使喚帶了飯菜和熱粥過來,兩隻眼睛溜啊溜地往門裡瞧。

我正煩:“裡面是你嫂子,要不要進去看看!”

“啊?”她張大了嘴,想說什麼又不敢說,走了。

喂他喝了粥,再換藥,左肩是槍傷,胸上是刀傷,我又心疼又氣憤。那個狗娘養的,施恩不圖報,就知道利用小孩子。狗屁!

“你說什麼?”

“沒,你睡覺。”

“嗯。”病了就乖了。“哥——”

“哥,我走黑道你就不疼我了?”

我很想說:當然。可是,他不就走了黑道了麼,他如果真走黑道真殺了人了,我就能不喜歡不疼他了?

我沒說話,他也沒再問。

床大,我也上去抱住他,他也抱住我,竟然還不老實把手伸到我褲子裡。

“喂!”

他就笑。

畢竟還是沒勁,一會又迷迷糊糊睡過去了。半夜,我起身小解,他的手還握著我的,我輕輕掰開,他又抓住:“哥,你別走啊,別走。”

我死撐著不睡,可到後半夜還是迷迷糊糊睡著了。心想,明天後天再跟他好好說說,一定把他留下。

結果,第二天我醒的時候,枕邊已經沒人。



15.


人不見了,也許沒走遠,我掀了被子趿雙拖鞋直沖出去。

我怎麼就睡著了,我是豬。我怎麼沒把他扒光了綁床上。

如果,這次找不到他,我知道,就是生離死別了。他回來是見我最後一面的。他受了傷不等傷好趕回來,是放不下我。他肯定要去幹什麼大事了,甚或已經幹了?

不過昨天他的意思應該還沒做。

我模模糊糊地想著,一直跑出去,直跑到社區馬路上。

才早上六七點,有幾個人看我穿著棉毛衫棉毛褲大冷天在外頭瘋跑,正指指戳戳,不知哪來的瘋子。

沒人,他去哪兒了。

沈斌,你個小混蛋,你他媽的,我,我操死你。

我蹲下去,才覺著冷了。

我回去穿上衣服,到取款機取了錢,打的去車站,我一定得去找他。在車上我問司機去上海多少錢,司機說平時兩百新年翻倍,我習慣性殺價,兩百八成交。我想那小子說不定也會打車去上海,不知有沒給別人斬。

我打了電話回家說去進貨:“有個大片槍版剛出來,搶手得很……對,只有上海進得到,今天都不定拿得到,可能後天回來,我在同學那住……對,搭朋友順風車過去……車旅費省了,對。”

掛了電話,我想到斌斌說的,他比我小,卻比我想得多。

我有父母,我時時都牽掛,他們更是為我活著。他和我,他就沒想過長久,怪不得那麼敢,直接就來表態示好……想著我又打了會兒瞌睡。

到了上海,從新客站下來,我想想也只能先到他公司和宿舍去瞧瞧,死馬當活馬醫了。還是年前的樣子,公司所在的大廈索性關了門,宿舍住了別人。

我知道找到他,簡直不可能。可是,我總得做些什麼啊。

我怎麼就讓他離開我,我怎麼就失去他呢。除了父母,他是我最親的人了。我還得等,就算他犯了案子,興許還能逃回來,或者再關進去,或者……

坐在他宿舍對面的“咯咯雞”,點了一斤白斬雞,吃啊吃,好像總吃不完。上上回來上海和他吃飯,好像就是昨天的事,他還拿了手機……手機!

我又打他那個停了很久的號碼,死馬當活馬醫。

竟然通了,我心都停跳了。

接電話的是個男人,聲音很啞,沒等我說什麼就問:“找沈斌?”

“是,你是……”

“你到保利美公司樓下等。”

掛了。

我有點愣神,是不是黑社會?我對黑社會的瞭解僅限於電影,最近的是《暗火》,梁朝偉剝別人指甲,剁手指……打個寒戰。

我在中午剛去的大廈下面等了倆鐘頭,不見人找我,凍得夠嗆。我再打電話,“機主已關機”。又不能不等,到便利店買了麵包茶葉蛋填肚子,媽的,那一斤雞才吃了一半兒!

又等了快倆小時,這兒不是鬧市區,天又冷,街上都沒什麼人了,我低頭看表,都九點多十點了。放我飛機?玩我?

斌斌在哪兒呢……

被風吹得臉上都麻了,我不停跺腳也沒用,正想要不要再去吃點東西,一輛小麵包車開過來,經過我面前,門拉開了,我被拉了進去,門又關上了,車又開了。

真像演電影。

車裡開了空調很暖和,大概經過改造,駕駛座和後面隔開了,後面車廂前後各三個座位中間留了塊空。拉我上來的是個瘦高個兒,我被他按在前面的座位上,他就在我旁邊坐下來。

我剛坐下,車裡邊開了個小燈,我看清我對面坐了個男人。長相沒什麼特別,推了個平頂,小眼睛,鼻子很挺,臉上有些麻子,裡面穿個黑T恤,外面敞著件皮夾克,大概三十多年紀。只是沒什麼表情,坐那兒像是入定。

“你誰?”他看著我,聽聲音就是接我電話的。

“我姓錢,我是沈斌的朋友。”

“賣碟那個?”還是沒半點表情。

“不是賣,租碟……”

“你把斌子弄進去的?”

“不是,我……”

“不是?”那人小眼睛裡有點譏諷,可面部還是沒表情。

我沒說話。

“你找斌子幹嗎?”

我記得斌斌跟我說的,就儘量少說:“他回來看我,突然走了,我就來找他。”

“你害他蹲大牢他不宰了你還去看你?”他嘴角微微牽起。

“我不是故意害他,我跟他關係還行……”

那人不看我了,低頭掰起指頭,咯吱咯吱響,半天:“你要說實話。”又抬起頭,我嚇了一跳,眼睛,盯著我,我就覺得透不過氣。是不是非常沒用?

他是不是就是對斌斌有恩的那個大哥?

我咽了口水,剛想說——

“我想聽實話。”他翹起腿,又提醒我。

“沈斌年初三來找我,他受了傷,又發燒,還沒好就走了,我就來看看他。”

他閉起眼睛,我剛想問沈斌在哪兒,坐我旁邊那人突然拿了什麼東西抵在我腰上,我一看是把槍,是槍!

“小子,你老實點兒。”

“我說的是實話。”聲音竟然有點抖,我知道自己沒種,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畢竟是一把槍啊。

車突然停下來了,我也不知道開哪了。他們要幹嗎?殺人滅口,黃浦江拋屍?沈斌怎麼了,他怎麼了?

“你們要幹嗎?我就是找沈斌的,我想找他回去。”

對面那人聽了這話坐起來:“他沒老沒小光棍一條,你要他回哪兒去?”

“我看他做保安老出事兒,他又剛放出來,我怕他做錯事再給弄進去。我給他找了個工作,總比,總比在外面好。”

那個人又不說話,不知在想什麼。抵在我腰上的槍一直沒動,棉毛衫因為背上的冷汗全都粘在身上。我又想到老爹老娘,我要死了,那是一屍三命啊。

他又沒什麼表情,死死盯著我:“沈斌今天回來說不想跟我幹了。”

他不想幹了?他回來是不想幹了?為我麼?

那人朝我身邊的高個兒遞了個眼神:“把你身上那個拿給他看看。”

高個兒好像頓了一下,從地上一個包裡拿出個東西扔在地上。

一根指頭,指根還有血。

“斌子自己剁了右手的這個,”那人比了比自己的食指,“沒了這個,就不能開槍,廢了。你到底幹了什麼,他去看你回來就這麼做?”

地上那個,是他的食指。

他昨晚上問我,哥,我走黑道你就不疼我了?

我撲到地上去拿他的手指,興許還能接上去的,他夠苦的了,不能再成個殘廢,都是我,都是那些混蛋!

高個兒揪著我衣服要把我揪起來,我也不知哪來的勁兒,也忘了他拿著槍,拼命掙扎,左手朝他亂揮,右手拾起了地上的指頭。

冰冰的。

頭皮一陣發疼,高個兒改揪我頭髮,肚子上被他膝蓋撞了一下,痛得腸子都翻攪起來。我想我今天在劫難逃,手裡冰冰的他的手指,痛得要命的時候,我突然想,也許,也許斌斌他不幹,他們就把他……不然他們哪來的手機卡……我正好打電話,他們又來殺人滅口……

難道我又害死他了。

他死了?

簡直是沒頂的黑暗,我拿著手指毫無章法拼命掙脫揪我頭髮的人,沖向對面的魁首,對,就是他。

還沒走出一步,一個東西砸到我嘴上,是槍柄,被打掉一顆牙。又一腳,我摔在地上。

把牙吐出來,也不覺得痛。

是的,斌斌,他……被他們殺了。

他死了。

他們再來殺我。

他死了。

我全亂了,腦子裡什麼斷了:“你們這幫流氓,他是一個小孩兒,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你們還逼他賣命,什麼盜亦有道,狗屁,你們都他媽不是人,給他點小恩惠,他就傻得給你們送命,他不願意你們就殺他,不是人,畜牲都不如,全家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是人……他媽的,全家不得好死,我操……”

我不知道我罵了什麼,大概一輩子沒這麼罵過人,我想他們也不見得聽得清楚,我邊罵邊哭,哭得特別大聲,哭得聲嘶力竭,鼻涕眼淚流了一臉,也是一輩子沒這麼哭過,難過得想把腸子都扯出來,我還想好好疼他一輩子的。

沒什麼的,老爹老娘,租書店,黑道白道,都無所謂啊,只要你還活著。

緊緊握住他的指頭。

只要你還活著啊,我什麼都願意,什麼都可以不要。

只要你活著。

嗚嗚——

罵了哭了好久,沒人搭理我。

頭髮被揪住,我頭抬起來,那個魔頭就蹲在我面前,在笑。

“嚎得這麼慘,你死了爹娘麼?”

媽的,我操你姥姥,哭得頭昏腦脹,我好像是給了他一拳。竟然打到了,看他捂著嘴,好,打到了。

結果後腦勺又給來了一下,鼻子磕在地上,熱熱的,出血了。

“媽的,你嚎什麼,大哥又沒說斌子死了。”高個兒恨恨地說。

“你先下車。”那個魔頭發話。

沒死,他沒死。

我愣愣的。

捏了捏手裡握得都有點熱的指頭,還能接上去,二十四小時內,還能接上去。

不對啊,斌斌吃雞的時候,舔手指,指頭是很長很細的,我上他的時候,按他的手,比我長很多,可手裡的手指又短又粗。還有,手裡的指頭指面有厚繭,斌斌哪有,手指很滑的……

我把指頭扔在地上,向已經坐回到座位上的魔頭喊:“這不是斌斌的指頭,你們到底把他怎麼了?”

那個人竟然又笑,臉給我打腫了,還笑。

他說:“你連這個都能看出來?”

我慢慢撐起來,渾身痛得不行:“你管我,這不是他的指頭,他人呢?”

“你自個兒都沒命了,還管他?”他從上面盯著我,表情有點古怪。

突然他點了煙,抽了一口,遞給我。

幹嗎?

不過我還是接過來,吸了兩口,平靜了點。

“你,”他頓了下,看我看著他,才接下去說,“是斌子的相好吧?”

相好?那麼明顯?我撇開頭去。

“喲,臊什麼?”

他們會不會利用我威脅沈斌啊?我一驚:“我是他哥,什麼相好不相好。”

那人悶悶地笑,又拿出煙猛抽。

有那麼好笑麼……要麼抽了他的煙,覺得他或許沒我想得……

“我說呢。”他又拿出根煙,點上,吐出口煙。

“我到南方這些年,哼,就沒見過幾個男人,都沒種。沈斌,有種。”

“我在裡面犯病,他救了我,我說我能幫他出去,讓他出來跟我,他不幹。後來,我知道他的事兒,讓人幹了那個沒人性的。他還是不願意幫我。嘖,夠硬氣!”

看他那神情,挺看重斌斌的。

“不過,沒多久他突然說願意幫我,讓我儘快弄他出去。因為你去看過他一次,我想他大概要出去找你報仇。”

“可真是等了好些時候啊,把他弄出來花了大力氣,又放火又救火又送錢。他出來就回去了,可也沒見他報仇。”

我咬住唇。

小鬼,小鬼。

一切都是為了我。

“他幫我不少忙,就年前還替我擋子彈,又救我一次。”

他吐出很多煙圈,車裡本來就小,空氣很污濁。他搖開車窗,外面一片漆黑,不過還是看得見,確實在江邊。

半天才回過頭,看我,研究的古怪的眼神:“你有什麼好的,幹你比幹娘們兒都好麼,他怎麼看上你呢?”

我被他說得不自在,媽的,大驚小怪。

“他是我恩人,就像我親弟弟,我不會再讓他跟著我的。”他搖上車窗,湊到我跟前,狠狠捏住我下巴,盯著我眼睛,“你以後要好好跟著他,好好對他,他沒什麼親人,孤零零的。”

我眼裡一陣濕,眼前這個人也許是真心對他好,他說孤零零的時候,眼睛裡充滿憂傷。

我拼命點頭。

他也下車了,過了一會兒,他和高個兒都上車,高個兒還拍拍我頭,說:“斌子那口子,對不住了。”

我給拋在江邊。

渾身發痛,還恍恍惚惚,像做夢。他們本來是準備殺了我的吧。

我站不起來,就等了一會兒,結果他就來了。

一把把我提起,看我那熊樣,頓時就掉淚。

我發現我跟他都好哭了。

我拿他手看看,右手食指根有道新傷口。

“大哥說不願意跟他的過了年就當不認識他,但是得把槍手給廢了。我,我本來想……他真是條漢子,我想跟他去,可……我砍下去的時候,給他攔住了。”

我緊緊抱住他。

你一切都是為了我。

“你們跟他幹嗎?”

他想了想,才跟我說。

那個大哥本來想漂白做保全公司,不過也就是半黑半白。他在東北有老婆,不過一直偷偷藏著怕被人害了。結果去年八月,他老婆被人殺了。他決定北上報仇。

“你不知道,大嫂懷著孩子,他們殺她前先輪奸,還拍了照片。殺了以後還把肚裡的孩子給掏出來了。大哥和大嫂感情很好。”

“那幫人知道大哥會找上門,雇了槍手殺他,我就做他保鏢。”

“大哥不讓我跟他去,他把身邊親近的人都攆走了,我只是幫他找一些背了人命在身上的,沒牽掛的跟他北上。”

有些話我還是沒跟他說,我想那個老大本來還是想讓他跟去的,他不也是沒牽掛的麼,又敢拼命又狠,就是看他講義氣,以退為進。

不過也夠慘就是了。

他最後是放過我們了。看他眼神,他總算有點人性。

“哥,他打電話跟我說對不住你,他不知道你是我……”

“相好。”我接他說不下去的話。看他臉紅的樣子,我心情好得很,相好就相好唄,又少不了一根毛。

“還好我是你相好,不然我就給他們宰了。”

他抿抿唇:“他要殺了你,我什麼都做得出。”

我突然又想,那個老大必定也是料到了這點才放過我這條小命。

不過真是樂,心裡一點點的對那個老大的醋意也煙消雲散了。

嘿嘿,小鬼就喜歡我一個。

嘿嘿。


其實後面就是 happyhappy 了。啊哈哈。。。 。



16.


我有著前所未有的信心。

知道自己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就不會胡思亂想。

我臉被打得像豬頭,也不敢去住旅館,想想還是先回去,可回了老家也只能先到新窩裡躲著,直到我稍稍能見人再出門。

斌斌一直在罵那個打我的高個兒:“他媽的,老子還給他洗過襪子燒過紅燒肉,他怎麼這麼不仗義,媽的,下次再讓我瞧見看我不踢碎他卵蛋,我操……”

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再說都跟我說了對不住了,還不是看你份上。不過——

“喂,我說怎麼不見你給你哥洗襪子燒紅燒肉啊?”

他瞪我,用力在我肚子上的烏青塊上揉了把。

“啊喲,殺夫,謀殺親夫。”

我越喊他越來勁,又擰我豬頭臉,我痛得齜牙咧嘴,小魔頭,小祖宗,我服軟還不行麼:“喂,別來了……求你了,喂,我都給毀容了……”

他擰著我臉頰兇神惡煞一樣:“說,誰是親夫?”

“你,你是親夫!”

這才笑了,又摸我兩下,再親兩口:“哥你真乖。”

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再說,你是親夫,我也是親夫,誰也沒吃虧。

他還真給我煮飯了。吃第一口糖醋小排,我真是驚掉了下巴,好吃,不比我老娘差!那,那他在家幹嗎不勤快點,想到那盆垃圾速食麵,呃——

“丁紅梅想吃我做的飯,下輩子。”他倒知道我想什麼。

那你可以給自己煮啊,笨小鬼。

逍遙日子過不了兩天,我就得開工看店,還要回家彙報近況。這兩天我手機都快給打爆了,我還得假裝在上海等貨,累得慌。

我讓他先跟我去看店,他沒說什麼,算同意了吧?

晚上,我上面做了兩次。

他軟塌塌趴在我身上,悶悶說:“我也存了點錢,我可不要你養我。”

趁他沒力氣,捏他屁股上嫩肉:“我養你?美得你!”

“可我幫你看店,你家裡……”他舔舔我乳頭,再掐掐,又瞄瞄我,“沈伯伯沈阿姨……”

伯伯,阿姨。

他叫我老爹老媽伯伯、阿姨。

他叫他媽丁紅梅。

“你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我做了最壞的打算。我揉他頭,讓他安心。

他沒吭聲,半晌:“哥,我們的事兒不能讓他們知道。”

我知道。瞞著吧。只是老娘總會看到斌斌,她不會想到同性戀上面,可她不喜歡斌斌。

“哥,明天我送你回去吧。”

我看他,屋裡其實很黑,我還是看到他黑黑的亮亮的眼睛。

握住他手。

緊緊地。

第二天,我和他一起回家。

我想,也許我並不真正瞭解生我養我二十七年的老娘,在這天之前。

我編了詞,說我跟賣碟片的打起來,都進了派出所,是沈斌救的我。

那是我媽第一次真正看到沈斌,她並沒說什麼,還很客氣。

沈斌叫她阿姨,叫得很甜。

然後老爹散步回來,沈斌又叫伯伯,很鄭重。

我一直是奇怪的,他呢,有時候滿嘴髒話,有時候卻又文靜、乖巧得換了個人。

他有多少沒讓我看到呢?不過我不急,我有的是時間。

等他走了,我媽很驚訝地問,那個就是那個沈斌?卻也沒等我回答,說,不像殺人犯啊。

我本來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我跟我媽說,我覺得對不起他,他不是壞人,他受過很多苦,他是我朋友,是我弟弟。他沒有親人,在上海很孤單,我讓他回來給我幫忙。

老娘她,沒吭聲就去給我洗衣服,然後幫我傷口敷藥,我又說,傷口一直是斌斌給敷藥。

然後,臨睡覺,她說:“你也大了,朋友總是你自己交的。這個沈斌不像有很多心眼的,他以前那麼厲害,有他幫忙也沒人敢到你店裡搗亂了。”

“再說,你這小孩,從小就孤僻,從來沒看到你帶朋友回來。社會上很複雜,各式各樣的朋友多交點也沒壞處,其實我就是怕你老實被人欺負。沈斌要跟你好,算是他有眼光了,我們家兒子要不是好人,這就沒好人了。”

明明知道她說得“沈斌跟你好”,不是那個好法,可總覺得挺高興,也許一輩子聽不到他們的祝福,可糊糊塗塗不見得不好。

後來拉拉扯扯又說,有丁紅梅那種媽,也挺可憐的。原來沈斌的親老爸還是死在越南的烈士。我怎麼從來沒聽他說過。

當然,她還是讓我小心點。

她一直怕沈斌是來報復的,她說沒想到這孩子還挺乖巧,早知道就不托那二哥了。

一切也是因果。如果她當初沒去多做這麼件事,我哪來我的斌斌。

我老爹,跟我說,他的那個老婆子心裡只有寶貝兒子,誰對他兒子好就是她親人,誰對他兒子不好就是她仇人。

也許天下母親多是這樣?

平平靜靜過了好幾個月。

我和沈斌住在新家,白天看店,晚上回家。

他有空就去我家裡,一口一個阿姨,把我媽給哄得一個樂。

有時候我不能回去,他主動請纓。陪我媽買菜,幫我媽做飯,跟我媽嘮家常,三缺一的時候還能搭桌子陪三個老嬸嬸搓麻將。

我從來不知道這麼孝順人,我從小給我媽慣壞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大了還學會頂嘴。

沒過多少時候,我開始嫉妒了,我跟我媽二十幾年怎麼還不如沈斌跟她一百來天。

我跟小鬼說,你這拍馬屁功夫哪學來的?

小鬼說,這跟媽還要拍馬屁麼?他垂下頭,他說他從來沒有這樣好的媽。

我是很羞愧的。

我從來沒覺得我媽多好,我媽沒什麼文化,囉嗦,市儈,護短,有時還刻薄。

小鬼說,阿姨真好,阿姨對我真好,阿姨給我做內褲。

那是我的襯衫,老娘看我不穿了,想給我改成平腳內褲,我哪願意。結果小鬼天天穿我襯衫改的內褲,還在鏡子裡照來照去,問我好不好看。喂,早點上床就行了,不然你哥我鼻血噴出來麻煩你明天洗床單。

老爹誇他,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就差沒讓他改名沈過,字改之。

小鬼畢恭畢敬站那,給老爹慣常使的那幾招嚇著了。回來跟我說,伯伯真是太有學問了,都看那麼厚的書,裡面的字他多半都看不懂,就算看懂了也不知道啥意思。

不就是本繁體字的古文觀止麼,唉。

結果小鬼每天都跟老爹學古文了,回來還考我:秋水與長天一色,上面那句是啥?

哦,老天,我們還是多討論討論誰在上面的問題好了。

我真的沒想到會是這樣。

在四五月的時候,遼寧撫順,發生了震驚全國的“四•二三”槍擊案。兇犯在一個星期內連續作案五起,殺了六家共二十二人,小孩老人都沒放過。

滅門。

斌斌說,這才是他大哥的作風,雷厲風行,斬草除根。

然後就一直沒下文。多半又是一樁共和國懸案,就好比風傳一時的N市女大學生分屍案。

結果我又錯了。

案子給破了,還有記者根據這個案子寫了紀實小說,涉案的三個兇犯都給當場擊斃。給過我一根煙的老大也在裡面。

不過關於老大的事情並沒這麼完。

五一前,我收到一封給沈斌的掛號信,信竟然寄到我店裡去了,還好我這店開得有點名聲。是上海某房地產公司來函,讓斌斌去那裡驗房子。

我們一頭霧水,還是去了。那家房地產公司在浦東,說是他們的樓盤早蓋好了就我們這一戶沒去驗房子。小姐問我們要預售合同,我們哪來什麼合同。不過沈斌有身份證,戶口本,他差點都把勞教釋放證拿出來了。小鬼還說得有鼻子有眼,家裡著火,燒了。

還好房地產公司有合同,小姐說一共有八份合同。合同裡面的簽名也是斌斌的。

交了幾千塊費用,跟去驗房子,三室兩廳的,一平米五千,面對世紀公園。

小姐交了鑰匙就要走人。

我忙叫住:“就完了?房子歸他了?”

“哦,辦房產證的時候會通知你們,你們這情況我們以前也碰到過,就是麻煩些,沒大問題。”

我跟斌斌大眼瞪小眼。

小鬼說他好像是簽過這些檔,大哥說簽他名字保險,他就簽了。

“要是賣身契,讓你簽你就簽啊?”冒火。

小鬼比我凶:“我認字,是房契,不是賣身契。”

“那你不早說?”

“我哪記得。”

他大哥竟然送了他一套房子。

我更冒火,其實是冒酸。

“老大恩怨分明,我救了他兩次,他是報恩。”

就算是吧。反正人都死了。



17.


回到家還像是做夢,小鬼也是有房階級了。雖然同是有房階級,我的房子是鄉下的,他的房子是城裡的,本質不一樣啊。

“哥,我覺得上海開租碟店比在我們這開更掙錢。”騎在我身上,什麼時候他也學會轉彎抹角了,我笑。

其實我早就想過,盤店賣房,去上海。

那裡,地方大,安全。

我們怕的無非哪天東窗事發,老爹老娘不能承受。到了彼處,COMEOUT的可能就小多了。

回去,老娘先就問房子的來歷,這我們早想好了。

“斌斌在裡面不救了個中央領導麼,人家感謝斌斌,送了套房子。”幸好,老人還是容易哄,“不過,媽,這話可不能往外說啊,首長讓保密的。”

“這我知道,哎喲,斌斌喲,你看,做好事有好報呀!”

老爹又要來那套施恩不圖報,我馬上就介面:“人家首長要給,我們不要,還以為我們嫌少呢!這樣首長心裡就沒負擔了,我覺著是好事兒。”

“哎,斌斌別睬那個老頭子,這個是你拿命換的房子,幹嗎不要呀!”老娘開始護短了。

接著我就說起我想去上海。

老爹老娘比我還興奮。

“我早想讓你去上海了,大城市,好的小姑娘也多呀,你眼光又那麼高,老是挑不到合適的,到上海去也好的。”

斌斌在一旁偷笑,我狠狠擰他腰眼。

“好事,男兒志在四方,你也應該出去見見世面,到那裡過得不好還可以回來麼!”

回來,我問斌斌:“去了上海,你幹什麼,我幹什麼呢?”

“我啊,我找工作啊,你麼,你找小姑娘啊——哎喲,好你個錢季鷹,又擰我,你等著,你等著你……”我等著你什麼,頂多就給你上麼,我一邊笑一邊跑出去。

經過那次,豁然開朗。

什麼都不怕了。

只要我們在一起。

於是我開始到上海找以前老同學,小鬼也跟我去過一兩次,看看有沒打工的機會,不過他現在可硬氣了,經濟上完全獨立,世紀公園的房子租出去一個月也有兩千塊進賬。

國慶前一天我最後一次去N市進貨,百年一見滬寧路上竟然堵起來,本來晚上七點到家,結果九點才過鎮江。正巧林棟複國慶訂婚,前一天和幾個小弟兄狂歡,狂歡內容無非就是吃飯、卡拉、泡澡三部曲。小鬼也去湊熱鬧了,他可是大哥級人物,這個時候不去顯擺顯擺怎麼行。

可偏偏這時候就出事,老娘急吼吼帶著哭腔打電話給我說老爹暈了。

“打我幹嗎,快打112急救中心啊。”

“打了,十多分鐘還沒來,怎麼辦啊。哇——老頭子啊,你可不能有事兒啊——”哭了!

老天,我打給斌斌,打通了硬是沒人接,去泡澡去了?

老爹!那時候我發抖了。還是害怕,這活著一天,哪能什麼都不怕呢。後來我打電話回去沒人接,打給斌斌也沒人接,等我十點半趕回去,斌斌打電話讓我去第二醫院。

老爹十多年的糖尿病,這些日子又開始偷吃東西,結果就糖昏迷。還好沒併發症,注了胰島素就脫離危險了。

只是我媽經了這次,真把斌斌當她親兒子了。

據林棟複說,小鬼披了毛巾出來聽到手機響——也就這玄乎,我打他他沒聽見,我媽打給他他就接到了。

衣服也沒顧著穿,穿了浴室的拖鞋,披了個大浴袍就沖出去了,還好離我家不遠,到家背了我老爹就往外跑,我們家是早先蓋的小私樓,七拐八彎的,怪不得急救車也找不到,而且離馬路就有一兩裡地,到了大馬路上還攔不著車,小鬼硬是把老爹背到醫院。

我老爹可是一百八十斤,一斤也不少,估摸換了我早癱了。

我媽在家就軟了腳了,等她趕到醫院,老爹已經急救去了。說是再晚些,真會併發症。

小鬼說,我媽抓住他手,一個勁說:阿姨對不住你,阿姨對不住你。乖孩子,阿姨對不住你。

小鬼還覺得我媽嚇迷糊了,阿姨對不住我啥啊?

我知道。

我媽這回真是拿他當親兒子了。

她轉天就要認斌斌作乾兒子,讓他管她叫媽。等老爹出院了,我們還人情請客,我媽當著老錢家七八桌親戚,說丁紅梅的兒子沈斌以後就是我們錢家的人了,我就是他媽,我們老頭子就是他爸,季鷹就是他哥。

那時候,愛情的份量真還抵不過親情了。

我想我老娘讓小鬼不和我相好,他會不會真聽話啊?

我回去就問,他硬是不說話,半天,才憋不住狂笑一通。

“喂,錢季鷹,你是吃媽的醋,還是吃我的醋?”

兩者都有吧,我都覺著我是外人了。

“可,我怕你覺著有愧了。”

“所以我格外對他們好啊!我是離不了你了。沒有你,我什麼都沒有。”

我可能是多想了,不過聽他說離不了我,心裡就暖就踏實。

我也離不了他。

老人還是哄著吧。

天下同志都要過我們這關的,我們還少了沈斌那一頭,我們夠幸運了。



我想完結了。我覺得,呵呵,呵呵,後面好像快了一點,而且有些東西可能交代得有點模糊,有些地方我是故意模糊不清的,說白了沒勁了;有些地方以後會用番外、後記的形式補上。



--完--

《租書店老闆》番外


我叫劉芬,今年都二十二歲了,唉,還沒找到男朋友。不過老實說我都不想找男朋友了,要是能去變性就好了,做個男人多好啊,我就去做同志去。

男人和男人那才叫真愛呢,一般那種夫妻哪比得上啊。

我也是高中畢業考了兩年沒考上大學,雖然家裡是鄉下的,可是我們這裡鄉下人比城裡人有錢,我們那裡誰家裡不開個小廠呀,做做被套枕套編織羊毛衫,在外面賣的上海高級羊毛衫襯衫還不都是我們這裡加工出去的呀。還有我們這裡出去的羽絨服,聽說北京人都穿的,廣告不要做的太大哦。還有還有,我們這裡地方是小一點,老早就開了好幾家肯德基麥當勞了。唉,我家裡就沒那麼好了,不過我們家裡就我一個女兒,所以沒考上大學我也不會餓死的。我長得也不難看,我很苗條的,每年夏天我就每頓只吃半隻小西瓜,我很瘦的,到百貨店裡買衣服,我都買S號的,M號穿在身上還嫌大。而且我也很勤快,我的同學都不會打毛衣做飯了,我都會。而且我也算有文化的,我一直看書的,也算很前衛了。我還去學過日語,再說考上大學有什麼了不起了,我看他們很多上了大專的回來也就五六百塊錢,不是跟我差不多麼。

可是,唉。

我現在在一家音像店裡做事情。不是一般的音像店,在我們這裡一連開了三家分店呢,老闆說以後要我做分店店長的!我們老闆很會做生意,很多人老遠跑到我們店裡租碟片,對啊,我們音像店還是租碟片的為主,還偷偷租漫畫和小言情書的,生意很好的。

我們老闆跟我們家有點親戚,不過沒有血緣的那種哦。

我們老闆還是大學畢業的,不是那種野雞大學,很正規的那種。他英語很好的,看原版片都不要字幕。他還是我們省中畢業的。他家裡也挺好的,就他一個兒子,還有一幢小樓房。現在到處蓋樓房,那個小樓要是拆遷,有這個數,很殷實的。他媽媽其實也蠻喜歡我的。

我對他啊,其實還算好了,他還是比較帥的,雖然沒有一米八麼,也有一米七五,人家湯姆克魯斯也才一米六八,我們也不能要求太高是哇。

不過我對他那麼好,哎呀,我總不能去倒貼的哇,不過他應該明白我的意思的,這個人一點表示也沒有,我就知道他看不起我是個高中畢業的。我稀罕他啊,哼,我以後要找一個比他帥一百倍的,最好有陸毅那麼帥。哼,氣死他。

不過我們老闆總算對我還蠻好的啦,我一個月加起來也能拿到七八百塊了,做的事情也不多,還能夠免費看言情書,看BL。不要太實惠。那個BL啊,就是耽美啊,你們不懂了哇,不跟你們說,說了你們也不懂。反正非常好看的,特別是日本過來的那種漫畫書,雖然有一點點黃啦,這也不是黃,是藝術,我們老闆說的,那個是藝術。裡面的男生不要太帥哦,還都是男生呢。還那個那個呢,嘿嘿嘿,原來男人也是可以做那個那個的,嘻嘻嘻。

我們老闆還不知道為什麼人家都來借這種漫畫和書呢,我後來就偷偷給他看了幾本,他還笑我,說要是我有看漫畫的勁頭早就上大學了。哪會啊,我數學一直不及格的,哪能考上大學啊。不過我看他看了也沒什麼反應。一般男人看了總歸會表示一下的麼,要麼討厭,要麼……總歸會說兩句,還有,我最近覺得他有點怪了,你說一個男人條件又蠻好的,二十七歲了從來沒有談過朋友是不是有毛病啊?

哎呀,我看過報導的,同性戀十個男人裡面有一個。

不過他又不太像,雖然蠻喜歡乾淨的,可也不是那種,哎呀,要是他是就好了。怎麼我身邊就沒有呢。我們這裡地方雖然小,男人還是蠻多的呀,再說離南京也蠻近的,聽說南京夫子廟那裡好多那個的。

嘻嘻,不過最近呢,我就有一點點發現了。那天店裡來了個小帥哥,嘿嘿嘿,很帥的哦,肯定超過一米八,老清秀的,有一點點像金城武,金城武知道哇,特別是眼睛那裡,而且他耳朵上有個耳環啊,一個耳朵有另一個耳朵沒有的哦。他要請我們老闆吃飯,還老是動手動腳碰我們老闆,反正我看了就是有點不對頭。

後來我就告訴我們老闆的媽媽,我叫她錢阿姨的。錢阿姨問我那個人叫什麼,好像姓沈,沈兵?嗯。錢阿姨臉色都變掉了。後來跟我說那個人殺過人的!

我嚇死掉了!

哇,殺手哦!

還很帥。

後來我有看到他好幾次的,我們老闆還假裝很神秘,躲開我,哼,我什麼眼睛,兩點零!兩個人肯定不對頭,要麼就是搞違法活動?我看不像,我們老闆很老實的。

最要緊,有一天早上我看見兩個人從店裡出來。啊呀呀,這個了不得。我們店裡只有一張鋼絲床,我也睡過的,小的來,我那麼瘦睡上去害怕摔下來了,兩個人怎麼睡啊,人疊人麼,這個,哎呀!我真的就去看那張床了,我們老闆還把床單拿回去洗了,消滅罪證。

我精神來了。這個要是真的,他一輩子都休想趕我走了,有把柄了!

不過後來一直沒有看到那個人來了。

知道新年裡,等會啊,我咽口口水,喝口茶。

其實很巧的,本來新年我要回鄉下的,後來我爸爸媽媽都到城裡頭來了,我們家在城裡買了個小套,一直空關,今年就來住了。我就只好幫老闆看店了,新年都沒有休息,不過他給我算兩倍工錢,還算他有良心。對了對了,那天年初四,我記性很好的,那個我們老闆打電話給我,打手機哦,我有手機的,還能發中文短消息呢。我們老闆讓我買點藥買點吃的送到他新房子裡。老奇怪的哦。我還想問一聲,他就凶得要死要活的,讓我不要跟阿姨講,說我講了就要趕我走,哪有這樣凶的人,我是幫他看店,又不是他家裡小保姆。

後來我就去送了,我人好麼。結果門開開來,我就頭伸了一伸,就給他罵,他說,你家大嫂在裡面要不要看了。

哼,此地無銀三百兩。我本來沒想什麼,他這麼一說,我就起疑心了。

後來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很早,我也不是故意要去看他的,我就是經過他家裡社區,就看見那個很久沒看到那個小帥哥打了計程車走掉了,就是從老闆那個樓裡出來的!

後來隔了沒有一會,我們老闆就追出來了,穿了棉毛褲棉毛衫,穿了拖鞋就出來了,明顯就是要追別人哦。你沒看到他那個急吼吼的樣子,好像別人搶了他三千塊錢。

我看他們肯定有問題。

後來過了年,那個小帥哥回來了,之前我們老闆還失蹤了好幾天,店門都關了,我們老闆一直說,下雨颳風過年放假小錢音像店絕不關門,你看看他自己就關門走掉了,還跟阿姨說進碟片呢,欺負阿姨年紀大,瞎騙她,現在哪有什麼碟片,進碟片打個電話訂一訂就好了麼。

有問題!

後來回來了,那個小帥哥幫我們來看店了。

哎呀,我就開始試探他麼。我就先給他看看耽美書,還給他看一本有點刺激的那種試試看。他一個人偷偷躲到里間去看,在那裡看得一直笑,也不知道笑什麼,然後出來就問我還有沒有,我說有很多的呀。哼,我最厲害最頂級的還沒拿給他看呢。日本人寫的最最那個了。我還沒給他看那。他還問我有沒有看過,我就說看過啊。他就像看怪物一樣看我,然後說,你不覺得噁心啊。

呸呸呸,我跟他說這個是真愛,很多人都來看這個的,很時興的。

他聽了就好像聽到什麼大笑話。後來老闆來了還拿這個書給我老闆看,兩個人就走到里間去,我還去聽了一會壁角,就聽什麼“亂寫”,這樣不要出人命,然後我們老闆好像沒說什麼,那個小帥哥在那裡狂笑。後來我就聽到兩個字。

他說要“試試”。

“試試”!!!!!!!!!!!!!!

他們出來那個小帥哥還問我阿芬啊你怎麼臉那麼紅,我也說不出話。

我看那兩個人越來越明顯了。兩個人沒事情幹,老是你摸摸我我碰碰你,人家眼裡當然是他們朋友關係好,我看就不是了,老曖昧的,那個哪有朋友摸大腿的!我親眼看到,那天我去阿姨家吃飯,那個小帥哥還會做飯呢,我們老闆進去就捏他屁股一把哦。

怎麼這樣啊,那個小帥哥還臉紅呢。

哎喲。

我都沒有人好講的呢。

唉。

我天天想他們兩個人,我想我要支持他們,給他們力量,祝福他們。

他們肯定是真愛,你想一個殺手,那麼帥,就回來看音像店,哦喲,真愛哦。很偉大的。

我們老闆怎麼運氣那麼好,長得不怎麼樣,竟然勾上那麼一個帥哥,還是殺手哦!

我怎麼就沒這麼好運氣呢,最好我能夠變成男人就好了,我比我們老闆肯定要好很多的。那個小帥哥跟我關係現在不要太好,我跟他說工資不高,他就幫我去說,老闆還給我加了一百塊工資,他人真是太好了。

還有,最重要的,我就知道你要問我,他們兩個人那個是小受,那個是小攻。嘻嘻嘻,據我觀察,年下攻的比例是很大的,你看是殺手,我們老闆才幾兩肉,再說他比小帥哥矮很多的,典型年下攻,不過我看我們老闆屁股也不翹,腰身也有兩尺二,嘖嘖,還要去減肥,不夠美型啦。

不過現在很時興這種小受的,很多書上都有的,我們老闆也還好,脾氣也還好,有時候還糊裡糊塗的,假裝老精明,其實嘻嘻嘻,自從我覺得他是小受以後,我也就不太生氣了。唉,當然做小受好了,幹嗎找個女人呢。哎呀那個小帥哥,要是我以後男朋友有他一半帥就好了。



--完--


租書店老闆後續之十年——沈斌篇


  我是沈斌。

  認識阿哥十年了啦。

  我都二十八了,阿哥已經三十四啦,哈哈哈。

  我們現在在上海,過得很好啊,賺錢賺得很凶哦,前個十年想不到有今天的。上海發展老快老快,還好放出來了,不然關個十年,早就發霉,出來什麼都不懂。

  我很晚才知道阿哥寫了個東西,還是我們的,是店裡阿芬告訴我的哦!

  她也到了上海,現在嫁人了,孩子都好幾歲了,不過還在看什麼BL,亂搞的那種,還認識了一大票莫名其妙的阿姐阿妹,一直偷偷摸摸跑到店裡來。

  不過估摸著都是來看我的吧?

  超級大帥哥啊!

  這些年也經了好些事情,阿哥還在相親,唉。

  不過次數越來越少了,誰都知道他挑。姆媽要我勸他眼光放低點兒,讓我也放低點兒。

  真挺難辦的。

  好了從頭說起了。我麼初中文化,大家包涵點了。

  兩零零零年,阿哥跟我一起到了上海,那時候世紀公園那塊就是荒郊野外,房子倒是老漂亮,沒人味,我們想想不能住在那裡,就把毛胚房子租出去,再重新租到東昌路那邊,靠八佰伴,都是老公房,跟我們老家很像的那種××新村,六層樓,樓下幾層都裝了防盜窗,搞得跟監牢也差不了多少。

  我們租了兩室戶,簡裝,一千五一個月。算上世紀公園那套房子的租金每個月也有五百塊進賬。

  我在裡面的時候學過點電腦,其實也就是瞎搗騰,這東西變得實在快,前一年還是586,後一年就賽揚奔騰了,我琢磨是門好生意,買一台五六千的機子用不了幾年就得更新換代,跟賣衣服差不多嘛。

  當時八佰伴電腦城新開張,我先過去給品牌機旗艦店幫忙,混熟了以後找了幾個人開始幫別人拼裝,還順帶著賣手機水貨,日子真的很好混。

  阿哥碰到我以後開始轉運了,哈哈哈,他不承認的了。

  本來他那種專業不吃香,不過零零年上海人才引進什麼的,大學生很值錢,他外語也算湊合,又通過同學,找了家湖北的生物技術公司上海分公司。不過他一大把年紀(呵呵),是一大把年紀,揪我耳朵也沒用,去了以後就是普通職員,一個月才兩千塊,還不如我賣水貨呢。

  不過阿哥其實對這些沒什麼興趣,當時找工作就是為了一個上海戶口,我麼,因為有房子,辦了藍印。他老老實實工作了半年,就轉做老本行了,在這邊開了個碟片店。

  上海這個地方太大,上下班時間緊,有閒情租碟片的人少得很,一般都是買,跟我們老家不一樣,連書啊漫畫啊也都是一樣,小孩子不知道哪裡來的鈔票,闊得很。其實後來才曉得,浦東農民實在太有錢,隨便馬路上找個老頭都是拆遷拿了幾套房子的。

  阿哥在下面弄了個小鋪面,賣碟片,本來生意清淡得很,後來不知道怎麼生意就好起來,這方面他確實很本事的,呵呵。

  混了一兩年,有次我去收租金,看到一大隊車隊開到隔壁隔壁新建的社區,原來是溫州購房團,七八十萬的房子跟不要錢一樣。

  我回去跟阿哥講,他一晚上翻來翻去,在床上也不安分,後來就決定把老家的鋪面房子全都賣出去,在上海買房子。

  哈哈,眼光不錯吧。

  就此開始,阿哥沉迷于倒賣房子,每天騎個破車在社區之間兜來兜去,房子從世紀公園為起點,花木,三林,楊浦,閔行,把週邊折騰了個遍。

  昨晚上我們合計了一下,可以提前退休了啦。

  總體來講,阿哥這個知識份子是比我掙得多點,不過誰讓他是阿哥嘛!

  阿芬零二年的時候嫁給一個小老闆,也到上海來了,一起幫忙看店鋪,他老公和我一起做電腦買賣,合作相當愉快。

  阿芬還是三八兮兮。女兒都三歲了,一天到晚看黃色視頻,都是日本的,還好,我人品好,給她保密。

  她看店的時候老是霸著個電腦,上一個粉紅介面的論壇,一天到晚沒日沒夜地刷屏,有時候笑得呲牙咧嘴……好像還認識了幾個網友,說是給店里拉生意,結果來了幾個小姑娘,竟然還有研究生,長得倒還過得去,不過阿哥好像沒動心,他要是敢……哼,老子閹了他!

  算了,閹了我也是受害者,我給他上刑具,不,這太變態!得,反正他一輩子也不會變心啦!

  我們是經過考驗的那種!

  話說回來,那幾個小丫頭片子,雖然掩飾得還不錯,可我明顯看出來了,進了店,盯著我和阿哥看。

  看什麼看嘛!

  阿哥神經大條,沒怎麼在意,還在研究房市,我電腦城裡也有生意不能多呆,就先走。沒想到兩個人還在後面跟蹤我!

  靠!

  我有那麼帥嗎?

  哈哈哈哈哈!

  到了電腦城,小姑娘又跟我買三星水貨,眼睛眨也不眨盯著我脖子,我脖子有什麼?

  給她瞧得都有點涼,老子這麼多年改頭換面,脾氣好多了,到洗手間照下鏡子,原來靠鎖骨的地方有塊紅印子,都是阿哥啦,昨晚上死命親。

  我有點不自在。

  現在的小姑娘不知道怎麼想的,還好我不用娶一個回家。

  後來,小娘們一直過來玩,就熟了,有幾個跟阿哥還蠻熟的,討論什麼文章。當時麼是有點不是味道,阿哥背著我寫什麼東西啊?

  不過我其實想得也蠻明白的,雖然我常說他要變心我就怎麼樣怎麼樣,可是我反正爛命一條,他可是老錢家的獨苗,姆媽和寄爺(乾爹)都很想抱孫子的。

  小姑娘如果好,其實也沒什麼……

  我那天說起這個,阿哥臉色都變了。

  晚上變身禽獸,搞到我早上都爬不起來,小朋友千萬不要學習。

  其實我家阿哥本來就很生猛,看他瘦瘦的,還沒我高,敢和老大拼命。當然了……是為我。

  我一直記得的。

  有人為我這樣,這輩子只要我活著,就跟他在一起。

  所以我得好好活著,聽他話,不走邪路,不打架,不罵人,做新世紀好同志。

  就算他去結婚,我也認了。

  他生了兒子就是我兒子。

  不過這話不跟他講。我心裡知道就好了。

  他老講愛情就是要專一。喜歡我,卻去娶別人,是對不起人家女孩子。

  我聽了是蠻高興的,其實外面包二奶包三奶四奶玩小娘的不要太多,阿哥就是絕種好男人啊,真男人。

  我沒看錯人。

  我比丁紅梅,唉,比我老娘有眼光多了。

  今年,我們把寄爺、姆媽接到上海一起過年,林棟複幾個也都要來。

  竟然已經過去十年了。

  十年裡其實發生了好多好多事情,可我就覺得快,比我之前十八年要快許多許多,我就是每天都覺著快活,開心,我沒把以前的事情忘了,被欺負,殺人,但是真就過去了。

  真的會就這樣過去了。

  林棟複個小模小樣的,不賣摩托車,在老家賣小日本車,大發了,以前念書爛到底的傢伙,竟然還娶了個省中的老師,教英語的!另幾個傢伙,有一個開了家鹵菜店,有一個在開長途大巴,都不錯。

  我很喜歡看阿哥那邊幾個暴力片子,叫不出名字,真的很爽,就是青春歲月了。

  這十年,阿哥的偶像從二十四樓跳下來,阿哥還趕時髦弄了個同志博客,不過我不是同志,我只是喜歡阿哥。



  隔了這麼多年,新年伊始,寫個小小的後續。
  因為是沈斌的口吻,該小孩變得很絮絮叨叨,然後不太會描述。
  兩個人很幸福。
  報告完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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