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無雙 by 琰汜/蛾非(王爺X男寵)

簡介:
陌上阡阡人如玉,公子白衣世無雙
「我買下了你。」
「你就是封家送來的陌玉公子?」
他是綺香閣的頭牌,名貫京城,才色卓絕,被人譽為無雙公子
縱然如此,於他,也不過陌人之物
得不到的是寶,得到的便成了草
「少衍,我許你一個來世,只作你的無雙……」
歸去,碧落黃泉,斯人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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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那人立在窗下,皓月如洗,灑了他一身淡紫色的月華如水。他回過頭嘴角輕揚,「我買下你了。」

  他端著茶盅用杯蓋撥開茶葉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而後像沒有聽見一般繼續低頭喝茶。

  每年頭一撥新茶,那人親自前往茶園親手採摘,挑最嫩的芽,親手抄好了送來。水定是慧禪寺虎跑泉的水,有時那人也會起個大早,一滴一滴將凝結在葉瓣上的露珠收集起來給他沖茶。

  茶香再香也不醉人,然那份心思卻令人兀自沈醉。

  陌玉抿著茶水,嘴角不著痕跡地弧了起來。

  那人走到他身邊,坐下,難得的說話竟有些吞吐,「上月被扣的那幾船茶葉若是再不想辦法就全糟蹋了……想去求淮王出面,但……」

  他覺得入口的茶驀得變了味,帶了刺一般的苦澀,然而將茶盅從嘴邊挪開時,臉上卻是平靜如初,「是那個專好收集天下奇珍的閒賦王爺?」見那人臉上露出一絲愧疚,他輕放下茶盅,像放下一個決定,又好像放下了什麼留戀不捨的東西。

  「我無所謂。」他淡聲道。

  「到哪裡……還不都這樣。」

  他只是個男倌,雖有著「無雙」公子的名號,不過終究還是個予人尋樂的玩物。

  這樣的身份,敢有何求?

  * * *

  籠著白茫霧靄的巷子,一架馬車緩緩而行。巷子深長深長走不盡似的,馬蹄跺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留下一串輕悠的聲響。

  「籲──!」

  巷子盡頭是一扇朱紅漆就的大門,匾額上潑金飛墨的淮王府三個字,標示了這所宅第主人的身份。

  車伕回身對著車裡道,「公子,我們到了。」

  「嗯!」車裡的人應了一聲,接著一隻素手挑開簾子。

  裡面的人躬著身走了出來,然後一擡頭,車伕看得楞神,不禁在心裡暗嘆,這世上竟有長得這樣好看的人!

  細長斜飛的清眉,秋水灩瀲的鳳眸,原該比女子還美還艶的相貌卻因著身上宛如謫仙一般的清冷神韻反而顯出了一絲脫塵的味道,就像是傲絕空穀的幽蘭,觸手難及,望不可求。

  車伕猶豫著要不要伸手攙扶,那人已經顧自跳下馬車,顧自走上臺階,顧自敲門。

  朱紅大門「吱呀」一聲啟了條縫,裡面探出頭來的人見了獨自站在門外的陌玉,先是怔了怔,而後一臉瞭然,「是陌玉公子對麼?」

  他點了點頭。

  「您稍等,小的這就去叫管家。」

  門又被合上,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一直到晨曦散去整個巷子被一點一點照亮,大門才再次被打開,這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高高瘦瘦衣著不凡但卻神色肅嚴的中年男子。

  「公子久等了,沒想到公子這麼早就來了,下人們有些地方都還來不及收拾一時怠慢還請見諒。」聽來謙和的言辭裡頭,卻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意味。

  陌玉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語氣,搖了搖頭,「不妨。」

  他不是來做下人的,便用不著和他們攀親拉故。

  「鄙姓常,是這裡的管家,淮王府府內的日常事務均由老奴操持打理。」男子這樣說道,正要引陌玉進門,一眼瞥見了他身後的馬車,又問,「公子是隻身前來?」

  「車裡有一些衣物,還有一具琴。」陌玉回道。

  「府內會替公子置辦新的,那些舊物就不要進府了。」還沒待陌玉答應,站在管家身後的小廝已經走了出去,指路,掏銀子,將車伕打發走了,一切做得熟門熟路。

  陌玉回頭看向越行越遠的車,衣物倒是無所謂,但那具琴……雖不是什麼貴重之物,這十幾年也只有它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公子請隨我來。」

  他回過神來,跟著管家進了淮王府。

  擡腳跨過門檻一剎那,很多事在腦海掠過。他想,怕是再沒有機會喝若塵親采親炒親手泡來的茶了……

  2

  淮王府倚著山勢而建,亭臺樓閣層層疊疊繞來繞去,到處奇山怪石,入眼的都是些新奇玩意兒。

  管家帶著他一邊走一邊介紹,這株是洛陽花聖培育的四色牡丹,那邊籠子裡那只是從東洋帶來的懂得音律的猿猴,中庭裡擺著的是周宣王的毛公鼎,還有什麼官窯孤品青瓷八方貫耳瓶,白玉螭虎紋帶板,宛如千年鐵樹一般的珊瑚擺件……具是稀世奇珍且這世上唯此一件決不成雙!

  常管家將他引至一處僻靜的院落,「這閒雅居便是公子的住處了。」

  陌玉擡頭四下望了一圈,發現除了這一棟小院,周圍還有幾件上了鎖的屋子。

  「這幾間上鎖的屋子也是住人的?」

  「不是。」管家告訴他,這些鎖上的屋子裡都擱置著別人送來的東西,不乏有稀奇珍貴難得一見的,但是王爺收集那些純粹是為著得到的這一過程,越是難以到手便興趣越大。「所以,倘若是別人送來的,就算再稀罕王爺也碰都不碰。卻偏偏就有人不知這其中的道理,一件一件的往這送……」

  陌玉點了點頭不再出聲,管家招來個小廝,對他道,「這是荀香,以後專侍公子的起居,公子若有什麼需要吩咐老奴便是了。」說完這些話便留了陌玉和荀香自己離開了。

  閒雅居不大,一路走來這裡約摸是淮王府的最裡處,背後臨山倒也清靜。陌玉走上臺階推開房門,裡面的物什一應俱全且看起未曾有人用過。陌玉站在屋內四下打量了一圈,而後視線透過疏窗落在了外面另幾間上了鎖的屋子上。

  那裡擱置的都是別人送來的禮,王爺雖是喜歡新奇玩意兒,但倘若是別人送來的,就算再稀罕王爺也碰都不碰。

  所以才把自己安置在這裡?陌玉心裡想到,不覺嘴角化開一抹淡笑,看來若塵公子這一次,算是割肉喂狼了……

  淮王府的生活,出奇的平靜。

  雖然住的地方比較偏僻,但府內上下到不曾怠慢過他。一日三餐會有專人送來,菜式不多但會隨著時令翻新;剛起秋風,常管家便帶著裁縫來為他添置冬衣;小病小恙的,也不會吝惜藥材補品。

  以前曾無數次地幻想過離開綺香閣的話會過上怎樣的生活,而今,現在的一切,比起綺香閣裡以色侍人成日醉酒玩笑的荼糜生活,這樣的悠然平淡,對他來說無疑是再好不過的。

  日子過於平淡,便讓荀香有時間上街替他買一具琴來。不想幾日後,臉上仍是沒什麼表情的常管家領著他到了某件上了鎖的屋子前。常管家手裡那一大摞鑰匙叮噹作響,只聽啪嗒一聲,鎖開,常管家推開門,屋內被光線一點一點照亮,他第一眼便瞧見了屋子正中的矮幾上擱著的那具琴。

  「荀香說公子缺一具琴,是老奴考慮不周,特稟了王爺,王爺便賞了這具琴給公子,不知還稱公子心意?」

  陌玉有些驚異的回頭,「給我的?」

  「公子琴藝天下一絕,此琴雖舊,然音色尚全,委曲公子將就賞玩一二。」

  黑紅相間漆的琴面,梅花斷紋與蛇腹斷紋交織,古樸蒼勁,手指撫過琴弦,泠泠一撥,但聞琴聲清潤松靈,溫勁而古。

  世上名琴,仙品者,九霄環珮,次為飛泉、獨幽,其中鴻寶。

  想不到竟有幸一睹這傳世名琴,陌玉眼底儘是歡喜之色,但是將琴搬回自己的院落之後,心裡不免又湧起一陣悵惘。

  獨幽。

  獨自幽居……這琴,到還真合自己的現狀。

  曾經萬人空巷,千金也難求一面的「無雙」公子,竟也有摒棄俗世的這一天。

  不知是福還是禍?他想,還是順其自然好了……

  有琴為伴便不再無聊,閒來撫琴讀書,或是怡弄花草,一晃又是數月,時間在不覺間流走。

  * * *

  殘雪壓枝,梅迎初暖,冷寂了一個秋冬的淮王府也隨著逐漸回暖的天氣有了些許生機。

  八角琉璃白石亭子裡坐著一人,淡青色的湖綢錦緞長衫,長髮束冠。

  石桌上,一副殘局,那人手裡掂著一枚烏中有藍,藍裡透綠的黑子,輕叩棋盤,細細地忖著。常管家靜侍在一邊,微垂著頭,彷彿石雕的人像。

  喀!上好的雲子被丟進棋盒裡,看來終是放棄了。

  那人擡頭,稀薄的光線映襯著一張相貌英挺的臉龐,挺直的鼻樑,濃眉似劍,瞳眸深邃,刀鐫出來般的輪廓。他展了展胳膊,接過常管家遞過去的茶,淺淺地嘬了一口,而視線,還是落在那棋盤上,眼神裡盈滿了讚賞,還有一絲言不盡道不明的歡喜。

  「王爺,可是皇上的棋藝又長進了。」

  「是啊。」淮王擱下茶盞,起身,「自從有那杜羽悠輔佐皇上,本王就連下棋都遜了一籌。」

  常管家垂著頭道:「皇上勤政,又有良相為輔,君臣一心圖治,天下不患不治,實乃萬民之福。」

  淮王轉身看了看他,嘴角勾著笑,「常青,你這一張嘴可是越來越能說了,這話,也是越說越漂亮了。」

  常管家依然垂著頭,「王爺誇獎了,老奴只是道出實情罷了。」

  淮王嗤笑了他一聲,搖了搖頭,走出涼亭,常青則在後頭隨著。

  亭子外的樹杈上掛著幾隻金絲籠子,淮王負手身後緩緩踱步,最後停在其中一隻籠子前頭。籠子是上好的工藝,只是裡頭的鳥遜色了些,不怎麼華麗的羽色,嗓音也不甜美,讓人不覺平白浪費了這金絲鳥籠。

  淮王伸手,常管家適時地遞了幾粒鳥食過去。

  「有一陣子沒見了,該不是不認識本王了吧?怎的連招呼也不打一聲?」聽著像是自言自語,卻是對那鳥兒說的。淮王用手裡的鳥食喂那隻鳥。「來,唱幾曲給本王聽聽。」

  那鳥吃了食,在籠子裡上下跳竄了幾下,而後扯開嗓子卻是一聲「閒王!」

  3

  淮王一下楞住,身後的常青更是慘白了臉,忙拾步上前,從袖子裡又摸出幾粒食來喂那隻鳥。「王爺面前發什麼瘋?快說幾句像樣的。」

  那鳥得了食便扯開嗓子又叫了一聲「笨鳥!」接著一板一眼的模仿,「勞民傷財的玩意!也就你家不事生產的主子寵你。」接著撲騰著翅膀撒了歡似的一疊聲的「笨鳥配閒王!」「笨鳥配閒王!」

  淮王整張臉都綠了,「這是怎麼回事?」

  「王爺恕罪!」常青面色慘白如紙用袖子拭去額上的冷汗,「老奴定會徹查此事,嚴加盤問,將那教壞了八哥鳥的人給找出來嚴懲。」

  「算了!」淮王一甩衣袖,臉上慍色未消,但聲音聽來卻已恢復沈靜,「犯不著為這畜牲鬧得人仰馬翻,況且……它也沒說錯。」說罷,一個人往園子裡走去。

  常青長舒了口氣,隨即怒瞪了眼那鳥,揚起袖子作打,誰知那鳥撲騰地更歡。

  「木頭!」「木頭!」

  聽到身後那鳥的學舌,淮王聯想起常管家平時刻板規整的樣子,確實很形象,竟是笑了起來。

  朗日晴空,一抹弦音錚然響起,流觴曲水,似石擊幽泉,若風入松林,流暢清雅,而後由緩入急,由低到高。緩時如山澗潺潺溪流,皓月晨露,婉轉纏綿;急時如身臨疆場,千軍萬馬,氣勢如虹;琴音低回,便如暗香搖曳悄然綻放;琴音清越,又似萬里碧空一聲鶴唳直衝九霄。

  淮王走著走著,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琴聲錚然,清音冷冷,悠悠入心,一曲行雲流水,婉轉輕柔,而後便如水銀瀉地消失空中。

  淮王沈醉在琴音裡,良久才回過神來,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而後問常青,「這是哪一位伶人,竟練得這樣一手絕好的琴藝,本王卻是從來不知。」

  「回王爺,這並非是府上的伶人。」常青拾步上前,手指了指王府最深處,「彈曲的正是封老爺送來的那位陌玉公子。王爺您不記得了,那個時候老奴稟告說陌玉公子想要一具琴,您便把獨幽賞給了他。」

  淮王閉上眼想了一下,「本王倒是真不記得了……他來了有多久了?」

  「大約半年多了。」常青識趣地問,「今晚是不是要讓他……?」

  淮王擺了擺手,顧自走開。

  想起那無雙公子,原是封家的當家封若塵為了鹽鐵司扣下的一百二十船茶而來求自己出面送來的酬禮。之前也有人送來舞姬和伶人,但是送個男倌給他還真是頭一回,就算是什麼「無雙」公子,什麼才色雙絕,琴藝一流,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千人乘萬人騎的男妓。他是當今皇上的親兄,貴為皇胄,怎會去碰那種人?所以送來就送來吧,淮王府多養個閒人也不是養不起,於是擱在那裡,一擱半年多他自己也忘記了這會事。

  入夜,淮王府內一片寂冷。

  淮王在燈下看了會書,不覺睡意,於是起身在庭院裡隨處閒走,不知不覺走到了王府深處,再往前便是堆著別人送來的那些東西的屋子,遠遠望過去,其中一間,一盞燭火忽明忽暗。於是,白日裡聽到的那琴曲又在腦海裡浮響起,琴音悠揚卻隱含了一絲悵然,想是心有所念而付於曲上。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淮王輕聲念叨了一句,正是世人作了用來暗喻無雙公子陌玉的。

  嘩啦──

  就在這時,淮王聽到身側不遠處有枝叢聳動的聲音,分不清是在墻內還是墻外。淮王警惕的轉身看著那墻頭,那邊卻又遲遲沒有動靜。心想估計是老鼠之類的夜出覓食。正要轉身回去,驀的驚見墻頭外有什麼黑黝黝地越墻而過直衝自己飛來。

  淮王避閃不及,被那個東西砸中腦門。

  一聲悶響,軟綿綿的倒也不疼。那東西落在地上看起來像似一包袱,淮王從地上撿起那玩意,拆開,裡面是幾個紙包,再拆開,細細碎碎的,捏了一點湊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是茶葉。

  納悶之際,圍墻那裡又是一陣聲響,淮王以為又有東西要飛進來,卻沒想到這次是一抹白影攀上墻頭,那抹白影在墻頭上站穩而後身子一展身姿輕盈地落回地面。

  淮王一愣,刺客?還是……鬼?

  那抹身影從墻頭上落到地上,然後似乎在尋著什麼。

  淮王手裡還托著那包袱,悄聲走了過去。「什麼人?」

  對方一驚,驟然擡頭。霜落月華,薄暮清寒,那一張絕美如仙的容顔,怎一個「無雙」了得?

  4

  陌玉被突如其來出現在面前的人嚇了一跳,但又立刻恢復鎮定,藉著月光打量起對方。就見那人相貌不凡,看著自己的眸子深邃如潭,從容若定地站在那裡,掩不住的是一身淩厲桀驁的氣勢。陌玉的視線在他手上的那包東西上停了停,而後一捋衣擺跪了下來。

  「陌玉見過王爺。」不卑不亢,猶自坦然。

  進府半年多,他未曾與淮王打過照面,之前也不知對方長得什麼樣子,但是一見眼前這人便有預感,他就是淮王。只是傳言中的散王,竟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樣腦滿腸肥挺著個身懷六甲似的肚子,反倒俊逸非常,又透著讓人不容抗拒的威嚴。

  淮王嘴角輕弧,「你就是封家送來的陌玉公子?」

  陌玉跪伏在地上,素冷的聲音淡淡傳來,「是。」

  淮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然後問他,「知道擅離王府被抓住,意味著什麼?」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淮王心想,既是京城第一的男倌,自然懂得如何媚人惑人,便想看看,究竟是自己定力好,還是他的媚功更勝一籌。

  正等他的動靜,卻不想那人只是微微擡頭,眸子清冷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陌玉知錯,請王爺責罰。」

  淮王一楞,然後莞爾,「責罰是麼?來人!」

  一聲令下,下人和護衛擎著火把趕了過來,晃來晃去的火光將四周圍照得影影綽綽,使得跪伏在地上的人更顯得單薄瘦弱。然,既不求饒,也不強辯,自始自終都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鎮靜自若,絲毫不為這仗勢所怯,這般的傲氣,竟讓淮王覺得有些火大。

  「擅離王府,脊杖二十。」

  執著刑棍的護衛圍了上去。陌玉低著頭,瞥到那幾包茶葉被扔在地上,看著不同的腳從上面踩過,心裡一悸。隨之被人按倒在地上,板子毫不留情地落了下來。

  淮王回身往回走去,身後除了板子揮動時的虎虎生風以及和皮肉相擊而發出的劈啪響亮,再無別的聲音。不知怎的,方才陌玉看向自己時的清冷一瞥,卻獨獨留在腦海裡,印象深刻。

  打到第十板的時候陌玉就陷入昏沈,之後意識便一直處於混沌之中。

  模模糊糊的,知道自己被人擡回了閒雅居,四周很吵,人來人去,荀香刻意壓低的哭聲,常管家和大夫壓著嗓門的說話聲。背脊上是針扎似的疼,像燃了團火,一跳一跳的,疼到後來便開始麻木,只是感覺自己熱一陣冷一陣,意識彷彿脫離身體,然後飄到了很遠的很遠的地方……四周的景物換作了綺香閣裡自己的房間,窗前的琴臺上擺著一具樸素的舊琴,陌漪慌慌張張地推門進來,臉上滿是歡喜。公子,若塵公子回來了,還給您帶茶來了。

  還來不及看清那個風流瀟灑的身影,意識一下醒轉過來。

  「公子?你醒了?」

  落入眼簾的是荀香紅腫兩眼睛的臉,陌玉輕笑了一聲,氣若游絲,「……怎麼變成兔子了?」

  荀香怒瞪了他一眼,「這幾日擔心你擔心地茶飯不思,公子竟然還有閒情開玩笑?」轉身從桌上端了碗藥湯過來,「這是化血消瘀的,快喝了吧。」

  陌玉這才發現,自己背上已經不那麼痛了,就是有些僵硬且夾著一絲絲的癢,正要伸手去摸,被荀香一把抓住。

  「別撓,若是癢得緊,我替你吹吹,你先把藥喝了。」在陌玉身下墊了些厚軟的貂皮,將藥遞到他手裡。「常管家送來的藥膏好得很,這才幾日就已經生痂了,其他的藥材也都是進貢到宮裡的,普通人還拿不到。」

  陌玉將空碗遞還給荀香,「照你這麼說,還是我合算了些。」

  「話不是這麼說的。」荀香將空的藥碗擱在桌上,而後取來了個墨綠色做工細巧的琉璃瓶。

  和陌玉作了這些日子的主僕,陌玉的性子他也摸到個六七分。主子人長的好看,又彈了一手好琴,待下人也很和氣,就是一張嘴刻薄了些,想是以前總被人捧手心裡寵的,骨子裡便又傲了一些,但總的來說,還是不錯的人。

  「我都說了,你要喫茶我給你上街買去,你非要自己跑出去。本來只要不被常木頭發現便也沒事,被別人瞧見了最多塞些銀子打發了,結果好巧不巧被王爺撞個正著,好端端討一頓打。」

  荀香一邊說,一邊嘆氣,明明是倌人出身,照理說討好個人還不容易,偏偏他主子就學不會笑臉迎人,這不白挨一頓打。解開陌玉的衣服,原本光潔細膩的背脊爛成了一片,現又都結了痂,黑黑紅紅坑坑窪窪的,看著有些恐怖。荀香想不明白,不就是茶葉,王府裡上好的茶葉又不是沒有,非要大著膽子自己出去尋,現在好了,茶也沒了,還被罰,王爺本就對他不聞不問的,這下不知會不會連原來的待遇都沒有。

  正在這時,有人敲門,荀香放下琉璃瓶走了出去,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拎藥包,還有幾餅茶。

  「是送藥的人,還有餅茶,說是王爺賞的……咦?這茶,怎麼和以前的不一樣……?」

  陌玉趴在那裡,聽到荀香小聲嘀咕,回頭,見到他正拿在手上打量的那餅茶,眼睛一亮。「讓我瞧瞧。」

  接過那餅茶,有些不敢置信,手指顫顫地撫過那上面壓著的圖紋。

  若塵,你來看,這圖案可好?

  恩!不錯。以後封家的餅茶上就印這個。

  「你說這茶是王爺賞的?」

  「嗯,其實王爺對公子挺好的。」荀香將他手裡的茶餅取走,繼續替他上藥。「公子那天渾身是血的被人擡回來,大夫也跟著一起來的,第二天宮裡的禦醫也來瞧過,什麼人參雪蓮只要是好的就都用上了,你現身下墊的那貂皮也是從王爺房裡取來的,怕你壓到傷口……」

  陌玉聽了卻是沒有作聲,閉上眼,那人桀驁的身影,揮之不去。

  5

  因著宮裡那些稀珍的藥材,陌玉的傷好的很快,府上待他一如往常,倒也沒有像荀香想的那樣給他小鞋穿。

  這日將近晚膳,下人匆匆來傳,說是王爺讓陌玉公子過去撫琴。

  荀香一聽,比誰都高興,翻了幾件精工刺綉的衣裳,一邊催促著陌玉,「想來王爺還是喜歡公子的,好好打扮一下,興許王爺就日日招你了。」

  陌玉放下手裡的書卷,似有不悅,「王爺招我撫琴,又不是侍寢,作什麼打扮?還是在你眼裡,我注定就是要做那以色侍人的事?」

  「公子,我……」不待荀香解釋,陌玉便起身先行,仍是平日裡穿的素衣,如瀑的青絲用根木簪子隨意挽著,和著身上那股子寒冽的傲氣,倒顯出另一番清雅脫俗來。荀香知是自己說錯話了,閉上嘴抱著琴乖乖跟在後頭。

  及至淮王的房內,就見那個高高在上的王爺懶懶地倚在軟塌上,衣襟微敞,眸眼微闔,身邊衣著清涼的美人,正將斟滿美酒的夜光杯遞給他。

  陌玉進門後往堂上掃一眼,而後便在琴台前坐下,兀自撫琴,彷彿堂上那兩人間的調笑皆為虛影。

  琴音空靈鬆勁,琴曲悠揚宛轉,撫琴之人又是如此清塵如仙,全情的投入在琴曲之中。這般情景,竟讓人一時誤以為自己身在仙霧縹緲的幽壑竹林裡,參天的磐石上,坐著素衣素顔清冷絕傲的上仙,一曲高山流水,撫盡人世滄桑。

  不覺間,視線凝固在那人身上,待到一曲終了回過神來,淮王才發現自己聽得出神,手中酒杯裡的琥珀金液有一半灑了出來。

  陌玉彈完一曲,只是靜靜地跪坐在那裡等候吩咐。淮王的視線從上大到下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圈,而後放下手裡的酒杯,揮退侍女,對他道,「這琴賞給你,看來是賞對了。世人都說你琴藝天下一絕,現在聽來確實不為過,想是不出幾年,恐怕要連這獨幽都自覺形慚。」

  陌玉垂著頭,淡聲道,「王爺過獎了,獨幽乃傳世名琴,琴中鴻寶,多少精通音律之人想一睹其容都沒有機會,陌玉誠惶誠恐,只怕損了這琴。」

  淮王坐起身,有些好整以暇地看他,「那麼……那些茶,可還合你的心意?」

  「謝王爺賞賜。」

  「可還有什麼想要的,趁本王今天高興,你儘管開口。」

  陌玉擡頭看了淮王一眼,眸光冷冷的,就像那晚跪在地上擡頭一瞥那樣。「王爺對陌玉的厚待,陌玉感激不盡,不敢再有奢求。」

  淮王把玩著腰間墜的玉珮,心裡不知想著什麼,過了一會,勾起嘴角笑道,「你不要賞賜便罷了,本王倒是有新奇的東西要讓你看看。」說著合掌拍了兩下。

  常管家手裡托著個黑布罩住的鳥籠走進來,淮王負手身後走了下來。「前兩年,本王三下南海,從當地人那裡覓來隻八哥,不僅會學舌,還會唱小曲。」

  常青伸手揭掉那鳥籠外罩著的黑布,便見籠子裡關著一隻毛色不起眼的鳥。

  「前些日子,本王竟然發現,這鳥還能道出人的真心話。」

  陌玉擡起頭,正對上籠子裡那鳥漆黑墨亮的眼珠子,那鳥兒歪著頭瞅了他一陣,忽的拍著翅膀在籠子裡上下撲騰,興奮至極,一邊撲騰一邊叫著,「閒王!」「笨鳥!」「閒王!」「笨鳥!」

  淮王從常青那裡拿了點鳥食丟到籠子裡,「本王生平最大的壞處,就是好奇心太重,見著奇怪的事就喜歡探個究竟……」轉身看向陌玉,「這不,一圈問下來,竟不知你也喜歡這小家夥,沒事喂餵牠,和它說說話……」

  陌玉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知道這個男人在試他,婉轉求饒?還是……?他垂下眸子,頎長的睫毛掩住了他眼底流轉的心緒。

  陌玉從琴台後緩緩起身,走到淮王的面前,跪下。淮王嘴角掛著一抹笑,彷彿早已預料到,又彷彿一場對弈勝了一般,然而下一刻,所有快意的表情在陌玉說出的那句話後,如極北冰寒吹旋而過,瞬間凝結。

  陌玉跪在他面前,磕了個頭,而後如上次那般跪伏在地上,「陌玉失言,請王爺責罰。」

  淮王眯起眼睨向他,「你難道……就不會說些別的?」

  「……請王爺責罰。」

  淮王捏了捏拳頭,眼底掩不住的怒意,轉身,「常青!掌嘴!」

  「是!」

  身後靜了一陣,而後「啪啪」不絕,響了數十下。淮王微側過身,便見陌玉一側臉頰高腫,一縷血絲自裂開的嘴角溢了出來,閉著眼顫顫地俯在地上。淮王走了過去,用靴尖墊起他的下巴。

  見他斂著的睫毛上覆了一層水汽,抖了抖,而後緩緩睜開眼睛,星眸微濕,只是那淚終是噙在眼眶裡沒有落下來,而那眼神,仍是傲然凜人,縱使髮髻淩亂,臉頰高腫,卻是絲毫看不見怯意。

  「看你的樣子,似乎本王罰你還罰錯。」隨即又笑,「不要以為這樣就算完了。」

  陌玉的身體震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有些費力地從地上爬上來,再次跪好,「陌玉知錯,靜候王爺發落……」

  淮王早已生了怒氣,卻是不發作,定了定氣神。「你求一下本王,哄得本王高興了,興許就能省卻後面的刑罰。」

  「陌玉知錯,甘願受罰……」

  「你!」淮王深吸了口氣,「敬酒不吃吃罰酒!好,本王就遂了你的願!來人!拶指!」

  6

  絳唇輕、笑歌盡雅,蓮步穩、舉措皆奇……

  走不完的亭台樓歌,唱不完的淺回低吟。那人一身淡墨青衫,少年風流。

  『若是不想被這風塵湮沒,那就往上爬吧,爬得越高越好,當你紅到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時候,這綺香閣便也困不住你了。』

  只是離開了綺香閣,卻又如何……一樣沒有尊嚴的活著,一樣被人踐踏在腳下。

  自己終究是予人尋樂的玩物。

  有什麼資格談論尊嚴?

  有什麼資格……

  夾棍之下,疼得,焚火蝕心!

  他是被手上的傷給疼醒的,荀香一見他醒來,仍是一邊端藥一邊訓斥他。明明去的時候還是好好的,結果眨眼工夫又是人事不省的被人擡回來。只是上次他醒來的時候還有閒情開玩笑,而這次,卻連話都不願多說。

  手上纏著紗布,究竟傷成了什麼樣子,他不敢想。只覺得疼,一扎一扎的疼,每一下都從手指上扎到心裡頭,他不會忘記那人看他的眼神,就好像看一件舊物,滿眼的不屑。

  縱使京城上下千人呼萬人喚的「無雙」公子,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別人送來的禮,何況,曾經還是個妓。

  陌玉醒來的第三天,淮王出現在他的閒雅居。荀香正在喂他進膳,淮王一個手勢,荀香便很識趣地放下碗筷乖乖退了出去,臨走還不忘把門帶上。

  淮王踱步到他的榻邊,眉尾一挑,「之前見了本王還懂得行禮,現在倒是連禮數都省了。」他也不惱,挨著榻邊坐下,端起荀香擱在一邊的碗筷繼續喂他。

  飯菜送到嘴邊,便默默地吃,先前縈繞著的冷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莫名言狀的乖順與可憐,竟讓人生了疼惜之情。

  「這就是你用來惑人的本事?」淮王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問他。

  陌玉沒有出聲,只是低著頭視線落在身前的褥子上,於是淮王繼續說道。「你的苦肉計用的不錯,犧牲自己的一雙手來博得本王的注意……現在本王很明確的告訴你,你做到了。」

  一直反應甚淡的人在聽到他這一句話後,身體很輕地震顫了一下,隨即嘴角一彎,竟是一抹苦笑,「多虧王爺的提醒,才讓陌玉記起自己的身份……」低頭看了下自己的手,嘴角的笑意緩緩斂去,「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劍客的劍,文人的筆……只要不死,就不能放棄……而失去了手指的琴師……」話到這裡卻是嗆咳了起來,淮王放下碗筷替他倒了一杯水來。

  陌玉傾身就著淮王的手喝杯子裡的水,杯子微微斜著,有一些灑了出來,淌到淮王的手上。淮王伸著手,看著陌玉的唇從杯沿上挪到他的指上,伸出舌頭將他手上的水一點點舔乾淨。

  「失去手指的琴師算不上是琴師……」陌玉舔著他的手指含聲道,素冷的聲音漾著潮濕的水氣,彷彿緩緩化去的冰裊繞起一片水霧,「但是我要那些高風亮節作甚?只須懂得張開腳伺候人就行了……」

  被水浸潤過的唇,柔軟滑膩的舌頭,無言的挑逗著手指的主人。淮王只覺一陣陣熱流向下腹彙湧而去,而就在慾望騰起的當口,手指上鑽心的疼將他猛地激醒過來。

  血順著他的嘴角蜿蜒而下,落在他雪白的中衣上,湮走,綻開。

  「你?!」淮王正要一掌揮上去,卻是停在了半空中。

  陌玉緊緊咬住他的手指,擡頭望著他,不是瞪,而是望著,在他的眼底看不到畏怯,甚至也看不到彼此間身份的懸殊。

  那一個清冽倔強的眼神,傲然不可方物。

  淮王被深深震住,從來也沒人敢這樣忤逆冒犯他。而他就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明明只是一個男倌,卻比任何人都還要心高氣傲。

  動了動被他咬住的手指,對方沒有鬆口的意思。再看他,一道清淚滑下,無聲無息的,在他臉上留下一道水亮的濕痕,驀的在他心頭灼了一下。

  「可以鬆口了麼?或者索性再用力點一口咬斷?」

  陌玉一下清醒過來,張嘴鬆開,便見淮王手上的咬痕,深可見骨。陌玉有些慌神,想起身找些什麼先止住淮王手上的血,然一個動作不幸壓到了手上的傷,直疼得臉色慘白冷汗泠泠,便有些頽然地坐在榻上,然後看向淮王。

  「失了琴藝,便只剩了這不中用的皮相,過不了多久這皮相也經不住看的。王爺要想盡興還是趁陌玉還未色老聲衰的時候……只求哪一日,王爺厭棄了這皮相後,隨便哪裡都好,讓陌玉清靜一人過完後世……」

  一入風塵終世悔……他逃不開,永遠都逃不開。

  7

  「這樣就差點將本王的手指咬斷,若是真的廢了你的手,豈不是要咬斷本王的命根子?」

  淮王的話裡帶著幾分戲謔,捧起陌玉纏滿紗布的手,左右看了看,「禦醫說並沒有傷到筋骨,所以好好養傷的話斷不會落下病根的。」

  陌玉臉上的訝異一閃而過,隨即冷淡道,「王爺是把陌玉當畜牲來訓的麼?先給鞭子再給糖?只可惜陌玉受得起鞭子,卻天生不喜甜食。」

  淮王的臉色唰的沈了下來,簡直比那鍋底還黑,先前生的那些憐憫之情頓時煙消雲散,撇著嘴角冷笑了兩下,「本王現在最感興趣的是,憑你這般牙尖嘴利,怎麼沒把你那些恩客都得罪光,反倒一個個把你捧上天似的寵。敢情他們都吃飽了太撐,就喜歡拿熱臉去貼……那冷什麼?」

  陌玉歪了下頭,天高雲淡地諷了回去,「不是都說『得不到的是寶,得到手的便成了草』,王爺費勁心思去尋那些天下奇珍,不也是一樣的道理?若是陌玉肯放下身段笑臉迎人,恐怕今天也不會在這裡了。」

  淮王咬牙切齒,心道,好一個無雙公子,就這張刻薄犀利的嘴,當真堪稱是天下無雙了!遂起身,指著陌玉的鼻尖,「本王總有法子收拾你,等著瞧。」

  摔門而去,身後傳來陌玉涼薄如水的聲音,「王爺是準備再下南海覓一隻能唱曲的八哥來麼?」

  淮王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陌玉低下頭,手被紗布裹了個嚴嚴實實,正反地瞧了瞧,表情像似松了口氣,然後注意到自己衣襟上的血滴,不覺嘴角一揚,挑釁一般的笑。

  * * *

  「公子,您在王爺面前就不能說些好聽的麼?」荀香收拾著一地的杯盆狼藉,忍不住的抱怨。

  自從那日淮王怒氣衝衝地離開,以為以後他再不會踏上這裡,沒想到這王爺還真是閒得荒涼,三天兩頭就往閒雅居跑。這可苦了端茶送水伺候在一邊的荀香不說,最主要的是,他主子的不冷不熱,淮王的傲慢,注定了兩人說不上兩句就翻臉。

  拿方才來說,他主子正在吃飯,淮王拎著個食盒過來,往桌上一中,然後揭開。「本王給你帶了點新鮮的──紅燜尖嘴。」

  荀香湊上去一看,不就是紅燜鴿子,還瘦骨嶙峋的。

  淮王將盤子取出來,從荀香那裡接過筷子親自挑了塊肉遞到陌玉嘴邊,「來嘗嘗,這可是你親自調教的尖嘴八哥。」

  陌玉看了看那盤子然後冷嗤道,「話是我說的,王爺遷怒一隻不經事的鳥做什麼?王爺燉得了這只,燉得了全天下會學舌的鳥麼?」

  「本王自然燉不了全天下的鳥,但是……」淮王一抖手,整張矮幾被掀了過來,飯菜灑了一地,「要燉你不過動動手指的事!」

  陌玉撇開頭,「王爺愛殺便殺,爛活在世不如好死一場。」

  「呵!」淮王乾笑了一聲,「文人雅士最愛玩氣節這一套,沒想到綺香閣的男倌也興這一招,本王真是對你越來越有興趣了。」

  只覺心頭被狠狠地剜了一下,陌玉咬了咬牙,聲音輕不可聞,「若王爺是特來羞辱陌玉的,那麼王爺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於是好好的一頓飯就成了這樣,荀香欲哭無淚。

  「公子啊,荀香叫你祖宗了,王爺什麼人?可是當今聖上的哥哥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現在不動你不過是新鮮好玩,以前從沒人這麼頂撞過他,等他膩味了……」回頭,卻見他主子正躺在院裡的躺椅上,懶懶地曬著太陽。嘆了口氣,將油膩膩的手往身上擦了擦,從屋裡取了條毯子出來。

  連受了兩次刑,陌玉的身體大不如前,大夫開的藥裡加了幾味安神的藥,故而一日裡有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荀香拿著的毯子正要替陌玉蓋上,一團陰影兜頭罩了下來,擡頭,正是常管家。

  「來人,把公子帶走。」常青一聲令下,上來個身材粗壯的護衛將陌玉攔腰一抱抗在肩上就往外走。

  「常管家,你們要把公子帶到哪裡去?」

  「是王爺讓我來帶人的,具體要去哪裡我也不清楚。」說罷,轉身。

  「公子──!」荀香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心裡又焦又急,各種不好的猜測都湧了上來,卻只能眼見著他們越走越遠。

  陌玉睡得正沈,只覺一陣天翻地覆,微微睜開眼,入眼的是地上一塊一塊向後挪去的青石板。不知走了多久,像是走到了府外,抗著他的人在一輛馬車前停了下來,手臂一甩,將他丟了進去。

  背脊猛地撞上馬車的底部,疼得陌玉眼前一黑,待到回神,面前多了一張眉角飛揚,桀傲不羈的笑臉。

  車外馬伕「駕!」的催開了馬匹。

  陌玉依然半臥在地上,有些不解地望向淮王。

  淮王搖著手裡的摺扇,道,「江州知府祖上傳下來一塊血玉,據說,懷之,冬生暖,夏生涼,可蔽百病,珍貴無比。本王討了很多次,都被對方以祖傳之物不予外人為由給婉言回拒了,現在想想,人家的祖傳之物怎可隨意送人。於是本王就派人去打聽了,這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江州知府素喜男風……」

  啪!摺扇合攏。

  淮王執著扇挑起陌玉的下巴,「……猶好長相俊俏的男子。」

  8

  馬車外,人聲喧雜,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劃過。

  若是不想被這風塵湮沒,那就往上爬吧,爬得越高越好,當你紅到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時候,這綺香閣便也困不住你了。

  只可惜,他離開了綺香閣,卻脫不了風塵。

  寬敞的馬車,兩人各佔一邊,淮王搖著摺扇看外頭的風景,不時回過來頭來望一眼坐在對面的人。

  那人一聲不響的縮在角落裡,於是本就纖瘦的身子顯得益發的單薄,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裡,彷彿連周圍的氣息都凝結了起來。自車窗外漏進來的光線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他柔和的輪廓,高挺的鼻樑,削薄的唇,半垂著的長長的睫毛,覆住了他擅於流轉感情的眼眸,而眼底,是掩不住的傲氣凜人。

  淮王不禁想起那天在閒雅居被他咬住手指時的情景,滿滿的將要溢出似的受傷,卻硬是被他堅忍地克制下來,惟有那齒下的力道,清楚地傳來了他的絕望。他的手指,他的琴藝,讓他有資格在人前傲氣的資本,失去了,便只剩下那一丁點微不足道的倔強,也許只須一句話就能讓他徹底崩潰……而他,卻沒有這麼做,反而將實情告訴了他,他的手指還在,他的琴藝也還在,他的尊嚴,他的傲氣,統統都沒有被折煞,被折煞的是他自己。

  那一抹無聲無息的清淚,讓人莫名的心疼。

  低頭看了看握著摺扇的手,指上一圈齒痕,傷好了也褪不掉。

  一路無言,走走停停,江南正逢梅雨,一川菸草,滿城風絮。

  「多看兩眼吧,指不准以後就沒機會來了。」淮王指著眼前煙波浩渺的西子湖道。

  遊船如梭,楊柳縈環,陌玉望著眼前一派水光瀲灩,不覺想起,離開綺香閣的時候,也是下著雨。

  一揮別,竟有年餘。

  「我是被綺香閣的紅媽媽養大的,她在觀音廟前撿到的我,她說她從來沒見過長得這麼好看的孩子,便將我撿了回去……陌玉,陌玉,被人棄之路旁的美玉。」

  淮王看向他,卻見他出神的望著湖面,青絲輕揚,衣袂帶風,縹緲若仙。

  他顧自說道,「認識若塵那年,他還是少年風流,眼見著同齡的一個個出閣接客,我開始害怕,抗拒,砸了琴,一個人跑到湖心亭裡發脾氣。不知道若塵是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邊的,他對我說,若是不想淪入風塵,那就往上爬吧,越高越好,等你紅到萬人矚目之時,便是你來挑恩客,而不是等著恩客挑你,而這綺香閣也終有困不住你的一天……」

  陌玉回頭,正對上淮王的視線,又是那種強自硬撐著的傲然,而背後,卻是不堪一擊的脆弱。他從來沒有主導過自己人生的時候,被家人遺棄,被心之慕之的人遺棄,甚至連淮王都不願留他,寧願用他去換取血玉。

  什麼萬人空巷爭睹其容,什麼才色雙絕琴藝天下無人能出其右,不過是一文不值,棄在路邊的石頭。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再沒有比這個更諷刺的事了。

  陌玉細細地看了眼前這人一眼,刀鐫的輪廓,斜飛的眉角,若塵將自己送人之時,除了心痛還不曾這般心死如灰,而這個人卻毫不留情地將他苦苦支撐的那點尊嚴,完全打碎,一點不留。

  「那塊血玉……王爺恐怕要另想他法了……」

  淮王還沒明白過來他話裡的意思,便見他淒然一笑,而後縱身。

  白衣如雪,一逝而過,在江南細雨濛濛裡化作了孤鴻殘影。

  落水無聲。

  9

  夜幕籠罩下的湖水,一如濃重夜色般冗長而又深邃;遠山含黛,輪廓堅鋌而秀拔,極為清朗的蒼穹下點綴的星辰晶瑩而委婉。

  水面潺動,一隻蒼白的手攀上石堤,有人猛地浮出水面,驚散了幾隻正在休憩的水鳥。

  陌玉靠著石堤大口的喘氣,好一陣才緩過來,到底身體不如前了,若是以前再游一段都不成問題。

  投水時確實是懷著一死了之的心,但是隔著水面傳來岸上那人略顯焦切的喊聲,下一刻,他改變了主意。

  不知道那個閒王發現找不到自己屍體時,會是怎樣的表情?估計又是那副能把人燉了煮了的氣急敗壞吧。

  想到這裡,陌玉嘴角一弧,轉身正要爬上岸……一雙乾淨的厚底皂靴停在面前,接著頭頂上一個悠悠然的聲音。

  「《孫子?九地》曰:投之亡地而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

  陌玉擡頭,那人正搖著摺扇也正低頭看他。

  「演技不錯,泅水的功夫也了得,不知道無雙公子還有多少驚喜要叫本王見識?」

  陌玉眨了眨眼睛,而後低頭很輕地嘆了口氣,自己從水裡爬出來,「剩下的,恐怕只有上了榻王爺才能見識到了。」

  「呵!」淮王冷笑一聲合上摺扇,然後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你以為本王會對一個……男倌感興趣麼?」

  原以為陌玉還會像以前那樣露出那種看似平淡不驚實則竭力壓抑著羞憤的表情,但是這一次,淮王顯然想錯了。這次,陌玉的表情靜得一如他身後波瀾不起的湖面。

  他冷聲道,「王爺屢次三番羞辱我,不過是要讓我認清自己的身份,現在陌玉想明白了,既然王爺早已認定了陌玉是男倌,不該談論氣節尊嚴,陌玉再如何據理力爭都無果,所以王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反正再過不久王爺也看不到陌玉了,大家都落個清靜。」

  淮王磨了磨牙,斜飛的眸眼眯了起來,「知不知道這樣和本王說話,你死十次都不夠。」

  陌玉垂下眼眸,「謝王爺指點,但陌玉只這一條命,死一次足矣,恐怕滿足不了王爺的要求。」說完轉身,正要再往湖裡跳,被淮王一把拽住。

  「你還想逃?」

  陌玉冷冷地看他,「不是王爺讓陌玉去死的麼?」

  好,很好!淮王心想,總有一天要把眼前這個牙尖嘴利說話刻薄的人給煎皮拆骨了!這樣想著,視線落在陌玉身上。只見他一身濕透沾滿泥漿的素衣都裹在了身上,頭髮還滴著水,幾根水草纏在上面,臉色凍得蒼白。本應是狼狽萬分的模樣,卻反將他身上那股子清塵脫俗的氣質襯得越發突顯,當真是如出水青蓮那般,濯淤泥而不染。

  便想,這樣的人,婉轉人下時該是怎樣的一種風情?不覺,一陣口幹舌躁,意識到這點,淮王心裡一震,這就是無雙公子勾人的本事?有趣,當真有趣!真是好一招欲擒故縱。

  夜風沁涼,陌玉渾身上下沒一處幹的,而這會兩人還在岸堤上僵持,各懷心思。陌玉暗暗想,看來連投水都省了,再多一會直接能凍死。

  就在這時,拽著他的手鬆開,接著一件袍子當頭罩了下來,陌生的男性的氣息籠了一身。陌玉從頭上扯下那袍子,便見那人負手身後已顧自走在前面。

  陌玉嘴角一翹,輕聲道。「《孫子?虛實》曰: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淮王走了兩步停了下來,轉身,「本王勸你最好不要生什麼妖蛾子……」然後手指了指天,「你別忘了,這時節正是封家茶收之時,若沒有本王庇護,說不定今年封家的茶又會出些什麼差池。」

  陌玉緊走了兩步跟上去,「王爺的意思,去年封家的茶船被扣實則都是王爺在背後操作?」

  淮王被氣得一口氣噎住,怒道,「本王像是這麼卑鄙下作的人麼?」

  「像!」看到淮王一副要吃人的表情,陌玉又補了一句,「陌玉雖是出身風塵,專學那討好媚人的事,但是在王爺面前陌玉只說實話。」

  淮王捏著扇子的手顫了顫,開始後悔自己一時心軟把外袍脫下來給他。

  10

  回到下榻的客棧,各回各的房間,陌玉發現自己的房間裡已經備好了熱水。便想,估計是淮王身邊的暗衛照他的吩咐先一步的打點。

  其實如果淮王一併的惡待他,或者一味的寵他,他都不會覺得反感,反倒是這樣一鞭子一捧糖的讓他想起了綺香閣,媽媽們和龜奴調教那些脾氣倔的姑娘小倌,用的便是這樣的方法。

  不過到了江州,就不會再留在他身邊了吧,他要的是江州知府祖傳的血玉……也好,到哪裡,還不都是這樣。

  陌玉正要解腰間的衣帶,房門「砰」地一聲被人推開,驚楞之下回身,就見淮王搖著摺扇用腳將門勾上。

  「你繼續,本王只是睡不著隨便走走。」說著往榻上一坐,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看著陌玉。見他楞著不動,笑道,「怎麼,不習慣有人看著?還是比較喜歡有人動手幫你?」話裡頭的譏諷毫不遮掩。

  陌玉確實楞了一下,眸子裡有一抹異樣一閃而逝,但是下一刻卻又恢復平靜,「不勞王爺動手,我自己來。」手指按上腰帶一點一點繞開纏在一起的結,緩緩抽開,然後手指一鬆,腰帶便如銀蛇般滑落在地上。

  陌玉好看的鳳眸微微挑起,嘴角含著若有若無的笑,伸手拔下髮簪,任一頭青絲如瀑順肩而下。動作間,敞開的衣襟斜下肩膀,露出小半個光滑玉潤的肩頭,陌玉的手指一挑,那鬆鬆垮垮的外袍便落在地上。

  他在做什麼?

  淮王自然不會相信自己看見的,那個總是擺張冷臉給他看的無雙公子,這會竟是在赤裸裸的──

  勾引?!

  心裡一陣鼓蕩,對方那眼神,那動作,不是正印證了他在江堤邊的遐想。他在隔壁輾轉了半天,難以壓下心頭的煩躁才跑來這裡「尋釁滋事」,見陌玉正要入浴於是就忍不住的逗他,他也沒有真看的意思,本想著惹惱了陌玉自己就乖乖回去睡覺,誰想到,那個滿口氣節尊嚴的人,居然……

  陌玉轉到屏風後面,白晰纖瘦的胳膊從後面探了出來,手裡拎著的是已經脫下來的褻衣。淮王只覺下腹燃起了一團火,而那些……遠遠不夠!

  還想要看得更多,看他融了那幅千年冰封的表情之後該是怎樣的熱情如火,看他在自己身下吟泣求饒時該是怎樣的風情瀲灩。

  屏風後面水聲響起,淮王鬼使神差的走了過去,腦海裡儘是香艶如葭的畫面。

  轉過屏風,腳步卻是嘎的一下定住。

  陌玉並沒有在洗澡,而是趴在浴桶邊緣腦袋擱在手臂上,那手伸進水裡正緩緩地攪動著水面,見到淮王進來,臉上的表情還是如先前那般傲然如霜,但是眼神卻昭示著他正為方才的舉動所後悔。

  熱氣蒸騰,在他的臉上蒙上了一層水汽,水濕的唇,水濕的眸子,已是誘惑至極的樣子,卻又帶著些許不可碰觸的邈遠。

  裹在高傲和倔強下的,是毫無遮蔽的脆弱。究竟能傲到什麼地步,又能脆弱到何種程度,他想知道。

  這個人,無意中勾起了他的興趣,然後,欲罷不能。

  淮王只覺一頭腦熱,上前一把將他拽了起來抱過了就往榻上去。有些粗魯的將他往榻上一扔,隨即脫了外袍覆身而上。

  「王爺,不要!」陌玉神色慌張地向後瑟縮而退。

  他之前就已經後悔了,不該去惹那個男人的,口舌之快可以逞,但是他忘記了這世上還有引火自焚這一說。

  淮王拽住他的手,將他控在自己身下,「你不是很會玩欲擒故縱的麼?本王是被你縱住了,你也該拿出本事好好服侍本王。」

  陌玉的身體微微地打著顫,好像很冷一樣,眼裡噙滿了驚恐,「王爺不是說不會對男倌感興趣的麼?」

  淮王單手控住他胡亂抵抗的手,另一手扒下他的褲子,擠進他的雙腿間,「一晚又如何,你不是京城最紅,千金也難買一夜麼?本王現在就要見識下你床上的功夫!」

  「王……呃啊!」

  一聲啞在喉嚨裡的呻吟,陌玉睜大的瞳孔裡是淮王無限接近放大的身影,淚水湧了出來。

  炙熱的慾望將身體撐開,痛楚沿著脊椎一路燒上來,那人不顧憐惜的抽送,身體裡填滿了他的強勢和霸道。

  淮王按著他,只顧洩慾,正在興頭上,卻驀的驚覺胸口有些濕涼,一低頭,只見陌玉整張臉已是哭成了一團亂。

  淮王伸手替他抹去臉上的水跡,身下的動作亦不自覺地溫柔了許多,前端擦過某處引來他的顫粟。

  「沒想到本王這麼厲害?竟能讓堂堂無雙公子垂淚軟塌之上。」淮王的話裡有調笑的意味,鬆開箝制著他的手,讓他圈住自己,「和你的若塵公子比起來,本王不差到哪裡去吧?」

  陌玉沒有出聲,只是撇著頭,默默嚥著口水,白晰的胸口上漾著一片薄粉。淮王湊下去含住他一邊的突起,同時身下往前一送,陌玉被迫仰首逸出一聲細弱的低吟,然後微睜開眼看向他,正如一汪深水,要將人吸進去一樣。

  無休止的聳動,粗重的喘息,彼此汗水彙在一處,披散的發絲淩亂糾結。

  陌玉不再抵抗,放鬆了身體任上方的人肆意進出,視線卻好似穿透了床帳,落在了不具名的地方。

  不論過了多久,不論繞了多大的彎,他終究還是躺在了別人的身下,以色侍人……

  11

  一夜的瘋狂,幾乎讓人忘卻了今昔明昔。

  淮王醒來,動了動有些痠疼的胳膊,卻換來一聲綿軟的帶著幾分抗議的低吟,側過頭去,看到半倚在懷裡的人,才想起自己昨夜的失控。

  他碰了他,不僅碰了,還拉著他一起滾落慾海顛覆。進入他身體時的那種美妙,現在想起來,依然是那麼的蝕骨銷魂,柔軟濕熱的緊窒,牢牢地攀附著他的慾望,湮沒在啜泣聲裡的喘息,還有那種青澀到令人忍不住更加欺負的反應,無一不讓他沈迷。

  並非想像中的風情萬般,卻遠比想像中的要好上千百倍。

  那人似乎還睡得很沈,臉上尚留著未幹的淚痕,眉頭緊緊糾著。

  淮王伸手替他撫平眉頭,低聲道,「顔無雙,琴無雙,再如何也比不得這這床上勾人的功夫,看來,千金一夜,這價要的還真不冤……」

  對方低垂的睫毛震了震,而後緩緩睜開眼,蒙了一層薄霧似的眸子,好像有些楞神。

  「醒了?」淮王眉角一揚,撫在他臉上的手轉而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擡起頭來看向他,嘴裡嘖嘖有聲,「恐怕也只有上了榻,才真正瞭解世人的評語,原來最誘人的不是妖嬈嫵媚,也不是那百多的花樣,卻恰恰是你這般欲拒還迎,澀如處子,才叫人食髓知味……當真是美人如玉,世上無雙。」

  聞言,陌玉的表情說不清楚的複雜,後悔,驚恐,羞憤,全湧現在那張慘白的臉上,霧氣盈滿了那雙透徹的眸子,就在彷彿就要化水而出的時候,又生生地克制了下去。

  淮王捋開他被汗水浸濕粘在耳畔的發絲,「怎麼,又要和本王講氣節尊嚴?」

  陌玉怔仲了一下,然後一臉嫌惡地推開淮王,起身下榻,落荒而逃一樣。只是腳剛踩地上,就一個趔趄摔在地上。淮王先還飄在雲端的好心情,被他這一舉動頓時給激惱了,隨意披了件袍子下了榻,走過去拽著他的手臂一把將他從地上拎起來,怒聲道。

  「做什麼擺出一幅好像本王強迫了你似的樣子?你難道忘記了?昨晚是誰在本王身下哭著叫著婉轉求饒?是誰用那裡纏著本王的東西緊緊不放?」

  「不要說……」陌玉搖了搖頭,早已不復平日裡天人臨世不容親近的冷傲,更不復那幅犀利刻薄的伶牙俐齒。

  「你不想聽,本王就偏要說,本王恨不得讓全天下的都來看看,你這幅清高自傲的外表下藏著怎樣淫亂不堪的身軀!」

  「不要!不要說了!」陌玉驚恐地叫了起來,掙脫開淮王的箝制,退到丈外。

  淮王楞了一下,然後視線落在他腿間,白晰纖長的腿上,幾道細如紅線的血絲,格外突兀。心想,自己竟是弄傷了他。不覺口氣軟了一截,向他伸手過去,「好了好了,是本王迫了你,但也是你先拱的火。」

  陌玉搖了搖頭,手緊緊著拽著衣襟,指骨根根突起,蒼白到幾近透明的皮膚下,血管隱隱可見,「不要碰我!」厲聲說道,仿若受傷的獸。

  淮王上前胳膊一撈,將他拉到身前,「你昨晚不也盡興了?這會就翻臉不認人了?」

  陌玉咬著牙撇開頭,任淮王半抱著他,額頭沁著點點冷汗。

  「你的若塵公子也定是愛煞了你在榻上的表現,才流連忘返的吧?」

  陌玉的手抵在淮王的胸口,讓兩人間撐開一些距離,擡頭。「是不是在你們眼裡,落入風塵,便再難明哲保身……是不是?」

  淮王楞了下,然後又想到他昨夜的反應,心裡湧現了一個念頭,一想又覺得荒誕,但是對比他方才說的話……便試探問道,「陌玉,難道你昨晚是……第一次?」

  陌玉閉上眼,點了點頭。

  淮王只覺兜頭一盆冷水澆下來,怪不得會有如此生澀的反應,也難怪他身上不染風塵俗氣,清冷傲氣又總是將尊嚴氣節掛在嘴邊。

  但是……這怎麼可能?

  12

  房間裡一陣沈默,淮王草草地穿上衣服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把陌玉震了一下。

  哪裡都在痛,步履不穩地走到屏風後面,前一晚準備下的洗澡水早已涼透,他顧不得許多,脫了披在身上的外袍,跨進浴桶將自己埋進冰冷的水裡。

  淮王的那些話還迴蕩在他的耳邊,其實他沒有說錯,是自己的錯,是自己去惹的他,甚至到後來的迎合和需索,無一不是他的自作自受。果然自己脫不了風塵,而骨子裡,竟是這樣的淫賤!

  人越埋越低,水漫過了頭頂,冰冷的刺激,妄圖借此平靜自己的心緒。身體裡還殘留著那個人的感覺,身上留下了烙印一般的痕跡,不知道要怎樣來面對,他做夢都想離開綺香閣,不惜和封若塵定下那樣的約定,至少在他看來,有朝一日離開那裡,無論最後變成什麼樣子,他都管不了,總比以身侍人好。他還有傲人的琴藝,但是另一面,除了琴藝,他也什麼都沒有……

  「陌玉?!」

  隔著水面,他聽到門被撞開的聲響,接著是淩亂的腳步聲,然後自己被人一把拎出了水面。

  「你做什麼?」淮王吼了他一聲,手裡還端著一碗灑了一半出來的藥湯。

  「我……我只是想……想洗一下。」陌玉楞了楞,臉上凍得不見半點血色。

  「有你這樣洗的嗎?」淮王二話不說把他拖到榻上,掀起床上的被縟一點也不溫柔地將他兜頭罩住,「知道不知道這樣會邪風入體?」

  陌玉好不容易從被縟裡摸出來,一臉不解的看著淮王,而後微微頷首,「王爺教訓的是。」

  淮王低頭看了看手裡端著的藥,已經灑得見了底,心裡憋著一團怒氣。本王有這麼差麼?讓本王睡一晚就這麼折辱你?是本王衝動沒能克制住自己,但是誰也沒有告訴過本王你根本不是……根本不是……

  自那日閒雅居前匆匆一瞥,一連兩次的刑罰,都未曾見他折服過,而清晨那一霎,他確實看到那人瀕臨崩潰的絕望,彷彿一直以來支撐著他的信念被生生打破,所有的驕傲蕩然無存,只剩了毫無意義的掙扎。

  向來都是別人服侍他,他是王爺,一聲令下千呼百應,休要說身子乾淨的清倌,就算是未出閣的姑娘也是乖乖地承歡身下。而他在看到那人驚恐不安的神情後,竟會是愧疚不已,甚至摔門而去不是因為怒氣,只是想找些可以幫他安神的湯藥來,卻沒想到他竟是想要自溺了斷。

  淮王端著藥碗的手顫了顫,然後大喝了一聲,「來人!」

  一名暗衛不知從哪裡現身出來,候在一邊靜等指示。陌玉裹著被縟一聲不響滿眼警戒地看著淮王。淮王面色如鐵,將碗往暗衛面前一遞,「再去熬一碗來,鎮痛安神的。」

  暗衛接過那碗,眼裡閃過一抹疑惑和不敢置信,但也轉眼就消失不見。

  房間裡又陷入那種令人有些尷尬的沈默。淮王轉身坐了下來,對他道,「封若塵既然把你送給了本王,本王是不是有權力知道你所有的事?」

  陌玉裹著被縟低頭想了想,然後道,「這是我和若塵間的約定……」

  淮王沒有出聲,靜等他說下去。

  「若塵知道我不願操此營生,但是除了琴,我什麼都做不了。於是便和我做了個交易,他保我在這風塵之中明哲保身,而作為交換條件……我則是他關鍵時刻用來和別人談判的籌碼。就算不是為了那一百二十艘茶,我也總是要作他用的……」

  「不愧是封若塵,處處都留了一手。」淮王讚道,又問,「那麼說,無雙公子的名號也是他捧出來的?」

  陌玉點了點頭,「正是因為他說的,若不想被綺香閣困住,就要爬到萬人矚目的地步……所以我才刻苦於琴藝之上。」

  「既然你對封若塵有意,何不順水推舟?若生了感情,他便也不捨得把你送走了。」

  陌玉嘴角一弧,淡出一抹澀笑,「我認識若塵的時候便知他心裡已經有人,且僅此一人。」

  只恨自己生不逢時,岸柳微風吹殘酒,他記住了那人的少年風流,而那人的眼裡卻只有那個一事無成的方二少爺。

  13

  剛到淮王府時聽聞常管家說到淮王的喜好,他心裡是存著一絲欣喜的,雖然好似被囚在籠中的鳥,但至少是他嚮往的清靜。

  淮王雖是熱衷收集世間珍品,卻對別人送來的「禮」毫無興趣。也怪不得封若塵那時候會對他說,也許這不是最好的法子,或者對那一百二十船根本無益,但是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讓你去那裡是最好的,而你到了,便自會明白。

  那個時候,他才明白,所謂的「最好的」,不是對著那一百二十船被扣的茶,而是對他。

  「若塵的用心良苦我又何嘗不了,只是到頭來,終究不過是我的痴心妄想。」

  原以為一輩子就會那裡渡過,寫字撫琴,獨守獨幽,抑或者某一日,王府的主人不再想要那些舊物,他便能離開……但是誰想幾個月後,兩人會以那種方式見面,更甚者,就好像本沒有交集的兩根線,卻因著那一晚圍墻邊的匆匆一瞥,竟似繞指柔,越纏越亂,越纏越緊。

  聽他這麼說,淮王握著椅子扶手的手震了震,暗衛將重新熬好的湯藥端了過來,淮王囑咐暗衛要看著他喝下去,便沒再說什麼,走了出去。

  休整了幾日後,他們上路依然向江州行去。

  路上,陌玉察覺到淮王對他的態度似乎略有轉變,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男倌男妓的羞辱他,言行談吐收斂之後便越發顯出他身為皇胄的雍容氣度。

  兩人的話題從往常三句脫不了的尊嚴氣節轉到了風土人情、民生雜趣,相談甚歡,暗自又對對方生了新的瞭解。

  每到一處休憩,依然是各自用各自的房間,只是彼此間無言流轉著的氣氛,多了一些令人尷尬的曖昧。

  有時候淮王在自己這邊聽到透過墻壁傳來水的聲音,一想到是陌玉在梳洗沐浴,便會不自覺地想起他一身白晰無瑕的肌膚,觸手的細如凝脂,蒙了霧氣的水濕的眸子,以及那夜他在自己身下輾轉呻吟,化水一般的瀲灩魅惑。

  不想卻也不得不承認,那個人勾住了他的心思,尤其是這幾日,兩人終於能相安無事的聊上幾句,他的學識,他的涵養,無一不叫他欣賞。

  現在想想,他對他一直有著先入為主的偏見,認為他是男倌,便看不起他,甚至以言辭上的侮辱而來取樂。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對他的瞭解停留在了表面,甚至差點毀了他的琴藝,而那深隱在冷傲之下的才華和博學,也只有這幾日才慢慢體會。

  他就像一塊未經人開採的純璞天然的籽玉,外麵包著不起眼的石料,只有懂的人才能一眼望見他的價值,明白其中裹著的完美無瑕。

  才色卓絕,琴藝獨步天下,無人能出其右……那個人,當真配得上「無雙」之稱。

  * * *

  又行了幾日,便到了江西。

  進入江州地界,陌玉驀得發現路上多了很多拖兒帶口舉家遷徙的人,病死路旁抑或是乞討的比比皆是,不禁心生疑惑。

  「江州,左鄰鄱陽湖,右連洞庭水,三江之口,七省通衢,天下眉目之處。湖漢九水入彭蠡澤,百川歸海,水勢浩渺,所謂物華天寶,然一但進入汛季,便江河氾濫,民不聊生。」淮王向他解釋道。

  陌玉點了點頭,便放下了車簾。

  馬車停在道旁休息的時候,聞見路邊有嬰兒啼哭,陌玉撩開簾子,循聲望去,卻見一個六、七歲的孩子正抱著繈褓哄著,便走下車去。

  「你們的父母呢?」

  那孩子擡頭看他,然後視線落在他手裡的乾糧上,緊緊盯著,眼前天仙似的人都不及這乾糧來的誘人。見他盯著自己手裡的東西直嚥口水,陌玉伸手將那乾糧遞給他,「我把這個給你,你告訴我為什麼只有你們兩個在這荒郊野外。」

  那孩子猶豫了下,接了過來,小心翼翼的捏在手裡,說道,「堤壩塌了,村莊都被大水沖走了,爹娘將我和弟弟抱上樹後……」小聲地抽噎起來,而他懷裡才幾個月大的孩子更是哭得淒慘。

  陌玉擡頭看了眼四周,難道之前見到的,都是流離失所的難民?想到這裡,竟是心裡一酸,差點落下淚來,「那你們今後準備怎麼辦?」

  那孩子搖了搖頭,不再出聲。而這時,旁邊有人衝上來要搶他手裡的乾糧,陌玉眼明手快,將孩子往自己身後一拉。

  「你要做什麼?」

  那人似乎聽不見他的呵斥,眼睛直直地盯著他身後的孩子,正欲推開陌玉上前再搶,驀得兩柄劍自不同方向橫向他面前,雪白的劍身,寒氣凜然,淮王和他的暗衛竟是同時出手。

  「本王的人,你也敢碰?」

  「滾!」

  那人不甘地又看了一眼孩子手裡的乾糧才莘莘離開。

  陌玉被他剛才呵斥那人的言辭驚楞了下,然後道,「王爺,不是他的錯……饑餓至極,易子而食。恐怕這滋味,王爺從未體味過。」

  淮王斂下眸子想了想,而後收起劍對暗衛道,「淮二,去把車上的乾糧都拿來,只留下我們幾個接下來幾日夠吃的就行。」

  陌玉有些不感相信的看向他,淮王瞥了他一眼,「本王小時候沒少跪過書房,被罰餓上一頓兩頓更是家常便飯,你以為那些太傅都是用來看的麼?」說罷,一甩袖,向馬車走去。

  陌玉楞在原處,接著撲哧一下笑出了聲,在淮王回過頭來惱怒的眼神下,緊走了兩步跟了上去。

  14

  「難道王爺小時候儘是惹禍?」陌玉坐進車裡,追問道。

  淮王沈著臉,語氣乾巴巴地回他,「哪個小孩子不調皮?難道你小時候沒被罰過?」

  「我……」陌玉側過臉去看車窗外,「有啊,不聽媽媽們的話,被扔進柴房過,也被打過,上過私刑,幸運的是後來不久就遇到了若塵,至於其他人,有些一腳踏了出去便再也回不了頭,更倔的則被下了藥生生的……」

  陌玉不再說下去,淮王知道這是他的底線,便也不再問他。兩人靜了一陣,陌玉突然開口,「江州乃九水交彙之處,堤壩潰堤,洪水肆虐,這些朝廷都不知道?」

  「知道,工部的人也知道。」淮王靜靜說道。

  「那為什麼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災民流離失所,病死,餓死,而無動於衷?」

  淮王淺然而笑,「你聽過一句話麼?山高皇帝遠。」

  陌玉也是笑,卻是笑得譏諷和酸澀,「是啊,皇上高居廟堂,如何理解民間疾苦,王爺只顧四海遊玩,覓尋世上奇珍。史官的筆下,歌頌當權者的文昌武德,百姓的苦,連說都說不出來。」

  「你知不知道這些話……」

  「夠我死十次對不對?」陌玉搶在前頭說了出來,「王爺盡想收集天下奇珍,可曾想過,這一方江山太平萬民安泰,再沒有比這彌足珍貴的了。」

  淮王嘴角一勾,「本王是不是還應該誇你胸懷仁慈心繫萬民?」

  「我……」

  正說到此,馬車停了下來。

  「這裡地小物稀估計連客棧也沒有,就暫時在這裡休息,本人已經讓人先一步通知他們打點了。」車簾被撩開,淮王率先鑽了出去。

  陌玉跟著下車,擡頭,發現車是停在縣衙門口。一眾官員站在門前空地上,見了淮王齊刷刷地跪下,高呼「千歲」。

  江堤潰堤,民不聊生,這些人還有空在這裡伺候這個閒王。陌玉將頭一撇,滿臉的不屑。這一表情恰好落在淮王眼裡,淮王眉尾一揚伸手過去將陌玉拉到身邊,然後摟住。

  陌玉被他這一舉動驚了一跳,掙了幾下,那從後面橫在腰際的胳膊反而攬得更緊,於是狠狠地瞪過去,卻沒想到淮王勾起他的下巴便是熱辣辣的親了一口,隨即挑著眉,話有曖昧,「本王昨晚不過略施薄戒,怎麼?不高興了?」

  陌玉楞了楞,然後燦然一笑順勢往淮王身上倒去,整個人柔弱無骨地貼在淮王身上,眼風低飛,眼波流轉,盈盈如水,脈脈如訴,迷離煙惑之態婉轉著風情萬千。

  「日頭太大,王爺大白天的竟講夢話?」素冷的聲音,慵懶的聲線,渙散開去的流韻泠泠。

  淮王暗自倒抽了口冷氣,咬牙切齒地按捺下腹下的躁動,手裡摟著的「燙手山芋」,松也不是,緊也不是,真真是自找苦吃。遂朝地上跪著的官員冷聲道,「都起來吧,本王不過路經此處小作休憩,不必驚動這麼多人。」

  那些人都低著頭跪在地上,自然看不見兩人之前的一番掙扎,只聽得淮王調笑的語氣,還有個泠泠動聽的男音,待到起身,望見淮王懷裡摟著的人,皆都楞了一下。而站在最前頭的官員忙諂笑著迎了上來,「下官朱有金,是這裡的知縣。王爺蒞臨,真是使小地蓬蓽生輝,下官怎敢怠慢。」然後視線落在陌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回,「這一位……想必就是紅貫京城的無雙公子?」

  淮王沖陌玉笑道,「你瞧瞧,你的名聲都傳到這裡來了。」

  朱有金道,「下官兩年前進京有幸遠遠目睹公子一面,今日再見,公子果然如世人所言,如玉無雙。」一張嘴甜得灌了蜜糖水似的。

  淮王知道陌玉最不吃這套,便也沒多說,摟著他走進內堂。

  小小的縣衙裡,粉墻黛瓦,比外頭看起來更新些,外面那些陳舊破爛的民居卻是根本沒辦法比。朱有金為他們準備了一間客房,一進房間,便見桌上早已備好的冰鎮酸梅湯,陌玉環顧了眼四周。

  紫檀木的桌椅軟塌,榻上鋪著蜀錦汴綉,墻上掛的字畫他雖然不識,但從淮王看著那些字畫的神情看來,應是來歷不簡單。

  朱有金半躬著身子,仍是那副諂媚的笑,「這些字畫都是下官平時蒐羅來的,王爺若是不嫌棄……」

  淮王擺了擺手,沒說什麼。朱有金又朝陌玉看了眼,繼續道,「王爺和公子長途跋涉定是累了,下官這就差人送些清淡的食物來給王爺和公子降降暑,請二位好好歇息。」

  陌玉看了看朱有金小跑著離開的背影,然後從淮王的懷裡掙開,顧自走了進去,這裡看看,那裡摸摸,道,「陌玉可否請教王爺一個問題。」

  淮王懷抱雙臂倚著門扉,「你說。」

  「知縣官品幾級?」

  「正七品。」

  「俸祿多少?」

  「月俸30千文,年發綿20兩,絹14兩,粟20石。」

  陌玉點了點頭,緩步走到榻邊轉身坐了上去手撫著下面鋪的錦緞,「這可是只有皇親貴胄才用得起的蜀錦……」

  「你以為本王不知道你想說什麼?」淮王走了進來。

  陌玉沒作聲,手指驀得觸到墊子下有一硬質突起之處,好奇摸出來一看,竟是一本硬質封面印刷精細的春宮圖冊……

  15

  「杜起的絕版繪本?」

  淮王身體一斜差點從門扉上滑下來。要不是親耳聽到,打死他也不會相信,這話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且還是帶著又驚又喜的口氣。就見他那蔥白纖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撫過封面,然後面色歡喜地一頁頁翻起來。

  雖然站得有些遠,但淮王依然看得清楚那翻過的一頁頁紙上繪製的圖畫,兩或三個赤裸裸的男人糾纏在一起。杜起本就有龍陽之癖,自然畫的都是男子間的交合。

  淮王伸手摁了摁太陽穴,其實他是很想往墻上狠狠地撞上去,那麼一個清高絕傲的人,竟然竟然……

  「你怎麼會看這種東西?」

  陌玉很訝異地擡頭,「我不可以看麼?」然後有些戀戀不捨地看向手裡那冊子,「在綺香閣的房間裡堆著好多呢,但我還是最喜歡杜起畫的,而這一本想了很久了都沒找到……」

  「你既這麼喜歡杜起,本王就告訴你個秘密。」

  陌玉擡頭,深潭似的眸子望向他。

  「杜起的起是小字,真名實則叫羽悠,就是當朝的工部侍郎──杜、羽、悠。」見到陌玉一臉的不敢置信,淮王有些得意,「不相信?他可是個連節操二字如何寫都不知道的家夥,但他往人家榻上睡也是有條件的,要麼那人對他有利,要麼就是他自己相中的。不過那家夥天資甚高,長相又不俗,還自傲得緊,要想他看上的人,估計還沒出世。」

  陌玉瞭然的點了點頭,而後眼神很認真地看著淮王,直把淮王看的渾身上下不自在。

  「本王身上長靈芝了麼?」

  「不,現在想想,我倒是覺得杜起畫的人之中……竟有樣貌身材和王爺幾分相似的。」

  淮王有些心虛,「本王不是說了,只要對他有利的人,他都會往對方的榻上爬。」

  「噢?」陌玉臉上了有興味道,「這麼說,王爺也曾對他有恩。」

  淮王正要開口回辯,驀的臉色一凜,隨即箭步竄到陌玉坐著的軟榻前,手臂一勾,將陌玉帶倒在榻上。

  啪嗒!陌玉手上的春宮圖冊滑落地上。還未反應過來,就被淮王摁在榻上莫名其妙地一通亂親,腰帶和衣帶也全都被他扯了開來。

  「王、王爺……?」

  「噓……!」淮王湊在他耳邊含聲道,「有人在看……像剛才那樣乖乖配合本王就行。」說著,手探入陌玉的底衣,貼著柔膩的肌膚上下遊走。輕柔地吻著他的耳垂,手指擒住他胸前的突起,揉弄按壓,雖是做戲,卻發現陌玉的脖子及耳根亦飄上了薄紅,心裡一陣蕩漾。

  他當真是沒什麼經驗。

  一雙賊目躲在窗欞後朝裡面望著,房間裡看似正上演著一場聲色香艶的活春宮。軟塌上扭纏在一起的人衣衫淩亂,陌玉修長的腿纏在淮王的腰際,甜膩的嬌喘著。

  「王爺……嗯啊……不要了……」

  「不要?本王看你的這裡是很想要吧?」

  「不要……會壞的!」

  「把本王吸得這麼緊,還真是淫亂……來,自己動,讓本王好好喂喂你。」

  「王爺就是喜歡欺負人……啊……哈啊……」

  聽到窗欞外細微的衣料摩擦,陌玉收了聲,眸光澄澈地看向淮王,「走了?」

  「嗯。」淮王半支起上身,卻仍是維持著方才的姿勢。

  「王爺為何要這麼做?」

  「你是不是在想,本王為什麼要給別人留下眷養男寵、淫亂不堪的印象?」

  陌玉一楞,然後點頭。在外面的時候,他就已經心生了疑惑,那大反常態的一摟,還有不著邊際的調笑,加上方才的做戲。但就他對淮王的瞭解,除了剛認識時言辭做法上的跋扈,淮王的禮教得體,品行也甚為端正。

  「雖然不明白,但想王爺這麼做總是有王爺的道理。」

  「聰明!」淮王毫不吝嗇的誇了他一句,見陌玉的臉上騰得浮起兩朵紅雲,模樣有趣得緊,便忍不住伸手順著他的臉頰輕撫,「本王不是笨蛋,你也看出來了,一個七品知縣的生活如此奢靡,而外頭的百姓卻是活得苦不堪言,其中定有原因。本王若是再不做點什麼,豈不是一直要叫你當做閒王來看?」

  「沒想到王爺還是把民生放心上的。」陌玉淡聲道。

  淮王笑著擰了下他秀挺的鼻子,「很多事情,其實並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以後就會知道了。」

  「以後的事以後再論,但是現在……」雖然陌玉早已習慣了這個男人居高臨下的說話態度,但一直維持著這麼曖昧的姿勢說話……

  「王爺,你那裡壓到我了。」

  16

  淮王退開了些,頗有些尷尬。方才雖是作戲,卻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慾望,誰讓他真作的這麼像,連聲音都……

  不行,再想下去就更加克制不住了。

  「你那樣磨來磨去,沒有反應才叫不正常!」淮王皺著眉,一臉懊惱道。

  陌玉表情無辜地坐在那裡,眼神裡又隱隱含著防備。淮王心裡問自己,他是在怕自己麼?遲疑了下向他伸出手去,只見他很明顯地往後躲,臉上的表情驚惶恐怯,還帶著些幾分嫌惡。

  果然是這樣……

  「怕成這樣做什麼?本王又不會吃了你!你平時不是很喜歡和本王對著幹的麼?」

  「王爺,我……」

  淮王悶著一肚子氣從榻上起來,走到桌邊,見桌上的冰鎮酸梅湯,自己舀了一碗灌了下去。他不想上次那樣的事重蹈覆轍,他知道那個人也不會願意,以前是嫌棄他男倌的身份而不願碰他,現在則是怕被他嫌棄而不敢碰他。

  果真是應了他的那句話麼?得不到的是寶……

  晚膳吃到一半,朱有金手上托著個小巧的雕工精緻的紅木錦盒,踩著小碎步走了進來。

  「什麼事?」淮王停下筷子看向他。

  朱有金托著紅木匣子轉到淮王身側,躬著身,小心翼翼地將匣子打開,暫態光華流轉,滿室輝耀。

  匣子裡裝著顆鵝蛋大的夜明珠,玉潤含飴,青芒綠光,煞是奪目。

  「王爺閱盡天下寶物,不知這顆珠子可還入得了王爺的眼。」朱有金笑著說道,眼睛卻時不時地往陌玉那邊瞟去。

  淮王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轉向陌玉,「你不是嫌帳子裡的那顆不夠亮,不夠情趣,你看……換成這顆如何?」

  陌玉瞥了他一眼,然後原還是平靜淡然的臉上很配合地漾開一抹淺笑,化冰融雪一般,挑了塊魚肉遞到淮王嘴邊,「王爺覺得好就行了。」

  淮王笑著張嘴,還不及細嚼,就狠狠地瞪向陌玉,魚刺沒有剔乾淨!

  陌玉又挑了一筷遞過去,還是笑,有嗎?我沒看見。

  淮王雖是咬牙切齒卻仍是張嘴,等著,總一天本王親手收作了你!

  陌玉又遞了一筷過去,王爺小心魚刺。

  這邊廂兩人一個喂一個吃,旁人眼裡眉來眼去,曖昧非常。

  為免被魚刺梗死,淮王不敢接第三口,轉了回來,「無事不慇勤,讓你打點的客房甚和我心,這禮也甚和我意。你費了那麼大心思,不可能沒有目的,說罷,你想要什麼?」

  朱有金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下官鬥膽,素來聽聞,王爺英明神武、才華過人,下官暗自欽佩,今日一見,更是非常……」

  陌玉在旁掩著嘴一聲輕咳,淮王不解看他,便見他實則忍笑忍得痛苦,便伸手將他往自己懷裡一拖,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笑?讓你笑?他說錯了麼?本王是不英明神武?還是不才華過人?

  陌玉沒作聲,眼裡水亮水亮的,不知道笑出來的淚,還是疼出來的,正對上淮王惱怒的視線,而後錯開,然後靜靜地靠在他懷裡,一時間,乖順地讓淮王以為生了錯覺。

  「……下官不敢奢求王爺的賞賜,只求能跟在王爺身邊隨行伺候,下官便死而無憾了。」朱有金依然跪在地上滔滔不絕。

  淮王回過神來,「你不就是想在京裡謀個官位?本王回去了替你留意下。」

  「謝王爺!」朱有金從地上起來,然後又道,「明日縣城裡會辦一場法事,祈求河神保佑,王爺和公子要不要去湊湊熱鬧。」

  陌玉不禁有些好奇,「祈求河神保佑?保佑什麼?」

  「江堤潰堤,淹去了大片農田屋舍,流離失所的賤民一多便會鬧事,故而下官請人來辦場法事,祈求河神保佑,以平定民憤。」

  「有這時間辦一點用處都沒的法事,不如將堤壩修繕一下不是來得更加實際?」

  朱有金一楞,卻是沒想到陌玉會說出這話來,而此時那人臉上除了清冽冷傲也全沒有之前的魅惑勾人,就像那日在京城裡遠遠地看到一樣,絕美如仙,卻邈遠而不可碰觸。

  淮王橫在陌玉腰際的手輕拍了他,於是陌玉意識到自己言詞有些許激動,淮王對他道,「你這就不懂了,老百姓就相信那怪力亂神的事,你辛辛苦苦花錢花人力去修那堤壩,到頭來他們全謝了河神龍王,不如讓他們去求那些神啊伯的,潰不潰堤都怪不到我們頭上。否則你也不可能在這山珍海味了。」

  陌玉看了眼那一桌子的菜,朝廷撥下來的修繕費用,怕是……也用在了這上頭吧。

  「怎麼了?」見陌玉面色難看,淮王問話的口氣略有些擔憂。受過刑的身體自是孱弱的厲害,這一路湯湯水水的也沒少喝,只是再怎麼補也補不回那夜圍墻之上翩然而下的風姿綽然,淮王多少有些愧疚。「不再多吃一點?這一路上也沒見過你怎麼吃。」

  陌玉垂下眸子,不去看那一桌子菜,「我吃不下……」

  多少是猜到他的心思,淮王一笑打橫抱過他,柔情的目光落進他有些驚慌的眸子裡,「不想吃就回房吧,你不吃,本王也不吃。」

  17

  靜憩的廊上,皂靴蹭過青石板「沙沙」作響。陌玉靜由淮王抱著,穿過拱門迴廊,穿過柳絲輕揚。

  男人起伏的胸膛,呼吸時拂過鬢角的氣息,讓他莫名的安心,很想就這樣多靠一會兒。男人用腳踢開房門,走進去後,再用腳勾上,房內只有一盞燭火微弱的跳動,淮王就那樣抱著他徑直上了榻。

  「被本王抱著的感覺這麼好麼?竟然不吵也不鬧。」見陌玉臉紅著扭開頭,淮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他轉過頭來,「告訴本王,你的若塵公子,本王比得過,還是比不過?」

  這一言,婉轉的隱含了他的心意。

  如此一個高高在上的王爺,竟要低下腰身和一個平民百姓來作比較。而他那麼做,全是因為他。

  他是該幸?還是不該?

  「王爺如何要貶低自己?若塵是若塵,王爺是王爺,不能比,也不可比。」他輕聲地回答,同時,亦感覺對方圈著他的手所傳遞來的熱度,那是……能炙毀一切的情熱!

  衣料細微地摩挲,一件件脫下,很快便褪到了中衣,燭花嗶剝爆響,男人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卻依然能感覺到他投來的目光灼灼。陌玉閉上眼,靜等他下一步動作,卻在空氣停止流動了一會兒之後,輕薄的被縟覆了上來。

  睜開眼,正對上男人饒有深意地笑,才知自己也被他擺了一道。

  「王爺是要效仿柳下惠麼?」他自然也不會錯過時機的扳回來。男人暴躁起來有多可怕,他已見識了七八分,但是男人溫柔的底線是多少,他也很想知道。

  淮王笑著去擰他的鼻子,「你就這張嘴學不乖!」然後手撫上他的後腦勺,自己湊了過去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輾轉著,趁他齒關鬆懈之時,靈巧的舌頭探了進去。

  比想像中更甜美的滋味,勾起他的舌頭,抵死糾纏在一起。那人起初的懵懂,然後生澀的回應,一切的一切,任誰都很難相信,他是個男倌,是紅遍京城,千金也難求一面的無雙公子。

  一吻兀長,待分開時,陌玉的唇上漂上了嬌媚的嫣紅,似含苞帶露的花瓣一般。

  「你先睡,本王還有些事要處理。」不顧腹下燒灼一般的疼,看樣子誓要將柳下惠裝到底。

  望著他轉身走開的背影,陌玉心裡不禁有些疑惑,方才那一吻,似包含著許多的意味,但究竟是什麼,他卻半知半解。

  之前一路兩人都是分房而睡,這會他便想,待會淮王要睡在哪裡。畢竟兩人的身份尊卑有別,於是悄悄地起來,睡到一旁的軟榻之上。只知淮王一直在桌邊寫著什麼,燭火搖曳,而這一夜,他睡得很沈。

  第二天醒來,陌玉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床上,同時正陷在一雙有力的臂彎裡。男人勻暢的鼻息拂過他的頸邊,有一絲的癢,還有些許曖昧。他略微動了動,那人便醒了。

  「王爺,我……」

  「你什麼你?」淮王口氣不善地打斷了他的話,初醒過來略顯深沈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之前是誰一直和本王講氣節講尊嚴,就算弄得遍體鱗傷也不肯放棄的?現在本王真和你講這些,你倒是又輕賤起自己來。」

  「王爺不出言侮辱陌玉,便是尊重,而王爺身為王胄,本就尊卑有別,這點禮數,陌玉還是知的。」

  淮王翻身將陌玉壓在身下,「本王就喜歡你不講禮數……」

  叩叩!敲門聲響,打破了室內絕好的氣氛。

  「誰?!」被攪了興趣的人,聲音裡含著慍怒。

  「回王爺,是下官。」朱有金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下官是見王爺和公子遲遲未起,特來伺候的。」

  想也是不能再繼續做什麼的了,兩人便都從榻上起來,朱有金則候在一旁,喋喋不休。

  「今日那些賤民們可算要開眼界了,想公子往那一站,指不定都以為是哪路神仙下凡來了。」

  陌玉臉上沒什麼表情,轉向淮王,「王爺,我可以不去麼?」

  淮王笑了笑,「悶在屋裡做什麼?陪本王一起去。」

  法壇設在江邊,壇上祭著六縠三牲,壇下十幾個善男信女虔誠地跪著,外面一圈衣著簡陋的圍觀的百姓,淮王和陌玉雖是站在人群裡,卻依然顯眼。

  身著法服的道士執著法鈴口裡唸唸有聲。

  「大饗其王事與。三牲魚臘,四海九州島之美味地;籩豆之薦,四時之和氣也……」

  「王爺真的贊同用這種方式安撫民心?」陌玉看著祭壇,問道。

  淮王看了他一眼,「世人眼裡,本王是為著稀世奇珍連江山都不要的閒王,初識你時,你也是這樣認定……那麼本王問你,現在,你是如何看的?」

  陌玉回頭,正對上淮王的視線,傲然凜人,語氣肯定而不容質疑地一字字道,「陌玉相信,王爺心裡有江山。」

  話音剛落,江堤之上旋起一陣烈風,飛沙走石,吹得人站也站不穩。淮王擡手遮著臉,以防風沙迷住眼睛,待到風止,回頭。

  「陌玉,你……」

  身邊卻是空空如也,憑大的人,不見了蹤影。

  18

  朱有金躬著身體站在門口,裡面一身華服負著手煩躁地走來走去的人,臉色何止難看二字可以形容。

  「王爺,下官派人到處都找過,連江堤附近的水裡都讓人下去尋了,就是不見無雙公子的人。」

  「混話?!」淮王一掌落在茶几上震翻了茶盞,「那麼大個的人,你以為是紙做的,隨隨便便被風一刮就刮走了?」

  「王爺息怒,下官這就派人再去尋。」

  淮王手指著門口怒聲道,「去!統統都去!找不出來你們一個個提著腦袋來見本王!」

  朱有金連聲「是」,正要退下,又想起什麼的,道,「王爺,下官有一猜想不知當講不當講。」

  淮王看了看他,怒氣平復了些,「說!」

  「回王爺,無雙公子才色雙絕,還有一手絕好的琴藝,站在人堆裡簡直謫仙一般的人。下官猜想,該不會是那河神龍王相中了公子,特施法起風趁眾人視線被蔽將公子帶走……」

  淮王眯起眼看他,「河神?龍王?」

  朱有金點了點頭。

  「你當本王是三歲孩童拿這種事來唬弄本王?」淮王怒赤了雙眼,咆哮了一聲。

  「王爺,怪力亂神之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淮王低下頭想了一想,而後擡頭,「不管怎麼說,本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朱有金退下之後,淮王獨自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表情看來卻是平靜了許多。約摸一柱香的時間,他突然停了下來,對著面前空無一人道,「怎麼這麼久才回來?」

  一道身影在窗外閃過,暗衛淮二單膝跪在淮王腳邊回話,「回王爺,公子被帶入一處地道,裡面道道相連宛如迷宮,屬下花了不少功夫才從裡面走出來。」

  「確定是他做的麼?」

  「屬下可以確定。」

  淮王凝眸思忖了一下,而後視線落在門外,「膽子真是不小,居然打主意打到本王的人上來,還編什麼河神龍王來唬弄本王……」說到這裡,轉向淮二,吩咐他道,「你先退下繼續守著他,出了差池,本王拿你是問!」

  「是!屬下定會拼盡全力護得公子周全!」

  淮二的身影剛閃退,門外便傳來一個浪蕩不羈的聲音。

  「王爺弄丟了什麼寶貝,這麼火燒火燎地把下官給催來?」

  淮王回身,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看著斯文娟秀,彎著一雙桃花眼,卻是暗地妖嬈,另一個作護衛打扮,手執三尺青鋒,身材修長,髮髻高束,端著俊逸不凡,氣宇軒昂。

  * * *

  陌玉醒來時,就覺腦袋沈沈的,空氣來飄著一股甜香,聞起來通體舒暢,彷彿一直酥到骨子裡去那樣。

  綺羅香?!

  暗道不好,勉強地爬起來,腳一沾地卻是軟在地上,陌玉甩了甩昏沈的頭,手攀著床欄卻是無論如何也使不上勁,想自己可能聞了太多這香。

  綺羅香,坊間慣用的催情之物,少之能使人飄然欲仙,劑量大一點便能勾起情慾……他記得綺香閣的媽媽們也這個來調教那些不肯接客的小倌、姑娘。

  隱隱能感覺自己身體裡躁動,擡頭四下望了一圈。自己像是身處在地室之中,四周雕金鏤彩甚為華麗,墻上一圈夜明珠,將整個地室照得如同水晶宮一般。

  陌玉有些疑惑,自己明明在江堤邊和淮王一起看人作法,當時一陣烈風,然後自己就沒了意識……

  這是哪裡?

  「你醒了?」

  陌玉循聲看向門口,卻是一驚,「是你?!」

  門口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朱有金。只是這會在他身上完全見不到先前那幅諂媚討好的樣子,他笑著走了進來,拿起茶几上的擺設,一臉滿足又有些炫耀的神情,「我在讓人建這地宮的時候,便一直在想,這裝飾,定要配得上無雙公子,這擺設,也定要按著無雙公子的喜好來……所以我不惜千辛萬苦,蒐羅這些配得上你的奇珍,專門為你打造了這地宮。」

  陌玉仍是坐在地上,使不上力氣,「你打造這地宮做什麼?」

  朱有金笑了起來,掩飾不住眼底的慾望,「自然是想你啊……日日想,夜夜想,自從京城的驚鴻一瞥之後,我滿腦子就是你無雙的容顔,你看到這些,難道不覺得感動嗎?」

  「你魚肉百姓就是為了這個?」

  「賤民們天生天養,而無雙公子多少年才有這麼一個?」

  「昏官!你拿朝廷俸祿卻做著喪盡天良之事!」

  「昏官?」朱有金笑得更加放浪,「你那王爺比我好不到哪裡去,你可知他每年花在尋覓珍寶之上的銀兩,夠修多少堤壩?夠賑多少災民?」

  陌玉不再出聲,只覺頭昏得厲害,眼前的事物一團模糊,而心裡卻像揣著個兔子,胡亂地跳著,他知道這是綺羅香的藥性上來了。勉強撐著自己的意識,問他,「你把淮王怎麼樣了?」

  朱有金緩緩向他走過來,「那個閒王?現在很好啊,你不見了他自然是急,但又有什麼用?我對他說你可能是被河神龍王給帶走了,再過幾日依然沒有你的消息,我想他也該死心了……天下奇珍那麼多,他早晚會對你失去興趣的,不如跟了我,他能給你的,我一樣能給你。」說著,在他身前蹲了下來,眼裡飽含著濃烈的情慾,「很難受……是不是?要不要我來幫你?」

  「別碰我!」想將他的手揮開,奈何偏就是使不上力氣,那點無意義的反抗在對方看來卻是憑添了幾分情趣。

  腰帶被抽開,而意識也越來越遠,陌生的嘴唇落在頸項間,濡濕的感覺讓他一陣陣的噁心。

  「那日在你們房外偷看,沒想到神仙似的無雙到了榻上竟也有如此放蕩淫亂的一面,簡直都要饞死人了。」

  說著,手滑了進去,對方掙扎得愈加厲害,卻終究不抵那綺羅香的效力。

  「無雙啊無雙,你終於是我一個人的了。」

  鏗!一柄寒刃抵著朱有金的喉口,男人桀傲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你似乎還沒有問過本王願不願意放手。」

  19

  劍刃削薄,朱有金正要回頭,脖子上已多了一條紅線。

  除了淮王,跟著一起進來的還有先前那兩人。

  「這什麼啊,這麼難聞。」撲滋一聲,香爐裡燃著的香被茶水澆滅,長相斯文的男子皺著清秀的兩道眉,捏著鼻子嘀咕道,「點那麼多,難不成不舉?」彎彎的桃花眼裡含著笑意,十二分的勾魂。

  「杜──大──人!」淮王拖長了音喚他。

  杜羽悠稍微正經了一些,撇了撇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人贓並獲,朱有金你要辯解本官自會給你時間,不過現在,來人,給我把他帶下去。」

  進來幾個衙役把朱有金給帶了下去,執劍的男子剛把劍歸鞘,杜羽悠就咻地一下撲騰到他身上,纏著他胳膊,「隱風,你第一沖進來,也吸了不少香吧?」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一路往下畫到小腹,「有沒有覺得身上……會熱?」

  被叫做隱風的男子額上的青筋跳了跳,然後將杜羽悠從自己身上扒拉下來,「杜大人先辦正事要緊,清點這裡所藏的受賄貪污的財物,然後請快點安排人去修繕堤壩。」

  「好嘛好嘛,我就知道不能期望你這根死木頭會懂情趣。」杜羽悠不滿地氣鼓了臉,然後拽著駱隱風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對著淮王眨眨他那雙勾人的桃花眼,「無雙公子可能吸了不少綺羅香,王爺先照顧下,下官這就去尋解藥。」說罷人已消失在門外,然又探了個腦袋回來,手指指外面,「下官會派人守在地道口,王爺和無雙在裡面願意呆多久就呆多久,下官會儘快將解藥找來的。」接著便是一陣脆朗的笑聲,間或著柔媚的話語。

  「隱風,我也吸了些煙,現在四肢無力,你扶我好不好?」

  「大人,麻煩你先把腳放下去。」

  「你不就喜歡這樣?昨晚可是你親口……」

  「大──人!」

  「好啦,不抱就不抱,有什麼了不……嗯──」

  外頭一下靜了下來,想是人已經走遠。

  陌玉似乎對剛才的人來人去沒有反應,只是低著頭楞坐在那裡。髮髻散亂,幾縷髮絲貼著額頭垂落下來,擋住了他的臉。淮王低下腰看了看他,然後蹲下身去伸手想要捋開他掛在臉上的亂髮,「沒事了,嚇到了吧?」只是手還沒觸到他,就被他猛地揮手隔開。手心裡火辣辣的疼,淮王低頭,只見一道狹長的血口橫過掌心。

  「不要碰我!」陌玉手裡握著的發簪指著淮王。

  被綺羅香迷失了心神,讓他已經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誰,唯一的念頭就是拼盡最後一口氣也要抵抗。

  「陌玉,你看清楚了,是本王!」

  「不要碰我聽到沒有?!」淮王的話,陌玉根本聽不進去。只見他臉色緋紅,眼神迷離,胸膛上下起伏,顯然中的藥性已深,握著髮簪的手顫了顫,然後對準自己的心口。「朱知縣,我知道以我現在的狀態定是反抗不過你,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陌玉就算死也不願被你囚在這裡!」說罷,正要刺下去。

  「陌玉!」淮王箭步上前劈手打掉他握著的發簪,拽著他的雙手,大力地晃醒他,「陌玉,你好好看清楚,你眼前的是誰?你給本王看清楚了!」

  陌玉擡起頭,眼神迷離地望著他看了好一會,然後原本絕望的臉上掛上一絲笑意,弱弱地喚了一聲,「王……爺……」

  淮王臉上的焦切略減了,然又添了幾分擔憂,「陌玉,你中了綺羅香……」

  陌玉點了點頭,「沒想到……在綺香閣時沒被用過……出來了……反而……」

  只覺他的身體顫得越來越厲害,淮王問道,「是不是很難受?」

  陌玉怔了怔,然後很輕地點頭,隨即抓著淮王的袖子,懇求他,「王爺,你讓我一個人呆著就好……我不想……我不想……」在你面前醜態百出!

  淮王伸手捋了捋他散亂的發絲。這個人總是這樣,無論何時都忘不了自己的高傲,無論何時都竭力地維護著自己的尊嚴……遂微弧了下嘴角,目光沈柔地望著他,儘量放慢語速,讓他聽清楚,「陌玉,你聽好了,本王可以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然後派人去找解藥,但是究竟有沒有能解綺羅香的藥,這個你自己也清楚,或者……把你自己交給本王……這兩個辦法,你現在自己選。」

  陌玉被情慾熏染上一層薄霧的眸子,水濕地看著淮王,緋色的兩頰,嫣紅的唇,無一不透著誘惑。淮王心想,自己一定是和他處久了都被他傳染了,這當口,不是二話不說把他吃幹抹淨,而是徵詢他的選擇。

  但是,他想他心甘情願地在自己身下綻放,而不是受迫,更加不是流露那種瀕臨崩潰的眼神。

  「本王並不是當你作瀉欲的工具,本王……是真的想幫你。」良久得不到他的回應,淮王站了起來,「那你一個人呆著,本王先出去了……」

  陌玉的視線落在身前那人的衣擺上,方才還絕望不堪的情緒卻在這人出現後莫名地平靜下來。

  這個男人,竟在不知不覺間影響著他的心境。似乎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便是這樣,他的霸道,他的溫柔,那樣強勢地打開他的心扉,不容他任何的抗拒。

  淮王正要轉身,卻是沒法跨出步子,不是他不想走,而是……

  「王爺……」陌玉輕拽住他衣擺的一角,「我……」猶豫再三,然後擡起頭來,眸子裡的堅定讓人為之一撼。

  下一刻,淮王已是抱起他,上了榻……

  20

  床幃垂落,一隻大手自縫隙間伸了出來,手一鬆,彼此的衣物如蝶飄零。

  「王爺……」如嘆息一般的低喚,臉上的無助讓人忍不住更要欺負。

  細密的吻,沿著頸脖一直吻了下去,同時架起他修長的腿,淮王不懷好意的笑,「別急,本王教你慢慢體會……」說著,吻上他纖長勻巧的腳,光滑的腳背,纖細的腳趾,舌頭舔過趾縫,吮住,引得他一陣陣的顫粟,發出不知是難耐還是舒服的低吟。

  情慾在四肢百骸裡橫衝直撞,叫囂著尋求著發洩的途徑。陌玉緊緊揪著身下的被縟,腳趾上酥癢的挑逗,繼而被溫暖濡濕所包圍,難耐的蜷起腳趾,卻又被他韌勁的舌頭一一頂開。

  白晰的肌膚染上了魅人的紅潮,沁著薄薄的細汗,越發的瑩潤。

  「……不要。」飽含哭腔的聲音,無力的祈求著。他想要的更多,卻又不知渴望的什麼。

  淮王放過他被玩弄得發紅的腳,轉過去親他的小腿,牙尖輕嚙,在內側柔嫩的肌膚上留下一個個通紅的印跡,沿著小腿往上,一直到大腿根部。再往上,柔軟黑亮的草叢中,他的慾望因著綺羅香的催情,顫巍巍地挺立著,頂上滲著的透明液體,沿著秀挺的玉莖滴落下來。

  似乎察覺到了對方灼灼的視線,陌玉只恨不能有個洞讓他鑽下去躲起來,伸過手去遮住自己的慾望,「不要看……」

  淮王控住了他的手,「為什麼不要看?這顔色,這形狀,長得多漂亮……就和你人一樣……」

  一席話,讓陌玉更加羞紅了臉,閉緊了雙眼撇過頭去,但是下一刻又驚叫著睜開眼,慾望被包進對方的手掌裡,動作溫柔地上下擼動,指甲時不時地擦過頂端和根部,原先流竄在四肢百骸的情慾都像得到了暗示一般,紛紛向腹下彙湧而去。連自己動手都很少,又怎麼經得起如此的逗弄,陌玉仰起頭深喘了幾口,而後身體一震,在淮王的手裡噴薄而出。

  迷濛著雙眼望著帳頂,有一瞬的失神,滅頂的快感之後身體有些許疲憊。有人覆身而上,肌膚相觸,一張英俊鋼硬的臉出現在眼前,眉角飛揚,唇角勾著笑,愛憐地看著他。

  感覺到自己的腰被擡起……

  「啊──!」

  異物侵入的不適,以及尖銳的痛楚,喚醒了他上次不甚歡愉的記憶,身體本能的抗拒綳緊,阻止著對方的進入。

  「該死!」淮王低咒了一聲,抽出手指。在見到他驚懼的表情之後,口氣又軟了下來,「這次絕對不會弄疼你……」然後探身在床頭的暗格里翻尋什麼。

  對方的硬挺蹭在他的腿上,熱度高的燙人。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爺,何曾需要為別人作想,陌玉的聲音幾成蚊吶,「王爺儘管……不用顧及我。」

  淮王從暗格里摸出個玉雕的盒子,「就知道那隻豬會備有這種東西。」隨後捏了捏陌玉的鼻子,「此乃人世極樂之事,別說的好像受刑一般,你願意,本王倒還不情願。」說著,打開盒蓋用手指挑了一坨。

  膏脂散著淡淡的有如蘭花一樣的清雅幽香,陌玉便看著淮王架起他的腿,手探了下去。不似之前那般的排斥,冰冷的膏脂被推了身體,然後迅速融化,只覺身體裡竄過一股燥熱,手指進出間除了鮮明的違和,竟騰起一陣奇異的感覺。

  想要他……更加的進入……

  不自覺地擡起腰,好讓對方深入的更裡面,進入的手指逐步增加,帶出潮濕的令人羞恥的聲音。陌玉的眸子裡泛著水光,一湖深水一般,唇色瀲灩,被情慾左右著的無助,無意的卻又格外的誘人。

  淮王湊下去,含住他半張的嘴,深情的吻著,陌玉先是怯生生的接受,然後慢慢的回應,唇舌攪擾,香艶非常。

  「衍,乃綿延不絕之意,少衍,是先帝賜的名……」低沈惑人的聲音落在耳邊,同時,深埋在他身體裡的手指抽了出來。

  一時不適的空虛,讓陌玉有些不滿的皺起眉頭,被開拓過的穴口一張一合。淮王將他撈進自己懷裡,抱著他,腫脹的慾望抵在那處,便覺被緊緊吸住,含著他薄巧的耳珠,逗他道,「說你想要我……你說了,我才給。」

  陌玉搖了搖頭,低聲不清的嗚咽。

  「叫本王的名,然後懇求本王給你……不然難過的可是你自己……」那人越是倔,便越是想看他低頭,那掩藏在倔強高傲之後的柔弱無助,才是他想要的,不,他的一切他都想要得到,從身體到心。

  渾身無力,只能手攀著他的肩膀上以保持平衡。一低頭便能看見淮王那噴脹紫紅的凶器正頂著自己的身下,惡意的來回碾磨偏就是不肯進入,之前被抹進身體裡的軟膏盡數融化,少許流了出來,然後順著他的肉柱一直滑下去。太淫亂的景象,讓他有些承受不起,身體叫囂著的渴望終是化作了淚水沖落眼眶。

  「給我……王爺……」出聲的同時,再也控制不住的啜泣起來。

  淮王撫了撫他微顫的背脊,而後手挪到他的胯骨上,「是少衍,你可記清楚了,今日抱你的人,進入你的人……他日若要討還公道,也不怕沒處尋。」把著他的腰往下一按。

  「嗚──啊啊──」

  身體一下被貫穿的不適,讓陌玉逸出一聲悲鳴,不自覺地收緊了抱著淮王的胳膊,「……哈啊……少衍……好難受……」

  「因為你把我全吞進去了……」色情的話語,以及模糊了身份的稱謂,包含著另一種意味。

  陌玉的身體裡濕軟高熱,甫一進入,那美妙的滋味就差點讓他一瀉如注,好不容易守住精關,淮王扶著他的腰緩緩抽送。

  被綺羅香浸浴過的身體,敏感而炙熱,粗大的肉刃在體內鞭扈,聽著他喚自己的名字,陌玉忍不住地低頭吻上他唇,而這一吻,將情潮化為洪濤,徹徹底底將兩人吞噬。當對方在他體內釋放之時,他也淩然飛昇。

  初識那夜的畫面在腦海裡浮現出來,夜月下,圍墻邊,男人桀驁的眸眼……

  自此,被縛!


  21

  一室迷醉的甜香,又染上濃烈的情味,和著讓人臉紅耳熱的喘息低吟,紗帳之下慾海翻覆。

  一次又一次地被帶上巔峰,然後墮落,接著再一輪的衝擊,陌玉只覺身體彷彿變得不是自己的,對方的炙熱霸道地填滿他的身體,一如他以往的所作所為,不待他考慮的,就那樣一步一步走進他的心裡。

  男人問他願不願意把自己交給他時,他便清楚地知曉,這一天後,自己的生命裡將不再是只有自己一人,而那些獨自撫琴、怡花弄草的閒逸日子,也將一去不返。不知自己終究是失去了一些,還是得到了一些,顧不得多想,意識於情潮洶湧裡又一次的淪陷。

  那人反覆地叫他名字,那樣深情而虔誠,幾乎錯以為是能將彼此纏繞牽連永生永世的誓言……只是他的腦海裡一直有一個聲音提醒他──

  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

  * * *

  被淮王抱出地宮,已是第二日的午後。

  地道的入口處千奇百珍堆成了一座小山,一人官服袂揚正著人清點,聽得腳步聲,回過頭來,桃花眼裡斂著水波蕩漾。

  「王爺,地宮裡的財物全數繳公,還請王爺放下手裡的寶貝,讓下官登記在冊。」

  淮王橫了他一眼,而後勾起嘴角,「本王也是從地宮裡出來的,你要不要一起登記在冊?」

  杜羽悠鼓了鼓臉,而後湊到他們跟前將淮王橫抱在懷裡的陌玉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嘴裡嘖嘖有聲,「此人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

  陌玉被淮王抱著本就渾身的不自在,現在被一個陌生人這麼笑眯眯地用著毫無惡意的眼神看著,再聽他的讚辭,越發不知所措,於是向淮王投去求助的眼神。

  見他這樣,淮王有些樂了,沒想到平時犀利刻薄伶牙俐齒之下討不到任何便宜,這會倒是一物降一物遇到剋星了。

  淮王將陌玉放了下來,但仍是將他控在自己的臂彎裡,介紹道,「他是當朝的工部侍郎杜羽悠。」然後指著站在遠處監工的青衣男子道,「那邊那個是以一人之力制住了朱有金所有的手下,率先衝進地室擒下朱有金的禦前侍衛,駱隱風。」

  似乎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駱隱風回身,見到他們便執著劍遠遠地向他們行了一禮,舉止間一派溫雅。

  陌玉頷首向駱隱風回了一禮,然後轉向杜羽悠,「杜大人的繪本我一直都有收藏,今日得以親見,甚為欣喜。」

  淮王的眼皮跳了跳,一陣不好的預感騰然而升。果然,就見杜羽悠眨了眨眼睛,對陌玉說道,「那你願不願意入畫呢?我一直都想畫一次你這樣的美人。」

  陌玉一楞,還不待回答就被淮王挾著從那裡離開,杜羽悠不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還沒有他說完哪!你這麼急著帶走他做什麼?」

  「讓我畫一下又不會少掉他一塊肉,隱風都大大方方讓我畫了,你這麼小氣幹嘛?」

  「喂!聽到我說的沒?慕、少、衍!」

  沒想到杜羽悠能用這樣的口氣對淮王說話,且直呼淮王的名諱,陌玉微微擡頭,「王爺和杜大人的關係果然不一般。」

  淮王笑道,「你吃醋了?」

  陌玉搖了搖頭,然後眼裡閃過一絲狡黠,「只可惜那些春宮冊子都放在了綺香閣裡沒帶走,不然到是可以欣賞下王爺年少英發的風姿……」

  淮王咬了咬牙,胳膊一伸,將陌玉撈進懷裡,「年少輕狂不懂憐惜,見一個歡喜一個,本王現在沈斂了不少,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寵,你不趁此機會哄住本王,到還有心尋本王的開心。」

  陌玉任由淮王抱著,平靜而道,「王爺是要把陌玉收作男寵?」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淮王鬆開他,手撫上他略顯憔悴的臉,「你不願意?」

  陌玉迎著淮王灼熱的視線,眼底波瀾不起,「昨日王爺不顧身份尊別替陌玉解除藥性,陌玉心懷感激,但要論情……恐怕是王爺會錯意了。」

  「你?!」

  「所以陌玉並不奢望王爺的寵愛……」

  淮王有些慍怒地甩開他,陌玉一個趔趄摔在了地上。淮王指著他怒聲道,「你知不知道你被姓朱的擄走時本王幾乎嚇掉了半條命,就怕他逼你太甚讓你一急之下尋了死。本來還打算留著朱有金拿他做棋子,丟一兩個男寵本王心疼什麼?就算丟十個二十個,本王都不會放在心上,但偏偏丟的人是你,本王才亂了計劃在這裡就揭了朱有金的底。結果到頭來……到頭來,到全成了本王的自作多情?」

  原來那婉轉於情海的呻吟和渴求,不過都是藥性的驅使,他以為他終於將這個宛如璞玉一般的人握進了自己掌心裡,結果不過都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陌玉坐在地上不響,淮王的話句句入耳,話裡有話,關於他的,無關他的,他都聽得出來。只是他沒有辦法回應,對他的好,讓他下輩子做牛做馬也是定要還的,唯獨那一個情字……

  不是不願,而是不敢。

  休息了幾日,再次上路,沒見到杜羽悠和駱隱風和他們一起走,陌玉不禁有些奇怪。

  「王爺,杜大人和駱大人不一起走麼?」

  淮王搖著摺扇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回他,「他們要留下安排修繕堤壩之事,再說了,我們要去江州知府那裡,他們跟著我們做什麼?」

  馬車一個顛簸,陌玉心裡彷彿有巨石落下,咯!一聲,隱隱作痛。

  他還是要去江州知府那裡?

  22

  一路上相顧無言,氣氛又恢復到了最早之前的冷淡。就好像畫了個圈,經過了波折,經過了山重水複,最後又回到了起點。

  只是淮王對他的態度再如何改變,這一路的目的地卻不曾變更過。

  想到這裡,陌玉又有一絲慶幸,幸好自己沒有一時腦熱把感情交付出去,又或者,他根本不稀罕自己的感情。那天氣極敗壞地把自己摔在地上,也許他生氣的只是自己的不順從而已。

  收自己做男寵……然後讓自己像一個女人一樣去爭寵?

  可笑!

  心裡諷完,又覺些許苦澀,其實他想要的再簡單不過,但為什麼每次都以為到手之時卻又失之交臂。

  對著陌玉冷冷的態度,淮王心裡也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那天說話的口氣重了一些,但那樣待他,卻只換來一句「恐怕是王爺會錯意了」,他怎麼可能冷靜下來?

  自己雖被人稱做閒王,但府上規矩甚嚴,自己做事也向來秉承原則,也不似其他王侯那般妻妾成群嗜養童臠。雖然從來沒想過以後會是怎樣,但當那個人在自己身下啜泣呻吟時,他第一次那麼生了那麼清晰的念頭,很想把他留在身邊……閒來無事聽他撫一曲高山流水,逗一逗他的牙尖嘴利,又或者在榻上廝磨半日。

  結果,自己只是得到了他的身體,卻連他的心都未曾碰觸到。

  陌玉,你的心裡究竟在堅持什麼?

  中途停下過一兩次,晚上在客棧裡休息時,陌玉好幾次都聽到門外躊躇著走來走去的腳步聲,而每次去開門,外頭卻是空無一人。

  而坐到馬車裡,氣氛則沈默地讓人壓抑,各自看著自己這邊的風景,偶爾回頭,便見那人尷尬錯開的視線。想說些什麼,但是動了動嘴唇,卻是欲言又止。

  陌玉在心裡對自己道,不該這麼執拗,也許再過不久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於是這天晚上,陌玉主動敲響了淮王那間的房門。

  叩叩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聽來格外的寂寥,在他空落落的心裡,四處迴蕩。

  淮王將門打開,看到他時有一瞬的驚訝,然後從上到下看了他一遍。

  「有什麼事?」

  陌玉兩隻手分別攢著自己的袍袖,手心裡的汗浸濕了布料,但猶豫了半天,卻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原本打好的腹稿,在對上他那雙深沈的瞳眸之時,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想和你說一會話,又或者直接一點的,我是來……侍寢的。

  陌玉緊了緊拳頭,「對不起,我走錯了。」然後轉身,正要邁步,胳膊上一個大力將他拖住,門被很用力的關上,背脊撞在門板上,火辣辣地疼。

  淮王擒住他的下巴,迫他看著自己,「走錯了?走錯了還能敲門?」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你這是要勾引本王?」

  陌玉將視線別開,落在淮王身後的鏤花疏窗上,淡色的月光,雕的傲梅殘雪……

  「是……」他鬼使神差地回道,然後視線挪回淮王臉上,嘴角輕弧,「王爺還在生我的氣?」

  淮王低咒了一句該死,然後狠狠地封住了他的唇。

  這個人……總是三言兩語便輕易攪動了自己的情緒,他的心思會全部跟著他轉,他會因為他這麼一句話,而燃起慾望。

  糾纏著倒在榻上,而後便是天翻地覆的淩亂。

  「口口聲聲的說自己不稀罕本王的寵……」淮王腰下一個用力,將自己全數埋進他緊窒高熱的體內,「三更半夜又跑來勾引本王……」洩憤一般地抽送,蠻橫地將他的身體頂得一顛一顛。

  他早就想好好罰他,看他下次再敢頂撞自己,看他下次再擺冷臉給自己看,看他下次……再分不清玩笑與玩笑之後的真言。

  陌玉一開始還乖乖忍受著施予自己身上的鞭扈,只是那人似乎有無窮無盡的精力,將他翻來覆去不停地折騰,到最後便受不住的暗啞著嗓子嗚咽起來。然後察覺似乎身上那人很受得住這一套,動作放柔了一些,溫軟的言語輕聲哄著,於是他心裡暗笑,淚水流得越發肆意。

  「你說說,做本王的男寵有什麼不好?」本來還準備再欺負欺負他,但又實在不忍心看他哭得那麼淒慘,便盡力地讓兩人一同到達巔峰,然後摟著他慢慢回味高潮之後的餘韻。

  陌玉沒有出聲,散亂的發絲鋪在白瓷一樣的肌膚上,掩映著點點紅痕,讓人忍不住猜想先前那場情事的激烈。

  見他不吭聲,淮王換了個抱他的姿勢,伸出手,給他一一數來,「本王英俊瀟灑,家財豐厚,又正當壯年,且無妻無兒,妾室也就那麼一兩個隨時都能打發走,平民百姓還能娶小老婆,本王這樣的上哪去找去?」

  陌玉點了點頭,然後又搖頭,「一樣要送人的,也不在乎這些……」

  「誰說要把你送人了?」

  陌玉擡頭驚楞地看向他,淮王一臉得逞的歡喜,說道,「本王只說自己對江州知府那塊祖傳的血玉很有興趣,也只說他好男風且喜歡長相俊俏的男子,但是本王何時說過要把你送人了?」說著,擰了下他的鼻子,「你那張刻薄的嘴啊,也就本王這麼大度才能受得了,你就乖乖留在本王身邊少去得罪別人了。」

  23

  陌玉沒有出聲,而在這時,窗外傳來什麼落下撲騰的聲音。

  淮王披了件衣裳起身,走到窗邊將窗子打開,陌玉看到淮王的手伸了出去,再收回來時手上多了只鴿子,取下綁在鴿子腳上的信箋細細地看了起來。淮王看完蹙眉忖了一下,然後將那字條浸到了茶盞裡。不知是什麼事,但陌玉隱隱覺得其實淮王並不如世人想的那般閒散。

  做完這一切,淮王轉向他,「你難道不想知道,本王此次來江州的目的究竟為何?」

  陌玉笑了笑,「王爺做事自有王爺的道理,之所以不說,想來是時機未到。」

  淮王挨著榻邊坐下,將他攬進懷裡,「當時一時興起把你帶著上路,也不知道這決定是對是錯,畢竟那個時候本王一點也不瞭解你,更別說連心腹都算不上,也許還會被你壞了大事也說不準,但是現在看來本王當時的突發奇想還是對的。」陌玉有些不解地擡頭看他,淮王的手指撫過他臉頰,「你被朱有金擄走前,對本王說,你相信本王心裡有江山,那麼本王問你,你這一結論是從何而來?」

  陌玉想也不想回了一句讓淮王很黑線的話,「世人都愛聽好話,難道王爺希望我說你不顧萬民生死只想自己安逸享樂?」

  淮王笑了起來,低頭在他有些紅腫的唇上啄了一口,「難道不是嗎?世人眼裡,本王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閒王,拱手河山給自己的兄弟,美色當前也毫不動心,只會將大把大把的精力和金錢丟在那些奇珍異寶之上。」

  陌玉從淮王懷裡退開了一些,「示之以動,利其靜而有主,益動而巽……王爺這一招乃『暗度陳倉』。」淮王看著他一臉願聞其詳,於是陌玉繼續說道,「杜大人和駱大人其實一直都跟在我們後面,直到得了王爺的吩咐才現出身份來,顯然王爺這一趟來江州,該是為了地方官員剋扣朝廷善款以致堤壩經年失修之事。不知我猜得對不對?」

  淮王點了點頭,「你說中了一半,但是剩下的估計就猜不到了。」

  陌玉微弧起嘴角,「剩下的那一半……可是在江州知府身上?」

  淮王沒有點頭承認,但也沒有否認,陌玉不打算追問下去,反正到時候見了江州知府一切便自然知曉。

  「王爺一直都是這樣,假借周遊四海尋覓天下奇珍之名,實則微服暗訪體察民情?」

  馬車的簾子撩開一半,從外頭只能見到搖著摺扇頗有些玩世不恭的淮王,而另一邊的人聲卻隱在簾子後頭。早先扮作車伕的淮二見慣了兩人冷臉來去的氣氛,身後車廂裡時不時的陣陣寒氣傳來,他一邊打馬一邊當消暑,而現在再上路時卻是換作了另一幅光景。

  淮王合上摺扇,向他挪近了些,「本王怎麼聽著你的話中有話?」

  陌玉微一頷首,「只怕說出來,王爺又要說我死上十次都不夠了。」

  「但說無妨。」

  陌玉想了一想,而後道,「王爺既然心繫江山,為何當初……?」

  「哎!」淮王手裡的摺扇點上陌玉的嘴唇,沒讓他繼續說下,「這話可是真要殺頭的,本王也保不了你。」見陌玉會意,然後緩緩說道。

  「母妃是江湖中人,兩人相識時先帝還是太子,母妃欣賞先帝的才華和雍容,而先帝則喜歡上了母妃身上的江湖豪氣,只是兩人身份懸殊,這份感情注定不會有結果。

  但母妃那時候年輕意氣頂著各方的壓力,毅然不顧跟著先帝進了宮,卻不曾想等待她的不是萬千寵愛集一身,而是後宮那明來暗去的勾心鬥角……

  母妃鬱積於胸在本王很小的時候就去了,可能是害怕宮闈之爭落到年幼的孩子身上,她臨死前要先帝承諾,永不立本王為儲。所以,這也便是本王雖是嫡長卻未能即位的緣故。」

  先前只覺這人桀驁張揚,卻不知他身後的事情,聽他對自己袒露心跡,陌玉心底有意思高興,伸手覆上淮王的手,「王妃也是為著王爺著想,想江山重任一肩挑起,不若閒散自由無拘無束的一生。」

  「你說的沒錯,皇太后在母妃故去後把本王是作己出,養育和教導之恩無以為報,本王才會在新皇登基後在暗處輔助。閒王的綽號,確實也方便。」說著說著,便又忍不住地去逗陌玉,「這不,也傳到了無雙公子的耳裡,就是不知何時,才能被無雙公子記在這裡……」手裡的摺扇點了點陌玉的心口,見他眼神清泠泠地看著自己,不覺嘆了一口然後照著他的薄唇親了上去,「要是讓封若塵那家夥知道……這禮真真送到了本王心坎上,不知要被他如何訛詐。」

  一吻纏綿,分開喘息時,陌玉嚅聲回道,「王爺不放心坎上不就可以了?」

  「你肯麼?」

  「我……」

  後面的話語,卻是湮沒在無聲裡。

  24

  到江州知府府上的頭一晚,照例是設宴洗塵,然而淮王卻沒有攜陌玉一同出席,只是讓他等在屏風後面靜候吩咐,而陌玉乖乖照做的條件,免不了是和淮王嘴上刻薄了一番。淮王現在也不惱,有時還會依著他的話一路順溜下去,外人聽著,倒有些調情的意味在裡面。

  在屏風後等著,陌玉猜想江州知府也該是和朱有金那樣一臉賊眉鼠臉相,然聽著淮王和他交談,聲音聽來還算溫雅,言辭間思路明晰倒也不失才氣,只是還未見到真人,倒也不好定奪。

  淮王把著酒盞對隔了張桌子的江州知府宋遙道,「本王稀罕你那塊祖傳的血玉,幾次向你討,你都不肯給,現在本王不討了,這次是專門來向你炫耀的。」

  宋遙長得眉清目秀,俊美間帶著幾分軒昂,言談舉止一派書生意氣。他笑著擺了擺手,「王爺莫要取笑下官,若不是此乃祖上相傳,這等鄙陋之物能入王爺的眼,下官定是拱手相贈。」

  淮王漫不經心地拈轉著手裡的酒盅,「你是不懂,那玉色彩殷紅、紋路如畫,實屬極品,不過本王已經找到了更好的美玉,真真叫世上無雙,所以特意千里迢迢帶來了給你看看。」

  宋遙放下手裡的酒盞,拱了拱手,「托王爺的福,下官今晚可是要大開眼界了。」

  淮王弧著嘴角合掌輕拍了兩下,便見一人白衣翩翩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鳳眸微挑,薄唇輕抿,一身清冷高傲的氣質,端的出塵。

  宋遙不解地看向淮王,「這是……」

  淮王只管勾著嘴笑,示意他安靜別出聲,然後展開摺扇視線尋著陌玉跟了過去。

  陌玉走到事先準備好的琴台後,落座,修長白晰的手指放在琴弦上,而後清悠空靈的琴音自指下蜿蜒流淌,婉轉幽然,滌蕩天際,如山間潺潺的悠長細水,又似晚霜薄霧下的碧水漣漪,伶仃清脆的醉羽流觴。琴曲時緩時急,時高時慢,而撫琴之人全神貫注,清冷素顔傲然不可方物。

  宋遙一時竟是失了神,直到手裡的杯子滑落到桌上濺了他一身的酒水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一曲終了,陌玉起身行了一禮便先行退下,淮王一臉現寶似的得意,「如何?」

  宋遙點了點頭,輕讚了一聲,「好琴藝!」然後卻仍是疑惑,「王爺不是要讓下官看您的玉麼?這又是為何?」

  淮王搖了搖摺扇,「『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不知宋大人有沒有聽說過?」

  宋遙拱手一揖,「請恕下官卑陋,不曾聽過。」

  「你這離京城甚遠,不知也不奇怪。」淮王合上扇子,用扇骨點了點桌面,「這句話說的是京城某位才色雙絕、琴藝高超的公子,此人名為陌玉,世人稱作無雙公子……宋大人方才所見的,便是本王要給你看的天下無雙的美玉。」

  宋遙聽了,頭轉向陌玉方才坐的琴台,眼裡禁不住地流露出幾分欣賞。

  是夜,散宴後,淮王回到宋遙為其準備的房裡。

  一進門,就見陌玉坐在案邊,一手支著腦袋,正一頁一頁地翻著面前的書冊,看得仔細。

  「在看什麼?讓本王也瞧瞧。」淮王帶上門走了過去,頭一伸,然後呆住,「這東西怎麼在你手裡?」

  陌玉擡頭,一臉的平靜,「臨行前杜大人塞給我的,說是既然我喜歡,這東西繳公了也做不了什麼,不若送給我,還說這一本啊……」清澈的眸子眨了眨,「都是按著王爺的喜好來畫的。」

  淮王身後一道驚雷劈下,心裡恨恨地咬牙,這個杜羽悠,本王早晚要把他剁成十七八塊免得殆禍人間!

  然後眼睛一瞥,看到陌玉面前攤著的那春宮圖冊上,兩人正以一式「丹穴游龍」交合,杜羽悠細膩的筆法,如紗如霧的用色,配上一旁字體雋秀的題詞,原該猥褻不堪的畫面卻憑得添了幾分意境。而畫中那兩人的姿勢,面上的表情……盯著那畫看久了便覺一股股熱流直往腹下湧去,再看那人的神色冷清,慾望又添了幾重。遂伸手抱過了陌玉便往床榻上去,「確實都是本王的喜好,你若有興趣,大可不必看這些沒聲沒氣的,本王可以親身教你……」

  一席話,讓陌玉暫態臉紅到脖子根,論嘴上的刻薄,淮王自是比不過他,但要論起這「不要臉」,自是見多識廣的閒散王爺勝上幾籌。淮王是愛煞了陌玉在這方面上的青澀,總要把他弄到哭著求饒了,才算罷休。

  將陌玉輕放到榻上,脫了他的袍子,只留下褻衣,然後便要脫自己的衣裳,見陌玉撇開頭去,淮王嘴角一弧翻身上榻,拽過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腰帶上,聲音裡情慾濃烈,「你來脫,然後伺候本王起來……」

  陌玉有些驚楞地回過來頭,眼神裡滿滿的不願和抗拒。淮王笑著繼續欺負他,「平時都是本王服侍你,難得叫你服侍一次,就給本王臉色看?」

  陌玉閉上眼吞了口口水,手指顫顫地去解淮王的腰帶,替他將衣衫褪下,一件一件,觸上他緊實的胸肌,瑟縮了一下,卻是不知所措。

  「本王平時是怎麼做的?」

  陌玉撇著頭,纖長的睫毛震了震,眼角水光閃爍。輕顫的手指挪到下面伸了進去,觸到淮王已經半擡起頭的慾望,就見他眉頭一蹙,然後握了上去。

  想像中的美妙並沒有降臨,淮王啊的一聲,有些慍怒,「你故意的?下手這麼重?」

  陌玉睜開眼,見淮王一臉懊惱,疼了怒了又不敢發大脾氣的樣子,很想笑,但又不得不忍住,然後很無辜地看過去,怯生生道,「我、我多做幾次就熟練了……」

  淮王壓下就此狠狠貫穿了他的衝動,捏住他下巴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多幾次?本王還不讓你廢了?」一手滑過他的腰線,來到他胯間,動作輕柔地握住他的慾望,上下揉弄,「要像這樣,動作很輕地弄……你看,你都起來了……」

  淮王技巧的擄動很快便讓陌玉敗下陣來,陌玉緊咬下唇,臉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一雙眸子很快盈滿了水氣,眸光濕亮撲閃,分外勾人。

  微弱的低吟斷斷續續地自床帳內逸漏出來,淮王鬆開褲頭,露出胯間的昂揚,架起陌玉兩條修長筆挺的腿正要一舉攻入,室內的燭火忽閃了一下。

  在這蓄勢待發之時,淮王卻是停下了動作,拉過一邊的被縟將陌玉赤裸的身子裹住,然後回頭對床帳外問道,「什麼事?非要在這個時候稟告?」

  25

  一道黑影自房梁落下,跪在地上。

  「回稟王爺,杜駱二位大人遭人埋伏,杜大人身受重傷,性命垂危。」

  一言驚雷,興致全掃,陌玉和淮王彼此看了看,然後匆匆穿上衣服跟著淮二從後門出去。

  杜羽悠和駱隱風露宿在郊外一座破廟裡,他們趕到時,杜羽悠靜躺在乾草堆上,面色泛黑,嘴唇發紫,顯然是中毒之像。

  見狀,淮王緊走了兩步到他身邊,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把了一下他的脈,然後從身上摸出個瓷瓶倒了粒藥丸塞進他嘴裡,問駱隱風,「他是怎麼中毒的?」

  駱隱風從袖袋裡摸出一枚顔色墨黑的鏢遞給淮王,「當時來者眾多,下官只顧禦敵沒能仔細保護杜大人,而這鏢上應該是喂過毒了。」說完,又從隨行的包袱裡掏出一本名冊呈給淮王,「這是在朱有金地宮的暗格里搜到的,但是只有名冊卻沒有賬本,那些人應該是衝著這個來的。」

  淮王放下手裡的鏢,接過那本名冊翻了翻,「看來那賬本該是他親自保管著了……」眼睛瞟了一眼依然人事不省的杜羽悠,又看了看被放在地上的那枚鏢,站起身從懷裡摸出一塊不怎麼起眼的木牌交給駱隱風,「羽悠中的這毒本王也看不出究竟,那顆藥丸可暫時保他性命,你帶著這木牌和羽悠速速到藥王穀去找藥王,藥王脾氣古怪,救人全憑他喜好,但母妃是藥王的同門師妹,他應該會賣本王這個面子。」

  駱隱風接過那木牌向淮王執劍作了一禮,「隱風不能在王爺身邊保護,還請王爺多加小心。」

  淮王點了點頭示意他放心,駱隱風抱起杜羽悠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裡。淮王轉身,便見陌玉靜站在一邊,周身清冷凜然的氣息,淡淡地望著他。

  「你別擔心,藥王醫術了得,幾可起死回生,羽悠一定沒事的。」

  陌玉沒有說話,依然眸子冷冷地看著淮王,直把他看得一陣心虛。淮王皺著眉頭想了想,然後輕嘆了口氣,「看來,是應該把事情告訴你的時候了。」

  陌玉低下頭,「王爺若是不方便說,我就當今晚什麼事都沒發生。」說著,就要往回走,被淮王拽著胳膊拉住。

  「你瞧瞧你,又是這脾氣。事關重大,本王一時也不能斷定你是不是他們派到本王身邊來的探子,怎可隨意將這麼重要洩漏出去?」淮王說著,將陌玉拉到火堆旁,一起坐了下來,「你聽好了,本王現在將全部都告訴你,自此之後,對你再無隱瞞。」

  「王……」

  「噓──聽本王說。」淮王伸出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噤聲,陌玉眨了眨眼,不再說話,靜靜聽著。

  「皇上接人密報,晉王有謀反之心,但始終得不到可靠的證據。杜羽悠當上工部侍郎後,發現江州一帶連年洪荒,朝廷每年都有撥款對堤壩進行維護,但情況卻是一年比一年糟,於是就覺得事有蹊蹺。」

  「所以王爺來江州就是為了調查此事?」

  「不,這是你來王府之前的事。經過幾次明訪暗查,大致可以斷定,江州是晉王的老巢,宋遙和朱有金等人都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得力心腹,而朝廷撥來修繕堤壩的款項是被他們剋扣下來用以招兵買馬。連年洪荒又不採取補救,終有一日民不聊生、怨憤滔天,他們便能借此機會揭竿而起。」

  陌玉聽完,先是有些不感置信,後又思忖了一下,輕聲道,「但我並不覺得宋知府會是那樣的人……」

  淮王略微高深地笑,「隱藏的最好的,可能就是宋遙了。他們手裡有一本名冊,還有一本帳簿,賬簿是專門用來記錄那些剋扣下來的錢財款項的去處。現在名冊已經在這裡……」淮王揚了揚方才駱隱風交給他的冊子,「帳簿可能在宋遙手裡。」

  陌玉鬆了鬆一直握緊的手掌,只覺手心已經被汗浸濕。沒想到一路上嬉笑玩樂的背後,卻是為著制止一場謀反。

  燃著的火堆劈啪作響,火光跳躍,映著兩張神色肅嚴的面孔。

  「王爺,那我們下一步要怎麼做?」

  淮王沒有馬上回答他,從地上撿了根枯枝丟進火堆裡,將要熄滅的火又竄騰起來,「明天我會讓淮二和淮七護送你回京……」

  「王爺!」陌玉伸手拽住淮王的袖子,怔怔地望著淮王,搖了搖頭。

  淮王拍了拍他緊拽著自己衣袖的手,「朱有金的事應該已經讓他們有了戒心,何況羽悠和隱風的身份也在那時候就戳穿了,雖然本王現在還能把閒王這一身份扮下去,但這裡已經不安全了,你應該及早離開。」將他的手揉進自己掌中,柔聲道,「我會飛鴿傳信回去讓常青好好照顧你,常青雖然刻板但人卻極好極忠誠,你不可以再叫人家木頭,也不准再教本王的八哥說那些混話……」

  陌玉猛地將手抽出,一捋衣擺跪了下來,「王爺不走,陌玉也不走!」

  淮王沈了下肩,口氣嚴厲道,「本王先前寵著你,倒是把你寵得越發目中無人了,現在連本王的話都不當回事了?」

  陌玉不出聲,只是依然堅定地跪在那裡。兩人沈默地對屹,最後還是淮王率先妥協,將陌玉從地上拉起來,「回去以後,本王定要好好折騰封若塵一番,竟是送了這麼個麻煩給本王。」

  「王爺都說是麻煩了,自然是揮不掉、趕不走的。」陌玉輕聲回道,然後又說,「王爺為江山社稷不惜身負污名,陌玉又怎能像女子一般縮在後頭?」

  淮王笑了起來,「你終於不說本王是閒王了?」陌玉搖了搖頭,淮王仰首看了看天,繼續道,「功名利祿,不過浮雲,數百年後還有誰會記得?羽悠生性放蕩不羈,但他卻是實實在在的好官,朝中也有不少耿正的大人,他們兢兢業業也都是為著天下太平、社稷安寧,就像你說的,史官的筆下只會歌頌當權者的文昌武德,留予後世一個盛事輝煌,不比留一世浮名更有意義?」

  「王爺的豐功,陌玉會一直記得。」

  淮王回頭,便見陌玉嘴角含笑正望著自己,躍動的火光落進他的黑瞳,明滅著的堅定令人為之一顫。

  忍不住地輕聲嘆息,然後吻了下去。

  本王見識了多少天下奇珍,卻唯獨你,鎖不住,求不得,非要用真情來換。

  陌玉,其實你比封若塵還會算計……

  26

  這一招叫苦肉計,所謂「人不自害,受害必真;假真真假,間以得行。童蒙之吉,順以巽也。」。

  淮王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只是舉在半空中的手楞是揮不下去,眼見著走廊上那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陌玉跪在地上,有些急了,王爺,你倒是打還是不打?

  對著陌玉質問的眼神,淮王更加揮不下去,心疼是一部分,最主要的是手將要揮下去的時候驟然想起之前對他的承諾──現在你所受的苦,他日本王十倍奉還。不由得地想,這一巴掌下去……淮王臉上開始微微地抽痛。

  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陌玉見他遲遲不動手,只好自己上了。執起淮王垂著的那隻手,對著手指,一口咬了上去。

  「啊?!」淮王吃痛之下下意識地想要將手指從他嘴裡抽出來,胳膊一揮,沒能控制住力氣,直接把陌玉掃了出去,正撞到路過門口那人的腿上。

  「無雙公子?!」來人看清楚摔在他腳邊的人,文秀的臉上先是閃過一抹驚楞,接著便是擔心和憫惜,連忙將陌玉從地上扶起來,「你沒事吧?」見陌玉嘴角滲著血,便想也不想地拾起袖子要替他擦拭,就在這時身側傳來一聲輕咳。

  「宋大人是來找本王的麼?」淮王負手身後板著臉問道,被咬的手藏在後面,一刺刺的疼,牙尖嘴利的咬人都這麼厲害,看看他嘴角上的血分明就是自己手指上的!見陌玉低下頭用袖子掩住嘴輕聲咳嗽,就知他定是忍不住要笑出聲故而裝模作樣,便橫了他一眼,「竟要宋大人來扶你,你架子養得還挺大,過來!」

  陌玉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淮王手一伸,將他拉到身邊,陌玉一個趔趄差點又摔在地上。

  宋遙臉上的表情一緊張,已經伸出來的手剎在半空中,然後莘莘落下,而視線卻一直隨著陌玉。

  「宋大人,你是來找本王的麼?」淮王又問了一遍,語氣帶著不悅。

  宋遙這才回過神來,拱手一揖,「王爺,江州此地山林水跡數不勝數,千崖競秀,萬壑爭流,王爺定是早已遊遍,而公子想是第一次來此地,不若下官派些人護著王爺和公子到處轉轉。」

  淮王眉梢一揚,「你倒是想得挺周到的。」轉向陌玉,當著宋遙的面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擡起頭來,「你今晚伺候地本王舒爽了,想本王怎麼賞都行,否則……」

  陌玉閉著眼,眼角水光盈濕,臉上滿是羞憤和屈辱,但還是很輕地點了點頭。

  宋遙藏在袖子裡的手緊了緊,這麼一個清塵脫俗的人,卻是要做人男寵,以色侍人……實在不願再看下去,便向淮王躬身行了一禮,「下官還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淮王回頭,饒有深意地看了看宋遙,然後道,「你去忙吧,本王有需要自會差人找你。」

  「是。」

  腳步聲漸遠,陌玉和淮王對看了下,然後一同轉向門口。淮王捏著他下巴的手鬆開,手指貼著他略微發紅的皮膚輕柔地摩挲,「摔著了麼?」

  陌玉嘴角微翹,露出個很俏皮的表情,「沒,倒是王爺的手……」

  這一說,淮王想起自己才是負傷的人,將被咬的手從身後抽出,看了看手指上那圈還在滲血的牙印,「本王早晚要拔了你那口利齒!」

  「沒了靈牙利齒就沒人和王爺鬥嘴,王爺豈不是要少了很多樂趣?」陌玉捧住淮王的手,湊下頭去。

  柔軟的嘴唇貼上傷口,伸出舌頭輕舔過那傷口,然後整個覆上去嘬吮掉流出來的血。

  溫熱,濡濕,被緊緊吸吮住……淮王腦海裡遐想紛紜,不知不覺竟是催生了情慾。恨得牙癢,卻抵不過驀然而上的衝動,將手從他嘴裡抽了出來,另一隻手翻掌一掃帶上門,然後攬著他坐上太師椅。

  陌玉背貼著淮王的胸膛坐在他身上,男人的熱氣吐在他耳際,有什麼硬硬地抵在他身下。陌玉不安分地掙了幾下,便聽淮王倒抽了口氣,身下抵著自己的那物竟是脹大了些,忽而意識到這是什麼,不覺漲紅了臉。

  「王、王爺……正事要緊……嗯!」

  淮王一手探進他衣襟一手滑到他下身,「這樣也能說……」揉搓著他的分身和乳尖,在他頸脖上輕嚙出一枚痕跡,聽到他越來越重的喘息,笑道,「宋遙果然對你有意思。」

  陌玉的臉上染上了情慾,胸膛上下起伏,在被快感侵襲的同時卻還要竭力維持清明,「何以見得?我並沒有看出宋大人喜好男色……啊……反而舉止溫雅,很是正人君子……」

  「你的意思……難道是本王不夠正人君子?」鬆開他的分身,沾著他體液的手指滑到後面,另一隻手將他的衣衫褪落。

  陌玉整個背脊裸露在眼前,仔細看,發現光潔白晰的皮膚上還留著很淡很淡縱橫交錯的印跡。

  是那一晚的杖刑……?

  淮王心裡略略有些疼惜,他早該把他捧在手裡疼的,卻讓他在那時候受了那麼多的苦。嘴唇貼上那些已消褪地差不多的傷痕,輾轉熨貼,舌尖輕舔。沾了他體液的手指在他的穴口輕揉打轉,然後刺了進去。

  遠比被他吸吮在嘴裡更為溫暖緊窒的感覺,那人不適地輕顫,喉間逸出貓叫一樣的悲鳴,煞是惹人。

  「任是心如磐石之人,見了你這般模樣,也定是忍不住的動心……不信,你自己看……」淮王手托住他下巴,讓他看向前方。

  陌玉睜開眼,才發現前面有一面銅鏡正對著他們。

  鏡裡映出椅上交疊著坐在一起的人,處在上方之人,衣衫淩亂將落未落的纏在胳膊上,唇色艶紅,眸光瀲灩,裸露的胸膛上泛著情潮的薄紅,而更為羞恥的,是自己滲著液體挺立的分身,以及在身下進出的手指。

  陌玉有些難堪地撇過頭,盡力不去看那香艶的畫面。

  見他這樣,淮王湊在他耳邊,含聲道,「只是本王斷不會讓別人看到你這般的模樣……你是本王的人……」很輕地迫他回過頭來,誘哄著,「看著,好好看著……看著本王是怎麼抱你的……」

  被蠱惑了似的,陌玉轉過頭來,再次睜開眼。就見那在自己後穴裡進出的手指緩緩抽了出來,手指抽出時,裡面的媚肉翻了出來,離開時還拖著一絲粘液,被開拓的穴口張合,引誘和邀請著一樣。

  淮王解下自己的衣褲,抱住他的腰身,讓他慢慢地坐在自己腫脹通紅的慾望之上。

  陌玉從銅鏡裡看見,自己的那裡,包含住他的碩大,然後一點一點吞了進去。對方緩慢地抽送,傳來潤濕的聲音。陌玉只覺得臉上像貼著火爐,過於淫靡的畫面讓他羞到無地自容,然而身體卻又比平時更加的興奮。

  「少衍……少衍……」

  情動之時才會喚他的名字,淮王抱住他,捏住他下巴讓他偏過頭來,含吮住他的唇舌,開始不顧一切地奮力衝刺。

  令人羞恥的呻吟迴蕩一室,兩人完全浸浴在情海之中,顛簸,翻覆,然後一起沈淪下去。

  27

  白日裡和那兩個人打過照面後,宋遙心裡便一直惦唸著陌玉。這樣一個色藝無雙的人,又有那麼一手好琴藝,為何甘願屈居人下受著那般的玩弄和侮辱……?

  飽蘸了墨水的筆落在紙上,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最後一筆頓下,他楞了一楞,匆忙放下筆將紙揉作了一團。

  窗外皓月當空,一碧如洗,宋遙披了件罩衫走出自己的房間。夜已深,下人們基本都已歇下,沿著府衙後頭的河一路走去,然後看見有人默然佇立在河邊。

  明月鋪灑了一地的清輝,夏夜的輕風掀起那人一身白衣如雪,毫無表情的臉上,清峻透骨的寒,眼神茫茫然地落在前方,似在思索著什麼,又好像僅僅是在發呆。

  宋遙看見,月華如水之下,有一滴水珠晶瑩透澈自他臉頰滾落,而這一情景,驀然觸動了他的神經。

  似乎聽到了腳步聲,那人收回思緒,連忙拾起袖子抹了下臉,然後才回頭,見是宋遙於是躬身一禮,「這麼晚了,宋大人還不睡?」

  「那你呢?」宋遙反問道。

  陌玉沒有回答,低下頭,視線落在河岸中。水波粼粼,宛如明鏡,映照出兩個清風竹骨的身影。

  宋遙注意到陌玉裸落在衣領外的頸脖上有一朵淡粉的痕跡,不由得想起先前淮王說的話,腦海裡生了幾分旖旎的畫面,但很快被他揮去。

  「宋大人……為何這河水如此清澈?」陌玉的聲音溫淡素冷,若雨打青瓦,泠泠可聽。

  「無雙……」

  陌玉回過頭來,「宋大人叫我陌玉就行了,無雙不過虛名,我承受不起。」

  宋遙點了點頭,然後說道,「江州乃九水交彙之處,河水奔流,生生不息,帶走了濁穢,故而城裡的河道常年水清如玉。」

  「水清……如玉?」陌玉怔仲了一下,然後嘴角牽起一抹澀笑,「若真能如這水一般清澄,那該多好。」靜了一陣,而後輕聲又道,「我深陷濁穢之中,想與這水相較而論,簡直痴心妄想……」

  宋遙似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又有些想不通,既然深知自己濁穢,又為何偏要如此陷落下去?想了想,便對他道,「在下看得出,公子並非愚昧不化之人,既是嚮往清明,何不及早抽身?」

  陌玉嘴角輕弧略帶感激地笑了一笑,而後嘆息,「不是我不願抽身……而是不能。」見宋遙一臉的不知其意,陌玉繼續說道,「宋大人也許不知,陌玉出身風塵,本是紅遍京城的男倌,後來被人買下,被當作人情送給了淮王……所以,很多時候很多事,並由不得自己做主。」

  宋遙一震,卻是不知他身後竟有這樣一段經歷,惋嘆之餘不免憐惜,而原先的疑惑與偏見已逐漸消散。

  「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那些平凡人家,即使沒有錦衣華服,沒有山珍海味,但至少活得自足,不像我……連生死都握在別人手裡……但我也不願就此了生,有人告訴我說,人會不停的輪迴轉世,直到洗清身上的罪孽,我想這輩子可以多積善行德,若有來世,願作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人,守一方田地,自耕自足……」說完,擡頭看了看天,然後又是躬身一禮,「我已出來多時,怕王爺醒來找不到我一怒之下擾了大家的睡夢,宋大人,我先回去了。」

  宋遙點點頭,而後目送他緩緩回走的身影,那樣的纖瘦單薄,不知在這樣的生活裡,是靠著怎樣的信念才讓自己苟延殘活下去。

  『若有來世,願作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人,守一方田地,自耕自足……』

  宋遙在心裡暗道,世人稱你無雙,當之無愧。

  28

  以為淮王已經睡熟,陌玉動作很輕地開門走進去,放下門閂轉身──

  「王……!」一聲驚呼被堵在喉間,卻是被對方緊緊地抱住。

  房間裡沒有點燈,漆黑一片的靜寂裡,彼此的喘息聲聽得更外鮮明。

  「王爺?」那人所表現出來的異樣,讓他不免有些擔心。

  「你不髒……」淮王低沈的聲音落在他耳邊,陌玉一下楞住沒能反應過來,淮王緊了緊圈住他的胳膊,「你身是菩提,心如明鏡,你一點也不濁穢,就算想和天池水比都可以……」

  他都聽見了?

  陌玉心裡一驚,而後自心底湧起陣陣暖意,原來他是在安慰自己。不由得想笑,這個高高在上的王爺,做起這樣的事,果然既彆扭又笨拙,便伸手環住他。

  「王爺是在學別人隔墻有耳麼?」

  淮王在他腰上狠狠地掐了一下,咬牙切齒,「你不奚落一下本王就渾身不舒爽?」

  只不過是擔心他,所以躲在了一邊,卻沒想到月華如水,斯人如鏡,一席話,點醒了他心裡的愧疚,也同時更深了愛憐。

  陌玉將頭擱在他胸口上,聽著他沈穩的心跳,彷彿天地間都為之憩然,「謝謝……」他輕聲道,想了很久卻惟有這兩個字,他們間再親熱的事都做了,這樣的彬彬有禮多少有些奇怪。

  淮王手撫上他的腦袋,順了順他的發絲,「你和本王這麼客氣,是知道了本王明天要上江堤巡視才故意這麼說的吧,好讓天下雨把本王淋成落湯雞?」

  陌玉輕聲笑了起來,「王爺若成了落湯雞,這世上的禽類便都不敢下湯了。」

  淮王低頭用吻封住他的伶牙俐齒,恨恨道,「既然如此,今晚就讓你見識下本王『禽獸』的那一面!」

  「陌玉何其榮幸……只是不知何時才能有幸見識一下王爺『禽獸不如』的那一面?」

  「……你既這麼想,本王就勉為其難滿足你的要求!」

  「嗯……!」

  一聲低喘昭示了對方的言出必行。

  第二日,天公很賞面子地下起了雨,天上堆著厚厚的雨雲,看起來一時半會也停不了。

  陌玉睡眼惺忪地被淮王從被縟裡揪出來,然後被扛到窗邊吹涼風以示懲戒。

  淮王醒得早,而這場雨卻打亂了他原來出門的計劃,一時也沒事做,見陌玉睡得香甜,便忍不住想逗他,只是沒想到陌玉前一晚就受了些涼,這會只穿著褻衣被清晨的冷風這麼一吹,結果吹出了些頭疼腦熱,反倒讓淮王手忙腳亂了一陣。所謂自作自受,便是如此。

  到了下午,雨勢減小,淮王尋了藉口說屋裡的藥味重熏得人難受,便自個兒搖著摺扇晃悠著出了門。下人們交頭接耳說著這個王爺的閒賦,只有陌玉明白,淮王實則是上江堤去看情況。本來這些事都應由杜羽悠來做的,只是他現在生死未卜,淮王便將這一事務接手了下來。

  在屋裡悶得有些慌,陌玉披了衣裳在廊上隨意走著,邊走邊想要如何才能博得宋遙的信任,繼而套到藏匿那本帳本的地方。

  想的過於出神沒能注意到迎面走來的人,待到對方一聲「陌玉公子」時,已是撞了上去。

  宋遙拿在手裡的東西落在地上,陌玉替他撿了起來,發現是一包茶葉,不禁好奇,「原來宋大人也喜歡品茶?」

  宋遙擺了擺手,「哪裡,別人送的,還又還不回去,正愁著要如何是好。」

  陌玉捏了些茶葉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道,「此乃貢茶雲霧,獨具益思、明目、消食、防病等功效,是茶中不可多得的珍品。想來送茶之人是擔心大人終日忙碌壞了身子,以茶寄情聊表關心。」

  宋遙有些驚訝,「公子懂茶?」

  「有位舊交經營茶園,我從他那裡學了點皮毛。」陌玉將茶包遞還給宋遙,卻被宋遙拒了。「公子留著好了,既是懂茶之人,想也不辜負了這麼好的茶葉。」

  陌玉想了想,「不知宋大人這裡可有茶具?」

  「主簿先生好擺弄這些,他那裡應該有。」

  看到茶葉驀得想起若塵來,以前碰上雨止天清的時候,若塵便和他在綺香閣的湖心亭裡,就著雨後荷香,一個點茶一個撫琴,不甚快意。於是心血來潮,相邀道,「為謝大人贈茶之禮,請讓陌玉為大人點茶。」

  29

  點茶的功夫是跟封若塵學的,封若塵曾不下一次誇讚他有悟性,善琴藝的手又比尋常人靈活,雖是沒有封若塵從小練得的那般純熟,但也點了一手不錯的茶。

  雨水順著亭簷彙成一道水珠串成的簾子,茶香飄逸,琴聲悠然,宋遙捧著茶盞只覺如夢一場。

  這樣一個心高氣傲又才華橫溢的人,不該被囚在那樣的人身邊,他應該有更好的去處,應該被更好的對待……

  輕抿了一口茶水,清醇甘冽,齒頰留香,宋遙微微擡眼,視線落在撫琴的那人身上,若是有知己如斯,人生便也無憾了吧?

  而陌玉卻只是顧自沈浸在琴曲中,全然沒有注意到對方傾佩戀慕的眼神,縈繞四周的茶香馥鬱,雨水伶仃,讓人不禁產生幻覺,以為又回到了綺香閣的湖心亭裡,和封若塵兩人把酒飛觴談笑生風。

  思緒越飄越遠,很多舊事在腦海裡一一浮現,歷歷在目。

  和封若塵的初識,少年風流、儒雅謙遜讓他銘記在懷,一杯雨前,一曲漪蘭,多少促膝相談、燈花不剪的綿綿長夜……那個時候真的以為,這輩子便是和這個人系在了一起,雖然他說,他現在保他明哲,將來是要還的。他不是不記得,只是對於他來說,將來還很長很長。

  冬去了春來,落花辭了故枝,新茶喝了一撥又一撥,而當年那個一杯雨前暖了他心頭的人,眼裡望的心裡想的卻另有其人。再不彈漪蘭,再不敢期盼,直到走進了那座深宅邸院,走到了另一個人身邊。

  還未相識,他已是他的人,還未曾見面,他便贈他名琴「獨幽」。

  他在腦海裡描繪過那個人很多次,想像著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府裡那些珍奇的愧寶,他都一一打量過,一邊打量一邊猜想他費盡心思獲得到手後,把玩在手時的喜上眉梢。那樣的得意,那樣的歡喜,彷彿心頭肉,掌中珠……只是每每想到此,他便會黯然,然後默默地回到自己的閒雅居。

  閒雅居旁堆著那些別人送來的禮,同樣是奇珍,同樣世上無雙,那人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思及此,心生感慨,忍不住隨琴曲低唱。

  習習穀風,以陰以雨;

  之子于歸,遠送於野,

  何彼蒼天,不得其所……

  清泠的嗓音,婉轉低回的琴曲,宋遙捧著茶盞聽得出神。

  嘗以為自己便這樣終此一生,然世事弄人。

  那一夜,圍墻邊,那樣的巧合,又彷彿是早已安排好的,那個桀驁不馴高高在上的王爺,就這樣蠻橫地闖進他心裡,就如那一夜的那一眼,一擡頭,便落入眼簾……

  錚!琴弦綳斷。

  指上的刺痛激醒了他的神思,而下一刻,手落入一雙寬大惇厚的掌中。

  「沒事吧?」宋遙問道,不待他回答已是湊下頭去吮他的傷口。

  「宋……?」過於親暱的舉動讓陌玉一下楞在那裡,張口結舌。

  對方嘴裡濡濕溫軟的感覺,驀的讓他想起床底之間,淮王總是對他做的那些事,舔弄著他的手指,有時是那裡……卻比技巧的撫慰還讓他興奮,而每當這樣,再羞澀的話他都說得出口,再大膽的姿勢他也敢做,然後身體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或是被他激烈的律動一次又一次的帶上巔峰。

  一時失神,竟忘記了眼前的人是宋遙,一團陰影兜頭罩了下來,陌玉回頭。

  啪!

  迎面一掌,陌玉眼前一黑被扇下石凳摔在地上。嘴裡嘗到了鹹腥,而臉上火燒火燎的疼。擡頭,正對上淮王一雙怒眼。

  陌玉心裡一楞,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自己竟是一點不知……

  「賤人!」淮王撂下這句話,一甩衣袖,怒氣衝衝地大步離開。

  「王爺!」

  宋遙正要追上去解釋,被陌玉一把拽住。

  宋遙不解地看向他,卻見他輕搖了搖頭,而後垂下眼眸,「宋大人的好意陌玉心領了,只是王爺那邊宋大人不便出面,還是讓我去好了。」說著,撣了撣衣擺上的灰塵,向宋遙躬身作了一禮,然後便轉身離開。

  桌上的茶已涼透,肌膚相觸的感覺還殘餘指尖,望著那人離開的背影,宋遙擡起手,手指空握了一下,卻不知想要抓住什麼。

  30

  原本愜意的下午,變成了一場誤會,天隨人變,大雨傾盆。

  宋遙坐在書房裡,拿起公函沒看兩眼,衙役就來秉告,城北和城東皆都出現了堤裂,雖然已帶人去做了修補,但若是雨再這麼下下去,恐怕江州會有危險。

  宋遙想了想,只說自己知道了,便揮退了衙役。

  起身走到墻上掛著的畫前,那幅畫的後面有一個暗格,宋遙掀起畫卷,暗格里放著一本簿子,還有個木製的錦盒。

  他取出那簿子翻了一翻,若不是朱有金被查了出來,所有財產都被充了公,他這裡還是能撥一點出來用在百姓身上的。只是晉王籌劃了這麼久,不能因為自己一時的婦人之仁而前功盡棄。想是只能待到晉王奪得江山的那一天,再好好彌補百姓所受的苦難和損失。

  其實宋遙是個百姓稱道的好官,體恤民情又廉潔清正。只是晉王對他有恩,十年寒窗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朝堂之上,為民請命,輔佐帝業。只是那時候的他過於年輕,也過於耿直,說話間得罪了不少人。鴻鵠之志依舊,奈鬱鬱而不得為,幸而遇見了晉王,才讓他從一個七品縣令做到了一州知府。

  晉王說,當今皇上昏庸,濫用佞臣,連杜羽悠那種作風敗壞的人都當上了工部侍郎,這個江山還有什麼可期待的。

  『若是本王得了天下,就要多用宋大人這樣耿直清正善規諫的大臣……』

  宋遙放下賬簿,手正要收回來,卻硬生生地停住,在那隻木製錦盒前猶豫了一下,然後將它取了出來。

  錦盒內放的,便是他們宋家祖傳的血玉。

  他不肯將血玉給淮王,一來,這確實是宋家祖傳之物,二來,嘗聞玉乃天地精華所成,是有靈性之物,而血玉更是難得,他留著這玉是想待晉王登基之後呈給晉王雕琢成璽而用,願此玉可保他江山永固……

  宋遙將錦盒打開,血色的玉石溫潤細膩,看著便叫人愛不釋手。

  他捧著錦盒走到窗邊,便見遠遠的,一抹白色的身影跪在廊下階前,瓢潑的大雨就這樣澆在那人身上,從昨天下午一直到現在,一日一夜,滴水未沾,粒米未進,而那位只知玩笑世間的王爺,卻是冷漠的可怕。

  雖是有著無雙的容顔,但最令人傾嘆的還是那一手絕好的琴音,清冷而驕傲,平淡而又溫然,宛若謫仙一般的人,為何要受那樣的折辱?

  他該生在濁世外,清風竹廬,山溪潺流,那樣清澈,那樣邈遠,以琴曲為伴,閒來相邀舊識一二,或是對弈,或是論茶,悠然自得,不甚愜意……

  想到這裡,啪的一聲合上盒蓋。宋遙拿著那錦盒出了書房。

  而此時廊上另一邊,有人也透過疏窗,視線牢牢鎖在跪在廊下階前的那人身上。

  雨水浸濕了他的薄衫,蒼白的顔,蒼白的唇,臉上還未完全褪去的指印,讓他明白自己那一掌,竟有多麼重。

  他還生著病,他的身子骨也經不起折騰……淮王緊了緊握著的拳頭,悔意,內疚和莫名的煩躁輪番不休地折磨著他。

  他不該如此衝動,不該在聽到他彈唱「漪蘭」後情緒失控。

  蘭之漪漪,揚揚其香;不採而佩,與蘭何傷?

  那是只為封若塵才會彈唱的曲子啊,他又如何不知?早在封若塵要把他當作人情贈予他的時候,他就已經讓人詳細調查過他了……無雙公子,一曲漪蘭寄思情,只是落花有意水無心。

  陌玉,難道時值今日,你還忘不了他?甚至把宋遙當成了他!

  他在外面跪了一日一夜,他在窗前站了一日一夜。

  那種無論如何也想要得到他的慾念,炙熱的焦灼著。他得了他的身,又想要他的心;得了他的心,又想要他的情……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貪婪過,那人身上的一切一切,他統統都想要,只怕不能無時無刻地把他拴在自己身邊,就算那張難以對付的尖牙利嘴,他也歡喜得緊,還有得理時的一笑嫣然,宛轉承歡時魅惑低吟……

  那人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肩膀一聳一聳似很困難的呼吸。

  淮王撇開頭想不看,卻又抵不住又轉過頭來.明明是他自己要跪在那裡,卻好像又是自己在無理取鬧欺負他。但是自己的心意,他可曾明瞭?

  雨勢不見轉小,而天上驚雷陣陣,淮王看到他緩緩擡頭,朝自己這裡望了一眼,滿是受了傷的表情。

  為什麼總是這樣?

  他在自己身邊似乎從來沒有高興過,總是不斷地不斷地受傷,還都是他給予的,他其實是想待他好一點的,但總是不知不覺中……

  這時,天上又是一道驚雷挾白芒電光劈了下來,憾人心神。

  淮王一拳砸在窗欞上,去他的封若塵,去他的漪蘭操,這個人本就是他的,誰也奪不走!

  開門,卻不想門外已站了一人正欲擡手敲門,四目相對,兩人皆是一楞。

  宋遙作了一揖,「王爺,下官有事要和王爺商談。」

  31

  淮王的視線越過他朝外面看了看,然後讓宋遙進屋,自己在桌邊坐了下來。

  「什麼事?」

  宋遙上前將手裡的木製錦盒放在桌上,打開,然後將盒子轉向淮王。

  淮王瞥了眼那盒子裡的玉石,嘴角一弧,「宋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宋遙說道,「王爺閱盡天下奇珍,能瞧得上這塊石頭是它的福氣,此物放在下官這裡也不過積灰濛塵,特雙手奉上,還望王爺笑納。」

  「呵!你不是說這是你們家祖傳之物麼?」淮王諷道。

  「若是祖輩在天有靈,得知這玉石是在王爺這樣懂得賞玩的人手裡,下官想,他們也會欣慰的。」

  淮王沒有立刻回他,只是將那血玉拿在手裡看了看,而後放下,面色肅嚴,「宋遙,本王聽說你為官清廉,秉公執法,不曾貪圖百姓一分一毫,也不屑諂媚討好之事……你這樣,豈不是在賄賂本王?」

  宋遙擡頭,「若是以物易物的話,便算不上是賄賂了。」

  「哦?」淮王來了興趣,換了個坐姿,手指在桌上輕叩,「你倒是說說,你相中了本王身邊哪件寶貝?」

  宋遙道:「下官鬥膽,想以玉換玉,不知王爺可否將無雙公子贈予在下?」

  「放肆!」淮王一掌落在桌上,正要駡他痴心妄想,但轉念一想,情緒略平復了些,「你以為無雙公子的身價是這塊玉石可以比得的麼?」

  宋遙笑了一笑,「王爺帶著無雙公子千里迢迢到江州,下官自然是相信王爺是為了向下官炫耀,只是天下比得上下官手裡這塊石頭的美玉說少也大大有之,王爺卻偏偏帶了個人來作比較,不知下官是否可以如此猜測,王爺也定是知道了下官喜好男風,故而才帶無雙公子來的。」

  淮王不說話,勾著嘴角看他,然後朗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宋遙,本王沒有看走眼,你果然是個聰明人。」然後朝門外的方向揚了下下巴,「無雙就在門外,你若喜歡給你也無妨,不過本王要提醒在先,他那一張刻薄乖張的嘴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受得了的。」

  宋遙躬身又是一揖,「王爺願意割愛,下官在此謝過。」說完便退了出去。

  淮王坐在桌邊看著宋遙出去,顧自呆了一陣,然後又轉向那木製錦盒裡的血玉,手指在上面輕撫而過,觸手溫潤。

  方才正想衝出去把那個作踐自己來折磨他的人揪進來狠狠地欺負,不想宋遙會在這個時候來,而明知這些都是在演戲,卻仍是掩不住的慍怒。什麼破石頭,怎可與他相比?他是陌玉,是無雙公子,是他……好不容易才得手的,這世上絕無僅有的珍寶。

  外面雨一直下著,陌玉靜跪在那裡,儼然冰雕的一般。

  他知道淮王那一掌是真的氣了,因為以前兩人鬧得再難看,他也不會做出這麼失態的舉動。他猜測,那一掌,也許並不是因為宋遙為他吮吸指上的傷口,而是因著漪蘭操。

  只是一時的感慨,誰想到會這麼巧。

  他在這裡跪了這麼久,但也知道那人就在那扇窗後一直站著。感覺他們兩個就像任性倔強的孩子,都知道自己有錯,只是執拗著誰都不願跨出退讓的一步。

  頭上現出一片陰影,雨水被掩去,陌玉擡頭,正對上宋遙柔和的目光。

  「可曾想過?有一日靜水流深,聞喧享靜,不再受縛於人?」

  陌玉楞了一楞,然後搖頭。

  宋遙一手執傘,一手攙著陌玉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扶起來,「那麼從現在開始,你盡可以想了……」

  跪著太久,腿早已沒了知覺,視線掃過那扇疏窗,驀得對上一雙幽深的眸子。陌玉嘴角一彎,順勢倒在宋遙身上。

  既然喜歡吃醋,那就吃個夠好了。

  被宋遙抱起轉身時,陌玉聽到身後房間裡一聲茶杯摔地,分外滿意地笑。

  32

  原就受了涼,又在雨裡淋了一天一夜,鐵打的身子骨都受不住何況陌玉受過兩次刑還未養好的身子。

  這一場苦肉計,到最後難受的還是他自己,雖然覺得利用淮王的感情捉弄他確實不對,但誰叫他一上來不分青紅皂白的就打人?

  不過這一場假戲真做,倒是真的引起了宋遙的同情。

  陌玉昏睡了幾日醒來,一睜眼,發現自己仍是睡在原先和淮王住的那間客房裡,不覺納悶。這時,宋遙端著食盤走了進來。

  「那間廂房坐北陰濕對你身體不好,王爺已經走了,所以我就著人把你搬回了這裡。」宋遙將食盤擱在桌上,而後走到榻邊,手撫上他的額頭,「熱度總算是退了,睡了這些天想是餓壞了吧?」說著去端粥,一回身,見陌玉已經下了榻來,作勢要跪,宋遙箭步上前將他一把拖住。

  「你做什麼?」

  「大人的恩德陌玉無以為報,請受陌玉一拜。」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淮王本就有此意,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大人助我脫離苦海,猶如再造,這一拜若是不受,我自難安。」

  宋遙輕嘆了口氣,鬆手,看著陌玉跪下給他磕了個頭,然後將他扶上榻,替他將被縟蓋好,「大夫說你年紀輕輕,但身體卻是虛得厲害,若是不好好調理落下了病根,以後可有得苦了。」

  陌玉微微頷首,「謝謝大人關心,先前受過脊杖和拶指之刑,後又長途跋涉,故而有些疲累,想休息一陣便也無妨了。」

  「拶指?」宋遙一驚,放下手裡端著的粥碗,捧起陌玉的手細細地看,「有沒有傷到筋骨?琴師的手便是生命,淮王如何不知竟是下得了這樣的重手?」

  陌玉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回來,「不妨事,大人也不是聽過了,我還是能彈琴的。」

  宋遙在他榻邊坐下,輕吹著手裡端的那碗粥,然後舀了一勺遞到陌玉嘴邊,「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從今往後,你只須考慮著如何讓自己活得愜意便不枉費了那塊石頭。」

  陌玉點了點頭,睡了幾天確實餓得慌,宋遙準備的粥軟糯滑爽,陌玉就這麼讓他喂了喝掉了一碗。然後看著宋遙將空碗和藥碗收拾進食盤然後端起走到門口。宋遙轉身對他道,「好好休息,我有事在身晚點再來看你。」

  宋遙走了出去,將門輕掩上,陌玉輕嘆了口氣,心裡竟生了幾分愧疚。雖說是為了百姓為了江山,但是宋遙不是壞人,他只是跟錯了主子。要是那一天讓他知道了自己的真正目的,他會作何感想?

  將祖傳的玉拱手於人,卻是換來一場騙局,錢財乃身外物想宋遙也不會放在心上,只是那一片心意……

  之後幾日,相處下來,陌玉心裡的愧疚更甚了一些。宋遙待他很好,衣食完全還是按照淮王在的時候那樣吩咐,他一年的俸祿其實不多,作風清廉,生活勤儉,更是不折不扣的君子,兩人相處時,多是談天說事,不然就是聽他撫上一曲,再無逾規踰矩之事。

  便想,不知有沒有辦法可以讓宋遙自己想明白,一場叛變多少流離顛沛,就是現在剋扣修繕堤壩的款項也是把民生推入水深火熱,宋遙應該不會不知道這些……

  這日宋遙帶他上街,一路集市看過來,琳瑯滿目熱鬧非常,但陌玉心裡有事,自是一點精神都提不起。

  百姓見到宋遙都異常親切,拉著他說東說西,賣菜賣水果的大嬸一捧一捧的往他懷裡塞東西。

  「宋大人似乎很受百姓的喜愛。」陌玉說道。

  宋遙笑了笑,負手身後,「為官萬事民居首,江山穩固,百姓安康,是為官之本。」

  陌玉點點頭,「像朱有金那樣不顧百姓生死的貪官就該千刀萬剮!」說完轉向宋遙,只見他臉上的笑凝固在那裡,而後緩緩斂去。

  兩人悶聲不響地走著,前面有個孩子拿著糖葫蘆蹦蹦跳跳不慎摔了一跤,宋遙上前將他抱了起來,一邊安慰著他,一邊將他抱到賣糖葫蘆的小販前。

  陌玉站在原處,驀得有人撞了他一下,同時,手裡被塞進了個紙包。大街之上分不清是誰,想應該是淮王的暗衛。

  見宋遙已走了回來,便推說自己累了,於是兩人一起回府。陌玉躲進自己的房間,拴上門,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紙包。

  紙包裡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書房畫卷暗格」,還有一個更小的紙包,拆開來看是一些白色的粉末,該是迷藥之類的。

  33

  是夜,陌玉帶著一壺酒去找宋遙。

  宋遙正在看公文,聽他說睡不著突然起了酒興,於是沒什麼戒心地放下手裡的事和他對飲起來,不一刻便趴倒在桌上睡得人事不醒。看到他如願被迷倒,陌玉的心情有些複雜。

  宋遙的府上沒什麼下人,陌玉擎著來到書房,四下照了一圈,找到那畫卷,然後掀開,果然如字條上所說,後面是一個暗格。

  從暗格里取出那本簿子,陌玉將蠟燭放在案上,就著微弱的燭光,翻了幾頁,但是……

  一片空白!

  !啷!

  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擎著火把執著刀的人魚貫而入,陌玉拿著那空白的帳簿後退了兩步,進來的那些人不像是府衙裡的人,而走在最後的──是宋遙!

  「你?!」陌玉有些驚訝,他不是應該……?

  宋遙臉上一派平和,「你是不是在想,我明明已經被迷昏了,為什麼還會站在這裡?」他淺然一笑,「因為那字條和那包藥是我安排人交給你的,我只是不放心想試探一下,沒想到……你這一切竟然都是在做戲。」

  陌玉慌了一下神,遂又馬上恢復鎮定,「宋大人,你說我是在做戲,你自己又何嘗不是?」見宋遙不答,陌玉便問道,「宋大人是何時開始懷疑我的?」

  宋遙道:「就是這幾天,我在審閱各地捲宗的時候突然想起來,朱有金的案子按照一般的流程,應該是遞到我這裡來再由我呈交三司。想是淮王生怕我會徇私擅自饒過他,便直接讓杜羽悠接手,但杜羽悠是工部侍郎,何來的權責來處理三司的事……這樣一想,便知這一切應是早已計劃好的,不然杜羽悠和那個禦前侍衛怎麼會這麼快就趕到了?而且還有這麼大的權力,立刻就將繳獲的財物充作公款以作繕款所用。」

  陌玉想起淮王那時候說的話,為了從朱有金手裡救下他,因而冒險動了朱有金這枚棋子,想來在廟裡的時候,他說要讓人提前護送自己回京,該是預料到事情會被拆穿,只是早晚的問題。

  「宋大人,你不曾忘記白日裡和我說的話麼?『為官萬事民居首,江山穩固,百姓安康,是為官之本』,現九水氾濫,洪荒連連,而宋大人卻是暗中剋扣修繕款項,置民生與水火不顧,難道這樣還是『民居首』?還是『官之本』?」

  面對陌玉的質問,宋遙依然平靜,「我也知道這麼做會讓民不聊生,但只能說,你我各為其主,各司所職,晉王對在下有知遇之恩,在下自當湧泉相報。」

  「宋大人,你愛民如子,為官清廉,晉王只是在利用你的一心圖志,若是你真助他得了江山,他還會留你這個幫凶在身邊隨時威脅他麼?」

  聞言,宋遙怔楞了一下,隨即道,「就算如此,你利用我的同情和欽慕來接近我為你的淮王做事,在我看來,一樣卑鄙下作。」說到這裡,宋遙臉上已顯怒色,自己如此待他,到頭來卻是徹頭徹尾的一場騙局,什麼清風竹廬,弈棋撫琴,不過都是自己的妄想。

  「來人!」一聲令下,「將他拿下!」那幾個侍衛緊了緊手裡的刀,向陌玉靠攏過去。

  就在這時,有人驀的破窗而入,來人是淮二和淮七。

  「七,你護著公子出去,這裡交給我。」

  淮七一點頭,拽著陌玉的胳膊從窗口翻了出去,身後傳來打鬥的聲音。淮七拉著他一路在廊上狂奔,卻見不遠處火把點點向這裡過來。

  「這裡都是晉王的手下,屬下把他們引往後門,公子請從側門出去。」淮七說完便身影一掠消失在半空中。

  遠處人聲吵雜,有人在喊「在那裡!」「快追!」

  天空又開始下雨,厚重的雲密密的堆積在一起,雷聲轟鳴,煞是驚人。

  陌玉從邊門走了出去,一時不知該往哪裡去,只聞耳邊馬蹄奔踏,還不及回頭,被人攬住腰帶上了馬。

  「放……」後半面的話湮沒在彼此緊貼勾纏的唇舌間,熟悉的氣息,讓他方才還不知所措驚惶未定的心緒略略平復。

  狂熱的吻,帶著幾分薄懲,然後戀戀不捨地分開。

  「以後不准彈『漪蘭』,也不准再想那姓封的奸商,更不准……」淮王惡狠狠地說道,陌玉有些懵然地看著他,於是淮王低頭在他紅腫唇上又重重地親了一口,「下次本王再控制不住情緒打了你,你就打還回來……不要再折騰自己了,你難受,本王更難受。」說著甩開鞭子催促著馬,一路在雨裡狂奔,「城裡都是晉王的人,本王的人馬都在城外候著,只有和他們會合了才算安全。」

  陌玉被圈在淮王的臂彎裡,厲風挾著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卻一點都不覺得冷,擡頭,淮王一張眉角飛揚刀雋出來般俊逸的臉,幾分桀驁,幾分強勢,還有幾分只有自己才感受得到的柔軟,不覺淺淺一笑,作勢抱住淮王。

  「其實,在彈漪蘭的時候,心裡想到的……是王爺……」

  淮王一震猛地一拉繮繩,雖然背上馱著兩人,那馬依然前掌高高立起,仰首長嘶了一聲。淮王突然停下馬,一來是為著陌玉的話,二來則是前方如擂鼓一般馬蹄淩亂踩過路面踏過水塘的聲音。

  「這筆帳……本王以後慢慢和你算!」一抖繮繩,掉轉馬首,「看來老六這次是豁出去了,陌玉,抓緊了!」

  「駕!」

  淮王改道沿著江堤一路策馬狂奔,江面河水翻湧掀過了岸堤,而後面追兵緊咬不放越來越接近。兩人的身體緊貼著,陌玉清晰地感受到淮王的心跳,沈穩有力的,透過相貼的地方即使隔著布料也感受得分外清晰。

  突然覺得,自己自從遇到他之後,生命就好似裂了缺口,然後所有的一切都源源地不斷得湧向他……

  這時,一道巨浪掀來,就聽江堤之上轟隆一聲巨響,江水衝破堤裂失控地湧了進來。

  「小心!」

  淮王吼了一聲然後緊緊圈住他,就在同時,瘋狂湧入的江水將他們捲了進去。

  34

  連日的滂沱大雨,使得江水暴漲,年久失修多處決裂的堤壩終於不堪重負傾然而倒。

  陌玉和淮王被洶湧而至兜頭灌來的江水沖下馬匹,肆虐的江水裡捲走石塊和大樹,帶著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力量滾滾而前。

  淮王抱著陌玉在水裡顛覆,見身側的大樹,逆著水流攀了過去,一手抓著樹枝,一手摟著陌玉,而那馬早已不知被捲到何處。

  雨水如傾,鋪天蓋地地澆下來,彷彿天上地上被水連成了一片,岸堤還在倒塌,江水灌進來帶著碎石、樹枝、房屋的殘骸又湧了出去,來不及逃走的人也這樣被水捲著不知被帶到哪裡。

  淮王緊了緊摟住陌玉的胳膊,「抓緊本王,千萬別鬆手!」

  就這樣吊在湍急的江水裡,困弱無依,水沒到他們的胸口,一個浪頭過來,腥澀的江水便往嘴裡灌。淮二他們也不知是否已經從知府府衙闖出來,更不知什麼時候才會有人來救他們。

  淮王單手抓著樹枝要撐著兩個人的重量,沒多久就顯得有些力不從心,而這時,遠處破開一個缺口的堤壩又被衝開了一些,其餘各處也紛紛出現堤裂,恐怕這一段也維持不了太久。

  淮王擡頭看了看,然後對陌玉說,「本王把你托起來,你抓住樹幹然後爬上去……」

  爬上去?是爬到樹上?陌玉突然明白了淮王的意思,要是剩下的岸堤也決裂,那麼這棵樹是絕對沒有辦法吃住兩個人的重量還依然立在湍急江流之中的,唯一的辦法就只有……

  陌玉雙手摁著淮王的胸口,睜大了眼睛,搖了搖頭。

  淮王低頭,在他的額頭上親了親,「乖,你難道想本王到陰曹地府裡再和你算賬?」

  陌玉仍是堅持,「王爺不走,陌玉也不走!」

  遠處的岸堤又被沖毀了一些,情勢危急,淮王容不得他的堅持,單手將他從水裡託了起來,大聲的命令的口吻,「快點上去!」

  「我不走!」陌玉同樣大聲地回拒。

  「你在鬧什麼?到了這種時候還要和本王對著幹?!」

  「我……」

  陌玉一下失聲,低頭,正對上淮王一雙堅定的眼神,一點都不容他抗拒,就像往常的種種,總是霸道而強勢地替他作下決定,讓他不得不為著他的一個舉動,一句話,或是躊躇,或是難過,又或者是欣喜。

  綺香閣的日子,在封若塵的庇佑下,平靜而淡然,而在他身邊,整個生命似乎染上了濃墨重彩,一切都鮮活明亮起來,原以為脫離風塵,能過上平靜恬適閒來撫琴弄草的生活便已是滿足,卻在遇到他後,一切都不同了……

  應該是……喜歡上了他吧?

  不同於對若塵的感情,而是那種炙烈的,自心底油然而起的狂熱,抑制不住,控制不了,焚心蝕骨那般。

  相處了這些時日,他明白,其實他並不若世人說的那樣,頂著閒王的綽號卻是明察暗訪地為江山為百姓在做事……而自己不過撫撫琴,唱唱曲,再做不了別的……

  見陌玉看著自己直髮楞,淮王催促了他一下,卻不想那人眼眸星濕,一滴溫熱的液體滴落臉上,混在劈頭蓋臉落下來的雨水裡,依然溫暖燙人。

  他……是為著自己落淚?

  這樣一想,淮王心裡竟是一陣激動,那樣一個傲氣倔強的人,肯為他落淚,是不是意味著……?

  得了他的身,便想得到他的心,得了他的心,又想得到他的情,而現在,得了他的情,卻是要……

  淮王放柔了目光,細細地看他,視線順著他無雙的容顔一點點摹描,「初遇你時,再對你好一點就好了……」

  陌玉伸手摟住淮王的脖子,遞上自己的唇,「陌玉不曾責怪過王爺……」

  人生若之如初見……

  那一夜,圍墻邊,擡眸低頭的匆匆一瞥,便將彼此拴在了一起……

  冰冷的雨水,澆不滅唇吻間的熾焰,陌玉伸出舌頭纏繞上淮王的,如此地主動,讓淮王也失了自覺,追逐上去,彼此糾纏攪擾,彷彿一世也分不開。

  「你還說不曾怪過本王,本王的手指都差點被你咬斷!」淮王調笑道,抓著樹枝的手早已沒了感覺,而托著陌玉的手也漸漸使不出力氣,便將陌玉又往上託了一下,讓他更接近上方的樹枝。

  陌玉沒有伸手去抓樹枝,而是去解自己的腰帶,淮王不禁疑惑地看著他,卻見他解下腰帶後用那腰帶將自己抓著樹枝的手和樹枝緊緊纏在一起。

  「你做什麼?」淮王吼道。

  陌玉不聲響,直到纏好綁完,才低下頭來,紅著眼看向淮王,驀得抱住淮王又是深深地一吻。

  「你究竟……要做什麼?」唇舌交纏,離別的心緒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淮王扭過頭避開他,卻被陌玉捧住了臉躲也躲不開。

  兀長的吻,在身後堤壩潰塌聲裡戀戀不捨的結束,陌玉看著淮王,眼神執著而鑑定,「我要王爺的心裡……」

  「除了江山,便只剩下無雙!」

  混濁的江水挾巨浪湧來,抱著他的手一點一點鬆開。

  「不!」淮王掙了掙被綁住的手,卻是沒能掙開,「不,本王不許你這麼做!你聽見沒有?」

  陌玉只是勾起嘴角,淡淡一笑,籠了層霧一般的虛無縹緲。

  浪頭掀來,淮王手上一鬆,那抹白影已被帶出丈外。

  「陌玉──!」

  他看到他驚惶的眼神,聽到他淒厲的呼喊,這便夠了……

  少衍,我許你一個來世,只做你的無雙……

  35

  洪水形勢浩蕩,觸目所及,皆是驚慌失措的百姓,爭相往高處逃去,稍微跑得慢一點的便被洶湧如出籠猛獸的洪水吞噬,再不見蹤影。

  低處的地方已辨不清原貌,混濁的江水裡滿是殘枝斷木,鍋碗瓢盆,死去的家禽牲口,還有從上游衝下來的,漲得面目不清的屍體……

  雨止天清,淮王站在高處,手裡攢著那條陌玉用來綁住他手的腰帶,視線緊緊盯著遠處的水面,只要稍有一點動靜他臉上就一陣緊張。

  淮二上來稟告,「回王爺,晉王殘餘的人馬已全被鎮壓,宋知府業已被拿下。」

  淮王良久才回過神來,「陌玉呢?」見淮二猶豫了下,箭步上去抓著他的衣襟將他一把從地上拎起來,「本王問你陌玉呢?為什麼到現在都沒找到?」

  「回王爺,淮七已經帶著人馬順著下游去尋了,可能再過不久就能將公子找回來。」

  淮王楞了一下,隨即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莘莘地鬆開淮二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腰帶,「去把宋遙給本王帶來。」

  淮二退了下去,接著宋遙被押上來,宋遙見到淮王也不下跪行禮,傲骨錚錚地站在那裡。

  淮王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知是宋遙被帶來,但沒有回頭,視線落在前方,道,「這就是你們要的結果,洪水滔天,民不聊生,十室九空,餓殍遍野。」淮王轉向他,略顯疲憊的臉上一派肅嚴,「就算再塑造一個太平盛世,也是奠基在這數十萬黎民百姓的性命之上,何等罪孽?你看看!你好好看看!」淮王一把抓住宋遙的肩膀,將他推到前面,「你看清楚了,這裡,那裡,你曾經走過的街道,曾經坐過的茶樓,多少你熟悉的人,現在全葬身這滔滔洪水之下!」

  宋遙身體一震,視線楞楞地落在那水面,遠處水流推著一小抹花布緩緩向前,越來越近。宋遙看清楚,那花布是孩子身上的衣服,再看那孩子,他又是一震,還清楚得記得,就在昨日,他還抱過他,哄著他,給他買了一串糖葫蘆……

  鄰里街坊,總是拉著他親切說笑的大嬸,看到他會不經意臉紅的姑娘,還有在修補堤裂時,那些揮汗如雨卻一文不取的年輕小夥……

  他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心想著勵精圖治,一心想著要助晉王再開一片大好江山,卻是忘記了,眼下的安寧才是安寧。

  「『史官的筆下,歌頌當權者的文昌武德,百姓的苦,連說都說不出來。』這話是陌玉說的……」淮王緩聲說道,「他出生風塵,本就不用理會這些,只需彈彈琴,唱唱曲,就算不懂得笑臉迎人,也有人會把他當捧在手裡寵著,歌舞昇平,衣食無憂,但連他都知道的道理,你堂堂一個四品知府,竟會想不通?」

  宋遙身體一個搖晃,向後踉蹌了兩步,看著眼前的嘴唇顫了顫,卻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緩緩低下身跪了下去……

  「下、官……知罪!」

  淮王看了他一眼,「你既已認罪,明日將你發往京城,由三司會審。」說完便要轉身往回走,聽到宋遙在他身後問他。

  「不知無雙公子在何處?下官想親自向公子道一聲歉,昨夜在書房裡,公子一番話實則醍醐灌頂,只是下官良知被泯,不僅不思悔改還惡言相向,也不知手下是否傷及公子。」

  淮王背著身沈默了一會,然後才道。

  「他就在你面前!」

  說完,大步離開。

  建佑三年,江州潰堤,城內水深丈餘,舍宇蕩析,田地淹沒過半,官司文卷、民舍神伺盡沒,百姓山棲,閭閣積聚如洗,死傷數十萬。

  民眾只知那位和藹親民、兩袖清風的江州知府竟是借官職之便行貪污侵吞之私,也只知皇上派下了欽差查處此事,又派人鑿山開渠、引流歸海。沖毀的堤壩被修復,朝廷撥來了災糧,城鎮很快被重建了起來,人們漸漸走出陰影開始新的生活,一切的一切都被還原到那場災難之前,只是失去的……終究還是失去了。

  走的時候是兩人,回來的時候卻已不見了那抹清風竹骨傲氣凜人的身影,一路無語,馬車內竟顯得空曠非常。

  一時間,心痛、寂寞,幾乎將淮王擊潰。

  36

  宋遙供出了晉王的全盤計劃,將功補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被刺配邊關修築邊防。起解之日,淮王親往送之。

  「宋遙,你為人清正實則難得的好官,只可惜輕信於人,自毀前程,望你在邊關好好思過,本王想你定有機會一展宏圖……」

  宋遙躬身行了一禮,原本溫文俊秀的臉上刺了兩行金印,「一切都是草民咎由自取,草民已不求宏圖得展,只願餘生將功贖罪,盡力彌補自己的過錯。」

  朔風起,衣袂翻飛,斜陽在官道上拖出長長的人影,草木蕭索,分外淒廖。

  官役提醒,該是時辰上路,宋遙拱手,「王爺,請代草民向公子道別一聲。」

  淮王點了點頭,看著宋遙一行走遠,自己也轉身上馬。

  史官的筆下,歌頌當權者的文昌武德……而那些不為人所記的名,便只留在這麼一、兩個人心裡,永遠,乃至碧落黃泉。

  不久,駱隱風也回到了京城,卻沒見到杜羽悠和他一起。駱隱風只說杜大人身中奇毒,在毒未全解之前不宜離開藥王穀,只是在此之後,再未見杜羽悠回到朝堂,數年後,已升任為禦前護衛大將軍的駱隱風,正值壯年卻解甲歸田,此後也消失無蹤。

  淮王府依舊還是原先的樣子,常管家一張嚴肅不愛笑的臉,下人們見怪不怪擺得到處都是的稀世奇珍。閒王的名號猶在,送禮的人依然絡繹不絕,王府深處的屋子都快堆積不下,而閒雅居依然如故。

  沒事的時候,便會往閒雅居坐上一會,荀香泡來的茶,用的是那人最鍾愛的茶葉。有時候躺在他曾經睡過的榻上,揀一本他常看的書,在他殘餘的氣息所縈繞下,細細地翻閱。

  閒雅居外的花草有人精心打理,就好像他的主人仍在時那樣。房間中央的琴臺上擺著獨幽,只是彈琴的人不知何往,他一直都不願相信那人已經歸去,總想著有一天他還會回到這裡,坐在琴台後,撫一曲高山流水,淺吟低唱。

  他想起那個時候,兩人在這裡逞口舌之爭,一個榻上,一個榻下,他說他不懂笑臉迎人,那些恩客都吃飽了撐的喜歡拿熱臉貼冷屁股,而他一臉淡漠不甘示弱,得不到的是寶,得到手的便成了草……

  所以你才會選擇這樣做?

  於是想起那日他的訣別。

  『我要王爺的心裡,除了江山,便只剩下無雙!』

  如你這般狡猾的,恐怕天上地下也再難尋出第二,而本王……卻也心甘情願為你所俘。只是這樣鬱鬱寡歡的日子,不知還要過多久?

  秋去了冬來,冬雪消融,然又是一年草木芳菲。時間愈久,便思念愈重,以前也是一個人月下獨斟,而今,除了寂寞還是寂寞。

  他會想,這也是你算計之列的罷……那一年被不聞不問丟在閒雅居的滋味,看來,他是要讓他品嚐一生了。

  皎月當空,夜色空濛,一縷弦箏倏然滑過。

  淮王手指一顫,杯中的琥珀瓊液灑去大半。琴音縹緲,很遠又彷彿很近,泠泠鬆鬆,挑撥著他心裡的那一根弦。

  他放下酒盅靜靜地聆聽,然後問道,「是誰在撫琴?」

  常青躬身回道,「府上新來了一位琴師。」

  淮王瞭然地點了點頭,而後起身,循聲而去。

  琴聲來自湖邊的假山之中。一抹月光疏漏而下,黯淡的光線下,一人席地而坐,腿上擱著一具舊琴,手指撩撥,倏然忘我。

  似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琴音止,彈琴之人緩緩回身……

  淮王滿心的期盼,卻是失望了,面前之人顯然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而那一張無雙的容顔,任是誰都過目難忘。

  「奴才見過王爺。」那人慌忙跪下行禮,琴被丟在了一邊,「奴才鬥膽深夜在此練琴,驚擾了王爺,還請王爺恕罪。」

  淮王擺了擺手,「你繼續練吧。」便轉身走了,腳步略有踉蹌。

  一瞬間,各種情緒紛湧而至,後悔,不捨,思念,心疼……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了他的不卑不亢,想起了他的倔強傲氣,想起了他把琴藝視作生平最大的驕傲……他的犀利刻薄,他的才華卓絕,他一笑淡然,如風清,如雲淡……還有很多很多……

  思念如荼,堪堪瘦了風骨。

  37

  一連幾日,淮王都招了那個新來的琴師為他撫琴,那人算不得精湛的琴藝,卻因著幾處極似陌玉指法的弦音而變得彌足正珍貴起來。

  而他,便也在這支離破碎裡恍惚著尋覓那人的身影。

  淮王醉眼微醺,眸眼微合,手指把玩著墜在腰間的玉珮。一曲完畢,琴師靜待吩咐,淮王緩緩睜開眼來,將那琴師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後問道。

  「你師承何處?」

  那琴師拎著衣擺起身從琴台後走了出來,然後跪在淮王面前,「稟王爺,奴才師承金陵太遲散人。」

  「哦?」淮王吊起眉毛,不太相信,「太遲散人的琴韻本王也聽過,但是你的琴音裡似乎還夾著其他人的指法。」

  「曾有人點撥過奴才,太遲散人指法嫻熟,並非奴才這種模仿得來,而指點奴才的人說這樣的指法可以彌補奴才的不足,不想如此細枝末節之處,還是讓王爺察覺出來。」

  「那這位指點你的高手又是何人?」

  「不過一位居士,想也是懂琴之人,只是奴才答應過不在他人面前提起,想是喜歡清靜怕人攪擾。」

  淮王蹙眉想了想,然後道,「今兒本王心情不錯,你想要什麼賞賜,儘管開口。」

  既是王爺親口封賞,便可無所顧忌,琴師說道,「嘗聞傳世名琴『獨幽』便在王府之內,獨幽乃琴中鴻寶,天下研習音律者皆都趨之若鶩之物,不知奴才可否有幸一睹?」

  淮王勾著嘴角饒有興味,「你直說你想要那琴不就行了,何必拐彎抹角?」

  琴師低下頭去,「奴才不敢。」

  「呵呵!」淮王笑了兩聲,「那本王問你,天下琴藝最高的是誰?」

  琴師猶豫了一下,老實回道,「回王爺,天下琴藝最高的乃是無雙公子,無雙公子一曲『廣陵止息』無人能出其右。」

  「你彈得了麼?」

  「奴才學藝不精,恐怕空有其音而無其韻。」

  淮王斂下眉頭忖了片刻,臉上醉意略去,「本王也不為難你,你若是能彈『廣陵止息』,休要說『獨幽』,就算是『九霄環珮』本王也可弄來賞你。」

  琴師臉上掠過一抹驚喜,隨即又為愁容所代,「廣陵止息」全譜四十五段,開指一段,小序三段,俱名止息,大序五段,正聲十八段,亂聲十段,後序八段,非常人所能詮釋。聽聞當年無雙公子也是得高人點撥,才領會此曲精髓,看來這賞也不是白得的。

  「奴才自當盡力練習,望能早日領略其中奧妙。」

  淮王將他揮退了下去,然後拈著酒杯對著一室清冷獨自發呆。

  我贈你獨幽,你也還了我一個獨幽,不愧是封若塵教出來的人,果然學不來吃虧。

  燈花爆響,又是一夜衾冷難眠。

  次日清晨,淮王剛在下人的伺候下梳洗完畢,常青便來稟說,那琴師一清早便來向他告假出府說想要回家看望一下老母,於是他按著淮王的指示讓他出了門且著人一路尾隨,發現他並未回家,而是到了郊外竹林。

  淮王點了點頭,「果然不出所料,備馬,本王到要見識下,究竟是何方來的世外高人,竟懂得陌玉的指法。」

  驅馬來到常青所說的竹林,淮王丟下馬匹徒步走了進去。竹葉沙響,幽壑幽深,清靜寂寥,走到深處便看見臨溪建了座竹廬,一個清冷淡然卻又泠泠動聽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回去吧,我不會教你的。」

  說話的人一襲白衣背身站在竹廬前,而那琴師正跪在地上拽著他的衣角苦苦哀求。

  「高人,您就指點小的一下,小的家裡還有老母要照顧,這純屬迫不得已啊!」

  那人毫不留情地冷聲回拒,「當初就是聽你說得可憐才指點了你一二,以這樣的水平當一名琴師綽綽有餘,你卻跑去淮王府諂媚討好,這便是你自己的事了,我再不會教你。」說著用力一扯衣擺,沒想到琴師拽得太緊被他生生扯下一片布料來,然他也不在意,舉步向屋內走去。

  那琴師見求教不得只好離開,一邊走還一邊撒口開駡。

  「我看你是自己都彈不來才不肯教的吧?」

  「你那點琴藝也就只能在這充充高人,有本事你去和無雙公子比!」

  「哈哈!人家無雙公子可是個美人,哪是你這樣的醜八怪可以相比的?」

  駡聲漸遠,淮王見那人卻是楞在門口,似想心事。

  悄聲走了過去,從地上撿起那片被扯下來的布料,捏在手裡輕輕地摩挲,然後遞到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下。

  似乎聽到身後的聲響,那人冷聲道,「我說過不會再教你的,你還回來做什麼?」

  「陌玉……」

  38

  淮王喚了他一聲,只見他身體微微一震,但又馬上恢復鎮定,裝作什麼都不知,「對不起,你認錯人了。」手攀上門栓,正要推門而入。

  見狀,淮王將手裡那一角布往地上一扔,箭步上前拽著他胳膊狠狠地將他轉過身來面向自己,「認錯人?!你就算化成了灰,本王也認得出來!本王到要知道,你為何要……為何……」後半句話卻是哽在喉嚨裡。

  陌玉臉色難看得別過臉去,自額際垂下的長髮掩不住他半側臉上的坑窪不平,好端端的一張臉,竟是毀了。

  「這是……?」

  淮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手指顫顫地撫了上去,將他側著的臉扳轉過來。那樣大的一塊傷痕,自左邊的額角一直蔓延到頸脖,和他仍是完好無暇的另一側臉形成鮮明的反差。憐惜地用指腹輕輕地摩挲那粗燥不平的皮膚,感受到他不自在的輕顫。

  他都能想像他當時被洪水捲走,亂石崩雲,驚濤裂岸,該是受了怎樣的傷?然後好不容易活了下來,卻要面對面容慘毀的現實。

  「所以你才躲起來?所以才不願見我?」淮王將一直悶聲不響斂著眉頭的陌玉攬進懷裡,「……為什麼這麼傻?」

  「王爺誤會了。」陌玉聲音平靜地說道並從他懷裡掙脫開,轉身走進屋內。

  屋裡的擺設皆是竹子而成,淡淡的竹葉清香,幽雅透心。

  「我並不是因為臉上的傷才躲起來,更不是因此而不願見人……」陌玉轉過身來,正對上淮王灼烈的視線,「我只是不想回去王府,不想……再待在王爺身邊。」

  「為什麼?」淮王不解道,「淮王府不好麼?本王待你不夠好麼?」

  陌玉搖了搖頭,「就算面容沒有被毀,我也總有一天會老去,也定有人的琴藝會在我之上,當才色卓絕如流水逝去,無雙也不再是天下無雙,便也沒有留在王府的意義……那一日總是要來的,不如王爺就當陌玉死了,留個好一點的印象……」

  「你……竟是這樣想的?」淮王的眉宇間湧上一抹糾結,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言喻,「你竟是這樣想的?」這句話重複兩遍,淮王只覺心痛如割。自己對他的情誼,竟是被他看的如此膚淺。

  確實,不可否認,自己當初是因為他是無雙公子所以才會對他有興趣,但是真正吸引了他的,卻是他的傲氣,他的刻薄,他的善良,抑或是他的無禮,他的侍寵而驕,他所有所有的一切,就好像摸不見底的深潭,五光十色,斑斕無暇,誘惑著他往裡跳去,且讓人不知足地想要更加往下探索下去。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難道你到現在……都不相信本王對你的是真情實意?」

  「王爺只是對得不到手的東西比較熱衷罷了,若是陌玉一開始就乖乖依從王爺,王爺還會如此心心唸唸麼?」

  淮王一下怔仲住,他這話確實沒錯,太容易得手的東西自是沒有興趣,所以閒雅居旁的屋舍裡,東西才會越堆越多,只是……

  「你為何……要把自己和那些相較而論?」淮王走上前去,不顧他的反抗固執地執起他的手,摁在自己心口上,「是你說的,要讓本王的心裡,除了江山便只剩下你……你摸摸看,你好好摸摸!」

  對方的體溫隔著布料傳到他指尖上,同時傳來的,還有那穩重有力略有些激烈的心跳。陌玉的手縮了一下,卻被淮王強勢地握住緊緊貼在那裡。

  「有沒有感覺到?在見到你之後,它激烈地都幾乎要跳了出來……說的再多,都不抵不過自己的真心,你如果還不相信,是不是要本王挖出來給你看了才行?」

  陌玉的眼裡噙著水汽,然後猛地抱住淮王,「不要……我明白,我都知道……是我自己不願相信,是我自己在害怕而已……」

  「傻瓜,你在本王身邊還有什麼好怕的?」淮王抓著他肩膀讓彼此間有一點空隙,細細地打量著他被毀去的容顔,然後綿密的吻落了下去。

  小心翼翼地,彷彿怕碰傷他一般,一點點吻著他臉上不平整的地方。陌玉扭開頭想要避開,卻被淮王牢牢把住。

  「不要躲……你還是無雙,你在本王心裡,還是原來那個才色卓絕的人……」探出舌尖,舐去他臉上的水漬,鹹澀的味道在舌尖綻放開,那樣的真實……

  他活著,他回來了,他還活著,實在是……

  太好了!

  此刻,他恨不得能帶著他飛身回到王府裡,然後把他圈在自己的天地裡,好好的疼著,再不讓他受傷。

  陌玉似乎有些反感他的舉動,不停地掙扎,淮王只當他是介意自己被毀的臉,便將扶住他肩膀的手改為捧著他的臉,更加執著地吻了上去……

  然,指尖卻觸到些許異樣。

  39

  指甲一挑,不慎勾起一點陌玉傷痕那裡的皮膚,淮王心下一驚,忙湊上去察看究竟。這一看,卻是看出問題來了,從那脫離的皮膚下竟露出一小塊白晰無瑕的肌膚!

  淮王當下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陌玉你?!」還不待他反應過來便順手揭下他臉上的面具。

  「你竟敢騙本王?!」

  臉上的遮蔽被一下撕了下來,底下還是那張讓人過目難忘的無雙容顔,有些心虛的表情更是證實淮王的猜測。

  淮王半舉著手,看了看手裡拽著的那張面具,又看了看陌玉,牙齒咬得咯吱作響,「為什麼要騙我?」淮王質問道,聲音裡掩不住的慍怒。

  陌玉有些無措地看著他,想說什麼,動了動嘴聲音卻是啞在喉嚨裡,不知是因為理虧實在找不到解釋的藉口,還是因為淮王此刻渾身上下散發的怒意震懾住了他。

  見他不聲響,淮王更是恨得咬牙,攢著那面具的手握成拳幾乎將那面具捏成粉末。

  想他失蹤以後,自己終日魂不守舍,一得了機會便派人到處去尋。多少日夜,想著他,唸著他,從不信天的人破天荒地跪在佛祖前,拜天拜地拜祖宗,只為求他安然歸來。但無論如何他都沒有想到,他竟會用這種方法來試探他的情誼。

  淮王皺著眉頭,一臉的糾結,「你從來都沒有相信過本王,是不是?你要尊嚴,本王給你尊嚴;你要氣節,本王也讓你耍夠了氣節;你要本王心裡除了江山和你再放不下別的,你狠,本王心裡連江山都沒了,整個心都掛在你的生死上。但你呢?竟然用這種方式來試探本王!你究竟把本王置於何地?」

  他越說越激動,一把揉爛了手裡的人皮面具擲到他臉上,聲嘶力竭地衝著他一通吼。

  「很好玩是不是?先看本王擔心得要死,然後再看本王在那裡掏心掏肺。你要求這要求那,但是你捫心自問,你把本王放在哪裡?你有沒有把本王放在心上過?」

  他自然是氣,且氣得要死。雖然一開始確實對他不好,但是自己也一直在想盡辦法彌補,到頭來卻是還要被懷疑真心。

  陌玉一言不發地靜站在那裡,雙手絞扯著自己的腰帶,半低著頭視線落在身前地上,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淮王見他這樣越發氣不打一處使,一拳砸在竹屋墻壁上,轉身離開。

  陌玉正想要開口攔他,淮王人已消失在外面。楞楞地盯著擺動的門,屋外傳來竹枝折斷,枝葉落地嘩啦嘩啦很大的聲響,想是那人將怒氣全瀉在了那些竹子上。然不一刻便靜了下來,陌玉有些頽然坐倒在竹椅上。

  沒想到……竟是惹惱了他。

  那日被水捲走後,幸而為一路過的學醫之人所救,養傷和調理身子花了不少時日,然後百轉千回才回到京城。

  但是走都走到淮王府,看著大門上描金揮墨的那幾個字,他又退怯了。那時候是被人送來的,而現在是自己回來,將近一年,那人還會記得自己麼?

  猶豫了良久,還是離開。寧可就這樣讓那人患得患失的永遠把他記在心裡,也總比面對更殘酷的事實要好。

  所以,在聽到他那番告白後,激動得簡直不敢相信。但是,高興的也不過一瞬間,他自己作下的選擇,終究還是要自己承擔。

  「如果心裡沒有你……便也不會回來的……」他輕聲說道,抑制不住地淚如泉湧。

  他好恨!

  明明該是兩廂情願的,卻因為自己一時的猶豫而演變成這樣的結局。

  是自己的不好……

  也活該被丟棄!

  砰!

  門被人一腳蹬開,陌玉被嚇了一跳,反射地從竹椅上跳起,戒備地望向門口。卻見淮王仍是一臉慍色地站在那裡,胸膛起伏。

  兩人沈默地對屹,淮王咬了咬牙,伸手竪起三根手指,「想就這麼讓本王走,你的如意算盤未免打得太好了。本王數到三,你自己走到本王這裡來。」

  陌玉受驚的鹿一般瞪著眼看他。

  「一!」淮王一臉吃人的表情,「你倒底過不過來?」

  陌玉搖了搖頭,向後退了一點。

  「二!」繼續數。

  陌玉又向後退了一點,於是兩人間橫著張竹桌。

  「三!」

  一聲落下,淮王箭步上前,陌玉直覺地想逃被他搶先一步截住去路,不顧他的驚叫和反抗將他扛到竹床上,接著甩掉外袍覆身而上。

  「不錯,已經學會懂得消遣本王了?」淮王一邊說一邊將他身上的衣裳剝乾淨,「別的帳回去王府以後慢慢和你算……」然後解開褲頭,露出跨下的昂揚,「本王的寶貝可要先討回你這一年裡欠下的債!」

  架起他的腿將那腫漲通紅的慾望抵在他的後穴入口,試探地要往裡頂。陌玉早已嚇得慘白了一張臉,臉上淚水橫流。

  「不要,王爺……」

  「由不得你不要!」

  未經潤滑的密穴乾澀緊窄,頂了半天隻進入前端。陌玉被痛得仰起脖子大口喘氣,卻仍是儘量放鬆了身體,感覺到對方的退離,以為接下來又該是第一次那樣的硬闖。便閉上眼擰開頭去,不自覺地攢緊被壓在身下的衣衫。

  然,下一刻,卻不是記憶裡的撕裂一樣的疼痛。

  溫柔的細密地吻落在臉上,輕嘬去臉上的濕涼。小心翼翼的睜開眼,便正對上淮王一臉的無奈,以及還是一如往常的寵溺的表情。

  「本王的身心先背叛了本王……就算你做了這麼過分的事,它們也都能這麼興奮……」牽過他的手按在自己的慾望之上,讓他感受自己脈動,讓他知道即使他作了這麼過分的事,他還是會因為見到了他而興奮。

  陌玉紅著眼角望著他,然後撐起上身圈住他的背脊。

  「我也一直在想你……很想很想……」

  炙熱的唇緊緊貼在一起,急切而熱烈地索取著對方,這一年的空虛,就差要將他捏碎了揉進自己身體裡。

  本王又何嘗不知?

  那一夜你把生還的希望留給本王,實則也把所有的一切都留了下來……

  40(完結)

  一日一夜的縱情顛倒,盡解相思之苦。

  久積的情慾得到疏解,淮王只覺這一夜睡得格外踏實和安心,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一室的竹香清雅,令人清氣神爽。

  手向旁邊探去,卻只摸到涼了的半邊竹床,心裡一驚,忙坐了起來。四下望了一圈,室內空空蕩蕩,不見那人的身影,於是草草穿上衣裳,正要去尋,這時,室外輕飄過一縷弦音。

  半吊著的心鬆了下來,走到外面,便見那人坐於翠竹掩映間,靜然撫琴。

  一襲素衣如水,清風挾鬢畔烏絲,神情淡然,十指撩動,於是弦音如訴,和著竹葉沙響,婉轉不絕,卻是一曲從未聽聞的曲子。

  聽到腳步聲,那人從琴曲裡回神,收聲,回過頭來。

  「這是什麼曲譜,本王竟從未聽過。」

  他不作答,手指有意無意地在弦上撥動,泠泠鬆鬆,「是我自己作的,還沒有名字……不過剛想到了一個──」

  「思、衍。」他輕聲說道。

  淡然一笑,世上無雙。

  * * *

  一個月後。

  淮王從宮內回來,還不及坐下喝一口茶,先要詢問陌玉起身了沒,早膳吃的什麼,禦醫開的調理身子的藥吃了沒……就差沒隨身帶著捂進懷裡。

  淮王府的人是早已習慣了,只是估計不知道的外人,還當是淮王爺的哪位懷上了才這麼小心翼翼。

  常青一一回了淮王的話,然後遞上茶水和一封信箋。

  信是封若塵讓人送來的,淮王放下茶盞,漫不經心的展開。

  一開頭照理是寒暄,寒暄完就是奸商貫用的言辭,什麼替王爺把陌玉接回來花了不少人力物力,所以淮王府說什麼也要補償一下,於是下面列了如下賬目:

  封、方兩家各處商舖派出去尋人的勞務費;

  特地僱船將人接回來的船費;

  買下城西竹林的置地費;

  差人搭建竹屋的人工費;

  還有那位千辛萬苦把淮王帶到竹林去的琴師的表演費……

  淮王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原來都聯合起來捉弄本王。

  「陌玉呢?」

  「回王爺,綺香閣把公子的一些舊物送了來,公子可能在房裡研究那幾本畫冊。」

  畫冊?

  杜羽悠的春宮圖?!

  淮王倏地跳起來,大步衝了出去。

  不知道姓杜的那廝有沒有把自己入畫,萬一真有,豈不是威嚴掃地?

  淮王一路穿袖帶風行過長廊,院子裡那隻八哥正扯著脖子唱著一首哀怨低回的曲子:

  才過笄年,初綰雲鬟,便學歌舞。

  席上尊前,王孫隨分相許。

  算等閒、酬一笑,便千金慵覰。

  常只恐、容易蕣華偷換,光陰虛度。

  已受君恩顧,好與花為主。

  萬里丹霄,何妨攜手同歸去。

  永棄卻、煙花伴侶。

  免教人見妾,朝雲暮雨。



  敢教八哥唱這種曲子的,除了他還會有誰?

  淮王緊了緊手裡那張賬單,咬牙切齒。

  昨晚竟然為著一句玩笑就把本王踹下榻。若是再不收拾他,估計過不多久整個王府都要雞飛狗跳了。

  至於要如何收拾?

  他心裡早已打好了算盤。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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