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恩》by 向家小十(彆扭溫柔攻 可憐受 清水)


念恩始終不明白,
有些人為什麼嘴裏口口聲聲說要愛你愛你,可做出來的,卻全是傷害的事情。
他唯一可以堅持的就是,一邊捂著出血的傷口,一邊努力去愛。

因為,要相信堅持下來的愛情,不管中間因為愛給予了多大的傷害,隻要它堅持到最後,都會成為拯救的力量,是溫暖而永恒的東西。
而之前的痛苦,都是為了證明我們這一路走的是如何的堅定。

至於那些半途而廢的半吊子的告白,那不是愛,那是傷害

  第一章

  (一)、愛,怎麼可以這麼快的消失?

  顧念恩的腿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因為連環車禍事件。他半躺在車子裡,感覺著血液緩慢堅決的向外流動著,車子外面,火起了!

  他掙紮著掏出手機,銀灰色華麗光滑的外殼,陽光照耀下能反射出明亮的光線,血順著指尖流下,滴在上面,然後緩慢滑落,他艱難的按著熟記於心的號碼,聽著一遍遍迴響著的彩鈴聲。

  「喂?」

  「阿傑,我是念恩……我……」

  「我跟你已經分手了!」

  「啊,是的,我知道,我是想說……」

  「我沒有什麼要和你說的!」

  「……我……」

  「請不要隨便來騷擾我!」

  「我……快……死了!」

  「你鬧夠了沒有?一直都這麼任性,你什麼時候能長大一點?快死了?你開玩笑的嗎?用不用我送你去火葬場?顧念恩,清醒一點,我不愛你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

  「行了,我還有事,下次再說!」

  掛斷的電話裡,單調的響著「滴……滴……」的聲音,顧念恩無力的鬆開了手,任憑手機掉落下去,他仰頭望瞭望天空,遠處傳來一聲聲的警笛聲,火焰跳躍著燃燒著,濃密的黑煙籠罩了身子周圍,當他看見火焰逐漸接近油箱的時候,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歐陽傑曾抱著自己說會一輩子在一起。

  爆炸聲響起,顧念恩在火焰中閉上了眼睛,愛,怎麼可以這麼快的消失?

  (二)、顧念恩

  顧念恩的名字是他母親取的,意思是要他記著恩情,顧家的恩情。

  顧念恩三歲喪父,四歲喪母,後被託付給顧家,因為他媽媽是顧家遠方的一個親戚,他就這樣被顧家收為養子,撫養長大。

  所以他要一輩子記著顧家的恩情,養育之恩,沒有顧家,就沒有顧念恩。

  顧念恩一輩子都為顧家做牛做馬,心甘情願。唯一違逆顧家的事情就是愛上了歐陽傑,而不是認命的去找個大家族小姐去聯姻。

  可歐陽傑愛上了顧曉玲,顧家真正的大小姐。

  他說:「念恩,我們分手吧!你太任性,太反覆,跟你在一起,我總覺得是在和小孩子談戀愛,我累了。」

  顧念恩茫然的抬起頭,小心翼翼的說,「若是我有什麼不對,你可以告訴我。」

  他搖著頭苦笑,狀似無奈,「念恩,念恩,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我需要的是一個妻子,而不是照顧一個孩子……」

  顧念恩不明白,當年剛認識時,歐陽傑明明說,「念恩,你真可愛!念恩,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是最真的!念恩,你不懂這些沒關係,有我照顧你……念恩,我們會一直一直,一輩子在一起。」

  現在他說:「念恩,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需要的是一個妻子,而不是去照顧一個孩子……對不起,念恩,我不再愛你了!」

  顧曉玲從樓上款款的走了下來,一襲黑色的晚禮服,勾勒出完美的身材和漂亮的容顏,她臉上是溫柔的無懈可擊的笑容,舉止動作大方端莊,她對著歐陽傑伸出了手。

  歐陽傑笑著,兩人相攜離去,背影重疊,顯得無比匹配。

  因為是顧曉玲,因為是顧家人,顧念恩習慣性的退讓了。他連爭的勇氣都沒有,眼巴巴的看著歐陽傑對著顧曉月柔情蜜意,繼而輾轉纏綿。

  然後,

  顧念恩覺得疼。

  全身上下都疼,火燒火燎的疼……還沒死嗎?怎麼還沒有死啊?汽車油箱爆炸了,自己都死不了,果然是蟑螂命嗎?

  顧念恩在心底吐槽著,慢慢睜開了眼睛,入眼一片漆黑。他呆了一秒,自己好歹也勉強算是半個顧家人,不會連個醫院都進不去吧?

  掙扎掙扎,手扶著灰色的牆壁,站了起來。

  站了起來?

  顧念恩眨眨眼,自己似乎……腿是被壓住的吧!就算沒斷,也不應該這麼容易就站起來了啊!

  他低頭看了看,破舊的睡衣,髒的快變成黑色的兔子拖鞋……張開手掌,小小的,差不多是自己以前手掌的一半大小,這是……縮水了?

  頭一陣陣的暈眩,他抬手一抹,額角有紅色乾涸的血跡,「難怪這麼疼,原來是額頭破了……」他喃喃自語著,「這算是借屍還魂了嗎?」

  他抬起頭茫然四顧,逐漸適應黑暗的眼睛看見地上有著散亂的酒瓶子,還有被砸碎的一些家具的碎片……這裡,究竟是哪裡?

  「砰!」門開了。

  突如其來的光亮讓顧念恩反射的伸出胳膊擋住了眼睛,卻在下一刻被人抓著脖子拎小雞一樣的拎了過去,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紅色的指甲抓傷了脖頸處的皮膚,他不知所措的抬頭望過去,女人猙獰著表情卻彷彿在哭嚎,一瞬間,有一種幾近絕望的感情如潮水一般湧入心中,讓他有一種被淹沒的感覺。

  「安安,媽媽愛你,不要離開媽媽!」女人尖叫著,抓著他的頭往牆上撞,用腳踩著他的腿,狠狠的用力的踩著,一下又一下,「不要逃走,安安!斷了就不能走了……安安,媽媽把你的腿弄斷好不好?安安,一輩子陪著媽媽吧!」

  「一輩子?」顧念恩喃喃著重複。

  女人尖叫一聲,神經質的一把抓起他,一巴掌一巴掌的打過去,「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離開媽媽!」

  顧念恩在拳打腳踢中努力抱住頭,咬緊了下唇忍耐著,頭針扎一樣的疼痛著,這具身體的記憶一點點的出現,一幅幅畫面閃過,窩在黑暗角落裡的男孩,喝醉酒的女人,來來往往的男人,碎裂的酒瓶和踢打。

  還有可以感受到的永無邊際的疼痛……及深沉的絕望,和……強烈的愛。

  安安,媽媽愛你!媽媽愛你!

  砸在地上的酒瓶碎片飛起,女人腳步不穩的摔倒,她向他伸著手,目光既瘋狂又夾雜著溫柔,「安安,媽媽愛你!」顧念恩抬起頭,第一眼是閃著光芒的碎片,然後是血色漫天!

  才死一次,又要再死一次嗎?

  警笛聲響起!

  (三)、賀思安

  「你打算怎麼辦?把孩子接回來?」

  「他畢竟是我兒子。」

  「然後呢?帶他回到家裡來?讓他介入我們的家庭?讓他叫你爸爸?」

  「他畢竟是我兒子。」

  「安銘宇,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我才是你的妻子,煜兒才是你兒子,好不好?你想要我怎麼告訴煜兒?告訴他多了個弟弟?是他父親在外面給他偷生的?」

  「欣宜!」

  「我絕對不會承認那個孩子!賀思思是個瘋子,她的兒子也一定是個神經病!」

  「齊欣宜,你給我滾出去!」

  顧念恩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時候,渾身都疼,他習慣的想要打量一下四周,卻發現左邊眼睛被層層紗布包裹著,他動了動,四周沒有人,屋子裡很安靜,只有輸液管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響,他覺得渴,覺得疲憊,於是,他重新閉上了眼睛。

  睡夢裡,女人拿著長長的木條和釘子,將窗戶和門釘的牢牢的。

  黑暗的小屋子裡,蜷縮在角落裡的男孩睜著茫然的眼睛看著她。

  「安安不需要出去玩,安安只要陪著媽媽就好!」

  「安安不需要吃太飽,安安只要待在那裡不動就好!」

  「安安想跑嗎?安安要離開媽媽?安安!!」

  「安安不要走,安安不要走,媽媽愛你!」

  「媽媽愛你,安安!」

  媽媽愛你,安安!媽媽愛你,安安!媽媽愛你,安安!媽媽愛你,安安!

  顧念恩劇烈的顫抖著,一聲聲尖叫如夢魘,他驚醒,一身冷汗,屋子裡還是沒有人,只有白茫茫的牆壁,白色的被子。

  當安銘宇走進這間病房的時候,就看見那個渾身是傷的孩子茫然的望著天花板,那樣不哭不鬧的,乖巧安靜等待一切降臨的樣子,讓人看了心疼。

  「要喝水嗎?」他輕聲問,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坐在了床頭。

  大大的病床上,男孩本就瘦弱的身子更加顯得小巧,就好像一個大號的玩偶,他轉過頭,望著他,黑色的眼睛裡泛著一層薄薄的霧色。

  「你是叫安安吧!」安銘宇從來沒有覺得這麼侷促過,即使是簽下幾百億的合同也不曾變色的臉上有著無措,他略帶尷尬的說,「呃……我是你父親……」

  顧念恩沒有回答,他覺得自己不是安安,沒有資格做出決定。

  安銘宇則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內心隱隱升起一抹愧疚,「對不起,安安,以後我會照顧你的,一直照顧你。」

  顧念恩不相信。

  「安安,叫爸爸!」安銘宇俯下身子,親吻他的額頭。

  顧念恩沉默著。

  賀思思雖然瘋狂,但大抵是母子天性,除了左眼被酒瓶的碎片劃傷導致視力下降,看東西模糊不清以外,其他地方的傷勢還不是很嚴重。

  當顧念恩一瘸一拐出院的時候,安銘宇站在陽光下微笑,幾步上前,一把抱起他,說,「安安,爸爸來接你了。」

  寬闊的胸膛和厚實的肩膀,溫暖到極點的懷抱,即使曾有過那麼一瞬,顧念恩默默的將頭靠了過去,長睫低垂,眸中隱隱有水色閃過。

  第二章

  賀思思愛安銘宇,愛到願意幫他生孩子,然後給孩子起名字叫賀思安。

  安銘宇不愛賀思思,如果不是賀思思下藥算計,他是不會願意她幫自己生孩子的。

  賀思思愛安安,她把安安看成自己的私有物。

  賀思思是個瘋子。

  安銘宇愛安安,他帶安安回家。

  他還有一個美麗的妻子和一個聰明聽話的兒子。

  安銘宇抱著顧念恩,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齊欣宜從二樓走下來,一個男孩躲在她身後,好奇的看著。

  「這就是安安嗎?」齊欣宜臉上帶著笑,眼中卻無一絲笑意,她伸出手指去捏顧念恩的臉頰,說著,「長的真可愛啊!」長長的指甲在白皙的皮膚上掐出了紅印,顧念恩低著頭,就像當年初到顧家時一樣,努力減少著自己的存在感。

  安銘宇看著齊欣宜的舉動,愣了一下,「欣宜,你不是說?」

  齊欣宜抬起頭,目中盈盈有淚,語氣略有哽咽,顯出幾分淒楚,卻別有一股風情,「我不答應又怎樣?他終究是你的骨血,在你心裡,我難道就真那麼壞,就忍心看著他……」

  安銘宇心中一動,想起齊欣宜剛剛嫁給自己的時候,新婚的第一夜,少女也是這樣含著淚低語……頓時,心中一軟,昨日的爭吵再不放在心上,他放下顧念恩,幾步上前,抱住自己的妻子,「欣宜,你知道的,我最愛的人始終是你。」

  顧念恩冷眼旁觀,眼眸最深最深處,影影綽綽,具是蕭索。

  齊欣宜拭去眼角的淚,拉了身後的男孩向前,溫柔淺笑,「煜兒,這是你弟弟,記得以後要照顧弟弟。」

  男孩轉了轉眼珠,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好!」

  安銘宇笑了笑,覺得有些欣慰,人這一輩子,所求的不過是五個字——家和萬事興。

  顧念恩住在安家,日子很平靜,除了家裡下人的孩子都排斥著自己,除了齊欣宜的無視,除了安煜偶爾小孩子式的欺負外,這真的是他過的最平靜的生活了。沒有人強迫他學習,沒有人強迫他工作,他只是每天坐在花園的一棵樹下,安靜的望著天空。

  一天,安煜拿著玩具小火車在顧念恩面前炫耀,「想玩嗎?」

  顧念恩安安靜靜的注視著他,墨色的眸子似乎能看穿人心般的透徹。

  安煜一時僵住,在那樣清澈的目光下,竟覺得自己無所遁形,只有十來歲大的孩子並不知道,那是由閱歷和時光所帶來的,成年人特有的成熟和清醒。他只知道,眼前的男孩是破壞了自己的家庭,讓自己美麗的媽媽哭泣,讓爸爸不再關注自己的罪魁禍首。

  他大怒著砸碎了小火車,塑料飛散開,如同五彩的花朵。

  「煜兒,安安?」

  安銘宇的聲音突然傳來,安煜漲紅了臉,揮著拳頭跳起,卻在轉身的一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跑著。

  當顧念恩走出去的時候,就看見他撲在安銘宇的懷抱裡,哭泣著說,「我拿給弟弟……玩火車……弟弟不要……摔了……小火車……」

  安銘宇用手拍著他的背,低著頭沒有回頭。

  顧念恩抿緊了唇,一言不發,長長的睫毛如羽輕顫,目光明明滅滅。

  安銘宇眉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繼而隱忍的開口,「安安,以後不要這樣,這樣不好。」

  顧念恩臉色瞬間蒼白無血色,指甲深深刺進了掌心裡……

  這是第二個說要照顧自己的人,他想。

  人的感情總是來的那樣突然,溫暖又美好,但也會消逝的如此迅速,以至於每次想要相信,想要伸出手的時候,都會覺得失望。

  「安安,你得學會和大家相處,不能總是一個人這麼孤僻。」安銘宇皺著眉頭,耐心的說著,「總是一個人會寂寞的,只有和大家在一起,才能學到更多的東西。」

  安煜說:「你們誰敢和賀思安一起玩,我就讓媽媽辭退他。」

  然後安銘宇一次次搖著頭說,「安安,你太任性了!」

  週日午後的陽光很暖和,齊欣宜正在準備下午茶和甜點,安銘宇在臥室裡和安煜玩耍。

  顧念恩從書房裡走出來,肚子有點餓,家裡的下人一貫無視他,他只能去廚房找一些吃的東西,他看見了齊欣宜在裡面,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

  「安安,幫我個忙吧!」齊欣宜忽然叫住他,臉上是溫柔的笑容。

  顧念恩站在廚房門口,沒有動。

  「幫我把這些端到外面的桌子上去。」齊欣宜從烤箱裡端出蛋糕,然後將蛋糕裝進碟子裡,微笑著遞了過來。

  顧念恩轉過身,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去接碟子,齊欣宜微笑著看他,驀然鬆手,白瓷的盤子摔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悲鳴,甜膩的奶油香氣瀰漫在空氣中,軟膩的蛋糕摔的已經看不出形狀,她退後幾步,微微踉蹌……

  顧念恩低著頭,長睫下眸色沉靜如海。

  「欣宜,怎麼了?」

  安銘宇從屋子裡出來,肩膀上坐著一臉頑皮笑容的安煜,頭髮有些凌亂,臉上卻有著未盡的笑容。

  齊欣宜臉色略略發白,轉過身露出一個勉強的笑,明麗的容顏顯出幾絲憔悴和疲憊,她抬起手輕輕別過額角掉落的發絲,手扶住一旁桌子,「沒什麼,銘宇,安安想吃蛋糕……我本來打算大家一起吃的……所以沒給他……」她頓了頓,狀似委屈卻又隱忍,「是我的錯,若是我先幫安安切一塊,或者說清楚,安安也不會推我……然後……不小心摔了盤子。」

  女人從來不用披堅執銳上場作戰,她只需楚楚可憐的低語,便能化溫柔為利器,無堅不摧。

  安銘宇臉色鐵青。

  安煜突然從安銘宇身上跳了下來,衝過去,一把將顧念恩推倒在地上,「壞蛋,你還我的蛋糕!你還我的蛋糕!你還我的蛋糕!」

  「煜兒,不要胡鬧!」齊欣宜急忙叫道,伸手去拉自己的兒子,卻又扭頭叫道,「銘宇?」

  安銘宇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錯,呆立良久,突然叫道,「欣宜,你先帶著煜兒出去。」

  「銘宇,安安只是小孩子。」齊欣宜言辭懇切的說著。

  「我明白,你先出去!」安銘宇轉頭望她,眼中隱隱有一絲溫情和感動。

  顧念恩從地上爬起來,略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這具身體一直營養不良,生的自然比一般人要顯得矮小,氣力也比人差,所以才會那麼容易就被安煜推倒在地上,他垂著頭想。

  安銘宇看著妻子和兒子走出門外,語氣柔軟下來,「安安,你沒什麼要和我說嗎?」

  顧念恩抬頭看他,漆黑的眸底恍惚著閃過一抹漣漪,口唇微動,猶豫了一下,終究什麼也沒有說。

  安銘宇頹然坐倒在一側的椅子上,用手支住額頭,背影竟有些寥落,「安安,醫生說你的嗓子是沒有問題的,可你一直都不願意和我說話,是在怪我嗎?」

  顧念恩垂眼,還是沒有說話。

  「安安,我一直知道是我對不起你,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我從見到你第一眼,就告訴自己,要補償你。可是,安安,你為什麼總是這樣呢?」

  顧念恩抬起頭,眼神清澈,竟讓人隱隱有些不安。

  「……如果說做錯事的人是我!那麼有什麼不滿為什麼不對著我來?欣宜和煜兒都在努力接納你,煜兒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給你,欣宜一心想要你融入這個家庭,安安,你是鐵石心腸嗎?可不可以不要這麼任性!」

  「安安,你是鐵石心腸嗎?」

  顧念恩猛然抬頭,頰上最後一絲血色退的開開靜靜,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射進來,過於白皙的皮膚近乎透明,有什麼東西在腦海中不斷的迴響著,一聲一聲如有雷鳴。

  安安,你是鐵石心腸嗎?可不可以不要這麼任性!

  念恩,你太任性,太反覆了。

  安銘宇繼續說著,可顧念恩覺得自己什麼都聽不見了。

  「抱歉,安安,我必須送你走,明天我就送你去國外,去寄宿學校,我不能讓你繼續留在家裡,我會盡力去彌補你,我覺得也許你並不需要……我以前做錯了事情,所以不能繼續錯下去,我還有欣宜和煜兒,安安,你太任性,太計較,太尖銳,你永遠不懂得什麼叫諒解什麼叫寬容,你會傷到欣宜和煜兒,我已經……累了!」

  「念恩,我們分手吧!你太任性,太反覆,跟你在一起,我總覺得是在和小孩子談戀愛……我累了。」

  兩個聲音交錯著在腦海裡一遍遍迴響,「安安,你太任性,太計較……念恩,你太任性,太反覆……我累了……我累了……」

  為什麼他們說的話,都聽不懂呢?

  顧念恩急促的喘息著,幾乎站不穩身子,一時間心痛如絞,半響方才低聲道:「好,我走。」

  「安安,我已經聯繫好A國的一所寄宿制學校,教學質量很好。我拜託了人照顧你,不要害怕,這張卡你拿好,我每個月都會打錢進去……」

  「……」

  第三章

  愛德華第一次看見顧念恩的時候,是在機場大廳處。

  這天他前來接機,心裡其實是有點不悅的。

  早年安銘宇曾在他所在的學校開過一個講座,表面上自然是同學生們一起分享成功秘訣,實際上是為安氏企業網絡人才。因為愛德華有亞裔血統,再加上人足夠優秀,也曾經受過招攬,兩人勉強可以稱得上是略有交情,但愛德華天性中帶著一點吉普賽人熱愛自由的因子,不喜太受拘束,所以拒絕了他的招攬。

  後來,安銘宇回國繼承家業,他留在A國打拚自己的未來,所以,兩人之間雖偶有通信,卻並不熟稔。他是管理學的高材生,如今已經是一家大公司的部門經理,生活平淡充實,恰恰符合他能夠養家餬口,卻又不會讓自己太過忙碌的要求。目前正積極尋求一位大方漂亮的女性攜手共度人生,卻恰恰在這時,久久不曾聯繫的人一通電話,言語含糊,還莫名其妙的不等自己拒絕,就將自家小兒子託付過來,行為未免有些不當。

  愛德華心下極是不滿,雖說這孩子上的是寄宿學校,也自帶足夠多的財帛,不需自己多費心思,可對方這種行為實在招人生厭,忍不住有些怨氣:我又不是你家下人,憑什麼幫你帶孩子?

  有心不去理睬,又覺得情面上過意不去,再則,生氣歸生氣,小孩子終究沒什麼錯誤,自己若是遷怒,也顯得太過沒有風度。

  所以,他雖是一路磨磨蹭蹭,卻還是去了機場,只是到地方的時間,整整遲了將近半個小時。

  他先是抬眼掃了一眼機場大廳,小孩子本就少,獨自一人的就更加少見了,再想了想一開始約定好的地方,很容易就看見了那個孩子。

  他大步走過去,努力按捺下心中的不滿,在臉上調整出一個比較友善的笑容,舉手正要招呼,那男孩突然回轉身,他呆了一下。

  人潮來來去去,個子小小的男孩背著雙肩帶的書包,腳邊有著大大的行李箱,頭上帶著一頂棒球帽,沉默的站在大廳中間,安安靜靜的等待著,明明是極精緻的容顏,像是被上帝眷顧寵愛著的天使,可眉心卻是蹙著的,墨色的眸子流轉間是淡淡的茫然。

  外國的小孩子也有很多漂亮的,一個個健康活潑,天真嬌憨,會要人擁抱,會用甜美的聲音撒嬌,愛德華見過很多,初看時的確可愛,但時間一長,吵吵鬧鬧外加種種不合時宜的以小賣小的舉動,往往讓人心生厭惡煩躁。

  愛德華天生不是愛心人士,最厭煩的就是和小孩子相處,可看見顧念恩的第一面,卻忍不住心中一動,男孩臉上有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沉靜和隱忍,懂事的只會讓人心疼,而不會惹人生厭。看著他茫然的眼神,孤單的身影,若是女孩子,大概立刻就會母性大發,沖上去把人捧在手心裡寶貝著,然後,看他在陽光下綻放出最美的笑。

  「安安?」愛德華上前用中文詢問,眼中總算多了幾絲真心,若是眼前這個孩子,照顧起來應該不會太累人吧。

  顧念恩長長的睫毛顫了顫,迅速抬眼看了他一眼,垂了頭,輕輕點了點。

  「抱歉我來晚了。」愛德華本來是不以為意的,此時,心中卻莫名的生出一絲愧疚,語氣也就越發的緩和,「我是愛德華,你父親托我照料你,我叫你安,好不好?」

  顧念恩微微一怔,目光竟似透過了他看向不知名的遠遠的地方,突然間想到,世事翻轉流年,無論是顧念恩還是賀思安,在各自的世界裡竟都是沒有容身之所的……他一直認為自己是顧念恩,但從什麼時候起,他畢竟也開始背負起賀思安的人生了呢?

  愛德華見他眼神迷茫脆弱,以為他在思念遠方的父母,可這樣子不哭不鬧的只是隱忍,越發讓人心疼,他於是伸手去摸摸他的頭,半蹲下身子,輕聲安慰,「安,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咋聽這句話,顧念恩收回紛亂的思緒,竟忍不住勾起唇角啞然失笑,這是第幾個說要照顧自己的了?

  愛德華看他似是傷心,一時忍不住,安慰的話語衝口而出,等到反應過來自己哪有什麼時間陪孩子玩耍?頓時略有尷尬,轉念一想,不過是哄哄小孩子的話而已,誰會當真啊?便又安心下來。可一低頭,恰恰看到男孩眼中閃過那種近乎嘲諷的笑,一雙墨色的眸子竟似比成年人還通透幾分。

  「對不起!」道歉的話就這樣衝口而出,愛德華表情認真的說著。

  顧念恩訝然看向他。

  「我方才出於衝動,許下承諾,但認真講來,我工作雖然不重,卻也不輕,雖說是照顧,也未必能夠真的做到。」他頓了頓,覺得自己有些好笑,居然對著一個十多歲的孩子講道理,可對上那雙超乎年齡沉靜的墨色眸子,便又忍不住的繼續說下去,「只是你身在異地,如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只管來找我就是。」

  顧念恩抬眼看過去,驚訝的發現眼前的男人有著一雙極漂亮的淺藍眼睛,像是春日午後的天空,淺淡曠遠,唯獨望著自己的目光卻是真摯專注,顯見的話語極是坦誠。男人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聰明敏銳,竟從一個笑容裡就能看出自己心中對人的不信任感和淡淡的嘲諷之意。

  顧念恩突然又有些恍然,大抵每一個說要照顧自己的人都曾是真心不做偽的,只是那一份真心變得太快而已,所以才說人生若只如初見嗎?

  人們總是慣於說出承諾,也慣於在時間的流逝中快速的遺忘。

  他雖心中一痛,卻忍不住對眼前人好感大增,他伸手想去觸摸男子那雙寫滿真誠溫暖的眼睛,驀然又覺得太過耀眼,不敢去看,只拿手掌去遮住,閉了閉眼睛,方才低低的應了一聲,「好!」

  軟軟的手掌心遮住自己的眼睛,愛德華心裡一片柔軟,他伸手握住那小小的手掌,以往總是帶著三分疏離笑容的臉上難得的流露出了幾許真誠,「安,我們先去吃飯,然後好好休息一下?」

  昔日的顧念恩,如今的賀思安只是露出一抹淺淺的笑,乖巧不多話。

  愛德華一手拎起地上的行李箱,一手牽著賀思安的手,走出了機場。

  「C校三月份開學,如今尚有一週時間,先住我家裡吧!」

  「一會兒想吃點什麼?路上都還好吧!」

  「來到這邊可覺得習慣?等開學之後,再幫你報一下語言班?」

  愛德華坐在駕駛座上,隨口發問,他素來不會和小孩子打交道,問話的口氣難免有些許生硬,偏偏顧念恩是披著小孩子皮的成年人,回答的很是迅速,但客氣守禮,既不故意裝作過分親密依賴的樣子,也不會顯得過於傲慢疏遠,扮演著內向乖小孩的表象。

  於是,兩人具是「相談甚歡」。

  愛德華住在公司提供的一套公寓裡,單身男人的居所,沒有太過裝飾的東西,只能稱得上是簡潔舒適,沒有太過雜亂,是因為僱傭了鐘點工人。

  他性子執拗,看似溫和,實則不好接觸,而且有一種很強的領域意識,然而,一旦認可了對方,又會流露出天性中帶有的熱情和爽朗,是一個有些矛盾的男人。

  他本來只是打算隨便給人找個住的地方,就此撒手不管,如今一時心動,不得不領人回了自己的小窩。

  客廳裡的沙發有些意大利的風格,偏向圓形,看起來沒有攻擊性的溫暖,茶几上雜亂的堆放著雜誌光碟還有一些吃剩的食物,最吸引人的卻是那套可以稱得上奢侈的視聽設備。

  顧念恩的目光輕輕略過客廳,往往一個人的性格就展現在一些小細節上。粗略一看,從沙發到茶几再到相對整間屋子的用具顯得格外昂貴的視聽設備,可以看出這個男人很享受也很熱愛生活,並且不忌諱他人的目光,我行我素。

  忽然一抬頭,注意到窗檯上有幾盆不太顯眼的綠色,還有兩條紅色的金魚在一個小小的洗臉盆裡靈動的游動著。

  據說,養魚的人,通常是寂寞的人。

  這個結論與自己剛剛所想的略有不符,顧念恩微微皺眉,看著兩尾金魚怔怔發呆。

  愛德華領著顧念恩進了屋子,打開了明亮的日光燈,回頭正要說點什麼,發現顧念恩正看向金魚的眼神,忍不住笑指著說道,「我是從來不曾養魚的,那日去買那盆風信子,湊巧看見了旁邊的這對金魚,老闆和我說,這魚不用管它,餓兩個月都不會死。我於是趁機硬要了兩條回來,允諾兩個月餓不死再回去給他錢,老闆氣的跳腳。我懷疑就是因為這個,他賣給我的這盆風信子,一直像大蒜一樣生長,養了三個月也不見開花,真真奸商。」

  他說話的語氣輕快,顯得很愉快或者說有著一種得意洋洋的炫耀,顧念恩呆呆看他,一時無語,原本以為是個性子嚴肅,脾氣不是很好的人,誰知道居然能做出這種無賴的事情,強買強賣、顛倒黑白,兩種反差之下,心中的戒備竟隱隱鬆懈許多。

  愛德華眼角餘光見他一路走來,眉宇間郁色終是稍解幾分,便也不多說什麼,不動聲色的轉身收拾房中的東西,「你來的倉促,我沒有準備,今晚和我睡一起將就一下吧!那邊書房裡有電腦,客廳裡有電視,出門左拐兩百米是一家超市,桌子上的那張單子記著外賣電話,明天我不在家。」他頓了頓,然後攤手微笑,很是無賴,他不負責任的道,「你自己看著辦吧!」

  顧念恩再次失笑,從進入這具身體開始,一直緊繃的心居然緩緩放鬆下來。

  第四章

  愛德華早上起來的時候,顧念恩還在熟睡當中。

  長途跋涉,異國求學,這個只有十三歲大的孩子許是累的狠了,即使睡夢中眉心也有著一絲疲憊之色,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膚色上顯出一層淡淡陰影,蜷縮著身子,給人一種極為不安的感覺。

  他看了看表,替他拉了一下被子,輕手輕腳的下了床。實在想不到,在這個年齡段會有這種早熟到讓人心疼的孩子。

  洗漱收拾乾淨,他一邊沏咖啡,一邊從冰箱裡拿出昨晚吃剩的披薩放在微波爐裡三分鐘。叮的一聲輕響,他轉過身去端盤子,看見男孩正赤著腳,呆呆的站在房間門口,忍不住一笑,「早~!昨晚睡的可好?」

  顧念恩抬起眼睛,清澈的墨色眼眸定定的注視著他,男人穿著長袖的白色襯衣,棕色的長褲,一手端著冒著熱氣的盤子,一手拿了報紙,笑容是那種生活優越很少經受挫折的人,才會流露出的幸福,清早陽光一般的溫暖。

  這種生活在幸福中的人雖然缺少一種風雨砥礪之後的堅韌氣質,但卻有著一種對人對事對物,最為善的堅持,和最為真切的坦誠,讓周圍人很容易就心生好感。

  「早,睡的很好!」顧念恩回答他,聲音不同於一般孩童的軟糯,而是清澈流動的山泉。

  「咖啡,果汁,可樂,還是……牛奶?我想牛奶比較適合你,加熱一下再喝比較好。」愛德華自己下了決定,他打開冰箱去拿新鮮的牛奶,轉過身,目光略有不讚同的看著他赤著的腳,「不過,在此之前,你是否應該先去穿上鞋。」

  顧念恩輕笑,會在冰箱裡放滿果汁、牛奶、可樂的男人,絕對要比每天咖啡當水的男人更加可愛。

  他於是聽話的轉身回臥室,又忍不住回頭道,「愛德華,容我多句嘴,你褲子穿反了。」

  背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咒罵,和手忙腳亂的衣服摩擦聲音。

  顧念恩忍著笑,跑回屋子,爬上床,雙手用力的一把拉開床頭暗色的窗簾。

  陽光灑滿了屋子!

  愛德華出門的時候,猶自不忘記給他留下了幾片烤好的面包,草莓果醬還有煎的半熟的雞蛋。

  吃過簡單的早飯,顧念恩拿著錢包出門,街道兩側有著高大的梧桐樹,乾淨整潔的草坪和微笑著遛狗的老人。

  雖然住的時間不會很長,但他還是決定熟悉一下週遭的環境。

  正如愛德華所說,出門左拐兩百米有一家小型的超市,地方不大,但東西很全,顧念恩甚至買到了一個據說是中國瓷器的紅色大碗,刻著漂亮的花紋,他決定中午就用這個碗吃飯。

  中午的時候,愛德華去領了公司為員工準備的套餐,也許不是很豐盛但絕對營養,他吃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想起家裡的那個男孩,莫名的有些心虛……似乎,冰箱裡大概只有微波爐食品吧……那孩子……應該會叫外賣吧!

  他想來想去,終於還是不放心,對著幾個一起吃飯的同事道了聲謙,出門去打電話。

  其實他的擔心是多餘的,電話鈴響起的時候,顧念恩正在煮餃子,愛德華的確是個很會生活的男人,他的冰箱裡是滿滿的,充斥著各種各樣新鮮的食物,有當季的蔬菜,還有甜點、微波爐食物、以及一些小吃,比如冰凍的餃子。

  顧念恩在水沸騰到翻滾時,將餃子扔了進去,然後在白茫茫一片白霧中接起了電話。

  「呃……是我。」愛德華有些許尷尬,現代人多習慣與人保持距離,一旦本來陌生,突然顯得關係太過親密,往往就會有一種不自在的感覺。本來關心一個孩子不算什麼,奈何顧念恩的表現太過成熟,面對著他,時常會有一種彼此對等的成人感覺。

  「有什麼事嗎?」顧念恩清澈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帶著一貫的平靜。

  愛德華有些懊惱,覺得自己的行為像極了八點檔電視裡面那些傻爸爸,這讓向來自詡黃金單身漢的男人望著天花板無聲的默了。

  對方不說話,顧念恩也很有耐心的沉默著,長長電話線的兩端,竟好像是一場耐心的拉鋸戰。

  聽著電話裡輕輕的呼吸聲,愛德華終於調整好情緒,雖然沒有站在對方面前,但還是為了配合自己的話語,露出一個溫柔到極致的笑容,「安,晚上等我下班,我帶你出去吃好的。」

  顧念恩有些茫然,他不明白對方的用意,或者說愛德華自己也不是很懂,他只是覺得應該這樣做,於是就去做了。

  「嗯……好!」顧念恩輕點了一下頭,意識到對方看不見,忙又說好。

  大概是鍋裡的水再次沸騰,熱起來了,身上都是暖和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愛德華放下了手機,轉身重新回去吃飯,臉上笑容還未完全退去,引得一眾與他熟識的朋友,紛紛旁敲側擊著:可是身邊已有佳人在側?弄得他好一陣狼狽,只好詳細解釋說是幫朋友照顧小孩,言語之間,忍不住透出一抹對那孩子懂事乖巧的讚歎。

  眾人笑話他未老先衰,沒結婚先寵溺上孩子了。沒人相信他所說的「那孩子是多麼早熟懂事,堪比成年人」的話,一律當作是溢美之辭,不過是誇張之語。

  公司裡那著名的美人,可以與男人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競爭並且毫不遜色的珍妮,聽到這裡,忍不住回頭,略帶驚訝的轉頭望著愛德華,這個男人外貌英俊,只是平素看起來略微懶散和淡漠,所以一直不曾留意,卻原來心底有著這樣的溫柔嗎?

  想到這裡,珍妮奉上一個甜美笑容,大大方方的道,「愛德華,想不到你如此具有愛心,實在讓人另眼相看。不知今晚下班,我可有幸請你一起去吃個便飯?」

  愛德華瞪大眼睛,這簡直是天上掉下的豔福,他在一眾起鬨聲中剛要答應,忽然想起剛才的約定,頓時兜頭一盆冷水,鬱悶到了極點,「呃……抱歉,我今晚有約了!」

  珍妮睜大眼睛,似乎沒想到自己的邀約會被拒絕,但繼而眼中閃過一抹興趣,也不強求,優雅而又體諒的開口道,「如此,就算了,只是下次可別再找理由推脫!」

  她站起身,收拾好東西回辦公室,不忘再次給大家一個漂亮的笑臉。

  居然還有下次!!!

  身邊眾人一通狼嚎,愛德華的身體幾乎被無數嫉妒的視線生生刺穿,他面上忍不住搖頭苦笑,做謙虛狀,但美人青睞,心中難免暗暗竊喜不已。

  心情一好,工作也順利,愛德華早早收拾了東西,決定提前下班。

  開車回家的路上,撥了電話要顧念恩出門到街口等自己。

  男孩還是那一身牛仔褲T恤衫,簡簡單單的打扮,一點不像當下的孩子,喜歡把自己染成孔雀頭外加把身體四處鑽洞,自以為個性,實則恐怖。

  「有什麼特別想吃的東西嗎?」愛德華一邊開車,一邊問道。

  顧念恩想了想,然後搖頭,又怕對方看不見,重新開口道,「沒有。」

  「那今晚就聽我的了!」男人霸道的下了決定。

  糖果屋,遊樂園……

  顧念恩哭笑不得的抱著半人高的大熊,踉踉蹌蹌有些狼狽的走著。無論前世今生,似乎從未有過這種經歷,耳邊是孩子們吵鬧叫嚷的聲音,眼前是五顏六色的玩具設施。他好像深陷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裡,有些不安,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求助的看著愛德華。

  愛德華暗自好笑,看著男孩總是一派的成熟,雖然自己省了不少事,也的確覺得這樣的小孩比較可愛。但人類的劣根性就在於此,得隴望蜀,他既希望小孩子能懂事聽話,又希望小孩子偶爾能夠撒嬌耍賴的可愛,於是忍不住壞心眼的去做一些「想要打破那張總是平靜著的面孔」的行為,也就不足為奇了。

  環境最是感染人,顧念恩看著那些熱鬧的場面,心中竟不自覺的有了一絲波瀾,神色間躍躍欲試,可又還有著那麼一點小小的矜持和不好意思,愛德華看著男孩面部表情來回變幻,矛盾之情溢於言表,幾乎笑破肚子,一把抱起他,在他的失聲叫出聲來的時候,衝了過去。

  一直玩到兩人都有些筋疲力盡,天色漸漸暗下來,遊樂園的燈亮了起來,彩色的燈光比天上的星星還漂亮,夜晚的遊樂園,簡直是一座五光十色的,瑰麗如同兒童夢想中天堂一樣的存在。

  愛德華站在旋轉木馬的一側,靜靜點燃了一根菸,看著那個總是波瀾不驚的男孩抱著大大的熊,坐在彩色的旋轉木馬上,一圈圈的上下旋轉著,黑色的眼睛明亮耀眼的灼人,精緻的容顏一瞬間鮮活起來,像盛放的花,真是漂亮。

  愛德華隱隱的想著賀思安這個名字,安銘宇雖說和自己已經不是很熟悉,但畢竟做過多年同學,也不至於就忘記了對方姓什麼。如此,不一樣的姓氏,無端端跑來異國求學,甚至隨口拜託了自己這麼一個近乎陌生的人來照料,這些無不昭示出對方不算太複雜、也不算太難猜的身世……想到這裡,心思百轉千回之際,只覺得那孩子種種隱忍,種種平靜,都不過是撐著一副盔甲,武裝出來的堅強。

  「愛德華!」

  孩子清澈的聲音響起,他掐掉煙,收起眼中深思的情緒,彎下腰,笑著去看懷裡還抱著大熊,兩頰有些微紅的男孩,「玩夠了?」

  「嗯……謝謝,愛德華!」頭埋在大熊軟軟的毛裡,顧念恩覺得自己真是太丟臉,都這麼大歲數了,還玩旋轉木馬玩的這麼開心,太丟臉了太丟臉,雖然沒有人知道,但他覺得自己兩輩子的臉都被丟光了,可自暴自棄的想了想,也只能這麼算了。

  他抬起頭,望向那個男人,難得的小小聲開口,關心的道,「愛德華,很累吧!」

  愛德華輕笑著搖頭,摸了摸男孩的頭,一把抱起他,「走吧,回家!」

  第五章

  顧念恩要去那所學校是一所私立學校,分為初中,高中和大學,因為要培養學生的自主能力,學校裡的老師一般只負責教課其他都不管,校風很是自由。

  於是,

  「今天我們班新來了一名新同學……」

  顧念恩跟著老師進了教室,那老師就這麼應付差事似的隨口介紹了幾句,就讓他隨便找個地方去坐,不管了。

  他一時間有些錯愕茫然,皺眉打量了一下教室裡的學生,才發現,教室裡的學生都是兩個一群,三個一夥的坐在一起,很不整齊,但氣氛很閒適、隨意,有的桌子上擺放著類似於電壓表等一類物理實驗用品;有的則沒有桌子,架著一個大大畫板,正認真畫著什麼;有的拿著玩具飛鏢,正對著牆上的鏢靶投擲;還有面前什麼都沒有擺,只是聚集在一起聊天的。

  顧念恩沉默了一下,也有些明白這所學校放羊的授課模式。他無視了眾人好奇的視線,完全沒有和這些小孩子交談的興趣,直接找了個角落趴在桌子上睡覺……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學校設施很齊全,宿舍雖然是三個人一間屋子,卻有三間獨立的臥室,有24小時的無限網絡,熱水供應,還有微波爐、小型冰箱、洗衣機。

  顧念恩將行李箱的衣物一件件弄整齊,然後掛在自己的衣櫃裡,打開了電腦,瀏覽了一下新聞,然後打開了郵箱……打算清除一下廣告垃圾郵件,忽然看到一封署名愛德華的郵件。

  打開郵件:安,今天風信子開花了,那兩條金魚餓了兩月,真的沒有死,我打算明天去送錢給花店老闆。

  顧念恩忍不住微笑,輕輕點了回覆,敲擊鍵盤,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記得買魚食。

  然後點擊發送。

  同一個宿舍的兩個男生,一個是愛好建築,整天蹲在屋子裡搭積木模型的十六歲白人少年,一個是酷愛體育活動的菲律賓男孩,再加上他這個亞裔,一間屋子裡竟包含了三大種族。

  不過,他這兩個室友,一個宅在屋子裡,一個每日看不見人影。再加上這所學校上午開課,不點名不留作業,來不來隨意,下午更是自由活動。只要期末考評通過就一切都沒有問題。

  於是,時間竟似變得緩慢了。

  顧念恩較之同齡人本就佔據了優勢,他前世就是高等學府畢業的人才,又怎會受困於中學生的課程,唯一費些思量的就是學校為了培養學生特長,規定了每個人都必須或者參加社團或者積極參加各式各樣的活動。

  顧念恩上一輩子忙著工作忙著應付顧家人的種種刁難,何嘗有過自己的空間,這一世,從小被他那個便宜媽賀思思拘在家裡,按理說是沒有接受過教育的,就連他初到安家時,去書房裡看書,都讓安銘宇驚訝了一下:「原來你是認識字的」。

  以至於,現在愛德華都和自己說的是中文,還幫忙報了一個語言課,而學校裡的老師和學生都以為自己聽不懂英語。

  於是,一時間想來,竟想不出有什麼特別喜歡的東西。好在,他剛剛入學,還有一段適應期可以浪費,一週的時間足夠他選出一個愛好來。

  郵箱裡再次收到郵件:

  今早起的遲了,上車一通狂飆,沒勇氣闖紅燈,於是,遲到一分鐘,還好沒被注意。

  回覆:早睡早起,注意安全。

  昨晚和公司美女共用晚餐,蠟燭點了二十二隻。

  回覆:打包帶走,下次繼續。

  今天出門的時候,遇到一隻流浪狗,白色的毛已經發黃,十分可憐,我感嘆一下,然後抱著一袋肉包子走開了。

  回覆:肉包子的確不適合打狗。

  同事約一起出去唱歌,我一出聲音,大家都不見了。

  回覆: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偷偷跑去練唱歌,決定一雪前恥。

  回覆:Good!

  用了一天的時間練習一首歌……等你放假回來,我唱給你聽。

  回覆:……好。

  安,空氣裡有草葉的清香,春天到了。

  ……

  顧念恩看著電腦屏幕微笑,這個男人始終活躍,他有著屬於自己的精彩生活,認真的去經營,去尋找快樂,並樂意向他人分享快樂。

  終於去報了一個社團,是合唱隊,裡面都是十六七歲的年輕女孩,乍見一個小小的男孩,既是驚訝又是欣喜。黃種人本就生的比白種人瘦小,何況顧念恩早年營養不良,雖然沒有當初那樣看起來面黃肌肉,但過於矮小的身型和精緻的五官,還是勾起了一眾女生潛藏在心底的母愛。

  即使他面部表情極端淡漠,可在眾人眼中看起來就好像一個正在鬧彆扭的Q版小孩,實在沒有一點攻擊力,前世平平無奇的容貌導致了顧念恩對這種事情完全處理無能,只好躲著合唱社的那群女生走。但一碰上活動,又不得不去參加,被這個抱一下,那個親一口,外加捏住臉頰,像對待洋娃娃一樣。以至於,冷靜的他也時常有情緒失控的衝動。

  顧念恩無語之餘,卻沒有察覺到自己種種情緒正日漸多起來,再不是剛進入這具身體時的一片死寂。

  時間一天天緩慢流過,

  雖然日子平凡無奇,但顧念恩覺得安寧,他曾一世忙碌,也曾被艱辛的生活鞭打著前行,曾經他執著於一個合約獲利多少,曾經他執著於汲汲營營的算計,如今什麼都不用了。

  只要每日上上課,尋找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去學一學,安銘宇雖然將他送到國外,在金錢上卻沒有虧待他,每月都有一筆款項撥到卡上,完全不用自己發愁。

  這種近乎無趣的生活,卻讓顧念恩現在還是稚嫩的臉上逐漸重新展露出了笑容。

  於是,C校的人多數都知道那個一年的時間連跳三級的中國娃娃,精緻漂亮的五官,內向安靜的個性,微笑的時候會讓人覺得幸福。

  因為只要一點簡簡單單的東西,例如食堂裡的一盤燒茄子,聖誕節時貼在門上的一張中國剪紙,早晨桌子上的一朵野花……那個中國娃娃就會露出好像獲得全世界一般滿足的笑容……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一輩子的時間那麼長,那麼長,可曾經的他,真正得到的太少,太少。

  以至於小小的喜歡就能擴大成滿心的歡喜幸福。

  愛德華時常在假日帶著他遊走在大街小巷,他們一起去找各種小吃,一起去尋找好玩的店舖,一起去看美麗的景色。

  「愛德華,下周百年校慶,你要來嗎?」顧念恩站在街角,抬起頭,冰淇淋的奶油沾在嘴角,像是一隻小鼠,眼睛裡有著似是天真渴求又帶著某種蒼茫的暮色。

  愛德華蹲下身子,微笑,「你希望我來嗎?」

  顧念恩一怔,男人淺藍色的眼睛帶著極致的溫和包容,明明是對於自己來說有些尖銳的問題,這意味著他要撕破那層與人略帶隔膜的屏障,而直面自己內心本身的意願。

  可男人這樣說,卻沒有半分尖銳,完全是尊重的詢問,毫無一絲讓人不悅的暗示。

  顧念恩站在街頭,不安的用腳尖輕點地面。

  他驀然抬起頭,希望給這個一路陪伴自己的男人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但淚卻掉了下來。

  第六章

  這一天,是C校百年校慶,規模盛大。

  早在一個月之前,各個社團就開始忙碌的準備節目,然後是一次次的綵排,預演,合唱隊一般會在開幕時候出現,其實通常都是起個引子或是過度的作用,除了那些專門搞音樂的,大部分人都不會很注意。

  後台裡,不同於其他人的繁忙,合唱隊一群人顯得格外悠閒。

  「安,不要緊張,不要緊張,一會閉著眼睛唱就好。」合唱隊的學姐們笑嘻嘻的摸摸男孩的頭,一副輕鬆自如的樣子。

  「是啊是啊,安,如果膽子大的話,可以睜開眼睛,站在舞台上面對大家去表演也是很過癮的一件事呢。」

  「今天安真帥,希爾來了也比不上!你要是大十歲,我一定纏著你做男朋友,哈!」

  顧念恩有些無力,希爾是當下極為紅的一名演員,但總演一些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形象,所以吸引了一大批少女的芳心,拿自己和這麼個人對比,難免有些哭笑不得。

  「希爾算什麼?安比他漂亮!」另一位學姐猶自握拳打氣道。「加油,安,讓那些小女生為你尖叫吧!」

  「對啊對啊!安,要加油!」

  「以後要交最漂亮的女朋友啊!我們幫你把關!」

  顧念恩眼神無奈的注視著她們,看她們嘻嘻哈哈笑成一團,猶自不忘開口調戲自己,忍不住有些羞惱,卻又忍不住想笑,這種複雜的情緒是從未體會過的。

  他躲開女孩子們伸過來的手,猶豫著從後台探頭往出望。

  愛德華自從畢業之後,再未踏入名為學校的地方,這次意外收到邀請,便興致勃勃的特意抽出時間,趕了過來。剛一坐到觀眾席上,就有人過來搭話。

  「C校真是不錯呢,聽說這些都是學生佈置的。」

  「哦,這樣啊。」

  愛德華壓根沒注意到這一點,只好笑著敷衍回覆。

  「您也是來看表演的吧!我女兒這次還有節目,努力練習了很久,她跳舞棒極了,一會兒出來,我指給你看,絕對是超級漂亮的,一定要鼓掌啊。」

  「……」

  愛德華想要順著對方誇讚幾句,可似乎對方並不指望他回答自己,興奮的說個不停,張嘴他家女兒,閉嘴他家女兒的,那充斥在眼睛裡的驕傲光芒簡直能耀花人的眼睛。

  這就是父母吧!

  愛德華想,周圍亂糟糟的一團,耳邊充斥著家長們對自家孩子的誇獎和炫耀,他有些尷尬,又有些一些格格不入的感覺,過了一會兒,卻又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上學時有一次參加辯論賽,當時的父母是不是也曾這麼激動過?

  「愛德華!」

  清澈的聲音從耳邊響起,少年沒有像以往一樣穿著牛仔T恤,反而是白色的襯衣,棕色的西裝長褲,短短柔順的黑髮隨著風輕輕飄揚,白皙的膚色,略顯單薄的身材,漂亮的墨色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地顫動。

  他偏著頭,因為左眼的視力不太好,所以每次這麼看人的時候,眼睛裡總好像浮著一層淡淡的水霧,看上去少了幾分高不可攀,多了幾分可憐。

  「愛德華?」顧念恩舉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詫異的看著男人有些呆滯的眼神,「怎麼發呆了?」

  「沒什麼……」愛德華苦笑,居然看一個男孩子看到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微笑著借此來掩蓋自己的失神,想要找個話題重新開始,「今天,有你的節目嗎?」

  「啊,這就是你兒子吧!好可愛啊!」旁邊的一個中年婦女突然插嘴道。

  愛德華的面部表情僵硬了一下,兒子?我有那麼老嗎?

  以前總是以沉默做面具的少年,退後幾步,站在了愛德華的身後。

  中年婦女訕訕笑了笑,轉頭去和別人說話,眼角餘光卻忍不住瞥過來,心裡忍不住想:這是貨真價實的美少年呢!素淨的臉上沒有一點妝容,退後的樣子,是害羞嗎?真是可愛……當然,他父親也很英俊。

  愛德華正自糾結,去察覺耳際有暖暖的呼吸「愛德華,我是合唱隊的領唱……你說放假回去唱歌給我聽,今天讓我先唱給你聽,好不好?」

  愛德華心中一動,抬眼望去,少年眼中有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淺淺依賴,但眸底那終年化不去的墨色依舊存在著,似乎永遠不會消失,即使是說著近乎示好的話語,可語氣平淡的近乎陳述句,這種極度反差的矛盾讓人心裡止不住的難受,想要接近,卻又踟躕……

  顧念恩一直看著愛德華,見他久不回應,面上很快浮現出一抹疑惑之色,「有什麼不對嗎?」

  愛德華回神,微微一笑,「沒有,只是很高興。」

  顧念恩想笑,卻又忍住,急忙習慣性的低頭,轉身說了一句「我先回後台了!」便匆匆離去,背影竟有一種落荒而逃的感覺。

  愛德華失笑,原來無論現在有多麼光彩的外在,這個少年始終是那個有點彆扭,喜歡害羞的孩子。

  幾分鐘後,音樂聲漸漸響起……

  同事約一起出去唱歌,我一出聲音,大家都不見了。

  偷偷跑去練唱歌,決定一雪前恥。

  用了一天的時間練習一首歌……等你放假回來,我唱給你聽。

  安,空氣裡有草葉的清香,春天到了。

  愛德華坐在前排,在燈光閃爍間能看到男孩黑水晶一樣的眼睛明亮清澈,他仰著頭,隨著音樂靜靜的微笑,彷彿能看到他身後最美的羽翼,緩慢張開,那樣美麗的翅膀潔白巨大。

  當歌聲響起時,清澈迷惑的嗓音未經雕琢,帶著山澗清泉般的清新緩緩流淌過人心,有一種洗滌靈魂的力量。

  那個茫然站在機場裡,那個穿著普普通通牛仔T恤;那個戴著棒球帽,習慣性低頭的男孩,那個總是沉默安靜沒有存在感的男孩,現在已經變得這麼美麗!

  就像一顆蒙塵的鑽石,經過時光的打磨,終於綻放出屬於自己的光彩,純粹的美麗。

  很多人可以被形容為漂亮,但不能說是美麗。只有從靈魂深處,真正能釋放出亮麗溫暖的顏色,才可以稱得上是美麗。

  有一種人,天生就是為吸引他人的目光而存在的。

  一週前,

  「安,校慶有想要邀請的人嗎?」合唱隊的學姐笑著問。

  「邀請的人?」顧念恩怔了一下。

  「是啊,C校傳統,學生會領到一定數額的邀請函,發給自己的親朋好友。看表演的時候,位置是最前面的幾排呢!安,沒有想要邀請的人嗎?」

  「想要邀請的人?」顧念恩怔怔重複,他抬眼,小聲問,「學姐打算邀請誰?」

  「我的話,會邀請父母吧!感謝多年的養育和教導,感謝他們包容我曾經犯過的錯誤。不過,安的父母不在……」她頓了一下,歉疚的笑了笑,給出一個建議,「就邀請你在這裡的監護人吧!」

  「這樣嗎?」顧念恩的聲音輕的好似一聲嘆息。

  愛德華,下周百年校慶,你要來嗎?

  你希望我來嗎?

  愛德華,希望你來聽我唱歌!

  純淨的高音忽然高亢起來,劃破天空,像是從天堂降臨的聖樂,乾淨透徹。聲音雖然稍稍有些稚嫩,卻更加清亮。

  音符彷彿長出了翅膀,飄飛在高空中,飛翔在藍天白雲之間,掠過幽深的山谷,潺潺的溪流,華美的令人窒息。

  If you'll not fail to tell me that you love me I simply sleep in peace until you come to me.

  如果你真的對我說你愛我,我會在平靜中安息,直到你來我身邊。

  台上的少年唱著,尾音壓的極低,如同瀕死的蝴蝶在花叢中輕顫,目光流轉,安靜的對上愛德華淡藍色的眼眸,薔薇色的唇輕抿,少年黑色眸子有火焰一般的明亮,眼底卻又有著輕淺的脆弱……

  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就這樣在胸口炸開,那樣那樣輕的聲音,竟似晴空中的響雷。

  有時候,心動只在一秒!

  愛德華臉色一下子蒼白,心猛地縮緊。

  「先生,你兒子唱的真好,簡直就是天籟之音!」剛剛那個中年婦女轉過頭,眼中有著感動的淚水,雙手放在胸前十字架處,語氣強烈的讚美著。

  兒子?

  愛德華苦笑。

  音樂還在迴響,柔情萬種,絲絲縷縷的訴說著至死不曾改變的愛意……I simply sleep in peace until you come to me……

  他驀然想起很多年前海邊的一次度假,半夜的時候,漫天風暴,巨大的海浪一聲聲的敲擊著沙灘,海面上波濤洶湧,一如此刻的心情。

  音樂聲停下了,大禮堂內一片寂靜。

  然後,劇烈的掌聲驟然響起,那個孩子優雅的鞠躬行禮,微微側臉,對著自己的方向露出淺淺的美麗笑顏,愛德華不自在的低頭避開,無聲的握緊了拳頭。

  第七章

  臥室裡,顧念恩在翻著幾本樂譜,電腦因為開機時間太久,主機箱裡發出散熱的嗡嗡聲,屏幕上的郵箱頁面,最後一封郵件的時間是在一個月之前,校慶之後,那個人好像突然退出了自己的世界,敏捷迅速,又無聲無息。

  他起身去客廳裡那個小型冰箱拿牛奶,發現冰箱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忍不住想起愛德華家裡塞的滿滿的冰箱。他想了想,回房拿了錢包,去樓下的小超市買東西。

  「賀思安先生,不知道你有沒有意向成為一個明星?」

  剛剛從超市裡買了東西出來,顧念恩正往宿舍走的時候,突然被攔住了,他愣了一下,疑惑的抬頭看著眼前的內一名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似乎對他的態度很不以為意,依舊溫和的笑了笑,繼續說,「那天校慶,我無意中聽到你唱歌,覺得你的聲音、形象以及在舞台上的感染力,都很適合娛樂圈……先別急著拒絕,你仔細考慮一下,如果同意的話,可以打這個電話聯繫我,我叫湯姆。」

  顧念恩怔了一下,卻還是禮貌的接過了那張名片,點了點頭,沉默著離開。

  爬上樓梯,打開宿舍的門,拿出剛買的牛奶,正考慮要不要用微波爐加熱時,隔壁臥室的門突然打開,學建築的那個白人少年驚訝的看著他,「誒~安,你在啊!這個週末沒出去嗎?」

  顧念恩性子一直很淡漠,兩人同宿舍住了一年,卻沒有說過幾句話,所以有些不明白對方如此熟稔的口氣。

  他的用手來回轉著牛奶瓶,低垂眼睫,一邊回答著,「沒有出去」,一邊在心裡苦苦思索,這人叫什麼名字來著?

  白人少年完全沒有意識到和自己同住一間宿舍將近一年的傢伙,居然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猶自熱情的開口說,「你要是沒事做,不如和我們一起出去玩吧!」

  「誒?」顧念恩詫異的抬頭,彼此之間從無交情,居然也可以說出這樣善意的邀請嗎?

  白人少年看著他瞪大的黑色眼睛,想起學校裡的那個「中國娃娃超級害羞靦腆」的流言,頓時口氣更加和善,「是啊,一起出去玩玩,有很多人呢!」

  「丹尼,你好了沒有,大家都在等你了!」

  一個聲音從樓下傳來,顧念恩恍然,對了,這人叫丹尼。

  丹尼衝回臥室,衝著樓下快樂的大叫著,「再等一下,我要多帶一個人。」

  「安,一起吧!」他重新衝回來,藍色的眼睛滿是真誠。

  顧念恩不知道為什麼,腦海中浮現愛德華每次要求自己做什麼的時候,那雙淺藍色的,總是專注望著自己的目光就會異常真切,好似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一樣,於是,不由自主的就點了點頭。

  丹尼明顯愣住,半響反應過來對方這是答應了,頓時滿臉的喜悅。

  他舉起雙手歡呼一聲,突然一把抱住顧念恩,向著樓下跑去。

  「喂喂,放手!」

  「沒關係,你一點也不重!」

  重不重不是重點啊,笨蛋!顧念恩無力的想。

  白人少年高大的身材使得他懷裡顧念恩更加像一個做工精緻的大型玩偶。

  「丹尼,你太磨蹭了!」

  「你說要帶的人呢?」

  「在哪?在哪?是不是美女?」

  樓下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說著。

  待看到顧念恩微紅的臉頰,齊齊一愣,異口同聲道,「中國娃娃?」

  丹尼大笑著放下他,為他介紹大家,「這是傑森,這是弗蘭克……」

  顧念恩茫然,他壓根記不住這麼多名字,還好大家都很熱情,但更多的是學校裡傳言的誤導,都以為他害羞內向,總算沒有跟他開太過分的玩笑。

  等到顧念恩坐上丹尼車的後座,前往目的地的時候,才從亂糟糟的對話中察覺,這些男生,居然是去聯誼的!

  頓時,他的臉色就黑了下來,

  青春期的男生在漂亮的女生面前,都會忍不住如孔雀開屏一般展示著自己。可這回他們可憐的連展示的機會都沒有。

  女孩子天性喜歡漂亮可愛,一看見顧念恩精緻的容顏,較之眾人都小的身型,立刻將「一頓飯只吃一片面包,只為購買最愛的芭比娃娃」的瘋狂流露出來,飛蛾撲火一般的蜂擁而上。

  「安,要喝果汁嗎?」果汁遞到嘴邊。

  「安,再吃一塊蛋糕吧!」揮手叫侍者端蛋糕上來。

  「安,你真漂亮!」親一口。

  「是啊是啊,頭髮好柔順!」摸頭髮。

  「臉也很嫩呢!」捏臉。

  這是怎樣的地獄啊!

  顧念恩板著一張臉,無語。

  一邊是花錢請客卻一點好處沒撈到正值青春發情期的少男們,一邊是軟玉溫香母性大發的花季期少女們。

  男生嫉妒羨慕的目光灼熱的簡直能熔化一堵牆,女生們嘻嘻笑笑,摟摟抱抱,讓顧念恩在一眾花叢中撲棱撲棱,險些花粉過敏。

  「誰叫你帶他來的?」

  一種或譴責或憤怒或哀怨的目光投向丹尼,丹尼尷尬的笑了笑。

  「呃……那個……安!」丹尼結結巴巴的說著,「你……你不是說有論文沒寫完嗎?」

  顧念恩望向他,有著天空一般藍色眼睛的少年越發無措,一時忍不住失笑。本就不喜歡這種情況,於是趕快配合的點頭,「那我得先回去了。」

  女孩子們紛紛阻攔,「今晚回去再寫也不急啊!」「對啊對啊!再玩一會吧!」

  丹尼頂著身後一眾男生的期望,繼續結結巴巴的道,「是很……重要……重要的論文,寫不完會掛科……」

  女孩子們看向顧念恩。

  顧念恩配合的繼續點頭。

  「這樣啊!」女孩子們的聲音都很失落,開始紛紛寫起自己的電話號碼,「記得下次出來玩,給我們打電話啊!」

  男生們嫉妒的恨不得當場化身為狼悲鳴,曾經無數次請客,無數次送花,無數次絞盡腦汁的寫情書,也換不來一位數字,這傢伙只是這麼走上一圈,就得到如此多美女的青睞……

  上帝啊!你怎麼能這麼對待你的子民?

  「不過,安這麼小,自己一個人回去不安全吧!你們派人送送他啊!」女孩子們又開始要求了。

  早就憤怒的男生們唰的一下,目光齊齊瞪向丹尼:你惹來的麻煩自己解決。

  丹尼苦笑著,只得站起來,伸出手,「安?」

  顧念恩忍住笑,握住了他的手。

  「抱歉,丹尼!」

  「不,是我的錯,不該要你來參加這種聚會!」丹尼紅著臉,有些不好意思。

  「謝謝你,丹尼!」顧念恩想了想,又道,「其實今天很開心。」

  丹尼驚訝的看了他一眼,轉頭望著其它方向,低低道,「其實我以為你不會答應的……」

  「誒?」

  「安,你沒發現嗎?你總是一個人!」丹尼認真的說,「雖然大家都說你害羞……可是,安,你從來沒有主動去接觸大家……」

  顧念恩愣住……主動?

  「我一直覺得安好像獨自處在一個大家都不知道的世界裡,沒有人能夠走進去……也許是錯覺吧!」丹尼看著對方驚訝的眼神,覺得自己說的話語太過少女了一點,忙及時補救,「當然,現在我知道了,安沒有像我想的那樣,起碼我的邀請,你還是會答應不是嗎?」

  顧念恩沉默著,沒有說話。

  丹尼忍不住再次尷尬起來,兩個人在街道上慢慢走著。

  「謝謝你對我這樣說,丹尼!」許久,顧念恩才輕輕道,這個天藍色眼眸的少年雖然魯莽還帶有一種未經世事的天真,可畢竟是關心著自己才說出這種話來的,這種不摻雜任何虛假、利益以及算計的話語,即使不以為意,也應該覺得感激。

  「這沒什麼的!」丹尼踢著路上的一顆小石子,低聲道,「或許……」他飛快的抬眼掃了他一眼,重新低下頭,「或許你還不急著回學校,不如我們兩人……」

  「啊,等一下。」顧念恩突然叫出聲來,他轉過頭,歉意的微笑,「丹尼,我還想去一個地方,你自己回去好嗎?或者你可以返回去繼續陪那些女孩子玩。」他急忙快跑了幾步,直到站在一輛公交車的門,才倉促的回頭道,「就說我碰上熟人好啦。」

  丹尼猝不及防,待到要追上去時,公交車已經開動了。

  顧念恩透著玻璃窗戶,朝著他揮手,露出開心的笑。

  「真是的!」丹尼雙手抄兜,站在路邊無奈的揮手,唇邊忍不住掛起一抹苦笑。

  第八章

  房間裡暗色的窗簾遮住了光線,愛德華用手夾著香菸,正坐在地板上看電影,煙霧裊裊升起,一部叫《天堂電影院》的老片子,結尾的時候,屏幕上一個個接吻的鏡頭閃過,讓人感動……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顧念恩的時候,那雙墨色的眼睛清澈明亮沒有一點雜質,他就那麼透徹的看著這個世界,卻又游離在世界之外,明明是那麼早熟的孩子,眼底卻有著孩童才有的純真。

  也許,那個時候自己就動心了。

  因為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幼時母親的玫瑰園,在午後散發著淡淡的幽香;想起清早鋼琴室裡一曲悠揚的琴聲;想起藍色天空中飄過的雲朵……那些曾經遺忘了的,或者說以為被自己遺忘了的,久遠的童年記憶。

  喜歡他,想要把他放在心裡,徹底擁有,想要寵著他,看他開心的笑……

  這種情感是如此的洶湧,以至於他覺得自己如同沉溺在沼澤中的野獸,努力掙扎求勝,卻無可自拔,只能被淹沒。

  「咔嚓!」門鎖小小的發出聲響,可在屋子裡電影的結尾音樂中,愛德華沒有注意。

  顧念恩站在門口,安靜的望著屋裡,眼中隱隱有些震撼,為什麼那個英俊溫和的男人竟是如此的疲憊!

  螢幕上的光在暗色的屋子裡閃爍,映得愛德華的容顏格外蒼白,在煙霧的朦朧中偏偏又看不清晰,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仰頭望著天花板,表情黯淡中夾雜著一份無可奈何……

  以前也曾讀過中國的詩詞,雖覺得美麗,卻從不曾有這樣深切的感觸。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這是一種無法言表的痛楚,你愛的人如同初綻的花蕾,他年輕英俊,人生道路漫長,未來有著無限的可能;然而你自己卻已經年華已逝,人生的道路已走大半,只剩下滿心的滄桑和疲憊。

  若是暗戀也就罷了,只是一人神傷而已。可若是兩情相悅,無論是自己,還是他,這都是一場折磨。至於說主動示愛,便是連說都不應該說出口的。

  因為無法忍受自己先一步離去時,給他帶來的痛苦和傷害。

  燈光忽然打開,滿室明亮。

  突如其來的強光,愛德華忙抬手遮住眼睛。

  「愛德華?」顧念恩輕輕叫道,明亮的眸子裡閃爍著不解和困惑,「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

  愛德華微笑著,手背緊緊的遮住眼睛,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溫和,聲音除了一絲沙啞外,沒有一點不同以往的樣子,如果不是顧念恩親眼看見他落寞的樣子,幾乎以為剛剛是做了一場夢。

  他猶豫了一下,快步走了過去,半跪在地上,「愛德華,出了什麼事情嗎?」

  「沒有,安。」愛德華輕聲回答,心臟有著尖銳的痛楚,他重複著說,「我沒有事,不要擔心。」

  「你這個樣子像沒有事的嗎?」顧念恩皺起眉頭。

  「只是有些傷感……」愛德華放下手,淺藍色的眼睛裡有著翻湧的情感,他一腿曲起,一腿伸長,淡淡的笑著說,「沒什麼。」

  「傷感?」顧念恩瞥了一眼電影屏幕,有些不可思議,對於一個總是掛著疏離微笑,習慣於用有禮來掩飾情緒的男人來說,這麼多愁善感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好了,安,不要取笑一個成年人偶爾的感性。」愛德華故作害羞的微笑,淺藍色的目中有著無盡的寵溺溫柔。

  顧念恩挑了挑眉,帶了笑意的眼睛更加明亮,愛德華甚至想要伸手去摸一下,終於還是忍住,重新調整臉上表情,一如以往的溫暖,「安,怎麼今天過來?」

  顧念恩不著痕跡的皺了下眉頭,每一次週末,對方都會開車來接自己,然後兩個人一起度過假期,然而,這幾次,愛德華都沒有來。

  他抿住唇,心裡想要問為什麼,可又知道,自己沒有這樣的權利。

  「只是來看看你。」

  「哦,謝謝!」

  室內一片沉默。

  「安……功課緊嗎?」半響,愛德華才略帶勉強的問道。

  「不會。」顧念恩心中疑惑更甚。

  「呃……C校教學一向很嚴格,還是要多多複習比較好!」

  「嗯!」顧念恩答應著,但總覺得對方似有未盡之意,便忍不住揚起眉毛,詢問著看過去。

  「我是說……安,你假期應該多學習一下……不要總來我這裡……」愛德華低著頭,聲音越來越低。

  「……哦!」

  顧念恩安靜的回答著,眼中的光亮如一盞慢慢燃盡的燈火,一點點淡了下去,再一次盈滿濃重的墨色。

  愛德華望著另一側不知名的一處,沉默著。

  窗外忽然響起一聲雷鳴,竟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顧念恩想起很多年前,他被一個電話從公司叫回去,也是下雨天,他冒雨趕回家中,卻看見歐陽傑拉著顧曉玲的手,對他說,「念恩,我們分手吧!」

  那天的雨比現在的要大,還夾雜著狂風,一滴滴落在地上,砸在玻璃上,風聲發出嗚嗚的響聲,如同哭泣。

  「安,晚上住在這裡吧!這麼大的雨,路上不安全。」愛德華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安靜,他用手支撐著地面站起,抬起頭,勉強笑了笑,「我去收拾一下客房!」

  顧念恩抱住膝蓋,坐在地板上,輕輕點了點頭,一如剛來這裡時乖巧的樣子,只是區別在於以前他和愛德華睡在一起,而現在愛德華說「我去收拾一下客房!」

  半夜的時候,窗外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著,空氣裡有潮濕的氣息。

  顧念恩覺得自己很累,累的睡不著覺,他在二三點的時候睜開眼睛,爬起來,拉開窗簾看了看,回手打開床頭一盞小燈,枕邊放著的那頭半人高的大熊在橘黃色的燈光下,猶自露出不食人間煙火的憨憨笑容。

  顧念恩伸手抱住大熊,坐在床上呆呆出神。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軟弱,即使他時常沉默著面對傷害和攻擊。

  他始終認為,這個世界總是有值得去相信去依賴的,總是有屬於他一個人,屬於顧念恩的幸福的。所以,即使以前多麼的坎坷,他也從不曾抗拒別人給予的溫暖。

  很小很小的時候,媽媽說:「念恩,上帝給一個人很多條很多條岔路,有的人選擇通達的,有的人選擇了崎嶇的。選擇通達的會一生幸運平順,可到達終點後,他感覺不到幸福,因為他的幸福來的太過容易;選擇崎嶇的會歷經艱險,可到達終點後,他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時,才會有著幾百倍的快樂和雖死無憾的歡喜,這,才是真正的活著。」

  所以,每一次每一次的傷心,他都會告訴自己,他還在那條崎嶇的路上行走,可是,為什麼他的終點一直一直都還沒有到。

  媽媽,終點究竟在哪裡?

  幸福又在哪裡呢?

  客廳裡,零零星星的火光閃過,愛德華坐在沙發上,一夜未眠。

  第九章

  「請問是湯姆嗎?我是C校的賀思安……」

  「啊,你考慮好了嗎?」

  「嗯。」

  顧念恩從屋子裡出去的時候,愛德華繫著圍裙,正在做早餐。

  好像又回到了剛剛相見不久的那個早晨。

  或許,命運總喜歡開一些相似的玩笑。

  愛德華聽到腳步聲,轉過身,臉上有著隱隱的疲倦,但還是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容,「等一分鐘,先喝杯牛奶。」

  顧念恩點點頭,坐了下來,「愛德華,今天我可以不吃草莓果醬,只吃藍莓的果醬嗎?」

  愛德華愣了一下,「當然可以。」

  「那,我可以不吃烤面包,只吃煎蛋呢?」

  「是我做的不合胃口嗎?」

  「不,只是不喜歡了。」

  「那麼,好吧。」

  「那麼,愛德華,我可以簽約去做明星嗎?」

  「安!」

  顧念恩垂著眼簾,安靜的坐在椅子上,他將刀叉放下,輕的沒有一點聲音。

  「安,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確定嗎?你以前不是說過想要做攝影師嗎?還說要把所有感覺幸福的事情都拍下來,保留起來。現在,為什麼?」愛德華極力鎮定的開口問道。

  顧念恩抬起眼,純黑色的眼眸清澈通透一如往昔,「這沒有什麼懂不懂的,對於我來說,這就和不吃草莓果醬,改吃藍莓果醬、不吃烤面包,只吃煎蛋是一個道理的,不是不合胃口,只是不喜歡了!」

  「安,這不同的,不一樣的,你年紀還小,有些事情太複雜,不是什麼事情都能用喜歡和不喜歡來區分的,你不懂……」愛德華急迫的說著。

  「愛德華!」顧念恩驀然打斷了他的話,一向溫和清澈的眼睛裡竟有一絲咄咄逼人的凌厲,「你告訴我,你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在對我說話?」

  「……」愛德華心中本有些惱意,卻在這一句話裡悉數退去,什麼身份呢?監護人?長輩?朋友?想到此,心中竟有一絲淒楚,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顧念恩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說的有點重了,心中略略有些後悔。

  他昨日興沖沖而來,卻收到愛德華的逐客之意,難免心中的確有些怨氣,可正如自己所說的,「不吃草莓果醬,改吃藍莓果醬、不吃烤面包,只吃煎蛋」是一個道理,這個世界,最不能要求的就是人的感情,今天喜歡,明天就可以不喜歡,自己又有什麼理由發脾氣呢?自己又有什麼資格要求對方呢?

  良久,愛德華才低低道,「你自己做主吧!」

  顧念恩抬眼怔怔看他,神色間有些恍惚,「好。」

  這頓早餐吃的格外艱難,每一時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在烈火中煎熬,偏偏兩人又都不願就那麼離去,坐在桌子前,心亂如麻,待到吃完飯,短短的十分鐘卻感覺像過了十年。

  顧念恩穿好衣服,想要出門,走到門口,又停下,「我……出去了!」

  愛德華站在桌子邊收拾碗筷,沒有回頭,看不清表情,只是看起來還是一貫的溫和,「嗯!」

  顧念恩很想賺錢。

  他想,最好在成年之前還清安銘宇的錢,然後,找一個安寧的小鎮去養老,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太累了,現在只求平平靜靜的生活。

  希爾是這家公司的一線明星,他是那種即使不夠英俊卻足夠引人注意的存在,他站在那裡,周身光芒耀眼,但碧綠色的眸子裡卻是截然相反的柔和,他的表情彷彿總帶著無限的情意和一抹曖昧,他的這種魅力,吸引著無數人飛蛾撲火一樣前仆後繼。

  那天,他正站在五樓走廊窗戶前面探頭往外張望,他性子好動,最喜歡跑來跑去,偏偏自家經紀人哭著喊著求著他老老實實的待在屋子裡,等著圈子裡最著名的導演羅尼前來挑人。

  希爾雖有些無奈,卻也沒辦法拒絕,一方面自家經紀人任勞任怨,還時不時幫自己收拾爛攤子,實在不忍心再欺負他了;另一方面是因為著名導演羅尼的名頭可謂如雷貫耳,他如今雖然走紅,卻還沒有和這位合作過,心中也不由得抱了點期待。

  可是,羅尼的飛機晚點了,似乎路上還出了一些事情,他從早上八點等到下午兩點,本就缺少的耐性正一點點耗盡,所以不由得跑出屋子,到走廊裡來透透氣,順便觀察一下來來往往的美女們。

  顧念恩前一世學的是商科,在研究了一下合約還算公正後,就正式簽約了。

  他走出門,站在走廊的陰影中,停住了腳步,面上神色有些茫然。

  接下來,是回學校呢,還是去愛德華那裡?

  他想去找愛德華,可又想起自己似乎已經不再受到歡迎。

  午後的暖樣透過窗戶照射進來,他站在陰影裡,卻伸手去觸碰,想起愛德華淺藍色的眼瞳;想起走出門時,愛德華的背影;想起那一天,愛德華坐在地上,疲憊憔悴的容顏。

  他不明白對方身上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只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讓愛德華為難了……

  這讓他覺得難受。

  希爾想:這個少年有著比誰都漂亮的面孔,卻也有著比誰都哀傷的眼睛。

  他有一種衝動,然後,他就去做了。

  希爾走到顧念恩的面前,用那雙如碧綠湖水一般的眼眸凝望著對方。

  顧念恩站立的地方是陽光一側,大半身子在陰影裡,突見有人走到自己跟前,忍不住抬頭詫然望過去,無光線的陰影裡,一雙眼睛亮若繁星。

  希爾心中一動,單手撐住牆壁,將少年圈在自己的面前,另一隻手抓住對方想要推拒的手,然後,旁若無人的俯下了頭,親吻少年的眼睛。他用性感的聲線道,「真美,這裡……」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顧念恩眼睛的周圍,語氣真切虔誠的說,「這裡,應該笑一笑。」

  陰影交錯,光線轉換,有著精緻容顏的少年微微抬頭,面容淡漠,陽光落在白皙的皮膚上,竟有一種晶瑩剔透的感覺。有著碧綠色眼眸的男人多情的笑著,眉宇間帶著絲絲縷縷的誘惑,性感迷人。

  天空透亮,微微有風。

  「就是你們倆了!」

  伴隨著咔嚓一聲響動,顧念恩和希爾同時分開,望向來處。

  電梯處,領頭的一人有著嚴肅的輪廓,可望過來的目光有著一抹難耐的驚喜。他身後站著一名年輕人,爽朗一笑,收起了手中的相機。一名幹練的秘書樣的女子衝著他倆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羅尼導演!」

  希爾一愣,就看見自家經紀人衝了出來,好像蜜蜂看見花蜜一般撲上去,圍著對方開始嗡嗡嗡個不停。

  他滿不在乎的笑了笑,忽然想起剛剛那個漂亮的少年,一轉頭,卻只看見快步走入電梯中的背影。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似笑非笑的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個魅惑眾生的笑意。

  第十章

  顧念恩打開宿舍的門,聽見屋子裡電視傳出男人性感並且充滿深情的聲音,「親愛的,我愛你,無論你年輕還是衰老,我都愛你,我愛的只有你。」

  丹尼正吃著薯片看電影,突然聽到門鎖開啟的聲音,轉過頭去,露出一個笑容,「嗨!安,我以為你得明天回來,要吃嗎?」

  顧念恩搖搖頭,眼睛不由自主的注視著電視裡的那個猶自深情款款的男人,略帶遲疑的問,「他?」

  「誒?安也喜歡希爾?」丹尼笑了起來,「雖然這傢伙帥的讓男人嫉妒,但不得不說演技真是不錯……」他頓了頓,撓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你不會笑話我喜歡看這種女孩子才看的言情片吧!」

  顧念恩搖搖頭,想起那個有些無禮的男人,原來就是那個以演花花公子聞名的著名男影星希爾嗎?

  「對了,安,剛剛你們班的班長送過來一張選課的表格,我放在那邊桌子上了,你最好仔細研究一下,畢竟升入高等部之後……」丹尼絮絮的念叨著。

  顧念恩卻怔怔出神的看著屏幕,電影裡男人望向女人的眼中有著無盡的愛意和堅定,「無論你健康還是疾病,無論你富貴還是貧窮,我愛你,始終愛你……」

  他忽然轉頭,有幾絲尖銳的目光嚇了丹尼一跳,「安?」

  「你相信他所說的嗎?」

  顧念恩用手指著電視,清澈的眼眸似乎如往常一般,然而,純黑的眼底,一點點墨色緩緩盪開。

  「哈……這個,這個只是電影啊!」丹尼結巴了一下,有些不解的回答著,目光不自覺的躲開了顧念恩的注視,明明只是個同齡的少年,可在他這樣看過來的時候,自己會不由自主有一種被看透的感覺。

  「跟真的一樣呢。」顧念恩低低說道。

  丹尼看著屏幕,掩飾著自己前一刻的失態,故作平常的說著,「所以我說這傢伙演技很棒呢!」

  「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相信的!」

  「什麼?」

  「根本就無法分辨的……分辨不出是演技還是出自真心……」

  「安,你想說什麼啊?他可是演員,肯定練習很久才會有這樣精彩的表演吧。」

  「如果連這樣激烈的情感都能通過練習來表現,那麼,究竟還有什麼能確定是真實的?」

  「安?」

  「抱歉……」

  丹尼看著少年拿過那張選課的表格,低垂著頭走進臥室裡,背影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寞。

  「愛德華!」

  剛剛走進公司的大門,就被叫住,愛德華有些迷糊的看了過去,發現是公司裡著名的美人珍妮。可他本來因為顧念恩的事情備受內心折磨,此時,實在撥不出什麼心情來思考其他的事情,所以,只是停下腳步,回以勉強的笑容。

  「臉色不是很好,最近工作很忙嗎?」珍妮略帶關切的走過來問道。

  「不,沒什麼,大概是年紀大的緣故!」愛德華苦笑。

  珍妮表情一瞬間怪異,她故作驚惶後的鎮定,略略遲疑著開口,「容我確認一下,愛德華,你今年是26歲,而不是62歲,而且是純種地球人出身?」

  愛德華失笑,低落的情緒有那麼一點提升,「我保證我是地球人,至於年齡,我想公司人事部門應該不會發生如此重大的失誤。」

  珍妮笑了笑,體貼的不再多言不愉快的事情,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微笑著道,「一會兒,可有時間一起吃個午飯?」

  愛德華剛想拒絕。

  珍妮卻昂起頭,搖搖手指,伸出了手道,「愛德華,愛德華,不可以連續拒絕一個淑女的邀約啊!」

  他忍不住再次苦笑,彎腰,行了一個吻手禮,笑道,「如您所願!」

  看著珍妮抱著文件,走遠的身影,愛德華長長呼出一口氣來,這個女人該強的時候不弱於男人,但該示弱的時候也不會顯得過於突兀,是那種標準的蕙質蘭心,既懂得優雅,又懂得幽默,男人在她身邊只會覺得輕鬆和快樂。如果是以前得到垂青,大概會欣喜若狂吧,可惜如今……

  想起那個少年清澈的眼眸、堅強的性格和偶有一絲脆弱的依賴,再多的快樂都意興闌珊起來,走回辦公室,處理完一堆文件後,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對鏡自憐,「安,安,我若年輕二十歲……」

  恰恰一名職員推門而進,一雙眼睛瞪的滾圓,險些脫框而出,「經理?」

  愛德華微窘,抬起頭,一本正經的道,「有什麼事嗎?」

  他不動聲色將鏡子扔回抽屜裡,做嚴肅狀,動動口舌,就讓該職員將自己看到的東西當作幻覺。

  可拿在手裡的這份合同,卻無法當作是幻覺,這種別的部門簽壞的合約,居然推到自己這裡來,未免有些欺人太甚。

  正在思考怎麼解決,忽然電話響起,接起電話,珍妮溫柔的聲音傳來,卻是提醒自己中午的時候不要忘記。

  愛德華心中微有惆悵,想起當年與顧念恩初見時,正是自己積極尋找伴侶的時候,如果不是後來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日久生情,或許也不會造成如今的局面。

  而最讓人嘆惋的就是,珍妮也是從那一年開始,初期暗示後期明示,就差擺明車馬的表白了。

  機緣巧合,世事變幻如棋局,最是難料。

  珍妮是極聰明的女人,不過一時間情感迷了眼睛,才會追逐數年,如今才看出幾絲端倪,男人坐在對面,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有著細微的體貼小動作和……略略的失神。

  就好像,人雖然坐在眼前,但靈魂早就飄往不知名的遠方。

  想到這裡,珍妮眼中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幽怨,語氣難免不好起來,「愛德華,和我一起就這麼讓你如坐針氈嗎?」

  這麼近乎直接的指責,讓愛德華有些許尷尬,「抱歉,珍妮,我……」

  「不用說了。」珍妮舉起一杯紅酒,動作優雅大方,毫不做作,「如果還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就是自取其辱了,這一頓只當我們相識一場,AA制如何?」

  「對不起。」愛德華再次苦笑,這一天下來,他好像一直在苦笑,也一直在道歉。

  現代人尤其是女孩子談感情,總會有那麼一點矜持和姿態。珍妮自負自身條件極佳,追求者眾多,雖然心底有些黯然神傷,大抵受挫敗的心情更大於感情上的失利,所以,她拿得起放得下。

  可放下歸放下,五分不甘心,再加上五分女人八卦天性的作祟,珍妮突然開口道,「要是真心愧疚,不妨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她啜了一口紅酒,淡淡問道,「我到到是蠻想知道,你心中的那個人是誰。可能讓我見上一見?」

  愛德華還是苦笑,「抱歉,他並不知情。」

  珍妮一臉遺憾,忽拿住杯子的手僵住,「我沒聽錯吧!你說的是『他』不是『她』?」

  愛德華苦笑點頭。

  珍妮一臉震驚,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輸給男人而不是輸給女人,這一點總算讓她可以聊以自慰。

  她再次抬頭,看說出這樣話語的男人臉上是依舊平靜的表情,忍不住問道,「你就這樣告訴我了,不怕我說出去?」

  愛德華坦然一笑,「我若是怕面對這個,恐怕連愛的資格都沒有了。」

  珍妮半響說不出話來,她從小自詡理智,可如今看著如此坦然承認性向,只為求得一個所謂虛無縹緲的愛的資格的男人,明明是極為不智的行為,可心中竟隱約有些羨慕。

  她心中最後一點的芥蒂終於放下,輕舉杯子,真心誠意道,「祝你得償所願。」

  愛德華苦笑,這幾年來第一次抬起頭,用那雙漂亮的淺藍色眼睛專注的凝視著眼前女子,舉起了杯子與她相碰。

  得償所願雖是不太可能,但總歸有那麼一點點念想。

  珍妮心中微微一動,男人英俊的臉上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憂傷表情,那種近乎實質化的壓抑的悲傷似乎就瀰漫在身體周圍,讓人透不過氣來。

  這種激烈的情感,是一向理智的她難以想像的,羨慕之餘,心中更是好奇起來。

  第十一章

  顧念恩沒想到第一天早早來報導,卻沒有得到什麼培訓計劃,當然也沒有被冷藏,而是被公司調過去拍電影,他記得自己似乎是要當歌手的吧!

  所以,

  「我只會唱歌……」顧念恩有些茫然的對著那個據說國際知名的導演羅尼說。

  「那麼,主題曲交給你唱!」男人打個商量的口氣說。

  「呃……?」顧念恩黑線。

  「行了,真麻煩,要不,片尾曲也歸你!」羅尼很不耐煩的叫道,「快點,快點去換裝讓我看一下感覺,不行我好找別人!」

  顧念恩:……

  最後被推進試衣間的他呆了半響,還是認命的換了衣服出來,黑色的馬褲,短筒的小牛皮靴子,白色長袖極薄的那種貼身白襯衣,外套一件棕色的小馬甲,黑色的領帶寬鬆的繫著,很英倫風格的小王子打扮。

  羅尼導演托著下巴,圍著他轉了一圈,從首飾台上抓了一個銀色的十字架鏈子纏在了他的手腕上,打了個響指,「完美!」然後,他說了一句「就是這樣吧!」,然後,轉頭又去忙別的事情了。

  顧念恩臉上一片迷茫,傻傻的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周圍到處都是忙碌的人,拿道具的,拿攝像機的,拿化妝箱的,地板上還堆放著各種各樣的雜物,亂成一團。

  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好像立刻就被遺忘了,想到這裡,顧念恩忍不住無語。

  「是安吧?我是蘇珊,羅尼導演的助手。」一個很打扮的很乾練的金發女子走了過來,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現在還沒開始,前期準備總是有一點亂……哦,對了,這是你的劇本。」

  顧念恩接過劇本,習慣性的低下頭,「謝謝。」

  「很為難嗎?」蘇珊突然開口問道。「覺得演戲很為難嗎?」

  「不……」顧念恩猶豫著說。

  「我明白的。」蘇珊體貼的笑了笑,「羅尼那傢伙一向是超級任性,這次就是他硬把你要來的。本來聽湯姆說,按照你的嗓音條件以及近期公司推行的政策,你完全有可能在今年推出唱片的。所以,對於這一點,我替他向你說聲抱歉。不過……」說到這裡,她突然調皮的眨眨眼,道,「既然已經來了,就不要想太多,認真體會另一種生活方式,也許,過程是很精彩的呢。」

  顧念恩一怔,繼而明了的笑了笑,點點頭,依舊沒有說什麼。

  「真糟糕,你不喜歡說話嗎?」蘇珊輕笑著,「不過這次拍攝,你大概會很輕鬆,因為你的角色是個啞巴!」

  「啞巴?」顧念恩忍不住低頭去看向劇本。

  蘇珊笑了笑,「去那邊坐一下,好好看下劇本吧,別的演員都看過了,好在你的角色不用背台詞!今天主要是全劇組成員都聚集在一起,大家見個面,然後拍一些定妝照什麼的,一會兒等人來齊了,我過來叫你。」

  顧念恩點點頭,輕聲道謝,然後走向她指的那個地方。

  劇本裡講述的是享有繼承權的公主米娜卻喜歡上了敵國的王子安德森,最終亡國的故事。

  顧念恩失笑,從來都只有男人不愛江山愛美人,這部片子居然反其道而行之,真是有趣。

  在片子裡,他演的不是敵國的那個王子,而是公主的啞巴弟弟艾倫,因為先天殘疾,被剝奪繼承權的小王子。

  那個敏感的少年目睹了姐姐因愛而瘋狂,目睹了那個男人帶著侵略的目光踏上自己的國土,目睹了整個國家的分崩離析。

  蘇珊看著少年一瞬間悠遠的神色,忍不住再次在心中感嘆,這次羅尼真的是找對人了,這種外表脆弱內心堅定,外加那一點乖巧的王子樣少年,還真是和劇本中的那個角色一模一樣。

  希爾進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那個在一片忙碌中乖乖坐在那裡的小孩,他玩味的笑了笑,正想上去說話。

  「希爾,你還在磨什麼,就差你了!」羅尼導演怒吼著,本就嚴肅的臉看起來格外嚇人。

  希爾不好意思的攤手,他一邊解釋著,「抱歉,導演,路上被幾個影迷纏住了」,一邊快速配合著工作人員走向試衣間。

  如果說顧念恩的裝扮能讓人很快想起童年時童話裡的小王子,那麼希爾的裝扮則能讓人聯想到一個即將出席晚宴,一身盛裝,風度翩翩卻又有一絲不羈的國王。

  前者限於年齡和性格的緣故,雖然漂亮精緻,但還引不起已經見慣俊男美女的劇組人員的興趣,可後者一出試衣間,站在那裡,所有人竟都不由得一呆,本來就是影帝級別的人物,帥是肯定的,但沒想到現場看起來卻更加光彩耀人,那一瞬間,竟彷彿真的穿越了時空,看見了那個雄才大略,意氣風發的敵國王子。

  誰知這時,希爾突然挑了挑眉,露出了一個痞痞的笑容,一下子打破了場內的寂靜,戲謔道,「怎麼,都被我迷住了?」

  劇組人員齊齊給了他一個鄙視的眼神,笑鬧了幾句,再次分散開來,忙著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希爾不以為意的笑了笑,他常常拍片,對於和這些人打交道早就駕輕就熟了,再加上他性格好,也不怎麼耍大牌,所以很容易就能和大家打成一片。

  他看了看四周,這回暫時沒他什麼事情了,就向著顧念恩的方向走去,「第一次,有沒有緊張?」

  顧念恩抬起頭看他,誠實的點點頭。

  希爾大笑,伸手去揉男孩的頭髮,「沒關係,回頭拍攝的時候就好了,按照導演說的去做就可以了。」

  顧念恩遲疑了一下,對著這個稍顯有些輕浮的男人,他不信任但卻能感受到隱約的善意,於是,他開口問道,「你很喜歡演戲?」

  「當然。」希爾笑了笑,「一個人的人生總感覺單調,我渴望體驗更多的經歷,扮演不同的人,彷彿經歷無數個人生,這讓我覺得神秘和愉快。」

  「那些不是假的嗎?」顧念恩皺起秀氣的眉毛,問道。

  希爾挑眉,本來只是打算閒聊,沒想到涉及到這麼深入的話題。

  他正色起來,眼神專注,碧綠色的眼睛裡有著一種極度熱切的近乎虔誠的憧憬,他極其肯定的說,「只要你認為是真實的,那麼,它就是真實存在的!」

  顧念恩眼神有些迷茫。

  「希爾,安,好了,過來拍照!」

  劇務在那邊喊了起來。

  顧念恩直覺的站起身,又頓住,看向希爾。

  男人英俊的臉上依舊是淺淺的笑容,他率先走向前,卻在幾步後,突然回頭喚道,「安。」

  「什麼?」

  這個看起來玩世不恭的男人,用很嚴肅的口吻認真的對他說著,「安,永遠不要輕視你所扮演的人物,要相信他是真實存在的,即使是存在於另一個時空中。」

  第十二章

  年輕漂亮的小公主米娜穿著靚麗的騎裝,牽著一匹白色的馬,陪著老國王走過茂盛的草原,說說笑笑之間,有著溫馨的親情瀰漫。

  城堡裡的陰影和外面的陽光相連接處有著朦朧的狹小區域,光影交錯,少年安靜的站在那裡,被所有人遺忘。

  這是顧念恩扮演的那個小王子的第一次出場,沒有一句話,卻有一個大大的特寫,神色上表現出小王子既嚮往又自卑,同時心裡隱隱有些嫉妒和羨慕,他既要愛他的父親姐姐,又要恨他們的無視和忽略,這種複雜的情感實在很難把握。

  再加上,其中對光線的控制,也已經到了極為精細的地步,不是完全的黑暗,要有光明;不是完全的光明,還有一些晦暗的陰影,這種種矛盾,都昭示著這齣戲是多麼的難拍。然而,誰都沒有想到,居然是一次通過。

  「真是英明啊,導演。」攝像師一邊拍攝,一邊抓住空閒的時間讚了一句。

  羅尼導演不耐煩的雙手抱胸,素來嚴肅的表情不動聲色,「他根本就是本色演出,毫無演技,沒什麼英明不英明的。」

  「本色?」一直站在旁邊幫忙的蘇珊驚訝的接口,她忍不住轉頭看向那個精緻的少年,這麼漂亮的孩子,怎麼會有人捨得他受委屈呢?既然不會受委屈,又怎麼談得上是本色出演。那些深沉的負面情緒究竟是如何把握的這麼貼切的呢?

  希爾坐在一邊背台詞,他表面玩世不恭,實則對待本職工作較之旁人更有三分狂熱,即使台詞已背的滾瓜爛熟,他猶自細細思索一字一句之間的感情,揣摩著人物的內心情感。

  雄才大略的安德森王子巧遇敵國公主米娜,初相見應該還是有著好感的吧!如果後來沒有發現彼此的身份也許會在長時間相處之中形成愛情。然而,一時的好感終還是比不過河山萬里,這個有野心的男人是不會輕易沉醉於所謂的愛情中的,他清醒理智,並利用了那個天真公主的感情。

  這些都是很好理解也很好表現的,只是……

  希爾用手輕輕撫過台詞本子,這裡與顧念恩有三場對手戲。

  其中一個是,安德森王子假冒敵國的貴族身份,隻身前往敵國的皇宮求親,五日後,終於獲得了公主的身心,這裡是愛情發展的高 潮,卻也是最難表現的一幕,從掙扎、不捨到最後的決絕……其實,是有一點真心的吧!真心的想要娶那個天真的眼睛裡只有自己的小公主,但心中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去做……他必須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

  在這裡,安德森遇見那個叫艾倫的小王子,天生說不出話的啞巴少年,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在城堡裡的五日,他總能看見那個少年,然後與他說話。

  「你好啊,我叫安德森。」

  「月亮很美,你信上帝嗎?」

  「城堡外的向日葵花海邊,有一排野菊花開了。」

  「只要你想,就努力去做。」

  「我要走了,會再回來。」

  五天五句話,看似普普通通,可越琢磨越覺得要表現的很多。

  希爾輕輕笑了笑,比之一直天真活潑,為愛情沖昏頭腦的米娜公主,果然這個小王子艾倫和敵國王子安德森的角色更難演繹,難怪那天羅尼導演如此欣喜若狂了。

  他重新振奮精神,這一次絕對是新的挑戰。

  他望向場內,光影交錯中站立的少年,突然想起走廊裡自己的情不自禁,碧色眼中的神色頓時柔和些許,唇邊似乎還有著那天輕柔的質感,那雙墨色的眸子清澈如水,始終如孩子一般的眼神,真美。

  清早,

  「丹尼,一起去上課?」住在一起的那個菲律賓男孩燦爛的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你居然在?這次不出去瘋玩了?」丹尼笑著說,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瞄向另一扇門。

  「偶爾也要回學校上上課啊!」男孩苦惱起來,「教授說我再不來,今年就要留級了。」

  「哈,不會吧!」丹尼笑著說。

  「好啦,快走快走,我要去教室裡佔個好位置。」菲律賓男孩熱情的將手臂搭在丹尼的肩膀上,催促的推著。

  丹尼只好配合的快走幾步,忍不住再次回頭,那扇門依舊關的緊緊的……

  已經一週了,安還沒有回來。

  中午的時候,

  愛德華正在往魚缸裡扔魚食,前幾天因為喂太多,撐死了幾條小魚,於是,他決定過一個月喂一次食。

  窗檯的幾盆綠色植物似乎過了季節,已經沒有往日的翠綠。

  他在客廳裡穿著拖鞋走動,從冰箱裡掏啤酒的時候,看見那一排新鮮的牛奶。

  桌子上還放著一個紅色的瓷器大碗,是安在的第一天買回來的。

  臥室床頭坐著笑容憨厚的大熊。

  陽台的窗簾是兩個人一起挑選的天藍色,在風中輕輕飄動。

  這一次是自己一個人的週末。

  他忽然覺得寂寞,坐在沙發前的毛毯上,開始看碟,一張接著一張,讓電影裡的聲音充滿整個屋子。

  Do you feel lonely?

  黃昏的時候,拍攝的一系列場景終於過關,所有人都筋疲力盡,紛紛抓緊時間休息,晚上的時候可還有幾幕需要拍。

  ——安。

  ——希爾?

  ——去喝杯咖啡吧!

  顧念恩抬頭看上去,在劇組租借的這座城堡裡,黑暗中,男人的笑容像夜空中的煙花一般驟然綻放,太過耀眼以至於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他下意識的退後一步,方才站定。

  ——安?

  ——哦,好。

  ——以後還打算演戲嗎?

  ——應該不會吧。

  ——為什麼不試試呢,你不覺得扮演一個人是很有趣的事情嗎?

  ——我不喜歡,做不到……

  ——……我以後會去聽安唱歌的。

  ——謝謝。

  希爾有些痴迷的看著少年垂下眼睛,長長的濃密睫毛遮住了眼睛中所有瑰麗的神色,知道自己又一次被不經意之間拉開了距離,心頭暗恨,卻有無可奈何。

  明明是個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為什麼總有一種成人,甚至較之成人更多的滄桑感覺,青澀和成熟,親近又疏遠,這個叫安的孩子,全身上下都是一種矛盾的產物。

  每一次對上那雙墨色的眼睛,都有一種奇怪的想法,彷彿他的身體裡有著一座恢宏龐大的寶庫,吸引著人前去探索,去追逐。

  真是有趣啊!

  希爾忍不住笑出來,這一次的拍攝真是有趣啊,遇到的人也這樣有趣,大概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無聊了。

  ——安,謝謝你。

  ——謝我?我做了什麼嗎?

  ——你沒做什麼,你只是忽然讓我覺得未來越來越有挑戰性了。

  ——……

  ——安,城堡外的向日葵花海邊,有一排野菊花開了。

  野菊花?城堡外?

  顧念恩抬起頭,茫然的表情,這傢伙怎麼了?剛剛那句,是台詞吧!

  他有些困惑,這個男人總是說些聽不懂的話,他跟上對方的步伐。晚上的戲,還有自己的份,喝杯咖啡提神,的確是個好辦法。

  山坡上,大片大片的向日葵盛開著,一片金黃色,就在不久之前,安德森王子在花海中親吻美麗的米娜公主,柔情蜜意,仿若永恆。

  第十三章

  愛德華開車去C校找顧念恩,老師說他已經請了一年的長假。

  他忽然想起少年離開的那天,站在門口沒有回頭,輕輕的說,「我出去了。」

  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他於是轉身離開,走廊上,有一名白人少年倚著牆壁,天空藍的眼睛滿是失落之色。

  他與他擦肩而過,隱隱身後傳來一聲叫喊,「丹尼,你傻站在那裡幹什麼?」

  日程一日日的前行,長久以來的相處,劇組裡的成員都漸漸熟悉起來,扮演米娜公主的女演員其實並不天真,而是一個很溫暖的少女,她最喜歡坐的事情,就是去擁抱顧念恩,然後用溫柔的聲音讓他叫她格瑞絲姐姐。

  希爾總是抱臂站在一邊,直到少年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時,才一把搶過來抱住,略帶挑釁的說,「不要太過分了啊,親愛的米娜公主。」

  蘇珊總是淡淡笑著看他們打鬧。

  就連一向嚴肅的羅尼導演也會放鬆著情緒,笑著調侃,「英俊的安德森王子,您愛上的究竟是美麗的米娜公主,還是我們的艾倫小王子呢?」

  希爾挑眉,狡猾的笑了,「只要是美麗的,我都喜歡。」

  顧念恩有些不好意思,他們總是叫他「我們的小王子」,大概因為年齡最小的緣故,劇組裡的每個人都會或多或少的多照顧一下他,這讓從來都不曾被人寵愛過的少年,心中既是不安又有些許不捨。

  向日葵花海中間被圈了起來,一座大型的建築被豎起來,宏偉的彷彿真是一座古堡,事實上,它的作用只在於燒燬,為了晚上最後的一幕戲。

  一個國家的滅亡是如此的迅速,只是一夕之間,風雲變幻,米娜小公主為了愛情付出一切,卻只得到一個國破家亡的下場。

  她守在最疼愛自己的父親身邊,病重的老國王抓著她的手,兩個人一起等待敵軍攻破這所城堡。

  小王子在昏暗的城堡裡奔跑,城堡外面有大片的向日葵花海在盛放,但在花海的邊緣,還有小小的一排野菊花,還沒有開花,正隨著風搖擺。

  洶湧而來的軍隊踏上了這片向日葵花海,他赤著腳站在月光下,單薄如紙的身子卻堅定的站在城堡門口,擋住了騎兵的路。

  安德森騎在馬上,卻摘下頭盔,碧色的眼眸安靜的看著他。

  少年漂亮的眼睛裡有著澄澈,如月夜清泉緩緩流動,他的目光細密成網,是最為沉靜的質問和傷感。

  安德森舉起長槍,揮下。

  小王子倒了下去,頰邊的血點染了那一刻淡淡的笑,觸目驚心。

  安德森一動不動的維持著那個姿勢。

  火起了。

  老國王用匕首殺死了自己珍愛的女兒,放火燒了城堡。

  花海中的城堡燃燒著,映紅了半天的天空。

  安德森下馬,靜靜的站在一片廢墟的花海裡,遠處,朝陽正要升起。

  戲演完了,羅尼導演坐在一邊也不喊停,就那樣怔怔的看著大火,其他人也是一副呆呆的樣子。

  顧念恩爬起來的時候,眼神還有些迷茫,頰邊的血跡在白皙皮膚的映襯下十分鮮明,他皺眉望瞭望周圍的人,好似所有人都沉浸在那一場大火中不可自拔,完全沒有回神過來的傾向。

  他想了想,去拉希爾的手。

  「當啷!」一聲,長槍墜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一震。

  希爾猛然一把抱住他,用唇去親吻他的臉,「幸好你沒事……幸好你沒事……」

  顧念恩有些惱火,又有些感動,明明知道只是演戲,但竟然有人願意為自己而如此激動,僅僅因為自己還活著……

  所以,他沒有推拒,猶豫了一下,用手環住希爾的背部,輕輕拍了拍,「沒事,沒事,我沒事的。」

  周圍傳來歡呼聲:終於可以收工了。

  羅尼導演嚴肅的臉上也忍不住浮現出一種激動的神色,繼而又極力鎮定起來,指揮著大家收拾東西,整理道具。

  希爾此時緩過來,碧色的眼眸中有著尚未褪去的驚惶,像這樣入戲太深並不是第一次,只是唯有這一次最為疼痛,他親眼看著那個少年在自己面前流著血倒下去,竟有窒息的感覺。

  本來那裡安德森王子應該有一句台詞「對不起」的台詞的,可那種情況下,竟是什麼都說不出口了,只能一動不動的維持著那個姿勢,然後下馬,站立,所有的一切動作全憑本能,彷彿失魂一般……

  想到這裡,他複雜的看向顧念恩,這個少年才短短幾天,居然能夠牽動自己的情緒了嗎?還是說,自己太過研究安德森王子,不知不覺受到了影響?

  謊話說一百遍就是真理。

  希爾明白這個道理,前幾次拍戲時,也曾隨著某個已經忘記姓名的女演員一聲聲訴說愛意,到了結束的時候,竟隱約覺著自己好像真的是愛上了,其實,只是錯覺。

  安德森王子之於艾倫,是一個為他在昏暗城堡中帶來陽光的男人。

  但小王子艾倫之於安德森,未嘗不是在種種掙扎和矛盾中,始終皎潔如月的存在。

  希爾苦笑,用手敲了下腦袋,看樣子要改改自己這個毛病了,每次入戲一深,就會弄出點情緒來,常此以往下去,豈不是會變神經病?

  「安,要不要玩些日子再回去?」飾演米娜的格瑞絲笑嘻嘻的問著。

  「不了,我要趕回去參加學校的考試。」顧念恩回答。

  「真是好孩子,不過,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嗎?」格瑞絲看著少年乖乖的樣子,忍不住又去揉那頭黑髮,「以後不再一個劇組了,可別忘了姐姐,到地方,記得給我打電話。」

  「沒問題的……好。」顧念恩笑著點頭,接過那張名片。

  「呃……那個……安……」一向嚴肅的羅尼導演,眼中竟有一絲心虛。

  「導演有事嗎?」

  羅尼導演看著少年清澈的眼眸有點尷尬,「那個……關於片頭曲片尾曲啊……其實是已經訂好了的……呃……下次,我們下次……」

  顧念恩忍不住好笑,沒想到一開始許下的就是空頭支票,好在這次拍攝給自己未嘗不是一種新的體驗,所以本來就沒怎麼在意,他輕輕笑著搖頭,「沒關係的,導演,這次拍攝很好,我也很喜歡。」

  羅尼紅了一張老臉,一開始騙小孩本就不對,如此輕易獲得原諒更加不對,他咬了咬下唇,拍著胸脯保證,「你放心,下次我再拍電影,片頭曲絕對給你唱。」

  顧念恩失笑,「好。」

  直到坐上飛機,顧念恩才有些真實的感覺,那大片的向日葵,那個在昏暗城堡中成長的男孩,那個因為野菊花開放而微笑的小王子,那個擋在騎兵面前無所畏懼的少年……

  恍然一夢。

  「愛德華,這是什麼?」珍妮驚訝的拿起一個信封,問道。

  「如你所見。」男人微笑著,英俊的臉上有著放鬆的表情。

  「為什麼?為什麼辭職?公司一向很重視你,還是說你是因為上次那份推卸責任的合同?」珍妮不明所以的猜測著。

  「不,不是,只是我有了更想做的事情。」愛德華還是微笑,他一邊收拾著自己的東西,一邊毫不猶豫的往出走著,「珍妮,你是個好女人,我祝福你。」

  愛德華把東西放在車上,上車,然後開向機場。

  顧念恩提著行李走出機場,走到大廳時,腳步頓了一下,掏出電話。

  「格瑞絲……是的,是我,我到了……沒關係的,有朋友來接我……是的,你放心……謝謝,格瑞絲姐姐。」

  還留在拍攝地點,順便度一個短假的女子掛掉電話,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希爾,這下,你可放心了?」

  躺在院子里長椅中的男子,摘下墨鏡,睜開碧色眼睛,淺笑,「謝謝你,格瑞絲。」

  顧念恩掛掉電話,垂著頭,安靜的在大廳裡站了一會兒,想起上次就是在這裡等了半個小時,然後,與愛德華相識。

  可是,

  這一次,不會再有人來接自己了。

  他沒有再多想下去,獨自一人快步走出了大廳,揮手要攔租車。

  一輛車停在了面前。

  愛德華從窗口探出頭來,淺藍色眸子裡有著溫柔的笑意,「安,我這一次沒有遲到,上車吧。」

  顧念恩怔了一下,猶豫了一秒,就抱著行李上了車。

  愛德華放著音樂,開著車。

  顧念恩靜靜的望著窗外。

  No matter what they tell us

  No matter what they do

  …… …… ……

  I can't deny what I believe

  I can't be what I'm not

  I know our love forever

  I know, no matter what

  …… …… ……

  耳邊環繞著溫暖的樂聲,愛德華的聲音很穩,讓人的心似乎也安定下來,他輕聲問:

  「安,最近好嗎?」

  「好。」

  「我很惦記你。」

  「謝謝。」

  If only tears were laughter

  If only night was day

  If only prayers were answered (hear my prayers)

  Then we would hear God say (say)

  …… …… ……

  「拍攝還順利嗎?」

  「都還好。」

  「安,很喜歡做演員?」

  「不,這次是意外,我想去唱歌。」

  And I will keep you safe and strong

  And shelter from the storm

  …… …… ……

  I'll be everyone you need

  「安,我想你或許需要一個經紀人。」

  「嗯?」

  「你覺得我怎麼樣?」

  「愛德華!!」

  No matter if the sun don't shine

  Or if the skies are blue

  No matter what the end is

  My life began with you

  I can't deny what I believe

  I can't be what I'm not

  I know this love's forever

  That's all that matters now

  No matter what

  That's all that matters to me……

  第二卷

  第一章

  由知名巨星希爾和一線女星格瑞絲聯袂出演,著名導演羅尼執導的影片《愛如風逝》,還未上演,各大娛樂雜誌、小報週刊的詳細報導,貼遍街頭的大大小小精美海報,還有電視台每天播出的預告片,就已經掀起一陣宣傳熱潮。

  很多人注意到希爾不同以往的扮相,習慣演一些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形象的雅痞男人,在這部影片裡完全看不出一點痞氣,大氣華貴的絢目,無數希爾的粉絲們對著那幾張華麗的海報一邊發花痴一邊尖叫:殿下這次真是太帥了!!

  而格瑞絲的公主反而沒有引起太多人的驚訝,一直以來走的就是清純路線的女星,在這部影片裡依舊是天真單純,相信愛情的女孩子。當然,不可否認的是,那幾張向日葵花海中飄飛的白色裙襬也吸引了不少男孩子的目光。

  但結束了第一輪宣傳攻勢,在所有人尖叫過後,百無聊賴翻來覆去的再去看電影介紹時,卻都不由自主的注意起站在所有人身後的那個小小的身影,據說是第一次演戲,還是個新人的少年。

  因為不是主演,所以只有幾張海報隱隱約約有著少年的影子,但樣子看起來似乎很清秀的樣子……

  女影迷們一下子來了興趣,仔細查找一下娛樂新聞,驚訝的發現這個角色居然和她們心中的殿下希爾還有對手戲,頓時興奮起來,在網絡上一搜索,發現了劇組開機時拍的那幾張定妝照。

  其實,念恩拍的照片並不多,一方面他不是專業演員,時常會不自覺的躲著鏡頭,拍出來的照片看起來都很彆扭;另一方面就是他佔的戲份不大,也不需要太多的照片。

  恰恰就是這樣,物以稀為貴,女影迷看著那幾張僅有的照片,眼睛裡泛著一顆顆小紅心……這孩子是誰?太可愛了!太可愛了!!!

  一張照片是顧念恩初到片場的時候,被趕去換的那身純英倫風格的衣服時照的。其實這張不算是正規的,只是因為當時換上衣服後,攝影師覺得感覺太好,所以就照了一張下來。

  照片裡的少年略帶一絲茫然和侷促的表情,站在還有些雜亂的片場中央,像是迷失在時空夾縫中的小王子,地上堆積的現代化工具和他半個世紀前的服飾形成了強烈鮮明的對比,還有那種充斥在鏡頭前的迷茫……似乎為了緩解緊張,右手不由自主的撫著左手手腕上的銀色十字架鏈子,略低著頭,黑髮柔順的垂下來,漂亮的黑色眸子像一隻小動物,望著鏡頭怔怔出神,又溢滿悲傷。

  明明應該是被人寵溺愛護的,卻流露出這種神色,一時間女影迷們全都捂著胸口,心疼了。

  那誰誰的,你站在身後拿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知道趕緊去安慰一下我們的小王子嗎?真是太沒有人性了!一看就是個鐵石心腸的壞蛋,混蛋!(可憐的,被攝影師一時興起拍進半個身子的劇務)

  還有地上那些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啊,都應該扔到垃圾堆裡,不知道給我們的小王子弄出個乾淨地方來嗎?(可憐的,被遷怒的劇組一干重要昂貴道具)

  不得不說,這個時代的所有女孩子幼年時都是看公主王子故事書長大的,一看見那張照片,都不由自主的想:這簡直就是小時候的童話書裡的小王子。

  對於女影迷來說,希爾的英俊帥氣,使得女孩子把他當作她們的殿下,夢想中的情人,幻想愛情時候的對象。

  那麼,這個叫安的少年就是她們童年中最純最真的一個夢想:是燕子帶著拇指姑娘飛了很久很久後,找到的幸福,坐在花朵中央,玻璃一樣精緻漂亮的小王子。

  女孩子們的心柔軟了,開始不停的翻找小王子的照片,可是數來數去也就這一張算是獨照,其他的都只是與別人的合照或者就是只是一個小小的身影。

  所有的女孩子再次咬牙切齒了:一個破侍衛都能露好幾次臉,我們的小王子就那麼一個影兒,這也太無恥了吧!!攝影師是什麼品味啊!

  那侍衛有什麼好的,竟然出現了N次,一張麵餅臉,長的熊一樣,穿著盔甲好像強盜,站在國王公主背後,那簡直是一種破壞啊!

  事實上,憑心而論,人家侍衛大叔還是很有男子氣概的,而且可以說是超級跑龍套,經常出現在銀幕上的,但眾口鑠金啊,在女孩子們的詆毀下,不得已的變成了醜男。

  最後終於被大家又翻出一張照片,最值得驚喜的是,這張照片還是希爾和小王子的合照。

  少年的手緊緊握著十字架,銀色的鏈子順著白皙的手腕纏繞,他抬起頭,纖長的羽睫下,一雙澄澈的墨色眸子如夜,似有什麼深深的隱藏,沉斂而靜默。

  希爾的發絲在夜風中飛揚,不同以往的輕浮,他站在少年面前,長眉擰起,一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唇微啟,似乎說著什麼,可望過去的目光竟有一絲溫柔。

  月色如水。

  女影迷們心醉了……殿下的光彩簡直比月華還耀眼,小王子也是可愛的讓人想擁抱啊……究竟應該支持哪一個呢?真是的,哪一個都舍不得啊,算了,還是一起支持吧!

  還有一眾狼女咬著手絹,淚眼汪汪:小王子真是太萌了,希爾殿下一定要好好對待他啊。

  影片還沒有播出,就弄得萬眾期待。劇組一眾人既是歡喜又是憂心,畢竟,現在影迷們反映的越熱烈,將來播放時,萬一影片不合胃口,就會被批判的越厲害。

  同一時間,娛樂記者抓緊時間採訪著幾個主演,格瑞絲笑容甜美,只說謝謝大家支持。希爾眼角具是懶散的笑意,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可話語言談間也是不露口風。

  至於念恩,他早就回學校,認真參加這學期的期末考去了。

  .

  …… …… …… …… …… …… …… …… …… …… …… ……

  .

  「先生,這個還要嗎?」

  愛德華看了看那個小小的魚缸,裡面的那兩條被他餓了兩個月依舊艱難存活下來的紅色小鯉魚猶自快樂的游來游去,他忍不住失笑,抱過小魚缸,對著面上有些為難的搬家公司工人客氣的說著,「沒關係,還是我自己來吧!」

  因為辭職了,公司給員工安排的公寓也不好再住下去,愛德華只好搬家。

  他抱著魚缸,小心翼翼的回到房子裡查看,空蕩蕩的客廳裡,冰箱、音響、沙發,茶几都已經被搬上了車,住了幾年的房子,這個時候竟有一點捨不得。

  愛德華輕笑,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居然會這麼念舊了。

  折騰了兩天,零零碎碎的東西終於都被搬到了新家,還是一間很普通的公寓,兩間臥室,一間書房,地方比以前小了一點,可是格局看起來很溫馨,雖然現在好多東西都沒有收拾好,但愛德華還是很滿意,他看了看桌子上的表,「安這個時候應該考完了吧!」

  下午的時候,

  顧念恩從考場裡出來,愛德華正靠著車子抽菸,見到他就按熄了菸頭,微笑著問,「考的怎麼樣?」

  念恩微有錯愕,一直都是一個人的他,考好考壞素來都是自己的事情,從來都不曾有人,如別人的父母一般,等在考場外,然後這樣關切的問上一聲。

  他突然覺得很開心,唇角忍不住就微微彎了一下,頭一次帶了些孩子氣的驕傲,「很好。」

  愛德華笑了,「走吧!帶你去看新家!」

  一起去買吃食和蔬菜,把冰箱塞的滿滿的,一起去買漂亮碗筷,一起去買拖把掃帚和被罩窗簾,一起佈置一個家。

  第二章

  《愛如風逝》首映式那天,顧念恩拉著愛德華偷偷買了票坐在了後面。

  「怎麼不去和劇組的人坐一起?」愛德華好笑的問。

  「我第一次拍電影,想和愛德華一起看。」念恩抬起頭,墨色的眸子裡滿是認真。

  愛德華一怔,從心裡覺得溫暖,「安,謝謝。」

  顧念恩沒說話,長長的睫毛輕顫了下,轉頭去看銀幕。

  悠揚的蘇格蘭風笛聲響起,廣闊無垠的草原上,開滿了野花,正外出遊玩的公主米娜邂逅了英俊帥氣,風度翩翩的安德森……然後就是結伴同行,一連串的畫面快速閃過,他們走過山巒,經過溪流,穿越過峽谷……

  很普通的愛情片子,卻在羅尼導演的手下點石成金,一幕幕的鏡頭美的讓人心醉。

  「愛德華,很漂亮吧!」顧念恩指著那一幅幅畫面,輕聲在愛德華的耳邊說,「我跟著劇組一路走過很多地方去出外景,這裡是最美的,真想住在那裡了,綠色的草地,風很輕柔,還有鮮花,希爾還幫我抓過一隻叫聲很好聽的小鳥,格瑞絲姐姐會在草地上跳舞,陽光,花香……」

  愛德華在黑暗中微笑,耳邊有著少年暖暖的呼吸和清亮中帶著愉悅的嗓音。

  遊玩的時間快要結束了,天真單純的米娜公主對著情人坦言相告自己的身份,並要求對方親自前來城堡求親。

  假托是落魄貴族的安德森驚訝不已,沒想到生平第一次微有心動,遇見的居然是敵國公主,蘇格蘭風笛再次悠揚的響起,可轉折徘徊之間,竟有一絲悲意,男人微笑著,眸色深沉,黃昏的夕陽為他勾勒上一圈光暈,看起來如斯的虛幻,他動作依舊優雅,聲音依舊帶著深情,但那一刻的情意已經染上一層晦暗不明,難以言說的苦澀。

  顧念恩望著銀幕,有些出神,希爾平時愛笑愛鬧愛開玩笑,唯獨對待演戲是十萬分的認真,那種得知對方身份後應該表現出來的躊躇和掙扎,偏偏表面上又要不被米娜公主發現,這種矛盾是很難表現出來的,光這一個鏡頭就NG過無數次……

  然而現在,

  血色夕陽下,男人英俊的臉上明明還是是優雅深情的微笑,但眼中神色卻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只是一刻,已是咫尺天涯。

  電影院裡,所有女影迷不約而同的停下手頭的動作,專注的看著這一畫面,或是嘆息,或是低聲議論,為了影片中注定悲劇的愛情。

  「恭喜,希爾,你的演技又進步了。」坐在前排的格瑞絲嘆息著環顧了一下周圍,她側頭看向旁邊的男人,似真似假的低聲抱怨著,「真是的,我是陪襯你的嗎?就這一個鏡頭就堪稱經典,我立刻變得好像不存在一樣,被大家忽略了。」

  希爾正用一隻手支著下顎,專注的看著銀幕,聽到這句話,忍不住有些許得意,卻還是識趣的沒有表現出來,似笑非笑的打趣道,「美麗的米娜公主,要知道,您的光彩是無法被遮掩的,怎麼會被大家忽略呢?我可是被迷的暈頭轉向了。」

  「不用你恭維了,這部片子只怕沒我立足之地了。」格瑞絲苦笑搖頭,望向銀幕,「你也就罷了,安那小傢伙明明是第一次演戲,也這麼厲害。」

  希爾輕笑了一下,沒有搭腔,銀幕上的少年正從城堡黑暗的地方緩緩走過,卻在前方陽光燦爛處停下了腳步……渴望卻不踏入,光影交錯之間,少年眼睛裡有著令人心驚的透徹清醒和深埋的悲傷。

  小公主米娜深受國王的寵愛,父女兩人在城堡外那一片向日葵花海前散步,老國王調侃著女兒的戀情,少女羞澀的容顏如花朵一般綻放。

  被所有人忽略的少年站在光影交界線處,安靜的佇立著凝望。

  愛德華側頭去看念恩,少年似乎因為第一次看見自己出現在銀幕上,顯得有幾分好奇,正興致勃勃的看著電影,沒有留意到自己的注視。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心中有些隱隱的挫敗,為什麼會有那種悲傷卻又清醒的表情?這孩子究竟經歷過什麼?

  電影院裡突然一片靜寂。

  希爾的表演雖然經典,但猶自能看出那是演員的精湛演技。

  然而少年從出現到站定,再到鏡頭的挪移,先是干乾淨淨的短筒牛皮靴子、然後是整潔的黑色馬褲、白色的襯衣,棕色的小馬甲、臉部特寫……

  一切的一切都那麼自然,他就是簡簡單單的站在那裡,前方是陽光,背後是黑暗。

  女孩子們覺得眼睛酸酸的,卻不知道那種難受的感情是為什麼,她們停下公主王子的甜蜜幻想,開始真正的投入到電影當中。

  假裝是落魄貴族的安德森王子來到了城堡,他一面對著米娜小公主柔情蜜意,一面調查著這個國家的情報,他長袖善舞,溫文爾雅,上到貴族下到平民,都熱烈的喜愛著他,他在短短三個月裡探明了這個國家所有的軍事部署和規劃,天真無知的小公主拉著他走進了老國王的書房……

  他的心告訴他這是正確的,他為了自己的國家做了應該做的事情。

  但他的心在猶豫,他看著小公主盈滿深情的眼睛在掙扎,於是,他繼續留在城堡裡,每個人都歡迎他,唯獨小王子艾倫,那個總是獨自一個人,藏在城堡深處,躲在人後的少年,墨色眸子裡總是帶著透徹和清明。

  小王子習慣性的站在城堡門口望著遠方,安德森站在兩步之遠的地方,安靜的眺望。他們在城堡的走廊裡擦肩而過,不發一語。

  小王子蹲在花園裡,在月光下看一本畫冊,安德森從早已厭倦的舞會上逃出來,

  「你好啊,我叫安德森。」他主動伸出了手。

  小王子抬起頭,沉默著,沒有回應他,手因為習慣性的緊張無措撫摸著手腕上的銀色十字架。

  「月亮很美,你信上帝嗎?」安德森收回手,放在胸口處,目光停駐在那條銀色十字架鏈子上,他微笑著問。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迷茫,上帝如果真的存在的話,那麼,自己這種行為是欺騙?應該下地獄吧?

  小王子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安德森忽而釋然的淡淡笑了,沉默著,有些事情是必須去做的。

  當他是安德森的時候,他可以和美麗的少女來一段浪漫的無責任的愛情的;

  當他是安德森王子的時候,他必須穿上盔甲,率領著自己國家的軍隊走上戰場,即使武器指向的方向是自己愛著的女人。

  小王子低下頭,纖長的羽睫顫了顫,目光竟有些柔和下來。

  安德森似乎意識到氣氛的些許尷尬,他想離開,但在這個少年身邊,他覺得心會安寧下來,就好像從天空靜靜灑下的月光,他看了一眼少年手中的畫冊,畫著野菊花的那一頁,隨口說道,「「城堡外的野菊花開了。」

  城堡外是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花海,只有邊緣那麼小小的一排是野菊花。

  小王子抬起頭,有些驚喜的表情。

  安德森王子拍了拍少年的頭,似乎鼓勵著對方,也鼓勵著自己說,「只要你想,就努力去做。」

  少年透過一層層的迷霧,看穿了他暗藏著的掙扎和冰冷;而他也在一個有月亮的晚上,看透了少年的渴望和寂寞。

  小王子的前面是陽光,背後是黑暗。

  他的前面是黑暗,背後是陽光。

  他想要追求的,是他即將捨棄的。

  這一場對話,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我要走了,會再回來。」安德森這樣說。表面求親,實則藏著武器的隊伍正漸漸行進,這個安逸太久的國家將迎來一場暴風驟雨。

  …… …… …… ……

  小公主米娜踮著腳尖,在向日葵花海中親吻男人英俊的臉頰;

  老國王站在城堡二樓上,從窗簾的小縫隙中悄悄望著,臉上露出愉悅的笑容;

  小王子蹲在城堡邊緣處,看著那一排野菊花皺眉頭:被騙了,壓根沒有開花的傾向;

  城堡裡的廚娘和侍衛帶著笑,小聲的討論著他們美麗的公主長大了,還有那個英俊的男人……

  蘇格蘭風笛再次響起,如泣如訴,這麼幸福美麗的畫面,這麼甜美的愛情,小王子站在光明黑暗的邊緣試著向前邁步,他想去參加姐姐的婚禮,城堡裝飾的喜氣洋洋,老國王微笑著看小公主一件件的試穿婚紗禮服……

  第三章

  當安德森最終選擇了野心,當大軍壓境,當這個國家即將滅亡,當老國王流著淚把匕首插進自己女兒的胸口,當大火開始燃燒,當小王子在昏暗的城堡中奔跑時,電影院中一片低低啜泣的聲音。

  「一切都結束了!」

  希爾靜靜的和銀幕上的安德森王子同時說出這句話,畫面失焦,燈光亮了起來。

  他閉了閉眼睛,眼前似乎還有著少年被長槍擊中後倒下去的身影……影片裡的自己也有著閉眼的小動作,那個時候,大概無論是安德森還是自己,都有著不忍心,那樣隱隱的悲傷和艱難的抉擇,那揮下的長槍,究竟染上的是誰的血色?

  幸好,幸好這只是演戲。

  這場戲演到最後,無可自拔的竟似乎是自己……他輕笑,還記得剛剛進入劇組時的興奮和滿不在乎,到如今全部終結後,心底竟會泛起陣陣的傷感……

  掌聲由弱到強的響起,格瑞絲轉頭望著那個閉目的男人,明亮的燈光灑在男人英俊的臉上,無論是影片中的安德森還是現實中的希爾,這個男人總是能夠吸引無數人的目光……

  她輕輕嘆氣,有些許沮喪。即使不想承認,但這部片子裡,她的確成為了一個配角,無論是希爾精湛的演技,還是少年得天獨厚的風采,都不是自己所能匹敵的。

  那幾場對手戲精彩絕倫,少年沒有一句台詞,僅僅是擦肩而過時風吹起的衣擺、無聲對視時的眼神交錯、對話時的幾個小動作,就能給人以時空交錯的感覺,彷彿自己真的親臨到了那個時代,看見了如斯精彩的兩個人物,最後,她只能無奈的認輸。

  她於是無聲的笑了笑,沒有去打擾那個閉著眼睛,至今還沉浸在影片中的男人。

  這種小成本,又是一貫的愛情片輕易拍不出什麼精彩,不得不說羅尼導演又一次點石成金,利用一連串的鏡頭剪切,完美的畫面,唯美的風景,還有那即使最深的愛戀也難以掩蓋的悲傷,勾起了所有人心中對愛情的最美好夢想,這是一曲憂傷的北歐童話……

  許久,紅著眼圈的女孩們才在男友的扶持下站起,陸陸續續的走出影院。

  觀眾的這個反應……

  成功了!

  劇組那一干人沉默著,忽然發出一聲歡呼,他們興高采烈的互相招呼著,準備回酒店開香檳慶祝。

  酒會上,希爾不知道為什麼有一些意興闌珊,他唇角掛著習慣性的淺笑,好不容易才擺脫一群或者祝賀或者拉關係或者談論工作等等一堆各懷心思的人,獨自一人躲在了一邊。

  「希爾,沒看見安嗎?」劇組裡的那名攝影師路易斯看見他,突然湊過來問了一句。

  這名攝影師性子開朗,卻又很奇怪的很不擅長和不認識的人打交道,所以一般遇見宴會之類的事情,都會躲在角落裡,不瞭解的人會覺得他很孤僻。好在他一直都很敬業,每次投入工作時都很狂熱,是真的把攝影看做自己的一生的事業,只要以前與他合作過的人,都能同他相處的不錯。

  希爾和他也算熟悉,所以兩人交談倒不會顯得很突兀。

  「沒有,好像沒來……」希爾遺憾的攤了攤手回答,他忽然笑了笑,「不過他就算是來了,難不成你還灌他酒不成,他可還未成年。」

  「哈,也對,不過說真的,這次可多虧你們倆個,演的太好了!」路易斯讚歎著。

  希爾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兩人站在角落裡,你一句我一句的隨便閒聊著。

  「安真是讓所有人驚訝的孩子。」路易斯突然道,「我那有幾張照片就是拍的他,拍的太好了,都舍不得扔。」

  大凡有人要是做了什麼得意的事情,多半都無法一直藏在心裡,或者炫耀或者分享,總要讓別人知道才行。

  或許是影片成功,太過開心,以至於疏忽了;或許是,攝影師先生今天實在有點得意忘形了。

  路易斯說到這裡的時候,表情一下子顯出幾分驕傲自矜來,他忍不住掏出錢夾,指著一張照片給對方看,說,「前幾天我多洗出了幾張,真美。不是我誇口,也只有我才能拍出這種效果來,你看,這張是最好的!」

  「這是……」希爾笑了笑,碧綠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驚訝,不是劇照。

  照片上,少年赤著腳,褲子挽到膝蓋處,穿在上身的白色極薄的長袖襯衣有些凌亂,抱著膝蓋坐在花海中央,望著天空微笑……應該是沒有察覺到攝影師的存在,所以,樣子顯得很輕鬆。

  照片的關鍵在於只有黑白兩色,卻一點都不顯得單調,反而讓人有了一種直觀的感受。少年的面孔就好像上帝最完美的藝術品,精緻漂亮,因為年齡的關係,還略帶一絲孩童的稚氣,偏偏周身氣質卻給人一種老人才會有的滄桑感,這種矛盾在黑白色調的映襯下更加鮮明。

  「矛盾吧?」路易斯炫耀著錢夾上的照片,笑著說出希爾心中想的話,「我第一次看見那小傢伙就覺得奇怪的很,既像個天真的幼童又像個滄桑的老人,他周身都瀰漫著一種矛盾的感覺,冷漠疏遠和熱烈激情居然能同時聚集在一個人身上,這簡直是個奇蹟,我私下拍了好幾張照片,甚至曾經動過聘他做我專屬模特的心思……」

  希爾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唸唸叨叨、興致勃勃的攝影師,半響才說道,「你這是,偷拍行為吧。」

  「喂喂,話不能亂說,我是劇組攝影師,偶爾拍一張不算什麼吧!再說只是純收藏不謀利的。」路易斯嚇了一跳,急忙小聲解釋著。他可不想被人當成狗仔隊間諜什麼的,以後哪個劇組敢僱傭自己啊。

  希爾碧色眸子閃過一抹狡猾的笑意,他慢條斯理的把那張照片從錢夾上抽出來,夾在兩隻手指中間細細打量,然後,才在路易斯緊張兮兮的注視下,懶洋洋允諾,「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只不過……」

  攝影師睜大眼睛,「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這個就送給我了……」希爾故作爽朗的一笑,當著原主人的面,掏出自己的錢包,把那張照片插了進去,還舉起來,左右拿著欣賞一下,又調整了一下角度,才不緊不慢的說出了自己的條件,他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氣命令著,「那套照片,我允許你留一套自己收藏,但不許外傳,另外,再給我洗出來一套來,然後底片也給我。」

  「你!」

  搶劫啊!!!強盜啊!!!

  路易斯嘴角抽搐,內心在悲鳴,不斷在心裡暗罵混蛋,可猶豫半天,嘴上卻不得不答應下來,他咬牙切齒的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好!」

  希爾笑了,他眨眨眼,表情無辜,一雙碧眸狡黠又得意。

  …… …… …… …… …… ……

  愛德華拉著顧念恩的手,隨著人流走出了電影院,外面陽光燦爛,他說,「安,你演的真棒。」

  「其實……我一點都不懂什麼演技……羅尼導演只告訴我,按照自己的做法演下去,反正沒有台詞……所以……」

  顧念恩忍不住有些臉紅,那時候以為愛德華也不理自己了,心情很低落,即使盡力了,可看起來並不怎麼好的樣子,充其量只是和這個角色情感上有一點相似,導致不用思考太多,本色演出就OK了,還好人物角色很簡單,否則真是丟人了。

  他又想起希爾,無論是落魄貴族時候的溫和有禮,還是王儲時的尊貴雍容,再到後來的掙扎,還有戰場上的殺伐決斷……到了後來,幾乎真的要以為那個叫安德森的男人是真正存在的了,就像他自己所說的,確實存在於另一個世界中……

  那樣,才叫演技吧!

  自己這種,只是濫竽充數而已。

  想到這裡,他臉又有點紅了。

  「安,一起……慶祝吧!」愛德華輕輕嚥下後三個字,想了想,突然生硬的轉換了語氣,重新正色起來,以經紀人的身份,認真囑咐道,「你還是去和劇組裡的人一起慶祝吧,如果要認真做這個工作的話,人脈也是很重要的,多跟他們接觸一下,對你以後的發展比較好,我這就開車送你過去……」

  「愛德華!」少年停下了腳步,輕聲叫道。

  「啊?」

  「想和愛德華一起看首映式,想和愛德華一起慶祝……」少年一字一字說來,語音清亮,眸色如漆,他忽地展顏一笑,輕聲問,「不可以嗎?」

  怎麼可能不可以???

  愛德華覺得心臟狠狠一跳,半響才苦笑著,沙啞了嗓音急切道,「可以。」

  他低頭看了看少年拉住自己的手,用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嘆氣,低低呢喃著,「固所願也……」

  第四章

  好像做夢一樣……但是如果是做夢的話,希望永遠不要醒過來。

  C校的考試結束了,大約有一個多月的假期。

  念恩把行李搬進了愛德華的家,住在兩個人一起佈置的屋子裡,雖然不大,卻讓念恩平生第一次有了一種家的感覺。也許……只有自己親手佈置的地方,才會留下自己的痕跡,像小動物一樣,只有找到屬於自己氣味的地方,才會覺得安心,才會覺得這裡是家。

  假期的第一天,念恩睡了好久好久,然後被陽光照醒。

  愛德華穿著一件維尼熊的圍裙,拿著拖把擦地,那個拖把是昨晚兩個人一起把褲子剪成一條條然後紮起來做成的,現在看起來還不錯的樣子。^_^

  客廳的音響播著一首很輕柔的音樂,他抱著軟軟大大的被子,悄悄的翹起了唇角,然後不知道為什麼,一直一直忍不住的想笑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將頭埋進被子裡,直到笑夠了,才探出腦袋來,輕聲叫著,「愛德華。」

  「醒了?」愛德華笑著走過來,低下頭在他的額上輕吻,「早安,小懶蟲。快起床吧!」

  念恩臉紅了一下,從來沒有睡過懶覺,或者說從來沒有睡了懶覺醒來後遇見這樣溫柔的人叫他起床……他覺得自己在愛德華面前好像小了好多好多歲,竟然有一種被縱容被寵溺的感覺。

  他咬了咬下唇,這個年紀小孩子喜歡的撒嬌耍賴,他一樣都不會,於是,只是靦腆的笑了笑,就乖乖的爬起來了。他學著愛德華的樣子,想要湊過去親吻男人的額頭道一聲早安,因為身高的緣故,所以只親了下臉頰。

  愛德華一怔,心裡快樂的幾乎溢出來,他淺藍色的眼睛溫柔的幾乎滴出水來,清早的空氣裡似乎都瀰漫起了香甜的氣息,他伸手撫著被親吻的臉頰,有些感動,更多的是幸福,「安!」

  他輕聲喚著,「安!」然後,想要伸手去擁抱這個孩子。

  「啊!」念恩突然摀住了嘴巴,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說,「對不起,愛德華,我還沒有刷牙。」

  愛德華:……

  少年赤著腳跳下了床,像一隻小兔子一樣敏捷的飛快竄向洗漱間。

  愛德華倍受打擊的撫額。

  半響,念恩探出頭來,嘴角還有著牙膏的白色痕跡,他揮手,笑的燦爛,「愛德華,剛剛忘記說了,早安。」

  愛德華失笑。

  「一個煎蛋,加一點蔥怎麼樣?」愛德華從廚房裡大聲問著。

  「我不要蔥,要藍莓醬。」安在洗漱間喊。

  「煎蛋配藍莓?」愛德華挑眉。

  「是面包配藍莓醬,愛德華大笨蛋。」念恩趿拉著拖鞋跑出衛生間喊了一聲,手裡還揮舞著毛巾。

  「喂喂,總是不吃蔬菜的話,會缺乏營養掉頭髮的。」愛德華轉過頭叫道。

  「蔥不算是蔬菜吧!」念恩又重新往洗漱間走。

  「蔥怎麼可能不是蔬菜?」愛德華疑惑的問

  「當然不是。」念恩惱火的咬牙。

  「我覺得是啊。」愛德華再次反駁。

  「愛德華大笨蛋。」

  「喂喂,小子,你才是吧。」

  「你是。」斬釘截鐵的聲音。

  「真是的……算你了……」無奈的嘆氣。

  就是這樣吧!

  愛德華坐在桌子的一邊,看著少年墨色的眸子裡滿是愉悅,閃著明亮的光芒,他拿著面包,認真執著的往上面每一個地方都抹滿藍莓醬,然後才小口小口的咬著,樣子看起來格外的孩子氣。

  微風吹過,陽台上那個兩人一起選的白底藍色碎花的窗簾輕輕飄飛。

  他想,如果能這樣生活在一起,吵一些無意義的架,然後再一直一直生活下去,這樣的話……就好了。

  吃過飯,愛德華去刷碗,念恩倚靠著沙發,抱著那個半人高的大熊看電視。

  他偷偷的用眼角看著廚房的方向,穿著家居服繫著圍裙的男人在廚房裡一點都不突兀,反而有一種很和諧的感覺,明明穿西裝打領帶的時候一派企業精英的樣子,可一到家裡就彷彿變了一個人一樣,會變得的柔和,會笑會開玩笑,會說「安,我們一起去遊樂場吧!」像個大男孩一樣,真的是好神奇……

  「愛上我了嗎?」察覺到念恩的視線,愛德華忽然轉頭,似真似假的說著。

  「怎麼可能!」念恩嚇了一跳,急忙轉過頭,重新盯著電視看起來,沒有注意到身後男人黯淡了神色,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念恩拿著遙控器,一個台一個台的按過去,有好幾個台提到了他前些日子出演的那部《愛如風逝》的電影,評價很高的樣子,雖然多數提的都是羅尼導演和希爾,但或多或少也有提到自己。

  念恩心裡有小小的開心,他忍不住想著,好像時來運轉了呢,一切的事情都變得順利起來,他無意識的隨手又按了一個台。

  「小王子!!!」被女孩子的尖叫聲嚇到,遙控器掉在沙發上。

  念恩急忙抬起頭看過去,電視裡,一家電影院門口,一個娛樂節目的主持人正在進行現場直播。

  「最喜歡的……當然是小王子啦!」

  「對啊對啊,喜歡艾倫!」

  「希望艾倫要幸福,一定要幸福啊!」

  「不要死,不要死……」

  「也許生命與生俱來就帶有無數的艱辛,可是,只要艾倫能對著我露出一個微笑,我就願意堅持下去……一直堅持下去……」

  「喜歡艾倫即使在黑暗中也能那樣認真的嚮往著陽光……喜歡他邁出黑暗時的勇氣……喜歡他擋在殿下馬前的堅持……」

  「小王子,加油,我們永遠支持你。」

  念恩呆呆的看著電視裡的報導,有些茫然。

  無數女孩子從電影院出來後,對著來採訪的鏡頭淚落,她們在鏡頭前呼喊著少年在影片中的名字,然後虔誠的說出一個個祝福,那樣的真摯,帶著未經世事的真誠,讓人即使想要質疑,都無法說出口。

  「安?」愛德華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客廳裡坐在沙發上的少年突然仰起頭,拚命的望著天花板的方向,「怎麼了?」

  「愛德華……」念恩轉過頭,眼圈有些微紅,他咬了咬下唇,笑著道,「愛德華,我很開心。」

  「什麼?」愛德華有些驚訝,電視裡傳來女孩子們的叫聲「幸福,艾倫!幸福,安!」

  他一怔,有些瞭然,淺藍色眼睛裡閃過一抹溫柔,他俯下身子伸出手臂緊緊摟住少年的肩膀,將下巴輕輕搭在少年的肩膀上,半開玩笑的說著,「安如果想哭的話,我的胸口可以借給你靠。」

  念恩有些不好意思,他又笑了一下,急忙轉過頭繼續去看電視,似乎來到這裡後,他的笑容比兩輩子加起來的還要多的多。

  那些只有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在鏡頭前笑著哭著叫著鬧著,帶著絲天真不解世事,卻有著最真誠熱烈的情感,可以因為一瞬間的感動就付出全身心的祝福,即使明明知道那只是一個虛構的人物。

  「安要加油,像希爾一樣演好多好多電影,我們會一直支持你。」

  「安,要微笑,永遠都不要哭。」

  「堅強,安,愛你!」

  女孩子們在節目結束的時候,對著鏡頭挨個喊著一些話,然後異口同聲的說,「安,愛你,支持你,加油。」

  念恩拚命的眨著眼睛,不讓淚水掉落下來,可當他低下頭,長長的睫毛上卻還是隱隱有水珠滑落。

  愛德華心中悲喜交集,雖然很高興少年能夠從這些支持者中獲得愛護,但又有些失落,似乎曾經只屬於自己一個人的珍寶,現在卻被放到博物館向大家展覽一樣……

  他站直身子,掩飾的開口,「安,恭喜。」

  念恩拚命的點頭,一點都沒意識到對方心情的變化,高興的轉過頭,「愛德華,即使以後不演電影,我也要努力唱歌。」

  「嗯,加油。」愛德華揉了揉少年軟軟的發,鼓勵著。

  「對了!」念恩站起來,跑到書房裡,拿了紙筆過來,認認真真對著電視開始寫東西。

  愛德華愣了一下,好奇的看過去。

  白色的紙上是少年秀氣的字體,纖細的手指緊緊握住筆,十分專注的樣子,筆尖輕輕滑動,寫出一個個的人名……

  「這是什麼?」

  念恩低著頭,柔軟的黑髮垂了下來,他時而咬著筆尖,時而思考,「是剛剛那些祝福我的人的名字……」

  「誒?」

  「好了。」念恩舒了口氣,放下筆,又有些苦惱的皺了皺鼻子,「好像還有一些,可實在想不起來了。」

  「為什麼要記這些?」愛德華驚訝的問。

  「因為很感激。」

  念恩又有些不好意思了,總不能告訴對方:自己從來沒有被人祝福過,這一次是前世今生的第一次!

  「你,真是的!」愛德華再次無語,「這些……」他想說「這些當不得真的」可是,望著對方那樣清澈的眼眸,竟一時說不出喪氣話來,他輕輕嘆氣,轉而輕聲安慰道,「如果記不住的話,也沒關係,心裡記住就好了。」

  「嗯!」念恩答應,側過頭微笑,漂亮的黑色眼睛寶石一樣明亮耀眼,他用手掌輕輕撫住了胸口……如果用心記住的話,愛德華,我會用這裡牢牢記住愛德華的。

  第五章

  錄音室裡安靜極了,只有音樂的聲音在空氣中靜靜的流淌而過,完全摒棄了浮華的編曲和不實的混音,只用最單純最淳樸最自然的歌聲引領出主旋律,風笛和小提琴的婉轉動人,彷彿穿越了時空的歌謠……

  念恩靜靜的閉上了眼睛,用兩隻手摀住大大的耳麥,隨著伴奏輕輕開口唱了起來。

  暮色蒼茫的雲層之上,總是孤獨地在飛翔

  鷹也定是在悲傷

  聲音也被掩蓋在風中,那對緊抓天空的翅膀

  無法停歇

  這種心情是什麼 鷹的這份心情

  這種感覺是什麼 隨風漂泊的悲傷

  純然的未經雕琢的嗓音,宛如天籟再臨,清澈而溫暖,夾著一種治癒的力量如潮水洶湧而來,在人們尚未察覺的時候已經撫平了心頭所有的傷痛。

  他清楚的記得前世十七歲生日的時候,歐陽傑跑遍大街小巷只為給他買一隻黑色的毛絨貓玩偶,那是他出生以來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那些日子無憂無慮,似乎可以一直幸福下去,直到那一天的改變……

  魚瀝瀝地下在岩石的側面 水花朵朵小小地綻放

  花也定是在難過

  霞般璀璨的雨中 也沒有能給粉紅色花瓣

  帶去愛意的雙手

  這種心情是什麼 花的這份心情、

  這種感覺是什麼 風吹雨打的剎那

  他閉著眼靜靜的唱著,漂亮的臉向上仰著……那些曾經快樂無拘的日子,在這一世原本的記憶裡,即使是後來瀕臨瘋狂的母親,也曾經有過很溫柔的笑容,會為了給安安買很昂貴的巧克力,而徹夜未歸努力加班到天明。

  人是最難懂的生物,曾經的甜美和日後的苦澀,那麼複雜的兩個極端卻又沒有辦法解釋清楚。

  歐陽傑輕聲的說,念恩,讓我照顧你。

  賀思思望著床上的男孩笑著說,安安,你是我的寶貝。

  安銘宇在醫院門口抱住安安,溫柔的說爸爸接你回家。

  念恩繼續唱著,用盡全身的力氣,集中所有的注意力……人總是容易記住苦難,而忘記曾有過快樂感動和幸福,可是真的很美好……所以,他要永遠都不忘記,那麼美好的日子,他自己也曾經擁有過,即使再短暫,也是無法抹殺的……

  他要努力的唱……不是不會抱怨,不是不會仇恨,不是不會痛苦,但因為被給予過,即使再短暫,即使在以後的日子裡受到了多麼深重的傷害,也無法說出怨恨的話語了……阿傑、這一世的媽媽,還有安銘宇……他們都曾經溫暖過自己。

  人生若只如初見……等閒變卻故人心……

  在人蹤罕至的荒野上 與我相伴而行

  你也一定很寂寞吧

  雖然是在只有蟲聲的草原上 與你一起前行的人

  到頭來卻不曾開口

  這種心情是什麼 獨自流浪的心情

  這種感覺是什麼 孤身一人的寂寞

  愛德華倚著牆壁,專注的看著少年坐在錄音室內室裡唱歌的樣子,因為年齡尚幼的緣故,身子還沒長開,帶著少年人的青澀,乖乖的坐在那裡,頭上帶著大大的耳麥,遙遙看過去,人顯得脆弱又小小的,可聲音那麼清亮,有一種可以劃破天空的力量,那麼堅定、勇敢、決不動搖。

  是暮色蒼茫中孤獨飛翔的鷹,是瀝瀝風雨中獨自綻放的花朵,是人跡罕至曠野中的獨行……

  忽然音樂一點點低下來,念恩慢慢睜開了眼睛,黑水晶般的眼睛裡波光閃動,他靜靜的微笑,結束了歌唱,結尾的伴奏聲還在安靜的屋子裡迴響,他隔著透明的玻璃望向愛德華。

  在人蹤罕至的荒野上……你也一定很寂寞吧!

  愛德華屏住了呼吸,與他對視,然後兩人忍不住微笑。

  屋子裡隨著音樂漸漸隱去,一點點寂靜下來。

  ……

  「好,太好了!」錄音室的老師突然拍了拍手,按下了停止鍵,「安,真是太棒了!這次的主打歌就是這首了。」

  愛德華一驚,直覺的轉頭,才意識到錄音竟然已經結束了。

  他再回頭時,發現念恩已經低下了頭,摘掉耳麥,白皙的臉頰上掛了一抹淺淺的紅暈,站了起來,正在往外走……一時間,心裡竟不自覺有了一些悵然若失的感覺。

  「這樣就可以了嗎?」念恩走過來問。

  「嗯,已經很不錯了,不過,這裡……還有這裡……效果不是很好,有些小瑕疵,還有這裡轉調的時候不太自然……對了,前面剛開始的那幾句感情還差一點,第一次錄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剩下的,我們下午再錄一下吧!」錄音室的老師一邊放出剛才錄下的歌曲,一邊近乎嚴苛的指出了每一處不好的地方,卻又不忘記鼓勵了一下念恩。

  「謝謝老師。」念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哪裡。」那名老師好脾氣的笑笑,對這個認真又努力的少年很有好感,「好了,上午的已經結束了,剩下的下午再說吧,你們先去吃飯吧!」

  「好的。」念恩伸手拉住愛德華的手,抬起頭,「愛德華……」

  「啊,愛德華,你先留一下,安,你自己去吃飯沒問題吧?」

  兩人剛要出門,又被叫住。念恩睜大眼睛,「誒,找愛德華有事嗎?」

  「一些宣傳上的事情,還有你未來的一些行程安排……」

  「明白了。」愛德華答應著,然後轉頭說,「安,你先去吃飯吧,一會兒,我去餐廳找你。」

  念恩點了點頭,鬆開了手,走出了錄音室。

  雖然唱歌是喜歡的事情,可一直那麼集中全部精神的唱,而且錯一點又要重新唱,一首歌翻來覆去的唱好多遍,即使是很喜歡很喜歡,這時候也有一些疲憊和厭倦了。

  念恩望瞭望窗外晴朗的天空,輕輕笑了笑,走向餐廳的步伐忍不住多了一絲輕快。

  雖然是娛樂公司,但是餐廳裡能碰上明星的概率其實並不是很大,很有名氣的明星一般都不會到餐廳裡用餐,即使是來也有專門的包間,所以,餐廳裡多數是公司的員工或者是剛剛簽約還沒有出道的藝人。

  念恩去窗口前排隊,因為本來就未成年,再加上有些營養不良的身材,站在成年人中間就像一個小孩子,排隊的時候,被好多個女職員笑著推到了隊伍前面,他漲紅臉,既不好意思又無措,只好匆匆要了一份套餐,就急忙跑到角落裡去了。

  「你是安吧?」剛剛排隊的那幾名女職員端著盤子走了過來,其中一個笑著問道。

  念恩點點頭,眼神有些疑惑。

  女職員們嘻嘻哈哈的坐了下來,七嘴八舌的說著,「我看了《愛如風逝》,很不錯喲!」「是啊是啊,安的扮相很可愛!」「在片場的時候,希爾是不是很帥?」「的確,你倆的對手戲很精彩……」

  「等吃完飯給我簽個名吧!」

  「好狡猾,我也要。」

  「哈哈,大家一人一張吧,安,怎麼樣?滿足我們的願望,姐姐請你吃雞腿啊!」

  念恩被圍在中央,驚訝的看著說的熱熱鬧鬧的女人們,忍不住睜大了眼睛,張著嘴,不知所措的樣子可愛的要死,讓人忍不住都想上去親親。

  「哼!」隨著的一聲冷哼,旁邊桌子上的一名很帥的男子突然站了起來,沒好氣的說著:「你們,吵死了!」

  他冷冷的又看了一眼念恩,將盤子重重的摔在桌子上,轉身走出了餐廳。

  剛剛還嬉鬧不停的女職員們不約而同的停下了話語,有些尷尬的互相看了看。

  念恩呆了下,皺起了眉毛,那個男人的眼神明顯的摻雜著不屑和輕蔑,還有一絲怨恨,明明是不認識的陌生人,怎麼會?

  「他怎麼了?」想到這裡,他不由自主的就問出了口。

  那幾名女職員訕笑了一下,竟全都不再說話了。

  念恩咬了咬下唇,低下了頭,沉默著用叉子在飯裡叉來叉去。

  「笨蛋!」一個帶笑的聲音響起,腦袋被一隻大手揉了揉,念恩驚訝的抬起頭。

  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用一種斬釘截鐵的口氣說出調笑的話語,「那傢伙是在嫉妒你的美貌啦!」

  怎麼可能啊!!!!

  念恩滿頭黑線,自己怎麼會這麼自戀?他無奈的叫著,「希爾!!!」

  希爾眨了眨碧色的眼睛,狡黠的一笑,一手支在桌子上,俯下身子,英俊的臉幾乎貼到念恩面前,完全忽視旁邊一下子笑起來而且一臉熱情看著他的女職員們,用一種超級溫柔認真的眼神注視著念恩說,「我講的是真的啊,不信我們一起去問那傢伙。」

  念恩嚇了一跳,這樣去問人家,不被當成神經病才怪,只好急忙紅著臉說信。

  「哈哈,這樣都會信,你可真可愛!」男子毫無顧忌的在餐廳裡大笑,「不行了,肚子好疼!」

  「你……」念恩第一次這麼氣急敗壞,說不出話來。

  「好啦,不逗你了!」希爾一邊笑一邊擦著笑出來的眼淚,「電話給我。」

  「誒?」

  希爾搶過念恩手中的電話,直接把自己的電話號碼輸了進去,「記得有空來找我約會,沒空的時候要給我打電話吧!」

  「啊?」

  「笨蛋,我可是T雜誌夢中情人排行第一的喲,給你機會就要把握。」

  「誰……誰會想要這種機會的?」

  「真的不想嗎?那你這麼激動做什麼啊?」

  「我沒有……」

  「好啦,我明白。」

  「我真的沒有。」

  「我明白,我明白。」

  「你……= =###」

  第六章

  《愛如風逝》在連續上映三個月後,終於落下了帷幕。剛開始時,反響並不是預料中的好,但沒有想到這部影片出乎意料的後勁很足,很多人在看完影片之後,隔上一段日子還會不由自主再去買票重看一遍,有很多少男少女戀愛約會時,也會手牽手去影院看一遍,最後統計結果時,一部小小的純愛電影竟然名列本年度票房榜首,這是從來沒有過的記錄。

  與此同時,影片中的演員紛紛為影迷所喜愛,格瑞絲在影片結束,收到無數的劇本和邀約,而作為主演或者說影片中的靈魂人物的希爾一舉成文人民心中的影帝級別的人物,兩人一起被譽為屏幕最佳配對。

  然而,在網絡上卻流傳開另一種說法。

  因為在《愛》中,雖然以米娜公主和安德森王子的愛情為主線,中間還摻雜了一個敵國的興衰滅亡,但影片裡最吸引人的鏡頭卻是月夜下的談話、向日葵花海燃起那場大火的高潮……在這些人們喜歡的鏡頭中,沒有人能夠忽略掉那個小小的身影,無論是一臉的落寞還是最後長槍下的染血的堅持。

  這讓女孩子們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開始關注這個少年出場的一幕幕畫面,然後驚訝的發現,安和希爾之間的對手戲竟然如此精彩。相對比之下,格瑞絲和希爾即使是在親吻擁抱時,似乎也沒有一場靜靜的談話或者幾個眼神的交錯更加具有感染力和令人震撼的默契。

  女孩子們沸騰了,「這哪裡是王子和公主的童話愛情啊,這明明是王子和王子的禁忌之戀……什麼,我瞎說?你仔細去看看啊!希爾殿下那麼帥氣,只有看向安的時候才那麼柔情萬種!」

  這些女孩子把一幅幅劇照放大弄成桌面,雙手合什兩眼冒著小星星,痴迷的看著兩個王子,男孩子一臉嫉妒,酸酸的說上幾句,「兩個男人,那不是變態嗎?」

  「你說什麼?變態?你白痴吧!!嫉妒人家比你帥,比你可愛吧!!就你那大猩猩的相貌,我詛咒你一輩子娶不到老婆,居然敢說我家希爾和安的壞話,我要號召所有女孩子都不要理你!!我不講理?我就是不講理了!!!」

  女孩子們捋起袖子做潑婦狀,男孩子們滿頭黑線的退散。

  雖然這只是網絡上的消息,而且多數是影迷們YY的結果,但後來專業影評人士一時興起,重新去研究了一下電影,忍不住也下了一個結論,「這部影片裡,當希爾遇見安的時候,演技的確超水平發揮了!」

  一下子,女孩子們彷彿勝利一般,開始製作無數的視頻,唯美的向日葵花海,月夜下的兩人,如詩如畫,夢幻的如同童話。

  希爾天性裡有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惡趣味,但這次也被刺激的不行。

  這天早上,他閒著沒事打開自己的官方網站看,首頁上一副驚悚的劇照,經過PS的效果,他自己一臉冷酷的拿著長槍穿透了少年的胸口,血一滴滴掉落,那血還是動態的……這要不是知道是自己輸入的網址沒有錯,準以為是進了什麼恐怖片或者殺人犯的論壇。

  「殿下,不要欺負安!」血滴出來的七個大字雷的他哭笑不得。

  「我怎麼就欺負他了?」希爾摸著下巴想,「我昨天還幫他來著呢!」

  沒等他在想出怎麼回事來,他的經紀人傑已經用一種被人砍了全家的表情,淚眼朦朧的仇恨著他,棄婦一般的控訴道,「十點三十分有一個採訪節目要做,你居然還不換衣服,不去洗臉?」

  不過就是那種走套路的採訪,有什麼值得緊張的?

  希爾在心裡腹誹,但看著自家經紀人著急上火的樣子,還是默默的撫了下胳膊上泛起的雞皮疙瘩,認命的被傑趕進洗漱室,然後在十分鐘內收拾妥當,又被打包上車,直奔錄音棚。

  「很高興這次能夠請到希爾來我們這個節目……這裡,我就不多說了,好了,回歸正題。」女主持人笑著用一種很輕鬆的口氣,簡單的介紹了一遍希爾從影的經歷,然後略略一轉,「眾所周之,羅尼導演一直可以稱得上我們電影界的常青樹,但像這種小成本製作的純愛電影,卻是第一次拍攝,當然,影片的成功再次證明了羅尼導演的實力,但是這裡,我想問一下希爾,當時接到劇本時的心情是怎樣的呢?

  希爾灑脫的攤了攤手,「我當時沒想那麼多,我覺得劇本很好,導演很好,劇組裡的人都很不錯,而且格瑞絲很漂亮……」他調皮的眨眨眼,「於是,我決定接下來了。」

  「哈哈。」主持人笑出聲來,附和著讚揚說,「的確,格瑞絲小姐是很有魅力的女人,她要是聽到你的這句話一定會很高興的。」她頓了一下,繼續說,「說起來,我也看了這部《愛如風逝》,真的很好看,不得不承認羅尼導演的化腐朽為神奇,也很佩服格瑞絲小姐和希爾的演技,但是,就劇本本身而言,有什麼地方吸引了你呢?」

  「唔……是感情吧?」希爾做思考狀。

  「感情?」

  「是啊,很多人都認為安德森王子為了王位和事業放棄了米娜公主,算是負心的行為,但是就我的理解,他本人也是經過掙扎和一場涅槃的蛻變才逐漸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他背負的不僅僅是愛情還有國家吧!我覺得影片開始和影片結束時,安德森王子完成了自己的蛻變和成長,這其中的心理矛盾和痛苦以及猶豫踟躕都相當考驗一個人的演技,比如大家都很熟悉的月夜談話,雖然只是短短幾句話,事實上就是安德森內心徬徨無措時候的表現,我當時正在尋求突破……」

  說到這裡,希爾輕輕笑了笑,「如果說以前演花花公子,現在就是演一個花花公子變成一個王者吧!我希望自己的演技能夠獲得一個提升。另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相信羅尼導演的選擇,這個劇本是他選的……哈哈。」

  「真是相當隨性的回答啊!」主持人忍不住也笑了起來,「不過,讓我對安德森這個人物也有了不同的看法了呢!這部影片的成功確實讓我們看到了希爾演技的精湛之處,恭喜你啊!」

  希爾笑嘻嘻的點頭,沒有接話。

  主持人繼續問一些問題,希爾也擺出一副溫文有禮的樣子,按照以往應付媒體的樣子,有問必答,甚至問到一些比較私人的問題,比如「對女朋友的要求」什麼之類的,他也笑嘻嘻的回答著公司裡給出的官方資料,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直到節目結尾時,主持人突然笑著說,「很高興希爾這麼配合,最後兩個問題啊,一定要回答啊。」

  希爾莫名的覺得怪怪的,他還是笑著點頭,「好的,什麼問題?」

  「呃……這個是觀眾提問……」主持人笑了笑,拿出一張小紙條,問道,「你對大家現在希望你和格瑞絲小姐在一起的想法,覺得怎麼樣?」

  「哈哈,格瑞絲那麼漂亮,如果是真的。」希爾大笑,「我當然會很高興的啦,不過,不大可能吧!我倆可以默契的合作,但是彼此之間,親人的感覺比較多一點。」

  「那麼」主持人微笑著繼續問,「你對另一些人希望你和安在一起的想法,又覺得怎麼樣呢?」

  希爾:……

  「這個是默認嗎?」主持人來了興趣,繼續問。

  「開什麼玩笑啊!」希爾總算回過神,一直不動聲色的表情顯出幾分尷尬,「安的年紀是劇組裡最小的,所以像弟弟一樣。」

  「我聽說希爾和安的關係很好的?」一直走官樣套路的女主持人突然爆發了極大的熱情,在最後的十分鐘裡十分八卦的追問著。

  「關係是很好,因為有很多戲要配合……」

  「是啊是啊,希爾和安在一起的時候,演技會狂飆,很多人都這麼說。」主持人激動的打斷了他的話。

  希爾覺得滿頭黑線,「其實……」他長嘆一聲,碧色的眸子裡竟似溢滿深情,「其實,這個是有原因的。」

  「誒?什麼原因?」主持人更加激動了,沒想到在節目末尾弄出了大新聞,因為安雖然在影片中表現出色,但畢竟還是新人,不被人們重視,這次要不是主持人也是網絡另一個說法大軍中的一員,還不會多餘問這一個問題。

  希爾的經紀人傑看著這一幕,再一次有想要撞牆的衝動,如果不是直播的節目,他真想拿衝鋒槍突突突突了希爾這個混蛋!!!!這傢伙究竟都在回答些什麼啊!!!先是格瑞絲後是安,他已經可以想像的出,明天娛樂雜誌頭條一定是:影帝不諱言情愛,直言男女通吃!!!

  另一邊,

  「愛德華,幫我倒杯水吧!」念恩從錄音室裡出來,臉上有了些疲憊。

  正在看著電視節目的愛德華一怔,直覺的用遙控器按了另外一個台,才轉過頭來,略帶寵溺的站起,倒了一杯溫水,遞過杯子,低聲勸道,「休息一下,再繼續吧!」

  念恩搖搖頭,「公司說最好趁著這次電影的勢頭,快點把專輯發行出來,我再努力一下就好。」

  「這樣啊。」

  愛德華點點頭,沒有說什麼,看著念恩重新走回錄音室,戴上大大的耳麥,那樣認真的表情,他望著正在播放廣告的電視,輕輕嘆息了一下,終於還是沒有重新按回原來的那個台,轉身走出了錄音室,將幾個廣告商的邀約統統拒絕掉。

  錄音棚裡,

  「咳咳……」希爾清清嗓子,碧色的眼眸狡黠的彎起,一手撫上胸口,「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很天真純潔善良的男孩子,可是很奇怪的是,我上學的時候居然沒有人發現……」

  「啊」主持人呆滯的表情。

  「嘔……」經紀人傑嘔吐的表情。

  「我覺得我這麼善良,這麼可愛,這麼純潔的男孩子怎麼就沒有人喜歡呢?這是很慘痛的……」希爾還在那裡一本正經的說,「後來我看見安,簡直和我一樣善良可愛天真漂亮,而且大家都很喜歡,當然,我覺得比我還差一點,所以要好好比較一下。」

  「你繼續編!」主持人很不滿,這麼孩子氣的話,一聽就是假的吧。

  希爾眨眨眼,突然笑了起來,一雙碧眸好似一汪碧水,滿是溫柔和寵溺,他輕輕笑著說,「真是的,聰明的女孩子怎麼可以輕易拆穿男人的謊言呢?」

  女主持人臉上不禁染上一層薄薄的紅暈,呆呆的看著他。

  「如果我說,我和安是單純的朋友關係,你們又會不信了吧!」

  希爾用手支住下巴,英俊的臉上滿是笑意,他忽然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女主持人的額頭,低笑著說,「笨蛋,男人和男人之間,你以為會有什麼嗎?」

  最終……

  節目以『女主持人兩眼冒出紅色的心型』為結束。

  第七章

  清早的時候,愛德華爬起床給窗檯的盆栽澆水,扔了好幾粒魚食到魚缸裡,靜靜的看著那兩尾金魚浮上水面吞吃食物的樣子微笑。

  他走到洗漱間打理了一下自己,再去廚房做好早餐後,才去叫念恩起床。

  還在夢鄉中的少年抱著大大的被子,熟睡中的臉頰上有著平時很難看到的孩子氣,這不同於平日裡的內向沉默,或者唱歌時的光芒四射,反而有剛剛初生時小嬰兒才會有的一種無憂無慮的感覺。陽光透過窗戶在他的臉上跳躍,他的每一個輕輕的呼吸都會讓人覺得無比安寧平靜,似乎這樣去叫醒他,簡直就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愛德華站在床邊很久,才輕輕推了推他,輕聲道,「安,該起床了。」

  少年卷在被子裡的身子小幅度的動了動,頭埋進枕頭裡,小小的磨蹭著,像一隻可愛的小貓,墨色的發絲零碎的散落在一側,他的手不自覺的握成拳頭狀,無意識的舉起,揉著眼睛,然後發出一種還沒有睡醒的糯糯聲音,「愛德華,是天亮了嗎?」

  「是啊。」愛德華笑著回答,像是哄孩子一樣輕聲的在他耳邊說著,「天亮了,安,快點起床。」

  看著少年踉踉蹌蹌爬起來的樣子,愛德華淺藍色的眸子隱隱深邃些許。本來可以不必這樣的……在他的心裡,這個孩子應該是被人寵溺著生活的,不用每天早起練歌,不用每天服從公司的安排做一些艱苦的訓練,不用努力堅持哪怕是熬夜也要在限定的時期內一遍遍的錄音……他一直是希望,安能夠每天睡睡懶覺,然後曬曬太陽,無拘無束、快樂自在的生活。可是安自己卻選擇了一條艱難的路。

  並不是沒有反對過,但正如念恩說過的「愛德華,你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在對我說話?」即使親如父子兄弟也沒有資格決定他人的意向,何況是與對方非親非故的自己呢。

  所以,作為經紀人的自己,只能努力追著他上路的自己,只能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的自己,只能暗自擔心著他會越走越遠的自己……

  愛德華想著最近的緋聞,想著昨晚的那個娛樂節目上那個光彩奪目的男人——希爾,心中竟有些酸楚。

  中午的時候,

  念恩從錄音室的內室裡出來,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反覆聽著自己錄下來的歌聲,臉上猶有未退的疲憊之色,這些天一直都是家裡、錄音室、食堂、錄音室……三個地方反覆的循環,即使是再有精力,再熱愛唱歌也慢慢感覺累了……念恩閉著眼睛,手指隨著音樂輕輕敲擊出一個個節奏,想著轉折的地方應該怎麼來表達出自己想要表達出的感情和效果……

  愛德華遞上一杯溫水,半蹲下身子,淺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關切,「安,沒事吧?要不要多休息一下。」

  念恩睜開眼睛,墨色的眸子裡有一絲歉疚,接過水杯笑了笑,「不要擔心,愛德華,我現在很好。」

  愛德華從來不催自己多工作。

  念恩抬眼看了看猶自一副擔心樣子的他,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

  雖然,對於大部分經紀人來說,由於他們的工資都是從藝人賺到的錢裡抽成的,藝人賺的越多,他們抽的越多,所以,藝人的事業往往和他們自己的事業是不可分割的。但即使如此,還是有很多一心為財的經紀人為了私利,會不顧及藝人未來的發展,接大量的廣告或者活動,讓藝人忙碌起來,拚命的去賺錢,以此來達到自己中飽私囊的目的。

  可念恩清楚的記得,自己這段時間除了拍攝一部電影得到的片酬外,再沒有參加過任何活動,而在那部影片裡作為配角外加新人出現的自己,片酬也不會高到哪裡去。由此可知,愛德華在這段日子裡幾乎是在做白工,不但拿不到錢還會倒貼錢,但愛德華從來沒有多說一句話。

  這其中隱藏著的回護之意,念恩隱隱有些明白,但自己卻總是不太敢相信!

  念恩抬起頭,對著愛德華關切的目光,再次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卻難得的用手指輕輕扯住愛德華的衣擺,小小的晃了晃,低下頭沒說話,似乎思考著什麼的樣子。

  愛德華心中有些驚喜,這動作看似平常,可實際上,這種靦腆的依賴卻又帶著些撒嬌成分的動作,是以前總是看著一臉成熟的少年從未做過或者說做不出的事情。愛德華微微張嘴,正想要借此說點什麼,忽然一陣喧鬧聲傳來。

  錄音室外的走廊裡鬧哄哄一片,念恩站起來,拽著愛德華的衣擺,從他身後探出頭去張望,驚訝的發現是那天在餐廳裡看見的……指責他們吵的那個男人,樣子看起來很酷也很時尚,可現在,卻在很破壞形象的大叫大嚷。

  「凱文,這個是公司的決定,抱歉,我不能幫你。」負責錄音室的那名老師皺著眉頭站在走廊的一角,耐心的解釋著,「公司這一季度只能推出三名新人,你的潛力是很好,下一次……」

  「不要跟我說這些話!」那名男子激動的揮舞著手臂,打斷了對方的話語,「如果真的有潛力的話,為什麼不讓我出唱片?如果真的公平的話,為什麼不讓大家比一比?選出最強的來?憑什麼我這麼刻苦訓練,最後卻被淘汰,他們兩個哪裡比我強?你說啊!」

  站在另一側的兩名男子,被他幾乎揮舞的手臂幾乎打到,明顯的一臉尷尬,眼睛裡有著一絲惱意。

  「真是壞脾氣的人。」念恩忍不住想,這樣子亂說話,就算有出唱片的機會,公司高層也會因為『被置疑決策』這種原因而冷藏他吧。

  「你夠了吧!凱文!」那兩名男子中一個忍不住的開口,「沒有被選上只證明你比我們差,你說這麼多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我比你們差?」叫凱文的男子瞪著眼睛冷笑,「我會比你們兩個唱歌還跑掉的傢伙差?不知道哪一位是經理家的妻弟,哪一位是製片人的妹夫?」

  「你……」兩名男子一臉氣急敗壞的表情,「你亂說什麼?」

  「凱文,夠了!」錄音室的那名老師也慌忙上前制止他繼續說下去,有些無奈又有些惱怒的輕聲勸道,「別鬧了,凱文,你想被封殺嗎?」

  「我怕什麼?」凱文咬牙說著,突然轉過頭,指著站在門口的念恩叫道,「還有他!」

  念恩一時怔愣,不明白為什麼話題會轉到自己頭上來。

  「我在公司裡培訓了七年,我哪裡不比他強?不就是演了一部很好的電影嗎?出唱片難道一定要電影演的好才行?那麼幹脆以後都要演員來唱歌好啦!哼,還是說……」凱文眼睛裡閃過一抹不屑和輕蔑,咄咄逼人的說,「還是說像他一樣找個厲害點的男人鬧緋聞就可以?」

  念恩瞪圓了眼睛,和男人鬧緋聞?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和男人鬧緋聞。」念恩不高興的說,「我也不想和男人鬧緋聞。」

  「沒有,雜誌小報滿天飛,哼,只會說的好聽……」凱文毫不猶豫的反駁著,他突然惡意的打量了一下念恩,「裝的很清純的樣子,有本事你跟大家說一下,羅尼導演為什麼不選別人反而選了你?在走廊上和人拉拉扯扯的總不會是我吧!」

  念恩咬住下唇,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素來不喜與人爭吵,更習慣於用行動來表述自己的意向,有心想要解釋原因,可羅尼導演那次看見自己時,他剛好與希爾初識。恰好那時候不知道希爾發什麼瘋,兩人之間做出的舉動確實有些曖昧,更糟糕的是,被很多人看見過了,自己根本無法反駁。

  凱文冷笑著,一臉嘲諷,就連剛剛被指責的兩個人這時候也用一副很驚訝的表情看著念恩,裝出一臉的同情。

  走廊裡一時間安靜下來,圍觀的人們本來就是看熱鬧,還有一些一直在公司裡很難出頭的小演員和歌手,在底下指指點點的竊竊私語,他們沒有出頭之日,看到公司裡最有希望出名的幾個人吵架,自然有一種看熱鬧幸災樂禍的心理。

  「這個問題,你不是應該去問羅尼導演嗎?」愛德華突然開口,「對於一名導演來說,選擇一個符合心意的演員有什麼不對嗎?」

  念恩驚訝的看著突然擋在自己面前,以一種近乎保護姿勢出現的愛德華。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足夠成熟和獨立,能夠應對一切,即使後來對愛德華稍有依賴,也不過是認為『只是由於相處時間長而產生的一點點軟弱的感情,是隨時可以克服的』,這是他第一次如此鮮明的意識到,愛德華對自己的保護。

  簡直是連猶豫都沒有猶豫,就立刻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不是很寬闊的後背,就這樣維護的擋住了自己,似乎可以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前面,把安全留給自己一樣……

  這樣極端的維護是他從小到大從未享受過的待遇,從來都沒有人問過他,是不是受到傷害,也從來沒有人注意過,他是否會覺得難堪、尷尬和無措。

  念恩站在他的身後,眼睛驀然光亮,整個人瞬間鮮活起來,如同日光下的鑽石,發出耀眼的光芒。

  愛德華沒有回頭,他只是站直身子,擋在念恩的面前,眉宇間隱有不滿,卻依舊有禮的侃侃而談,「安性格與劇中角色性格相符,這一點很多人都確認過,也認可安在劇中的表演,那麼,這足以證明安有能力勝任這一角色。至於其他的謠言,只有心思不正的人才會不吝於用同樣險惡的心思來揣度他人的行動,也只有那些心裡有著諸如嫉妒一類的陰暗情緒的人才會去相信,我認為雖然是老話,但很有道理,謠言止於智者,凱文先生,你不覺得自己現在有些失態了嗎?」

  凱文啞口無言,愛德華先是用事實證明念恩的能力,再隱晦的點出相信謠言的人具是心懷叵測的人,一時間他竟然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若是繼續揪著這個問題不放,反而顯得自己做足小人了。

  他沉默不語,卻倔強的站在走廊裡不動,只是眸子裡滿是陰暗之色。

  愛德華搖搖頭,似乎還想要說什麼,念恩突然拉住他,笑著說,「愛德華,別說了,我餓了。」

  「啊,好,我們去吃飯。」愛德華低下頭,看著念恩這個時候露出的燦爛笑容有些呆滯和不明白,但還是立刻停下不再說話,他寵溺的揉了揉少年的頭髮,帶著他向食堂的方向走去。

  一起離開的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似乎無論什麼樣的謠言都無法中傷他們,有著一種無法言說的默契。

  「是啊是啊,大家都餓了吧,快去吃午飯吧!哈哈。」錄音室的那名老師突然緩過神來,急忙打起圓場,笑著招呼大家離開。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那兩名男子看了凱文一眼,冷笑一聲也離開了,只剩下凱文一個人站在那裡。

  凱文咬住下唇,所謂自取其辱就是如此了吧!他感覺自己丟臉到了極點,手輕微的顫抖著,忽然重重一拳砸在牆上,毫不猶豫的掉頭離開。

  第八章

  珍妮像往常一樣提前十分鐘到達公司,打卡之後走進辦公室,她微微抬頭,習慣性的望了一眼愛德華曾經坐過的位子,有一瞬間的恍惚,繼而回過神。

  她忍不住苦笑搖頭,大抵人的劣根性皆是如此,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即使當時灑脫的放手,心中還是難免惆悵。

  她性子很好強,年輕時就不顧家人的勸阻,獨自在外求學,長大了依舊倔強的不肯回家,固執的要待在大城市裡。然而年齡一年比一年大,雖說追求者甚眾,但可託付終身的人卻沒幾個,唯一動了念頭的一次還慘遭拒絕……

  想來想去,心裡就有些抑鬱起來。女人多半情緒化,珍妮無法自控的想著這些不高興的事情,頓時看什麼都不順眼起來,就連每日重複做的工作,如今看來也顯得格外無聊和煩躁。

  她在心裡哀嘆一聲,撫住額頭,努力的調整著自己的情緒。

  「早啊,珍妮!」一名女職員突然從她身後走過,沒有注意到她那一刻陰鬱的表情,一邊走向自己的辦公桌,一邊招呼著說,「你每次都來的這麼早呢!」

  珍妮收回種種思緒,習慣性的勾起唇角,笑著點頭敷衍道,「你也不晚啊!」

  女職員笑嘻嘻的走到自己的桌子前,一邊打開了電腦,一邊很隨意的揮揮手說,「嗯,我不一樣啦,今天只是例外,昨晚睡的有點早,弄的我今早睡不著,索性來公司裡……哦,對了,離正式上班還有幾分鐘,親愛的珍妮,不介意我放首音樂聽聽吧!剛好T雜誌今天贈送了一張光碟呢!」

  T雜誌是一家很出名的音樂雜誌,無論是樂評還是歷來推薦的音樂都很不錯,或許不夠經典級別,但每次都會言之有物,有一點獨特之處為大眾所接受,所以一直以來風評都極好。

  珍妮以前也訂閱過T雜誌,這麼一說,頓時被分出少許心思,總算緩解了一下剛才胡思亂想的症狀,她於是聳了聳肩,輕快的答道:「你隨意就好。」

  那名女職員是個很活潑的女孩,見珍妮不反對,便笑嘻嘻的比了個謝謝的手勢,興致勃勃的撕開T雜誌的包裝,拿出光碟塞進了電腦裡,然後一邊等著音樂響起,一邊哼著歌整理著桌子上的雜物。

  暗夜裡流淌著的清泉一般的音樂輕輕響起時,珍妮正轉身向自己的辦公桌走去,她在心裡想著這曲子聽起來還不錯,果然不愧是K雜誌推薦的音樂,給人很安寧的感覺呢。

  前奏輕緩的劃過,然後,得天獨厚、乾淨而清亮的嗓音突然插入其中,配合著樂聲卻沒有絲毫突兀的感覺,兩者很輕易的就融合在了一起,那麼自然的,彷彿可以隨著清泉緩慢的注入人們的心中的聲音,帶給人以溫暖的慰藉,讓人的心一點點融化……

  陽光透過窗子照射進來,珍妮正在拿文件的手頓住了,那一刻,她以為自己回到了曾經的老家,一個很普通的鄉下小地方,寧靜又清新的空氣,有雀鳥的鳴叫,綠樹的芬芳,還有歡聲笑語的人們……

  她怔怔的站在那裡,感覺心底的防線一點點垮塌,這麼多年任性的拚搏究竟有沒有意義?那麼執著的想要走向高處究竟是不是做錯了?

  她突然摀住臉,靜靜的坐了下來。

  這個時候,辦公室裡靜的出奇,無論是剛剛走進來的人,還是一開始早到來工作的人,竟不約而同的停下了手裡的一切事務,或站或坐的靜聽著電腦裡傳出的音樂聲,因為是工作用的電腦,沒有音響,聲音很小也很不清晰,音效很差,可即使這樣,那清亮純淨稍顯稚嫩的嗓音依舊能給人以一種靈魂上的安慰。

  忙碌的都市,喧囂的街道,那樣透明清澈的樂音帶著人回到遙遠的故鄉,人類的靈魂起源的地方,洗滌了靈魂中曾經的悲苦,只剩下安寧和祥和,讓人忍不住落淚。

  同一時間,愛德華站在五樓的走廊上等著預約好今天要來拍攝的一名,耳邊似乎還迴響著念恩的那首歌曲,

  因為錄音的時間太倉促,加上念恩太過精益求精的性格,到了截止的時間,還是沒有湊夠一個專輯的樂曲。公司高層雖然有些不滿,但看在對方潛力十足的份上,還是作出了調整,專輯拖後一個月再正式上架,先選出一個單曲製成簡易的光碟,隨著一本很暢銷的音樂雜誌,作為本期贈品一起發行,算是展開初期的宣傳攻勢。

  愛德華作為經紀人,理所當然拿到了一份樣品,他昨晚聽了一個晚上,這不是他第一次聽見念恩唱歌,但無論聽多少次,他都會覺得感動和震撼,那樣清亮的高音和細膩豐富的情感,簡直如同天堂製作的天使之音。

  他從來不曾懷疑念恩的實力,那樣的人,大概是天生就應該站在高處的吧!

  念恩這時候正在攝影棚裡拍幾張宣傳用的照片,聚光燈很晃眼睛的照過來,他不自覺的咬了一下唇,感覺熾熱和彆扭,攝影師不斷的要求著「微笑,靦腆一點的笑」「肩膀往後一點」「抬起頭,不要低頭」「眼睛不要眨」「脖子不要縮起來」……

  因為很敬業的緣故,無論攝影師說什麼,念恩都會很認真的去做,一開始過於內向的他還給人一種不好接觸的感覺,但隨著拍攝工作的進行,小孩乖乖的樣子,連攝影師都在拍攝之餘,忍不住去問上幾聲「要不要休息一下?」「要不要喝點水?」之類的關心的話。

  念恩只會笑著搖搖頭,然後被看不下去的工作人員趕下去換衣服,補妝,借此來休息一下。弄的工作人員一個個都哭笑不得,這究竟是誰比較累,誰需要休息啊?

  一直到忙碌了一上午後,大家才松了一口氣,拍攝終於結束了。

  念恩到洗手間將妝洗掉,出來的時候看見愛德華站在門口,旁邊站了一名男子,他疑惑的看向愛德華。

  「我是托馬斯,公司指派的攝影師,要在近期跟蹤拍攝你的一些生活情況,然後放到公司的官網上宣傳,最後隨專輯一起發行……」托馬斯有禮的介紹著自己,但一抬頭就看見念恩瞪圓了眼睛的樣子,一時忍不住笑了起來,「怎麼,很不歡迎我嗎?」

  剛剛才結束拍攝照片,雖然表面很鎮定,實則心裡煩躁糾結很久的念恩咬住了下唇,求助一般的看向愛德華,小聲說,「我不想被拍生活情況。」

  愛德華心中也有些無奈,但是這個也是宣傳部定下的策劃,而且是被公司批准的,即使不願意也不得不執行,他低下頭安撫的說,「安,忍耐一下,只有兩週而已。」

  托馬斯饒有興趣的看著兩人,忍不住莞爾笑道,「喂,你們兩個以為我是狗仔隊的嗎?我只是在你們允許範圍內拍一些貼近生活的情況,如果實在覺得為難,做戲也可以。但是我不讚同這一點,因為那樣會顯得不自然,而且也不符合我的職業道德。不過,我可以答應你們,在幕後剪切的時候,如果有不願意被曝光的鏡頭,可以刪除,怎麼樣?」

  「好吧!」念恩說,臉上還是有點不高興的樣子,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現在完全不同於剛才拍攝時的忍耐樣子,反而流露出了真正的情緒。他拉住愛德華的手搖了搖,故意不去理睬托馬斯,「愛德華,我們去超市買菜吧!」

  愛德華歉意的看了一眼攝影師,像往常一樣順著念恩的心意答應著,「今晚想要吃什麼菜?」

  托馬斯輕笑,安靜的走到兩人身後,努力讓自己成為背景,拿出小型的攝像機開始拍攝起來。

  C校,

  「丹尼,你在看什麼?」一群男生拿著籃球從一間報刊亭前經過。

  丹尼突然停住腳步,看向報刊亭懸掛在一側的一本雜誌,贈品是一張光碟,光碟上有著少年模糊不清的圖像。

  「誒?這一期的體育快訊還沒有出吧?喂喂!不會吧!你什麼時候對音樂感興趣了?還是輕音樂,要是搖滾我還理解,這種軟綿綿的東西,很沒意思的。還有什麼光碟,雖然是贈品,但還是很無聊吧!」

  丹尼沒有回答對方,只是低頭翻著雜誌。

  因為剛出道的緣故,只在新人介紹那一欄,豆腐塊大小的地方,有一張小小的頭像圖片,下面是一行小小的字:「以獨特的嗓音詮釋真正的天籟之音」。

  「丹尼,走了!這種雜誌有什麼好看的?」旁邊的朋友催促著。

  是沒什麼好看的!

  丹尼扯下那張光碟和雜誌中間新人介紹的那一頁,細心的放進自己隨身的書包裡,然後隨手將整本雜誌扔進了垃圾桶,淡淡道,「好了,走吧!」

  「喂,你真是奇怪啊,不喜歡為什麼要買,買了又要扔?」

  「是啊是啊,丹尼,最近你變得好怪,還在為上次聯誼的事情生氣嗎?大不了我幫你介紹女朋友啦。」

  「嘿嘿,夥計,我跟你說,我昨天認識一個妞,D罩杯啊!哈哈,用手握住的感覺那叫一個爽!」

  「切,那算什麼,我以前的女朋友……」

  一群男生互相吹噓著,BLA BLA BLA BLA BLA BLA BLA BLA說了半天,才回轉頭望向丹尼,戲謔的問道,「我說丹尼,你不會現在還是一個雛吧?」

  「= =#### 你們不覺得你們太多話了嗎?」丹尼額角冒起青筋,忍不住磨牙。

  第九章

  一連一週的跟蹤拍攝,念恩都是瞪圓眼睛,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看著托馬斯,很不配合的樣子。

  托馬斯初時尚有一點慍怒,但到後來,發現對方不是耍大牌,只是純粹對自己侵入他的生活而產生的怨念後就不放在心上了。歸根到底,那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和個孩子較勁,實在不符合自己一貫的為人風度。

  再加上,就算再生氣,他也不會做一些過分的事情。比如以前遇見的幾名明星,會故意到處亂走,讓自己扛著攝像機跟著四處奔波,或者有時候會像對待僕人一樣的方式,趾高氣揚的刁難人。

  少年就算再不滿,也只會用那雙漂亮的眼睛,自以為惡狠狠的瞪著自己,一點有效的措施都沒有一個。像極了被侵入領域的小動物一樣,明明沒有辦法趕走敵人,卻還要豎起渾身的毛髮,從喉嚨裡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來表明自己的不滿和威脅,讓人好笑之餘也忍不住生起一點小小的惡趣味。

  於是,托馬斯心裡隱隱有了一個念頭,他覺得拍一個一本正經、成熟的像個大人的一樣的早熟孩子有什麼趣味,還不如專門拍對方生氣的樣子,真是可愛的無以復加。

  這天,念恩醒的比平時早,腦子還不是很清醒,因為又夢見自己一個人,所以,從床上起來的時候就在生悶氣。然後,一睜眼就對上了大大的攝像頭。

  還好昨晚有穿睡衣,可是自己的睡衣是愛德華買的維尼熊,看起來幼稚死了,他頓時有些羞惱,氣急敗壞的用手掌擋住鏡頭,「不許拍,這個要刪掉。」

  托馬斯笑嘻嘻,「我覺得很可愛啊!」

  「不許,就是不許!」念恩氣惱的衝了上去打他。

  托馬斯一邊躲避,一邊興致勃勃的對著念恩繼續拍攝,「哈哈,對,就這樣,來,笑一個,哎呀,慢一點……」

  「混蛋!」念恩怒火狂湧,舉起枕頭想要砸死他。

  一聲輕咳響起,兩個人同時停下,一起望向門外。

  愛德華繫著圍裙站在門口,一臉的哭笑不得,他是對那個該死的攝影師趁自己在廚房的時候,偷偷跑來臥室亂拍的行為很生氣,可心裡又很高興自家小孩現在活潑的上躥下跳的樣子,一時間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愛德華,他欺負我!」念恩突然撲了上來,抓著愛德華的衣服,用手指著托馬斯叫道。

  愛德華一怔,這種小孩子被欺負了找家長告狀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念恩做的出來的,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托馬斯卻早早就笑倒在了地上,平日裡,總是一臉小大人一樣的表情,一副成熟的不得了的樣子,沒想到逗了逗,這反差也太強烈了一點,太可愛了!

  果然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這樣一個會生氣、會打鬧、會告狀的少年更可親,更貼近現實生活,而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小王子造型,雖然讓人喜愛卻會覺得疏離。

  念恩在他的笑聲中漸漸回神,稍微有些清醒的腦子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臉上立刻浮現起絲赧色,他鬆開了正抓著的衣服,習慣性的低下頭掩飾臉上的表情,小聲道歉著說,「對不起,我……只是有點沒睡醒。」

  「沒事。」愛德華有些想笑,又忍住,他輕聲安撫著略帶不安的少年,「我做好了早餐,去刷牙,然後來吃飯吧!」

  念恩答應一聲,乖乖的走向洗漱間。

  托馬斯坐在地上,笑嘻嘻的看著兩人之間的互動,攝像機還在不停的運行著。

  「剛才拍到的,你最好把它刪掉。」愛德華轉身嚴厲的說,「既然安不喜歡被人看見,我希望你不要做出讓大家都為難的事情來。」

  托馬斯斂去笑意,正正經經的回答著,「你放心,剛剛只是有一點好奇,外加開玩笑罷了,我會做一些剪切的,而且,我也早就說過了太隱私的東西會在後期刪除了。」

  說到這裡,他苦笑著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真是的,你們沒必要防賊一樣對我吧!」

  愛德華一怔,不禁歉疚的一笑,最近這些天的跟蹤拍攝,他意識到,托馬斯無論是專業素養還是職業道德,都是很值得信任的一個人,只是念恩總像看仇人一樣的看他,的確有些失禮。

  但是因為這是少年第一次任性的表現出自己的情緒,而不是以往那樣總是沉默的面對,以至於實在不忍心去提醒他再次恢復以往忍耐的態度,不由自主的就縱容了下去。

  「很抱歉,我會去和安說的,讓他和你道歉。」愛德華想了想,還是道歉了。

  托馬斯無所謂的樣子,他滿不在乎的搖搖頭,「沒事,安是個很可愛的孩子,就算是發脾氣也都沒什麼殺傷力。而且……」他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我覺得他發脾氣很好啊!再精緻的洋娃娃也還是活蹦亂跳的比較讓人心動,我以我的專業素質發誓,這次的作品絕對會讓你,讓大家驚訝。」

  愛德華微笑,「多謝。」

  .

  .

  .

  ^…… …… ……

  「希爾,你這傢伙又在做什麼!!!!!!!」經紀人傑一臉猙獰的衝進一所別墅裡,「為什麼要拒絕這個ATC節目的邀約,老子天天累死累活是為誰啊!!一天到晚給我弄些爛攤子,我警告你啊!這次不給我說清楚,我跟你沒完!!!!」

  希爾正戴著墨鏡,躺在大陽台的躺椅上,一派悠閒的曬太陽午睡,只穿著簡簡單單的白色襯衣。

  他聽見傑的叫嚷,略略翻了個身,露出領口間精緻的鎖骨和修長白皙的頸項,摘下鼻樑上的墨鏡,眨眨眼,一臉無辜的樣子:「什麼ATC,我不記得了。」

  「你這個混蛋!」傑深吸口氣,一字一頓的罵了出來,但他也知道,也就只能這麼罵罵他解氣而已,別的也拿他沒什麼辦法,「你這樣亂搞下去,會很影響名聲的,你知不知道啊。」

  「好啦好啦,不生氣,你又不是不知道,ATC這次邀請的那個女人有多花痴,一直覬覦我的美貌,我怎麼可能那麼傻去自投羅網。至於你說的名聲問題……」希爾半坐起身子,做了一個健美的姿勢,自信滿滿的笑著說,「大家怎麼捨得我啊!我這麼英俊這麼帥。」

  傑覺得滿頭黑線,這傢伙真是太自戀了!!!而且什麼覬覦美貌,人家只是對你有好感,普通的追求程度而已。

  「算了,我不跟你計較那件事了,你趕緊挑個本子給我開工!你都閒了一個來月了。」傑鬱悶的從一邊的櫃子裡掏出一堆劇本,「自從《愛如風逝》後,有很多導演看好你,你應該趁這個機會,再拍一部好片子,這些是我挑出來相比較不錯的,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另外,我前幾天替你接了一份廣告代言,這個是他們給出的策劃,你最好給我看一下,不然我跟你沒完。」

  希爾看著一摞劇本,臉上表情有一瞬間呆滯,他突然又躺了下去,戴上墨鏡,裝作睡著的樣子。

  傑氣的青筋暴跳,他衝過去,磨牙,陰森森道,「希爾!」

  「我要休假!」希爾閉著眼睛說。

  「休假個鬼啊你!!!」傑聽到自己的心在滴血,有哪個藝人像他這樣,整整一個月沒工作還敢說休假!!他一把扯住那傢伙的衣領,摘下他的墨鏡,死死瞪著那雙滿是狡猾的綠眼睛,威脅道,「我警告你啊!再不工作,你就等著銀行存款變成0,然後一直到餓死吧!」

  希爾碧色的眸子裡閃過笑意,突然變臉,學動畫片裡小女孩做假哭的樣子,「你好過分好過分……居然威脅人家。」

  傑渾身雞皮疙瘩都聳立了起來,他現在只想對著天空大叫:上帝哪!誰來救救我啊!給道閃電劈死他吧!!

  「你鬧夠沒有!!!!」

  「還差一點。」

  「= =!!!」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放心,不要著急,這周我一定會認真去工作的,今天就讓我好好休息一下吧!」

  「真的?」傑很懷疑的看他。

  「真的!」希爾勾起唇角輕笑,雖然還是那副懶散的樣子,可眼睛裡的認真卻不容懷疑。

  傑妥協的嘆氣,如果不是兩人私交不錯,外加這傢伙真的面對工作時有夠賣力,而且賺錢也多的話,自己真想跳槽走人了。

  希爾笑嘻嘻的看著傑走出去,重新舒舒服服的躺了回去,ATC喜歡邀請一些男女演員互相配對,如果是以前,他或許會應付一下,說一些或真或假的曖昧話語,可是現在啊!

  他閉上眼睛,眼前彷彿出現那個少年站在向日葵花海中的樣子,空氣中有淡淡的花香,白皙的膚色在陽光下顯得晶瑩剔透,頰邊有著薄薄的汗珠和淺淺的紅暈,自己的指尖處似乎還殘留著黑色髮絲柔軟的觸感,真是漂亮到了極點,難怪只是演過一部片子就被大家那麼喜愛。

  最近是有些懶懶的不想動彈,不過,如果下周開始工作,沒記錯的話,那孩子的專輯也該發行了,或許應該過去捧捧場,運氣好的話,也許能把他約出來,來一場只有兩個人的約會……

  希爾的唇角彎彎,眯著眼睛偷笑,心裡不斷的打著各種鬼主意。

  第十章

  似乎一夜之間,各家音像店裡,顯眼的架子上都擺上了安的新唱片,封面沒有什麼圖案,只是黑白兩色,卻不顯得的陰鬱,中間白色成霧狀竟隱約氤氳成一個人的淺淺側影,右下角有著斜斜的花樣簽名,一個簡單的『安』字被念恩寫的好似被風吹起一般,帶著一種飛揚的感覺。

  昨晚,念恩拿到樣品時,就覺得一直以來空蕩蕩的胸口突然被什麼給填滿了。從出生到死亡再到重生,這是他第一次通過自己認真的努力獲得的成就,而不是以往忍下厭惡的應酬,抑或是懵惑不知的迷茫。

  看著那個封面,覺得真的是好神奇的感覺,似乎虛幻的東西一下子變成了實體,可以接近,可以觸摸,好像做夢一樣。放在音響裡,聽著完全不像自己的聲音傳出來,真的是還奇怪的感覺,既興奮又有些忐忑。

  愛德華體諒他那一刻的無措,湊趣的在酒店訂大餐來慶祝,紅酒、蠟燭、玫瑰,深情款款的目光,讓念恩失笑,以為這是燭光晚餐的慶功版本。

  早上一進公司,迎面一陣芬芳,希爾抱著大把鮮紅的玫瑰前來,不顧他人驚詫的目光和偶爾幾道攝像機閃光燈的白芒,花團錦簇,熙熙攘攘,本就帥氣的容顏,在這一刻竟給人一種驚豔的感覺。

  念恩忍不住在心裡暗自嘀咕:這年頭難不成流行慶祝都送紅玫瑰嗎?

  「恭喜!」希爾西裝革履,英俊瀟灑,一路走來,目不斜視,無數芳心碎裂,偏偏他碧色眼眸裡依舊如一汪碧水,蘊滿一片深情,讓念恩再次感嘆起影帝的演技精湛無雙。

  「還不知道結果……」念恩輕輕解釋著說。

  畢竟唱片剛剛發行,誰能保證不會撲街,偏偏一個兩個都這麼迫切的趕來給自己道喜,到讓念恩有些不能理解,卻也能夠感受到他人的善意和真誠的祝賀,無從推拒只能接受,於是,他也只能簡單解釋一句,然後真心實意的輕聲道,「謝謝。」

  「如果是安的話,那是絕對沒有懷疑的!」希爾用一種比任何人都強烈的信任目光看著念恩,忽然燦然一笑,瀟灑的打了一個響指,「不妨我們來打個賭!」

  「嗯?」念恩詫異看他。

  「就賭你的這張唱片,如果成功的話,你來請我吃飯吧!」希爾碧色的眼眸轉了轉,笑嘻嘻的說,「如果失敗的話,我來請你吃飯順便安慰你。」

  念恩一怔,忍不住好笑,「如此的話,我到是應該盼望著你能贏了。」

  希爾不說話,雖然很篤定一定會贏,但覺得無論輸贏都是自己佔便宜,眉宇間洋洋得意起來。

  「安!」愛德華突然開口,他一直站在念恩身後,冷眼旁觀,見希爾過來送花,心頭本就火起,奈何心裡明白,若是這時拒絕抑或是爭執,最後倒霉的都是念恩,於是,努力忍耐了一陣子,才開口,只是點了點手腕間的表,低聲示意道,「時間到了。」

  念恩想起,今天的確還有幾幅海報要拍,而且下午的時候還有一個節目要做,他轉頭想和希爾道別,卻覺得有些不對,忍不住奇怪的看了一眼愛德華,明明是和往常一樣的口氣,為什麼會覺得那一刻的愛德華身上有一層陰影的感覺?

  他沒有再多想下去,「希爾,我要先走了。」

  希爾睜大碧色眼睛,把玫瑰花束舉在臉側,做可愛狀,「這就走了?」

  念恩差點笑出來,想了想,才又道,「有時間可以去九樓找我,我在那邊拍海報。」

  希爾碧色眼睛瞬間閃亮,他點著頭,不去管念恩漲紅的臉,將玫瑰花塞在他懷裡,「一定會去的。」

  念恩無奈的笑了笑,轉身的時候,驚訝的看向愛德華突然拉住自己的手,他頓了一下,沒有反抗,反而回握了一下,沖希爾揮揮手,跟著愛德華離開。

  「安,如果不是必要的話……」愛德華低聲說,「還是不要再和那個人多接觸吧!」

  「誒~為什麼,愛德華?」念恩側過頭問。

  「會有緋聞的……」愛德華極力鎮定的回答著。

  「可是就算不接觸,我還是會有緋聞的吧!」念恩覺得很困惑不解,娛樂圈裡的明星如果沒有緋聞,應該是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吧!而且他和希爾兩個都是男的,就算鬧緋聞也不會很過分……畢竟,同性戀是小眾文化,即使前一世喜歡上同性的自己,也沒那麼自戀到以為被男人接觸,就會出現什麼曖昧的事情來。

  愛德華覺得有些狼狽,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漂亮黑色眸子,就那樣帶著認真的疑問注視著自己,反襯之下,自己內心的那種陰暗心理簡直無可遁形,他有些自慚形穢的了目光,不敢在直視那雙眼睛,近乎艱澀的作出了解釋,「沒什麼的,是我想太多了。」

  「愛德華,不要擔心。」念恩握住他的手搖了搖,試圖把自己的安慰傳遞給對方。

  對於眼前這個男人,他一直抱有一種依賴中夾雜感激的情感,當他被自己前世的戀人背叛時,當他被今世的父親放棄時,當他希望得到體諒,當他期盼獲得情感時,都是這個男人給了他,戀人的陪伴,父親的包容……

  甚至就在自己不顧他的勸阻,去做藝人時,他給予的回覆都是,辭掉自己的工作來陪著他一起踏入這個對於兩人來說都是陌生的圈子。

  那一點一滴,念恩都記得。

  「抱歉,安!」愛德華苦笑著道歉,為了自己那一刻的私心。

  「這個玫瑰……」念恩苦惱的看著想。

  「交給我吧!」愛德華義不容辭的接了過來。

  念恩走進要工作的地方,去和攝影師說話,愛德華倒拎著玫瑰,一臉嫌棄的掀起垃圾桶蓋子,把鮮紅的玫瑰花大力的塞了進去。

  休息室裡,希爾正坐在大沙發上一臉沉思。

  他沒有注意到愛德華,因為一般藝人身邊都會有一個經紀人,而通常經紀人就是用來被忽視的,例如現在,正在他眼前跳腳的傑。

  傑咬牙切齒的瞪視著,男人坐姿隨意的倚靠著沙發,兩條長腿優雅的交疊在一起,碧色的眸子望著天花板的一處地方,似乎正專注的看著什麼遙遠的空間,明顯的一副神遊太虛的表情。

  「你告訴我,你今天來公司究竟是做什麼的!!」傑咆哮著問道。

  希爾目光迷離,少年穿著普普通通的牛仔褲,很纖弱的身形,白色襯衣的袖子被捋起到肘部的,露出白皙的手腕,簡直讓人愛不釋手,「還是不行啊!」他低聲感嘆。

  「你也知道你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啊!」傑接口道,「是誰騙我說今早一定來工作的!」

  「太瘦了啊!」希爾悠悠的嘆息著。

  「啊?」傑怔愣,「你體重輕了?不會吧?前不久不是還說要減肥的嗎?」

  希爾用手試著圈了一個圈子,那少年的腰很細,大概這樣就能夠把他整個人都圈在懷裡了吧!

  依稀還記得那次邀請他一起去喝咖啡時的樣子,他坐在窗子前,那雙白皙的手腕輕輕的拿著湯匙在杯子裡一圈圈旋轉,墨色的眼睛出神一般看著那杯中水紋的漩渦,完全將別人拋之腦後,獨自沉浸在自己一個人的世界中,漂亮的樣子想讓人立刻打破他的世界,將他拉回人間,然後抱在懷裡,鎖在自己的身邊,他想著那個情景,痴痴傻笑。

  這傢伙魔障了吧!

  傑抽搐著嘴角看希爾。

  究竟是因為影片裡情感的作祟,還是現實中的自己真正動情,希爾重新恢復帥氣的表情,用手支住下巴,碧眸深沉,果然還是要試一試,才能發現真相啊!

  傑忍無可忍的就要暴起。

  希爾突然站了起來,笑的一臉陽光燦爛,一邊向外走去,一邊道,「傑,我們去找莫里斯導演吧!他的劇本我接了。」

  「啊?」傑有些失落和茫然,就好像想要揮出的強有力的拳頭,結果打在了棉花包上,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再一次後悔當年選擇了做這個人的經紀人。

  他飛快從桌子上的各種紙張裡,準確的找出莫里斯的資料,是一名新出道的導演,目前手裡也沒有什麼拿得出的代表作,這一次的影片是一部校園愛情劇,男主英俊多金,女主平凡善良,就像是無數次灰姑娘故事的重演,除了中間浪漫甜蜜的橋段製造的足夠多的嚇人外,別無優點可言。

  「怎麼選這個劇本?」傑皺起眉頭,即使對這傢伙再不滿,他還是會履行自己經紀人的職責,認真勸告說,「這個劇本既沒有高報酬,也不能磨練演技,拍出來了恐怕還會不討好,大概不會有什麼好的反響。」

  「啊。」已經走到門口的希爾感嘆了一下,眉目輕揚,推開門,一雙碧色的眸子裡目光流轉,看痴走廊無數男男女女,他低低笑著,似真似假的說,「傑,我只是想戀愛了啊!」

  第十一章

  「露西~你又在上班的時候摸魚!」珍妮抱著一個小紙箱走過,眼角餘光剛好瞥見辦公室裡那名年齡最小一直都很活潑的女職員又在瀏覽網上的娛樂版面,忍不住好笑的調侃道,「你這傢伙,都不怕被扣工資嗎?」

  「為了我們的小王子,拼了!」露西先做了一個握拳熱血的動作,但很快變幻了表情,拉住珍妮的衣袖,搖了一下,笑的一臉諂媚,「再說我最最好的珍妮才不會去告狀的,對吧!」

  珍妮失笑,露西是在愛德華走後才進的公司,年齡小又活潑,加之工作認真,人也勤勞,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喜歡那些明星了,除此之外,大家都還是很喜歡這個小妹妹的。

  「不是我說你啊,那些明星什麼的,都是包裝出來的,根本就沒什麼好看的啊!」珍妮忍不住勸了一句,「你無論是從屏幕上看見多麼完美的人,搞不好現實生活中很差勁的。」

  「安啦!安啦!我還沒那麼白痴……這些我都知道啊!」露西揮揮手說,「其實與其說明星是包裝後來對待民眾的,我們何嘗不是一樣,我們的偶像真的就是那個人嗎?不是吧!我們的偶像其實是我們幻想出來的,有著一樣的容顏和我們想像中的性格的人,喜歡的不是那個人,而是寄託著我們少女最美好夢想的感情體而已!」

  「誒?」珍妮睜大眼,驚訝道,「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看法?」

  「聽起來似乎很冷酷吧!」露西調皮的眨眨眼,「所以,我只是說說啦!總歸來說,我還是很喜歡他們的……格瑞絲最近做的新髮型真漂亮,希爾好像又接了一部片子,扮相超級帥啊……小王子出唱片了……咦~?這個是?」

  珍妮看著她望著屏幕,一臉沉迷的樣子,無奈的搖搖頭,她猶豫了一下,停下了腳步,站到了露西身後,帶著絲好奇的看著屏幕。

  露西剛剛點開了一個視頻,因為是辦公的地方,所以沒有聲音。

  白色的被子中間鼓起一團,邊角處露出幾縷黑色的發絲,一根塑料的棍子形狀物體從鏡頭的一側緩緩的伸出,戳了一下那個團狀物,團狀物動了一下……棍子再戳一下,團狀物又動一下……棍子戳啊戳,被子猛然掀開,露出一個腦袋來,黑色的頭髮蓬鬆的凌亂著。少年漂亮的臉上還有著壓在枕頭上一道印痕,一臉的睡眼朦朧,抱著大大的被子半坐在那裡。纖細的骨架看起來小小的,一副明顯沒睡醒的樣子,小腦袋朝下一點一點的,打了一個呵欠,眼角滲出了淚花,看起來很可憐……

  過了幾秒,他重新閉上了眼睛……棍子又一次冒出來戳了一下,少年努力睜眼,又放棄的閉上,棍子不放棄的再戳……他眼睛睜開一條小縫,扁扁嘴,很不高興的樣子,再一次閉上眼睛。

  棍子形狀的物體再戳再戳再戳再戳……

  「混蛋托馬斯!!!」屏幕上用紅色的字體顯示出如上字幕。少年突然瞪圓了眼睛,張著嘴叫著,握緊了拳頭,拖著被子合身撲向攝像頭這邊,砰的一聲,一片黑屏!

  然後無數電腦特效製作的白色小星星飛舞在屏幕上!

  露西抱著肚子笑倒,就連珍妮也忍俊不禁起來,「這個是你以前說的優雅內斂的小王子?」

  「啊,論壇上介紹說是生活短片……哈哈……雖然不符合小王子一貫的優雅造型……哈哈……但現在這個樣子真是……可愛死了!」露西看著論壇的簡介,笑的喘不過氣來說,「聽說這個短片和唱片配套發行……哎呀!還有簽售會!!」露西激動的跳了起來,「珍妮,我一定要去,你陪我一起吧!!!」

  「一起?」珍妮呆了一下,她還是第一次收到這種邀請,以前有男孩子請她去聽音樂會,有女孩子邀她參加酒會,唯獨沒有人像露西一樣邀請她參加這種看上去只有小女生才喜歡的追星活動,她想了想剛剛那個視頻,不知道為什麼想起那個少年睡的那麼艱難的樣子,忍不住就笑起來,答應著說,「好啊!什麼時間?」

  …… …… ……

  C校宿舍樓裡,

  「安,是你嗎?」丹尼驚訝的叫道,手中的書本掉在了地上。

  「嗯,丹尼好。」念恩轉過頭,沒什麼表情的說。

  「你……你……」丹尼結結巴巴都不知道說些什麼,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問道,「你怎麼進來的,沒有被人看見嗎?」

  「沒有,我有戴帽子!」念恩乖乖的把帽子拿給他看,「而且愛德華給我一副眼鏡戴,其實他太誇張了,根本沒有什麼人認得我的。」

  丹尼苦笑著聽某個很沒自覺的小孩帶著一點不滿的抱怨著,雖然只拍了一部電影,但卻是出奇的受歡迎啊!如果什麼都不遮掩的上街,下場就是被人群圍觀吧!

  「你想的太簡單了。」丹尼忍不住說,「安可是很受女孩子歡迎的。」

  念恩抬起頭,黑色琉璃一樣的眸子直直的看著他,用一種很認真、冷靜的口氣說,「是丹尼想太多了,因為你們認識我的緣故,所以才會不自覺的認為你們知道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其實想一想,我既沒有做過主角,又沒有出道很久,根據我的經驗來講,擔心上街會被認出來什麼的實在是太早了,雖然我覺得自己還是不錯的,可也不會自戀到這個地步。」

  「什麼啊!」丹尼有些無語的看他,不禁在心裡暗暗吐槽,這個一點都沒有自覺的傢伙,還什麼經驗,才十幾歲的傢伙有什麼經驗啊!

  「今天怎麼有時間回學校來了?」丹尼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問道。

  念恩抱著一盒薯片,正趴在客廳裡的一塊羊毛毯上,翻一本雜誌,「嗯,今天愛德華幫我辦理休學的手續……其實也不算了,我期末還是會回來考試的,只是平時就不上課了。」

  「呃……學習上……」丹尼看著那雙一下子就看過來,還帶著疑惑的漂亮眼睛,忍不住拍拍胸口說,「如果學習上要是有不會的,就來問我吧,免費輔導!」

  念恩想笑,又忍住,雖然這些普普通通的課程對於一個前世高等學府畢業的優等生來說輕而易舉,但是這樣的善意卻是很少遇到的,以前的他太強,以至於沒人自討沒趣的說什麼幫他指導功課,所以他忍不住有些感動的笑了一下,低下頭,因為趴在那裡,嗓音有些低啞,帶了一點鼻音,聽起來糯糯軟軟的可愛,「謝謝丹尼!」

  「不……不用謝!」丹尼覺得心跳的很快。

  雖然不知道學校的手續是不是很繁瑣,可愛德華去了半個小時了,還是沒回來。

  因為好不容易請到了半天的假來處理這些事情,不用工作的念恩到是覺得難得清閒,他很自在的趴在那裡,很認真的翻著那本時尚雜誌。

  丹尼裝好學生的拿著一本專業書,看了半天卻一個字都看不下去,他偷偷的去看念恩,這麼長時間沒見,怎麼好像還是沒有變大一點的樣子,還是那副太過纖細的身材,不過,還是有變化的……

  「安……」

  「什麼?」

  「安貌似有點變了點呢?」

  沉默。

  沉默。

  要是以前的話,安絕對不會和我做什麼解釋,只會低著頭不說話吧!要是以前的話,安絕對不會留在客廳裡,而是獨自一人待在自己的臥室裡,永遠推拒的態度;要是以前的話,不會這麼輕易就露出一個個淺淡卻美麗的笑容,而是一直面無表情的樣子,身後都似乎有著很悲傷的影子,如影隨形無法擺脫一樣……

  丹尼這樣想著,卻還是沒有說出口,無論改變的理由是什麼,都沒有自己什麼事情的。

  不過,他帶了些滿足的嘆了一口氣,能看到這樣愉快的安,就很好,真希望一直一直這樣看下去。

  「安,幫我簽個名吧!」丹尼突然從沙發站起來,興高采烈的說,「多簽幾張,我還可以拿去當生日禮物送人。」

  念恩有點茫然的看他跑到自己的臥室裡,抱出了一疊海報。

  丹尼將海報攤放在地上,一張張很整齊的撒開,有賣出去的海報、有那種廣告的小圖片,甚至還有雜誌上減下來的照片……

  念恩驚訝的看他,感覺自己似乎從出道開始拍的照片,這裡都全了,而且有幾張根本就不賣的,好像是貼在街頭的,這個……不會是他自己撕下來的吧!還缺了左上角!

  念恩忍不住叫道,「怎麼這麼多?」

  丹尼怔了一下,擺弄海報的手停頓了一下,他低著頭,耳根緩緩的紅了起來,「啊……因為……我喜歡追星啊,難得身邊就有……」

  「哦。」念恩輕輕應了一下,沒有在說話,只是拿過一邊的一根普通的筆,皺起眉頭,開始寫自己的名字。

  丹尼也坐到了地板上,呆呆的看著念恩,這一點也和以前不一樣呢。如果是以前的他,絕對是會答應,然後面無表情的去簽名。而不是皺起眉毛,表現出不願意的樣子……不過,如果說以前是精緻的娃娃,現在就是有了靈魂的娃娃,越發的耀眼灼目起來。

  過了一會兒,

  「喂喂,安,你不要總往自己的臉上寫名字啊!」丹尼一低頭,忍不住慘叫,漂亮的臉被幾個簡單的大字母劃過,看起來十分淒慘,「那好歹也是你自己的臉吧。」

  念恩眨眨眼,很無辜的表情,一本正經的回答,「因為只有這裡比較白。」

  丹尼愣了一下,這才發現這些照片的背景居然都是比較深的顏色,深藍、黑色、灰色,而且念恩手裡的筆不是專用簽名的筆……似乎真的只簽在臉上,才顯得比較清楚……呃,不對,這是什麼邏輯啊啊啊!

  「你不喜歡自己照片上的樣子?」丹尼試探的問道。

  「我討厭照相!」念恩回答,又一次用筆重重的劃過照片上的臉。

  丹尼哭笑不得的按住他的手,「我去找一根簽字筆,你等等啊。」

  「哦!」念恩支著下巴,很不在乎的樣子,轉頭繼續翻時尚雜誌。

  丹尼詫異的看他,這個懶懶中帶著愉悅的樣子,和以前相比,真的是天壤之別……

  念恩又簽了幾張,敲門聲響起,他立刻跳起來,赤著腳跑過去開門,然後撲進了一個男人的懷裡。

  丹尼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沒有動,髮絲垂了下來,覆蓋住了這一刻的表情。

  久久,聽見念恩說再見的聲音,和男人說話的聲音、關門的聲音。

  宿舍裡一下子又變得很安靜很安靜。

  他這才站了起來,拿起地上的那一疊海報圖片,走回自己臥室裡,站在窗戶前,望著窗外遠處的兩人,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安,我喜歡你。」

  窗戶外,帶著棒球帽的少年和男人手拉著手,正親密的交談著什麼,隱約可以看見少年臉上有淺淺的笑容。

  丹尼笑了笑,低下頭,親吻了一下海報。

  第十二章

  今天是唱片發行簽售的日子,一大早愛德華就帶著念恩坐上了車,司機開車很穩,念恩帶著一點惺忪的睡眼倚靠著愛德華打瞌睡。

  「還困不困?要不要先睡一下?」愛德華側頭看看他,體貼的輕聲問道。

  「不用了,只是……愛德華。」念恩小聲的開口,「你說,會不會沒有人來?」

  愛德華一怔,忍不住失笑,原來就算平時看起來再成熟,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還是會不安啊!

  「你放心,絕對會有人來的。」愛德華笑了起來,雖然這樣示弱的念恩很可愛,但是自己還是不忍心他緊張,解釋道,「大凡這種場合,公司都會聯絡一些有興趣參加的歌迷來充場面的。」

  念恩呆呆的看著愛德華,神色複雜,「愛德華,你真的是在安慰我嗎?我覺得,應該還沒有差到要靠公司找人撐場面的地步吧?應該吧?」

  「是啊……」愛德華大笑,「即然你都這樣說了,還擔心什麼呢?我可是對安很有信心的,而且……」

  他捋起了袖子,作出準備戰鬥的樣子,明明快三十的人了,偏偏流露出大孩子一般的燦爛笑容,但是出奇的帥。

  愛德華淺藍色的眸子裡滿滿的興致勃勃,說:「我可是做好了準備,打算充當一次把公主從惡龍一樣的圍觀人群當中拯救出來的騎士呢!」

  「我才不是公主。」念恩小聲說,忍不住笑的很開心,墨色的眼睛裡閃著亮亮的光澤,他默默的在心裡重複著:「我才不是公主,不過……愛德華要是永遠做我的騎士就好了。」

  場地選在本市最大的那家音像店的門口,本來只是一個新出道的小明星,除了目前唱片銷售的很火爆以外,音像店的老闆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特殊。看過太多太多的歌星們發行一張張專輯唱片,今天大賣明天撲街,所以,面對這種事情還是很淡定的。

  然而這天,他剛一打開音像店的大門,無數少男少女蜂擁而入,擠滿了整個店,他驚訝的張大嘴,看著這一幕,隱約意識到,這一次似乎不一樣呢!

  這時候,早就有專業的人員跑過來維持秩序,組織大家排隊了。

  念恩的這次簽售會被大家期待了好久。畢竟,大家期望看到他已經很久,可是小王子天生的靦腆個性已經眾所皆知,當然,其中也有公司包裝宣傳的後果。但是,在大多數的影迷歌迷心中,那個怯怯站在陰影中,能用清亮的歌喉唱出天籟般歌聲的少年,每一次讓人只要起來,都有一種心尖顫抖的心疼感覺。

  一大早,這條街道就擠滿了人,激動的舉著大幅照片的,揮舞著手裡的條幅、字幅的,呼喊著念恩名字的。有一些年紀大一點的,只是抱著一疊唱片默默守候著,有一些熱心的則幫工作人員維持秩序,在街道上走來走去的……空中漂浮著無數五彩的氣球,長長的隊伍如一條長龍蜿蜒延展。

  車開進音像店旁邊的一個角落裡,

  念恩透過車窗看見這一幕,驚訝的不得了,胸口處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轉過頭,瞪圓了眼睛,語氣有些激動,「愛德華,我沒有做夢嗎?」

  「當然。」愛德華極力鎮定的回答,心中五味雜陳,既高興於自家小孩子受歡迎,又有一點淺淺的不悅,似乎自己獨有的珍寶被迫展現於大眾面前,但他還是盡職盡責的微笑著回答,整理了一下念恩的衣領,親吻了一下少年的額頭,低聲說,「安,你是最棒的!」

  念恩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給了他一個擁抱,跳下了車,跟著工作人員從側門先進入那家音像店。

  過了一會兒,「暮色蒼茫的雲層之上,總是孤獨地在飛翔……鷹也定是在悲傷……聲音也被掩蓋在風中,那對緊抓天空的翅膀……無法停歇……」

  伴隨著空靈的清唱聲響起,喧鬧的街道寂靜下來,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自己的動作……這首歌無論聽多少次,都彷彿能夠洗滌靈魂一般,有著讓人沉醉其中無可自拔的魅力。

  然後,音樂伴奏聲響起,大家似乎意識到什麼,不約而同的望向音樂傳來的地方,他們的小王子安靜的站在音像店門口,黑色的眼睛正亮晶晶的看著大家。

  「安!!!」「小王子!!!」

  現場的尖叫聲立刻爆發出來,所有的人都在往前擁擠著,揮舞著手臂叫著嚷著,平日裡的淑女酷哥的形象都被拋的一乾二淨。

  念恩有一瞬間覺得呼吸都停止了,他眼前的每個人,眼裡都是那麼激動的表情,看向自己的目光或是崇拜、或是喜愛,彷彿自己就是他們心中最美好的存在,他覺得感動到了極點,開心到了極點,似乎一輩子……不,兩輩子的幸福都在這一天被上帝重新賜予了他。

  「大家好,我是安!」念恩露出了一個從來沒有過的大大笑容,不同於以往略帶羞澀的淺淡笑容,是周身都洋溢著快樂的笑。

  所有看呆的人群裡,只有一名記者反應過來,閃光燈一閃既逝,後來這張照片被刊登出來的時候,大家驚訝的發現,就在那一刻,清早的太陽升起來,為他們的小王子做了一次天然的背景。

  陽光下的笑容彷彿閃爍著光芒,讓人們忽視了少年漂亮的外貌,反而真正注意到他當時的眼睛裡是那麼真心快樂的樣子,為了這些前來的歌迷們。這讓所有人都從心裡覺得溫暖起來。

  這張照片後來被命名為「天使降臨」。

  即使在後來的娛樂圈裡,湧現出無數以天使為名的少年明星,也沒有人能夠能超越這張照片裡的安。

  如果說剛剛還只是一般迷戀的歌迷們,在這一刻才是發自內心的喜愛著這個水晶一般澄澈的少年。

  …… …… ……

  「慢一點,慢一點,不要擠,一個個來。」工作人員艱難的維護著現場秩序。

  安端正的坐在一個小桌子前,看起來就好像學校裡正準備上課的好學生,他睜著黑眼睛,很開心的看著大家。

  氣球被放飛到空中,一條條字幅條幅也漂浮起來,歌迷們抱著心愛的唱片,眼睛裡閃爍著粉紅色的小泡泡,挨個上前讓念恩簽名。

  「安,我愛你。」一名女歌迷表白著說,將帶來的禮物拿給念恩。

  念恩抬起頭看著她,墨色髮絲在陽光的照射下有著溫柔的質感,他像一個真的王子一樣微笑,真誠的說,「我的榮幸。」

  女歌迷傻笑著接過簽好名字的唱片,魂遊太虛一般的走出好遠,才發出一聲尖叫,興致勃勃的又沖回去重新排隊。

  「祝福你……小王子,我希望你能一直幸福下去。」女孩有點緊張,用急促的話語說著。

  「嗯。」念恩很開心,但他不知道應該給予什麼回應,這些過於直白的表達已經讓他紅了好幾次臉頰了,他咬了下唇,略帶生澀的說,「謝謝,我也祝福你。」

  「啊——!!」女孩子開心的叫著,抱著唱片跑開了。

  念恩不明所以的轉過頭看愛德華。

  一直站在他旁邊,幫忙阻攔那些插隊過來,或者擁擠過來的歌迷的愛德華,看著他一臉迷糊的表情,忍不住輕笑,用手指了指那些還在排隊的歌迷們,示意他先工作。

  念恩只好繼續去簽名,在心裡嘀咕著:女孩子真是好奇怪。

  整整一個上午,念恩都在那裡寫自己的名字,他無比慶幸自己當初想要改回念恩這個名字,後來因為嫌麻煩沒有改。

  安這個名字真好啊!真好啊!只要幾筆就能寫完,假如是寫念恩的話……那就太悲劇了。

  剛開始的興奮和激動沉澱之後,念恩終於苦著臉,認識到簽售會並不是那麼好混的,一直寫到手痠軟,可排成長龍的隊伍似乎一點都沒有縮減,這……太恐怖了。

  愛德華有些心疼看著臉上已經帶了一點疲憊之色的念恩,遞過去一紙杯的溫水。

  念恩轉頭看他,黑眼睛裡有些委屈,彷彿受欺負的小動物一樣的表情,最後在愛德華無奈的表情下,又懂事的認命轉回頭繼續去簽名。

  愛德華看了看時間,想著如果實在不行的話,就讓工作人員把唱片都收上來簽吧。到時候自己可以模仿一下他的筆跡來幫忙應付一下,不過……他又看了一眼雖然疲憊,但還是努力露出笑容的念恩……他是很喜歡這些歌迷的吧!要不然也不會這麼一直堅持下去。

  所以,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身後,一直……一直支持他。

  …… …… ……

  中午的時候,

  「誒~?怎麼會這麼多人啊!!!明明已經提前下班了。」露西拉著珍妮的手,目瞪口呆的看著街道上的一條長龍。

  「居然會這麼受歡迎?」珍妮也覺得有點震撼,自己真的是年齡太大,以至於脫離少女階段太久了嗎?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多人去喜歡一個非親非故,甚至陌生的人呢?

  「不行,我一定要親手從小王子手裡接過那張唱片!」露西握拳,振奮起精神說道,「珍妮,幫我下午請假吧!」

  珍妮不敢置信的看了她一眼,露西這傢伙不是每天都不遲到不早退,努力賺全勤的獎金嗎?而且她被招進公司裡還沒有到一年的時間啊!這種時候不是更應該兢兢業業的打拚自己的前程和未來嗎?追星這種事情,真的有這麼大的魅力嗎?

  「露西,不要胡鬧了。」珍妮皺起眉,訓斥道,「為這種事情而請假,實在是太愚蠢了。」

  「珍妮,你不懂的!」露西一邊排隊,一邊正色說,「工作什麼的,每個人每天都會去做,為了薪水,為了房貸,為了生存。可這樣的忙忙碌碌,重複的人生,是黑白色的,我曾以為,小時候的夢想,小時候的幻想都已經隨著我們的成長消失的一乾二淨了,但是還好……」

  她轉過頭,不是很漂亮,甚至可以說平凡的臉上,突然散發出一種讓人驚嘆的光芒,她雙手合什,用一種快樂、欣慰的語調說,「但是還好,還好我還有夢想,即使是少女的粉紅色夢想。」

  「也許你會覺得搞笑,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只有這樣瘋狂的,不計較利益得失的,像個傻瓜一樣去喜歡一個陌生的偶像,我才會覺得自己的人生變得五光十色起來。我才能告訴自己:原來我的心裡還是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夢想的!我不是什麼大人物,不能做什麼拯救世界和平,或者為社會貢獻自己的力量之類的事情。我喜歡迷戀一個偶像,去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支持他。只有這個時候,我才能拋開所有的煩悶心情,盡情放鬆的追逐著獨屬於自己心中的夢想。」

  珍妮靜靜的看著侃侃而談的露西,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了那天決定辭職的愛德華,也是這樣義無反顧的表情,堅定不移的走向一條明明所有人都知道艱難的路,毫不猶豫!

  她突然覺得也許愚蠢的人是自己也說不定。

  「很抱歉,說了這麼多很不著調的話,珍妮也許會覺得我不可理喻吧!」露西笑了笑,重新像一個鄰家女孩那樣活潑的笑著說,「好啦好啦,你就當我心智不成熟吧!我從現在開始要祈禱能快點見到小王子了。」

  周圍人群再一次傳來一陣尖叫,無數歌迷影迷擁擠著向前,露西也快速的跑了過去,跟著大部隊前行。

  珍妮嚇了一跳,直覺的想要離開這個在她看來,過於瘋狂的地方。

  工作什麼的,每個人每天都會去做,為了薪水,為了房貸,為了生存。可這樣的忙忙碌碌,重複的人生,是黑白色的……

  露西剛剛話語迴蕩在耳邊,不知道為什麼,珍妮突然覺得,自己循規蹈矩了好多年,做優雅端莊的淑女好多年,究竟得到了些什麼?她想起了那首迴蕩在辦公室裡的樂曲:在人蹤罕至的荒野上 與我相伴而行……你也一定很寂寞吧!

  她閉上了眼睛,想起自己空蕩蕩的公寓,想起獨自一人吃著泡麵,想起走在大街上看著周圍人熱鬧打鬧時候的心情……

  偶爾的一回放縱一下吧,珍妮!

  她輕輕對自己說。

  她看著露西的身影隨著隊伍漸漸遠去,突然拔掉頭上的發髻,任由一頭波浪般的秀髮披散在肩膀上,脫下看起來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西服外套拿在手裡,在街道上跑了起來,一下子,她覺得自己彷彿年輕了十歲。

  這一刻,以前煩悶的心情一下消失了,她忍不住輕快的笑了起來,不再顧及他人的眼光,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一般,露出雪白的牙齒大笑。

  原來桎梏什麼的,從來都是自己添加給自己的。

  她快步上前,追上了露西。

  第十三章

  簽售會一直進展的很順利,但到了下午快結束的時候,反而出了事情。

  熱情的歌迷們紛紛擁擠在街道上不肯離去,弄的被圍在最中間的念恩也沒辦法擠出去。

  這個現象真的是很出人意料,畢竟,對於一個剛剛出道的新人來說,居然擁有這麼強大的號召力,實在是讓所有人都忍不住驚訝起來。

  而公司很明顯本來沒有預料到這一點,導致工作人員不足,攔住這些歌迷很是吃力。

  所以本來就已經四五點鐘了,這麼一折騰,又是一個來小時。

  總算到了最後,歌迷們開始漸漸散去,大家不由得想:只要再堅持一會兒,就可以結束了。

  誰知道,就在這時……

  一陣喇叭聲響起,還有汽車馬達發動的聲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停下手邊的動作,看了過去,明晃晃的車燈晃的人睜不開眼睛。

  「這種時候,在這種亂糟糟的情況下,誰還有心情開著那種豪華的跑車過來啊?瘋子嗎?」正努力攔住眼前這個……不停的想把手伸進去,摸摸念恩的女歌迷,愛德華有些不悅的低聲說,很明顯,一天的折騰,就連一向穩重的他也有點煩躁起來了。

  一路上開著明晃晃的車燈,還不停的按著喇叭,生怕別人聽不見一樣,真是太囂張了。

  這是所有工作人員的想法。

  當車門打開的時候,一個男人走了下來,黑色的緊身皮褲勾勒的兩條修長的腿邁出的時候,街道似乎一下亮起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過去。

  黑色的墨鏡遮住了那雙總是似乎含著戲謔笑意的碧色眼睛,露出了性感的唇,本來略帶一些捲曲的頭髮被在腦後紮成了一個小辮子,男人走下了車,站定,抬起頭看了看四周。

  「希爾——!!!!!」所有人尖叫起來,比之剛剛念恩出現的時候還要激烈。

  甚至還有一些「要是某某知道今天希爾也會來,一定會哭著後悔的!」「希爾大人,我愛你!」「今天能見到希爾,我真是太幸福了!!」「希爾大人今天真是太帥了!」這樣的話語。

  如果說要票選娛樂圈裡最帥的男人,或許由於個人有所偏愛的緣故,最後沒辦法得出結果。然而,要說選一個最張揚的,那麼一定是希爾了。這個男人從出道開始就我行我素、任性妄為,即使沒有刻意製造新聞,但是,娛樂雜誌的頭版頭條,多數屬於他,也是讓人無奈,卻又不可否認的事實,譬如今天……

  就在他出現的一刻,伴隨著女孩子們的尖叫聲,不可忽視的是,那白色的閃光燈幾乎沒有停歇過。

  而他依舊是滿不在乎的站在那裡,唯一波動的表情,僅僅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淺淺的幅度,性感的迷人。

  他並沒有急著往前走,反而倚靠在車的一側,慢條斯理的從懷裡掏出一盒煙來,抽出一支菸,在表面上磕了幾下,點燃煙,深吸了一口,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帥氣迷人到了極點。

  在女孩子們捧著心,兩眼滿是粉紅色泡泡的時候,他肆無忌憚的對著人群飛吻,又朝著人群中的少年做了一個「我來了」的口型。

  「啊——!!!!!!!!!!」女孩子們沸騰了,「我們看見了什麼???希爾大人和小王子純潔的友誼!!!!」

  場面幾乎控制不住,工作人員已經快攔不住這些瘋狂的影迷和歌迷。

  而且,如今得知希爾出現的消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往這裡湧入,甚至剛剛本來已經散去的歌迷又重新聚集了起來。

  「拜託,希爾,你趕快離開吧!!這樣下去,大家都沒辦法散開了!」一名工作人員迫不得已跑過來哀求道。

  「希爾先生,請你不要再給我們增加工作負擔了!」承擔保護任務的警員也有些惱火了,本來已經忙了一天,以為終於可以結束了,結果還發生這種事情。

  希爾悠哉游哉的站在一個安全的距離處,聽見大家這樣要求,他摘掉了墨鏡,露出那張俊美的臉龐,用食指輕輕點在唇角處,輕輕一笑,突然變得很好說話樣子,十分誠懇的點頭,「好啊,既然你們這樣說了,那我就離開吧!」

  所有人齊齊鬆了一口氣。

  「不過……」希爾看著周圍人一副緊張的樣子,忍不住輕笑,「不過,我還要帶一個人一起走!」

  「誒,是誰?」

  他站直了身體,將煙扔進一旁的垃圾桶,不再理會別人,向前走去。

  「希爾先生,你不能再過去了!!」一名反應快一點的警員突然意識到他的用意,急忙阻攔,天知道一個明星已經被弄的焦頭爛額了,要是兩個人都被圍了起來,這可怎麼辦才好?

  希爾揮開他阻攔的手,毫不顧忌的大步向前,前來勸誡他的警員和工作人員通通被他甩在了身後,就連那些攔在他前面所要簽名的影迷們,竟在看到他那雙志在必得的篤定眼神後,不約而同的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他一直走到念恩面前才停住腳步。

  始終靜靜站在人群中央,被工作人員保護著,臉上還帶著一絲淡淡倦意的念恩完全沒有注意到希爾,他又困又累,大腦處於完全放空狀態,直到希爾闖到他面前,他才有些遲鈍的抬起頭,墨色的眸子裡有些疑惑,他輕輕的叫道,「希爾?」

  希爾伸出手,笑吟吟的看他,優雅慵懶的聲音裡有著一抹輕快,「啊,是我。」他一副懶懶的樣子,笑著說,「我特地趕來收取我贏得的賭約了!」

  「誒?」念恩驚訝的看他。

  希爾沒有在等待念恩的回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碧眸裡閃過一抹狡黠,低頭在念恩的耳邊輕聲說,「抓緊!」

  那一刻,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十分的接近,念恩甚至能夠聞到男人身上淡淡的煙味,因為簽售會已經迷糊的腦袋,一時間沒有反映過來他說的意思。

  突然就被他抓住了手,也沒想到要拒絕,誰知下一刻,整個身子就被那個男人拉動著跑了起來。

  「希爾?」耳邊隱隱有呼呼的風聲,念恩一邊驚訝的叫道,一邊被扯著往前飛奔。

  「傻瓜,這個時候不要說話!」希爾回頭批評著說,然後用力的往前跑。

  「希爾!!安!!!!!」歌迷影迷們開始在後面追。

  「放開,希爾……愛德……咳咳……」念恩才叫出一聲,就被嗆的連連咳嗽,只好閉上嘴,一邊跟著往前跑,一邊不斷回頭張望。

  愛德華氣的要死,本來他和四名工作人員圍成了一個圈子,把念恩護在了中間,拚命的擋住那些擁擠過來的歌迷,好不容易等到歌迷漸漸散開,終於看到希望的曙光了。偏偏那個希爾又跑來添亂,弄的現場一團亂,還把念恩給拐騙走了!!

  他想追上去,卻被一群歌迷給攔在後面,只能看著念恩被那傢伙拉著越跑越遠。

  於是,他一邊努力往人群外擠,一邊咬牙切齒的低低的咒罵著,「那個該死的騷包男。」

  …… …… …… …… …… …… …… …… …… …… …… ……

  「停下……咳咳……停……」念恩本就身體不好,被扯著硬生生跑了兩條街,幾乎喘不過氣來,喉嚨裡甚至有些腥甜的味道,他扶住牆壁,不斷的喘氣。

  希爾大笑,看了看已經空無一人的身後,就停了下來。他雙手抱胸,倚在牆壁上,輕鬆隨意、旁若無人的樣子,等著念恩緩過神來,他才笑著調侃道,「喂喂,你身體也差太多了吧!應該鍛鍊了呢。女孩子絕對不可能喜歡病弱男的吧!」

  念恩臉唰的紅了,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羞的,眼睛瞪的滾圓。

  希爾心中一動,就故作不在意的笑著,用食指輕輕碰觸他的臉頰,白皙的皮膚果然如想像中有著細膩的觸感,他笑嘻嘻的說,「好啦,安!不要生氣。你不覺得現在氣氛很好嗎?要不要和我約會試試?」

  念恩一呆,這傢伙真是任性啊!就這樣拉著自己跑出來,完全不顧及大家的擔心,現在還有心情說這些話。

  他忍不住嘆氣,無論什麼時候看見希爾這個男人,都能看見他一副自在放肆、輕鬆自如的樣子,永遠無所顧忌的樣子,似乎什麼艱難的事情都能輕而易舉的做到,所以,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憂愁,什麼叫挫折,讓人羨慕又讓人想要遠離,因為和這種人相處,只會覺得總是被迫妥協的人是多麼的可悲。

  「怎麼?看我看呆了嗎?我可是超級帥的啊!有沒有被迷住?」希爾笑吟吟的說,明明是自戀無比的話,他說的卻是那麼自信十足,就好像百分百真實一樣。

  受到他的情緒感染,念恩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雖然無奈,但還是有著一點輕鬆的笑容,但儘管如此,素來沉靜的念恩還是歉意的拒絕著說,「對不起,今天我累了。」

  「那就索性累在一天好啦!明天請假吧!」希爾那樣理所當然的說著,他重新拉住對方的手,用一種近乎霸道的方式抓住念恩,近乎無賴的樣子說,「喂喂!抱歉什麼的話以後再說,我可不想接受拒絕呢。」

  怎麼可以這樣?

  念恩再次瞪大了眼睛。

  「對了,別忘了,你還有輸給我的賭約呢。」希爾的話語又軟了下來,似乎剛剛霸道的言辭不是他說出口的一樣,碧色的眸子狡猾的轉了轉,他裝可憐的說,「明明答應了我,輸了會請我吃飯的,我現在不要吃飯,只要你陪我待一會兒,也不行嗎?」

  「我寧願請你吃飯!」念恩打了個呵欠,低著頭,帶著點稚氣的抗議著。

  「那就先吃飯!」希爾看了看剛才因為跑步的緣故,稍微精神一點人,現在似乎因為疲憊感重新襲來,顯得格外睏倦的樣子,心裡暗自惋惜這次兩人獨處的大好時機,他在心裡嘆了口氣,表面上很大方的滿足對方的要求,趁著念恩睡眼朦朧的時候,藉機說道,「一會兒去吃飯,不過,你還要欠我一次約會!」

  「哦……啊?」念恩瞪大了眼睛,這是怎麼算出來的啊?

  「就這麼定了!」希爾重新拉住念恩的手,「有沒有想去吃東西的地方?」

  念恩猶豫了一下,「我……我還要和愛德華……我的經紀人說一下……」

  「又不是小孩子!」希爾不高興的嘟囔著,卻在看見念恩瞪過來的黑色眼睛,閉上了嘴巴。

  他掏出了手機遞了過去,還是忍不住開口抱怨著說,「小子,你一次都沒有打電話給我,很過分了啊!」

  念恩不去理他,接過電話,按下愛德華的電話號,幾乎才響一聲就被接了起來。

  「愛德華!」

  念恩剛剛叫了一聲,就被一連串的話語打斷了,他聽見愛德華在那邊焦急的說著,「安,是你嗎?你在那?我馬上去接你。」

  「不用了,愛德華。」念恩說,「已經沒有被歌迷圍著了,我正和希爾在一起……」他猶豫了一下說,「希爾說……」

  沒等念恩說完,一隻手突然伸了出來,電話突然被希爾搶到了手裡,「喂,安和我一起,你們不要等他了,一會兒,我會送他回去的!」

  「希爾!!」念恩氣急敗壞的跳起來去搶手機,卻只聽見電話被掛斷的嘟嘟聲,他還想再去撥一次。

  希爾在念恩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不耐煩的隨手把手機扔到了身後垃圾桶裡,然後不顧念恩的掙扎,抱起了他,「不要去關心那些無聊的事情,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我身上,注意我!!!注意我啦!!」

  …… …… ……

  愛德華一遍遍的撥打著那個電話號碼,一直都沒有人接聽,他氣的不得了,轉頭給希爾的經紀人撥電話。

  可憐的傑本來就因為希爾的失蹤而找了很久,接到電話後,還什麼事情都不知道。

  剛剛回答一句說「不知道希爾在哪裡!」,就被愛德華劈頭蓋臉就是一通大罵,什麼「希爾那個騷包男」,什麼「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身為經紀人居然不知道藝人的行蹤」,什麼「希爾無恥下流,經紀人也好不到哪裡去」,什麼「助紂為虐」。

  說實話,如果不是自己受到了牽連,傑真的想很高興的附和對方:罵的真是太好了,真是太解氣了,希爾那傢伙就是欠罵。

  可是現在,傑只能又一次的詛咒著:上帝啊,你為什麼還不把那個禍害收回去!!!!

  第十四章

  曾經有一段時間,念恩一直活在記憶裡。

  那些曾經的愛和傷害,以一種無法阻擋的方式,如流水一般流過心底,然後留下不可抹除的烙印。他時常想起歐陽傑……

  那一年開學的時候,陽光明亮,他站在火車站口,舉著大牌子,高高的個子,醒目的不得了,然後,他在前面領路,回頭的時候,眼眸深處笑意盎然。

  人總是不能忘記第一次,譬如第一次伸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戀愛,第一次得到關懷,第一次得到溫暖……即使想要拚命否認也不行,歐陽傑這三個字無法那麼輕易的就從心中抹去。

  更何況,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很看得開的人。

  心思太重!

  很久以前,顧家老爺子在世的時候,曾經給幼年的他這樣一個評語,當時的念恩還以為自己是表現的太過張揚,以至於引起了猜忌,後來行事刻意收斂,越發小心翼翼起來了。

  可如今再去想這句話,心底竟不由得有那麼一點淡淡的酸澀感覺。

  明明已經再世為人,可他就是忘記不了曾經有過的一世,頂著安安的名字,私底下他仍然是那個表面淡漠,骨子裡倔強執拗的顧念恩。

  所以,在安家的時候,他才自始至終都保持著那樣靜默的態度,沒有厭惡,也沒有怨恨,只有淡然,他用一種疲倦到了極點的心情,看著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有時候覺得實在太累了,他也會偷偷想:如果有個人能對我很好很好,那麼,大概會試著努力忘記從前吧!

  可惜的是,他今世的父親,安銘宇無法給與他這種情感,因為對於一家三口和睦美滿的安家來說,念恩的存在如同地雷一樣,看似埋藏很深,但只要踩到,還是會爆炸的。

  然後,他遇見了愛德華。他開始學習,開始唱歌,開始學著像普通人一樣逛街,打遊戲,吃零食,睡懶覺。慢慢的,他發現,原來真的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抵擋住時光的,心中曾經鮮明的圖像已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慢慢褪色,最後,只剩下朦朧模糊的影子。

  他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有著較前世精緻太多的容顏和一抹以前沒有過的淡淡自信。

  原來,一切早就不同了。

  …… …… …… …… …… …… …… …… …… …… ……

  愛德華這些天快忙死了,一邊忙著和廣告公司商談一些合約,一邊不斷同一些圈子裡的知名樂評人或者前輩預約,帶著念恩一個個去拜訪,希望能有一個好的人脈關係,以幫助未來的發展。

  除此之外,還要安排一些記者過來採訪,然後,就是絞盡腦汁的迴避關於「希爾和安究竟是什麼關係」這類曖昧的八卦問題。

  念恩雖然不太擅長和人打交道,但一直以來,在愛德華的照顧下,總算沒有出什麼大漏子。問什麼答什麼,乖乖的樣子,雖然話不多,一副沉默的樣子,還是有很多人願意說些場面話,甚至稱讚一下他的才華的。事實上,圈子裡只要彼此之間沒什麼利益得失的,多數人還是喜歡與人為善的,很少有人幹出得罪人的事情來。何況,如今,念恩正在當紅的時候,誰沒事上前去觸霉頭!一下子眾口皆贊,念恩變成新崛起的一枚新星,一時間形勢大好起來。

  公司策劃宣傳部順勢打鐵趁熱,又一次提出在一兩個月之後召開演唱會的提案。

  誰知道,剛派出一位負責舞台效果的老師去教導念恩怎麼在台上跳舞,怎麼面對攝像機之類的事情,那老師還沒等發揮特長講課,就皺起了眉毛,他一看見念恩,就直截了當的問道,「你的體重多少?」

  當念恩回答說一百斤左右的時候,那個老師已經黑了一張臉,轉身去找負責人去了。

  「這孩子體力太差了,一場演唱會別說不跳舞,光是唱也要兩三個小時吧!要是加上跳舞,只怕一首歌就倒台上了。」他如此解釋著說,「現在這個情況,人就算學的再快再聰明也沒用,體力跟不上,根本不行。」

  所有人具皆無語,可宣傳部已經開始運轉起來了,這時候臨時剎車,怎麼可能啊?

  沒辦法,大家再次忙碌起來,什麼專業營養師,體能訓練師……亂七八糟一堆人,開始瘋狂的圍著念恩打轉轉,只求能讓他在一兩個月之後達到能夠支持著完成兩個小時的演唱會。

  愛德華又是心疼又是無奈,急忙把安排好的工作全都找理由推卸掉,雖然為此,他沒少親自登門去賠禮道歉了很久,但每次看著念恩在訓練室裡,心無旁騖一點點努力著訓練的樣子,還是覺得自己做的再正確無比了。

  希爾在這期間來了好幾次,都被愛德華找理由趕走了。

  自從簽售會之後,愛德華對他的防備簡直是SSS級別的警報線了。

  通常情況下,愛德華也不干什麼過分的事情,他就是拿著一個小筆記本,對著希爾,開始一條一條讀著念恩一天的行程安排,然後,用鄙視的眼光掃著眼前這個在他心目中『不學無術、整天無所事事的騷包男』。

  希爾初期尚沒反應過來,覺得自己剛出道那陣子,似乎……好像……事情也挺多的,不過那時候自己到是很樂在其中,沒覺得什麼疲憊之類的事情。當然,這也是他精力好的緣故,這個時候,他突然想到了念恩那個小身板,這才總算明白過來:原來不是每個人都能具備和自己一樣怪物一般的精力的。

  他於是換了個方法,開始送一些禮物,中加夾著信箋,拜託愛德華轉交。

  愛德華淡淡的笑了笑,雖然不如希爾英俊,但動作優雅有禮,自有一股子紳士的風度,他先是道謝,然後回答說:「念恩有空的時候,我會交給他的。」

  但是,念恩什麼時候有空呢?

  不知道人家最近忙著訓練嘛!!!怎麼可能會有空啊!!!!

  至於那些禮物,買了扔掉怪可惜的,捐贈哪哪哪的災區人民吧!!!

  接連幾次,一點回覆都沒有,似乎無論是口信還是禮物,都如石沉大海。希爾就是再遲鈍,也反應過來點了:這個經紀人貌似對自己很不順眼的樣子!

  為什麼啊?我搶你房子搶你地了啊?希爾鬱悶了。不過,這傢伙目前還是完全沒想到什麼情敵上去。因為經紀人和藝人之間太熟悉了,搞搞曖昧還是有的,但是真的在一起的還是很少見的。於是,他忍不住想起自家經紀人時常猙獰的表情,認真思考著:「難道我和經紀人這個職業犯沖嗎?」

  但愛德華也有攔不住的地方,比如那些教導念恩的老師們,多數是公司裡的老一輩了,希爾熟的不得了,於是,愛德華這條路走不通,就換一條,有道是:條條大路通羅馬。

  念恩開始時常收到小禮物了,有時候是一朵花,有時候是一盒巧克力,有時候是一個好玩的玩具,有時候是精美名貴的小飾品……

  愛德華在心裡如同大江大河一般洶湧澎湃的咆哮著,面上還帶著春風一般的溫和笑容。他陪著念恩一起並肩坐在地板上,研究著那些禮物,間或發出幾聲評論,「啊,這花怎麼是蔫的?不是花店不要的吧!這巧克力一看就是過期的!這玩具蠻不錯的,乾脆咱們一起拆開看看吧!這飾品要是賣了值不少錢呢!」

  念恩看著被拆成一個個零件的小玩具車,忍不住笑了出來,他第一次覺得……覺得愛德華真的是很有童心的一個人。

  於是,他很大方的把歌迷們送的那一屋子禮物統統交給愛德華處置,踮著腳尖,摸摸愛德華的頭,有些靦腆的笑著說,「對不住,最近忙著訓練,沒時間陪你,玩具之類的隨便你拆。」

  愛德華默了,他有點糾結的想:自己這是被小孩子哄了嗎?

  後來,念恩結束訓練,雖然身子看起來還是很瘦弱的樣子,但好歹可以堅持一場演唱會了。

  愛德華又建議了一下,「在中間的時候,讓主持人多說說廢話,然後,念恩就能藉機多一點時間休息。」

  於是,演唱會的事情萬無一失了。

  而這個時候的希爾拍的那部甜蜜愛情劇上映了,純粹的偶像劇,隨拍隨播。女主角是一名新人,電影學院這一屆畢業的學生,叫吉娜,生的不是很美,但勝在青春靚麗,活潑可愛。

  她扮演一個有點平凡但心地善良的小女生很合適,宛如鄰家少女般的形象,一下子被人們接受了,拍攝的時候,她和希爾甜甜蜜蜜,不拍攝的時候,她追著希爾跑,公然示愛,兩眼閃星星。

  青春美少女直言愛慕,影帝希爾再傳緋聞。

  娛樂版頭條再次熱鬧起來,無數狗仔們對希爾感激涕零,感謝他時時製造新聞的速度!感謝他讓大家時時有八卦可挖,不至寂寞!

  接著,念恩演唱會的消息正式發佈,漂亮的海報掛了出來。

  薄薄的夕陽,為屋子了暈染了一層淡淡的金黃色,站在鋼琴前的小王子,優雅的讓人心醉。

  本來是極美好的感覺,可誰知道,有一些上不了檯面的小報,竟趁這個機會,把這張海報和現在的吉娜的照片放在一起,寫些什麼影帝新歡舊愛、愛恨情仇等詭異莫名的故事之類……下面還羅列了一些列圖片,有以前《愛如風逝》的劇照,有簽售會時希爾拉著念恩奔跑的照片;還有吉娜和希爾坐在一起說話的照片,吉娜和希爾接吻的劇照。

  希爾一邊吃著早餐,一邊翻娛樂新聞,不顧傑一臉的菜色,笑的不得了,「哈哈,不行了,這些消息真是太好笑了。」

  「好笑什麼!!你能不能偶爾也重視一下自己的形象啊!」傑忍無可忍的拍了下桌子,叫道。

  「不要擔心,不要擔心!我心裡有數。」希爾老神在在的樣子,他突然輕輕一笑,碧色眼睛裡有一抹淡淡的輕蔑,「那女孩不過是在借我炒作一下自己,反到是這個……」他敲了敲桌子上那份寫「新歡舊愛」的小報,輕笑出聲,「還真是意外之喜啊!」

  另一邊,

  念恩坐在餐桌前,正認認真真把藍莓醬往土司上抹,桌子上放著一份攤開的報紙。

  他絕對是娛樂圈裡最孤陋寡聞的傢伙,因為他從來不關注八卦,他通常看的是財經週刊什麼的,譬如現在桌子上那份就是金融日報,這種習慣曾經讓愛德華驚訝很久。

  不過,自從念恩開始唱歌,愛德華成為經紀人後,就改而開始訂閱了一堆娛樂週刊,天天研究。有時候他甚至會悲哀的想,單論娛樂圈新聞而言,自己現在恐怕已經比女人還八卦了。

  而早上的時候,他通常用嘴咬著土司,一手舉著一些娛樂小報看。

  所以,他是立刻就發現自家小孩又被希爾那個混蛋牽連著上報紙了,他忍不住的再一次咬牙切齒,暗自發誓,「以後,絕對不讓那個混蛋再接近安一步!!!!!!」

  念恩伸手合上桌子上的財經週刊,咬著土司,黑眼睛裡亮亮的,他有點困惑,又覺得有點好玩,畢竟,一向好脾氣的男人難得流露出這麼多激烈的情緒,還真是少見。

  愛德華狠狠咬著土司磨牙,樣子竟有點孩子氣。

  「愛德華!」念恩輕輕叫道,語氣有一絲遲疑。

  「啊?」愛德華抬起頭,立刻溫和的問道,「怎麼了?」

  「煎蛋涼了!」念恩指著他的碟子說。

  第十五章

  恍恍惚惚,似乎愉快的日子總是過的那麼快,時間就這樣『在希爾時不時跑過來騷擾時,愛德華時常怒目而視外加低聲詛咒時』一點點悄無聲息的流逝。

  念恩終於長高了幾釐米,本就比同齡人發育的晚的人,如今身材看起來總算有一點少年人的線條,然而,容貌卻沒有變化太大,不同於其他男孩子越長越偏向粗獷的樣子,彷彿被老天厚愛著一般,他一直都是那麼秀氣的樣子,溫順的短髮,明亮的黑色眼睛,當他溫柔微笑的時候,簡直是女孩子心目中最美好的白馬王子。

  時光輪轉,轉眼間就過了一年。

  希爾那個熱熱鬧鬧的愛情劇終於快完結了,期間甜蜜浪漫橋段無數,雖然沒有當年《愛如風逝》一般的成功,但俊男美女還是吸引無數少男少女們的視線,收視率還算不錯。

  而女主角在片子結束時,再次當眾示愛,被希爾以『自己已經有了喜歡的人』為理由拒絕了。這一組鏡頭一曝光,眾多影迷嘩然:殿下居然有了喜歡的人?那是誰?我們怎麼不知道?不是騙人的吧?

  可是,希爾說這句話的時候,碧色的眼睛實在是太過溫柔,不同於以往演戲時候的深情款款,完全是一種雋永的,平淡的,內斂卻又深沉的情感,讓人動容。

  影迷們開始行動了,他們先是去確定了消息的準確性,然後就開始瘋狂排查:究竟是誰,讓我們的殿下動了心?吉娜,肯定不是,否則也不會拒絕了!什麼莉莉、安娜、朱莉、安妮的……眾人將希爾過去的情史抑或是曖昧關係的女人翻了個底朝天,居然還是沒有找到可疑的人選,或者說,每個人都很可疑,但是每個人又似乎都不太可能。

  最後,網絡上的一群人,得出了一個比較荒謬但又最接近於事實的答案:是小王子吧!只有那麼美麗的安,才配的上殿下舉世無雙的英俊啊!

  對此,希爾付之一笑,他只是在鏡頭前,舉了舉紅酒杯子,一派的瀟灑自如,似笑非笑的說著,「大家辛苦了!」

  無數影迷倒斃在這一笑上,對月嚎叫:殿下,你的笑容越來越有殺傷力了啊!

  希爾的經紀人傑再次憤怒了,藝人私自說出這種有喜歡人的話,實在是令人頭疼。好在以希爾目前的號召力,形象不降反升,公司高層才沒有作出什麼不好的決策來。但一直以來,希爾太過我行我素,一年到頭,大小緋聞不斷,高層中已經隱有不滿的情緒。

  傑看在眼裡,心裡著急的不得了。畢竟,一個藝人就算再厲害再受歡迎,如果一旦被公司雪藏個幾年,昔日風光頓時就會化為烏有。

  他頭疼之餘,只好拚命說服希爾多拍一些有影響力的片子,用來增加自己的身價。

  希爾心中明白傑的顧慮,他只是不以為然而已。因為他有著一份任何人都無法摧毀的自信:「只要讓我能站在鏡頭前,無論什麼角色,沒有人能夠比得過我。」

  他從小就熱愛演戲,喜歡站在高處,讓一眾影迷為他歡呼,為他沉迷。然而,他享受著這種感覺的同時,也曾經付出了自己的努力和汗水。幾年的琢磨下來,如果說許多演員還只是單純的為演戲而演戲,即使他們的演技再精湛,也僅僅只是類似於好使的工具一類,而希爾則將演技轉化成了一種藝術,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能代表著不同的含義和情緒,他演出的每一個角色,都讓人覺得真實,彷彿那個人就存在於世界的某一個角落裡。

  所以,對於公司來說,現在的希爾是不可能被人替代的。

  希爾雖然喜歡欺負一下自家經紀人,但大多時候還是很好說話的,於是就答應了傑的要求,接了一個以前從來沒有接過的劇本。當他看完劇本後,神色微微有些糾結,這個劇本是恐怖片,片子快結束的時候,他會把生的希望留給女主角,然後,自己被鱷魚把身子咬成兩截……

  「傑,你真的不是在報復我嗎?」希爾苦笑著,光是想像自己血花飛濺的樣子就覺得噁心了。

  傑裝作沒聽見,繼續念叨著接下來的行程安排。

  巧合的是,這次片子的女主角居然是當年《愛如風逝》中一起合作過的格瑞絲。

  天真小公主變身勇敢探險家;而一向風度俱佳,瀟灑英俊的希爾飾演林中野人……這一部片子剛剛宣佈要開拍,就引起了轟動。

  加之前陣子希爾鬧出來的緋聞,影迷們開始懷疑起來,難道說這才是真相,殿下喜歡的人是格瑞絲?

  這一次,因為念恩一直安安靜靜的研究自己的音樂,平日行事也很低調,加之愛德華這次有意無意的往那些報紙雜誌社跑上幾趟,這場緋聞總算沒有再摻和進去。

  專輯的發行很順利,有很多樂評人給予了不錯的評價,在公司的安排下又拍了一首MTV,再跟著做一些宣傳,人們提起念恩時,雖然還是會想到小王子的形象,但已經不會像過去那樣,只是說什麼漂亮美麗之類的詞彙,反而會談論著他的音樂,他的才華,以及他那讓人驚訝的如同天籟一般的清澈的嗓音。

  一切的進展都那麼的順利,念恩時常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每逢休息就往自己這裡跑的希爾,陪在身邊總是帶著笑容和寵溺目光的愛德華,還有那些熱情的歌迷們,幸福來的太快了。

  愛德華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念恩坐在房子前的台階上出神。

  他嘴裡叼著一根筆,手裡拿著一張白紙,黑眼睛無神的望著前方。

  愛德華用手在他面前晃一下,長長的睫毛眨了眨,有點迷茫的表情,真是可愛到極點的發呆樣子。他忍不住笑,摸摸那頭柔順的黑髮,輕聲問道,「會不會很累?」

  念恩第一張專輯有很多首曲子都是翻唱別人的,因為一方面,他是新人出道,唱一些老歌,能吸引原本就喜歡這歌的歌迷們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可以說,在沒成名之前,有幾個歌手能有御用詞人或者作曲家的。

  但如今不同了,念恩這一次的新專輯,有公司裡最出名的詞曲作家來幫忙填詞和寫曲子,可以說完全是為他量身打造的,甚至他們還建議念恩,可以自己試著創作一下,畢竟,屬於自己的才是最適合的。

  於是,念恩就這樣連續好多天,一直窩在家裡冥思苦想。

  「要不要休息一下?」愛德華不忍看他皺眉的樣子,就安慰著說,「你是第一次寫,慢一點也是很正常的。」

  念恩抬起頭,眉宇間還是有一點苦惱,但神情還是緩和許多,「愛德華,說不定是我沒天分呢,詞曲什麼的,一點都沒有頭緒。」

  「靈感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這樣吧!」愛德華微笑,「我們出去逛逛吧!也許會有收穫的。」

  念恩考慮了一下,抬起頭,「希爾昨晚打電話給我,叫我有空去他那探班,希爾拍戲的時候,很有意思,要不然,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那個白痴!」愛德華僵了一下,不禁低聲詛咒了一聲,看著念恩似乎有些期待的表情,無奈嘆氣,「你想去就去吧!」

  …… …… …… …… ……

  希爾現在很悲憤,天知道,他是最注重形象的,可現在周身上下圍著一個破破爛爛的獸皮,腦袋上的頭髮被弄成鳥窩形狀,雖然能夠展示一下他的強壯的身體,可是這種形象!這種形象!這種形象!這是大猩猩吧!!!這真的是什麼愛與勇氣的篇章,什麼探險恐怖片嗎?這真的不是翻拍人猿泰山嗎??!

  格瑞絲穿著軍綠色的短褲,上身是黑色T恤,修建利落的短髮隨風飛揚,看起來英姿颯爽。只是這時捂著嘴,幸災樂禍笑不停的樣子,破壞了她這一刻的美好形象。

  叢林,野獸,美女!

  大體就是目前的佈局了。

  導演是很豪爽的一個人。他看著希爾,先是大力拍一下希爾的胸口,然後一臉唾棄的表情,「你是不是男人啊,怎麼沒胸毛!」

  希爾咬牙,雙目噴火。

  導演不理他,轉身吼了一嗓子,「造型師,造型師,TMD的跑哪去了!!!給這傢伙身上再弄點毛出來,黑色的!!!」

  格瑞絲笑的趴在地上捶地。

  希爾有一種自殺的衝動,他想寧死不屈,卻被造型師一路拖著往後扯,最終被鎮壓著屈服了。

  就在這個時候,愛德華開著車帶著念恩過來探班。

  念恩呆呆的看著希爾現在的造型,伸手扯了扯他胸口的黑毛毛,轉頭問愛德華,「這是……熊的毛?」

  愛德華斜睨了一眼希爾悲憤的樣子,溫柔的微笑:「熊毛大概比較貴,這個就是黑狗毛吧!」

  「哦!」念恩贊同的點頭。

  希爾悲憤欲死,正要反駁。

  導演又開始叫了:「野人呢?野人哪去了??希爾!野人!開拍了!」

  第十六章

  其實說什麼野人之類的就有點誇張了,希爾常年出入健身房,身材還是不錯的,有肌肉,皮膚也很漂亮,圍著獸皮四處招搖的樣子,很性感。

  念恩坐在場邊支著下巴看希爾拍戲,愛德華走到旁邊去打電話。

  希爾被威亞吊在半空中,一會兒之後,他就要在鏡頭前,從這棵樹上跳到那棵樹上,再從那棵樹跳到另一顆樹上……再次悲憤:這真的不是人猿泰山嗎?

  導演還在那邊嚷嚷:「你們都給我認真一點啊!認真一點啊!爭取一次性通過。」

  …… …… …… …… …… …… …… …… …… …… ……

  「每次看見希爾在鏡頭前,我都會覺得自己差勁透了。」格瑞絲蹲在念恩身邊,低聲說。

  「格瑞絲,姐姐。」

  念恩每次叫姐姐的時候,都會有一點不好意思,可每次遇見格瑞絲,她都會像真的姐姐一樣照顧著自己,所以,也就不會很排斥叫姐姐了,不過真的是很難得,聽到一向開朗的人說出這種喪氣話來。

  他於是側頭看了看有些沮喪的蹲在地上的格瑞絲,用不太流利的話安慰著,「格瑞絲姐姐的演技也很好啊。」

  「比起那個男人來說差遠了呢。」格瑞絲看著希爾搖搖頭,咬牙道:「真是的,剛剛嘴上還埋怨什麼野人的形象太討厭了,說什麼演這種角色簡直是痛苦,可一對上鏡頭,這該死的傢伙比誰都像野人。」

  念恩笑出聲來,抬頭看過去,就看見希爾正在演出場戲:在一片森林裡出沒的野人,身手敏捷,對著小動物露出雪白的牙齒燦爛笑,碧色的眸子裡甚至有著未受污染天真孩童一般的神色。

  眼神,肢體動作,一個跑動,一個跳躍,都活靈活現的演繹著劇中人物的性格,這個時候還沒有什麼台詞,也沒有美妙的音樂,但就是那種生長在深山老林之中,如同風一般自由自在的生存著的感覺,很打動人心。

  這個男人真的是很神奇,演技似乎早就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可以讓他隨時像使用雙手一樣揮灑自如。

  導演明顯很滿意,叫了格瑞絲去拍下一幕。

  希爾站到一邊拿過毛巾擦臉,額角隱隱有汗滴滑下。剛剛有好幾個鏡頭都是被吊在本空中的,前後都沒有著力的地方,很是煎熬。如果換一個演員早就要求換替身或者休息一下再拍了,偏偏他的性子很是固執,一認真起來,就會不顧一切做到最好,雖然的確一次通過,但也累的不太好受。

  念恩想了想,拿了礦泉水遞過去,略帶關切的問:「很難受?」

  「不會。」毛巾遮在那張英俊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希爾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卻帶著一絲調笑,「安在我身邊,真是一點都不感覺累了呢。」

  念恩抿了下唇,有些習慣了男人時不時似真似假的玩笑話,便沒有回答他。

  「安,跟我說實話。」希爾突然扯下毛巾,嚴肅了表情,認真的樣子,完全不同於以往的玩世不恭,竟能給人以一種壓迫感。

  念恩點點頭,「好。」

  「我是不是還是很帥?」某野人穿著獸皮裙,擺了一個POSE。

  「啊?」念恩張大嘴,瞪圓了眼睛。

  希爾摸著下巴,「果然,就算我是野人,也是最帥的啊。」

  念恩失笑。

  希爾笑嘻嘻的不再和他開玩笑,反而一本正經的指著那邊的正在拍攝的演員,小聲在念恩耳邊介紹著,順便點評一下那些人的演技,還有一些表演時候應該注意的一些細節,還有他以前演戲時候的種種經驗。

  雖然念恩決定要努力唱歌,但潛意識裡對演戲這種事情還是有一點嚮往,所以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聽著,還聽的很開心,望向希爾的眼光裡忍不住就帶了一點小小的崇拜。

  希爾更加得意,便伸手笑著邀請道:「安,下次要不要我們再合作一次?」

  「誒?」念恩有些詫異。

  「就像《愛如風逝》那部片子一樣,再合作一次。」希爾笑著說,面上表情有些回憶的樣子,讚歎著說,「安,雖然是第一次,但不會有人比你表現的更加讓我欣賞了。」

  念恩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看著希爾一副很真摯的樣子,就沒有多說什麼謙虛的話。他低頭認真的想了一下,還是笑了出來,將手遞過去,與他交握在一起,答應著說,「好,如果有機會的話。」

  …… …… …… …… …… …… …… …… ……

  愛德華打完電話走過來,就看見兩個人站在一起,很開心說話的樣子。

  因為希爾點評演技時,拿了劇組裡的演員來給念恩打比方,所以為了不被人聽見,就壓低聲音在對方耳邊說,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難免離的很近,看起來就好像互相依偎著一樣。

  愛德華站在原地沒有動,靜靜的看著那兩個人。

  眼神,笑容,還有念恩說話時,習慣性眨了下睫毛的小動作。

  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那個孩子了,所以,很清楚的能看出念恩現在正開心著的表情。

  不想上前去打擾這一刻的快樂,即使心裡很不舒服。然而,當念恩將手交給希爾的一剎那,愛德華覺得腦子「嗡」了一聲,一向沉穩的,即使面對那些無賴、狡猾、惡劣的狗仔隊,也能保持著風度,優雅的解決所有事情的男人,竟在這個時候,覺得無措起來。

  他突然間意識到:他無法沖上去制止,也無法反對念恩的任何決定。

  經紀人的位子也許可以讓他寸步不離的跟著對方,卻始終不能幫助自己得到對方的心。

  上午明媚的陽光,穿過兩個人的頭頂,一直灑到愛德華的腳下。他驀然退後幾步,從口袋裡拿出煙,放在嘴裡,點燃,煙霧裊裊升起,遮住了他略帶痛苦掙扎的表情。

  然後,他突然倚在了一棵樹上,靜靜的望著天空。

  什麼時候開始,那個站在機場裡的漂亮孩子已經慢慢長大了呢!

  那麼,是不是意味著自己更加老了呢?

  他悠悠嘆息著,心底有著一點都不想放手的心情。

  …… …… …… …… …… …… …… …… …… …… ……

  劇組那邊吵吵嚷嚷著,完全不同於希爾拍攝時的輕鬆自如,導演扯著嗓門叫罵,演員們一邊苦笑,一邊加倍努力的去表演。

  希爾一邊休息,一邊笑著和念恩聊天,碧色的眼睛溫柔的注視著眼前正在微笑的少年,

  比起一年以前,總算是長大了一點。

  希爾又想笑了,記得剛見面的時候,明明還是個孩子,卻一臉的落寞,讓人看了好笑又覺得心疼,後來看見他站在陰影裡的樣子,讓人忍不住想把他拉到陽光下。

  那時候的感情,是捨不得嗎?

  早就該知道了。

  一般擅長演戲的人分兩種,一種對自身情感的變化察覺的極其敏銳;一種就是時常入戲其中,最後分不清自己的情感。

  然而,希爾相信自己屬於前者,只是一時間被不曾擁有過的感情掩住了雙眼,看不清真相。

  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還有有些機器運轉的低鳴聲……

  「安!」希爾突然叫道,他低下頭,那一抹深情的碧色似乎停駐在了眼中,他輕聲說,「安,我們認識一年多了吧!」

  念恩一愣,抬起了頭,男人的額角還有著晶瑩的汗珠,金色的陽光照射下來,眼前這個人有著想讓人尖叫的性感魅力。他又想起第一次看見希爾時的那條走廊裡,男人罌粟一般誘惑的笑容,心中不禁微微一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改變,他試探著叫道,「希爾?」

  「雖然在這種地方不太合適,氣氛也不是很好……」一向瀟灑自如的男人小聲埋怨了一句,碧色的眼睛眨了眨,帶了一絲孩子氣,緩和了有些緊張的氣氛,他輕快的說著,「不過我等不及了,安,我覺得……我覺得,我應該是愛上你了。」

  「啊?」念恩呆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

  「安,我們交往吧!」希爾又重複了一遍,剛好劇組那邊暫停了拍攝,兩個人很安靜的空間裡迴蕩著他的聲音。

  念恩不自覺的轉頭,想要尋找愛德華求助。

  「我們一起,怎麼樣?」希爾拉住他,碧眼睛裡滿是快樂和期盼,「安!」

  「你……你怎麼會覺得愛上我了?」念恩沒找到愛德華,只好重新轉過頭面對希爾,他猶豫著,反問道。

  「以前無論演戲還是現實中,即使最深沉的情愛,我也覺得心裡有什麼依舊是空空的,有時候還會難受的厲害。大概因為我自己清楚的知道,那些都是假的,不真實的。直到遇見你,雖然我不肯定,但每次在你身邊的時候,我都會覺得這裡溫暖了。」

  希爾認真的回答著,他用手撫住胸口,「這裡,也不會再像以前一樣難受了。」

  念恩良久無言,他低下了頭,長長的睫毛彷彿受驚一樣顫了顫,他心裡有些茫然,一陣風吹過,腳下的樹葉被風吹著飛起。

  他閉上眼睛想起了許多年前,怯怯的向歐陽傑告白的自己。

  「安?」希爾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帶著一點急切,「真的,認識你之後,我一直都覺得很溫暖,再也不會覺得空虛和窒息。這證明了什麼?安,我……」

  「希爾……」念恩睜開眼睛,打斷了對方接下來的告白,猶豫著開口想要回答他。

  突然,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愛德華把他擋在了身後,臉上表情帶著一抹譏誚和冷意,略帶嘲諷的開口說,「希爾先生,恭喜你,這證明您現在心臟病痊癒了。」

  第十七章

  愛德華拉了念恩走出片場,身後還有希爾的叫喊聲。

  念恩有些不安的回頭,小聲說,「愛德華,希爾在叫我。」

  愛德華停住腳步,一向好脾氣的人,竟在這時候給了人一種咄咄逼人的感覺,淺藍色的眸子裡彷彿有著一個風暴中心的漩渦,帶著壓抑的氣氛,「你想回去答應他嗎?」

  「什麼?」

  「你想回去答應他嗎?」愛德華再一次追問道,「和他交往,和他在一起,然後,為他治癒那可笑的空虛的心靈?安,你是嗎?」

  「愛德華?你的意思是……不想我答應他嗎?」念恩的表情有些震撼,清澈的黑眸裡似倒映著漫天星華,透徹明亮,他的心裡似乎也有些明白,可想要接著問什麼,卻又什麼也說不出。

  愛德華狼狽的轉頭,沒有回答。

  那一刻,深藏的心思因一時的衝動暴露於表面,讓他覺得有些難堪。

  念恩體貼的沒有再問下去。

  兩個人很沉默的上了車,愛德華覺得心中紛亂不已,各種念頭紛至沓來,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理,從來沒有這麼無措過,他於是側頭去瞄了一眼對方的表情,心中有些忐忑,也有些悲哀。

  念恩坐在駕駛座的旁邊,很隨意的坐姿。他望著窗外,孩子一樣的用手指在窗戶上畫來畫去,似乎無論是剛剛希爾的告白,還是隨後愛德華與他的爭執,都無法影響到他,他那雙漂亮的黑色眼睛還是那麼的清澈明亮。

  愛德華輕輕的舒了一口氣,默默的在心底自我安慰著:安還是小孩子,沒必要想太多,他還不明白,不明白……

  進到屋子裡的時候。

  念恩快跑了幾步,坐到了客廳沙發前的羊毛地毯上,曲起膝蓋,用雙手抱住,然後將下頜頂在膝蓋上,樣子看起來很乖巧可愛,他望著門口,「愛德華,我要喝果汁。」

  關了門進來的男人一怔,然後勉強溫和的笑了笑,轉身去給他倒果汁。

  很平靜,似乎一切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愛德華,你要和我談談嗎?」念恩接過果汁,喝了一口,突然輕聲問道。

  「談什麼?」愛德華詫異的看向他。

  「就是剛剛的事情。」念恩放下被子,重新抱住雙膝,認真的說。

  「沒什麼好談的。」愛德華嘟囔了一句,他打開了電視機,隨便按了幾下遙控器,屋子裡一下子就充滿了喧鬧的人聲。

  「愛德華!」念恩提高嗓音叫著。

  男人坐回沙發上,手裡緊緊握著遙控器,狀似認真的看著電視裡正播放著的肥皂劇,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

  念恩瞪圓了眼睛,不敢相信這個男人居然敢裝成這副『事情都沒發生過』的樣子!他被氣到了,本來就不是很擅長與人交流,一時間再一次不知道說什麼了。

  屋子裡又一次安靜下來。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半個小時……桌子上的電子錶發出滴滴的報時聲……

  電視裡的肥皂劇終於結束了,片尾曲響起,是一首很纏綿的情歌:

  愛德華手裡握著遙控器,淺藍色的眼睛中有了一絲茫然。他聽著音樂,唇角浮現出一抹苦笑。事實上,對於念恩這個孩子,從一開始,他的感情就很微妙,機場初見的時候,那樣幼小瘦弱的身體和超乎年齡的早熟傷感氣質,一下子就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憐愛。

  他甚至會想:假如我也有個孩子,大概也就是這樣了吧!然後,每天照顧他,保護他不受委屈,希望他健康成長,祈禱他永遠快樂幸福!

  可是,感情為什麼會改變呢?

  音樂聲深情纏綿,帶著一種直白坦誠的愛戀和憂傷:

  念恩的視線從遠處落葉的街道,慢慢的穿過了窗子,重新回到了那個男人的臉上,他久久的凝視著對方,清澈的嗓音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不安等負面的情緒,反而是帶著一種通透的寧靜,「愛德華,你打算一直這樣把我當作不存在嗎?」

  男人苦笑著抬頭,「沒有!」他說,表情是極力維持後的鎮定和平靜,他勾起唇角笑了笑,重複著說,「沒有,安,我只是覺得這個電視劇拍的不錯!」

  「肥皂劇?不錯?」念恩睜大了眼睛,長長的睫毛眨動了一下,「我覺得,我們需要談一談!」他重複著說,「愛德華,我們需要談一談!」

  深情的音樂聲一遍遍迴響在屋子裡:

  念恩放下果汁的杯子,頭向後仰,枕靠著對方的腿,身子倚靠著沙發,坐在愛德華的腳邊的樣子,像一隻正在依偎著什麼的小動物,精緻的容顏在燈光下有些恍惚。

  屋子裡的兩個人是如此的貼近,看起來親密無間。

  「愛德華,你喜歡我嗎?像希爾那樣的喜歡嗎?有嗎?」

  愛德華驚詫的抬起頭,他沒想到安會用這樣直白的方式,來捅破這層窗戶紙,他感覺到心靈深處有一個最隱秘的位置,就在這一句話中,猛然間崩塌,如此的迅猛激烈,以至於他根本沒有辦法反應過來。

  念恩笑了笑,笑容裡甚至還帶著一貫的靦腆和早熟,他一點都不著急接下來的對話,他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裡,望著愛德華淺藍色的眼睛,那是一雙和天空一樣顏色的眼睛,很乾淨很溫暖。

  他在平靜中,開始回憶,然後審視著自己曾經有過的戀情。

  大學校園裡種著一棵桂花樹,一到了開花的季節,就好像打翻了極品的香水瓶子一般,香飄十里。那時候的他經常坐在樹下看書,看累的時候,就抬起頭,能看見對面體育場裡,歐陽傑打球時的矯健身影。

  後來,交往的時候,他還是會坐在樹下看書,然後等對方打完球,手牽著手一起離開。

  指尖相觸的瞬間,手心溫暖。

  以為這樣,就是一輩子。

  分手的時候,他曾經回過學校,那顆桂花樹開的依舊繁茂如昔。

  可見,變的最快的永遠都是人心。

  很多個夜晚裡,他都從夢中驚醒,卻一字無法吐露……那種隱諱的無法言說的感情,那種委屈和悲苦。

  那個時候的他還曾經痴心妄想過:也許,分手的事情只是一場噩夢。

  可後來前世今生的很多個日夜告訴了他:生活本來就是一場永不停息的噩夢。

  念恩抬起頭,愛德華用手摀住了臉,躲避著他的注視,看起來有一些脆弱和無措,屋子裡的燈光閃了閃。

  朦朧中,有什麼一閃而過,牽手走過的林蔭道、少女走下樓梯時華美的晚禮服、破舊的小屋、灰色的牆壁、凌亂的酒瓶、女人的尖叫聲、醫院裡的承諾、還有週末午後的陽光……

  世事翻轉如流年,他只是靜靜的注視著愛德華。

  「我想要的愛,其實一直很簡單。」念恩輕輕說,所有的人都可以肆無忌憚的去追求愛情,彷彿只有火焰一般燒灼的感覺才會感覺到激情,只有自己不同。

  無法相信承諾,因為人們習慣於打破所謂的承諾。

  他不想再一次失望,也不想再一次認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需要我」這件事。

  他靜靜地低下了頭,許久,「我只是想找一個人,陪我久一點,長一點。」

  明明那麼相愛,卻可以在一瞬間改變。

  但即使如此,也不想放棄一絲可以幸福的機會!

  因為不想一個人獨自走過那崎嶇的人生道路。

  他想起獨自一個人努力學習卻無人讚揚的日子;他想起失去戀情後只能孤獨的舔舐傷口的日子;他想起在安家被所有人排斥在外的日子;他想起過去無數次一個人走過的道路……

  「你喜歡我嗎,愛德華?」

  我想要的愛,一直很簡單!

  我只是想找一個人,陪我久一點,長一點!

  再也……再也不要一個人了!

  愛德華吃驚的看著他,他曾經以為足夠瞭解這個孩子,站在機場裡的沉靜隱忍,即使是等待遲到將近半個小時的自己,也不見他有什麼怨言和憤恨,安靜,有禮貌懂事,只有偶爾的時候,才會顯出一點孩子氣,喜歡抱著東西睡覺,喜歡蹭被子;喜歡在吃的東西里加果醬,各種各樣的,草莓、蘋果、香橙、藍莓……

  他親眼看著那樣一個瘦弱的沉默的內向孩子一點點的長成現在的樣子,會笑會開玩笑會用那樣美麗的聲音表達出自己的看法,就像一顆鑽石,經過細心打磨之後,一點點展現出本身就有的耀眼光芒。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像今天這樣,這個孩子在自己面前,主動打破了兩個人之間的默契,那麼勇敢的說出自己的心情。

  他曾一度以為,第一個忍受不了,第一個說出的人應該是自己,而不是一貫內向隱忍的安。

  「你喜歡我嗎,愛德華?

  「喜歡!」他小聲回答,聲音聽起來很飄浮,似乎是從很遙遠的天際傳過來的。

  「是像希爾那樣的喜歡?」念恩追問。

  「是,和他一樣的喜歡。」愛德華閉上眼睛,掙紮著回答。

  「從什麼時候開始?」

  「很早很早。」

  「那麼,剛剛要我拒絕希爾,是因為在吃醋嗎?」

  「……是。」

  「我可以相信你嗎?」

  「可以!」

  「愛德華,你能答應我,盡最大努力多喜歡我一段時間嗎?」

  「我會一直喜歡你。」

  「那麼,我們在一起吧!」念恩宣佈著。

  「……」愛德華淺藍色的眼睛裡有著痛苦的掙扎,他張嘴,幾次想要說出,又嚥下,最後終於還是艱難的開口,聲音沙啞,「安,我很抱歉!」

  「為什麼?」念恩的黑眼睛裡有著受傷的情緒,璀璨星辰一般的眸子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為什麼?愛德華,為什麼?」

  愛德華怔怔的看著他,表情慢慢流露出一抹痛苦,面對著這樣的質問,竟有一瞬間的窒息感覺。

  他閉上眼睛良久,待呼吸稍稍平靜,才緩緩道:「安,我大你十二歲,你想過沒有,你三十歲的時候,我已經四十多歲了,等到你四十歲的時候,我也五十歲了……時間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慢慢的,我會變老,變醜,肌肉鬆軟,會得各種各樣的老年病,也許有一天我就躺在床上,再也起不來了,你還要和我一起嗎?在我老的時候伺候我,服侍我?安,我希望照顧你,而不是被你照顧。」

  他的拳頭忽然握緊,寂靜的屋子裡能聽見骨節輕微的響動聲,「安,你還年輕,就算十年之後,你仍可以盡情的享受愛情,而不是和一個幾乎可以做你父親的老頭子一起……」

  「如果我說,可以呢?」念恩靜靜的說,「如果我說我不怕你老,我願意照顧你呢?」

  愛德華苦笑,年輕人的愛情總是帶著一種不切實際的狂熱和堅持,他試著把語氣放得輕鬆一點來緩和現在過於嚴肅的氣氛,「那麼,我要謝謝你,安!」

  念恩沉默了很久,仰著頭看著那個男人,黑色的眼睛裡有著一抹苦澀,「愛德華,我從來不知道你是如此的……如此的無私!」

  「不,我很自私。」愛德華僵硬著說。

  第十八章

  幾個月之後,希爾送了那部電影首映式的票過來,只有一張。

  念恩獨自一個人出門去電影院,他站在門口穿鞋的時候,轉頭望過去,愛德華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沒有什麼反應。

  他低著頭走過熟悉的街道,街角處有一個噴水池,一對年輕的戀人正在那裡接吻,周圍人吹著口哨鼓掌,女孩子羞紅了臉頰,男孩子抱緊了她,小聲在她耳邊說著什麼,兩個人一起笑了起來,臉上寫滿了幸福,看起來美好極了。

  念恩站住腳,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離開。

  電影院門口,女孩子們拿著爆米花,正湊在一起唧唧喳喳的討論著電影,念恩快步走過她們,進到裡面,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的座位很出乎意料的是一個角落,他還以為希爾那樣的性子會給自己一個前排或者中間的位置呢!他側倚著座位上的扶手,怔怔出神。

  有很多人走進來了,帶著一陣喧囂的聲音,然後,過了一會兒,熄燈,大屏幕暗了一下,又一點點亮起來,念恩回過神,他很認真的看著屏幕,就像那是他的唯一,字幕出現,音樂出現。

  他隱約聽到身邊一陣衣服摩擦的聲音,一個人坐在了旁邊的空位上,很靠近的距離,脖頸處有暖暖的呼吸,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曖昧,然後哦,一隻手伸了過來。

  「希爾,不要鬧!」念恩小聲說,掙開了那隻手,「我要看電影。」

  旁邊的人先是語氣激烈的嘟囔了一聲,「拍的醜死了,不要看!」然後又笑起來,「安,你怎麼知道是我?」

  「猜到的。」念恩老實的回答著,猶不忘記安慰一下對方,「其實不醜的。」

  「不是不醜,是因為我太帥了。」希爾依舊是那副懶懶的自戀腔調,帶著笑意說著。

  「嗯,是很帥。」念恩贊同了一下,又轉過頭,不再說什麼,他用手支著下巴,身子前傾,很乖很認真的看著電影。

  希爾笑了笑,轉頭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己那身獸皮裝,還是小小的糾結了一下,有點尷尬,他於是側頭看了下那個少年,突然覺得心很安定。

  一片黑暗裡,屏幕上的燈光朦朧的打在人的臉上,光影交錯,晦暗不明,少年有著精緻的容顏和專注的表情,長長的睫毛輕輕的顫動著的樣子,像一隻南美洲雨林裡的透翅蝶輕盈的振翅,看起來是那麼的脆弱卻又那麼的美麗,讓人願意傾盡一切只換他的淺淺的一個回眸,以至於,他那麼認真望著屏幕的樣子,讓希爾覺得嫉妒。

  電影情節進入到男女主角相遇,女主角拿著礦泉水瓶子像叢林裡的野人示好,表演叢林野人的希爾用牙咬碎了塑料瓶……

  電影院裡一片笑聲。

  希爾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演戲的時候,他是全神貫注的,全身心投入其中的,完全不會去顧忌什麼形象之類的事情。然而,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露出看起來不怎麼完美的形象,實在有點尷尬。

  「呃……安,其實……」希爾訕笑著,想要解釋幾句。

  「其實你的牙沒那麼堅固!」念恩轉頭對著他輕笑,「你是想告訴我這個嗎?」

  「不……」希爾也笑了,心情一下輕鬆起來。他悄悄的在黑暗中握住念恩的手,這一次,沒有遭到拒絕,他湊過去,在少年的耳邊輕聲說,「我的牙齒很好,真的。」

  念恩只是笑著不說話。

  希爾的聲音壓的很低,帶著一抹性感的暗啞。他抓著對方的手貼上了自己的唇,他用略帶不正經的口氣,開著玩笑說,「安,你要不要親自檢查一下?」

  念恩望著他,手心裡有著男人灼熱的呼吸,他沒有說話。

  電影屏幕上是大片濃郁的綠色植物,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漫無邊際……

  念恩忽然抬起頭,很明亮的燈光打在臉上,他輕輕微笑著,那笑容像極了夜晚開放的曇花,帶著一瞬即逝的美麗和哀傷。

  這個笑容一瞬間就被刻印在了希爾的心底。

  希爾覺得自己快瘋了,從十七歲開始,他就再沒有過這種激烈的情感,想要去愛,想要去完完全全的擁有一個人,他呆呆的看著念恩,竟有些痴了。

  「希爾,我要。」

  「什麼?」

  「我要檢查一下!」

  希爾吃驚的看著他。

  念恩黑色的眼睛裡有水光閃過,卻輕輕笑了笑。

  女主角被森林巨蟒追殺,不斷在森林中左右曲折著奔跑,叢林野人從一棵樹上跳躍而過,中間有一個滯空的鏡頭,披散的長發在風中飛揚,俊美的容顏,野性的神情,像風之子一般的英俊有魅力,他一把抱住女主角,抓著一根藤蔓,兩個人在半空中親吻。

  場景浪漫到了極點。

  女孩子們一臉的痴迷,電影院裡一片響起幾聲尖叫和口哨聲。

  黑暗裡,念恩仰起頭輕輕的吻了希爾。

  …… …… …… …… …… …… …… …… …… …… ……

  愛德華在街道上飛快的開著車,淺藍色的眼睛裡有些茫然。

  「我想要的愛,其實一直很簡單……我只是想找一個人,陪我久一點,長一點!」他想著那個念恩說話時候的樣子,帶著一點寂寞和脆弱的樣子,讓人心碎。

  他想起他第一次邀請自己去聽唱歌時候的表情,不安又帶著期盼,當自己答應下來後,陽光下那麼漂亮的笑。

  有汽車按著喇叭「嘟嘟」叫著的聲音傳來,愛德華踩了一下油門,街邊無數景物飛掠而過。

  「想和愛德華一起看首映式,想和愛德華一起慶祝……」那個孩子這樣對自己說。

  車倏然停住了。

  愛德華趴在方向盤上,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久久都沒有動彈。

  「咚咚!」

  車玻璃被敲了兩聲,愛德華抬起頭,然後降下了車窗。

  「先生,這裡不能停車。」

  「抱歉。」愛德華笑了一下,嗓音有些沙啞,「我這就開走。」

  …… …… …… …… …… …… …… …… …… …… ……

  電影結束的時候,希爾拉著念恩想要往出走,半道上卻被格瑞絲和劇組的一干人攔住。兩個人無奈之下,只好被大家一起拉過去慶功。

  「安,上次慶功宴你都沒有來,這次就一起吧!」格瑞絲不顧希爾惱火的眼神,扯著念恩就往懷裡抱,她笑嘻嘻的一邊打量著對方,一邊說著,「上次你來探班時,我都沒仔細看,果然還是一樣可愛啊!姐姐想死你了。」

  念恩臉紅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格瑞絲!」

  希爾則被那名很豪爽的導演扯到一邊說話。

  導演拍著他的肩膀,用很高興的語氣表揚他,「邀請你來演這部戲,是我作出的最正確的決定,你是我見過的所有演員中,把野人演的這麼棒的,你是第一個。」

  你真的是在誇我嗎?我和你沒仇吧?

  希爾嘴角抽搐了一下,暗自腹誹著。

  他一邊敷衍著客套話,眼角的餘光一直瞄著念恩,只是這麼單純的看著,心裡就高興極了,其他的煩心事都不願意去考慮了。他的碧色的眼睛異常的明亮,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慶功宴上,希爾一進去就被一群人圍了起來,他一邊在人群裡掙紮著吶喊什麼「有問題去找我的經紀人談!」一邊又那雙碧色的眼睛可憐兮兮的看著念恩。

  念恩笑了一下,不管他,低調的繞過人群,跑到陽台那邊和攝影師說話。

  這個劇組的攝影師恰巧還是熟人,就是以前偷拍過他的路易斯,那次被希爾敲詐後,他不但洗了一套照片給希爾,順手還郵寄了一份給念恩。

  「被強拉過來的吧!」攝影師笑了笑,這個小孩連自己的慶功會都不喜歡參加,進入娛樂圈以來,也很少聽見他參加過什麼宴會,今天卻出現在這裡,很容易就能猜出這個結果。

  念恩點點頭,「路易斯,好久不見。」

  「你要是肯轉行來拍戲,我們一定常常見面。」路易斯笑著說,「羅尼導演可是很欣賞你的,只要你肯說話,絕對有本子給你拍。」

  念恩搖搖頭,說,「他還欠我一首歌,他說主題曲給我唱的。」

  路易斯失笑,伸手揉了下少年的頭髮,「放心,我幫你監督他。」

  突然,「砰!」的一聲,嚇了所有人一跳。

  就看見希爾大笑著,一手拿著一個還冒著泡的香檳瓶子,四處跑,酒噴出來的時候,已經濺到不少人,他還不甘休,追著大家,把酒液撒過去,好好的慶功宴被他搞成了潑水……不,潑酒節!

  劇組一眾人先是驚叫閃躲,最後不甘示弱的反擊,大廳裡鬧成一片。

  攝影師笑了笑,低頭喝了一口酒,眼睛裡滿是愉悅的神色,「我見過的演員有很多,但只有你和希爾給我的印象最深刻,希爾那傢伙是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讓人無法忽視的光芒耀眼,而你……」他頓了一下,「你經常被忽略,你總是站在那裡,看起來和背景沒什麼兩樣,你總能和周圍的環境很融合,可這樣的你一旦被注意到,所有人都會被你吸引……安,有機會的話,就再拍一次電影吧,我喜歡你站在鏡頭前的樣子。」

  念恩詫異的看了看路易斯,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麼高的評價,以至於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聲說,「我……我是說,我覺得我沒有表演天分!」

  「什麼是表演天分呢?」路易斯大笑,「那些矯揉造作,用各種教學得來的動作、表情來表演的人叫有天分嗎?我認為,真正的天分是可以深入劇中人物的靈魂,然後演繹真實的人生,這才是天分。」

  「不要妄自菲薄,安!」他突然做了一個擦眼淚的表情,開玩笑的說著,「否則,無數沒天分的小演員會哭的。」

  念恩笑了起來,「謝謝你,路易斯。」

  「安,安,來跳舞!」希爾拎著襯衫的衣角跑過來,因為最後犯了眾怒,被一群人用香檳澆的渾身都濕透了,隱隱透明的襯衣能夠看見裡面白皙的皮膚,他自己卻混不在乎的笑著,「快點,陪我跳個舞,然後我去換衣服。」

  念恩瞪圓了眼睛,嫌棄的表情,用手指戳了戳他,「濕淋淋的,還都是酒氣,好難聞。」

  希爾愣了一下,「呃……」

  格瑞絲笑出聲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突然趁機一把拉過念恩,往大廳中央的舞池跑去,「希爾,今天安是我的舞伴了,不要和女孩子搶人啊!你還是去找女孩子吧!」

  「喂喂!安,格瑞絲!安!」希爾叫了幾聲,得不到回應,他笑了笑,跑去更衣室換衣服。

  當他出來的時候,大廳裡已經一片音樂聲,所有人都在大廳裡歡笑玩樂。

  他跑到舞池邊,笑嘻嘻的看著念恩,碧色的眼睛深情專注。

  …… …… …… …… …… …… …… …… …… …… …… …… …… …… ……

  這一場慶功宴,大家一直玩到凌晨三四點,

  希爾開車送念恩回家,街道上沒有一個人,十分寂靜。

  天空中,有零碎的小星星,發著微弱的光。

  到地方的時候,念恩下車。

  「安!」希爾突然喊住他。

  「嗯?」念恩轉過頭。

  希爾朝著他招手。

  念恩低下頭。

  希爾放下車玻璃,湊上前偷了一個吻,「晚安。」

  念恩呆了一下,才輕聲說,「嗯,晚安。」

  希爾咧嘴笑了一下,掉轉車頭離開。

  屋子裡的燈突然亮起,門開了,愛德華站在門口。

  念恩停住了腳步。

  星光下,兩個人靜靜對視。

  第十九章

  時間從來不因為什麼事情而停留,隨著念恩新專輯的籌備,天氣一天比一天的冷下來了。

  清早起來的時候,念恩從被子裡探頭出來,他望瞭望窗外,街道上已經有枯黃的落葉了。

  他慢慢的穿上衣服,洗漱完畢,走向客廳裡。

  桌子上有早就準備好的熱騰騰的早飯,愛德華還是坐在那邊,抱著娛樂週刊研究。

  可念恩覺得自己似乎已經不想看什麼財經報了,或者說,自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做什麼事情都沒有興趣了。

  「下午的時候你還有一場小型演唱會!」愛德華突然開口說,將裝著煎蛋的碟子推近念恩,「多吃一點。」

  「嗯。」念恩安靜聽話的點點頭,

  「今天,上午的時候還是在公司錄音,下午一點的演唱會大約兩個小時,三點左右的時候有一個廣播節目,四點十分的時候有一個廣告要拍,五點有記者預約了採訪,晚上七點有一場宴會……」愛德華輕聲說著一天的行程,語氣緩慢而詳細,甚至為了讓對方聽的清楚,還會間歇性的停頓一下。

  念恩咬著土司,聽著這些,突然覺得果醬一點都不甜了。

  「還有一件事……」愛德華猶豫了一下,拿出了一個小本子,「這個是昨晚拿到的一個劇本,羅尼導演邀請你參加他的新戲。因為上一部電影的成功,公司也不反對你往這方面發展。而且,在我看來,現在演員歌手之間的界限早就不是那麼清晰了,你可以嘗試一下。我仔細看了看那個劇本,是不錯的勵志題材,如果成功,對你的形象很有益處,就算不成功,也不會引起什麼人們的反感。」

  念恩沒有接過劇本,他只是嚥下嘴裡的果汁,抬起頭,靜靜的看著愛德華,說,「你想讓我接下來?」

  「從經紀人的角度而言,我贊同接這部戲。」愛德華鎮靜的說,

  念恩低下了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接下來吧!」

  「不看看劇本嗎?」愛德華問。

  念恩搖搖頭,不說話。

  明明前不久,對演戲還有那麼一點心動,可現在為什麼覺得開心不起來?

  吃完飯,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出門,愛德華猶自不忘記拿了一件外套遞給念恩,讓他穿上。

  屋外微微起風了,空氣裡有了一絲涼意。

  念恩套上外套,身上有些暖和。

  好像一切都沒有變的樣子,念恩坐在駕駛座的旁邊,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景物。愛德華還是會關心自己,會幫自己攔掉一些不好的欄目和廣告,會想盡辦法讓自己多休息一點。

  要知道,公司裡其他的藝人都沒有這種幸運的,他們沒有辦法選擇要參加的活動,也沒有辦法推掉工作去休息。

  念恩抬起頭看車窗外面的天空,秋天的天空很美麗,是一種淺淺的透明的藍,就像愛德華現在的眼睛一樣的顏色,乾淨的讓人覺得溫柔。

  可是,雖然是溫柔,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有了一點點清冷的意味……是因為,秋天到了嗎?

  「愛德華!」

  「什麼?」

  「我只是想叫一叫。」

  「哦。」

  「愛德華!」

  「我在。」

  念恩閉上了眼睛,一陣短信提示音響起,他低下頭看短信,是希爾發過來的,要自己等他一起吃午飯。

  念恩側頭看了一眼愛德華,又轉過頭,手指輕輕按了「OK!」然後,點擊發送。

  我們靠的這麼近,為什麼卻好像距離很遠一樣呢?

  念恩坐在寂靜的錄音室裡,帶著大大的耳麥,整個人顯得很小的樣子。

  他聽著伴奏帶,喝了一口水,手指輕輕的敲著桌子,小小的打著節拍,尋找著感覺。

  今天要錄的這首歌是新專輯的主打歌《漫步雲端》,所以他一直在調整狀態,直到覺得差不多了,他才抬手示意可以開始。

  透明,乾淨,憂傷!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安靜下來,無論聽多少次,都會覺得這個少年的嗓音簡直是從天堂而來。

  音樂剛開始的時候,緩慢、輕柔又帶著一種迷茫,彷彿真的漫步在雲端,有一種飄渺的感覺,接著,聲音一點點高起來,純淨無暇,能夠讓人聽到希望,高亢而嘹喨的聲音,充滿了力量,卻又有著一種蘊藏的溫柔,讓人的心一點點融化。

  我們在空中漫步,我們在空中穿梭……我們漂浮在月光照耀得空中,我們飛翔的時候人們在下方沉睡……我們緊緊地擁抱,我們在藍色的夜空下馳騁……

  「真是美麗的聲音。」錄音師忍不住感嘆,他轉頭望著愛德華,「這孩子,不看容貌,只是這聲音就絕對能紅。」

  愛德華笑了笑,眼睛裡閃過一抹驕傲,「安,一向很棒。」

  錄音師打量了他一下,笑了,「嗯,你是個好經紀人。」

  「是啊,我只是個好經紀人。」愛德華重複,笑容裡有了一絲苦澀。

  …… …… …… …… …… …… …… …… …… …… …… ……

  午休時間,

  「露西,最近有沒有新歌出來?」

  「唔……官方論壇上到是有宣傳新專輯,但好像還沒有新歌放上來。」女孩子趴在桌子上一副沒動力的樣子,「珍妮,最近工作好多啊!小王子的新專輯這麼慢,我都等不及了。」

  「呵呵,慢一點出來的是精品啊!」珍妮笑了笑,揉了揉露西的頭,「耐心等一下吧!」

  「對了,有好東西給你看……」露西又好像復活一樣從桌子上爬起來,興致勃勃的敲了幾下鍵盤,「珍妮,你看這幾張圖片,是安的官方論壇內部圖片,需要到一定等級才能看到的,我今天努力努力發帖,終於達到那個等級了,你看,超級漂亮的。」

  「你這傢伙,又是上班的時候不干正事!」珍妮嘴上說著,卻還是湊過去看電腦屏幕,是剪切的一張生活照片,少年趴在大大的書桌上,鼻樑上架著一個老式的鏡框,看起來有點滑稽,但出奇的可愛。

  珍妮忍不住笑了,以前也見過很多英俊的明星,但都沒有這個孩子這麼讓她喜歡。

  初看時一不留意可能會忽略,但只要注意到他,就會越來越被吸引,因為看起來青澀卻又成熟的外表,還有感覺應該脆弱卻又無堅不摧的氣質……

  讓人覺得,無論前路多麼艱辛,只要看見他的笑容,就能鼓起所有的勇氣,繼續堅持下去。

  許多年後,當念恩的身世不再是謎團,珍妮想起自己當時的感覺,都忍不住淚落:原來那種看起來堅強的氣質,竟是無數苦難堆砌而成。

  而這個時候,珍妮和露西只是看著圖片笑著說著,她們一起猜測著一些緋聞,討論著一些八卦,覺得很快樂。

  中午的時候,希爾扯了念恩去吃自助餐,按理說,一般公司的藝人都會有自己的一份食譜,很少有人會胡亂吃東西,畢竟,身材的保持不是短時間的事情。

  偏偏希爾素來不把這些規矩放在心上,不僅拉了念恩進去吃飯,還端了一個超級大的盤子,不斷往裡面扔食物,「你該多吃點,下午還有工作。」

  念恩看著小山一般的盤子,一陣眼暈,他拉住希爾的胳膊,欲哭無淚的小聲說著,「希爾,剩下會罰錢的,我吃不了!」

  「沒關係,你吃剩下了,我吃!」希爾很不在乎的說。

  兩個人坐在一個長桌邊的角落裡,念恩光是看著那一堆食物,就一點食慾也沒有了,他拿叉子戳了幾下,看見對面的一個不認識的嬌小女孩,她的面前已經一疊空盤子了,現在是左手拿著披薩,右手抓著壽司,左右開弓,吃的不亦樂呼。

  念恩的眼睛都看直了,太神奇了,胃難道可以通到異次元空間嗎?

  希爾笑出聲來,用手指敲了敲他的頭,「安,難道你連女孩子的食量都比不過嗎?」

  雖然是這麼說著,希爾還是將念恩盤子裡的飯菜撥到自己的盤子裡,「這樣好了吧!剩下的一定要吃完。」

  念恩為難的看了看他,然後才勉強點了點頭,努力努力去吃。

  「安,我喜歡你。」希爾輕聲說。

  「啊,我知道了。」念恩的嘴裡滿滿的食物,漂亮的黑眼睛疑惑的望著他。

  希爾笑了笑,突然伸手把脖子上的一根他一直戴著的項鏈摘了下來。銀色的鏈子,有一個小小的菱形吊墜。

  他抓過念恩的手腕,低下頭,專注的把項鏈一圈圈的纏繞在他的手腕上,「安,這樣,這樣……」他弄了一會兒,巧妙的把鏈子固定住,才重新抬起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孩子氣的宣佈著說,「安,我纏住你了!」

  念恩呆住一下,又低下頭,他從來沒有見過希爾笑的這麼開心,似乎得到世界上最好的寶貝一樣,這讓他覺得有些窘迫和茫然。

  希爾從來都是無視他人目光的,他肆無忌憚的吻了一下少年的手腕,笑著問,「很好看吧?」

  念恩猶豫了一下,就抬起手,晃了晃,有叮噹的聲音,銀色的鏈子纏繞在白皙的手腕上,十分鮮明,長長的鏈子繞了足足有四五圈,菱形的吊墜來回的搖擺著,看起來竟然有些奇異的和諧感覺。

  希爾戴著的時候,配合他一向的風格,顯得很性感狂野,然而,纏繞在念恩的腕部,卻襯得人更加精緻。

  「好看。」念恩輕聲說。

  「好看就不許摘下來,安!」希爾霸道的要求著,他低下頭,在念恩的耳邊說,「我要把你纏的牢牢的,一輩子。」

  念恩怔了一下,輕輕笑了起來,「希爾,人一輩子太長太長了,珍惜現在就足夠了。」

  第二十章

  念恩和希爾道別,慢慢的向著錄音室走去。

  愛德華站在錄音室外的走廊上等他,聽見腳步聲後,就用一隻手撐起牆壁,站直了身體。

  念恩從拐角處走過來,愛德華露出了習慣性的笑容。

  ——回來了?

  ——嗯。

  ——吃的還好嗎?

  ——很好。

  話語一下子停住了,愛德華淺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憂傷,他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再說什麼了。

  ——那……要再繼續錄音嗎?還是休息一下?

  念恩點點頭,低著頭看腳尖。

  愛德華沉默了一下,轉身推開門,率先走了進去。

  念恩沒有動,只是用漂亮的黑色眼睛安靜的看著他的背影。

  愛德華發覺他沒有跟上來,他側過身,似乎是疑惑的樣子,輕聲問道,「安?」

  中午的陽光照射進來,有點晃眼睛。

  念恩眯了下眼睛,能看見男人那一刻的淺淡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曾經看過的一幅畫:一座孤島上,巨大的石像仰望著天空,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

  明明是石頭雕出來的人臉,很粗獷的線條,但每個人第一眼看到的那一刻,就會感覺到一種十分直接的複雜情感……

  隱忍、悲傷、渴望、寂寞,還有溫柔。

  …… …… …… …… …… …… …… …… …… …… …… ……

  晚上要參加宴會之前,念恩被化妝師拉到一邊塗塗抹抹,對於藝人來說,時時刻刻保持自己的形象,把最美麗的一面展現在外面,已經成為了一種規則。

  而且念恩也知道,依照自己不怎麼與人打交道的性格,如果被愛德華列入行程的宴會,一定是不得不參加的重要宴會,所以,一定要重視起來。

  果然,在宴會上看到了很多知名的樂評人,和圈子裡許多很有名的前輩。

  念恩被愛德華拉著過去應酬,他一直都禮貌的微笑著,很乖很乖的樣子。

  過了一陣子就有點累了。

  愛德華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他臉上的疲憊神色,有些心疼,他想了想,反正這些人已經都打過招呼了,念恩又一直很有禮貌,與其拉著他硬在這裡博那些虛無縹緲的所謂的印象分,不如讓他去休息。

  他於是笑了笑,溫柔的說,「算了,實在很累的話,去那邊休息室躲一下吧!一會兒,結束的時候,我叫你。」

  念恩眼睛亮了一下,轉身就想走,又頓住,因為他覺得,自己把愛德華一個人扔下,有點不好意思。

  愛德華失笑,伸手揉揉他的頭髮,「沒事,你去吧!我今天可沒你那麼多活動,現在一點都不累呢。」

  念恩笑了笑,轉身向著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他從來搞不清楚,這些宴會有什麼用處,有時候持續的時間很長,經常看見那些美麗的女子臉上的妝容被汗水弄掉,只能急匆匆跑進洗漱室補妝,看起來很費力也很麻煩。還有那些平日衣冠楚楚的男士們,喝的酩酊大醉的樣子,十分失態。空氣裡混雜著汗水和香水的氣息,讓人覺得難受。

  他快步走向休息室,中途的時候,還是遇上了幾個以前合作過的人,他只好停下腳步笑著打招呼,一邊說話,一邊後退,終於到了休息室,他打開門,走了進去。

  因為隔離了喧鬧的人群,總算鬆了一口氣。

  念恩關上門,深吸一口比較清新的空氣,正要轉身去沙發上坐一下,沒想到休息室裡還有別的人在,回身的時候,突然撞到了人。

  對方的手裡似乎正拿著杯子,被撞了這麼一下,發出叮噹的聲音,杯子裡的紅酒灑了兩人一身。

  「喂,你是怎麼看路的?」

  念恩正想要道歉,卻感到肩頭一股巨大的力氣推過來,他猝不及防,一下子沒有站穩,摔倒在了地上。

  推倒他的那名男子皺著眉頭,不斷拿著紙巾擦拭著身上的衣服,語氣惡劣的說著,「你是白痴嗎?會不會道歉啊!撞到人不會道歉嗎?」

  念恩本來是想道歉的,可看到這個樣子,心情一下子惡劣起來,他抿著唇,一句話都不說。

  那名男子沒有聽見回應,詫異的抬起頭,打量了一下念恩,突然道,「你是那個……羅尼上次拍的片子裡的小演員?」

  念恩不理他,從地上站起來,隨便擦了兩下衣服,轉身就想出門,心裡不禁鬱悶的嘀咕著:「真倒霉,休息室裡也不得清淨。」

  一股大力突然拽住了念恩的手,又將他拉了回去,「喂,裝什麼裝,不是跟著我進來的嗎?這時候裝清純沒有用了吧!」

  念恩瞪大了眼睛,有點疑惑,也有點惱火的看著這個自說自話的男人,「放手!」

  「小模樣還不錯,先用嘴讓我爽一下,今天就放過你了!記得宴會結束後再來找我,有你的好處。」男子一隻手緊緊抓著念恩,另一隻手拿出了一張名片塞在了念恩的手上。

  念恩低頭掃了一眼那張名片,這才隱隱有些明白,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很出名的製片人。愛德華有一次介紹過,還告誡自己少和他接觸,雖然當時用詞比較隱晦,但是念恩還是聽出來了,據說這個製片人男女不忌,緋聞不斷,有很多演員都和他有過交易,發生了一些關係。

  男子見念恩看著名片,一臉思考的樣子,以為對方像以前那些找過自己,想成名的小演員一樣,頓時輕蔑的笑了起來,伸手就去摸他的臉。

  念恩回過神,一臉的厭惡,他揮開他的手,掙開被抓住的手腕,將名片扔在地上,孩子氣的踩了一腳,退後幾步,說,「你找錯人了,我只是過來休息的。」

  男人壓根不信,只以為是欲拒還迎的把戲,幾步上前,抓著念恩,一把抱住,就要強吻下去。

  念恩咬著下唇,努力冷靜下來,四處看了看,再次艱難的退後幾步,趁著男人吻下來的時候,抓起一旁的一個花瓶,就毫不客氣的用力砸下去。

  「哐啷」一聲響,血流了下來!

  那個男人慘叫了一聲。

  這麼大的聲音,外面要是再聽不到,就都是聾子了。

  休息室的門打開了,所有人呆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那名製片人半跪在地上,用手摀住流血的額頭,眼神怨毒的看著念恩。

  念恩退後好幾步,一言不發。

  兩個人中間是碎掉的花瓶。

  空氣似乎凝滯住了。

  「哎呀,喬尼,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喝醉了吧!居然撞到花瓶上。哈哈!沒事的,大家都回去吧!繼續玩。」宴會的舉辦人走了過來,打破了這一刻過於尷尬的寂靜,他大笑著,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下。他回過頭,冷了臉對著旁邊發呆的侍者叫道,「醫生呢?還不快點找醫生,都愣在這裡做什麼!」

  雖然是一聽就知道是假話的藉口,但足夠阻擋其他人旺盛的好奇心,能來參加宴會的有幾個是笨蛋,多數都笑著打趣幾句,說點什麼「喬尼,你酒量不錯啊,怎麼這回就醉了」「下次一起喝酒」之類的廢話,就識趣的慢慢散去了,只是私底下的竊竊私語是避免不了的了。

  愛德華這時候總算從人群中擠了過來,急忙跑上前,仔仔細細的打量念恩,關切的問道,「有沒有受傷?」

  念恩站的筆直,他搖搖頭,只是冷冷的看著那個叫喬尼的製片人。

  被家庭醫生包紮起傷口的男人,這時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聲,拋下一句,「這事我們沒完。」就推開醫生,站起身離開了。

  愛德華憤怒到了極點,很想沖上去揍那傢伙一頓,卻又忍了下去,他知道這時候不能生事,一方面是在別人的地盤上,另一方面卻是因為事情鬧大的話,肯定會被外面的人知道,到時候,指不定緋聞傳成什麼樣子呢。好在念恩沒有吃虧。

  那個宴會的舉辦人到是很好脾氣,送走了那個製片人,他返回來,看了看念恩和愛德華,忍不住嘆了口氣,「算了,這件事的責任也不在你們,圈子裡這種事情也不少見,不過,像你這麼反應激烈的到是比較少見。」他笑了笑,又猶豫了一下,還是看著念恩說,「你還是自己以後多注意一下吧!」

  念恩點點頭,小聲的道謝。

  回家的路上,愛德華心裡的怒火一直消不下去,車開的很快。

  念恩卻似乎已經忘記了剛剛發生的事情,不以為意的調著車上的廣播,很興致勃勃的聽那些廣播節目。

  愛德華氣了一陣子,看見念恩一副輕鬆的樣子,忍不住有些無力,不好開口詢問什麼,只好淡淡的說,「剛剛……」

  「沒事的。」念恩笑著安慰他,「我好好的。」

  愛德華勉強笑了一下,放慢了車速,「有沒有很害怕?」

  念恩搖頭,「不會。」

  愛德華驚訝了一下。

  念恩低著頭,臉頰有些紅,他用左手的手指在右手的掌心裡不斷的劃著圓圈,半響,才小聲說,「不會,愛德華,因為我知道,你在外面,所以不害怕。」

  因為知道,不再是獨自一個人了。

  事實上,念恩從來不是一個軟弱的人。他也不是不會辯解,不是不會反抗,他只是一直都在等,等一個人能夠站在他身邊。可以為了他據理力爭,可以為了他,毫無緣由的站在他的一側,相信他,告訴他:別怕,有我在。

  只要有這個人在。

  那麼,無論面對什麼事情,就都可以無所畏懼。

  愛德華心中一片柔軟,他忍不住笑了起來,車速加快,快到家的時候,他突然開口說:「安,今晚你那一花瓶,很帥!」

  念恩挑眉。

  兩人相視,想起那人狼狽的樣子,都笑了起來。

  This is my moment,This is my perfect moment with you ,This is what God meant,This is my perfect moment with you……

  第二十一章

  念恩翻閱了一遍那本愛德華拿回來的劇本,很驚訝的發現,這一次,羅尼導演居然想邀請自己去參加主角的選拔。

  要知道,雖然《愛如風逝》取得了成功,但圈子裡向來都是講資歷的地方,很多演員都是從一個個小角色,一點點積累演技,最後才獲得的成功,像念恩這樣才演過一次配角,第二次就能接到演主角的劇本,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念恩支著下巴思考了很久。

  後來,他突然想起上次拍攝時,羅尼導演雖然很嚴厲,但一直很照顧自己,更何況兩人之間還有一份知遇之恩。

  想到這裡,他心裡再沒有了猶豫,決定應下這次邀請。

  可這一次卻不同於上一次。羅尼導演雖然發了劇本過來,並且有些屬意他的樣子,但迫於壓力,電影中角色的選擇,還需要經過一番嚴格的面試,經過所有人認可才行。

  這幾天,念恩的新專輯剛剛錄音結束,還需要處理一堆的宣傳的事情,他每天都忙個不停。這天,才剛剛結束了一個小型的歌迷見面會,還來不及休息一下,就被愛德華急忙拉上車,趕去面試地點。儘管如此,他到地方的時候也已經很晚了,匆匆看了一眼周圍,發現門口只剩下幾個人了。

  這時候,工作室的門突然打開,一名看起來很年輕的男孩沮喪的走了出來,他的身後是總跟在羅尼導演身邊的女助理蘇珊。她一抬頭,就看見念恩正坐在走廊裡的長椅上,便略略頷首,打了下招呼,繼續拿著名單念名字。

  很快,最後幾個人的面試也結束了。

  蘇珊這才招了招手,讓念恩進去。

  愛德華握了一下他的手,在他的耳邊輕聲說:「加油!」

  念恩點點頭,然後小聲說:「我出來的時候,愛德華要請我喝奶茶。」

  愛德華笑著點頭。

  進了門,念恩嚇了一跳,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正對面四張桌子,坐了五個人。周圍還有一些工作人員,其中他認識的就好幾個,比如那個攝影師,燈光師還有化妝師等。

  羅尼導演一見他進來,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嚴肅下來,伸手示意道:「先坐下吧!」

  念恩有點緊張,這種感覺不像面試,倒像是審問了。

  「請不要緊張,我們先只是問一些很平常的小問題,沒有惡意,當然,要是實在不想回答,也可以拒絕。」一個不認識的女人搶先開口道。

  念恩點點頭,略帶靦腆的笑了一下。

  「以前有戀愛過嗎?」見到對方點頭,那名女士興致勃勃的問道。

  念恩有些驚訝,黑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疑惑的神色,「為什麼面試角色要問這種問題?」他在心裡想著,嘴上卻沒有說出來,只是很誠實的回答:「有。」

  「誒~?這麼小?」那名女士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回答,一副很吃驚的樣子。

  念恩還是靦腆的笑笑,沒有多做解釋。

  「學過鋼琴嗎?」那名女士繼續問。

  「學過。」念恩回答,「但很長時間沒有彈過了。」

  「這個沒關係。」那名女士笑了笑,「現在,站起來走幾步看看,好嗎?」

  念恩有點迷茫,但還是聽話的站起來走了幾步。

  「嗯……樣貌……氣質……」那幾名主考官開始低下頭竊竊私語起來,邊談論邊打量著念恩,臉上表情時而是笑,時而又皺眉頭,看的念恩有些無措,不知道這樣的現象是好是壞。不過,他注意到羅尼導演的神色似乎有點不愉快。

  「好了。」羅尼導演突然拍拍手,制止了大家的討論。他轉過頭,看著念恩,嚴厲的表情,開口命令道,「安,你現在開始想像一個情景:假設,有一件事大家都希望你放棄,但只有你自己想要堅持下來,你怎麼表現這個場景?想一下,一分鐘後,表演給我看!」

  念恩呆了一下,他不同於那寫專業的演員,從來沒有接受過這方面的教育,更是第一次遇到這種面試,面對著陌生人表演……他完全不知道怎麼應對這種事情。

  而且,這個題目出的很虛無縹緲,表現堅持!怎麼想怎麼難,一時之間,他也不懂得應該怎麼表演。

  他只好拚命回想著,記憶裡有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

  必須堅持下來的,他在心裡琢磨……突然間有了一剎那的茫然,自己曾經有過堅持嗎?

  一分鐘後,羅尼導演用銳利的視線注視著他,口氣一點也不溫和的問道,「時間到了,可以了嗎?」

  念恩低著頭,沉默了一秒,雖然覺得丟臉,但還是有些艱難的開口說,「抱歉,我不會。」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很快又激烈的討論起來,羅尼導演一臉的失望和不悅,他沉著臉,坐在一邊不說話。

  剩下的四個考官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半天,才轉過頭來,客套的說著,「好了,安是吧?回去等消息吧!有了結果,我們會今早通知你的。」

  念恩點點頭,心裡也有點遺憾,因為他知道,通常這種所謂的等消息通知一類的事情,多半是沒有戲了,說這句話只是為了客氣點而已。

  心裡有些失落,但念恩還是禮貌的和大家說了再見,然後乖乖的就要往出走。

  「選角色為什麼不叫我!」一個很大的聲音突然響起,門被一把推開,撞到牆壁上發出砰的聲響。

  「喬尼先生,我以為我們約定的時間是上午九點。」羅尼導演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冷冷的說。

  「是嗎?」進來的男人似乎沒聽出對方話語中的諷刺一般,滿不在乎的走到念恩面前,「你是來面試的?」

  念恩看了他一眼,沒什麼反應,是那天被自己用花瓶砸傷的男人。

  「喬尼先生,現在面試已經結束了,您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剛剛一直問問題的女士客氣的開口說道。

  「我到是很想去忙。」喬尼冷笑著,「但是如果我不來的話,什麼歪瓜裂棗的傢伙都可以出現在電影裡了嗎?」

  「喬尼先生!」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隱約有些不滿:這是什麼意思,我們辛辛苦苦選角色,卻被你說成這個樣子。

  但一個製片人的確有權利決定主要演員的人選,眾人即使不滿,也不能說什麼,只好說,「這次面試最終人選還沒有決定,我們可以……」

  「我不管你們最後選誰,我只說一句。」喬尼毫不顧忌的開口,打斷了眾人的話,指著念恩說道,「他,絕對不可能!」

  念恩驟然抬起頭,心中有些冒火,怎麼總有人這麼討厭,自己看起來真的那麼好欺負嗎?

  正當他想說什麼,「砰!」的一聲響,羅尼導演拍了桌子,站起來。

  他面沉似水,「如果有誰想要插手拍攝的事情……那麼,很抱歉,導演人選,請你們另外找人!」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喬尼似乎也被震住了。他忍不住猶豫了一下,雖然他作為製片人,手裡有著很大的權利,但前提是他能夠通過電影來賺錢,否則的話,他自己也是無法和投資商交代的。

  而這幾年,羅尼導演四個字幾乎已經成為了票房收入的代名詞,他輕易不敢和對方鬧的太僵,本來想只是一個小演員,不算什麼,沒想到會鬧到現在的局面。

  但這時候如果要示弱,面子上又過不去,一時之間,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好了,好了,大家也不要這麼激動,都平靜下來一點。羅尼,你也別生氣,喬尼也是為了能拍出更好的電影。」

  「對啊,對啊,我們也是為了選出好的人選嘛,冷靜一點吧!」

  「更何況,剛才我們不是商量過了嘛!安的氣質不太符合我們的要求,本來也只是在考慮之中而已。」

  幾個人打圓場的七嘴八舌的開口勸解著說。

  羅尼冷笑了一下,本來自己決定的主演被眾人置疑就已經很不爽了,結果現在為了製片人居然說出這種話!

  他性子本來就驕傲,容不得別人在自己面前指手畫腳,如果說本來心中還有那麼一點猶豫,但在喬尼出現的一刻卻一下子就堅定了下來,平日就很嚴肅的表情比之以往更加嚴厲起來,他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斬釘截鐵的開口,「如果讓我執導,主演必須是安。」

  念恩呆住了,他本來還在生氣,因為這幾個人就這麼當著自己的面討論這些事情,彷彿自己不存在一樣。

  可是,他驚訝的看著羅尼導演,他們倆只是合作過一次,他可從來沒有想到會受到這位出名導演的賞識,而且不惜得罪製片人,力挺自己做主演。

  「羅尼,你不要鬥氣,剛剛你也試過了,安不適合,我們要的是一個懂得堅持,有點固執的少年,而不是一個聽話乖巧的孩子。」眾人紛紛勸阻著,他們都以為羅尼是在和製片人鬥氣。

  喬尼這時候聽了聽,也聽出點門道,他得意的笑了笑,斜視了念恩一眼,故作謙虛的開口道:「羅尼,你也別和我計較,我這也是為了能拍出好電影啊!你看,大家都說不適合,我可以跟你推薦別人……」

  「安是最適合的,我是導演,我相信自己的眼光。」羅尼打斷了他的話,厭惡的看了他一眼。

  喬尼被噎了一下,他冷了臉色,囂張的笑了笑,裝作很大方的樣子說,「好,雖然你不給我面子,但我卻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今天,除非你讓大家都認可他,否則,想當主演,那是做夢!」

  羅尼皺了皺眉,突然站起身,走到念恩面前,問道,「想演戲嗎?」

  念恩想了想,既然來到這裡面試,那麼自己肯定是想的,他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羅尼的面色依舊沒有緩和,繼續問道:「有信心演好那個角色嗎?」

  念恩眼睛裡有些茫然,卻還是點點頭,「有。」

  羅尼不管他的反應,繼續追問,「他們都說你演不好,你要放棄嗎?」

  念恩一怔,看了看一旁表情懷疑的眾人,又看了看一臉小人得志、幸災樂禍的喬尼,似乎被這一刻的氣氛所感染,他忍不住搖頭,「不想。」

  「那麼……」羅尼導演嚴厲的喝道,「現在告訴我,你的信心!你想演戲的決心。」

  念恩有些不知所措,「導演……」

  「你想演戲嗎?你有信心嗎?你要放棄嗎?」羅尼導演一連串的質問,一向冷淡的臉上竟顯出幾分激烈的情緒,他大聲叫道:「看著我,告訴我!!」

  念恩咬住下唇,他突然間明白了羅尼的苦心,心跳一點點劇烈起來。

  他回想著劇本,雙手不禁緊緊的握成了拳,一點一點地抬起頭來,猶帶著水色的眼睛,努力的直視著前方,帶著一點倔強和不甘,同樣大聲的回答著,「我想演戲,我有信心演好,我不會放棄!」

  好美的眼神。

  屋子裡的那幾名考官驚呆了,就在那一刻,那雙漂亮的墨色眼睛裡一瞬間綻放的璀璨光芒幾乎震懾住了所有人。

  誰還敢說這個孩子不懂得堅持?那是從靈魂中迸發出的耀眼。

  「現在……」羅尼慢慢轉過身,面部嚴肅的線條總算有了一點緩和,他只是平平淡淡的問道,「現在誰還覺得他不合適?」

  沒有人敢出聲。

  羅尼導演表情依舊淡淡,「那麼,現在我宣佈,安就是我的主演!」

  屋子裡鴉雀無聲,但沒有一個人出言反對。

  攝影師路易斯率先露出一個爽朗的笑,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念恩豎起了大拇指。

  女助理蘇珊也輕輕的笑了笑,開口說,「恭喜。」

  其他人一臉的尷尬,礙於面子沒多說什麼。

  只有喬尼一臉怒火,突然摔門而去。

  「誒?那傢伙怎麼了?」本來站在門口的愛德華,險些被撞到,他手裡還拿著給念恩買回來的一杯奶茶,所以,躲閃的太過急促,樣子有點狼狽。

  他看見再次門打開了,急忙轉過頭來,淺藍色的眼睛裡還略帶怒火,但語氣還是很溫柔,「安,那白痴不是被你打傻了吧?」

  念恩正低著頭看腳尖,剛從屋子裡走出來,就聽見了這句話。他抬起頭笑了笑,接過奶茶,小口的喝著,只是笑,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孩子氣的小聲說,「愛德華,以後離他遠點,他有狂犬病。」

  第二十二章

  月末的時候,念恩的新專輯已經準備發行了。而由羅尼導演的那部電影也將在下個月初開拍。中間剛好有一個週末是空閒的,愛德華一向護著他,也不給他安排工作,反而勸他多休息幾天。

  於是,這個週末,念恩一覺睡到了中午,當他被電話鈴聲吵醒的時候,隨手拉開窗簾的時候,陽光耀眼明媚。

  「安,聽說你今天休假?」電話裡是希爾永遠精力充沛,而且興沖沖的聲音。

  「嗯。」念恩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拖鞋去給自己倒水喝。

  「哈,太好了,我把自己的假期也調過來了……」電話背景音有點亂,貌似是希爾的經紀人在吼,可希爾依舊是高興的不得了的樣子,「你知道最近我倆都有點忙,一直都沒碰面。」他放緩了語素,努力想要打動對方的樣子,「我在郊區山那邊有個小木屋,附近還有個很漂亮的湖,你覺得,我們一起去度個假,怎麼樣?」

  念恩失笑,「希爾,我的假期只有今天和明天,換句話說,只剩下一天半的時間,度假,這也太不符合實際了。而且,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休假?我只覺得你想要度假的念頭足以讓傑興起掐死你的心。」

  「安!」希爾哀號了一聲,「真是的,你怎麼可以打擊我,我只是想見你了。」

  念恩一隻手拿著手機,一隻手拿起牙刷,不理會電話裡希爾鬱悶的念叨,認認真真的刷著牙。

  「安,你放心,我沒問題的,只要你能再多請幾天假!」電話裡的希爾極力的勸說著,「我已經好多天沒有見到你了。」

  「不行!」念恩吐出嘴裡的水,很堅定的說,「我的時間表是愛德華安排好的,不能隨便破壞。」

  「愛德華,愛德華,他只是個經紀人!」希爾不高興的叫著,然後又一次放軟口氣,「好吧,安,你現在出門,我們就去那裡住一晚,玩一天,後天我就送你回來,好不好?就當是陪我。」

  「很抱歉,希爾。」念恩說。

  「……」電話裡的人半天沒有回應,感覺似乎在生悶氣。

  「不過,我今天要去展覽館看攝影展,你要不要一起?」念恩不動聲色的說。

  「什麼?當然要一起。」希爾的聲音興奮了一下,但很快又變得有些無力,「你剛剛是在耍我嗎?」

  「希爾,我要洗臉了,一會兒再說吧!」念恩沒有回答他,只是很乾脆的掛斷了電話。想了想,又發了一個短信,要他一點半的時候去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前面等自己。

  …… …… …… …… …… …… …… …… …… …… …… …… ……

  「安……你,你要出門?」愛德華正全神貫注的研究咖啡壺的熱度,聽到響聲,知道是念恩起床了,他轉過頭剛想打招呼,就詫異的看到對方一副穿戴整齊,準備出發的樣子,忍不住改口詢問道。

  念恩點點頭,低下頭喝牛奶,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悄悄的打量著愛德華,一邊輕聲說,「希爾約我出去。」

  中午的陽光很明亮,這時候的愛德華穿著白襯衣,袖口略略挽起,看起來十分乾淨居家。他聽到這句話,手上的動作一停,本來鮮明的氛圍竟然黯淡了一秒,不過只是那麼一刻的失態,他又重新抬起了頭,若無其事的樣子,溫和的微笑著囑咐,「路上注意安全,要不要吃點東西再出去?」

  念恩也抬起頭看他,認認真真的看。

  眼前的男人不像希爾那麼光芒耀眼、近乎銳利的俊美,但也是英俊的。他周身帶著一種別樣的氣質,並不是熱情的,相反對人對事還有著一份不為人察覺的冷淡,要不然,當年也不會在兩人初見時,遲到半個小時來表達自己的憤怒。但良好的教養,又讓他能毫不費力的維持住溫和的表相。再加上為人處事上的滴水不漏,與人相處時,能夠輕易讓人覺得和他交情深厚,但細想來起來其實只是泛泛之交。

  念恩依賴他,信任他,但似乎從來沒有這麼仔細的打量過他。

  愛德華有些不自在,只好開口問道:「安,你在看什麼?」

  念恩搖搖頭,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輕聲回答,「我在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愛德華失笑。

  「你很奇怪。」念恩一本正經的說。

  「奇怪?」愛德華驚訝的挑眉,他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評價。

  「是,很奇怪。」念恩重複著說完,就不再說話。

  電話鈴響了起來,他站起身,將喝光的牛奶盒扔到一邊的垃圾桶裡,背了一個單肩包,戴上帽子和一個平光的眼鏡,「今天要去看攝影展,我先出去了,愛德華,再見!」

  「哦……啊,再見。」

  到了約好的地點,念恩遠遠就看見了希爾,站在那間咖啡館前,很挺拔的身材,站立的姿勢很閒適,能看出是經過訓練的,因為他只是站在那裡,就很吸引眼光。稍稍修改過的髮型,戴了墨鏡遮掩容貌,但看起來還是很帥。

  他看見念恩走過來,唇角微微翹起,上前幾步,拉住對方的手,才隨口問道,「你怎麼這身打扮?」

  念恩看了看自己,普通的牛仔褲、薄薄的白色毛衣,「滿大街的人都這麼穿,那裡奇怪了?」

  希爾看著他疑惑的眼神,忍不住笑了起來,沒有告訴他,關鍵就是『滿大街的人都這麼穿』,這句話。

  作為藝人來說,最為注意自己的形象,追求獨一無二,更有嚴重的,連不小心和人撞衫,都會覺得一天倒霉。就算再不特立獨行,不想引人矚目,出門的時候,起碼也會穿一些自己代言的名牌服飾。

  而念恩已經成名快一年多了,卻還用這麼理所當然的口氣說自己的打扮和『滿大街的人』一樣,實在是讓人驚訝。

  他搖搖頭,不再討論這個話題,轉而問道:「攝影展離這邊遠不遠?不遠的話,我們走過去吧!」

  「走過去,你確定?」念恩也放棄了剛才的話題,抬起頭看他。

  「呃?怎麼了?」希爾不明白的說。

  「沒什麼,那就走過去吧!大約三十分鐘的路程。」念恩從背包裡拿出一張地圖,低著頭研究,指著一個地方說,「順便去這裡吃個飯,怎麼樣?」

  「好!」希爾笑了,其實,他是想和念恩多相處一陣子,所以才故意不開車過來的。

  但很快,他就明白念恩剛才的意思了。

  只是十分鐘的路程,希爾收到了不下十名女孩子的搭訕,甚至去吃飯的時候,還被女侍者送了一桌子所謂的店裡活動促銷食品……要是換個時間,他會很自豪自己就算偽裝一下還能這麼受歡迎,但是當著喜歡的人面前,他尷尬了。

  念恩很認真的吃東西,眼睛裡卻閃著笑意。

  希爾好不容易等他吃完飯,結了帳,就拉著他往出走。

  來看攝影展的人,並不是很多,希爾對這些沒興趣,他只是一直跟在念恩旁邊,順便才掃上幾眼那些作品。

  走過幾個展廳之後,念恩突然輕聲說,「其實,早在當歌手之前,我更想當攝影師。」

  「幸虧你沒有。」希爾說,「如果那樣的話,我就不會遇見你了。」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希爾。」念恩站在一幅作品前,停住腳步,沒有去看希爾的表情,只是很誠懇的表達著自己的感激。

  「你我之間,還需要道謝嗎?」希爾心中有些不安,但還是認真的望向他,碧色的眼睛裡是不加掩飾的愛意。

  念恩沉默了一下,他不太習慣面對如此直白的情感。

  「我喜歡你,安!」希爾低下頭,再一次在他的耳邊呢喃著表白。

  念恩看著眼前的那幅攝影作品出神:在被稱為天堂裡的拉達克里,一名旅人正沿著結冰的扎斯卡河獨行,那是一個荒涼的冰世界,雲層壓低,只有一束光線照耀而下。

  攝影師在作品的下面題記:幸好在那樣的地方,趕上那樣的陽光。

  「希爾,我承認對你有好感,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你。」念恩輕聲說。

  碧色的眼睛黯了一下,但馬上,希爾就露出了那無人能敵的燦爛笑容,語氣肯定的說,「我會讓你喜歡上我的。」

  念恩沉默著,他專注的看著那張照片:冰上獨行的旅人,劃破陰霾的雲層投射而過的陽光。

  「我不會逼你的,安!」希爾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我從第一次看見你,就在想,你要是能夠笑起來就好了!我也是平生第一次有了想要照顧一個人的心情,你不用考慮太多,只需要接受就可以,因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抓起念恩的手,低下頭吻了一下,白皙的手腕上有他前不久纏上去的鏈子,笑著說,「我說過,會纏你一輩子的!」

  「我要想一下。」念恩小聲說。

  「好!」希爾答應了。

  兩個人繼續逛攝影展,念恩也不像剛才那樣,只顧著自己看,反而小聲的替希爾講解起來。

  希爾這時候才驚訝的發現安居然真的對攝影很有研究,而不是空泛的愛好,便耐下性子,認真聽他講解,漸漸的也覺得有趣起來。

  愉悅的時候,時間總是過的很快,攝影展就要結束的時候,兩個人還有些意猶未盡。

  「安,我送你回家吧。」希爾開口說。

  「不用了。」念恩看了看四周,「我做公交車回去。」他頓了一下,打斷了希爾接下來的話語,認真的說,「我要好好想一下。」

  希爾無奈的妥協,「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之後給我一個電話。」

  念恩古怪的看他,「希爾,我已經不當小學生很多年了。」

  他固執的讓希爾先走。然後,站在公交車站前,一副等車的樣子,卻不理已經進站的公交車,只是站了一會兒,他突然快步穿行過了馬路,走到一輛車的面前,曲起手指,敲了敲車窗。

  半響,車子裡的男人降下了車窗,面色有些尷尬的解釋著,「抱歉,安,我只是湊巧……」

  念恩沒有理他,拉開了車門坐了進去,淡淡道,「既然不放心,為什麼不說?」

  「不,只是……你……你和希爾出來……我……」愛德華結結巴巴說著說著,突然又理直氣壯起來,他憤憤的說,「那傢伙一年到頭花邊新聞多的數不清,我是怕你被騙了。」

  「所以就跟著我?愛德華,你可真奇怪!」念恩看著他說。

  「只是聽你說攝影展,我就開車過來看看而已。」愛德華不好意思的解釋著,「我只是停在這裡等,我發誓,沒做其他的什麼?」

  念恩繼續看他,黑色的眼睛裡滿是不解和疑惑。

  愛德華對上這樣的視線,頓時如同洩了氣的皮球,他摀住眼睛,不敢正視對方,有點狼狽,「對不起,安,我不該干涉你的生活。」

  「我不介意!」念恩小聲說,「愛德華,你知道的,我不介意。」

  愛德華低著頭,苦澀的說,「謝謝你,安。」

  「如果我和希爾正式交往的話……」念恩突然道。

  「我希望你能幸福。」愛德華打斷了他的話,面色有些發白,那樣堅定的,彷彿是要努力說服自己的話語……有什麼很冷很冷的東西緩慢的滲進了骨子裡。

  第二十三章

  地鐵裡,珍妮正安靜的站著,她正一邊聽歌一邊等車。

  她雖然穿著一身很正式的正裝,但長長的捲髮卻是被很隨意的散在肩膀上。不同於別的女人,她的脖子、手腕上都沒有什麼多餘的首飾,只有髮絲隨著風輕揚時,能夠看見小巧的耳朵上有著一對精緻的碎鑽耳釘,看起來簡約大方。

  因為剛剛下班,她臉上帶了點疲憊,略略倚靠在牆上等待著。

  微側偏著頭看向車即將行駛過來的方向,這樣的她,看起來既脆弱又帶著堅強,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有很多人說,攝影師的鏡頭能看見靈魂。

  路易斯一直是出名的攝影師,當然也聽過這種說法,不過,他對此卻沒有什麼話說,只是在聽了後,淡淡一笑,既不認可也不辯駁。

  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鏡頭是否能看見靈魂,他只知道,自己的鏡頭能夠看見美麗,無數的美麗。

  日落時的逆光,光線柔和不刺眼,普通的地鐵車站裡,只是一個側臉,雖然疲憊,但沉靜而美好,是……很美麗的女人。

  路易斯時常說:拍攝人物時,就像是一個人在說話,被拍攝的人是語言,而背景就是語調,當二者合而為一的時候,我們就能知道照片在告訴我們什麼。

  他透過攝影頭小心翼翼的偷偷看著那個女人,對於一個出名的攝影師來說,這種偷拍的經歷已經很少了。

  但這一刻,他覺得是宿命,他甚至覺得,照片正在告訴自己:小子,如果錯過這個女人的話,你就打光棍一輩子吧!

  於是,他順著自己的心意,走上前搭訕:「呃……今天的天氣不錯。」

  珍妮一怔,摘下一邊的耳機,猶豫的說:「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今天天氣不錯。」路易斯笑著說。

  珍妮愣了一下,但她從來不缺少追求者,自然很快會意了對方的意思,她於是僅僅輕笑了一下,大大方方的說,「我記得今天是陰天。」

  「呃,我……」路易斯結巴了一下,一抬頭就看見珍妮帶笑卻沒有任何嘲諷的眼眸,他突然就鎮定下來,露出一抹笑容,似乎開玩笑一般,卻又帶著真誠的說著,「因為遇見你,所以我覺得天氣真的很好。」

  珍妮笑了起來,沒有回答他。

  車來了,路易斯追著珍妮上了車,他挨著她站著,絞盡腦汁的尋找話題。

  「你在聽什麼?」他故作好奇的問。

  珍妮看了看他,對於這個雖然來搭訕,卻看不出輕浮的男人,並沒有太大的惡感,「all out of love。」

  「是安的新歌啊。」路易斯說。

  「你也喜歡他的歌?」珍妮驚訝了一下,因為雖然是新歌,但是專輯還沒有正式上市,這首單曲是官網上發佈的,而且限定了只有付費的會員才能夠下載,而安的死忠歌迷大部分以女性居多,沒想到會遇到一個男性的同好。

  路易斯笑了一下,沒有回答,他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談論的話題。

  「我叫路易斯,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我是珍妮。」

  …… …… …… …… …… …… …… …… …… …… …… …… …… …… ……

  愛德華去練習室找念恩的時候,念恩正在唱歌。

  沒有放音樂,少年帶著大大的耳麥,懶懶的趴在毛毯上,翻著一本雜誌,很自得其樂的唱著歌。那種輕鬆隨意的感覺,完全不同於在錄音室裡的認真和嚴謹,這個時候的歌聲是很輕快的,偶爾有幾個音節發音不是很準,歌詞忘記什麼的,他也只是很隨意的哼哼過去。

  聽起來不完美,但依舊讓人能感覺到他的自由和快樂。

  愛德華聽著聽著,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其實這種唱歌的方式才更適合他吧!

  很多人都覺得這個少年太過幸運,因為他成名的如此之快,而且一直以來,都十分順利。但沒有人知道他的努力,他每天都要有三四個小時的訓練量,還有無數忙碌的行程,他在錄音室裡的時候,一遍遍的唱著歌,每一段,每一句,每一個字,無不精細到極點,稍有瑕疵就會重唱。

  他還不到二十歲,身形看起來也比同齡人瘦小,可在別的孩子玩耍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了工作,一舉一動都被眾人注目著。

  可即使這麼努力了,卻還有無數人置疑他的順利是否通過什麼不正當的手段。

  愛德華覺得心疼。

  他站在門口,突然衝動的叫道:「安!」

  歌聲一下子停住了,趴在地上的少年轉過頭來,漂亮的黑色眼睛裡依舊是一貫的寧靜,「愛德華,又要工作了嗎?」

  愛德華猶豫了一下,最終決定把行程稍稍往後推一下,最起碼讓念恩現在難得的好心情保持下去,他溫和的說,「沒有,你可以多休息一會兒。」

  「哦。」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機會……安,你願意離開娛樂圈嗎?」愛德華走過來,坐到了念恩的旁邊,輕聲問道。

  「我不明白,我的合約還沒有到期。」念恩盤腿坐了起來,黑眼睛裡滿是疑惑和不解,「愛德華,你的意思是……不想我唱歌了嗎?」

  「不是。」愛德華蹲下來,用手撫摸他的臉頰,「安,我只是想讓你自由自在的唱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天忙來忙去的。」

  念恩低下頭,很認真的思考了一下,「愛德華,我是不喜歡忙碌,但我喜歡那些歌迷。」

  說到這裡,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舉起手裡的一疊明信片展示了一下,然後又重新抱在懷裡,「你看,這些都是他們給我的祝福,我喜歡他們!喜歡他們說愛我,關心我,送給我禮物……這個時候,我就覺得很快樂很溫暖。」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我有時候很貪心,希望大家都這麼喜愛我,為我歡呼……這樣子的我,是不是很虛榮?」

  他停頓了一下,又辯解著說,「不過,我有想回報他們,我會給他們唱好聽的歌。」

  愛德華沉默了一下,複雜的看著他,半響才微笑著說,「安喜歡就好。」

  念恩又低下了頭,來回的翻看著明信片。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抬起頭來看他,「愛德華,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

  愛德華詫異了一下,說:「好。」

  獨自躺著,頭靠在電話上,想你想到心痛……我想你回來帶我回家,告別這些漫長孤獨的夜晚……請愛我,否則我將離去,我將離去……

  兩個人肩並肩坐在地上,愛德華覺得心底一片安寧,他第一次知道,沒有音樂,只是單純的清唱也能這麼吸引自己,不屬於浮躁的心虛和喧鬧的人群,只是這樣安靜的淺吟低唱著,寧靜!

  他希望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就這樣一直一直持續下去……

  聲音漸漸停歇了,可似乎還環繞在房頂的上空。

  許久,愛德華都沒有出聲,只是那樣靜靜的聽著。

  念恩卻轉過身,沖洗翻起了雜誌,紙張之間發出很大的摩擦聲打破了屋子裡的寧靜。

  他似乎很快樂的樣子,繼續在嘴裡小聲哼唱著:我想你回來帶我回家,告別這些漫長孤獨的夜晚……請愛我,否則我將離去,我將離去……

  請愛我,否則我將離去,我將離去……

  …… …… …… …… …… …… …… …… …… …… …… ……

  希爾跑到羅尼導演的辦公室,吵著鬧著也要參加那部新拍攝的電影。

  羅尼導演哭笑不得,別人是求都求不來影帝加盟,可他卻在犯愁,因為這次的電影壓根沒有適合希爾的角色。

  羅尼導演黑著臉說:「滾!」

  希爾眨巴眨巴碧色的眼睛,不理他,坐在一邊,很閒適的抽著煙,就是賴著不走。

  羅尼導演覺得頭開始大了,要不是希爾平日為人還算不錯,外加演技值得稱讚,他真想叫保安把這傢伙扔出去。

  「你想怎麼樣?」他惱火的問。

  「演戲啊!反正不管什麼角色都可以,我就是要參加這部戲。」希爾一副很無賴的樣子,笑嘻嘻的說著。

  於是,到了第二天開拍的時候,念恩驚訝的發現希爾居然出現在了劇組裡,帶著一個無框的橢圓形眼鏡,笑的一臉斯文,衝著他揮手。

  電影的名字叫《第九交響曲》,講述的是一個熱愛鋼琴的少年,努力奮鬥最後取得成功的故事。整部電影的背景音樂,第九交響曲佔了很大篇幅,同時,又映襯了劇中人物經歷的坎坷和艱難。

  念恩要演的就是那個主角,一個無論是貧困還是疾病乃至死亡都不曾放棄鋼琴放棄理想,帶著一點執拗和堅強的少年。

  希爾這回純粹是跑龍套的,扮演了一名家庭教師,這是一個雖然不重要但也是不可缺少的人物,他就是將少年領進音樂世界的導師。

  鏡頭裡,門緩緩的打開了。

  雪白的牆壁,吊燈,彩色的玻璃窗,典雅的鋼琴,希爾靜靜的站在鋼琴旁邊,仿似不經意的一個抬頭,露出了俊美的容顏,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鏡,唇角掛著淺淺的笑。

  「音樂是什麼?」他優雅的俯下身子,注視著少年,用靈活的手指在桌子上敲擊出一曲簡單優美的練習曲,在少年驚訝的目光中,他笑著說,「這,就是音樂!」

  第二十四章

  「什麼是夢想?什麼是堅持?什麼是勇敢?我今天終於明白了,如果我有一個兒子,我希望他能夠像安一樣堅強!」一名中年人對著鏡頭這樣說著。

  「安,你太棒了!我希望有一天,當我的夢想被所有人都不行時,我也可以像你一樣有勇氣,堅定、自信的走下去!安,我愛你!」一名年輕人擠到了鏡頭前,興奮的說著,旁邊的幾名同伴發出幾聲尖叫。

  「我已經活了很多年,已經過了那種為了夢想而拚搏的年齡,我早就習慣了妥協,習慣了適應現實世界,但這個孩子讓我看到了我年輕的時候。」一名上了年紀的老人開朗的對著鏡頭詼諧的說著,「要知道,別看我現在這樣,當年,我也曾經固執過,夢想成為一個科學家……哈,然後我拆掉了我老爸的寶貝汽車……當然,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希望安能夠永遠這麼純粹,我覺得他代表了希望!」。

  一夜之間,安的名字再次掀起了無數人的狂熱。

  很多人走出了影院後,又重新去排隊,再一次購買電影票,再一次走進電影院。

  不同於《愛如風逝》的柔和風格,在《第九交響曲》這部電影裡,劇情異常緊湊,從頭到尾充盈著一種激烈的情感,無論是家庭破產後窘迫的生活境況,還是奔波於打工養家時候的艱辛,甚至是疾病,最後是死亡,電影的背景音樂始終沒有什麼低沉的樂聲,他從頭到尾都是高昂的,積極向上的,即使是最困難的時候,也是快節奏的彷彿要爆炸一般的樂音,彷彿驅趕催促著人前進。

  而作為電影主角的那個少年從來不曾放棄,不曾放棄對生命本身最真摯感情的嚮往,他熱愛著鋼琴,他在書房裡學會鋼琴,他在教堂裡幫孤兒彈琴,他在酒館裡打工時候偷偷碰觸鋼琴……

  無論什麼困難,無論多少人要求他放棄。

  他都只是那樣低著頭,沉默的聽著,然後,用雙手緊緊握成拳,那麼艱難的,彷彿身上壓著沉重如山的東西,卻還頑強的一點一點抬起頭來,微白的臉色,那樣熱切的目光,一次次固執的堅持著說,「我只想……再彈一次鋼琴!」

  然後,當音樂漸漸低沉的時候……電影的大屏幕上,少年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臉色蒼白,頰邊有著病態的殷紅,醫生走過來低下頭問他:「你還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少年掙紮著支撐坐起,漂亮的黑眼睛彷彿水晶一般澄澈,卻又脆弱的一碰就碎,裡面燃燒著幽深的火焰,他張開口,已經沒有了力氣,只是那樣輕輕的說著,「我只想……再彈一次鋼琴!」

  鋼琴的聲音再次激烈的響起,電影院中已經是哭聲一片。

  我只想……再彈一次鋼琴!

  這句話,從生到死!

  觀眾們流著淚,看著那個電影裡的孩子一次次摔倒,一次次被置疑,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失敗,然後又一次次的站起來。

  很明顯,這部電影再一次成功了,並且讓安的聲望達到了頂點。

  追逐夢想的少年感動了所有人。

  這部電影成為了經典,一份權威的電影雜誌上,是這樣說的:如果你覺得前途迷茫,請去看《第九交響曲》;如果你害怕失敗,請去看《第九交響曲》;如果你還有夢想,請去看《第九交響曲》;如果你還是決定放棄,請再去看一眼《第九交響曲》中的那個即使面對死亡,也沒有停止追逐夢想的孩子,然後,做出選擇吧!

  …… …… …… …… …… …… …… …… …… …… …… ……

  中午的陽光很明亮,體育場上有兩隊少年正踢著足球,一聲哨響,比賽終止。

  少年們互相打鬧著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還沒到門口。

  「我是真的喜歡學長的啊!」一名女孩突然就這麼哭著從他們面前跑了出來,眾人面面相覷。

  「哈,丹尼,這是第幾個找你告白的了?」一名棕色頭髮的少年打破了安靜的氛圍,打趣著說,「我看也算是個清秀美人啊!還是入不了你的眼嗎?」

  「是啊是啊!丹尼,我記得今年向你告白的女生可不少呢!」

  「真的就沒有一個喜歡的嗎?」

  「夥計,你這樣可不行,想打一輩子的光棍嗎!」

  聽著一群人這麼七嘴八舌的說著,丹尼哭笑不得,「喂喂,你們這些傢伙,一定要好奇我的私事嗎?」

  「我們是在關心你啊!」眾人異口同聲的說。

  「切,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想看熱鬧嗎?」丹尼不屑的撇撇嘴,「算了,反正沒有完成學業之前,我是沒興趣的啦。」

  「嘖,真男人應該事業愛情兩不誤吧!」

  「可我不用你們多管閒事啊!」丹尼無奈的說了一句,急忙轉移開話題,「下午沒課,我要去看電影,有沒人和我一起?」

  「看電影?」所有人都用一種怪裡怪氣的腔調重複,「丹尼,你腦子壞掉了,不找漂亮的女生,找我們一起看電影!」

  「就是啊,還是女生可愛一點吧!喂,丹尼,你不是GAY吧!」

  「難怪,難怪,你一直都拒絕女孩子的。」

  「我警告你啊,丹尼,我不介意你喜歡男人,不過,不許喜歡我。」

  丹尼看著自家五大三粗的隊友,嘴角抽搐了一下,「得了,就你們這德性!」

  「哈哈!開玩笑的嘛!」

  丹尼苦笑,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同性戀,按理說從小喜歡女孩子的自己肯定不應該是,但即然這樣,自己又為什麼瘋狂的迷戀上那個和自己一樣性別的少年呢?

  「好啦!時間差不多,大家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是啊,走了,我今天得早點回家一趟!」

  「丹尼,明天見。」

  「我今天有事,不能陪你去電影院了,Bye!」

  這些人收拾收拾東西,就紛紛離去了,丹尼笑了笑,這才站起來換衣服。

  「說真的,丹尼,你還在追星嗎?」那名棕髮少年一邊低著頭繫鞋帶,一邊問道。

  「哦,是啊!」丹尼狀似不經意的回答著。

  「你喜歡的那個明星,叫安的,好像還是你的舍友吧!」

  「嗯。」

  「他的歌還真是不錯,不過,我更喜歡搖滾的風格。」

  「哦。」

  「丹尼,明星那種東西離我們太遠了,就算以前很親密,但還是兩個世界的人,你不要那麼認真啊。」

  「我知道的。」丹尼笑了一下,不再多話。

  「好了,我先走了。」棕髮少年換好了鞋,站起來跳了跳,轉頭衝著丹尼揮揮手,就跑了出去。

  …… …… …… …… …… …… …… …… …… …… …… ……

  丹尼從電影院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懶懶的走在街道上,眼角餘光一瞥間,一下子被一側的海報吸引了注意力。他怔怔看著那張大大的海報,突然轉身快跑了起來。

  他一口氣跑上樓,打開宿舍的門,啟動了電腦。

  跳躍的文字和圖片在屏幕上閃爍,然後,定格。

  一張圖片是三年前希爾出道時的宣傳照,一張圖片是念恩最近的一張劇照。

  鼠標點擊,放大,停住。

  丹尼靜靜的看著電腦上的兩個圖片:希爾脖子上戴著的項鏈和安現在手腕上纏繞著的手鏈,一模一樣。

  第二十五章

  幾天之後,愛德華和念恩各自收到一封結婚請柬,是珍妮和攝影師路易斯。

  那天是一個上午,陽光很明亮,新娘穿著雪白的婚紗,站在如茵的草地上,看起來美麗聖潔極了。

  相反,新郎路易斯看起來卻有些緊張和無措,尤其是在拍照的時候,這個幸福的攝影師很明顯不太擅長應付別人的鏡頭。

  來參加婚禮的人很多,路易斯雖然是一個孤兒,沒什麼親戚,但他也是一名出色的攝影師,再加上他性子好又敬業,凡是與他合作過的藝人,多數都成了他的朋友,就算不是朋友,也願意來捧捧場;反倒是珍妮多年離家在外,這次結婚的決定又來的太過倉促,還沒來得及通知父母,最後,只是邀請了一些日交好的朋友,比如愛德華,比如露西。

  念恩和愛德華是一起來的,來的很早,兩人先去遞上請柬和禮金,然後,一起去給新婚夫婦道喜。

  珍妮這個時候已經被刺激的木然了,因為兩人交往的時候,路易斯隻字未提自己的工作,她也一直以為這個熱烈追求著自己的男人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名攝影師,工作的地方類似於那些影樓一類的,沒想到婚禮的時候,看見無數經常出現在電視裡的演員、歌手……

  她一直張著嘴,驚訝的不得了。

  路易斯訕笑著,對她解釋,「呃……這個啊!那個……只是……以前給他們拍過照片……哈,也沒什麼的啦!」

  珍妮氣極反笑,「這就是你說『只是能勉強夠餬口的小攝影師的普通工作』。」

  路易斯一臉尷尬,但眼中卻滿是柔情,他笑著小聲說,「珍妮,現在是我們的婚禮。無論我是不是小攝影師,你都會是我的妻子。」

  珍妮心中一動,正要說話,突然瞪大了眼睛,驚訝的看著走到自己眼前的兩個人,結結巴巴的說,「你……你……你是那個……唱歌的……安!」

  念恩一怔,繼而一笑道:「嗯,我是安,恭喜你們。」

  愛德華微笑著,真心誠意的說,「珍妮,好久不見,還有,祝你幸福!」

  珍妮一雙美目眨了半天,大腦一瞬間短路,她左看看念恩,又看看愛德華,「你……你……你們……一起?」

  愛德華急忙打斷她的話,笑著說,「我們是一起來的,我現在是安的經紀人。」

  「你們居然認識?」路易斯也有點驚訝插嘴說,他看了看幾個人,忍不住感嘆道,「這個世界好小。」

  珍妮眨了眨眼睛,看著愛德華,有點發呆。站在陽光下的這個男人,英俊的臉上依舊帶著好脾氣的笑容,但她知道,這樣的表相下隱藏的卻是溫和的堅持和固執,她也注意到,即使是這樣面對面的交談著,他的目光依舊追隨著少年的身影……

  明明是很快樂的午後,可為什麼只是看著他,就會覺得悲傷呢。

  「我是安的經紀人。」

  這個就是原因嗎?是經紀人,不是戀人嗎?

  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路易斯抬起頭,看過去,臉上有些驚喜,「希爾,你這個大忙人,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希爾一反平日華麗眩目,極賦個性的裝束,只是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白色的襯衣,銀灰色的領帶,沒有一點多餘的修飾,他微笑著走過來,目不斜視,舉止優雅高貴,彷彿那個遊戲花叢的花花公子,一夕之間收了心,變得成熟內斂起來了。

  但即使如此,他依舊是所有人矚目的焦點。

  他走過來,隨手扯下花籃上的一束玫瑰,遞給新娘,碧色眼睛裡帶著笑意,「這麼漂亮的美人,居然便宜了路易斯!」

  「喂喂,你不要搗亂!」路易斯一巴掌拍開他的手,一把抱過珍妮,防賊一樣看他。

  希爾淺淺一笑,不以為意的說了一句,「兩位,新婚快樂!」

  珍妮笑著道謝,目光一直在眼前三人身上打量。

  希爾轉過頭,望向念恩,碧色的眼睛裡滿是柔情,「安,你也來了。」

  念恩點點頭,叫了一聲,「希爾。」

  「路易斯,你該去招待客人了吧!還傻站在這裡幹什麼?」希爾轉頭,很不客氣的對著路易斯說,然後,他拉住念恩的手,立刻轉換了表情,笑著說「安,我們去那邊走走。」

  路易斯憤憤的瞪了他一眼,又狐疑的打量了一下他和念恩,總覺得有點奇怪。

  愛德華淡淡的笑著,沉默不語。

  前來參加婚禮的人漸漸多起來,

  「路易斯,希爾先生說的是,你先去招呼下客人吧,我等一下過去。」珍妮溫和的說著,「愛德華,你能來一下嗎?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愛德華正看著念恩和希爾,聽到珍妮叫他,一怔,繼而反應過來,他沉默了一下,就輕聲答應道,「好。」

  路易斯看了看這幾個人,莫名的覺得氣氛有點詭異。不過,他和珍妮認識的時間雖然短,但彼此間自有一種默契,所以,他只是衝著妻子信任的笑了笑,就先行離去了。

  …… …… …… …… …… …… …… …… …… …… ……

  「真沒想到你去做了經紀人。」珍妮提著長長的婚紗下襬,輕輕的嘆息著說。

  「我自己也沒想到。」愛德華苦笑。

  珍妮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捧花,略略試探著說,「你喜歡的那個人還好吧!」

  愛德華笑了,眼睛中的那抹淺藍色是近乎天空一樣的美麗色澤,「他很好。」

  珍妮搖搖頭,「你這人,還真是沒變。」她望著天空,像是回憶什麼的樣子,「愛德華,你知道嗎?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

  「啊?」愛德華詫異的睜大了眼睛,要知道,珍妮是公司出名的美女,追求者甚眾,甚至,最初的時候,自己心中也有著那麼一點愛慕之意的。但那時候,兩人相處,彼此之間從來都是普通同事關系的樣子,他真的是一點也沒有看出什麼喜歡來。

  再加上,他自己一向碌碌無為,實在沒什麼特別出色的地方,自然也想不到珍妮會喜歡自己。

  後來,也是安剛剛來到自己的生活中同時,珍妮突然主動追求,他還奇怪了很久。

  愛德華想著以前的事情,想起那次拒絕珍妮,眼中忍不住流露出一抹複雜,明明根本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可這時候的他對著珍妮的目光,莫名的就覺得有些心虛愧疚起來。

  珍妮注意到他的表情,頓時失笑,又一次說道,「愛德華,你還真是沒有變。」

  「人總是很難改變的啊!」愛德華攤手,有些無奈的樣子。

  珍妮莞爾一笑說:「你知道嗎?你有一個說不上優點還是缺點的小毛病,那就是你從來都不強求。記得我剛進公司的第一年,其實那時候,我就已經對你很有好感了,你很英俊,工作雖然不是很努力,但會做好自己的動作,你也很會享受自己的生活,願意把辦公室收拾的乾淨整齊,甚至養上一盆花。可是後來……」

  她頓了一下,苦笑著說,「你還記得嗎?那次大家一起聚會的時候,你向我邀舞,我當時因為剛剛跳了很久,稍稍猶豫了一下,你立刻就體貼的放棄了。」

  珍妮輕輕嘆了一口氣,笑著說,「愛德華,你看,你一直都是一個好男人。你總是那麼紳士的考慮著別人的心情,情緣自己受點委屈也不願意讓別人難過。」

  「我……」愛德華有些窘迫,一方面被人當面說曾經對自己有好感,覺得尷尬,另一方面又因為對方的話語中的讚賞而有些無措,「我其實沒有那麼好。」

  「但我後來無數次想,那時候你只要在堅持一下,我一定會答應你的。」珍妮靜靜的注視著他說,「甚至在舞會結束前,你再來問一聲,我都會答應你的。」

  「可是,你為什麼不來再問一聲呢?」她輕聲說,語氣輕的好像一聲嘆息。

  愛德華望著她,發現她的目光裡只有平靜而不是質問,他才松了一口氣,笑著說,「那時候我只是覺得你大概不願意,於是就也不想勉強了。不過,這些都已經過去了。」

  風輕輕吹起雪白的婚紗,珍妮溫柔的笑了笑,「的確,已經過去了。」

  她望瞭望不遠處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臉上浮現出一抹幸福的神色,「路易斯和我認識沒有多久,但他性子也很好,也很負責,這一次,我覺得我可以認真的,沒有什麼顧忌的去愛一次。」

  「恭喜。」愛德華再次真心誠意的說。

  「愛德華,你還是不明白。」珍妮微笑著搖頭,她從旁邊的桌子上端起一杯果汁,「你的性格,簡直就好像一個想要去買面包的人,你想吃一個面包,但是面包師突然說,『做面包做的好累啊』,然後,你就說『那我明天再來買吧』,然後,你一輩子都吃不到面包,因為面包師每天都在做面包,他每天都很累。」

  愛德華啞然失笑,「我沒這麼慘吧。」

  「豈止!」珍妮笑著說,「你總習慣為了別人委屈自己,但是從來不想想別人是不是願意你委屈自己。面包師也許寧願累一點,也想要賺到你的那份面包錢……而我,那時候寧願累一點,也是想和你跳一支舞的。」

  珍妮的語氣有些遺憾,她繼續說,「愛德華,我不強求你改變自己,只是偶爾也要主動一點吧!其實,你完全沒必要顧慮那麼多,也沒有人要你去顧慮那麼多……」

  愛德華隱隱明白她的暗示,一時間無言以對。

  珍妮狡黠的笑了一下,「你就當是我們朋友一場的忠告吧!」

  她溫柔的笑了笑,又說,「不過,你也不用太在意,要知道,當一個女人幸福的時候,她就會恨不得全世界都和她一起幸福。」

  …… …… …… …… …… …… …… …… …… …… ……

  「抱歉,希爾,我想我不能答應你。」念恩正努力的想要將手腕上的銀鏈解下來,還給對方。

  希爾猛地上前一步,緊緊按住他的手,碧色的眼睛裡滿是激烈的感情,「這是你的選擇嗎?安,這是你最終的選擇嗎?」

  「對不起,希爾。」念恩只是重複著說,「對不起。」

  希爾閉上了眼睛,努力鎮定,他想起第一次相遇走廊裡那個落寞的少年;他想起站在花海裡彷彿哭泣一般的小王子;他想起無數次笑鬧時,流露出笑容的安;他想起電影院裡,那輕如雨落的一個吻……

  他緊緊的抓著念恩的手腕,忽然間竟覺得心中痛楚,無法抑制。

  念恩抬起頭看著他。

  半響,希爾才睜開眼睛,重新注視著他,他突然低頭吻了一下他的唇角,語氣堅定的說,「那麼,這也是我的選擇,安。」

  念恩怔怔看他,一向耀眼張揚的男人,碧色的眼睛裡竟似起了一層薄薄的霧,讓人再也看不清楚,只覺得有些難受。

  他說,「安,我居然現在才發現,我竟然比自己以為的更加喜歡你……安,我愛你。」

  第二十六章

  那天的婚禮,希爾一直跟在念恩身後直到結束。

  愛德華心亂如麻,完全不記得自己都做了什麼。

  晚上的時候,輾轉反側不得入眠,他走出臥室,在書房裡打開了電腦,他隨便瀏覽著網頁,突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曾經用過一個郵箱給念恩發了好多郵件。

  於是,他抱著回憶的心理,打開了那個郵箱。他驚訝的發現,裡面除了有很多的廣告外,居然還有……很多未看過的郵件……

  愛德華移動鼠標,下拉,箭頭指向最早的日期,停住!

  他感覺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隱隱意識到什麼,又期待著什麼,種種複雜的情緒一下子如潮水一般湧了上來。

  他猛地站起,椅子發出後退時的刺啦聲響,在夜晚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閉上眼睛,站了好一會兒,才又一次重新坐下,移動鼠標,點開了郵件。

  愛德華怔怔的看著這行字,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郵件的日期。

  他隱隱想起,這似乎是他和念恩的第一次冷戰的時候發來的……很好猜的日期,那時C校的百年校慶剛過去不久。

  也就是那一場校慶上,他發現了自己的感情,然後想要遠離。

  後來發生的事情太快太過迅猛……之後,這個郵箱就很久沒有被使用過了。

  書上說的,總是有道理的……你說是不是呢,愛德華?

  走廊裡的陽光太耀眼了太耀眼了,我不喜歡。

  我每次想要把手握緊的時候,卻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

  很多人都喜歡說愛,可那是什麼?為什麼我看不到?一直一直都看不到,大概是因為愛是那麼容易就被忘記,然後很快消失的事情吧。

  他們說我是小王子!可我沒有城堡、沒有白馬,沒有玫瑰花。

  城堡外面是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愛德華,你知道嗎?向日葵又叫朝陽花,據說受到這種花祝福的人會有如太陽一般明朗燦爛。

  道具組設計的向日葵花海和城堡被點燃的時候,我以為那就是真實。

  燃燒著的火焰,那麼明媚絢爛。

  所有美麗的,光華的,都將付之一炬。

  No matter what……愛德華,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出門的時候,遇到一個影迷,他遞給我一瓶果汁,告訴我說:「要笑的更開心一點啊,小王子。」

  看電視的時候,好多人都對著鏡頭說:「要幸福,小王子。」

  愛德華,我沒有城堡,沒有白馬,沒有玫瑰花,但是,我覺得,也許我開始擁有了幸福。

  在人蹤罕至的荒野上 與我相伴而行

  你也一定很寂寞吧!

  ……

  我不在乎那些指責或者嫉妒的目光,因為他們之於我,真的是無足輕重。

  但是,我曾以為不會有人願意站在我的面前,以一種保護的姿勢。

  愛德華,你總是讓我想要哭泣。

  明天會更好的,對不對?

  歌迷們送了好多禮物,堆了整整一個屋子,我坐在地板上,一件件的拆開看。

  愛德華,我覺得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是……晴天!

  我有沒有說過:「你的眼睛很漂亮。」

  我喜歡你總是注視著我的目光。

  那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

  希爾說喜歡我,歌迷們說喜歡我,大家都喜歡我,愛德華……你不喜歡我嗎?

  幫你餵魚的時候,不小心把果汁滴進去了……對不起……

  還有,水仙花越長越像蒜苗了,怎麼辦?怎麼辦?

  街道上總是很熱鬧的,路邊有熙攘的人流、熱鬧的燈火和林林總總的店舖,可如果沒有人陪伴著走過,那麼,即使周圍人流洶湧,也會如一個人穿過荒原,心中充滿了刻骨銘心的孤獨。

  愛德華,你拒絕了我,你為什麼不答應我呢?

  我想找個人來陪,你為什麼不答應我呢?

  覺得心裡很安靜,給花澆水,然後去喂你新買的金魚,很活潑。

  希爾說愛我,歌迷們說愛我,大家都愛我,愛德華……你不愛我嗎?

  吶~!愛德華,早安!

  愛德華緩慢的瀏覽著郵件,很多封郵件,有的只有隻言片語,有的是幾句歌詞,有的是莫名其妙的話語,像是在寫散文,一條條的,看起來凌亂又不規整。

  他一封封的看著,認認真真的看著,直到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

  客廳裡響起幾聲輕響,他揉了揉因為熬夜而發紅的眼睛,站起身來打開了書房的門。

  念恩站在冰箱前,正拿著一瓶牛奶喝,臉上還帶著未睡醒的迷糊表情。

  一向很早熟的少年,嘴角有著一圈白色的奶漬,看上去很小很可愛,他看見愛德華出來,就努力睜開猶帶睡意的眼睛,笑了一下,用睡有些沙啞的聲音說,「吶~愛德華,早安!」

  驀然間,眼角的淚突然滑落。

  「早安!」愛德華輕聲說,他抬手摀住了自己的眼睛,手指間有濕濕的痕跡,他勾起唇角,微笑著說,「我要先去一下洗手間。」

  …… …… …… …… …… …… …… …… …… …… …… …… ……

  希爾開著車在街上閒逛了一夜,凌晨的時候,天氣微涼,他拉了一下外套,將車停在馬路的一側,身子後仰,靜靜的看著車頂,好一會兒,他覺得實在疲憊,就睡了過去。

  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他剛剛醒過來,是傑的電話,叫他趕去公司,拍一個雜誌的封面照片。

  希爾看著手裡的手機發了一陣呆,看了看時間,發現是凌晨五點。他輕輕笑了笑,也不回家,重新開車,直接去了公司。

  他穿著昨天的那身衣服,有些褶皺,看起來很不好。

  但他沒有顧忌一些人驚訝的目光,直接走過去,也不換衣服,只是叫讓化妝師稍稍打上一些粉底,淡化了眼睛上的黑眼圈。

  他的神色間還是有些疲倦,但精神看起來還是很好。只是,一向囂張亮眼的人,竟在這一刻顯出一抹滄桑來,實在讓人驚訝。不過,如果說以前看見的希爾是鑽石鋒芒畢露,吸引人卻又使得一般人由於自卑而不敢輕易靠近,那麼如今的他更像是一塊極品的玉石,褪盡繁華,內斂的同時卻更加讓人心動。

  負責拍照的那些工作人員都看呆了。

  希爾坐在沙發上,動作隨意優雅,神態高傲,他壓根沒有聽從攝影師的什麼造型要求,他只是簡簡單單的坐在那裡,自顧自的想著自己的事情,碧色的眼眸裡滿是若有所思的情緒,手指輕輕的在扶手上敲擊,然後,唇角緩慢的勾起一個笑容。

  「咔嚓!」一聲,攝影師準確的捕捉了那一刻的笑容。

  完美!

  攝影師讚歎著,果然不愧是希爾。

  希爾淡淡的掃過去一眼,發現已經結束了拍攝,他看了看表,已經快七點了,他站起身,沒有和人打招呼,就走了出去。

  攝影師詫異的看著他,皺起眉頭,又鬆開。他記得希爾雖然任性一點,但對待工作一向認真,完全不像現在這個樣子,大概的確是心裡有事吧。何況,就現在來說,照片拍的已經不錯了。

  希爾站在一樓大廳正中央,所有人一進來,第一眼就會看見他。他完全不理會因為到了上班時間,來來往往的人們對他投來的疑惑目光。

  念恩走進來的時候,也是一眼就看見了他,明明有些頹廢的樣子,卻還是顯出獨一無二的光彩。

  陽光透過窗子灑在兩人中間的地板上。

  念恩低下頭,向前走。

  希爾靜靜的站在那。

  擦肩而過。

  希爾隱隱說了一句什麼,念恩轉過頭,黑色的眼睛清澈明亮,但沒有回答。

  第二十七章

  週末的時候,愛德華抱著一本旅遊雜誌研究,他看著雜誌,發了一會兒呆 ,視線忍不住追著屋子裡的另一個人轉動。

  ——安!

  ——什麼?

  念恩討厭喝咖啡,他喜歡綠茶,所以他現在正到處在翻找茶葉,奇怪,明明記得有買了一小罐的,怎麼沒有了?究竟哪去了?

  ——愛爾蘭有翡翠綠色,西西里島有美麗傳說,西班牙有神秘龍洞,慕尼黑有狂歡啤酒節,印尼峇里島有且聽風吟醉夕陽……你覺得怎麼樣?

  愛德華微笑著,緩緩的輕聲說著。

  茶葉,茶葉,我的茶葉在哪裡?討厭的咖啡!念恩繞著屋子轉了一圈,踮著腳尖夠一個放在高處的盒子,他回過頭。

  ——愛德華?

  愛德華走過來,幫他把盒子拿下來,遞給他。

  ——那些風景很美麗,有很多漂亮的景色,有機會的話。

  他頓了一下,似乎下了決定。

  ——安,我們一起去吧!你和我,一起!

  打開盒子,有一綠色小罐,罐上畫著很詩意的清風明月,旁邊有一行字:

  Lucky!終於找到了呢!

  他轉過頭看著愛德華,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好,我們一起……愛德華,陪我喝茶水吧!不要再喝苦苦的咖啡了。

  ——好。

  幸福的日子總是過的很快,每天匆忙的錄音、上節目、召開演唱會……一天天就這樣不知不覺的過去了。

  這天,念恩去參加一個慈善義演,節目單裡給他安排了兩首歌。

  愛德華去附近的花店裡買了一束百合。

  花店的老闆在包裝的時候,用漂亮綵帶做了一個法國結。

  ——吶~是送情人嗎?

  ——是喜歡的人。

  ——小夥子,送玫瑰顯得更熱情一點呢!談戀愛不要太含蓄啦!

  愛德華笑了笑,沒說什麼。

  他抱著那束百合走出了花店,陽光明亮亮的晃眼睛,以後要怎麼做呢?還是像以前一樣相處嗎?

  明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可只是這樣簡簡單單的想一下,就會覺得心跳的劇烈起來。

  送花的時候要說點什麼嗎?

  ——安,我很開心能夠遇到你!

  真的是太含蓄了!

  他用手背遮了一下陽光,頰邊隱隱有些泛紅,有些不好意思,真是的,這麼大年紀了,還要像個初戀的小男生一樣。

  突然,陽光全部擋住了。

  愛德華一愣,抬起頭,一個人背對著自己站著,看不清表情。

  ——可以談一下嗎?

  他轉過身,是希爾,摘下臉上的墨鏡,男人俊美的容顏上有一些冷淡。

  ——可以談一下嗎?

  他重複著說,碧綠色的眼睛直視著愛德華,目光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愛德華皺眉,卻還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進一家咖啡廳裡,愛德華小心翼翼的把那束花放在桌子的一邊,才抬起頭來,「有什麼事嗎?」

  希爾看了一眼那束花,沒說話。

  侍者過來問兩人要喝點什麼。

  希爾隨便點了一杯咖啡,愛德華說,「麻煩給我一杯水。」

  侍者一愣,半響,見對方並沒有改變的意思,才表情怪異的走開。

  「不喜歡咖啡?」希爾淡淡問道。

  愛德華笑了一下,認真的說,「我現在每天只喝一到兩杯咖啡,喝多了會對身體有害。」

  希爾的表情也怪異起來,上下打量著眼前的男人,連喝咖啡這種事情也要講究個健康,真是有點龜毛了。

  「安……」他開口,又停住,前不久被安拒絕,這些天他一直都在努力觀察,觀察誰才是安心裡的人,最後覺得這個男人是和安最接近的,也是最有可能的。可愛德華現在這個表現,實在讓他糾結。

  他頓一下,本來想問的是「安是不是喜歡你?」到了嘴邊,就換成了,「你是不是喜歡安?」

  愛德華一愣,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的問了出來,他輕輕一笑,笑容裡自然帶著一種坦蕩和無畏,「是。」

  希爾看著他,下一句話怎麼也問不出口了,如果再問「安是不是也喜歡你?」無疑是自取其辱。回答是否定,那麼自己這麼探究他人隱私,實在顯得過於下乘,若是答案是肯定,那麼,兩人本就兩情相悅,自己橫插一腳,也無疑是自討沒趣。

  想到這裡,他的手就忍不住一點點握緊。

  這時候,侍者端著盤子,在兩人面前,放下一杯咖啡和一杯白水。

  愛德華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緒,卻沒有說什麼,只是用淺藍色的眼睛靜靜的看著他,微笑著道:「摩卡是情人的溫柔,拿鐵是男人的堅毅,愛爾蘭是迷醉的辛烈,曼特寧是心頭的酸楚,卡布其諾是愛戀的甜蜜,藍山是壓抑的愁緒,焦糖瑪琪朵是深沉的苦澀……」他喝了一口杯子裡的白水,笑了笑,「如果今天要點咖啡的話,我也許會選擇愛爾蘭咖啡。」

  希爾一怔,他看著眼前沒有惡意,只是單純友善微笑的男人,手竟不由自主一點點鬆開了,意識到對方的言外之意,他不禁抬眼詫異問道,「迷醉?」

  愛德華笑著坦言,「也許很久以前,也許第一次相見,安就讓我著迷。」

  希爾突然輕嘆了一聲,既沒有憤怒,也沒有頹廢,他只是向後倚靠在椅背上,靜靜的喝著咖啡,不再說話。

  兩個人一時無言。

  愛德華看著希爾,突然間覺得自己昔日討厭這個人到了極點,其實是因為嫉妒吧!

  嫉妒他總是那麼肆無忌憚的纏著念恩,嫉妒他總是無所顧忌的宣告自己的感情,嫉妒娛樂雜誌上把他和念恩的名字寫在一起……

  因為嫉妒,所以討厭,被嫉妒矇住了雙眼,所以才會不知不覺的一直認為這個人差勁到了極點,然而,今天看來,他為人雖然張揚任性,卻也不失光明磊落,如果情況不像近日這樣,大概彼此做個朋友還是可以的吧!

  希爾表面平靜,實則心裡猶有憤憤,他初時為愛德華如此坦然而鎮住,但隨後忍不住去想,換作自己站在上風,自然也可以大大方方對著情敵直言愛意,決不遜色於他。

  然而,再一想,如果換作自己,只怕會得意洋洋的很,雖不至於挖苦諷刺,但炫耀還是免不了的,哪會如他一般這麼友善的對待自己的情敵,一時之間,心頭雖是不忿,卻又對這個男人的風度氣質無話可說。

  一聲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打破了這一刻的寂靜。

  希爾接起電話,剛說幾句話,就猛地站起,問道,「安在哪裡演出?」

  愛德華一驚,「出了什麼事?」

  希爾急匆匆的抓了椅子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路上說。」

  …… …… …… …… …… …… …… …… …… …… …… …… …… …… ……

  念恩本來唱了兩首歌就結束了行程,可因為愛德華還沒來,他就留在後台等,誰知道一個藝人因為突生疾病沒有來,導演匆匆趕過來找人救場,他又被拉上了舞台。

  這一場是和觀眾的互動環節。

  舞台上掛起一堆氣球,他和另外幾名藝人拿著飛鏢射氣球,據說氣球裡有觀眾的座位號,只要射中的幸運觀眾,就可以上台來,和偶像近距離接觸,還可以對他們當中的任意一個人問三個問題。

  念恩本來就不擅長運動,所以投擲的飛鏢全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而且他身體本來就不是很好,這麼長的時間沒有結束,也有點累了。他扔完飛鏢,就站到了大家的後面,等著看結果。

  其他人到是扔的很準,那些氣球一個個噼裡啪啦的碎裂開。

  很快,寫著幸運觀眾號碼的紙條就出現了。

  主持人撿起了那幾張紙條,笑著對台下說,「現在,我宣佈幸運觀眾的號碼……」

  隨著他的話語,幾個年輕的女孩先後走上了台,挑選了另外幾個藝人,拍了幾張照片,又要了簽名,問了一些稍微私人卻又不至於讓人不好回答的問題,場面一派其樂融融的樣子。

  念恩低著頭,躲在鏡頭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打了個呵欠,黑色的眼睛裡有些睏倦。

  「好了,現在最後一位幸運觀眾的號碼是47號!請47號觀眾上台!」主持人在那邊熱情洋溢的宣佈著,「47號觀眾在嗎?47號觀眾?」

  半響沒有人出來。

  主持人詫異了一下,但還是努力維持著表情,「看來我們的47號觀眾今天沒有來……哎呀,真是很遺憾,那麼,我們只能下次……」

  「等一下!我是47號!」一個女聲響起,從抬下走上來一名少女。

  「太棒了,47號小姐,現在,你想選擇哪位帥哥來近距離接觸一下呢?」主持人立刻露出職業化的笑容,走過去詢問道。

  那名少女看也不看別人,毫不猶豫的伸出手指,直指著念恩道,「他。」

  念恩一怔,左右看了一下,才發現真的是指的自己,他只好走上前。

  那名少女看起來也就二十左右的年齡,穿著鑲嵌著珠串的白色的連衣裙,銀色纖細的高跟鞋,初看平常,細看名貴的服裝,以及表情矜持卻又有一次淡淡的驕傲,看起來應該是家世十分好的大小姐。

  念恩一邊想著,一邊淺淺的笑著說,「你好。」

  那名少女沒有回應他,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追星的樣子,她略略抬起下巴,不客氣的說,「我要問問題。」

  場面有些尷尬,念恩皺了下眉,隱隱察覺到對方的敵意,卻又不明白是為什麼,他性子平淡,也不會只是因此而生氣,只是淡淡道:「好。」

  那名少女打量著他,「你有女朋友了?」

  這句話一開口,所有人鬆了一口氣,原來不是搗亂的。

  念恩一怔,「沒有。」

  周圍人都開始笑了起來。

  那名少女看著他,眼中目光竟有些輕蔑,她冷冷的開口道,「那就是你有男朋友了?」

  第二十八章

  清晨,走廊裡很靜謐,風從微開的窗戶徐徐吹來,帶來很清新的空氣。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和交談聲漸漸響起,打破了這一刻的靜謐。

  ——喂,顧,你是不是喜歡歐陽傑?

  ——啊,是的。

  ——為什麼會喜歡同性別的人呢,是趕時髦嗎?

  ——不是,我天生只能愛男人。

  ——哈!騙人的吧!

  ——沒有,我是男人,但我只愛男人。

  聲音一下子停住了,風還是輕輕的吹動著。

  ——那個……其實……同性戀也沒什麼的,我沒那麼古板的……哈哈,沒事,沒事的。

  ——哦。

  ——顧,我以為東方人是很保守的。

  ——我也很保守,但我並不認為這和我的性向有什麼關係。我並不認為自己是同性戀就很與眾不同。

  ——呵呵,我沒什麼別的意思,我只是以為你會隱瞞或者避開這個話題,我記得很多東方人都是諱言這些話題的。

  ——一個人如果想要被人尊敬,首先就要自己尊敬自己,我自認除了性向與人不同外,我較之其他人更加優秀。

  ——顧,你真是……哈哈。

  …… …… …… …… …… …… …… …… …… …… …… …… …… …… ……

  思緒飄飄轉轉,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念恩安靜的看著眼前的眼中滿是敵意的少女。

  他淡淡一笑,突然抬起頭對著鏡頭,像很多年以前那樣,毫不諱言的開口:「沒錯,我是男人,我也只愛男人。」

  顧念恩對自己對他人,從來都是坦誠無偽,他能夠直面自己的內心,也能夠對大眾承認自己的不同。

  滿場嘩然。

  「哼,原來真的有人這麼無恥!明明是同性,卻喜歡勾引男人。」少女雙手環胸,高高的昂起了下巴,彷彿得勝一樣,「你不覺得自己很噁心嗎?」

  念恩微微蒼白了臉色,心裡隱隱覺得有些難看,但他還是站的筆直。

  刻薄的話語,以前也曾聽過,但從來沒有想過會遇上這種公共的場合,而且還是被人這樣質問著……

  「這是第三個問題嗎?」對著少女咄咄逼人的氣焰,念恩極力克制著,輕輕一笑,開口問道。

  少女一怔,沒想到對方在這樣的惡語相向下,還能保持著一份風度氣質,彷彿剛才的兩個問題都只是普普通通的提問,她一時呆住了。

  「如果不回答的話,我就當是了。」念恩努力維持著自己的禮貌和教養,他的語氣平靜無波瀾,每個字都說的極清晰,清清楚楚沒有一點含糊,「我從來不曾隱藏自己的性向,也不會覺得自己噁心,這是天性的選擇,無關其他。」

  他頓了一下,說到這裡的時候,心裡已經鎮定下來,他繼續說道,「而且,我以為大家會更關注的是我的歌好不好聽,而不是我喜歡的人是男人還是女人。現在的社會已經越來越開明寬容,人們面對不同的事物也越來越冷靜,我不認為會有人僅僅因為我愛的是男人,就拒絕接受我的一切……如果真的是這樣,我也無話可說。」他的語氣漸漸低沉下去,但又突然提高了聲調。

  「但是……」他站直身子,直視著鏡頭。

  這場義演是現場直播,他知道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台下的觀眾,還有很多人也許都在電視前看著這一切,所以,這一刻,絕對不能退縮,絕對不可以軟弱。

  他一字一頓的認真說著,「但是,只要我一日還從事著我所熱愛的職業,我就會盡全力去做好,無論是唱歌還是演戲。

  少女被鎮住了,久久說不出話來。

  如此平和的態度,坦然的語氣,明明只是一個瘦弱的少年,卻能夠勇敢的說出這些話來,無比的坦蕩和自然,毫無一絲做作,他只是簡簡單單的站在那裡,卻顯得無比耀眼奪目。

  那是一種強大的人格力量,外表的柔和並不是他的全部,內裡的堅定才是他今天能夠站立在這裡,毫不動搖的原因。

  所有人在那一刻都忍不住心生敬佩。

  也許有的人並不贊同同性戀,但也不得不為少年這一刻的氣質風度所折服。

  台下的以及電視機前的女孩子們痴痴的看著那個站在高高的台上,獨自一個人堅強站立的少年,竟不約而同的落下了眼淚:究竟是什麼時候,我們的小王子,那個躲在城堡裡,總是安安靜靜的內向小王子,已經在大家不知道的地方,成長為一個真正優秀,能夠承擔自己肩膀上責任的男人了呢。

  如果說以前的心理是喜愛,那麼這一刻的心情就是敬重。

  念恩的表情依舊沒有什麼變化,除了臉色略略蒼白了一點,他還是靜靜的站在那裡,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不知不覺,天色已近黃昏。

  少女的手顫抖著,她望著這個少年,明明瘦弱的可以,語氣也一直很平和,卻讓她覺得羞愧,自以為自身高貴,自以為自己理直氣壯,自以為今日所為沒什麼過錯,卻在這一刻顯得自欺欺人到了極點。

  自己的行為,那種抓著別人的隱私上前質問、攻擊,還洋洋自得的行為,在這一刻的映襯下,實在是愚蠢到了極點,也齷齪到了極點。

  她咬住下唇,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三個問題已經回答完畢。」念恩突然開口說,他的語氣平淡,帶著公事公辦的口氣,「現在,這位小姐,請問您還需要簽名照嗎?」

  少女一愣,繼而無地自容,她再顧不得回答對方,一語不發的猛地轉身,狼狽又匆忙的奔下了台。

  念恩靜靜的站在台上,他突然仰起頭,望著天空,許久,許久。

  主持人這時候才反應過來,急忙說了些別的話,把話題扯開,繼續著接下來的節目。

  只是這個時候,無論多麼熱鬧的節目,也顯得格格不入的彆扭起來。

  無數人的目光或是光明正大,或是隱隱藏藏,或是欽佩,或是厭惡,或是輕視,或是好奇,各種各樣的目光都投向那個安靜站立著的少年身上。

  少年依舊無知無覺的看著天空,好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周圍的一切喧鬧都不能打破他的世界。

  節目結束了,念恩覺得腳站的有些發麻,他停了停,然後,無視其他人的目光,慢慢走向後台。在後台換掉演出的衣服,然後又去洗手間洗了一下臉。

  他看著鏡子裡的表情平淡的少年,突然間,就那麼安靜的掉下了淚,無聲無息。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卻總是要面臨著別人的置疑和敵意。

  他擰開了水龍頭,水聲嘩啦啦的響著,他撩起涼水按在臉上,再也分不清臉上的是淚水還是自來水了。

  他只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已經盡力,如今只剩下精力用盡後的疲憊和一抹淡淡的哀傷。他只想等人走的差不多的時候,再去找個地方躲起來,慢慢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然而,當他走出洗手間的時候,他驚訝的看見兩個男人正站在門口等待。

  愛德華站在一側,臉上是平靜的笑容。

  希爾站直身體,摘掉墨鏡,英俊的臉上滿是關切。

  念恩左右看了看他們,呆了一下,他張張嘴,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臉上浮現出一抹猶豫。

  愛德華急忙上前幾步,一把抱住了他,輕聲開口說,「安,沒事了,我在這裡。」

  念恩定定的看著他,一步都沒有動,黑亮的眼睛裡漸漸泛起一層霧氣,半響,僵硬的身體終於一點點放鬆下來,眼圈竟再一次不受控制的一點點紅了。

  「愛德華!」

  他將頭埋在男人溫暖的懷裡,聲音悶悶的叫著。

  「我在這裡。」

  愛德華回答著他,聲音沉穩低沉,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包容著對方。

  「愛德華!愛德華!愛德華!愛德華!愛德華!愛德華……」

  念恩小聲的,不停的叫著,聲音裡有著委屈和不安,他一聲聲叫著沒有停下來,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發洩出心中的悲傷和難受,似乎也只有這樣才能夠安慰自己,告訴自己不是獨自一個人。

  「愛德華!愛德華!愛德華!愛德華!愛德華!愛德華……」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希爾怔怔的看著兩個人,時間已近黃昏,淡淡的暈黃色的光芒朦朧彷彿幻覺一般的籠罩在兩個人的周圍。

  這樣的情景,兩個人那麼密不可分又美麗異常。

  第二十九章

  小王子直言同性戀身份!

  安不諱言性向,不愛女人愛男人。

  勇敢出境的同性戀——新人歌手安。

  安公然宣揚同性戀,認為同性戀不是問題。

  ……

  愛德華將一疊報紙扔在桌子一角,輕輕嘆息了一聲。

  自從昨天的事情出現,各大媒體一片嘩然,狗仔隊們如同見了蜂蜜的蜜蜂,紛紛埋伏在公司門口,念恩一出現,就會蜂擁而來,弄得人煩惱到了極點。

  現在,甚至就連家門口,也有無數狗仔躲在外面,等著第一手的新聞資料。

  公司高層很不滿『念恩不經他們同意就宣佈自己的性向』這件事,雖然盡力壓下了媒體的報導,卻也下了命令,讓念恩暫時沒事不要去公司,等風頭過去再說,其實就是變相的冷藏。

  不用唱歌,不用拍海報,不用拍戲,也不用參加各種綜藝節目。

  明明是處於風口浪尖的念恩,竟難得的清閒下來。

  愛德華每天絞盡腦汁的想著怎麼消弱這次事件帶來的影響,甚至不惜和希爾聯手,想了各種各樣的辦法。而念恩每天睡覺睡到自然醒,白天抱著電腦打遊戲,一副一點都不著急,輕鬆的不得了的樣子。

  這天,念恩趴在沙發上看報紙。

  愛德華在一邊一連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是給圈子裡資深的前輩,說了很多好話。

  念恩本來心裡還有一點委屈,可看著有人肯替自己難受,肯因為自己生氣懊惱,頓時那一點點委屈立刻煙消雲散。外面媒體報導的風風雨雨,完全沒有干擾到他,他只覺得心裡一片風光霽月,坦蕩自若,便是再大的風浪也傷不得自己一分一毫。

  更何況,國人皆好奇,同性戀雖然日漸為大眾所接受,但依舊很少有人站出來光明正大的宣佈自己的性向,更不用提他這種公眾人物了。所以,這時引起的熱鬧不過是一時獵奇心理罷了,待到過一段時間,自然也就風平浪靜了。

  抱著這種心理,他反而樂得最近有了充足的假期可以休息。只是每日看著愛德華為自己擔憂並且奔波的樣子,心裡好笑之餘又多了一點感動。

  「愛德華,我們出去約會吧!」念恩這樣說,他側過頭,用黑色的眼睛專註明亮的望著對方,就這種很平常的口氣和眼神,卻讓人升起一種不忍拒絕的感覺。

  愛德華沒想到其他的意思,只以為他是這些天悶在家裡煩了,便也有心帶著他出去散心。再考慮一下,距離那件事發生,已經一週,隱蔽一點應該也可以躲開狗仔隊,就笑了笑,溫和的問道:「你想去哪裡?」

  「唔……想不起來呢!」念恩歪著腦袋,一臉為難的表情,「我都不知道有什麼地方好玩的。」

  愛德華一怔,聽他這麼說,覺得心裡頓時有些酸楚,仔細算起來,眼前這個少年竟是真的很少有痛快玩樂的時候,不是工作就是學習,平日也乖乖待在家裡,一副不吵不鬧的樣子。如果不是今日提起這件事,他竟忘記了,眼前人就算外在表現的再成熟,內裡也還是十七八歲的年齡,正是愛玩愛鬧的年紀啊。

  想到這裡,他放棄了普通的去街上逛一下散心的念頭,反而認真對待起來,他想了一想,才興致勃勃的說,「我到是有個地方可以去玩,就是現在時令不太對。」

  「什麼地方?」念恩睜大了眼睛問。

  「海邊吧!」愛德華笑了笑,一臉懷念的樣子,「開車過去大概要四五個小時,我以前在那附近念小學,每次下學,就去海邊瘋玩。要是夏天就好了,現在這個天氣有點冷……」

  「多穿點衣服就好了!」念恩一臉的嚮往,「我還沒去過海邊呢。」

  「那明天早點起床,我們一起開車過去。」愛德華笑著答應。

  第二天,念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牛仔褲,大大的帽子擋住了臉,愛德華還多拿了一件黑色外套,兩個人一起悄悄出了門。

  愛德華安靜的開著車,念恩躺在後面的座位上蓋著外套睡覺,車子裡響著優美的音樂聲。

  Would you dance, if I asked you to dance? 如果我邀請,你願否伴我共舞?

  Would you run, and never look back? 你是不是會,離去後永不回眸?

  ……

  I can be your hero, baby. 心愛的人啊,我要做你的英雄!

  I can kiss away the pain. 我可以吻去,你所遭遇的傷痛。

  車緩慢平穩的行駛著,遠處地平線,太陽正慢慢升起。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愛德華停下車,去路旁的便利店買了一份早餐。

  車子裡,念恩正坐起身,睡眼朦朧的揉著眼睛。

  愛德華笑著遞過去早餐,重新坐回駕駛座,窗外的景色飛馳而過,念恩小口小口的咬著漢堡,眼睛望著窗外,漂亮的側臉在晨光的映照下,有一種特別的美麗。

  因為是清晨,路上的人很少,優美的音樂靜靜的迴蕩在兩人之間,彷彿流淌在山間的清泉一般,安寧、幸福、閒適。

  I can be your hero, baby. 心愛的人啊,我要做你的英雄

  I will stand by you forever. 我將會永遠,伴隨在你的左右!

  ……

  念恩的睡眠時間一向比較長,這時候,還有些沒睡醒,他抱著外套,靠著椅背,迷迷糊糊的樣子,耳邊一聲聲響著這首歌的迴蕩,「I can be your hero!」

  他聽著聽著,一點點清醒過來,他回過頭,靜靜的望著愛德華的背影,竟有些痴了。

  一會兒,車就到地方了。

  雖然是晴天,但海邊的風還是很大,念恩的短髮被吹的四處飛舞,但他還是興奮的跳下車,跑到了海邊,望著一望無邊際的大海,迎著海風張開了手臂。

  愛德華停好車,站在一邊笑著看他。

  「愛德華,過來玩。」念恩一邊招了招手,一邊跑過去,他脫掉鞋,小心翼翼的踩在沙子上,一步步在沙灘上走著,留下一排長長的腳印。

  他在沙灘上跑了一陣,又叫了幾聲,就停了下來。

  愛德華始終站在一邊笑著看他玩鬧。

  念恩望著大海,怔怔的看著海浪一下下拍打著的沙灘,突然又蹲下身子,開始努力堆起沙子。

  「在做什麼?」愛德華走過來,輕聲問道。

  「我要堆一個城堡!」念恩回答,他仰著頭,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愛德華笑了一下,「我也來吧!,我記得當年我可是很擅長這個的!」他一邊說著,一邊捋起袖子,蹲下身子,陪他一起堆城堡。

  很快,小小的城堡被堆了出來,念恩歪著頭看著自己的成果,突然叫道,「愛德華!」

  「什麼?」愛德華剛抬起頭,迎面一個陰影撲了過來。

  一下子,他就被念恩撲倒在了沙灘上,一身白色的襯衫上沾滿了沙子。

  「哈哈!」念恩笑著,用兩隻沾滿沙子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口,白色乾淨的襯衣上印上兩個小小的掌印,他一邊笑,一邊叫,「愛德華,愛德華……」

  「安!」愛德華也叫了一聲,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對方這麼孩子氣的樣子。

  天藍色的天空下,海浪一聲聲的拍打著沙灘,潮起,潮落。

  海風帶著咸腥的味道輕輕地拂過兩人的臉龐,念恩低頭看著愛德華,在陽光的照射下看不清表情,只是隱約可見精緻的輪廓,彷彿被神眷顧一般的美麗。

  「愛德華……」

  念恩輕聲的叫著,似乎……每次只是這樣叫著,就會覺得安心。

  愛德華安靜的看著他,然後輕輕的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安,我在。」

  念恩笑了笑,有些靦腆的樣子,他閉上眼,然後,慢慢的一點點低下頭,小心的親吻著身下的男人。

  海浪拍打著沙灘,一聲連著一聲,海風靜靜吹過……

  天藍色的天空,像愛德華的眼睛一樣的顏色。

  Would you tremble, if I touched your lips? 觸碰你的唇,能否會讓你顫抖?

  ……

  I can be your hero, baby. 心愛的人啊,我要做你的英雄!

  I can kiss away the pain. 我可以吻去,你所遭遇的傷痛。

  ……

  Let me be your hero!

  Let me be your hero!

  第三十章

  丹尼背著登山包,從外面往學校走,一陣風吹過,一張報紙被吹到了他的腳邊,他略一低頭,報紙的頭條的是幾張大幅的照片。

  他一怔,急忙撿起了這張報紙,

  報紙上面是三張照片並排的列在一起,一張是國際知名的導演羅尼,一張是那個著名的演員希爾,他們的中間是安,照片上的少年表情有點茫然。報紙用兩個方框將前兩個人個人的頭部重點圈了起來,然後用直線指向中間的安,旁邊是粗大的黑色字體:性?潛規則?新人歌手左右逢源?單純王子實際心懷叵測?

  下面用文字大篇幅介紹了三個人之間所謂的「複雜難辨的」關係,包括上一次羅尼導演堅持用安作為自己電影的主角以及希爾曾經參加安的簽售會,以及一系列的各種各樣、或真或假的消息。

  丹尼怔愣了一下,突然扔掉報紙,轉身飛快的跑了起來。

  …… …… ……

  早上醒來的時候,是被電話的鈴聲吵醒的,念恩聽見愛德華儘量壓低的聲音裡難掩的焦急和擔憂。

  他從床上爬起來,赤著腳走到客廳裡,視線被桌子上的報紙和雜誌吸引,他上前幾步,正要拿起。

  愛德華突然放下電話,一把攔住了他伸出的手臂。

  「愛德華?」

  「安,你先去洗個臉,我們一會兒吃飯。」愛德華這樣說著,臉上有著難掩的憂色,卻依舊溫和的口氣。

  念恩沒有回答他,只是安靜的直視著他,黑色的眼睛裡波瀾不驚,卻有著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執著和倔強,「愛德華!」他輕聲卻堅定的說著,「我不是小孩子,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愛德華望著他,淺藍色的眼睛裡滿是掙扎和痛苦,終於,他還是敗在那雙清澈的目光下,將雜誌和報紙拿了出來,「其實沒什麼,只是一些造謠生事的傢伙,等一下,我就去處理掉,不用太擔心的……」

  念恩看著那份發行很廣,但名譽不是很好的雜誌封面上,是自己和一個不認識的男人摟抱在一起的畫面。

  他臉色有些白,卻依舊堅持著一份份看下去,報紙、雜誌,各種各樣的照片,有些是認識的,有些是不認識的,統統都是男人和自己的照片……

  「安,這些都是假的,我們知道。」愛德華焦慮的看著他,安慰說,「我一會兒馬上去找律師,讓他們立刻撤下這些照片。」

  念恩搖搖頭,沒有說什麼,只是問,「電話是誰打的?」

  「公司要我們中午的時候過去一下。」

  「你去報社,我去公司。」念恩想了想,下了決定。

  「安!」愛德華擔心的看他。

  念恩看了看他,伸出手按住他的手,「愛德華,我不是小孩子,不要擔心了。」

  「好吧!」愛德華也希望早點解決這些事情,沒想到一開始只是單純的性向問題,現在發展到醜聞,如果不抓緊時間處理,損失將是難以估量的。

  …… …… ……

  念恩來到公司的時候,周圍人隱隱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的,他沒有任何反應,本來在公佈自己的性向時,有些東西就是可以預料的了。

  他走入電梯,進了辦公室。

  「這些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最好個我解釋清楚。」一進辦公室,公司的負責人就甩過一個大信封,裡面有著一大疊照片。

  念恩咬著下唇,有些茫然的看著那一疊照片,上面的很多都是像那些報紙雜誌上的一樣,他和不同的男人一起,有些十分露骨的,比報紙雜誌傷報導的那些簡直惡劣數十倍……可這些都是假的還好說。

  然而,最可怕的是這些裡面也有一些真實的,比如他和希爾在街頭手拉手,還有在畫展時的那一次的親吻……

  「先是同性戀,現在又是性交易,你究竟有完沒完!公司簽下你,是讓你唱歌的,不是讓你出來勾搭男人的!」

  念恩一怔,猛地抬頭,「我沒有。」

  「沒有,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負責人的臉色冷了下來,「你若是行得正,會出這種事情?自己是同性戀,很了不起嗎?居然還敢到處宣揚,宣揚還不夠,還這麼不知檢點!你知不知道公司費了多少勁,花了多少價錢,才把這些照片拿到手?你知不知道自己還是個藝人,你知不知道要保護自己的形象?真好笑,人家叫你小王子,你就真把自己當王子了啊?那麼喜歡和男人牽扯不清,你怎麼不出去賣!」

  念恩緊緊握著拳頭,指尖劃過手心,隱隱滲出一點鮮紅,強忍著沒有說話。

  「你現在馬上給我滾回家裡,事情一日不完,你一日就不要出現在公司裡,什麼專輯什麼拍攝通通給我停下!」負責人指著門口斥責道,「滾!」

  念恩從辦公室裡出來,看見希爾正倚靠著走廊一側的牆壁。

  希爾見他出來,就站直了身子,「安!」他輕聲叫了一聲,有點猶豫的樣子,「你……還好嗎?」

  念恩看了看他,輕輕點了點頭,唇角勉強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還好,你呢?」

  希爾碧綠色的眼睛裡滿是關切,「我沒什麼的!」他自嘲一笑,「反正我一向緋聞多的很,不用擔心,不過是被老闆罵幾聲,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傳個幾天也就沒意思了,到時候就沒事了。」

  念恩明白他的安慰,心裡隱隱覺得這次事情不是那麼容易完結的,卻還是努力笑了一下,也不說什麼。

  「那個……我……」希爾看著地面,突然低聲說,「他……對你好嗎?」

  「很好。」念恩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

  「那就好。」希爾有些失落的說。

  「希爾!希爾!希爾!」

  一個聲音響起,希爾轉頭望去,發現是自己的經紀人傑,他歉意的一笑,「最近工作有點多。」說到這個,希爾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帶著點孩子氣的炫耀著說,「安,我有沒有告訴你,我現在入選一部影片的主角,很棒的片子,也許我會獲獎也說不定。」

  念恩有一瞬間恍惚,他想起了兩次和希爾合作時,每一次他都是那麼認真、專注的樣子,忍不住低聲說,「希爾很喜歡做演員呢。」

  「它是我的第二生命。」希爾嚴肅的說,說完就意識到自己跑題了,忍不住一笑,「哈,抱歉。」

  兩個人的氣氛一下子輕鬆了起來,就連心裡有事的念恩也有些受到感染般的放鬆了些許。

  「希爾!」

  「傑又在叫了。有一個太認真的經紀人真的不是什麼好事!」希爾無奈的聳肩,「我先走了,你要照顧好自己。」他再次認真看了一眼念恩,似乎要把對方牢牢的記在心裡一樣,才轉身離去。

  念恩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希爾跟著他的經紀人漸漸走遠,過了一會兒,才轉身向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他站在電梯門口等電梯。

  「安!」

  他順著聲音抬起頭看了過去,希爾的經紀人傑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了回來,正站在自己面前,上下的打量著自己。

  「希爾還有什麼事情嗎?」念恩驚訝了一下,繼而想到也許是希爾忘記說什麼,所以才要傑追上來告訴自己。

  ——雖然不知道希爾是不是真的喜歡你?喜歡你什麼?但是現在我還是想勸你一句,以後還是不要再聯繫他了。

  念恩茫然的看他,明明每個字都聽的很清楚,為什麼連在一起就聽不懂了。

  ——希爾的事業正在高峰期,現在很多人都認為他已經是影帝了,但事實上,他因為年齡外加出道較晚的緣故,比之那些資深者還差很遠,我作為他的經紀人,當然希望看到他能夠站在最高處,所以,我不想他因為那些無聊的緋聞受到牽累。

  ——這跟我有關係嗎?

  念恩怔怔的看著傑。

  ——你也知道,最近有很多緋聞,是關於你和希爾……

  傑頓了一下,有些複雜的看了一眼少年。

  ——希爾以前緋聞很多,有很多藝人甚至借他炒作,這本來也沒什麼……

  ——我沒有。

  ——我知道,但是,我希望這次你能夠撇清和他的關係。

  ——撇清?

  ——你還年輕,有無數的機會,而且事業剛剛只是起步……目前的情況下,暫時放棄,也有東山再起的日子……我是說,你……

  念恩始終沉默的聽著,沒有出聲。

  ——希爾正在爭取一部電影的男主角,這部電影很重要,很有可能會獲得國際的大獎,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錯過這次機會,他將失去很多,你……

  ——我答應你。

  念恩打斷了他的話。

  傑一愣,沉默了一下。

  ——謝謝。

  ——不客氣。

  ——呃……電梯來了。

  ——嗯,我該走了。

  ——再見。

  ——再見。

  念恩和傑好像是很平常的說著。

  他走進電梯,因為是上班的時間,電梯裡面只有他一個人.

  他安靜的看著電梯門一點點慢慢關上,所有的陽光都被隔絕在了門外。

  第三十一章

  丹尼氣喘吁吁的跑到念恩工作的那家工作,他用手支著膝蓋,有些無措的看著大門。不知道為什麼,當看見那個人不利的新聞時,第一個反應就是跑過來見他,然而,到了門口才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他站在那裡,自嘲的笑了笑,卻又不想就此離去。他無聊的來回走了幾步,又站定不動,只是怔怔的望著那扇大門。

  「會不會……下一刻,安就從這扇門裡走出來?」

  他近乎奢望的想著。

  也許,真的是運氣吧!

  丹尼等了四十多分鐘的時候,幾乎快要放棄了。誰知,偶一抬頭,就看見念恩從門裡走了出來,只是低著頭,帽簷也壓的很低。

  他驚喜的想要上前,卻又猶豫。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突然,斜對面衝過來一個女孩子。

  「安,那些是假的,對不對?」她大聲叫著,「你和希爾之間的事情是假的,對不對?是媒體在亂寫,是不是?你告訴我,是不是?」

  隨著她的大叫大嚷,本來圍在公司周圍的記者立刻發現了這裡的情況,紛紛興奮的湧了過來。

  丹尼再也無法旁觀,他飛快的跑了上去,用力的往人群中央擠,想要將被人群淹沒的少年救出來。

  汽車的喇叭大聲響起,人群為了躲避車輛,一邊踉蹌狼狽的散開,一邊叫罵著。

  那輛汽車巧妙的插入中間,剛好停在了少年的面前,「上車。」

  少年靈巧的鑽上了車,車子立刻快速的開走了。

  一眾人群呆了一下,意識到沒有什麼新聞消息了,頓時大罵著那輛車,卻只能無奈的散去。

  丹尼呆呆的站在原地,望著車遠去的影子久久。

  …… …… ……

  愛德華開著車,眼角的餘光瞄了一下念恩,有些擔心有些不安的問,「安,公司怎麼說!」

  念恩摘下了帽子,眼睛望著窗外,恰巧也在同一時間問道,「愛德華,報社那邊怎麼說?」

  兩人同時一頓,愛德華轉頭看他,念恩也把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望著他。

  「你先說!」

  兩人對視著,又是同一時間開口。

  愛德華忍不住笑了,一天的疲憊似乎不算什麼了。

  念恩唇角也微微勾起,本來黯淡的黑色的眼睛明亮起來。

  「報社那邊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你別擔心。」

  「公司要我不要著急,愛德華,沒事的。」

  兩個人這樣說,然後一起笑了起來。

  氣氛一下子放鬆起來。

  愛德華轉頭認真開車,念恩繼續望著窗外發呆。

  良久,

  「最近……大概……暫時不需要工作了呢,愛德華。」念恩輕聲說,語氣平和帶著一抹不為人察覺的惆悵。

  「很好啊,我們可以一起休假了!」愛德華淺藍色的眼睛裡劃過一抹淡淡的憂傷,卻還笑著回答。

  「說的是啊。」

  「愛德華,我想寫一首歌!」念恩輕輕說,好像在自言自語一般,「寫一首真正屬於自己的歌!」

  「我相信你可以。」愛德華毫不猶豫的回答。

  「謝謝你,愛德華。」念恩小聲說,「謝謝你。」

  …… …… ……

  第二天清晨的時候,屋子裡很安靜,愛德華沒有再打開電視看新聞,也沒有出門去取那些訂閱的報紙。

  他只是推開臥室的門,靜靜注視著那個少年沉睡的樣子,很漂亮的容貌,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裡,真的很像安徒生童話裡,生活在花朵中間的小王子,勾起一個人所有的保護慾望。

  他不明白,這樣的孩子怎麼會有人想要傷害?

  他出神的伸出手指在少年的臉頰上描摹,白皙的皮膚……秀氣的眉毛,笑的時候會上揚……閉著的眼睛下面,有一雙耀眼奪目的墨色眸子……

  他的手指突然頓住了,他低下頭,平滑的皮膚居然感覺到一絲不平,他忍不住低下頭,湊過去細看……左眼處有一道細細的劃痕,因為時間太久的緣故,已經看不太出來了……但在仔細看的時候,那樣精緻完美的容顏上,一點瑕疵都會變得明顯起來。

  …… …… ……

  念恩一直睡的很不安穩,似乎做了很多很多個夢,但又記不得是些什麼。他醒過來的時候,對上愛德華關切的目光,神情還有著一絲恍惚,「愛德華。」

  「安,早!」愛德華站直身子,露出慣有的溫和笑容,雖然心裡有很多疑惑,卻沒有多問什麼。

  「早!」念恩本能的回答著,還沒睡醒的臉上有些蒼白,他爬起床,搖搖晃晃的走向洗手間。

  當念恩把自己收拾齊整,神智清醒的從洗手間走出來的時候,愛德華已經端著早飯走了過來。

  「沒睡好?」愛德華將早點放在桌子上問。

  「我好像一直在做夢。」念恩誠實的回答著。

  「是噩夢?」愛德華本來想問他夢到了什麼,但猶豫了一下,沒有問出口。

  念恩不在意的搖搖頭,「沒什麼的,不是噩夢,只是夢到很多很多的人。」他低著頭,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雞蛋,低聲說,「夢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我覺得他們在我身邊走來走去,卻沒有人看見我……他們沒有面孔,沒有表情……」

  「安,你只是太累了。」愛德華突然打斷了他的話。「所以,不要再說了。」他輕聲說。

  那一刻明明說的只是很平常的夢境,卻讓人覺得這個少年正沉浸在一個無法自拔的夢魘中。

  念恩抬起頭,衝著他笑了笑,「我覺得自己總是待在半空中,腳下沒有踏的地方,上面也沒有抓的地方,一直一直待在半空中……他們在我身邊走來走去,好像是走過一條空走廊,發出了清脆的噠噠聲。但是沒有人注意到我,一個人都沒有……」

  「安!」愛德華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溫柔,他按住少年的手,「不要想了,那只是夢而已。」

  「我總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愛德華,我時常不知道那是夢還是現實,我看不見他們的面孔,也看不見他們的表情,但是我就是感覺的到那一刻的心情,很真實。所以,有時候,即使睡醒之後,我還是覺得自己好像還在半空中懸著一樣。」念恩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抑的疲憊。

  愛德華心疼的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半響,念恩似乎緩過神來,他緩慢的反握住男人的手掌,抬起頭,明亮的黑色眼睛裡有眷戀,有依賴,也有溫暖的情感,「幸好有你!」

  他說:「幸好有你。」

  愛德華聽見這句話,呆住了,心臟在那一刻劇烈的跳動著。

  許久,

  他才輕輕開口,小心翼翼的請求著,語氣好像生怕弄碎什麼一般的輕柔,「安,我想吻你。」

  念恩一怔,微微紅了臉,隨即笑了起來。

  他低下頭,輕聲說,「好。」

  溫潤的唇初時是落在臉上的,輕的好像是冬天雪花飄落,帶著溫柔和憐惜……

  然後,當雙唇碰觸的時候,極盡纏綿。

  在晨光裡,兩個人擁抱在一起。

  念恩想,就這樣一直一直走下去吧,兩個人一起!

  然後有一天回憶的時候,連記憶都是甜蜜的。

  第三十二章

  丹尼背著單肩包走過操場時,聽見了上課的鈴聲,很明顯,遲到了。他苦笑了一下,反而放慢了步伐,反正已經晚了,那更晚一點無所謂了。

  其實,他的作息時間一向非常規律,通常一個學期都很少有遲到早退的現象。只是最近因為報紙上的那些緋聞報導而有點神思恍惚了,以至於晚上一直睡的不太好,醒來的時候已經比平常晚了很多。

  他踢著路邊的小石子,想起昨晚那些八卦報紙上,越發變本加厲的報導,什麼「出賣身體以獲得上位的機會!」什麼「和公司高層某人士保持某種關係」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他忍不住咬牙,幾年的同寢室生活,他比誰都瞭解,那個少年對人是溫和有禮的,但也很疏離,甚至還有一絲對人對事的淡漠,這樣的人,如果說他會因為那些事情出賣自己,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些人腦子進水了嗎?居然造這種謠言!混蛋!

  他有些憤怒,那麼幹淨漂亮的少年,被人污衊到這種程度!

  想要幫忙辯解,卻又沒有辦法,他突然覺得自己很無力,抬起頭看了看不遠處的教學樓,突然覺得無趣極了。

  他於是嘆了口氣,拉了一下肩膀上的背包帶,坐在了操場旁邊的一塊草地上。

  「嗨!幹嘛呢?」

  丹尼回過頭,看見兩名男生正在旁邊的小路上說笑打鬧。

  「今天收拾宿舍,出來倒垃圾啦!」

  「誒~居然這麼勤快!」

  「沒辦法,女朋友要來……」

  「等一下,這幾張海報還是新的,你確定要扔掉?」

  「哪幾張……廢話,當然要扔掉,你不知道嗎?這傢伙聽說是GAY,是GAY也就罷了,我不歧視同性戀,可他偏偏還喜歡勾引男人,太噁心了!太噁心了……報紙上的報導都滿天飛了,你不知道?……靠,真是被騙了,當初看《第九交響曲》的時候,我還崇拜了一下他,真噁心……老子可是直男,我再留著海報,絕對會被人懷疑我也有問題的啦!」

  「哈,也對,不過真是沒想到,看著是很正經的人呢。」

  「正經個P,要我說,那些明星有幾個潔身自愛的,私生活糜爛的多了,這個大概就是比較突出的例子。」

  「不過,這小子長的真不錯,將來混不下去了,可以去拍GV片……」

  「砰!」的一聲響,丹尼將背包摔在地上,跳了起來,瘋了一般衝了過去,一拳砸過去,「你TMD說誰!混蛋!人渣!」

  「哎喲!你誰啊,怎麼打人!」

  「瘋子!瘋子!」

  兩個男生猝不及防,吃了幾拳,待要反擊時,又看見丹尼瘋了一般惡狠狠的目光,不由有些心怯。

  「快走,別和瘋子計較。」

  「倒霉!」

  兩個人匆匆離去。

  丹尼站在原地。

  許久,他才蹲下身子,一張一張撿起那些散落的海報。

  海報上的少年穿著普通的白色T恤,乾淨明亮,望著鏡頭的眼睛有著一抹淺淺的羞澀,那樣靦腆幸福的笑著。

  他下意識的將海報抱在懷裡,淚竟不由自主的滑落眼角,一滴一滴的掉落在了地上。

  …… …… …… ……

  「名單上的這些人就是這次選定的演員了?」

  「是啊,喬尼先生,我們挑選的絕對都是最優秀的演員,而且在您的指導下,這一次電影絕對會成功的。」

  男人聽到恭維話,略略得意的揚起下巴,手指劃過名單上演員的名字,「男主角是希爾?」

  「初步認定是他了,怎麼,喬尼先生有更合適的人選?」

  「沒有,就是他吧!」喬尼意味深長的笑了一下。

  …… …… …… ……

  「你說什麼?」希爾沉下了臉色,碧色的眸子裡滿是冰冷。

  「不要這麼緊張,我並不需要你做什麼!」喬尼站在一邊,不以為意的笑了笑,「只要在媒體面前保持沉默就可以了。」

  他走過去,拍了拍希爾的肩膀,「小夥子,你還年輕,在這個圈子裡的日子還短,有些事情還看不透,我也是前輩了,這次就免費提點你一次。」他眯起眼睛笑了笑,緩慢的說道,「在這個圈子裡,有時候就該說話,有時候就不該說話。你只要學會該沉默的時候保持一下沉默,那麼,男主角就會是你的,未來的電影獎項也會是你的,甚至將來影帝的位置也是你的……」

  希爾半響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轉動的酒杯。

  「怎麼,下決定了嗎?」喬尼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問道。

  「滾出去。」希爾一字一頓的說著,沒有抬頭。

  「你說什麼?」喬尼的臉色變了。

  「滾!」

  希爾抬起頭,碧色的眸子裡全是厭惡的神色,他指著大門口又重複的說了一遍,「滾!」

  「你會後悔的!」喬尼氣急的叫道。

  「砰!」的一聲,希爾砸了酒杯,冷冷的瞪著他「我再說一遍,滾出去!」

  喬尼狼狽的逃出了屋子。

  「希爾,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衝動!」傑從外面走了進來,皺著眉,指責著說,「你知道,那部電影對你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什麼?」希爾冷笑了一下,「我有我的原則和堅持,傑,你是我的經紀人,我不希望你站在別人的一邊。」

  傑不滿的沉默看著他,最終妥協的說,「好吧!」

  …… …… ……

  「你好,我是愛德華!」愛德華接起了電話,「誒~找安嗎?麻煩等一下。」

  他轉身走向浴室,敲了敲門,「安,你的電話,羅尼導演的!」

  浴室裡水霧朦朧,念恩答應了一聲,打開淋浴,快速的沖了一下身子,披上睡衣,趿拉著拖鞋跑了出來,黑髮濕漉漉的垂在肩上。

  「羅尼導演好!」他接起了電話,臉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他對於這位對自己一直很好的長輩是真心的尊敬。

  愛德華看著他還滴著水的頭髮,無奈的搖搖頭,拿過一條乾毛巾來幫他擦頭髮。

  ——羅尼導演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念恩向後仰著頭,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絲笑意,他抬起頭,吻了吻愛德華的唇角,然後才開始專心的講電話。

  愛德華寵溺的笑了一下,拿著毛巾認真的擦拭那頭濕漉漉的發絲。

  ——我來履行承諾!過陣子,我有一部片子要拍,這回片頭曲片尾曲隨便你挑!

  羅尼導演的聲音是一貫的嚴肅,卻有著只有熟悉的人才聽的出其中的輕鬆和隨意。

  ——誒?讓我唱?

  念恩一下子睜大了眼睛,他也知道最近自己的名聲不算很好,不說公司的冷藏態度,偶爾幾次出門或者看一下報紙雜誌上的報導,也能看出現在自己這邊的形勢差到了什麼地步,歌迷懷疑厭惡,以前簽過的廣告合約都解除了好幾個。

  然而,這個時候,羅尼導演居然找自己去唱歌。

  ——是啊,我答應過你的。

  羅尼導演的聲音依舊平淡。

  ——可是我現在……

  念恩猶豫著說,他雖然感動於對方一直以來的幫助和賞識,但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如果再出什麼事情,絕對又是頭版頭條。

  而且,上次有一家雜誌拿自己和羅尼導演說事,已經讓自己很愧疚了,如果再次連累對方,實在是不好意思……

  ——如果你是指報紙上的那些,對於我來說,根本無所謂。

  羅尼這時候的聲音冷靜而犀利,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從話筒的另一端傳來。

  ——安,你不能因為這些事情退縮,許多年前,我十八歲出道,那時候我高中沒有畢業,我想要拍電影,人們都說我是痴心妄想,異想天開,可我沒有放棄;二十歲拍攝影片獲了一個小獎項後,他們說我是撞大運,賄賂製片人上位,我依舊沒有想過要放棄……

  說到這裡,羅尼頓了一下,語氣低沉而充滿了篤定和一絲平時不輕易流露出的霸道,他一字一頓的說著。

  ——後來,我從三十歲開始連續獲獎,一個獎項都不落,我讓他們通通閉上了嘴巴!!沒有人再敢懷疑我!!

  念恩聽的呆了,怔怔看著電話,半響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知道最近的事情一定讓你很難過,甚至會有退出的想法。但是,我不認為逃避就能解決一切,你的逃避只會讓他們以為,他們所說的就是真實,而你膽怯了。我希望你還記得那部《第九交響曲》,我希望你能迎面直視那些挫折和傷害!相信自己,並且戰勝一切。

  ——所以,這次的主題曲,我等你!

  ——不要讓我失望。

  電話掛斷了。

  念恩拿著話筒,久久說不出話來。

  愛德華從他的背後抱住了他,「如果想要去,就去吧!」

  念恩轉過頭看他,墨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色。

  「愛德華?」

  「去吧,我知道你想去。」

  念恩閉上了眼睛,這些天他一直乖乖待在家裡,哪裡也不去。他以為自己只是厭倦,不願意面對外面的事情,其實,這未嘗不是一種逃避。

  然而,愛德華竟然是一直知道的,知道自己現在的這種逃避心理,只是他從來什麼都不說,永遠那麼安靜縱容的站在自己的旁邊,等著自己去發現,然後作出最終的決定……

  「我明白了,愛德華,我不會再害怕,也不會再逃避了!」念恩睜開眼睛,輕聲說著,黑色的眼睛彷彿水洗過一般的明亮澄淨。

  愛德華露出溫和的笑容,手臂抱緊了他,「安,我相信你!」

  屋子外也許會是風雨欲來風滿樓,但屋子裡兩個人之間,始終瀰漫著淡淡的溫情和幸福……

  第三十三章

  「愛德華,我支持你,也支持安!希望你們能度過眼前的難關!」

  珍妮拿著電話,語氣溫和而堅定的說著。

  電話裡隱隱有一聲「謝謝!」

  她安靜的放下電話,呆立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珍妮?」路易斯的聲音從耳邊響起,她轉過身,自然的張開了手臂。

  路易斯抱住了她。

  「我真是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想的!」珍妮絮絮的在路易斯的耳邊說,「安一路走來,大家不都是看著的嗎?為什麼別人隨隨便便煽動幾句,他們就真的相信了?」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激烈起來,「仔細思考一下,安的歌不好聽嗎?安的演技不好嗎?這些還不足以證明那些全都是謠言嗎?就算是同性戀又怎麼樣?又沒有作姦犯科!」

  路易斯輕輕的拍著她的背,安撫著說,「 我們都知道這些,只不過民眾總是盲目的!他們很容易被媒體所左右,他們可以無緣由的喜愛一個明星,也可以因為一點小事將情感轉為厭惡……」

  珍妮莫名的覺得很傷心,她想起那個少年在電影裡孤單的樣子,想起那個少年唱歌的樣子,她有些難受的反覆問著,「就是這樣嗎?就是這樣嗎?」

  「珍妮,聽我說,我們能做的,只有相信他們,相信……」路易斯輕聲說,「相信安不會那麼容易就被打倒,相信愛德華也是個好經紀人。」

  珍妮看著他,半響摀住了嘴,她哽嚥著點了點頭。

  …… …… ……

  念恩站在公司的走廊裡,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怔怔出神,外面的天氣有些陰,看不見太陽。

  突然,一陣喧鬧聲響起,幾個公司的藝人正說說笑笑往過走,領頭的一名男子居然還是認識的人。

  「凱文,聽說你馬上就要出新唱片了?」

  「是啊是啊,據說這次公司要全力捧紅你呢!」

  「以後出頭了,可要提拔一下兄弟們啊!」

  念恩茫然的抬起頭,看向聲音的來處。

  直筒型的休閒褲,卡其色的長款風衣,看起來很時尚,凱文抬起了頭,臉上有著意氣風發的神情,他笑著對身邊的人說,「那是當然,我……」

  他剛要說下去,視線掠過一側,恰巧看見了念恩站在那裡,他突然停下了腳步,眼中神色閃過一抹仇恨,以及輕蔑和不屑。

  跟著他的那幾個人也停下了腳步,表情有些不明所以,只是迷茫的望著兩個。

  凱文似乎想要走過去,卻又停住,他略略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的樣子,轉過頭,故意裝作沒看見一旁的念恩,他話鋒一轉,「提拔這種事,我雖然沒多大的份量,也會盡力幫忙。不過,我可不是某些人,我對男人沒興趣,要想讓我幫忙,得有真本事才行……」

  那幾人一愣,繼而會意過來,紛紛七嘴八舌的說著:

  「哈,別開玩笑了!我們也對男人沒興趣啦!」

  「就是,靠那種事情上位,就算是成名了,也只會讓人覺得噁心。」

  「凱文,你放心,我們可都是一年一年訓練下來的,不像某些業餘的傢伙,我們有實力,而不是只有一張漂亮的臉。」

  一群人繼續說著笑著走遠。

  念恩沒說話,他安靜的站在原地。

  許久,

  辦公室的門打開了,愛德華走了出來。

  念恩抬起頭看他。

  男人淺藍色的眼中有著濃重的不愉,卻在對上對方的視線時,努力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他說,「安,我們先回去吧!過一陣子……」

  念恩固執的看著他,「愛德華,告訴我。」

  愛德華沉默了一下,少年那雙墨色的眼睛裡有著透徹和明悟,他苦笑了一下,知道瞞不過對方,或者說無法隱瞞,他只是輕輕的說了一句,「對不起,安!」

  念恩握緊了拳頭,無聲的低下了頭。

  今天他和愛德華來公司本來是為了談自己繼續工作的事情,因為當初簽訂的合約是五年,所以五年之內,所有的工作都必須經過公司的允許,否則就是違約行為。

  這也就意味著,即使羅尼導演邀請了念恩去演唱主題曲,可如今的念恩根本就不可能接下這份工作,只因為公司不允許。

  愛德華歉疚的望著念恩,他有些無措,有些憤怒,也有些不解。

  他不明白為什麼公司決定一直採取這種冷藏的措施,畢竟,念恩現在雖然有很多緋聞,但應該沒有嚴重到必須冷藏的地步啊。只要正面反駁那些謠言,用自己的實力證明,還是可以挽回昔日的名譽的,可公司一派的消沉態度,實在讓人費解。

  愛德華與負責人爭論很久,卻還是沒有辦法。這種無能為力的心情,尤其是看見念恩落寞的樣子,讓他從心裡覺得難受。

  「對不起,安。」愛德華只能重複的說著。

  念恩抬起頭,努力笑了笑,緩緩的搖搖頭,「愛德華,這不怪你,當年的合約是我簽下的,我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念恩搖搖頭,沒有再繼續說什麼,這個時候,無論怎麼追究責任,也是沒有意義的事情了。

  對於一個藝人來說,就需要不斷的曝光才能換來人們的熟識,然後才會被喜愛。

  如果一個藝人幾個月都不出現,也許就會被人們忽略;半年不出現,就會被人們漸漸無視;一年不出現,那也就意味著,當他重新出現時,必須從頭開始,因為所有人都已經忘記了他。

  被所有人遺忘,這會是藝人的最大悲哀。

  念恩面上還是很平靜的樣子,甚至墨色的眼睛裡看不出一點負面的情緒,他只是無聲的轉身,向著外面走去。

  愛德華跟在他身後。

  因為公司門口有很多的狗仔隊,兩個人從側門出去,剛一出門,突然有什麼東西迎面而來!

  愛德華直覺的上前一步,將念恩護在懷裡,那些東西一下子全砸在了他的背上。

  「騙子!噁心的同性戀,滾出去!」

  一個男子扔完了東西,大罵著跑開。

  念恩被嚇了一跳,他身子劇烈的顫抖著,咬著下唇,黑色的眼睛裡有些驚惶,他用雙手緊緊的摟住愛德華的腰,臉色發白。

  愛德華急忙抱緊了他,安撫的拍著他的肩膀,「沒事,沒事,只是……」他苦笑著伸手摸了一下後背,有些黏膩和濕意,「是雞蛋,不會受傷!」他不以為意的笑著說,「我還沒想過會被人砸雞蛋,真是個很有趣的體驗。」

  念恩這才抬起頭,怔怔的凝視著他,身子漸漸放鬆下來,可他依舊一句話都不說,只是一動不動注視著愛德華,神色一下子變得疲憊而又憂傷。

  「愛德華!你後悔嗎?」

  「安,我喜歡你,你知道的!」

  天空密佈起了烏雲,雖然還沒有下雨,但可以想像的出,今年秋天的雨會格外的冷。

  第三十四章

  在後來漫長的一週裡,愛德華找了很多人,知名的製片人,圈子裡很德高望重的前輩,還有公司裡的許多職員。

  一個年紀不大,曾經合作過幾次的演員有一次開玩笑似的對念恩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的經紀人,如果哪天你不干了,讓我和他簽約吧!」

  那時候的念恩,用黑色的眼睛直直的注視著他,然後認真的說:「他是我的。」

  那名演員失笑。

  在那些日子裡,那個男人的身影是他唯一的支撐,唯獨這個,是絕對不可能讓給別人的。

  念恩一向清醒理智,從某一方面來講,他比愛德華更能夠認清楚自己的感情。只是外表的稚嫩時常讓人忽略這一點。

  那個時候,愛德華在外面奔波,念恩安靜的待在書房裡,一直都沒有出門。

  他專心致志的為羅尼導演的電影寫著主題曲,尋求著一次自身的突破。很多人說只知道張嘴唱歌的人,只能稱之為歌手,而能夠自己作詞作曲的人才可以稱為音樂人。

  他想,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些日子。

  他獨自一個人,卻不覺得寂寞。他看著男人走出門,然後自己坐在書房裡,咬著筆桿,冥思苦想的寫著歌詞曲譜。

  打開的窗子外面,有風帶著花香傳進屋子裡,雨後的晴天,陽光很暖和。

  中午的時候,希爾打電話過來,一開始只是沉默,聲音很低,但後來說的話語多起來的時候,又恢復了一貫的瀟灑自如。

  念恩只是不聲不語的沉默。

  直到聽見他優雅的聲線從話筒裡堅定的傳出,「安,放心,我會幫你的!」

  念恩一下子忍不住笑了起來,謝謝這樣的客套話一點都不想說出來,他只覺得明明最近倒霉到了極點,為什麼心裡卻覺得這麼幸福呢?

  真好,天氣真好!

  真好,他們都沒有放棄!

  …… …… ……

  愛德華再一次來到了公司,可是公司的負責人壓根就不想見他。

  他站在秘書的辦公室,從早上七點一直等到中午十一點,才被叫進那間辦公室。

  屋子裡有兩個人,負責人正坐在桌子後,不耐煩的用手指敲著桌子,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側站著,看不清面孔。

  「你究竟有完沒完,公司已經作出了決定,安的事情沒有什麼可說的。」負責人沒好氣的說著。

  愛德華露出一貫的溫和笑容,做著自己最大的努力,「我知道這次的事情,安處理的有欠考慮……」

  「什麼有欠考慮,根本就是私生活靡亂,不知檢點!」負責人打斷他的話,冷淡的說,「公司不是給他收拾亂攤子的,做出了什麼樣的事情,就要承擔什麼樣的後果。」

  「那些不是真的!」愛德華有些氣惱,卻還是努力鎮定的辯解著,「而且這些只是緋聞,還是沒有被證實的,我希望公司能再給我們一個機會,這次,安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機會?我給他機會,誰給我機會?」負責人冷笑著,「你知不知道,這個月宣傳部為了這件事情費了多大的心思,才壓下那些亂七八糟的醜聞。」

  愛德華心中暗惱,因為如果開始的時候,公司真的投入其中,努力壓制住所有的假新聞,也不會發展到現在的情況。

  但這時候,很明顯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他只好隱忍的開口,「對不起,這件事是我處理不當,只是請再給我們一個機會,我們絕對會努力的。」

  「機會,沒有,也不可能……」負責人一口拒絕,咄咄逼人的似乎還要說什麼。

  「等一下!」旁邊站著的那個人突然開口。

  那個男人轉過身,愛德華這才注意到,站在一邊的找個人居然是上次被念恩拿花瓶打傷的製片人喬尼,他頓時心裡一緊,不再說話,只是沉默的看著他。

  「機會,我可以給!」喬尼似笑非笑的打量著愛德華,問道,「你是安的經紀人?」

  愛德華抿了下唇,沒有說話,不想回答他的問題。

  喬尼不以為意的轉頭,對著那名負責人開口問道,「下個月凱文的演唱會應該還缺少一位嘉賓吧?」

  負責人皺了下眉頭,「喬尼先生,你的意思是?」

  喬尼笑了笑,一本正經的樣子,「我需要一個道歉!」

  「道歉?」負責人不解的重複著。

  「是啊,我這裡可是被人用花瓶砸傷的!」喬尼指了指自己的頭,眼睛中閃過一抹陰狠,隨即他又對著愛德華笑道,「我只要一個公開的道歉,不過分吧!」

  愛德華隱隱知道對方不懷好意,可卻又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對勁。如果對方說是私下的道歉,那麼,他絕對會一口拒絕,寧可不干這行,也不能讓安去道歉。可對方說的是公開道歉,既然是公開,就應該不會出現上次那種事情。

  只是道歉的話……

  愛德華猶豫了一下,最後,心裡對念恩的重視還是很快佔了上風,他搖搖頭,淡淡道,「安不會來道歉,喬尼先生。」

  他轉身就要離開。

  喬尼突然按住了門,望著愛德華說,「你是要放過這唯一的機會嗎?」

  愛德華抬起頭,冷靜的看著他,「我相信安的才華。」

  他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冷色和蔑視,「而且,事實上,我也不認為安有什麼需要道歉的!尤其是對於某些無恥的傢伙。」

  喬尼一愣,眼中飛快閃過一抹怒色。

  愛德華性子一直比較溫和,雖然心裡對眼前人不屑到了極點,卻還克制著自己沒有說出更過分的話語,但也不願意再和這種人近距離接觸下去,於是也不等他再說什麼,一把拉開了門,就要走出去。

  「不妨我們各退一步,如何?」喬尼突然再次在後面開口說道。

  愛德華猶豫了一下,停下了腳步,他站在走廊裡,詫異的回頭看他,語氣有些冷意,「你說什麼?」

  喬尼不懷好意的笑了一下,「你代替安跟我賠禮道歉,我就給你們這次機會。」

  愛德華一怔,心裡也明白是自己剛才的話必然惹惱了眼前的這個小人,但卻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竟似一定要幫安參加這次演唱會一樣。

  然而,現在這種情況,即使明知這其中必有蹊蹺,可愛德華還是心動了。

  如果答應,也許不一定成功,但最差也不過就是眼前這個樣子了;但如果不答應,打不開眼前的困局,就連這一個機會都沒有了。

  「怎麼,決定好了沒有?」喬尼小人得志般的笑著問。

  愛德華握緊了拳,他漸漸冷靜下來,忍耐的問道,「你想我怎麼向你道歉?」

  喬尼聽了,立刻得意的笑了出來,「我也不難為你!」他狀似平常的說著,「你就在這裡跪下,磕個頭,然後說聲『對不起,我錯了』就成。不難吧?哈哈!」

  愛德華愣了一下,一股怒氣湧上心頭,他想甩袖離去,卻又頓住。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聽念恩唱歌時,那種清澈迷惑的嗓音,如同天使降臨般的美麗……

  那個少年彷彿天生就應該站在高處,被人喜愛,被人仰望,光彩奪目。

  所以,絕對不允許他掉落塵埃!

  他閉了閉眼睛,跪了下去。

  …… …… ……

  午後的時候,陽光很明亮,這是個大晴天!

  念恩眯著眼睛,迎著光線舉起手裡的一張樂譜,小蝌蚪一樣的音符似乎在陽光下活潑的跳躍一般,他忍不住開心的笑了起來。

  他放下樂譜,嘴裡哼著含糊不清的新創作的曲子,從椅子上跳起來,站在窗口處,望著遠處,天空蔚藍蔚藍的像是愛德華的眼睛,那麼漂亮,一直那麼溫柔,那麼深情的注視著自己……

  他抬起手指,按著曲子的節奏胡亂的揮舞著。

  這時候,客廳的電話鈴聲響起,

  他快步跑向客廳,接起了電話,「羅尼導演……嗯,我已經寫出一半了……絕對讓你滿意……你放心……十分感謝!」

  他放下電話,笑的開心,覺得沒有什麼可以把自己打倒!

  …… …… ……

  門打開了,念恩轉頭,「愛德華,你回來了!」

  男人走進門,露出溫柔的笑容,「嗯,曲子寫的怎麼樣?」

  「絕對很棒!」念恩笑著說,用黑色的眼睛注視著他,卻沒有問什麼。

  愛德華理解對方的體貼,所以也不掉胃口,「下個月有一場演唱會,你可以做嘉賓出席!」

  念恩眼睛亮了起來,「愛德華。」

  愛德華走上前,抱住他,低下頭一下一下的親吻他,「安,你可以唱你的歌給大家聽了。」

  念恩回抱住他,能感覺到男人身上濃濃的愛意,他笑了起來,「謝謝,愛德華。」

  「不要對我說謝。」愛德華輕聲說,他撫摸著少年,很溫柔,「你知道的,無論我做了什麼,我都不需要你說謝謝。」

  念恩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小心翼翼的踮起腳進,輕輕回吻了對方。

  午後的時候,陽光很明亮,這是個大晴天!

  第三十五章

  當一個人擁有了勇氣之後就會變得堅強。當所有人都抱著一種或懷疑或鄙夷的態度的時候,當一些人幸災樂禍的時候,念恩卻決定依靠自己的勇氣重新站到公眾的面前。

  這一天,凱文的演唱會很成功,他憑藉著英俊的長相,時尚的裝扮,熱辣的舞姿,意氣風發的站在了舞台上,只是偶爾匆匆回後台換衣服,望向念恩的眼神都是不屑和冷漠。

  念恩還記得兩人之間以前曾有過的恩怨,所以對他的態度也不放在心上。

  更何況,他其實從來就不是一個容易被陌生人傷害到的人。

  愛德華反而比他更加緊張,從來到演唱現場後就寸步不離的緊緊跟著自己,像是防備著什麼的緊張兮兮樣子。

  念恩有些想笑,又忍住,拉著男人的手,小聲說,「愛德華,屋子裡太悶,陪我出去走一走?」

  男人停下來回打轉的腳步,轉過身,淺藍色的眼睛有些擔憂和不安,卻還忍耐著微笑,「好的,安。」

  因為前面舞台上還在表演,歌迷們又比較多的緣故,所以兩個人也不敢走太遠,只是在附近人少的地方走了幾步。

  路過一間雜物間,裡面暗暗的,念恩拉著愛德華走了進去,伸手打開了燈。

  屋子裡有塵土還有物品堆放太久發霉的味道,但是燈光下的少年,轉過頭的時候,白皙的皮膚近乎透明般的美麗。

  愛德華靜靜的凝視著他,心緒一點點的平靜下來,他上前幾步,一把抱住少年,將他摟在了自己的懷裡。

  這一刻,兩個人是如此的貼近,以至於可以清楚的聽到對方的心跳聲。

  隱隱能夠聽見外面激烈熱辣的音樂聲,然而,兩人之間靜謐安寧。

  …… …… ……

  「凱文真的很帥很帥啊!」「是啊是啊!」

  舞台下的少女們用著一種著迷的聲音說,眼睛痴迷的看著舞台上跳舞的男人。

  丹尼有些糾結的躲遠了一點,他再一次意識到沉迷於追星當中的女孩子有多麼的讓人無法理解……當然,莫名其妙暗戀的一個少年的自己更加古怪一點!

  想到這裡,他苦笑了一下,雖然不想和那些女孩子們擁擠在一起,但他還是隨著人群,盡力往前走了幾步,免得一會兒被人擠到後面,就真的什麼也看不到了……據說安會作為嘉賓,出席這次演唱會呢!

  這,就是他來這裡的全部原因。

  …… …… ……

  珍妮笑著依偎在路易斯的懷裡,「安快出場了吧?」

  「嗯,聽說愛德華說,這次會表演他的新歌,據說很美麗動聽呢!」路易斯回答著,眼睛中也有一絲嚮往,「這一點,我絕對相信,你知道嗎?在我的鏡頭裡,安真像一個天使!而他的歌聲也真正的詮釋了天籟兩個字。」

  珍妮想到那些歌曲,想到愛德華,心裡有些開心,一轉念,卻又略帶些嬌俏的與自己的丈夫低低耳語著笑說,「那我呢?在你的鏡頭裡,我不像天使嗎?」

  路易斯失笑,無論多麼成熟的女人,原來都會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去為了一些不相干的東西去比較去吃醋。

  他低下頭,親吻著自己妻子的臉頰,「你當然不是天使,你早就被扯到了人世間,然後同我一起攜手走過,人生剩下的所有路程。」

  珍妮咬著下唇,然後幸福的笑了起來。

  …… …… ……

  念恩和愛德華重新回到了後台。

  這個時候,後台已經很忙亂了,大家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或者換衣服,或者準備道具背景一系列的事情,不僅亂七八糟的,而且十分擁擠。

  有很多女伴舞的,根本來不及或者說沒有資格去什麼更衣室,直接就在最外一層脫下外衣,往頭上套衣服。

  愛德華不好意思從她們中間擠過去,只好停住了腳步。

  念恩被一名化妝師拉著往過走,七拐八彎的就避開了人群,因為馬上上就要輪到他上場了,他也顧不得再去關注愛德華了,一到了一個人少的地方,就急忙換上衣服、讓化妝師在自己的臉上塗抹。

  愛德華心裡一直很緊張,擔心會出什麼事情,可是直到現在都沒有發生什麼,還是很不放心,但總算不像剛才一樣了,畢竟是公司召開的演唱會,如果現在都沒有出什麼差錯,那麼應該不會再出什麼大事了吧!

  他一邊不停的在心裡安慰著自己,一邊不斷的望著念恩的方向。

  念恩穿上了一件長款的白色毛線衣, 淺藍色的牛仔褲,脖子上掛了一件很漂亮的水鑽的珮飾,燈光下會閃爍很漂亮的光澤,點綴了過於普通的衣物,加上精緻漂亮的容顏,看起來很乾淨又很閃亮。

  他站在鏡子面前仔細打量著自己,尋找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化妝師突然拿過剛打開一瓶礦泉水,塞給了他,還露出一個很燦爛的笑容,「小王子,要加油啊!我可是你最堅實的支持者呢!」

  唱歌之前喝很多水來保護嗓子,這一點一直是念恩堅持的,但是因為這裡是凱文的演唱會,所有的人員都圍著凱文打轉,沒有人注意到這裡還有一個要上台唱歌的人。

  念恩一怔,接過水瓶,心裡一暖,淺淺笑著點了一下頭,又有些感激的說了一聲,「謝謝!」

  化妝師擺擺手,做不以為意的樣子,逕自走到一邊去做自己的動作了。

  念恩喝了幾大口水,感覺嗓子裡不是太乾後,站起了身,一名場務走過來叫他,讓他去離前台近一點的地方做準備。

  當他走出後台,卻一下子愣到了,凱文赫然就站在前台和後台交界處的帷幕一側,嘴裡似乎嚼著口香糖,眯著眼睛定定的注視著念恩。

  念恩有些不解,有些無措,他猶豫了一下,覺得這次演唱會畢竟是眼前這個人的,似乎自己和他不應該鬧的太僵,於是就抬頭輕輕問道:「凱文,你的歌唱完了嗎?」

  凱文看著他,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他冷哼一聲,也不理對方,轉身走上了舞台。

  這個時候,主持人笑著和上來的凱文又扯了幾句閒話,大約十分鐘左右。

  終於輪到念恩上場了。

  舞台上的燈光打了起來,舞台下的觀眾們屏住呼吸期待著。

  丹尼站在第二排,握緊了手,緊張的看著舞台的中央。

  珍妮拉住了路易斯的手,兩個人一起望著台上。

  第三十六章

  「砰——!」

  耀眼的煙花劃破天空,在半空中綻放出火樹銀花般的美麗。

  舞台下的人群歡呼著,然後隨著音樂的響起又一點點恢復了安靜……

  Visions that can change the world trapped inside an ordinary girl

  夢想會改變平凡女孩心中的世界,

  She looks just like me too afraid to dream out loud

  她和我一樣害怕到不敢大聲說出夢想。

  ……

  鋼琴聲音泉水一般輕輕響起,舉辦演唱會的花園廣場上一片靜寂。

  藍色的燈光為整個舞台撒上一圈柔和的光暈,和緩的音樂,像水流一般,隨著柔和的燈光一起靜靜的流淌著。

  And though it's simple your idea, it won't make sense to everybody

  儘管想法很簡單,不是對誰都有意義,

  You need courage now If you're gonna persevere

  但你想要堅持,一樣需要勇氣。

  念恩站在舞台深處,燈光朦朧下,精緻的容顏竟像女孩一般的秀氣,他輕聲唱著,歌聲漸漸飄揚在廣場的半空中,沒有往日清亮透徹的聲音,反而如同年少時母親在耳邊的低吟,一聲聲的柔和……

  眼前彷彿開滿了鮮花,迎面有著濃郁的花香,大片淒迷的色彩,黃色、紅色、綠色、紫色!

  日已近黃昏。

  大學校園裡,

  歐陽傑抱著籃球匆匆跑過操場,然後站在他的面前,大口的喘著氣,語氣有些不悅,

  「今天為什麼不等我?」

  念恩抬起頭,神色有些複雜,他反問道,「我為什麼要等你?」

  「因為……」

  「說不出來嗎?」念恩眼中神色一閃而過,他從樹下站起,小小的花瓣隨風飄落在他的肩膀上,「阿傑,我喜歡你……是很喜歡很喜歡!」

  醫院門口,

  安銘宇抱起他,「安安,爸爸來接你回家。」

  念恩低下頭,視線停在他穿著皮鞋的腳上。

  然後是,他和愛德華的家裡,

  透明的魚缸裡一對接吻魚,嘴巴再一次粘在了一起!

  水流靜靜流過!

  窗檯上水仙花開花了。

  ……

  舞台下,珍妮雙手合什,眼中閃著晶瑩的淚珠,她全神貫注的看著那個少年,聽著那優雅的旋律。

  路易斯用手摟住自己的妻子,只是靜靜的站立,眼神專注。

  丹尼摀住了臉,不知道為什麼,他想哭泣……音符起落,有一種讓人落淚的力量!

  …… …… ……

  機場裡,

  愛德華接納了念恩。

  電影院裡,

  念恩吻了希爾。

  他對著愛德華唱歌,一遍遍的低唱:請愛我,否則我將離去,我將離去……

  舞台上,念恩沒有表情,神情有些恍惚迷離。

  ——眼前有一條長長的道路,路上很崎嶇,沒走一步路都很艱難,走在那條路上的人是誰?

  他於是搖搖晃晃的從舞台深處一步步走到了舞台的正中央,為什麼他會看見大片大片的鮮花盛開在周圍,那麼濃郁的花香,帶著迷醉的味道。

  ——那個人是我吧!

  ——是我走在那條崎嶇的山路上。

  ——然後,一直一直走下去,走下去……沒有盡頭,沒有終點!

  ——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呢?

  ——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呢?

  ——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呢?

  他晃了晃腦袋,有點昏沉的感覺,胸腔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絕望、無助、孤單、憤怒、委屈……很多負面情緒迎面而來,有什麼東西衝動的想要從身體裡衝出來,發洩出來!

  音樂聲突然高了起來……是帶著一種嘶啞的吶喊!

  Keep the dream alive don't let it die

  使夢想持續別讓它破滅,

  If something deep inside keeps inspiring you to try, don't stop

  如果內心深處的種種一直鼓舞你去嘗試,別停下…… ……

  And never give up, don't ever give up on you

  永不放棄……不放棄自己。

  愛德華不由自主的向前一步,又頓住,眼中閃過一抹驚慌和擔憂。

  凱文站在舞台的一角,神色複雜的看著舞台正中央的少年,手指掐在手心,一點點滲出了血絲。

  這樣的聲音最適合午夜去聽。

  路易斯抬起頭來望瞭望天空,有些痴了。

  這個孩子絕對的才華橫溢,但這種天賦華美得讓人近乎窒息。

  因為只要有他的存在,所有的歌手都會顯得黯然失色。

  雖然他是攝影師,對音樂並不在行,但自古藝術是相通的……從歌聲響起,那種彷彿穿行於黑暗之中,卻又堅定,高亢、淒迷、甜美、輕柔的嗓音還有樂曲中那種蕩氣迴腸的感覺,美麗的讓人震撼。

  然而,路易斯感覺到心裡湧動著一絲不安!

  製作組的導演在後台皺起了眉。

  對於這次演唱會邀請這麼一個緋聞纏身的嘉賓,他本來是不讚成的,但是,責任在身,只要不出什麼亂子,他也不會多說什麼。好在當音樂響起時,那美妙的聲音,讓他神情立刻緩和了許多。

  可是,隨著高音漸漸拔升,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惋惜的自言自語著,「這麼好的嗓音,這麼好的音色,可惜了!可惜了!他這是在透支自己的天分啊!」

  旁邊的助理不明白的看向他,小心翼翼的問著,「有什麼不對的嗎?」

  「沒有,我只是惋惜一個天才的流逝……」製作組的導演搖搖頭,沒有多做解釋,走開了。

  那個少年顯然比一般同齡人發育的有點慢,所以還能聽出還顯得很細嫩的聲帶,可不好好保護,卻在這一刻,發出如此淒厲而高亢的顫音,天籟之音之外,更像是一種聲嘶力竭的呼喊,這樣的高音太傷嗓子了!

  但是,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一點,他們只是沉浸在這一刻優美的樂曲中。

  高音還在向上拔升,漂浮在空中,迴蕩在耳邊。

  念恩覺得頭很昏沉,他只知道要盡全力唱完這首歌,除了這個念頭,已經什麼都記不得了,墨色的眼睛漸漸失去了焦距,他站在舞台中央一動不動,手直覺的抓緊了話筒,憑藉本能的唱著歌,纖細的身子搖搖欲墜。

  聲音是被拉到頂端的高亢和尖細!

  ometimes life can place a stumbling block in your way

  有時命運會在你的道路上丟下絆腳石,

  But you're gotta keep the faith, bring what's deep inside your heart yeah your

  你要堅定信念,給內心深處,yeah

  Heart to the light

  給內心深處帶來光明。

  And never give up Don't ever give up on you

  永不放棄…… ……不放棄自己。

  Nooo don't give up,

  不,不放棄,

  No, no, no, no don't give up

  不,不,不,不會放棄,

  Oh, no, no, no, no don't-give-up

  oh,不,不,不,永不放棄……

  永不放棄!

  高音不斷的在半空中盤旋著上升,美麗的近乎殘酷……

  廣場上燈光紛紛被點亮,一道道光影勾畫出夢幻一般的場景……

  那一刻,天地淡出,行人遠去,天上地下,只餘下他一個人,在一遍遍的吟唱著:永不放棄……不放棄……

  那五顏六色的鮮花……那崎嶇坎坷的道路……那沒有終點的獨行……

  前世今生……

  無數人的臉在眼前晃過……無數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無數人不斷的從他的生命中走過,從此再無蹤跡……

  Nooo don't give up,

  不,不放棄,

  No, no, no, no don't give up

  不,不,不,不會放棄,

  Oh, no, no, no, no don't-give-up

  oh,不,不,不,永不放棄……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只剩下曾經海邊日光下的親吻……

  「安,我愛你!」

  舞台下,一個女生突然大喊出聲!

  然後就是無數人的喊聲:「安,我們愛你!」

  念恩努力睜大眼睛,卻怎麼也看不清楚東西,很多年前發生過的事情,一幕幕的從心頭閃過……

  他低著頭,牽著歐陽傑的手,走過校園的小路。

  他站在機場裡,迎著那雙明亮的藍眼睛,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

  他伸出胳膊,銀色的鏈子纏住了手腕。

  他獨自一人走過街道。

  然後,他似乎看見愛德華站在不遠的地方,向他伸出了手!

  音樂聲停止了,歌聲停止了。

  念恩站在舞台中央沒有動。

  觀眾們歡呼著,熱烈的看著他,希望他再唱一首!

  念恩卻怔怔站在那裡,始終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氣氛變得怪異起來……

  慢慢的,一個人停住了聲音,兩個人停住了聲音,三個人停住了聲音……最後,彷彿按了暫停鍵的畫面,一片寂靜。

  念恩用手敲了敲頭部,有點昏沉的頭並沒有變得清醒,他看不清楚東西,卻依舊感覺愛德華似乎就在不遠處……他邁出了一步……

  好像看見愛德華笑著向他招手……大朵大朵的鮮花綻放……世界變得搖晃……

  他努力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邁步繼續向前走……一步,兩步,三步……他走到了舞台的邊緣……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一隻手裡還握緊著話筒,也沒有注意到周圍還有其他的人……他只是朝著那個男人走去,那個淺藍色的眼睛像天空一般溫暖的男人!

  他一手握著話筒,一手直直的伸向前方……

  「愛德華,我愛你!」

  他輕聲說。

  聲音很輕很輕,彷彿怕驚醒什麼一般……

  寂靜的廣場上空迴蕩著他那聲告白!

  然後,他一腳踩空,像斷翼的天使一般向下急速墜落!

  重重的摔下了舞台!

  他輕聲說:「愛德華,我愛你!」

  第三十七章

  剎那間,彷彿所有的喧囂戛然而止,周圍的一切突然靜了下來。

  少年先是重重的摔在地板上,身子向上彈了一下,最後才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紅色的液體流出,在地板上蜿蜒,帶著一絲淒厲……

  「安!」

  觀眾們的尖叫聲,有往前擠的,有往後退的……保安紛紛上前維持秩序,噪雜的現場,混亂的無以復加!

  然後,救護車的聲音,甚至還有警笛的長鳴聲響起!

  當事情發生的時候,愛德華覺得心跳都停止了,實在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一幕,那時候,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只有他瘋了一般的衝了上去。

  他跪在念恩的旁邊,手顫抖的幾乎抬不起來,懸在半空中,卻不敢隨便碰觸對方,淚再也控制不住的湧出,一滴滴的濺在少年染血的白色毛線衣上,從五臟六腑最深處湧起了一陣陣的絕望。

  丹尼被人群擠的左搖右晃,他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念恩的方向。

  珍妮和路易斯拚命的往過擠著,焦慮的注視著那邊的兩個重疊在一起的身影。

  …… ……

  工作了整整一天,希爾覺得異常疲憊,那部影片的男主角終於還是被他拿下了。然而,無論得到什麼,那麼前提必然是付出了什麼!

  最近一直在野外連續拍攝,他總是進入不了狀態,時不時走神,最後只能一遍遍被導演要求著重拍,有時候還要熬夜,即使是精力充沛如他,在這個時候,也有點吃力了。

  他趁著中間休息的時間,鑽到了一個臨時搭建的小帳篷裡休息,有淡淡的風從帳篷的縫隙處吹進來。

  過了一會兒,一名劇組的人員走了進來,見他懶懶的躺在那裡,忍不住笑了一下,掏出一個小電視,遞過去,招呼著說,「外面的道具不合導演的要求,看樣子,下一場戲要明晚拍了!來,這個給你,打發無聊的。」

  希爾笑笑,接過來,道了一聲謝。

  傑用一次性紙杯端了一杯咖啡進來的時候,希爾正饒有興趣的按著台。

  傑拿起咖啡遞給希爾。

  希爾接過咖啡,手上一停,電視裡傳出一陣歡呼聲,他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電視,屏幕裡正播放著一場直播的現場演唱會。

  希爾仔細聽了幾句,才懶懶的點評著說,「凱文那小子,沒想到唱的還不錯啊!」

  「公司培養好多年,差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傑瞥了一眼電視屏幕,淡淡的評價著,不為人察覺的皺了一下眉,「換個台吧!沒意思!」

  「的確,比起安來說,差遠了!」希爾笑了笑,很理所當然的說著,他也沒在意傑的態度。因為他本來就為人自傲,除了念恩外,對其他人一向不怎麼關心,何況是一個剛剛出名的新人,於是,他隨手找了一個新聞頻道,聽了一會兒。

  到晚飯的時間了,傑轉身出門去領兩個人的盒飯。

  希爾隨手又按了一下遙控器,然後僵住了!

  「安!」

  他喃喃的叫著,想要站起來,可因為起的太急,一個踉蹌又險些摔倒,為什麼安會參加這個演唱會?為什麼安會摔下來?

  傑剛好拿著飯盒進來,急忙一把扶住他,關切的問道,「沒事吧?」

  希爾一把掙開他的手臂,顧不得和他說什麼,轉身就要往外面跑。

  傑一眼瞄到了屏幕上的那一幕,臉色一下子白了,他的瞳孔劇烈的縮了一下,卻猛地拉住希爾的胳膊,嗓音嘶啞的叫道:「別去!」

  「放手!我要去見安!」希爾總是含著溫柔的碧眸裡滿是焦急和擔憂,他回過頭來,近乎憤怒的瞪著傑抓住他的手,那麼激烈的目光,讓傑怔住了。

  他重複著說:「傑,放手!我要去見安!」

  「你不能去,你不能去……」傑固執的抓著他的胳膊,「劇組的戲還沒有拍完,一會兒還有一份宣傳活動要參加,你……」

  「都給我推掉!」希爾忍不住吼道,「傑!你讓開!」

  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冷靜著,「希爾,你不能去,你要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去了就是給人製造緋聞的,有時候緋聞的確能夠使人出名,但是,有時候,緋聞也會毀了一個人!我們現在的最重要的是拍好這部電影,然後成為NO.1,這是你告訴我的!難道你忘了嗎?」

  「我可以請假!」希爾不想和自己的經紀人鬧的太僵,努力耐著性子解釋著說。

  「不行!」傑堅定的說著,「不行,你不能在跟那個孩子牽扯上什麼緋聞了!」

  「我不在乎!這是我和他的事情。」希爾眯起了碧色的眼睛,冷冷的道,「傑,你不要忘了,你只是我的經紀人,我的私事跟你沒關係!」

  「沒錯,我是你的經紀人,所以,作為經紀人,我有權利制止你做出愚蠢的行為!」傑擋在他的面前,針鋒相對的直視著他。

  「傑!讓開!」希爾疲倦的揉了一下太陽穴,「你知道我的為人,不要逼我。」

  「你這是在逼我!」傑大叫出聲,「你為什麼總是想著自己,總是隨心所欲,你知不知道每一次我有多擔心!」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痛苦,「希爾,我當年只是一個小助理,我感謝你選擇了我,我感謝你帶給我這麼優越的工作,我一直很感謝你,我一直想報答你。」

  他頓了一下,語氣激烈的繼續說道:「但是,你忘記了嗎?我們兩個曾經約定過:總有一天,你會讓所有人仰望你!我們都知道,你熱愛演戲,你喜愛自己的事業,可是你為什麼……為什麼要愛上那個孩子?不是以前的逢場作戲,希爾,自從你認識了他,你就變了!你變的不在乎自己的事業,你變的不再如以前一般的專注了……」

  傑低下頭,咬著下唇,傷心的看著他,「我最大的夢想就是看著你站在頂峰,看著你成為所有人的NO.1,我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這個夢想!希爾……」

  他的淚水噙進了眼眶,突然大聲的質問著,「我努力維護你的名聲,你的形象,努力幫你接最適合最好的工作,你為什麼就是不肯聽我一句勸,為什麼?為什麼?」

  希爾震驚的看著傑,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這個經紀人會有這樣的心思。

  傑的嘴唇顫抖了幾秒,最後頹然的坐倒在地上,他摀住了臉,遮掩著自己這一刻的狼狽。

  他低低道,「抱歉,希爾……但是,我拜託你!」

  他重複著說,「我拜託你,最起碼今天不要趕過去,因為……今晚,守在醫院的記者會很多,所以……希爾,求你!」

  「求你!」

  希爾那雙碧色的眼睛怔怔的凝視著傑,許久,他沉默著坐了下來。

  …… …… ……

  「阿傑……阿傑……」念恩被醫生抬上了擔架,他的神智似乎依然不是很清醒,額角有著冷汗,聲音低低的,一會兒中文,一會兒英文,囈語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好像沉浸在無數迷離的夢中。

  愛德華緊緊跟在旁邊,寸步不離,猶帶淚痕的臉上竟沒有一點表情。

  「媽媽……路好長好長……」少年呢喃著,「沒有盡頭……」

  愛德華緊緊握著他的手,一語不發。

  「好黑……媽媽……阿傑……希爾……」念恩的聲音低低啞啞的,無意識的自言自語著一些人的名字,有些愛德華是認識的,有些則是不認識的。

  上了救護車,念恩的聲音越來越低,到了最後,已經沒了聲音,車子裡一片窒息般的沉默!

  到醫院的時候,他突然睜開了眼睛,以往明亮的黑色眸子裡彷彿籠罩一層薄紗,看不清楚感情,帶著一種迷茫的表情,像是一隻還不知道自己受傷了的小動物。

  他被眾人匆匆抬往急診室,走廊裡,他突然開口一聲聲叫著,「愛德華……愛德華……愛德華……」

  愛德華身子震了一下,用力握緊了他的手,淺藍色的眼睛有著臨近崩潰的絕望,但語調依舊和緩溫柔,他說,「我在!安,我在!」

  ——愛德華!

  ——我在!

  ——你會一直在嗎?

  ——是,我會一直在!

  沒有人說話,寂靜的走廊裡靜靜的迴響著兩人的對話,本來眾人對於這對同性戀人還有幾分好奇和誤解。

  但在這一刻,所有人都覺得無比心酸。

  當念恩要被推進急診室裡的時候……

  「愛德華……我疼!」

  低低的聲音,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和淡淡的痛楚,念恩的神色有些迷茫無助。

  愛德華沒有回答他。

  念恩閉上了眼睛,彷彿睡著了一樣。

  愛德華一路看著他被推進急診室,看著他最後茫然叫疼的表情,看著他小小的身體被在一片白色中顯得無比脆弱。

  他呆呆的看著前方,忽然覺得心空蕩蕩的沒有了著落,他再也忍不住了,咬住自己的手背,哽嚥著痛哭失聲。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然而,他是多麼希望這一夜能快點過去……在第二天的清早,讓他能重新看見那個少年健健康康的站在陽光下,露出漂亮的笑容。

  第三十八章

  「請問安這次是否因為吸食迷幻藥過多,才導致了摔下舞台的慘劇?」

  「愛德華先生,對於安先生在舞台上的告白,你有什麼想法?」

  「據傳言安為了獲得上位的機會,和多個同性發生過關係……」

  「喬尼先生指責安不敬尊長,曾經囂張的打傷過他,對此,您有什麼解釋?」

  「愛德華先生,請你回答我的提問……」

  「愛德華……」

  「滾出去!你們都滾出去!」愛德華惱怒的大聲的叫著,他「砰」的一聲用力的關上門,粗暴的把所有的記者都關在了門外。

  屋子裡的病床上,

  失去意識的少年依舊脆弱的躺在白色的床單上,彷彿沉睡不醒一般。

  愛德華失魂了一般走過去,跪倒在了念恩的床邊,緊緊握著少年的手,一遍遍的祈禱著他的平安。

  門外,依舊喧鬧不止。

  …… …… ……

  念恩一直覺得空落落的,手腳都沒有放的地方。他覺得身體很累也很困,所以,前方明明有很長很長的一條通道,他卻蹲了下來,低頭看著地面,不想再向前走了。

  他越來越困,只想躺下去好好睡一下。

  「安!安!」

  有什麼人不停的在耳邊叫著喊著,吵的他腦子亂亂的,那聲音讓他異常的煩躁,卻沒有辦法解決。

  「安,安,安!」

  有涼涼的水滴濺在皮膚上,念恩難受的皺起了眉毛,他的眼前一片鮮紅,就像是前世死的時候,爆炸時巨大的火焰,帶著灼熱氣息迎面襲來。

  他彷彿看見了前世母親的身影,突然出現在眼前,像記憶中的樣子,穿著簡簡單單的白色長裙,長長的發絲在腦後挽了一個輕巧的發髻,乾淨整潔,臉上還掛著溫柔的淺笑。

  念恩怔怔的看著那個身影,以往都能理智的心思突然覺得委屈起來,一時間忍不住就哭了出來。

  「為什麼哭呢?」母親的手落在了頭上,帶著一種溫暖的氣息。

  念恩不說話,只是搖著頭,無聲的流著淚。

  「不要哭了!」她彎下身子,用手絹擦去他臉上的淚痕,溫柔的擁抱住他,輕聲哄著他。「媽媽會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騙人,你騙人!」念恩哭著,他清楚的記得四歲那一年母親病死時的樣子,他也清楚的記得那時候無措慌亂的心情。

  女人傷心的注視著他,不斷的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那麼,這次呢?這次可以不離開我嗎?」念恩停下了哭泣,拉著她的裙角輕聲問。

  「……」母親的神色更加憂傷起來,她低著頭,哀傷的看著自己的兒子,低低的說,「抱歉……媽媽希望你能快樂。」

  她沉默的站了起來,裙襬被風吹動著,身影漸漸變得的朦朧……她再次離開了他,空氣裡,只有溫柔的聲音還在迴響著:「所以,試著去堅定的走完那段崎嶇的山路吧,一直走到盡頭……到終點的時候,你也許會看見……非常美麗美麗的景色!」

  念恩在原地沉默很久,然後,他走向本來不想走的,那條很長很長的通道,步伐堅定。

  通道里,黑暗、漫長……彷彿一場場連綿不絕的噩夢。

  …… …… ……

  「安!安!」

  身上疼的厲害,頭昏昏沉沉的,念恩睜開眼睛,墨色的眼睛裡還有著茫然。

  這時候,

  「哪裡疼?好一點沒有,我馬上去叫醫生!」男子略帶慌亂的聲音從左手邊傳來。

  念恩呆了一下,側過頭,他僵了一下,又緩緩的扭頭,有點彆扭的姿勢,他遲緩的問道:「是愛德華?」

  「是我!」愛德華似乎鬆了一口氣,他轉身按了呼叫鈴,然後,才對著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關切的問,「是不是還覺得哪裡不舒服?」

  聽著依舊溫和的語音,念恩怔怔的望著他,第一次覺得一向空蕩蕩的心落到了實處。

  於是,他小聲的在心裡問著自己:「愛德華,你會是我的終點嗎?」

  「要不要喝點水?」愛德華輕聲問。

  念恩搖搖頭,他遲疑著小聲說,「愛德華,你……」他頓了一下,繼續道,「你能不能坐到我右邊來?」

  愛德華一愣,雖然不明白,但還是很快站起身,繞過床尾,重新坐到了右邊,他低下頭問道,「這樣可以嗎?」

  念恩略略勾起唇角,輕輕的笑了一下,低聲說,「可以了。」

  這時候,醫生和護士們走了進來。

  愛德華站起來,到一邊關切的看著,醫生先是做了例行的檢查,接著又問了幾個問題,念恩一直都很安靜很聽話的樣子,問什麼回答什麼。

  這家醫院風評很好,即使外面的記者鬧的天翻地覆,但這些醫生和護士們的態度還是秉持著職業道德,既沒有過分親近,也沒有露出嫌惡抑或是冷漠的表情。

  醫生檢查完之後,臉上認真的表情漸漸放鬆下來,他一邊在病歷本上寫了些記錄,一邊和氣的安慰著說,「還好你掉下來的時候,被欄杆擋了一下,頭摔破的時候,看著實在嚇人……幸運的是,目前身體看起來沒什麼太大的問題……」他正要站起身,突然又問了一句,「對了,除了疼之外,身體還有什麼其他的問題嗎?」

  念恩猶豫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看愛德華,然後,又看向醫生,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表情,抬起手指,指著自己的眼睛,似乎喃喃自語一樣,「好像……左眼……看不見了!」

  屋子裡一片岑寂。

  「啪!」的一聲,醫生的病歷本掉在了地上,他呆了一下,想要撿起來,又想去看念恩的眼睛,一時間手忙腳亂起來。還好他馬上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態,彎下腰撿起病歷本,重新鎮定的轉身,走過去仔細檢查念恩的眼睛。

  愛德華踉蹌的退後幾步,背抵住了牆壁站住,他無聲的握緊了拳頭,那種痛苦到極點,彷彿心臟都被掐住的感覺又一次湧了上來。

  他幾乎站不穩身子,慌亂的抬起頭,詫異的注意到念恩的視線一直都在注視著自己。他注意到,少年左邊的眼睛裡沒有了焦距,他張了張嘴,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半響,醫生檢查完,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只說還需要一些診斷後才能發現症狀,就離開了。

  護士們有些同情的看著床上瘦弱的少年,沒說什麼,幫念恩掉好點滴,也走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愛德華和念恩兩個人,很安靜的能聽見呼吸聲。

  愛德華努力的穩定了一下心神,重新坐在了念恩的右邊,他勉強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極力的想要安慰眼前的少年,他剛說一句「沒事的,安,只是……」就再也說不下去了,骨鯁在喉一般的難受,他張著嘴,淺藍色的眼睛裡滿滿的無助和痛苦。

  念恩始終安靜的表情,這時候,他突然抬起手遮住了男人的眼睛,他輕聲說,「愛德華,不要哭,我沒事!」

  然後,

  一滴一滴的水落在掌心裡,又從指縫間掉落。

  …… …… ……

  路易斯攬住珍妮的肩膀,走出滿是記者的走廊,因為太過混亂的場面,即使是他們也沒能進入病房,近距離看一下安現在有沒有事?

  安和愛德華在他們結婚後,就成為了他們共同的朋友。

  所以,這次他們都有些擔心,卻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在心底祝福著兩個人。

  走出醫院的時候,珍妮注意到醫院門口站著一個少年,手裡正拿著一張報紙,臉上是夾雜著愛戀、絕望、痛苦和焦慮擔憂的表情,那麼激烈的情感,即使是她心事重重的現在,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下,卻立刻怔住了。

  報紙用黑色加粗加大的字體標識著:

  新星歌手安的生父安銘宇,於今早八點十七分登報,正式與其脫離父子關係!

  第三十九章

  彷彿一夜之間,天氣就冷了下來,玻璃上多了一層白色的霜色。

  念恩的身體本來就不好,氣候的突然變化,直接導致他病倒了。

  有一次半夜裡,突然四十來度的高燒,一直燒到早上,第二天的時候,漂亮精緻的臉上是病態的嫣紅色,總是清澈的黑眸裡也佈滿了血絲和憔悴。

  愛德華被嚇到了,於是再顧不得去管外面的風風雨雨,每日只待在他的面前,無微不至的照顧著他。

  這天清早的時候,愛德華到樓下去買早飯。

  護士小姐過來幫念恩換點滴的時候,念恩笑著同對她道謝,那一刻的笑容模糊的讓人看不清晰,彷彿是一碰就會碎掉一般的脆弱,卻依舊有著驚人的美麗。

  那名護士一時間幾乎看的呆掉,真的是太漂亮了,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小孩?

  她又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的那些娛樂新聞,眼中就忍不住流露出一抹憐惜,於是多了一句嘴,「你有沒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的嗎?」

  念恩驚訝的看她,這家醫院的職員雖然很有職業道德,但是也只限於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而已,沒想到這位護士小姐居然是個熱心人!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彎起了唇角,長長的睫毛眨了眨,因為生病的緣故,臉上還是紅紅的,這時候說不清楚是不好意思抑或是單純因為生病而導致的高溫,他以往清亮的嗓音裡還帶著些許鼻音,卻並不顯得難聽,他輕輕說,「那……麻煩幫我打開電視,好嗎?」

  …… …… ……

  因為念恩最近胃口不好,愛德華特意開著車,跑到離醫院較遠的一個地方,據說那裡賣很好吃的早點,他排了半個小時的隊才買到。

  到醫院門口的時候,他下車,一抬頭,剛好遇上來探望念恩的希爾。

  希爾戴著大大的帽子和眼鏡,還圍了長長的圍巾,把自己的遮蓋的嚴嚴實實,看見愛德華的時候,也沒有打招呼,只是微微點頭,轉身走進了醫院。

  然而,當愛德華走進電梯的時候,才發現對方也跟了上來。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希爾突然開口道:「他還好嗎?」

  愛德華不想回答他。

  「昨天我有戲沒有拍完……」希爾不知道為什麼,低聲解釋著,然後,他說,「我很擔心安。」

  聽了那句話,愛德華一怔,忍不住有些心軟,「他現在還好……只是……」他閉了閉眼睛,覺得心裡很難受,低低道,「只是左眼看不見了……前幾天半夜的時候,還發起燒來,現在應該好一點了……」

  希爾驚訝的看向他,「怎麼會?怎麼會左眼看不見?不是說只是摔傷了腿嗎?」

  「腿也有傷,但問題不大……據說左眼以前被玻璃劃過一次,這次又……」愛德華想起念恩掉下舞台的那一刻,話語頓時變得有幾分艱難,到了最後,已經說不下去了,再想起醫生手裡那張化驗單,更是一句話都不想說,只是不由自主握緊了拳頭,他頓了一下,終還是繼續說道,「安身上有些舊傷……被媒體知道了,指不定又會說什麼,所以對外只說摔傷了腿……」

  希爾更加不解,「怎麼會有舊傷?」

  就在這時,「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了,兩人同時閉上了嘴,然後,沉默著一前一後走出了電梯。

  愛德華走在前面,當他走到病房門前,推門而入的剎那,就看見病床上的少年轉頭微笑著說,「愛德華,早啊!」

  「早!」愛德華笑了一下,走到念恩的右手邊,將買來的早點放在床頭的櫃子上,慢慢的解著包裝。

  希爾跟在後面,一邊摘下帽子眼鏡,一邊關切的問著,「安,好一點沒有?」

  念恩愣了一下,將頭扭過去,才看見希爾,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對不起,希爾,剛剛沒有看見你,我現在很好的。」

  沒有看見?

  希爾一怔,這才想起剛剛愛德華在電梯裡的話,然後,他發現自己進門後,居然直接站在了少年的左邊,剛好是對方看不見的地方,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既懊惱,悔恨又心疼的情緒,急忙走到右邊,張嘴要說什麼……明明平日裡自己能說會道的,但這時候,對著這個病床上的少年,竟然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這時候,愛德華已經一手端著粥碗,一手拿著包子遞了過去,「吃飯了。」

  念恩一隻手上還打著點滴,另一隻手正拿著遙控器在撥台,他於是轉過頭,不高興的望著愛德華,孩子氣的皺了皺鼻子,「等一下吃!」

  愛德華沒說話,只是搖搖頭。

  念恩猶豫了一下,「你喂我?」

  愛德華笑了笑,好脾氣的點了點頭,一邊說,「張嘴。」一邊拿了小勺子去盛粥……

  希爾怔怔看著他倆,越發不知道說什麼了,明明是同一間屋子,可這兩個人之間似乎自成一個世界,不拒絕別人,但也讓人無法融入其中。

  他看見愛德華眼中的寵溺和愛意,看著念恩眼中的依賴和信任,心中一痛。這一刻,他如此真實的感覺著自己內心深處的失落,忍不住一遍遍的問著自己:這一次,是真的……失去了?無可挽回了?

  念恩沒有注意到希爾這一刻的心思,他正專心的看著電視節目。

  「在看什麼?」愛德華掃了一眼電視問。

  念恩嚥下嘴裡的粥,回答:「我父親的妻子。」

  「誒?」愛德華和希爾同時呆住,然後不約而同的望向電視,屏幕上是很普通的一家三口的生活畫面,賢惠的妻子,乖巧的兒子,還有沉穩的父親。

  「這是什麼?」希爾不明白的問,他一開始還以為電視裡播的是什麼家庭節目呢。

  念恩搖搖頭,重新看向電視的方向,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很平靜的指著屏幕裡的那個女人說,「她說,我母親介入了他們的婚姻,是第三者,我是私生子。」

  希爾說不出話來了。

  念恩自嘲的笑了笑,又指著那個男人說,「他說,我從小就孤僻怪異,懷疑有自閉的傾向,但沒想到我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他頓了一下,轉過頭,一本正經的問,「愛德華,我變成什麼樣子了?是不是更帥了?」

  愛德華一點也不覺得好笑,他也說不出話來了。

  念恩笑了一會兒,就停了下來,半晌,他再度低下了頭,輕聲說,「我知道,他們不喜歡我母親!也不喜歡我!不過,也沒什麼,我也不喜歡我那個母親……」

  希爾急忙開口,「安,沒關係,沒關係的,我喜歡你……我一直喜歡你的……」

  愛德卻覺得最裡苦澀難言,半響,他才伸出手,緩緩摸了摸少年的頭髮,「我明白的,我明白的,安!」

  「你們說……」念恩用空著的一隻手認認真真的算著,「現在外面傳言我賣淫、亂交、吸毒……今天開始是不是又會傳我有自閉症,然後嚴重一點說我有精神病?」

  「不會,不會!」希爾一疊聲的說,「絕對不會,誰敢這麼說,我們把他灌水泥扔到海裡去。」

  愛德華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念恩孩子氣的嘟了下嘴,不自覺的用手指在床上畫著一個個的小圓圈,那麼沮喪的樣子,疲憊的聲音,一小聲一小聲的埋怨著說,「我可真倒霉,真倒霉。」

  愛德華看著那個少年,心裡百味雜陳,還是那麼懂事的樣子,總是不自覺的帶著一種沉靜和隱忍,黑色的發絲柔順的垂在額角,就那麼安安靜靜的坐在白色的床單裡,看起來很小很需要人保護的樣子。

  他想安慰他,卻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他無比的痛恨自己沒有強大到足以保護對方的力量。

  所以,在這樣的時候,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陪在他的身邊。

  許久,愛德華才努力的轉開話題問道,「要不要吃點甜點?」

  然後,他看見那個少年一下子笑了起來,很輕鬆的笑容,在清早的陽光下,黑色的眼睛很明亮,他輕聲叫著,「愛德華!」

  「我真倒霉,真的,愛德華。」他重複著說,說著說著就自己笑了起來,那麼的開心,黑色的眼睛那麼的閃亮,「怎麼辦?愛德華。」

  他笑著說,「在有生之年能遇見你,我大概已經花光了我所有的運氣。」

  愛德華也笑了,他抱住念恩,「我的運氣,全部都給你!」

  清早的晨光裡,相擁的兩人顯得無比的自然和親密的融洽。

  希爾看著兩人,勾起唇角笑了一下,笑容裡流露出一抹淡淡的落寞,他重新戴上帽子和眼鏡,沒有驚動兩人的走出了門。

  他小心的掩上門,輕輕的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第四十章

  醫院,

  愛德華急匆匆穿過走廊,他手裡抓著一張報紙,步伐快速又有些凌亂,顯得有些心緒不寧的樣子,他在念恩的病房的門口頓住腳步,猶豫徘徊著……

  這時,門開了,視線所及就是一雙印著卡通圖案的拖鞋,沒有穿襪子,腳踝處的皮膚如上好的白瓷一般。

  「愛德華,你來了怎麼不進來?」念恩頭微微左偏著,自從左眼看不見之後,他不自覺的在看人的時候會側著頭,有些蒼白卻依舊漂亮的容顏讓這樣子的他,看起來很小也很惹人心疼。

  「這個……」愛德華拿起那張報紙,「安,這個是真的嗎?」

  「什麼?」因為視線的緣故,念恩上前幾步,靠近細看,「啊,你是說召開新聞發佈會的事情?是真的!」

  愛德華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你會和我一起嗎?無論面對什麼?」念恩察覺到對方有點不解和困惑,卻沒有去解釋,只是小聲的問了一句,然後又不看對方的反應,低著頭轉身往病房裡面走去。

  愛德華伸手,一把抓住他,語氣有些無奈卻始終堅定,「安,你知道的,我不會離開你。」

  念恩不好意思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又低下了頭,「對不起。」

  事實上,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把明明知道的事情翻來覆去的拿來詢問,也許是……心中還是有不安吧!

  新聞發佈會的消息一傳出,記者們無不蜂擁而來,自從念恩傳出惡劣的消息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正面面對媒體。

  其實,緋聞傳的那麼誇張和他不澄清的性格也有關係,一直以來,他的歌迷和影迷們都不是很相信那些傳聞,但是他始終保持著沉默,既不申辯也沒有採取什麼激烈的行動,再加上他確實公開承認了自己同性戀的身份。漸漸的,眾人就將信將疑起來,那些性格比較偏激甚至產生一種被偶像欺騙了的心理,最後才鬧的事情越演越烈。

  這一天,新聞發佈會的現場。

  還沒到時間,現場就已經坐滿了記者,閃光燈四處閃耀著,所有人或者為新聞,或者為真相,都在等著念恩的出現。

  而電視機前,也坐滿了曾經支持念恩的歌迷影迷們。

  …… …… ……

  愛德華難得的穿了一套精緻而考究的手工西裝,整個人看起來都明亮起來。

  念恩換完衣服,走出來的時候,注視著他,有些發呆。

  「怎麼了?」愛德華有些侷促的看了看自己,「有不合適的地方嗎?」

  念恩盯著他,半響才突然感嘆道,「原來愛德華是這麼帥的啊!」

  愛德華一怔,臉紅了一下,「安,你這是在笑話我嗎?」

  念恩忍不住笑了起來。

  …… …… ……

  珍妮一大早就打開了電視,等著新聞發佈會的開始。

  「還早,不要急!「路易斯輕聲笑著說。

  「我很擔心他們。」珍妮說。

  「不用擔心,我相信安,相信愛德華。」路易斯說。

  …… …… ……

  車窗外的景色飛掠而過,愛德華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你好,我是愛德華……」

  「誰准你們私下召開新聞發佈會的!」

  公司負責人的斥責聲從電話那頭傳來,愛德華看了一眼念恩,皺了皺眉,耐心的回答著,「我們這次會把事情澄清……」

  「你們澄清什麼?還嫌名聲不夠差,醜聞不夠多嗎?」

  愛德華心中暗惱,正要說什麼,念恩突然一把將電話搶了過來,他對著電話說:

  「我會在新聞發佈會上宣佈,和你們正式解除合約!從今天起,我的行為只對我自己負責!」

  …… …… ……

  新聞發佈會的現場,

  念恩下車的時候,看見羅尼導演和幾名劇組裡見過的員工也正從車上走下來。

  他對著這位一直對自己很照顧的導演笑了笑。

  羅尼導演走過來,擁抱了他一下,然後和他一起走進會場。

  念恩一進去,就聽見一陣議論聲,還有照相機拍照的聲音,各種目光迎面而來。

  他頓了一下腳步,站在門口,迎著各色各樣的目光溫和一笑,黑色的眼睛很明亮,是清澈見底的純淨。

  只是一眼,所有的聲音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念恩往前走,背後依舊有著無數人的視線,但是他覺得無所畏懼。

  …… …… ……

  黑色筆直的西裝褲,純白色棉質襯衫,黑色的小馬甲,棕色窄款領帶,略鬆的系在領口,念恩對著鏡頭的樣子已經沒有了當年的稚嫩,他平靜的望著眾人,那雙澄澈的眼睛,卻讓每一個都不由自主的認為他正專注的凝視著自己。

  會場裡安靜下來,現在主要的人都到齊了,大家等著新聞發佈會的開始。

  「很高興大家能抽出時間來到這裡。」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一個說話的人居然是念恩。

  在大家的印象中,一直以來,這個少年都是極為低調的,無論是出席酒會還是什麼演出,總會看見他躲在角落裡,而對外的發言和宣傳全都託付給坐在他旁邊的那名經紀人,這一次的主動讓所有人驚訝之餘,又一陣暗喜,事出反常,絕對有新聞可挖。

  念恩的頭略略左偏,以方便自己看前方,能看的清楚一點,黑色的發絲隨著他的動作垂落在額角,電視的屏幕裡,少年的側臉美麗無比。

  「我今天不想回答提問……」念恩對著話筒說,他用手指敲了一下桌子,不顧底下的抗議聲和竊竊的議論聲,平靜的拿出一個文件袋,打開,裡面是一份份從報紙和雜誌上剪切的圖片和文章。

  事先安排好的投影儀將這些投影到了後面的牆壁上,雖然太小的字還是看不見,但是一個個大標題卻是看的清清楚楚,都是以前曾經污衊念恩的那些緋聞。

  念恩怔怔的看著一個個的標題,纖細的手指一張張撫過那些紙張,「真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他輕聲說,因為是對著話筒,所有人都聽的很清楚,少年的容顏在燈光下有一瞬的黯淡,明亮的眼睛裡有一絲晦暗和疲憊。

  愛德華無聲的在桌下握緊了他的手。

  念恩回握住他的手,他拿過一張近期的報紙,淡淡說,「事實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我們就從最近也算是比較嚴重的消息開始說起吧!」

  他抬起頭,表情坦然平靜:「我沒有吸毒,未來也不打算嘗試。」

  「那你怎麼解釋那天的事故,據我所知,醫生曾經為你檢測,證明確實是服食過致幻藥劑……」一名記者按捺不住的插口問道。

  念恩沒有生氣,只是又拿出一個文件袋,他淡淡的回答著,「因為我的身體不好,所以必須每月都會進行一次體檢,這裡,我有醫院開出的健康證明,從十三歲開始,一次不缺,如果懷疑我偽造,大家盡可以去醫院查詢。」

  他抬起頭,重複著說道,「所以,我沒有吸毒史,也沒必要在演唱會之前吸毒。」

  「我想,這只能證明你那次是第一次,並不能證明其他。」台下的記者追問著說。

  念恩沉默了一下,他突然轉過頭,對著攝像頭笑了一下,「如果我說,我沒有吸毒!大家會相信我嗎?」

  電視機前的少男少女們同時一愣,那個笑容裡有著太多難以言說的,讓人心酸的情緒,竟好像要哭出來一般,以至於所有人都沒有及時反應過來。

  當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念恩的視線已經重新轉向了台下的記者,語氣有些落寞的說,「大概……是不會相信吧!」

  少男少女們同時心中湧起一抹苦澀,他們望著屏幕上,少年看起來很健康的樣子,但是臉上依舊帶著病態的白色和憔悴,他們眼眶一熱,忍不住對著屏幕開口說,「相信!我們相信!」

  念恩並不知道別人的心思,他也不是抱怨,只是單純的想起了自己剛剛出道時候,那些熱情的,說著會永遠支持自己的女孩子們。

  果然,沒有什麼是不會改變的。

  「有一個人能夠證明我沒有吸毒。」念恩說。

  記者們一頭霧水,「是誰?」

  念恩看著門的方向,一個男子突然從最後一排站了起來,寬鬆的牛仔褲上有幾個破洞,腰上掛著幾條手鏈,黑色的T恤上畫著色彩絢麗的塗鴉,很隨意的裝束,他抬手摘掉頭上的鴨舌帽,露出一張英俊的容顏。

  「是凱文!」所有人都驚訝的叫出聲來。

  男子快步走了過來,臉上還是一貫的驕傲神情,望向念恩的眼光中依舊有著嫉妒,也有著不屑,但更多的卻是不耐煩。

  他利落的走上台,抓過一個話筒,一句客套都沒有,直接用一種質問的口氣說,「你們是不是都忘了,那天是我的演唱會!」

  全場一時愕然。

  「我知道我唱歌沒有你好。」他對著念恩說。

  念恩側頭對他笑了一下。

  「早晚有一天,我會超越你。」他繼續對著念恩說。

  念恩眨眨眼,不說話。

  「所以,我的驕傲不允許自己採用不正當的手段來競爭。」他看也不看台下的記者,瞪著少年,咬牙切齒的說著。

  念恩真心的笑了起來。

  凱文深吸一口氣,「那些說『你借助身體上位,排擠新人的消息』不是我說的。」

  「我知道。」念恩說。

  「還有這一次……」凱文一鼓作氣的快速說道,「在安上台之前,我親眼看見化妝師給他喝過一杯水,那個紙杯,被我收了起來,後來送去檢測,裡面包含有致幻藥劑,如果大家還需要瞭解更詳細的真相,就不是我的責任了。」

  他的話說完,現場一片沉寂。

  「謝謝。」念恩輕聲說。

  「你欠我一次。」凱文冷淡的說,他將話筒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會場。

  …… …… ……

  「安,接下來,我們報警調查怎麼樣?」一直沉默的愛德華突然開口問。

  念恩笑了笑,手指緩緩撫過自己的左眼,他說:「好。」

  「我們起訴那些造謠言的報社雜誌社,把他們都抓起來,好不好?」愛德華帶著些惱怒瞪向那些記者說。

  念恩忍不住的想笑,他說:「好。」

  第四十一章

  「我承認我是男人,我也愛男人,但是自始至終,我愛的人只有一個……」

  安銘宇在黑暗的客廳中靜靜的坐著,他定定的看著電視機的屏幕。屏幕裡的少年,有著堅定的目光,執著的個性,隱藏在溫和有禮下的固執,即使外貌太過精緻,也不會顯得女氣,反而因為很漂亮,使得人忍不住在心中增添一份好感,再加上墨色的眼眸深處的清澈乾淨,和對一切都篤定明白的聰慧,讓人不由自主的發自內心的喜愛他。

  「安安……」

  他低聲喃喃著,那個少年已經不再是虛弱的蜷縮在病床上,只能發出小動物一般小小呻吟聲,無助的讓人心疼的男孩了,他已經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漸漸成長為另一個有擔當的男人了。

  安銘宇向後仰著,用手摀住了臉,他討厭那個給自己下藥,設計生下孩子的賀思思,所以,內心深處一直有些遷怒於那個孩子……但那終究是自己的兒子,他心軟了,所以帶他回家,想要照顧他,然而……

  他想起那個男孩總是清澈的眼睛,總是一副冷淡的容顏,無論怎麼對他好,他面上也是淡淡,完全沒有一個小孩子的樣子。而自己每次耐下性子,掩飾住心裡的不喜,想要去靠近他,那雙討厭的墨色眼睛裡總是流露出一種透徹,以至於讓人總有一種被看穿的狼狽心理。

  「我沒有做錯什麼啊?我愛的女人是欣宜,我的兒子是煜兒,這才是我真正的家庭,我沒有做錯什麼,我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那麼看著我?」

  安銘宇就是這樣,在心裡一遍遍的告訴著自己,望著男孩的眼睛裡有了一抹惱羞成怒的不悅。

  「我沒有錯……是這孩子太不合群……」

  他這麼想著,「欣宜的情緒越來越不好,煜兒也不開心,這個家不能變成這樣,我可以給他撫養費,可以給他付學費,但是我不能再把他留在家裡。」

  「我沒有錯……是這孩子太不合群……」

  他彷彿要說服自己一般,這樣想著,「他不像我,更像他母親,那個靠下藥來破壞別人家庭的瘋女人!」

  「那孩子本性就不好!」

  他這樣認定著。

  所以,當那些緋聞傳過來的時候,他連懷疑一下的時間都沒有,立刻就相信了,然後,性交易,吸毒……種種惡劣的行徑讓他火冒三丈,抱著家門不幸的心理,迫不及待的與他登報脫離父子關係。

  …… …… ……

  新聞發佈會的現場,

  「正如我以前說過的,我不認為愛上同性就必須躲躲藏藏,但也沒必要宣揚的人盡皆知,愛情始終只是兩個人的事情,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那麼關心我的私事,難道說我有了愛人,唱歌就會跑調嗎?」

  「的確不妨礙唱歌。」一名記者突然叫道:「但是,我曾聽說你在謀取某一角色時,用了一些很不光彩的手段,你能否就此解釋一下?」

  念恩一怔,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愛德華大怒,正要說什麼。

  羅尼導演突然一把搶過話筒,咄咄逼人的語氣,一疊聲問道:「安目前只接過我的戲,你的聽說是從何而來,你所謂的不光彩手段又是指什麼?你是哪個報社的?什麼時候開始,道聽途說的東西都可以登上報紙了?」

  那名記者啞口無言,他略略狼狽的小聲反駁著,「大家都是這麼說的,至於手段……」他迎著羅尼導演銳利的視線,乾笑了兩聲,後半句終於還是嚥了下去。

  羅尼導演不屑的冷笑了一聲,看也不看他一眼。

  …… …… ……

  安銘宇聽著電視機中的真相一點點被揭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出神,隱隱覺得心底有一絲後悔。

  屏幕裡的少年還在平靜的說著,姿態柔和,但骨子裡卻有著一份堅定,他從容的拿出一疊文件,淡淡說,「這些照片和底片是從各個報社買回來的,我的經紀人已經請專家做過鑑定,其中確實有幾張是真的,但大部分是剪切而成……」

  他頓了頓,表情依舊平和,但語氣淡淡卻有一絲強硬,「在這裡,我不想多說什麼,只是想請曾經參與報導的各位,靜待法院傳票的到來。」

  靜默片刻,滿場嘩然。

  安銘宇閉上了眼睛,胸口有什麼東西堵得慌。

  …… …… ……

  「各位還有什麼問題嗎?」念恩略略有些疲憊的揉了一下太陽穴。

  一名記者舉起了手,站起來笑著問道,「眾所周之,前不久你的父親因為相信那些謠言,與你登報脫離父子關係,如今真相既然不是那樣,你是否會在近期與安先生和好如初?」

  念恩定定的看著那個記者,攝像頭對準了他,

  許久的沉默後,「我沒有父親!」

  他說,「我沒有父親!」

  電視機前的安銘宇,整個人呆住了,他看著屏幕上的少年,心中瞬間絞痛。

  …… …… ……

  齊欣宜參加完一個宴會,回到家裡的時候,屋子裡一片漆黑,她以為安銘宇已經睡了,於是,輕手輕腳的想要上樓回臥室。

  「欣宜!」

  她嚇了一跳,立刻打開了燈,沙發上的安銘宇臉色蒼白,有些憔悴的樣子。

  「銘宇?」她關切的問,「你怎麼了?」

  「欣宜,我是不是做錯了……」安銘宇的嗓音沙啞,帶著一抹遲疑,「安安他……」

  「銘宇!」齊欣宜大聲的打斷了他的話,「銘宇,我們什麼都沒有做錯!」她表情一下子陰鬱了起來,語氣激烈快速的說著,「我們撫養了他,我們給他提供了良好的生活條件你沒有對不起他,我也沒有對不起他……」

  說著說著,她有些失控的叫出聲來,「是他不好!是他不好,是他不好!是他破壞了我們的家庭!他根本就是個多餘的存在,你休想又把他接回這個家來,休想!」

  「欣宜,你一直這麼看他的嗎?」安銘宇震驚的看著自己的妻子,「我以為你願意接受他……我以為……」

  「我受夠了!」齊欣宜咬住下唇,淚水不由自主湧了出來,她瞪視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你知道嗎?我每次看見他,我都會想到你的背叛,說著愛我,卻和別的女人生下孩子,安銘宇,我受夠了,你知不知道我每時每刻都在擔心著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安安的出現!」

  齊欣宜說著,她又一次想起了這個男人當時語氣強硬的要求自己接受那個孩子時的表情,那種命令的口氣。

  她一輩子都忘記不了,那個男人逼著她接受時的表情,她不答應,他讓她滾出去。

  「我恨你!」齊欣宜瞪大了充滿淚水的眼睛,怒視著他,大聲質問著,「我憑什麼要幫你養私生子,憑什麼?」

  第四十二章

  有時候真相讓人無奈,連續幾個月的波瀾就在這一場簡簡單單的發布會後平息了下來,明明是可以一眼看穿的謠言,明明是看上去那麼可笑的污衊,就是因為寫的人說的人多了,三人成虎,大家就都不由自主的相信了……或者說,在人們的心中,總有著一種投機的念頭,當他們看見某個人成功了的時候,就會懷疑那份成功中包含著一些水分,借此來滿足自己的嫉妒心理。

  那個少年出現的那麼突然,成名的那麼迅速,一路走來,順利的簡直不可思議。

  而這些幸運,在惡意的誹謗中都變成了可以供人攻擊的錯誤。

  當所有的事實被擺上檯面後,所有人都沉默了。

  …… …… ……

  那一天新聞發佈會的最後,念恩拉著愛德華走出了會場。

  在場的記者還有屏幕前的觀眾就看到了這一幕情景:

  少年側著頭,視線偏向右邊,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而愛德華偏著頭,眼中溢滿溫柔的看著他。

  兩個人肩並肩走出會場,打開門的一剎那,午後的陽光就那樣突兀的照射進來,天地間一片光明。

  所有人都呆住了。

  少年突然轉過頭,墨色的眼睛認真的看著鏡頭,「我愛一個人,從十三歲開始!」

  然後,他很自然的轉過身,腳尖輕踮,對著身邊的男人露出燦爛的笑靨,旁若無人的吻了愛德華。

  唇碰觸了唇,一個無比虔誠的親吻。

  鴉雀無聲!

  …… …… ……

  「當我看見他們接吻的一刻,我以為我會笑,但是我卻哭了……」這是念恩的一個歌迷被採訪時說出的話,「明明那麼幸福,為什麼卻覺得好想哭!」

  「我以為同性戀都是很噁心的……」一個上了歲數,有點古板的老人皺著眉頭說,然後,他嘆了口氣,搖搖頭,「可是,那一刻,我能想到的只有祝福。」

  …… …… ……

  ometimes life can place a stumbling block in your way

  有時命運會在你的道路上丟下絆腳石,

  But you're gotta keep the faith, bring what's deep inside your heart yeah your

  你要堅定信念,給內心深處,yeah

  Heart to the light

  給內心深處帶來光明。

  And never give up Don't ever give up on you

  永不放棄…… ……不放棄自己。

  錄音室裡,歌聲盤旋著上升,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和堅定,少年閉著眼睛,身子隨著音樂緩緩搖擺,手輕扶著戴在耳朵上的大大耳麥,清亮悅耳的嗓音彷彿天使降臨。

  「我認為最值得的尊敬的,不是一直取得成功,而是即使被打倒在地,也能再次站起來。」羅尼導演按熄了手中的煙,轉頭望向愛德華,「你們很了不起。」

  愛德華笑了笑,眼神痴迷的追逐著錄音室裡少年的身影,「了不起的不是我,是他。」他轉過頭,望著羅尼導演的眼睛,「別人都以為是我在支持著他,事實上,每一次當我想要退縮,妥協時,他都會勇敢的擋在我的前面……我……很慚愧。」

  羅尼導演看著他,一向嚴肅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淺淺的笑容,他從衣兜裡掏出一張支票,放在桌子上推了過去,不等對方拒絕,就開口說,「收下吧!算是這次幫我的電影唱主題曲的酬勞。」

  愛德華一怔,看了看支票上的數目,神色間有些驚訝,「這太多了。」

  「如果我沒記錯,你們和那間公司解約,一次需支付五倍的違約金吧!」羅尼導演淡淡的說,他望瞭望錄音室內的少年,眼睛深處湧動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他輕輕嘆了口氣,「我很喜歡你們,所以,就當是長輩給予的一份祝福吧!而且……」他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對方,輕聲說,「我想……安……我是說,那個孩子,我們都不希望他接觸這些事情……」

  愛德華沉默了一下,默默的收下了那張支票。

  …… …… ……

  一個月後,大街小巷掛滿了少年燦爛的笑容,沒有一點修飾,黑白色調卻讓人感覺那是最絢爛的色彩,普普通通的黑色牛仔褲,白色襯衣,短短的發。

  這個少年以一個漂亮的笑容征服了一個國家。

  所有音像店的架上都擺上了一張CD,這張CD從頭到尾只有一首歌《Never give up》,黑白色的封面上,少年笑著,帶著一種洗盡鉛華的純淨,自始至終,他都不曾激烈的抗議過,也不曾作出粗暴的行徑,即使是謠言最傷人的時候,他依舊能露出淺淺的笑容,彷彿可以繼續堅持下去的樣子,那麼堅定,那麼美。

  「我以為我只是愛他的歌,愛他漂亮的面孔,現在,我知道,我愛上了這個人!」

  在念恩的官方論壇上,一個女生這樣寫著,「每一次,每一次,遇到為難的事情,都會想:『這怎麼辦呢?做不到啊?算了吧,以後再說好了!放棄一次沒什麼!』然後,一次一次的放棄,即使心裡難受的想要哭泣,即使痛苦的無法忍受,可心裡還是一遍遍的說著『做不到的,怎麼可能做的到呢?』我曾經以為每一個人都是這樣,在成長過程中一次次的妥協,一次次的放棄自己心愛的東西,然後,一次次的遺忘曾經擁有過的夢想和希望……然而,安讓我們知道了什麼叫真正的《Never give up》,他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了我們,什麼叫永不放棄!為什麼哭泣?為什麼迷茫?只要去做就好了。他就是這樣笑著走過艱難的時光,站在了我們的面前,向我們展示著什麼叫做堅持,什麼叫做堅強。我想,下一次,我也會試著嘗試堅持,為了這個我愛著的少年……無論時光如何轉換,安,我願永遠支持著你。」

  「如果天使會唱歌,他的名字叫安!」

  一幅圖片的左邊寫著上面的一行字,圖片上的少年沒有表情,只是眼睛清澈明亮,這是念恩剛出道時候的照片,那時候的他,還不習慣笑容。

  然後下面是一連串的圖片和剪切的海報,從這裡能清楚的看出少年的轉變,從初時總是走神一般的迷茫表情到略帶羞澀的笑容,然後是幾張被記者質問時,眼神落寞憂傷的容顏,還有眼角掉落的淚珠,最後是燦爛清澈陽光一般的笑……

  「我從來不曾相信那些謠言,但是我可恥的保持了沉默。」一個人在圖片下面寫,「娛樂圈裡無時無刻不發生這些事情,我們分不出真假,我們習慣了跟風,然而,我第一次覺得後悔。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相信那些人的話呢?凡是聽過安的歌的人,難道感覺不出他的心情嗎?」

  「他開始成名的時候,我沒有在意,我只是想,只不過是一個唱歌很好聽的人而已。他開始紅的時候,我也沒有在意,只是想,只不過是一個比較幸運的人而已。然而,當他受到誹謗和攻擊的時候,我卻開始在意了,那個時候大家都說他是騙子,是品德惡劣的傢伙,以前一些喜歡他的人也去喜歡別人了,以前本就不喜歡他的人,現在恨不得再狠狠踩上一腳,讓他再也站不起來……」

  「那時候,我以為他會被打擊的再也站不起來了,可是他站起來,比所有人都站的穩。那一刻,我難以自抑的淚如雨下,這並不是誇張,真的!誰沒有過這樣的夢想呢——劈荊斬棘,堅定的前進,無論什麼都不能阻擋自己,直到獲得成功。我就這樣看著他滿身傷痕的前行,曾經的夢想在這一刻投影在了他的身上,我看著他那麼拚命的唱歌,直到掉下舞台,我覺得……就算那些謠言都是真的,也沒有什麼了,真的沒有什麼了,同性戀又怎麼了?我只想要支持他,祝福他,然後,祈禱一千遍希望他幸福!」

  …… …… ……

  本來因為出道的時間太短,雖然由於自身的才華而被眾人接受,卻還不曾被歌迷們瞭解的念恩一下子廣為人知起來了。他的歌曲,他的演技,他面對誹謗污衊的堅定,都開始成為一個個話題,喜歡他的人更加喜歡,不喜歡他的人也不禁佩服起他的勇敢。

  一時間,念恩竟是前所未有的紅起來,一張只有一首歌曲的CD賣出了一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銷量。

  同一時期,羅尼導演的電影上映,念恩的這首《Never give up》卻喧賓奪主的搶佔了觀眾的注意力。

  在所有人沒有注意的角落裡,一條新聞悄無聲息的出現,又被眾人忽略,直到很久之後才被人重新注意到,並且從中看出了些許掩蓋在各種真真假假消息下的真相——著名製片人喬尼正式被控藏毒,並於11月13日為警方拘捕。

  第四十三章

  時間如流水,當一切塵埃落定,冬日第一場雪已經開始降落人間,天地一片白色,看起來乾淨的讓人驚嘆。

  愛德華將車停在樓下,坐在車裡,把暖氣開大,等著念恩錄音結束。

  自從和公司解約後,雖然更加自由,但這意味著兩個人必須重新開始,然後付出加倍的努力去工作。所以即使是在週末的日子裡,念恩也依舊待在租借的錄音室裡一遍遍的重複著精益求精的錄音,而愛德華也在尋找一些合適的唱片公司進行不斷的洽談。

  於是,生活似乎一下子變得規律、簡單起來。

  …… …… ……

  念恩走出錄音室,他拉緊了衣服,這間錄音室屬於私人的,並不是像以前公司裡那種設備齊全的屋子,到了冬天,會覺得有些冷。

  他穿過長長的走廊,沒有電梯,但是六樓的高度也不算太高,慢慢的走下樓梯,一層層往下走,五層,四層,三層,二層……

  一樓拐角的地方,立著一扇一人高的大鏡子,一個人正低著頭站在鏡子的前面,念恩抬起頭,鏡子裡照映出自己的影像,鏡前的那個人和鏡子中的虛影在這一刻似乎是並肩站立著的。

  然而,念恩又走下一個台階,那並肩站立的虛影立刻快速的被打破。

  他猶豫了一下,停滯住腳步,輕聲打招呼說:「希爾,你怎麼會來了這裡?」

  「你過的好嗎,安?」希爾抬起頭,碧綠色的眼睛裡彷彿失去了以往的光彩和銳氣,反而多了一抹小心翼翼。

  「很好呢!」念恩眼睛裡閃過一抹不解,卻還是露出了淺淺的笑,「希爾也很好吧!還沒有恭喜你,最佳男主角。」

  「呃……那不算什麼……」希爾苦笑。

  「你是有什麼事要找我嗎?」念恩眨眨眼。

  「沒什麼……」希爾略有窘迫的低聲說,「我擔心你。」

  念恩沒有說話。

  希爾側過臉看著少年那雙漂亮的黑色眼睛。

  ——我愛你,安!

  希爾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手心冰涼。

  ——對不起。

  語言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念恩退後一步,抽回了自己的手。

  希爾低著頭,不再說話。

  ——我該走了,愛德華在等我。

  念恩走向大門的方向。

  …… …… ……

  ——有好多次,我都想站在你身邊的位置,寸步不離。多少次偷偷看著你露出笑容的表情;上街的時候,會想買最好的東西,雙手捧著送到那你的面前;會在半夜想起你的時候,一遍遍按著手機上的一個個按鍵,卻怕吵到你不敢撥出去;躲躲藏藏的每天跑去醫院看你的傷勢,卻又不敢走進病房……

  希爾一遍遍的想著。

  ——為什麼總是不說?為什麼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找我來幫忙?無論是被謠言中傷的時候,還是新聞發佈會上辯解的時候,為什麼都不願意找我來作證?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出面說清楚?

  希爾握緊了拳頭,呼吸急促起來,其實從一開始就輸了吧!自己的人生中有事業、有友情,有太多太多的東西,而那個愛德華,他的人生中只有安這個字,所以,開始的時候就已經預示著這一刻的一敗塗地了。

  手指微微的發抖。

  這樣的冬天,太冷了。

  彷彿身體裡的血液都結成了冰塊。

  半響,希爾才僵硬的走出大樓。

  樓前停著一輛車子,還沒有開走。

  希爾怔怔的看著前方,那個少年突然打開車門,向他跑了過來。

  ——明天我要和愛德華離開這裡,你來送我吧!

  ——離開?

  ——嗯,新專輯已經錄完了,發行的事情我不懂,明天離開這裡,兩個人一起去旅遊,你可以來機場送我嗎?

  這樣說著的少年,開心的不得了,眼睛裡幾乎閃亮起來,希爾凝視著他,唇角忍不住緩緩勾起,

  ——好。

  少年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像是得到了什麼最珍貴的寶物一樣,他說:希爾,要幸福啊!

  希爾抬起頭,少年的眼睛依舊清澈見底,他猛地上前一步,把對方摟進了自己的懷裡。

  即使這麼多年過去,還是矮矮的沒有長高,但在這樣的冬天裡,卻覺得很暖和。

  他無聲的收緊了手臂,緊緊的抱著他,他知道這大概是最後一次擁抱。

  念恩沒有掙扎,只是靜靜的讓他抱著,能感覺到脖頸處有有濕濕涼涼的感覺,不知道是突然飄落的雪花,抑或是其他什麼……

  雪紛紛揚揚的飄了下來,愛德華打開雨刷,掃著窗前的落雪,他望瞭望窗外,在雪地裡相擁的兩人,什麼也沒有說。

  希爾有些不捨的放手,他注視著念恩墨色的眼睛,驀然如昔日一樣露出了一個英俊到極點的笑容,「再見,安!」

  ——再見,安!

  ——希爾,再見。

  念恩揮揮手,轉身跑向車子,愛德華拿出一件大衣披在了他的身上,然後,他抬起頭,望著希爾禮貌的微微頷首,然後發動了車子。

  車越行越遠。

  希爾靜靜的佇立在白茫茫的大雪中,久久沒有動。

  …… …… ……

  ——愛德華,我有沒有說過,我愛你。

  ——謝謝,安。

  …… …… ……

  念恩的官網上在今早突然出現了一則公告,上面寫了他將和他的經紀人愛德華一起離開這個國家,去旅行的消息。

  論壇的版主在首頁換了一張圖片,那是一張很大的照片,新聞發佈會結束的時候,兩個人在陽光下接吻的那一幕。

  少年閉著眼睛,陽光為長長的睫毛鍍上一層金色,精緻的容顏,近乎虔誠的表情。那個男人也許沒有一般明星那般英俊光彩奪目,淺藍色的眼睛似乎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溢滿了柔情,他望向少年的目光是無限的溫柔,有時候,愛情,也許僅僅就是這樣一個眼神就足夠說明一切了。

  所有人,只要一看到這幅畫面,就能感受到兩人之間的感情,和迎面而來近乎甜蜜的幸福。

  論壇裡全是真心祝福的帖子,還有一些則是新專輯預購的消息。

  「明明知道他只愛同性,但是我們還是喜愛著他,只願他此生再無挫折,前程一片坦途,永遠微笑。」

  女孩子們這樣寫著,「安,祝你幸福。」

  在人蹤罕至的荒野上 與我相伴而行

  你也一定很寂寞吧

  這一次,不再寂寞,因為有你與我相伴!

  在命運面前,我們總是如此弱小,但是無論怎麼樣,都要相信堅持下來的愛情,不管中間因為愛給予了多大的傷害,只要它堅持到最後,都會成為拯救的力量,那是溫暖而永恆的東西。

  而之前的痛苦,都是為了證明我們這一路走的是如何的堅定。

  ——正文完——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5 | 2017/06 | 07
-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