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清茶搗江湖(+番外)by 大福團(古代)


文案

  在很久以後,很久到都需要拄著枴杖顫悠悠走路的時候。

  年輕時再如何叱吒風雲,如今就是一老頭。

  即使再普通不過,也還是個老頭。

  江湖之遠,也不遠。

  平凡之日,也不近。

  只落得浸滿茶香的小方桌搖啊搖,白瓷杯裡的茶水蕩漾起一圈琥珀色。

  於是這個江湖也搗完了。

  內容標籤: 布衣生活 天作之和 種田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單樅,白若溪 │ 配角:沈沉昕,殷逸 │ 其它:平凡

第一章 炒青

  上了年紀的招牌在門框頂頭搖搖晃晃,像極了扶著牆步履蹣跚的老頭兒,原本用綠漆細細勾畫的「茶」字也早已掉了漆,露出原本暗沉的木色來。

  大門口擺了一方大長桌子,木頭長年累月被茶水浸透得隱隱有股子茶香。

  茶不是好茶,只是最次的炒青,將那些茶末茶梗湊合在一起,濃濃地熬出深深的褐色來,苦澀裡泛著茶的涼意,一文錢兩碗,小本生意,倒也自在。

  單樅正伏在桌上打瞌睡,手被腦袋擱著有點酸麻,他也懶得動彈,反正是下午沒客的冷清時段,本鎮人要喝茶也會自覺在桌上放一枚銅板。

  單老爹將他這個小子拉扯大,走的時候沒留下什麼好東西,只有後屋一罐一罐的茶葉以及那剛夠買口棺材的銀子。單樅只好子承父業,繼續在鎮口開茶館。

  午後的鎮子很靜,靜得連隔了兩條街王嬸家沒長牙的小子哭鬧都聽得一清二楚。單樅被這個整天流口水的大胖小子吵得實在睡不著,只好抬起頭活動活動酸麻的手臂,心裡盤算著等下回王嬸抱這小子來茶館時要好好擰上兩回肉。

  正因為鎮子太過安靜,所以官道上嗒嗒嗒的馬蹄聲聽在耳裡特別響亮,比縣裡頭官老爺出巡都要來得威風。

  單樅起身站在門口,沒等騎馬人近了就笑著喊道:「三爺,今日來得頗早,難不成家裡那位等急了?還不下來喝口茶!」

  「就知道單小子你嘴裡沒好話!」李三翻馬下來,扶了扶歪掉的帽子,大步走進來,也不多說話,先是兩大碗釅茶灌下去,散盡了熱氣方才坐下道,「還是喝大碗茶爽快!縣老爺那小小一盅茶也不知能嘗出什麼金貴味兒來。」

  單樅收拾著空碗,閒閒道:「人家是官老爺,喝的茶自然非凡,哪是我等小民能嘗出的味兒?」他頭一轉,見李三手裡頭抓著一捲紙,不由好奇道,「三爺,這又是什麼新告示?七月半還早著哪,哪個鎮會這麼早就忙乎起來?」

  李三嘖的一聲,搖搖頭:「你小子就知道端午的粽子、七月半的赤豆糕,江湖險惡卻是半點也不知道。」

  單樅放下碗,彎下腰直笑:「三爺,你也算是朝廷的人,怎麼還說江湖?我這種小本買賣的單戶哪來什麼刀槍亂打的江湖?」

  李三展開那捲紙,上頭白紙黑字的寫得分明,單樅上上下下看了一通,又對著那張畫像打量了半日,摸著下巴道:「這人長得怎麼不像是邪魔歪道?」

  李三瞪了他一眼:「殺了武當大弟子,傷了青城掌門,又是魔教出身,怎地不是邪魔歪道?你這話休在外頭說,小心被縣老爺抓起來打板子。」

  單樅連連點頭稱是,取來了漿糊幫李三把告示貼上,背著手來回走了兩圈比劃歪正,抬頭望著告示上那個文弱書生模樣的人,喃喃道:「白若溪,還真是浪費了一個好名字啊。」

  李三貼了告示便急著往下一個鎮子趕,他得在日暮之前將告示都貼完了,單樅也不挽留,請他喝了碗涼茶便聽著那馬蹄又嗒嗒嗒地遠了。隔了兩條街的王家小子估計是哭累了,這回改笑了,笑得方圓幾條街皆知,都道王家好福氣,大胖兒子中氣十足,只有單樅心裡頭癢癢得彷彿有一隻貓爪子撓啊撓,就想好好捏捏這個不知死活亂折騰的小子。

  他遠遠地隔著兩條街對王家小子呲牙咧嘴,可惜那小子看不到也聽不到,只得長長地嘆口氣,背影好不蕭條,眼見著太陽圓圓地掛在西邊像個鴨蛋黃,乾脆進屋圖個耳目清淨。

  茶館後頭的小院是他的住處,小院的後門外頭是一小片菜地。單樅摘了兩根茄子,擇了幾條豇豆,回屋架起小爐熬粥,自己洗淨菜切條,茄子擱了醬炒,豇豆煮熟晾乾,扔糟鹵裡鹵著。他擺好碗,蹲下身抽掉幾根柴火,用布墊著手將另一個爐子上的藥罐取下來,揭開密封的桑皮紙,一股子濃濃的藥香伴隨著白霧撲面而來。

  倒了一碗藥汁,單樅端著碗走進邊上的小屋,掩上門,將碗擱桌上,道:「喝藥。」

  床上躺著一個青年,身上纏滿了繃帶,連漂亮的臉蛋上都不可避免地多了兩塊膏藥。

  其實說一個男人漂亮是很奇怪的事情,至少單樅自己是這麼認為的,但是偏偏這個男人用難以用其他詞來形容,在老爹的棍棒底下念了兩三本之乎者也,他第一次深刻理解了「捉襟見肘」這個詞的含義。

  單樅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繼續對這個不發一言的男人道:「外面已經有了你的通緝告示了,雖然畫得和你只有三分像,但我建議你還是蓄起鬍子比較好。」

  白若溪定定地看著他,這種目光使得單樅很不舒服,但是對方的沉默更讓他感到不自在,他摸著下巴想了想,估計這人懷疑自己為何這麼好心救人而不是去報官。於是就抱著手,做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道:「你別以為我是廟裡救苦救難的和尚。三更半夜你渾身是血倒在茶館門口,不是給我招晦氣麼?難不成我還把你扔在門口,第二天大清早被街坊鄰居指指點點誤認為是我殺了人?我可當不起這門子冤大頭。再說了,拖你回屋的時候你還把手扣住我的脈門,我哪有這天大的膽子把白大爺你報官啊。」

  白若溪的表情略略詫異,眉毛朝上挑了挑,依舊沒有說話。

  單樅抽了抽嘴角,乾脆把此人當作是個啞巴,仔細猜了猜他的心思,道:「如果知道自己脈門在哪兒就是江湖中人的話,那麼我們鎮子上的阿狗阿貓都是江湖中人了。」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你在我這兒養傷的費用,親兄弟明算帳,更何況我們也不是親兄弟,喝完藥後好好看看。」

  他猛然想起什麼,拍了拍腦門:「爐子上還燉著粥,我去瞧瞧。」說著就一腳跨出門去,突然又收了回來,轉頭道,「我爹說過,麻煩找上門,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現在也知道你是那個玄什麼教的人,殺了個把,傷了一堆。如果你想賴帳不還殺了我滅口的話,看在我救你的人情上,記得把我葬在後山我爹的邊上,我爹把我拉扯大也不容易,我好歹去陰間也能找到他盡盡孝。」

  看著單樅慢悠悠往廚房而去的身影,白若溪漸漸緩和下緊張的神經,低頭盯著被子下的右手,手裡扣著一枚玄星鏢,六個角上皆淬了毒,他沉默良久,不知為何,長嘆一聲,棄了毒鏢,起身喝藥。

  單樅蹲在小爐前哼著歌搖著蒲扇,聽見隔壁屋子猛地響起「啪」的拍桌聲,然後是白若溪咬牙切齒的聲音:「單樅你個黑店老闆!」

  喲,這人原來不是啞巴。

  他嘖嘖嘴,大聲回道:「桌子壞了也要賠錢啊,這可是我家祖傳的老古董。」

  接著轟的一聲,屋裡的那張桌子徹底垮了。

  鎮口的茶館雇了個店小二,腦袋上紮著灰褐色的頭巾,滿臉的鬍子,看著風吹吹就倒的身板,力氣倒是不小,搬茶缸,燒滾水,洗茶碗,掌櫃單樅倒落得清閒,每日哼著小曲撥算盤,哪怕撥來撥去都不過是二一添作五的小本生意,卻也樂在其中。

  大清早鎮裡的雞還沒叫,茶館後頭的小院就忙活起來。白若溪先灑水掃地,邊上灶頭裡燒著滾水,然後把那兩個龐大無比的茶缸就著熱水刷洗。當他把茶缸搬到店堂裡時,單樅準時起床,打著哈欠慢悠悠晃進廚房,架起小銚子熬粥,再進店把大罐子裡的炒青倒出來,在茶缸裡厚厚地鋪了一層。這炒青不比他人那般粗劣,雖然也是梗子粗葉,但還特意摻了茉莉花進去,泡出來有股子清甜。

  差不多新燒的水也滾了,兩人合力把水倒進茶缸,升騰起一大片帶著茶香的白霧,再把一疊茶碗擺在兩個茶缸邊上,這早上的活方才算完了一半。

  單樅攪著咕嚕咕嚕冒泡的粥,對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鬍子小二道:「我請你喝個茶,保證你以前沒喝過。」

  不等白若溪發話,他起身回屋,沒一會兒帶了個竹筒回來,取下架子上兩個青釉瓷杯,又拿起水壺遞給白若溪:「後門出去轉角有個泉眼,你灌一壺水回來。」

  白若溪也不應聲,但也不是沒動作,接過水壺出去打水,回來時看見單樅正往杯子裡倒茶葉,這茶葉顆顆滾圓,像是一粒粒珍珠,還夾雜了一股子極清新爽快的香味。

  單樅見他回來,也不解釋,得意地一笑,又取過一個小壺,倒了水進去擱在灶上。沒一會兒,小壺就噗噗冒熱氣,他用濕布墊著手取下,往杯裡這麼一沖,頓時,整個廚房的米粥味被帶著涼意的香氣所替代。白若溪著迷地深深吸了兩口,脫口而出:「薄荷。」

  「這是平水珠茶摻了薄荷葉,我還加了兩塊冰糖,這是我爹最喜歡的喝法。茶葉不一定要純喝,那是酸腐人的作法,唐宋時人還不是往茶裡加鹽巴荳蔻麼。」單樅說起茶葉,頭頭是道,臉上揚起幸福的笑容,眼睛也發著光。

  白若溪就著杯子淺淺地啜飲一口,雖然是熱茶,但是入口卻透著涼意,下嚥後喉嚨裡瀰散開一股薄荷的清甜味,極是宜人,不禁出聲讚道:「好茶。」

  單樅道:「喝完這杯茶,王嬸家的雞也該叫了,我們也要開門了。」

  太陽破雲而出,鎮子上的公雞接二連三的叫起來,兩人將茶館的門板一一拆下,青石板街上漸漸有了人聲,新的一天開始了。

  白若溪擦了擦汗,抬頭看見牆頭貼的那張告示,不由勾了勾嘴角,轉身往堂裡走去。

第二章 萍水

  單樅的茶館很熱鬧,尤其是在早上。

  鎮上人無論是否路過,總愛早上往茶館這麼一坐,美名其曰「皮包水」,其實就是喝茶噶珊瑚。老伯架著一管水煙溜躂過來,大嬸提著菜也要過來邊揀菜邊嘮叨,還有王家那大胖小子,大清早頭等事就是被奶奶抱過來在單樅跟前好好哭一番。

  白若溪覺得吵鬧極了,兩個耳朵被這些喧嘩之聲攪得嗡嗡嗡直響,他恨不得抄起筷子就往聲源地扔過去,但轉頭看了看笑呵呵樂在其中的單樅,乾脆一挑布簾進裡間喝粥去了。

  「小單啊,那是你新雇的夥計?我怎麼覺得面熟哪。」王嬸見白若溪進去了,問道。

  單樅正在啃鎮東焦嬸送的蛋餅,油餅敲上一個蛋,抹上麵醬卷油條,嘎吱嘎吱嚼得歡。一聽王嬸的話,差點噎住了,連灌兩杯水才嚥下去,笑道:「王嬸,你看哪家面善的孩子不面熟啊?上回三月三的時候,你見隔壁鎮裡扮蚌精的娃娃不也說面熟?」

  王嬸笑呵呵地輕輕拍打著孫子的背,道:「小單說的有理,面善的孩子都是好孩子。你有個夥計打下手也是好事,平日裡見你一人忙進忙出的,也沒個人幫忙擔當,若是你老爹在天上見著了,必定心疼。如今你也是二十好幾的人了,我看……」

  「不急不急。」單樅連忙截住王嬸的話頭,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又要開始說哪家的姑娘年紀正當,哪家的姑娘心靈手巧,平時鎮上的婆婆嬸嬸都很照顧他,他也很感激——除了說親這件事。

  他自認雖說不上玉樹臨風,但也稱得上風華正茂,未來的日子還長,天涯何處無芳草,幹嘛一根枝上掛?

  「那麼你對哪家姑娘有意思千萬告訴嬸嬸啊。」王嬸還是有些不死心,那邊的王伯挑了挑煙桿,責備老婆子,「小單還年輕,老婆子你急什麼。小單哪,你那個夥計叫什麼名字,哪兒來的?」

  單樅於是又被水嗆住了,大腦瞬間高速運轉,訕笑道:「他是我外婆家的遠方親戚,叫……叫曹兮兮。因家道中落,所以外婆讓他來此投靠。」此話說完,背後已然滋出了一大排冷汗。

  王伯吸了口煙,顯然沒有懷疑:「知道底細就好,現在世道不清,你一個人過活好歹圖個心知肚明。」

  單樅連忙點頭稱是,臉上一副實誠模樣,儼然是個天底下頂頂老實的孩子。各家伯伯嬸嬸爺爺奶奶果不其然紛紛讚嘆單樅是個苦命的好心腸孩子。

  白若溪在裡間聽見,腦袋埋在粥碗裡,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什麼破名字。

  早上的太陽逐漸亮起來,圓圓的像個擱了雞蛋煎的油餅,茶館裡的人散了大半,單樅照例獲得了各家長輩送的新鮮菜蔬一大籃。他手裡頭玩著一根萵筍,招呼剛洗完碗的白若溪把剛滾的水倒進幾乎見底的茶缸裡頭,自個兒蹲在井邊上洗菜。

  白若溪默不作聲地在店堂裡跑了一圈,把茶碗收拾乾淨,抱著手站在門邊上看著單樅洗菜,彷彿在看一折極有意思的戲。

  單樅的眼皮跳了跳,心裡頭覺得不舒服。老爹在他小時候說過眼皮跳會有災,但因為年代實在太過久遠,老爹作古甚早,他忘記了到底是左眼皮還是右眼皮,結果這成了千古的一個謎團。

  看什麼看,又看不出一朵花。

  他在心裡嘟囔,連帶附贈兩個白若溪看不到的白眼。

  白若溪笑出聲來,道:「是看不出一朵花,但是看得出一片爛菜葉。」

  啊啊?剛才我把話說出來了?單樅下意識摸了摸嘴,尷尬地低頭看著臉盆,臉上貼著一片菜葉。於是他的嘴角又抽了抽。

  白若溪瞧著單樅這番窘迫模樣,心情大好,正要回店裡收拾,耳裡突然傳來官道上響亮的馬蹄聲,臉色不禁一變,連帶著周身都漾出了隱隱殺氣。單樅扔下萵筍道:「大約是李三,你幫我洗菜,我去前面。」說著便一挑簾子走了出去。

  他愣了愣,放下手,又望向井邊那個木盆,終究還是蹲下來乖乖洗菜。

  李三素來是不見其人卻聞其聲的爽快脾氣,馬還沒拴上,大嗓門已經響起來:「單小子,兩碗涼茶趕緊著!」

  單樅端著碗迎上來,笑道:「大清早就趕過來,三爺好不勤快!」

  李三一甩官帽,接過茶碗道:「單小子這嘴真是利索,敢情全鎮的長輩你利索不起,對著我一股腦利索了?」

  單樅作揖裝恭敬狀:「三爺這話折殺小的了。」

  鎮上的人都與李三相識,茶館裡頓時哄堂大笑,熱鬧非凡。

  兩碗涼茶下去,李三散了熱氣,這才說正事:「上回我說那魔教的事,原本與我們這兒沒幹係,但是最近武當、少林兩派聯合其他正派道門要去清剿魔教,路經本鎮。縣老爺特意囑我過來告示一聲,那些江湖人雖說是正派,但是動刀弄劍的還是唬得人害怕,他們在本鎮頂多停留半日,這半日各家也小心著別出門,單小子你這茶館謹慎擔當著,萬一出事只管找我便是。」

  單樅的眼皮又跳了跳,他按住自己的眼皮,使勁揉了揉,耷拉著肩把銅板扔進布兜,往日清脆悅耳的銅板聲也使他提不起勁來。

  李三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有縣老爺在上頭頂著,哪路門派敢鬧事?」

  單樅哭喪著臉:「我倒不是擔心這個,聽說江湖人喝茶都不給錢,一出手一錠銀子活生生就讓人沒錢找。」

  太陽晃晃悠悠爬上正午,茶客們都散了,茶館裡頭兩缸茶一上午來回加了兩回也沒了味。白若溪頂著太陽在院子裡清理茶葉渣,沖洗茶缸,加茶葉灌水。單樅窩在廚房裡燉了麻婆豆腐,旋切了萵筍連過年醃的臘肉一塊兒炒,端著菜招呼白若溪進裡間吃飯。

  兩人各自懷著心思扒飯,相對無言,只有外頭不知誰家的大黃狗在吠。

  單樅嚼著萵筍覺得沒味,又舀了勺麻婆豆腐,更覺得嘴裡淡得慌,往日紅油汪汪的菜成了清水茶湯。他手裡頭的筷子捏了又捏,終究忍不住,小聲道:「你都聽見了?」

  白若溪抬了抬眼,沒有說話。

  單樅也不介意,自顧自說起來:「聽說要來很多人,萬一你被他們發現就不好說了。我也不是一定要留你,只要你把錢還上就行。」

  白若溪低頭吃飯,沒理他。

  單樅越說越心虛,他當初開了個大價錢是估計這人來頭大,應該挺有錢,結果好死不巧這人沒這麼多錢,還得打小工抵債。江湖之大,並非如他所想之遠,他只指望平平安安過日子,千萬別招上什麼麻煩才好。

  白若溪放下筷子,平靜地開了口:「這不幹你的事,欠的錢我會還上的。」

  單樅起身從櫃子裡拿出個竹筒,遞給他道:「我看你挺喜歡這茶,乾脆送你一罐,也算是你我萍水相逢。什麼時候走告訴我一聲,那錢,也不必了。」

  白若溪接過茶葉,垂下眼簾低低道:「多謝。」他的睫毛撲了撲,還是沒多說什麼。

  單樅覺得他撲睫毛的樣子好看極了,摸了摸腦袋,想起早上的事,又小心翼翼地說道:「那個,早上我瞎說的話你別在意,反正我娘去得早,我都沒見過一面,也不知道我娘的老家在哪裡。」

  「曹兮兮這個名字還行。」白若溪把自己埋在飯碗裡,淡淡地說道。

  「啊?」單樅愣了愣,半晌沒反應過來。

第三章 漿糊

  清晨,單樅一睜開眼睛就很緊張,直到聽見院子裡刷刷的水聲方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沒走。

  單樅緩緩地吁了口氣,彷彿要把積攢了一夜的悶氣給全部吐出來。

  想過很多種他離開的情況,無論每一種,心裡都很落寞。

  但是當發現他留在這裡時,除了高興,還有擔憂。

  單樅很明白,自己只是個開茶館的小白丁,他是江湖通緝的魔教中人,現在這樣慢調子的生活不可能繼續下去。

  總有一天,兩人會各走各的路,他開他的小茶館,他當他的魔教人。

  單樅揉了揉眼睛,覺得大腦裡原本沉甸甸的麥穗被磨成了麵粉,然後水倒進去攪啊攪,成了一團黏糊糊理不清的漿糊。 麵糊糊攤進鍋裡,徐徐烘烤,漸漸地飄出麥香氣來,散發出食物特有的吸引力。

  金黃焦脆的麵餅,配上一個蛋煎透,是一輩子也忘不了的味道。

  單樅摸了摸腦袋,又嘆了口氣。

  早上的小鎮出了奇的冷清,家家戶戶像是躲瘟神一樣緊閉大門,只有鎮口的茶館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

  單樅在這群刀劍不離身的武林人士之中顯得分外的弱小。他把白若溪塞進廚房燒熱水,孓然一人在拿著拂塵的道士、敲著木魚的和尚、擦著寶劍的劍客、揮舞大刀的壯士間來來回回倒茶收錢。

  躲在櫃檯後面數著銀子,單樅心滿意足地用細麻繩串好銅板,把銀錠收進腰間的荷包。誰說江湖人愛賴帳?拖出去抽打一百遍!一出手就是十兩不帶找,兩個人就是二十兩,嘖嘖,足夠他有滋有味地過活一整年了。

  單樅的大腦裡已經開始盤算過年時要不要下點狠心買頭整豬回來醃肉,順便也能多燉兩隻雞,其實風鵝的味道也很好,小時候老爹還帶他去吃過一回胭脂鵝脯,那滋味沒的說,或者再去掘點冬筍來配鴨子?

  眼見口水差點拖了下來,一個和尚敲了一記木魚,阿彌陀佛一聲,我佛慈悲地把單樅從雞鴨魚肉裡拽回了六根清淨。

  「此地離魔教老巢尚有一程,貧僧也不知現今魔教情況如何,各方也早作打算才是。」

  老道士甩了甩拂塵,腦袋上的頭髮用紫金冠綁得一絲不苟,深藍色的道袍滾著雲綢的邊,做出一派雲淡風輕飄然欲仙超凡脫俗的模樣,清了清嗓子,慢斯條理地說道:「武當以正直誠信為實,如今魔教侵入,我等各派應當同心協力方可斷金。前日得報,那害死了我門下大弟子的魔教左護法白若溪現在下落不明,而在教中,教主屍骨未寒,右護法沈沉昕已有奪位之野心,想必讓其鷸蚌相爭,我等漁翁得利,豈不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單樅的眼皮跳了跳,小心地提著茶壺往後院走去,聽到那個耍大刀的壯士一拍桌子大叫:「道長說的沒錯!讓他們窩裡鬥!」

  心裡頭小小地為那張可憐的桌子痛心。

  那還是老爹教自己做的第一張桌子,用的是那年山上打雷劈倒的栗子木。

  外面說話聲絡繹不絕,各出各的主意,白若溪蹲在灶台前不緊不慢地扇著火,連眼皮都不抬一抬。

  汗水從他的額頭沿著鬢角滑進脖子,留下一條弧線,單樅拎著茶壺看得有些發愣,站在門口半天沒動彈。

  白若溪回頭瞅了他一眼,淡淡道:「涼水在邊上的銅壺裡。」

  單樅彷彿被看破了心思,臉上一燙,連忙低著頭訕訕地應了一聲,將銅壺提了走,還差點絆到門檻。

  完了。

  他慌張地連頭都不敢回,回屋自己倒先喝了兩大杯涼水。腦海裡依舊重播著那副畫面。

  如果摸一摸……一定很舒服……阿彌陀佛!我佛慈悲!上善若水!三省自身!

  這哪裡來的念頭!該打該打!罪過罪過!

  接下來一整天,單樅就趴在櫃檯後面盯著老和尚的禿頭看,暗地裡已是不知向我佛皈依又叛離又皈依了多少次,實在是罪過罪過。

  老和尚被人盯著脊背骨涼颼颼,也不知是誰盯著他,於是敲了聲木魚,瞥了眼左手邊的老道士。老道士摸了摸鬍子,清咳一聲,瞪了回去。

  接著劍客和壯士莫名其妙地看著兩人「眉目傳情」,只得面面相覷,眾人更是不知所以然,只得低頭喝茶當作背景路人一二三。

  好容易各方正派們騎馬揚長而去,單樅這才舒了口氣,掂了掂沉沉的荷包,決定改變對江湖人士吃霸王餐的壞印象。

  前腳他們剛走,白若溪就拖著藤筐挑簾走了出來。單樅冷不丁撞上他,摸了摸鼻子訕笑道:「我正要進去。」

  白若溪低頭收拾茶碗,也不答話,專心致志地把一個個青釉大茶碗疊成整齊的一疊,放入藤筐。單樅又傻乎乎地愣在那裡看著這人白皙的手指襯著那青釉的光澤,腦子裡出現了湖邊煙雨濛濛的青柳、山上嵐氣環繞的勁松,一柔一剛,彷彿完全不搭界。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白若溪平靜的聲音:「我聽到了。」

  手上一抖,兩隻茶碗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敲掉了一個邊,單樅來不及心疼這個,現在心裡頭是一抽一抽,像是被人活活挖了五十兩銀子。他嚥了口口水,只覺得口裡幹得發燥,好半天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來:「他們的話你都聽到了。」

  沒有任何問號,以前聽老爹說過,習武之人六感發達,尤其是聽覺,出門在外切記要謹言。但是單樅依舊覺得不舒服,他似乎可以預見到白若溪的下一句話。

  可白若溪只是輕輕地應了聲,算是作答,再不說下去了。

  腦袋,全亂了。

  太陽像個鹹鴨蛋,掛在天邊漸漸要沉下鍋了。

  鎮子恢復了往日的生機,雞鳴犬吠,王家小子的哭鬧聲,下油鍋呲的炒菜聲,娘親喊孩子回家的呼喚聲,從這一頭響起,從那一頭回應,充滿了夕陽下淡淡的溫暖。

  單樅端著碗進屋時,白若溪剛巧也結束了手上的活,正對著桌子發愣。

  今天的晚飯不同尋常的豐盛,單樅把不捨得吃的臘鵝脯都拿出來蒸了,還有四五道佳餚,堪比平常人家過年的菜點。

  白若溪抬頭看著他,眼裡寫滿了疑惑。

  單樅笑笑道:「今天賺了不少銀子,那些人一出手就是十兩,不慶賀下財神爺路過怎麼對得起自己。」

  白若溪的嘴角也泛起笑意:「極是。」

  兩人相對而坐,正要舉箸,單樅猛地一拍腦袋:「看我著記性!」他笑道,「既然是慶賀,自然少不了酒,跟我來。」

  白若溪見他神秘兮兮,便也跟了去。

  單樅推開後門,門外栽了一株梨樹,幾個大鴨梨黃澄裡頭泛著青,還沒熟透。他取來兩把鏟子,招呼白若溪一起小心剷去樹根邊的泥,然後蹲下身用手扒拉,露出一個酒罐來。

  用水洗淨外面的泥巴,單樅拍開封泥,揭開封紙,頓時一股甜蜜醉人的香氣在整個屋子瀰散開來。白若溪禁不住讚道:「好酒!」

  「這是我三年前用那梨子釀的,埋在樹下一直沒捨得喝。」單樅把酒倒入杯子,琥珀色的酒蕩漾開一圈圈小小的漣漪,香氣愈發誘人,「好酒要有人共用才能喝出滋味來,請。」

  白若溪也不推辭,一口入喉,那酒濃郁稠密,市面上水一般的酒根本難以匹敵,細細回味,香甜之餘後勁也足,果香酒香融合成一汪琥珀,堪比西域的葡萄美酒夜光杯。

  他在玄教中素來謹慎,輕易不與他人共飲,哪怕是宴會上也是小心萬分。如今在著青山綠水的小鎮裡,和一個對江湖紛爭一無所知的普通人對飲佳釀,心情之愜意,心態之放鬆,一輩子也難以忘懷。

  沒幾杯下肚,後勁已經上來了,一張臉漲得通紅,彷彿在晚霞中放煙花,一朵一朵,讓單樅看著不禁心猿意馬起來。

  「那日……我多謝你。」酒意上來,白若溪說話也有些含糊了,「否則我早已喪命……扣你脈門也是謹慎起見……今天這次也多謝你……」

  「哪裡哪裡。」單樅急忙道,「你這人挺好,真的。」他望著白若溪迷濛的眼睛,已然是有些糊塗了。

  白若溪撐著桌子站起來,走了幾步又搖搖晃晃,單樅忙忙地上前攙扶。

  「江湖險惡……你還是少涉足來得好。」他靠在單樅的手臂上,不忘繼續說下去。

  今天他說的話超過了往日加在一塊的數量,單樅聽著他嘮嘮叨叨說著江湖麻煩,教中是非,竟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是愣愣地看著他的臉。

  眉眼如畫,璧玉良人。

  金山水漫延千里,高塔之下相思長。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那戲臺上咿咿呀呀地唱著摺子,一出一出美人才子,生離死別。

  他不是才子,卻有個美人。

  單樅眼裡醉醉濛濛,收緊了手臂。

  於是,他俯下了身。

第四章 路人

  早上的第一縷光打在眼皮上,有些刺眼。

  單樅下意識將手擋在額前,太陽穴忽然一跳,猛地坐起了身,舉頭四顧。

  他的心,沉了下去。

  屋子窗明几淨,透過紙糊的窗格可以感覺到外面的陽光之明媚。但是整個院子裡靜悄悄的,一片靜謐,後山的鳥鳴聽起來分外清晰。

  單樅一骨碌下了床,鞋也不穿,直接就往屋外跑。

  這裡沒有,那裡沒有,那間小屋裡更沒有。

  他頹然地坐倒在凳子上,低著頭,腦裡亂成了一團。過了良久,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嘴唇,心裡愈發的沮喪。

  昨晚酒蟲灌腦,自己竟然……就這麼湊上去……好軟……

  單樅給了自己一個巴掌。

  茶館裡再次只有一個掌櫃,兼任小二,原來那個包著頭巾寡言的曹兮兮在小鎮人的記憶中迅速淡去,就像是潮水湮滅了前一天在沙灘上寫的字。那兩缸的茉莉花茶還是一如既往的爽快,一枚銅板便得兩碗。

  再漸漸的,屋後的鴨梨也熟透了,金黃誘人,彷彿風一吹整個小鎮都會瀰散開果香來。單樅摘了梨子,個大香甜的釀了酒,餘下的擱在案上,閒來無事便拿一個去逗逗新長牙的王家小子,看著小胖子揮舞著藕似的手臂抓梨子,倒也有意思。

  深秋的太陽落得早,王嬸抱著孫子前腳離開,單樅後腳就收拾茶碗準備收攤打烊。正要合上門板,一柄扇子忽然伸出止住了他的手,那人笑道:「在下趕路,有勞老闆給口水喝。」

  單樅不悅地抬起眼,正欲拒絕,一錠銀子明晃晃地在他眼皮底下晃悠,好像要把整個茶館都照亮了。於是他立馬改口:「銅壺裡還有點水,只是涼了。若不著急,等我去燒水。」

  那人收起扇子,將銀子擱在桌上,笑眯眯道:「有勞。」說著,一拂衣擺,優雅地坐在長板凳上,黑衣銀冠玉帶鉤,器宇不凡,一看便知非常人也。

  單樅提壺燒水,順帶拿走銀子,掂了掂,足足十五兩,夠他一年吃喝無憂且有餘,不由心中暗想,此人多半從城裡來,我若將茶館開到城裡豈不是更賺了。

  接著蹲著看水,魂早已飄到九霄雲外,痴想自己在京城開了家豪華氣派大茶館,有紫金匾額,有天下名茶,文人墨客絡繹不絕,碧玉佳人執扇細語,更有那宮裡頭的皇帝親來稱讚,龍口稍開,萬貫金銀滾滾來,這才算真真的天下第一茶館。

  待他回過神來,銅壺嘴早已噗噗噗直冒熱氣,連帶著整個茶水間都煙霧繚繞起來。單樅急忙拿厚布墊著手取下銅壺,細水長流地注入瓷壺,瓷壺裡擱了滇紅,沖注之下,舒展開暖人心脾的香氣,讓人極是自在。

  送進堂裡,那黑衣公子沏了沏茶杯,倒了一杯啜飲,不由讚道:「好茶,荒山村落也有如此好茶,實屬難得。」單樅聽了心裡高興,嘴上謙虛道:「公子過譽了。」

  那公子笑眯眯道:「如何算是不過譽?好茶自然是好,哪有什麼不好之理?」頓了頓,他把玩著茶杯又道,「老闆看上去年紀與在下相仿,敢問如何稱呼?」

  單樅忙答:「我叫單樅,木從樅。」

  「好貼切的名字,倒是借了一味好茶的字。」那公子道,「在下沈沉昕,幸會幸會。」

  單樅打著哈哈客氣著,問道:「這裡離縣城可不近,沈公子可是要連夜趕路?」

  沈沉昕道:「家中出了事,得回去處理,若晚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聽聞此言,單樅不由幫著他擔心起來,道:「敢問沈公子家在那個鎮上?我倒是知道幾條山裡的近道,若是不怕天黑,是能節約大半路程的。」

  沈沉昕眼睛一亮,揖道:「多謝單老闆,在下只要在月上中天之前趕到下一個鎮子就行了,餘下自有家人接風,不必擔心。」

  單樅指著門外道:「從東門出去有個官道,官道邊上有個小道,是以前我上山挖野菜時發現的,路還算平坦,順著小道下去能直達下一個鎮子,比官道足足縮減一半的時間。」

  「單兄相助,在下感激不盡。」沈沉昕起身作了個揖,說著便上馬匆匆離去。

  單樅收拾好茶壺,合上了最後一塊門板,他摸摸揣在懷裡的十五兩銀子,覺得自己今晚大約是做夢也在笑了。

  沈沉昕牽著馬從峰尖一溜下來,抬頭望望天,月亮才剛剛爬上來,他不禁得意一笑,拍拍馬的脖子,加快了行程。

  馬蹄聲在靜謐的夜裡極是清晰,下一個鎮子的燈火逐漸映入眼簾,很快將到山腳,此時他卻止住了前進的步伐。

  月亮還沒爬上頭頂,彎彎的像一勾鐮刀,夜色黯淡,彷彿透著紅銅色。沈沉昕目光犀利,丹田提氣,冷冷道:「在這裡迎接沈某,沈某真是榮幸之至啊。」

  話音剛落,周身四面八方的灌木叢裡飛出無數暗箭,直衝要害。沈沉昕飛身躍起,一展扇子,輕輕一旋,將暗箭盡數擋下,步履淩波,還未等殺手反應過來,暗箭又紛紛回射,只聽撲撲撲幾聲悶響,不知有幾人與那匹馬一起魂歸黃泉了。

  今日月色不佳,沈沉昕暗嘆,三十六計走為上,幾個起躍,已然遠了。待快到了鎮門口,原本空無一人的官道上忽然冒出了不少人馬,為首的那個抱拳拜道:「屬下拜見右護法。」

  沈沉昕止住腳步,微微笑道:「七門主,有勞了。」

  七門主道:「屬下和弟兄們唯右護法馬首是瞻,護法路上辛苦了。」

  沈沉昕輕笑一聲:「確實是……辛苦了。」他翻身躍上早已為他準備好的青驄,一揚馬鞭,朗聲道:「走!」

  又是一陣飛沙走石,原本滿是人馬的官道上恢復了平靜,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月亮彎彎的像是一牙蜜瓜,咬一口下去,滿嘴皆是香甜可人的滋味。

  單樅躺在床上,側頭望著窗外的月亮,又有些出神了。他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披衣下床,小心翼翼地看看四下無人,藉著昏暗的油燈撬起床底下的一塊青磚,從裡頭掏出一個匣子。打開匣子,裡面皆是這些年來攢下的銀子。

  十兩,二十兩,三十兩……他做賊似的蹲在地上數著,一共一百五十兩銀子,還有老爹留下來的一些沒法換錢的小玩意,玉珮金銀魚什麼的,一直藏得好好的沒動。

  單樅拿起一串小時候就好奇萬分的金銀魚,定定地看著,沒琢磨出什麼玄機來,神思又飄到了傍晚的念頭上來。

  自己大好年華,若是出去,去京城闖一闖,開個大茶館,說不準也……

  門外的大黃狗吠了幾聲,嚇得他連忙打散了那朵名為痴心妄想的雲彩,收好匣子藏了回去,一口氣吹滅了油燈,爬回床上挺屍去了。

第五章 遭劫

  清晨的雞鳴在單樅耳裡分外的響亮,平日裡他須得公雞叫上三回才能勉勉強強睜開眼睛,今日卻不知怎麼回事精神特別爽快。

  他穿好衣服,理好床鋪,一日既往地出去洗漱、打水、熬粥。如今入了深秋,喝不得涼茶,他搬來火爐,茶缸也省了,只用那大號的銅壺煮著茶擱在火爐上暖著。又拿出桑皮紙包著的蜜棗,配上冰糖桂圓和茶葉,專泡小盅的八寶茶。

  鎮裡的鄉親們大早上依舊在這裡嘮嗑,王家小胖子的牙已經能咬柿餅了,王嬸疼愛孫子,怕磕了牙,奪了柿餅換了塊棗泥糕,方止住了小胖子風雨將來的嚎啕大哭。

  王伯吸著煙,瞧著自家孫子,滿臉皺紋笑成一朵花,又轉過頭來對單樅道:「單小子,你可要留心了。縣裡的親戚說最近縣裡的茶館客棧都遭了賊,東西翻得一塌糊塗,縣太爺帶著人查了許久也沒有個底。」

  單樅心裡一緊,立即擔心起他的那匣子家當來,忙點頭道:「王伯說得極是,我雖是小本生意,但畢竟是怕賊惦記著的。」

  王伯頷首,又吸了口煙,道:「如今世道不太平,皇帝在頂上坐鎮也壓不住,我一莊稼人也說不來多少道理,萬事求個小心是正經。」

  「皇帝?」單樅一愣,「皇帝不是在龍椅上好好的麼,又怎麼了?」

  王伯的手一頓,搖了搖頭,湊近了壓低聲音道:「這是上回李三說的,皇帝老了快不行了,下面幾個兒子爭著搶著,可不是不太平麼!縣太爺現在也在為前途急得團團轉,我們這等老百姓倒還算了,就怕真打起來,家裡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的東西又沒嘍!」

  「真的……會打?」單樅瞪大了眼睛,心裡瞬間轉起來,真打起來自己的家當怎麼藏,亂世之中生意做起來困難,也千萬不能被強徵了當兵去,銀子太少且不說,還會平白無故丟了性命……

  王伯拿煙桿敲了敲他的腦袋,道:「瞎想些什麼,只是你一個人操持不容易,給你提個醒罷了。李三縣城裡來往跑,消息靈通,問問他必是好的。」

  單樅摸了摸腦袋,喏喏地稱是,打算候得李三來好好地問上一問。

  太陽上了三竿,各家老頭老太也該回去歇息了,午後的茶館特別的清閒。單樅久等李三不到,料想縣太爺又帶著李三不知打點什麼去了,乾脆關了門,自己去後山摘果子挖菜去。

  深秋最後一輪的果子得抓緊了采,否則霜凍了鳥兒啄去了心疼得緊。單樅承認自己打小嘴饞,至今依舊喜歡串個山藥果裹了糖衣咬著吃,再有那漫山遍野的栗子、柿子、野梨,不吃還真對不起自己。

  細細長長的藤蔓順著岩石密密地攀爬上去,暗灰的石壁上是鮮豔欲滴的一串串果子,煞是誘人。單樅往背筐裡扔了不少果子,又蹲在樹下挖野菜,薺菜拌上香菇可以包餛飩,蒲公英拖雞蛋麵糊炸透了很好吃,馬齒莧和蕨菜涼拌又是一道美味,若是一場雨後再來,還能看到不少色彩各異的蘑菇。

  不知不覺,野果野菜堆滿了背筐,單樅敲敲腰背,站起身來看著天邊的火燒雲,極是漂亮。他朝著火燒雲的方向看去,小鎮全貌映入眼簾,鎮東的焦嬸家,貫穿全鎮的潺潺流水,鎮子那頭自己的茶館……

  茶館?!

  單樅猛然瞪大了眼睛,他明明白白地看見,幾個黑色的身影出沒在自家院子裡,進了一個個屋子……

  強盜打劫?!

  他蹭蹭蹭加快了腳步,連跑帶蹦地急急往家裡趕去,跑到後山時方才冷靜下來,心中掂量著這些黑衣人的利害,自己冒冒然出來必定小命不保,只是自己藏在床底下的那些家當……想到家當,心裡頭一陣疼,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背筐擱下,自己又往前幾步,躲在一塊大石後面望著院子裡的動靜。

  那幾個黑衣人身手頗為矯捷,幾個進出,院子裡已然雞飛狗跳,茶水間裡幾個葫蘆瓢被隨意地扔出來,單樅都能看到扔出來時那條優美的弧線,心裡更是疼得慌。更別提那些個板凳小桌,連自己親手用竹條編的篾子都在水井邊上打了一個轉,粘了不少泥灰。

  單樅這邊看在眼裡,心尖那個一顫一顫,好像有人狠狠地在擰自己的胳膊。再瞧那些人從客房裡頭出來,其中一人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其他人都圍了上去。

  他的心彷彿被那麼一揪,猛然想起那間客房白若溪待過,自己只是粗粗地打掃一番,難不成……難不成有什麼東西落在屋裡被發現了?

  白若溪……黑衣人……玄教……

  單樅幾乎要大力地打自己巴掌了,這個腦袋瓜子,這點關係都沒發現,真是自做孽不可活!他雙手合十,朝著天上向佛祖玉帝各路打尖兒的打醬油的神仙禱告,橫豎是場禍,是禍躲不過,好歹別殃及自己的家當和自己的小命,同時暗暗發誓,今後再也不當好人去撿那半死不活躺在大街上的人了。

  這個沒良心的白若溪!魔教的奸人本來就沒良心!

  單樅心中暗罵,又往石頭後面縮了縮腦袋,害怕被他們發現,鼻子尖卻嗅到了一絲木炭氣。起初還以為自己鼻子失靈了,結果木炭氣越來越重,連帶著有股淡淡的煙薰火燎。

  他探頭一看,差點失聲叫起來。

  那幫賊人,竟然點火燒了自己的屋子!

  單樅直愣愣地看著火苗竄上屋簷蔓延及屋脊,心臟被人提起來戳了一刀再擱回去,耳邊是發現火情的鄉親們敲鑼大喊著「走水」,那些個賊人扔了火就紛紛消失不見,他卻一步也動不了了。

  小時候,看著老爹一磚一瓦搭起這間茶館,自己還天真地問為什麼要搭屋子。

  小時候,被那些大小子欺負,老爹一邊責駡自己不會打回去,一邊嘆氣為自己上藥,自己傻乎乎地看著爹,問為什麼沒有娘親。他依舊記得很清楚,老爹的臉色那個時候,無奈又心酸,還有看不懂的滄桑。

  後來,老爹教自己一些防身的功夫,自己也會毫不客氣對那些大小子報以重拳。

  後來,自己識字記帳,算盤打得比當鋪的管事都快。

  再後來,老爹去了,自己依舊不知道娘親是怎麼回事,一個人待在這個老爹親手搭起的屋子裡泡茶賣茶喝茶。

  而現在……單樅死死地握緊了拳頭,鼻子酸得很,他一步一步走到屋子跟前,聽著火苗劈里啪啦和水做最後的掙扎,聽著王伯和李三的大吼,還有王家小胖子咿呀咿呀的叫聲。

  老爹不讓做靈牌,說這間茶館就是自己的寄託了。

  他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燒得全黑髮朽的木板,筆挺挺地跪了下去。

  邊上是李三大叫著「單小子你怎麼了」,還有鄉親們的潑水聲。

  孩兒不孝,毀了您的基業。

  單樅狠狠地磕了三個響頭,伏在地上,已然起不起來了。

第六章 重拾

  所幸眾人救火及時,大火只是燒了大堂、客房和半邊茶水間。只是看著這焦土殘瓦,單樅已經打不起多少精神來。在李三的相勸下,好容易磨磨蹭蹭從茶水間抱出幾罐子茶葉,回頭看著還在冒青煙的前堂,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撐著不掉下來。

  謝過了鄉親們,他略作收拾,留了李三吃晚飯。廚房倒還算能用,生火煮飯,下午采的野菜洗淨了炒菜,打了幾個雞蛋和著素油燉,一狠心,原本為過年置辦的胭脂鵝脯也切了上籠蒸。

  李三拿著筷子,嘆氣道:「單小子,是禍是福還難說,你也切勿傷心過度了。」

  單樅扒了一口飯,嚼著愈發覺得沒味,低頭道:「這我也曉得,若是下午不出去,我定是丟了性命了。只是如此情形,我怕傷及鄉親們。」

  「如今世道也不太平。」李三咬了一口鵝肉,「看上去是太平盛世,其實裡頭一團渾水。縣太爺也在為前途發愁呢。」他放下碗,湊近了小聲道,「如今朝廷裡不安穩了。」

  單樅奇道:「不安穩?怎麼了?」

  李三道:「若讓你們知道,天下還不大亂了。」他伸手蘸了點水,在桌上畫著,「皇上有三個兒子,大皇子叫殷仁,二皇子叫殷思,三皇子叫殷逸。」

  「皇帝給兒子起名的本事倒是不怎麼樣。」單樅笑道。

  李三繼續道:「現在皇帝病得不輕,下面都瞅著那個位子。二皇子的娘是無權無勢的小宮女,承皇上隆恩封了個妃,但沒什麼希望。大皇子的娘石貴妃是當朝宰相石亭的女兒,三皇子的娘是已故的穆皇后,穆皇后是穆大將軍的親妹。」他在兩個圈之間畫道線,「這下你明白了吧。」

  單樅摸了摸腦袋:「皇帝的兩個兒子要爭龍椅,這又幹著我們什麼事情?」他不等李三開口,自己把腦子轉上一轉,不由壓低聲音道,「難不成這就叫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李三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頷首道:「正是此理。前些日子縣城裡頭的客棧和茶館也遭了殃,縣太爺查了半日,還不是壓下去了,說是流匪搶劫,來去無蹤。」

  聽到這裡,單樅心裡一顫,喏喏道:「燒了半間屋子倒也罷了,只是若以這個做文章,鄉親們遭了罪,真是我的不是了。」他不知為何,又念起之前那個主意,問道,「三爺,我也只是個小本生意人,打不過就躲得起,白日青天的倒了黴也自認。」

  李三道:「你想避避風頭?」見他點頭,沉吟道,「這倒不失為一個法子,離了這個地頭或許好過些,只是你可真打定了主意?」

  單樅道:「打小在這裡長大,鄉親們都照顧我,我也是捨不得。但是想想若是害了鄉親們,卻是我的罪過了。」

  李三歎氣:「這也是。你想去哪裡,與我說說,說不定那裡有我認識的人,可以幫你一把。」

  單樅呵呵傻笑一聲:「還沒定過,原本是想去京城闖闖,如今看看,還是保住自己小命來得重要。」

  「年輕人去京城開開眼界多闖闖也是好的。」李三笑道,「不過我也給你指個方向,杭州雖說比不上京城,卻也是繁華鼎盛之地,往來京城的人必定都要在那裡停一停。你可往杭州去,我三叔在杭州天水茶樓做買辦,我給他寫封信去,你大可先在他手下做做事。」

  單樅喜不自禁,忙起身作揖拜道:「多謝三爺!」

  李三道:「我看你長大,這麼些年來你的行事也是看在眼裡,如今有難,自然是要幫上一幫,又何必言謝。只盼風頭去了後你我還能在鎮裡喝上一碗茶。」

  兩人又說了一番杭州人情等等,李三便離去給三叔寫信不提,單樅自個兒收拾細軟,打點行程。

  單樅站在院子裡,看著四周的景象,心尖那個痠疼,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回房拿起包袱。他花了些時間收拾細軟,將自己攢下的一百五十兩銀子換了幾張小額的銀票,再有幾罐子好茶葉,幾件換季衣裳,其餘的鍋碗瓢盆通通送給了街坊。

  鄉親們知道他要走,自是要送別,東家塞件衣裳,西家塞包點心,待李三來接他的時候,單樅的包袱已經比原來整整大了一倍。

  李三招呼單樅上馬,馬蹄得得得響,終究是離開了這個養他長大的鎮子。單樅在馬上回望,青山綠水共為鄰,秋雁雲霞同長天,還有那只剩一半的茶館,低頭咬了咬唇,握緊了韁繩,再不回頭。

  兩人過了前一個鎮子,又過了縣城,出了城門,到了官道上,李三把他放下馬,道:「順著官道一直走,大約一天半的腳程就能到杭州府,靠邊路上有驛站,大可歇息歇息,千萬別走岔了。」

  單樅作揖道:「有勞三爺,就此別過,還不知何時能見。」

  李三笑道:「你一路順風,別忘了還有我一碗茶。」

  單樅點頭:「一言為定。」

  李三道:「到了杭州後記得給我來信,鎮上鄉親都惦記著你。」

  兩人敘別幾句,眼見太陽爬上了頭頂,互相道別,單樅背著包袱大步向前而去,李三策馬輕嘆一聲,轉頭離去。

  今朝相別,他日何見。

  腳程真行起來,單樅不感疲倦,倒覺得輕快許多,連帶週遭的荒山野嶺在眼裡也分外美好。走了約莫半晌,手上多了幾枝狗尾巴草,一邊編著玩,一邊走,好不自在。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權當是遊山玩水,自小在山裡摸爬滾打,如今獨自一人出門遠行,有什麼可怕的?腳下步子不緊不慢,將那陰森森的古樹枯藤當作茶館外的遮陽棚。

  又行了半晌,太陽漸漸往西邊滑去,卻沒看到半點驛站的樣子。單樅心說大約是自己走得太慢了,但看著逐漸昏黃的天色,思忖著走夜路太危險,便舉目四望,期望能找到一個過夜遮身之處。

  果然在那邊山坳裡隱隱綽綽露出半邊飛簷來,單樅心下大喜,從懷裡拿出幾根紅絨線來,沿路綁在樹枝上,唯恐第二天失了方向找不到路。山上的路不好走,凹凸不平,崎嶇險峻,好容易走到頭,天色已然半暗了。

  單樅撥開擋住視線的樹枝,抬頭一瞧,不由一抖,這是間不知有多少年沒人煙的破廟了,琉璃瓦的飛簷倒是貴氣,只是門扇都枯朽了大半,另一邊的屋簷早已垮了。

  他心說這不是貴氣是鬼氣了,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揣緊了脖子裡掛著的玉佛,默念菩薩保佑,推開了門。

  門吱呀一聲剛開,只聽轟的一聲,邊上的一扇窗戶倒了,裡頭飛出幾隻貓頭鷹來,撲棱撲棱張著翅膀往樹林子裡頭飛遠了,把單樅嚇了一跳。

  再看裡面,笑眯眯的彌勒佛半臥在香台之上,香爐倒了,香灰灑了一地,幔帳長長地拖在地上,積了一層厚灰。

  單樅上去扶起香爐,手上沒香,乾脆插上幾根狗尾巴草,雙手合十唸唸有詞:「菩薩在上,小的行路經過,只求個遮風擋雨,打擾了您切勿怪罪。」又拜了幾拜,遂在後面找了處乾淨地,撿了些乾柴,升起一堆小火,從包袱裡拿出幾塊糕點,用樹枝串著略烤熱了,就著涼水吃下肚去。

  天色全黑了,半輪月亮稀薄的光照進來,愈發讓破廟鬼氣森森。單樅抽掉一根柴火,讓火堆變弱些,自己拿著包袱墊著,就這麼睡著了。

第七章 夜遇

  半輪月亮慢吞吞爬上中天,破廟裡的小火堆一閃一閃跳躍著,最後一根柴火也終於燃盡了,熒熒火點在焦黑的木炭上蠕動了兩下,還是倒下了,空餘一縷青煙晃晃悠悠在單樅的頭頂轉了兩圈,也沒了。

  單樅抱著包袱睡得很香,他素來有到哪兒倒頭就睡的好習慣,不若他人那等擇席的怪毛病。他吧唧了一下嘴,夢到自己成了京城第一大茶樓的老闆,皇帝親臨後讚不絕口,還揮毫留下一紙龍墨,賞黃金千兩……

  夜裡山風亂竄,呼啦一聲吹開廟門,單樅冷得一個激靈,被拉出了第一茶樓的美夢。他扶著額頭半爬起來,看著廟門開開合合,搖來晃去,像是灌了三缸酒的醉漢,愈發的詭異。

  惦記著自己的家當,他緊緊摟住包袱,想想又不妥,乾脆用繩子捆了背在身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輕手輕腳地走到窗子邊上,偷眼往外瞧去。

  黑夜裡樹影婆娑,頭頂是夜鴉呱呱地叫,下麵是一小孩兒咯咯地笑。

  小孩兒?

  單樅往窗下一看,頓時愣住了,一個小娃娃躺在地上,揮動著小胖胳膊,樂呵呵地對著自己咧開了嘴。

  娘親咧!他立刻就滑到牆根底下去了,大半夜的地上冒出一小孩兒,不是見鬼了難不成還是自己成鬼了?聽著外面嘩啦嘩啦的風聲,還夾帶著隱隱約約的兵器相交之聲,他攏了攏袖子,愈發覺得不對勁,心說若這小娃娃不是鬼,夜裡招了風著涼了可不好。於是捏緊了棍子,走出破廟,小心翼翼地抱起的小孩兒。

  這娃娃倒是可愛得緊,粉琢玉雕似的小臉蛋,眼睛大大的彎了一汪水,見著人也不怕生,咯咯咯樂得歡。單樅抱著小娃娃又是逗又是哄,心裡歡喜,也就丟了害怕。

  耳邊的兵器之聲越來越激烈,單樅這才想起正事,抱著娃娃沿著牆根偷偷往那兒張望,只見黯淡的月光下有兩人持劍相擊,招式淩厲狠猛,其中一人招招被避退,連他這個外行都能看出是誰技高一籌。再瞅那兩人,他不由瞪大了眼睛,連著手上也不由一緊。

  那個佔據上風之人,雖背對著他,但無論如何他都是記得明明白白的,可不就是白若溪麼!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單樅磨了磨牙,正想找塊石頭來他那麼一下,忽又想起喝酒那夜之事,悻悻地放下了手,一件減一件,算是扯平了?

  或許是剛才的動靜太大,那人身形一頓,白若溪心無旁騖,一劍下去,還沒等那人叫喚,單樅嚇得先叫了一聲:「啊呀!」

  白若溪一愣,刺偏了方向,紮了那人的胳膊,那人見狀,三十六計走為上,退後一撤,刷的就沒了蹤影。白若溪嘆了口氣,收手不再追殺,回劍轉身站在那裡,沉默著,也不說話。

  淡淡的光在他臉上打下陰影,單樅抱著娃娃站在草叢裡,幾乎可以想像他的睫毛在陰影裡撲扇。兩人相對,縱有千萬話儘是望無言,小娃娃完全沒鬧明白場合,樂呵呵地晃著小手,咿呀咿呀地叫著。

  單樅猶豫了良久,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白若溪卻先道:「你怎麼在這裡?」

  聽到這句話,單樅的火氣就騰地上來了,祖宅被玄教的人燒了不算,還可能會殃及鄉親們,你還有這臉好意思在這裡問我!他努力壓抑住怒火,笑道:「如此良辰如此夜,我不出來逛逛可不是負了這等月色麼!」

  是個傻子都能察覺其中的不悅,白若溪問道:「你這打扮可是要遠行?」

  單樅惱道:「我是死是活關你何事!」忽見陰影下那人好看的臉龐愈發黯淡了,於心不忍,又低聲道,「為你好也為我自己好,今後各自保重就是。」

  白若溪不作聲,任由夜風吹著衣襟,半晌才道:「我還欠你銀子。」

  「銀子……」單樅剛想說有現錢趕緊給上,又轉口道,「等過了風頭再說吧。」懷裡的小娃娃見沒人搭理,癟了癟嘴,作勢要哭,他連忙連哄帶騙,抬頭問道,「這孩子是你的?」

  白若溪的聲音有一絲不快:「不是!」頓了頓緩和下來,「我留他也無用,你看著吧。」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你先拿著,餘下的我會還的。」

  單樅正想問怎麼回事,耳邊的風忽地猛烈起來,白若溪暗道一聲「告辭」,將紙塞進單樅手裡,一個回身,人就不見了。他張口想喚,嗓子似乎被風倒灌了,再低頭看手裡,竟是張五十兩的銀票。

  剛思忖著這五十兩銀票是收還是不收,眼前一個白影,直把單樅的眼睛轉花了,那小娃娃卻更加歡喜地咿呀咿呀叫起來。他揉了揉眼,看清來人,不由奇道:「難不成今夜果真良辰,沈公子也來此賞月?真是好雅興」

  沈沉昕一身白衣,琅邪冠套不住被風吹的肆意的頭髮,在深山老林裡倒是像個修煉成仙的妖精。他笑眯眯道:「真是明月何處不相逢,單兄也是好雅興。」

  單樅斂了笑意,正色道:「還不還錢來。」

  沈沉昕疑道:「單兄怎麼回事?上次在下可是付了十五兩銀子喝了一杯茶啊。」

  「我爹傳給我的祖宅不單值十五兩銀子吧?」他豁了出去,定是要討個明白說法。

  沈沉昕笑道:「單兄不愧是生意人,這本賬倒是清楚的很。只是……」他負手望天,「這裡只有你我,賬可難算清啊。」

  單樅摟住了懷裡的娃娃,道:「沈公子自然也是知道生意人為了錢可是不怕死,更何況這裡是三個人,而不是兩個。」

  沈沉昕的眼停在小娃娃身上,轉了幾圈,道:「不妨我們做個好生意,你把孩子給我,我給你宅子錢。」

  「拿著小孩兒做生意可真是沒良心。」單樅鼓起勇氣要錢,現在已然有些超乎生死了,淡定道,「再說,若將小孩兒給你,我還難保今晚和他一塊兒相會閻王爺。」

  沈沉昕頷首道:「這倒是,不過看在若溪的面子上,我擔保不動你。」

  聽到他稱呼白若溪如此親密,單樅心裡很不是滋味,又聞他繼續道:「這個小孩兒我對天起誓,絕不會傷到分毫,你可信了?」

  「這個孩子難不成身份金貴,你想動也動不得?」單樅抓住把柄,問道。

  沈沉昕微微一笑:「單兄,世上有些事,太好奇是不妥當的。」又遞給他幾張紙,「這是五張一百兩的銀票,足夠兩套祖宅了。」

  單樅正色道:「我雖然是個生意人,但不屬於自己錢絕不會收。」便抽出三張還給他。

  沈沉昕大笑:「單兄好氣節,將來你若為皇商,必定是天下之福澤。」

  不等單樅反應過來,他搶手抱過娃娃,娃娃親熱地抓緊他的白衣裳,留下好大一灘口水,咯咯直笑。

  「告辭。」話音剛落,沈沉昕的人影連帶小娃娃也消失了。

  單樅莫名其妙地看著左手的五十兩,右手的二百兩,決定全都收下,整了整包袱,回去繼續睡。

  沈沉昕抱著娃娃很快來到官道上,早有一輛馬車相待,七門主握著韁繩候在邊上,見他過來,忙拜道:「護法辛苦。」

  「確實是辛苦。」沈沉昕笑了笑,「白若溪的半根毛都沒抓到,好在收回了好東西。」

  七門主看著那娃娃,疑道:「這孩子是?」

  「當今聖上第三子,洛清王之獨子。」沈沉昕道,「洛清王殷逸對此子疼愛如珍寶,適逢皇帝沉屙,可不是個玄教滲入的好機會麼。烏山綠林劫持回家省親的洛清王側妃,側妃喪命,我趁亂奪走小世子,想借此做個人情,不料與白若溪相遇,被他奪了去。白若溪又被王府暗衛盯上,兜兜轉轉,還不回了我的手上。」

  七門主笑道:「恭喜護法,真乃機緣巧合,得來全不費工夫。」

  沈沉昕道:「哪裡不費工夫,還不是被詐了二百兩銀子去。」他微笑著低頭看著小世子,「不過這筆生意還算是划算,若事成,賺得可不止這點。」

  小世子不知何時進入了夢鄉,口水又糊了他一袖子,沈沉昕卻不嫌棄,上了馬車,道:「走吧。」

  七門主提起韁繩,問道:「可是去洛清王府?」

  「非也。」他自通道,「去他封地即可。」

  馬車嘎嘎嘎地向前行,很快,官道上什麼也沒有了,月半星稀,明日還有旅人要趕路。

第八章 洛水

  今帝第三子殷逸十五歲受封洛清王,至今已有近六、七年了,其封地在江浙一帶,可謂是盡掌天下財富重寶。沈沉昕抱著小世子,也不急著去王府,喚七門主在僻靜地停下車,自己從車座里拉出一個小包裹來。

  展開一看,卻是青衫繡裙、玉釵玉鐲等等若干婦人衣飾,七門主疑惑道:「護法,你拿這些婦人家衣裳做什麼?」

  沈沉昕掂起一管玉簪花粉棒,道:「洛清王側妃被害,小世子被擄,全城必是看守嚴密,我們兩個大男人帶著一個小孩子,可不是讓人起疑麼。」

  七門主恍然大悟,道:「護法英明,只是這衣服誰來……呃……」說著愈發覺得奇怪,老臉一紅,沒說下去。

  沈沉昕挑了挑眉,道:「你在外面等著,馬上就好。」自己一掀布簾又回到馬車裡,不一會兒,原本白衣翩翩的瀟灑公子不見了,從裡頭出來一個娉娉婷婷的少婦來,略施脂粉,別有一番風情,竟把七門主的眼睛給看直了,直到少婦的秋水脈脈變成了一記犀利的刀眼,這才回過神來,忙忙地轉過頭去,提起了韁繩。

  「進了城後切勿稱我『護法』,怎麼稱呼自己心裡明白。」抱著小世子,「沈夫人」端坐在車裡,除了身形稍稍比一般婦人壯些,倒也算是嫺靜雅緻。

  到了洛清王地界,原本以為的處處戒嚴竟不存在,見人們一派不慌不忙悠然度日的樣子,心中愈發起疑。兩人駕著馬車逛了一圈,最後商定在離王府不遠的客棧門口住下。七門主裝作管家模樣,恭恭敬敬地扶著沈夫人下了車,對客棧掌櫃道:「我家夫人身體虛弱,聽不得吵鬧,要安排一間清淨的上房。」

  掌櫃滿臉堆笑,一疊聲叫小二安排天字上房,又客客氣氣地帶著兩人噔噔噔上了樓,拐了幾個迴廊,到了最裡頭一間屋子。沈沉昕默默觀察了一番周圍情形,對七門主微微頷首,算是定下了。當下掌櫃另給七門主安排客房不提。

  一路過來風塵僕僕,小世子倒是不哭不鬧,拽著沈沉昕的袖子很是親密,整天不是睡就是吃,要麼咯咯笑著在他衣襟上留下一灘口水,大眼睛亮亮的滿是好奇。沈沉昕也不覺得齷齪,吩咐廚房端了米糊來,自己親自試了試,拿起調羹一勺一勺把小世子給喂飽了。

  下午他也不出門,在房裡逗小世子玩,極是有意思,直到晚上七門主送飯過來,這才停了手。七門主端著盤子,笑道:「護法倒是和這孩子投緣。」

  沈沉昕道:「小孩兒心思最為單純,誰待他好就歡喜,誰待他不好就厭惡,長大了就個個七竅全開玲瓏心了。」他看了看菜式,芙蓉雞脯、八寶豆腐、三筍羹,算是清淡,七門主忙道:「這是屬下盯著廚房做的,不會有事。」

  「現在風聲緊,圖個小心。」他說著轉手露出一枚銀針,試了試,又嗅了嗅,收回針道,「王府裡如何?」

  七門主道:「王府裡更是奇了,除了給側妃辦喪事,其他也沒什麼找小世子的聲音。」

  沈沉昕微微一笑:「這洛清王倒是聰明得很,來一招欲擒故縱,專候著有人給他送兒子回來。」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

  沈沉昕舀了一勺八寶豆腐,也不送進口,在碗裡慢慢地搗著,滑嫩的豆腐化成了泥,他勾起嘴角,道:「既然王爺有這個閒工夫等,那我們就有這個閒心思候著。」

  小世子眨了眨眼,不知怎麼忽然哇哇大哭起來,七門主上前一看,苦了臉:「護法,這孩子尿了。」

  沈沉昕瞅了他一眼:「你說怎麼辦。」

  「還不是得給他換尿布。」七門主道,「富貴人家用的尿布也不一般,都是上好綢緞。」

  沈沉昕道:「去扯點土布來,用滾水燙過烘乾了再用,餘下的七門主自然知道怎麼辦。」

  七門主的臉更苦了。

  單樅一睜眼就看見回廟睡覺的貓頭鷹在屋樑上閉目養神,他摸了摸頭,昨夜之事彷彿是搜神怪談,但懷裡好端端地揣著銀票,又是那麼的實在。

  略整理一番後,他便啟程上路了。剩下的路還算是頗為順利,在官道上那個小驛站又留了一晚,第二天就到了杭州府。

  杭州無論在哪個季節總是嬌豔迷人的,玉帶般的白堤、蘇堤連起西子湖畔的勝景,堤邊的常青木在秋風帶起的水汽氤氳中層層描繪出那深碧的勝境來。

  單樅咬著熱騰騰剛出爐的梅花糕,邊走邊看,心中暗道這杭州果真是人間天堂,縣城也比不上萬分之一。兩邊沿街一溜都是各種生意鋪子,衣料珠寶、當鋪醬店、客棧茶館,琳瑯滿目,眼花繚亂。連街上的男女衣著、舉手投足都不一樣。少女廣袖仙裙、簇花金釵,顧盼之間,莞爾如仙子下凡,直把他眼勾得眨也不眨。

  擰了擰自己的胳膊,他方才努力回過神來,問了路人方向,往街那頭的天水茶樓而去。

  站在天水茶樓門前,單樅心裡更是感嘆,自己的小茶館連他們的茶水間都比不上。三層的高樓,雕欄玉砌,活生生是戲裡唱的皇宮,底層大堂熱鬧非凡,小二來來回回添水,還有賣乾果茶點的四處吆喝,更有個白鬚老頭坐在一張桌邊,繪聲繪色地講著霸王別姬的故事。沿著牆過去,文人墨蹟幾乎將整堵白牆塗黑了,再仔細瞧瞧,好幾個都是有名的大人物。邊上是一旋樓梯,瞅著上面安靜清雅,想必是大人物待的地方,圖個小心,遂沒上樓。

  單樅出了茶館,想了想,還是繞著樓往後門摸去,見後門門前停著一輛馬車,夥計們挽著袖子正在搬貨,一個兩鬢微白的中年人正在那裡監督對帳目。他陪著笑,上前作揖道:「爺您好,冒昧問一句,李三叔可是在這裡?」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道:「你尋他做什麼?」

  單樅道:「我是他侄子李三介紹來的,給李三叔打個下手。」

  那人笑道:「原來你就是大侄子寫信介紹的人,瞧著還算機靈。我就是他三叔,你也跟著他一起喚我三叔罷。」

  單樅忙拜了個大禮道:「見過三叔。」

  三叔道:「這批貨卸完了,你且跟我來。」單樅喏喏稱是,瞧著夥計們卸下各種貨物,三叔一個個仔細對賬,好半日才全部對完,在最後勾上一個紅圈,隨後就進了門。

  茶樓的後院比後門口更加忙碌,刷碗的、燒水的、泡茶的、做點心的,來來回回,隨著大堂裡客人的喚聲起起伏伏。單樅偷眼看著,記在心裡,絲毫不敢怠慢。

  三叔帶著他一路和人打招呼,若有人問起來,就說是遠方的小侄子來做事,拐彎到了一間小屋前,推門進去。單樅見三叔坐下,自己也不敢坐,立在一邊,聽他說話。

  「你這後生倒是機靈。」三叔頷首道,「我侄兒在信上說你踏實可信,我姑且先不說什麼,看你自己做事了。」

  單樅忙道:「多謝三叔提攜。」說著便從包裡取出一個竹罐,雙手遞上,「知道三叔嘗遍天下名茶,小侄這裡沒什麼好東西,自己親手炒的一點野茶,權當一點心意。」

  「野茶?這倒是天下茶葉的開山祖師了。」三叔道,「邊上有個小間,是給夥計燒水做飯用的,現在忙時沒人用,你且去給我泡一盅茶來。」

  單樅應了,轉角出去打水。杭州之地水質優良,好水自然出好茶,茶樓的競爭也是尤為激烈,天水茶樓佔了塊寶地,院裡井水就甘甜清澈,但他瞧著夥計卻不是用井水泡茶,而是去茶樓後面的小山丘裡打水。

  他跟著去那小山丘,卻也只是幾步路之遙,有一汪清泉,泉水比井水多了一份清冽,堪比原本自家屋後的那眼泉水。於是便提壺灌了些,回屋放爐上燒開了,燙了杯子,注入杯中,待茶葉舒展開後用碗蓋濾了水,再注水,方才端著送了上來。

  三叔也不問,略抿了一口,不禁露出微笑:「果然是開過茶館的,識得茶道。我侄兒說你獨自一人支撐茶館,也難為了。」

  單樅謙虛道:「只是鄉野粗茶,手藝不精,還需三叔點撥。」

  三叔聽得很是受用,道:「這茶樓不比鄉間茶館,個中門道甚多,我看你先去跑堂斟茶,熟悉了套數後再慢慢來。」

  當下議定,單樅先去了夥計住所放包袱。所謂住所只是一間大些的平房,一溜排著睡,出門在外圖個小心,將銀票貼身藏著,自知今後不比在家時,萬事謹慎為上。

第九章 龍井

  沈沉昕又候了一天,這回他把手下幾個暗衛也派出去打聽消息。平白等著也頗為無聊,便教小世子說話玩,待著暗衛回來報告時,小世子已經會說「楊柳小蠻腰」之語了,若是讓洛清王聽見,保管會氣個半死。

  「有什麼消息?」他努力教小世子完整的來一句「櫻桃楊柳」,狀似漫不經心地道。

  暗衛絲毫不敢大意,道:「稟告護法,王府內一切照常,洛清王借側妃之死彈劾江浙巡撫,指責其放任綠林肆意民間。」

  「呵。倒是有意思。」沈沉昕道,「江浙巡撫是殷仁的親信,這麼套過去,還有好戲在後頭,這殷逸倒是不可小覷。」

  他正要再說下去,遠遠的樓梯口響起輕輕的腳步聲,暗衛頭一低,消失在黑暗中。又過了一會兒,小二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夫人,小的給您提熱水來呃了。」

  沈沉昕擺出慵懶的口氣:「知道了,擱在外面吧。」側耳聽著小二下了樓,方起身開了門,倚著門仿若弱不禁風,低頭裝作試水溫,迅速瞟了眼周圍情形,這才提水進門。

  七門主回來的時候,一推門就愣住了,訥訥道:「護法您這是……」

  沈沉昕恢復了一身男裝,玄衣玉帶,浩然巾束起散發,扇子一展,又是翩翩佳公子。他似笑非笑地看著七門主:「難不成七門主也想試試女裝?」

  七門主差點跌下地去,忙不迭地搖頭,打著哈哈道:「護法您這是準備去哪兒?」

  「王爺既然擺開了茶局候著我,我自然也須當得了這貴客。」沈沉昕抱起小世子,淡淡吩咐道,「安排人在外面暗地裡候著,一旦有不測,我會發信號。此事攸關教中大權及本教前途,你自己心裡有數。」

  七門主恭聲道:「屬下領命。」

  夜裡的洛清王府靜悄悄的,只有一隊侍衛來回巡邏,沈沉昕抱著睡熟了的小世子,瞅準了時機,一個起躍,摸到了院裡。抬頭四顧院子,修修竹影,盈盈鳶尾,蓮池內三個小小的石燈正發著熒熒微光,卻不顯得詭異,反而清雅脫俗,倒合了自己的口味。

  再看那邊廂房,門口掛著犀角大燈,窗上映出一個人的側影來,那人正在凝神看書,側臉的動作在窗紙上被放大,哪怕是微微眨了眨眼,原本不長的睫毛帶起的弧度也是極好看的,眼睛順著弧線下去,是鼻子,嘴,下巴,臉頰的輪廓不算是柔和,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剛毅。

  沈沉昕著迷地摸著下巴,他素來流連於風月之地,見過各種女子,嬌美的、冰冷的、剛烈的,百般姿態,如今在他眼裡,竟比不上這一抹剪紙似的窗邊側影。他正欲再好好端詳一番,忽聽那側影開口說話:「閣下光臨王府,何不進來一敘,本王可是用上好的龍井以俟閣下。」於是那窗子就被推開了一條邊,那側影站起身來,立在窗邊,看向這裡。

  「洛清王……殷逸?」沈沉昕微微一笑,月下盡顯灑脫,那人雖是有個兒子,但是面如弱冠,又比尋常的這般年紀之人多了一份堅毅與剛強,一身家居便服,大有怡然自得之態。

  他也不加推脫,大方地抱著小世子走進屋子,原來這裡是一間書房,處處裝點頗有主人神韻。殷逸看著他手中的小世子,沉聲道:「你將璿兒怎麼了?」

  「小世子吃飽了自然是睡著了。」他輕輕拍著小娃娃的背,「倒是可愛的緊,不過這些日子折騰我了不少。」

  殷逸道:「這也不是託了貴教的福。」

  沈沉昕聞言一笑,將小世子放在一邊的貴妃榻上,揖道:「在下玄教沈沉昕,能與洛清王舉燭品茗,實乃三生有幸。」

  「玄教教主屍骨未寒,沈護法倒是有閒工夫四處跑。」殷逸冷冷道,「王府侍衛武功高超,你進得來,出去可就難了。」

  「此處園林景緻甚佳,再有王爺相伴,在這裡終老也是十分樂意的。」沈沉昕不失時機地調笑道,見殷逸臉色微變,又笑道,「既然王爺知道教中之事,自然也明白在下好心好意來送還世子的意思了。」

  「有你這等好心好意,怕是天下都得傾了。」殷逸淡然道,拂袖坐回桌旁。

  沈沉昕踱了幾步,看著那青瓷盆裡的水仙抽了花芽,悠悠道:「山中綠林確實與本教毫無干係,白若溪趁亂順走世子,我也只是順帶從他手裡拿回來。王爺在那群已經死了的綠林身上做文章自然是再好不過的機會。如今這世道,孰清孰濁,混淆一氣,不過是誰有這本事能上去罷了。我有我的目的,你也有你的目的,各不相干卻能相互合作,多了個路上的豈不是更好麼?」

  殷逸抬眸掃了他一眼,目光雖不犀利,卻深邃通澈,拿著碗蓋撇了撇茶葉,半晌才道:「沈護法這話什麼意思,我可聽不懂。」

  沈沉昕大笑,拿起茶碗,嗅了嗅茶香,道:「明前龍井,好茶。只是飛龍困於井中,井水再如何清甜也比不上洶湧的江流大海。」

  「沈護法也不屑於自己的護法身份,難道不是麼?」殷逸這回不裝糊塗,一針見血。

  沈沉昕聽出話中鬆動,又道:「所見略同,可謂有緣,再進一步,豈不是更妙?」

  「與我說此話的人甚多,沈護法不表示些什麼,本王又怎能相信?」

  「這是自然。」沈沉昕見又進了一步,道,「這次的事情,不妨作為我們合作的第一步。」他拿出自己的扇子,遞給殷逸道,「這下麵結的寒霜紫晶穗是我專用信物,用此信物能調用我手下所有人馬,王爺以為如何?」

  殷逸接過扇子,把玩了一番,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這有些意思。」自己也拿出一個玉珮,上面是飛龍環繞著一個「逸」字,「有此玉珮,洛清王府所有精兵能人任為調遣。」

  沈沉昕笑道:「王爺果真爽氣,胸襟非常人可以媲及。」

  殷逸道:「沈護法也是好氣概,一拍既定,能成大事。」

  沈沉昕看著他微微勾起的那抹笑,心裡覺得勾人極了,縱使萬般笑語過身側,也比不上此人一笑。稍稍回了回神,腦中又起了別樣心思,努力壓了壓,暗暗告誡自己萬事以大局為重,方才止住了念想。

  外面月色淡淡,萬籟俱寂,裡面各有打算,心潮起伏。

  天水茶樓號稱杭州第一,眾人皆以此為豪。如今多了個夥計,其他夥計自然是要冷眼相看。單樅笑臉相迎,幫一起做事的跑堂分擔雜務,日子略好過些。

  這茶樓分三層,大堂是散客喝茶聽書歇息之所,茶錢不過是幾個銅板,二樓是文人墨客相聚的大包廂,茶錢點心錢自是要上一個檔次,而三樓則是有錢的客人兩兩相談的小間,單是茶錢就不菲。

  再來是點心,單樅只道點心不過花生紅棗杏仁之類乾果,至多也是炒米年糕片,卻不知原來還有小巧玲瓏的灌湯小籠包、揚州來的好幹絲、噴香的芝麻千層酥、軟糯的桂花糕等等各色,他一一記在心裡,將點心單背得滾瓜爛熟。

  還有那個說書的老頭兒,茶樓上下都喚一聲「査先生」,說是落榜的老秀才,乾脆留著說書,倒也說得精彩,每日單是為了聽書來喝茶的就不少。

  晚上客人少,夥計們湊份子入了夥輪流做飯,單樅的手藝不錯,眾人吃了也都說好,對這個新夥計逐漸另眼相待,日子長了,慢慢的也熟絡起來。

  眼見天氣一日比一日冷,掌櫃撤了冷點心,要三叔買辦些新貨做熱點心。單樅瞅著茶樓的點心單,看上去樣樣都有,再做新點心也實在是難為人,瞧著三叔忙前忙後還得和廚房想點心的樣子,心裡暗暗有了主意,平日裡也得空就想著。

  那一貫月錢落荷包裡,單樅沒捨得做新衣,花幾個錢扯了布,自己趁閒將棉衣給翻新了,將就將就穿著。扯布回來遇上路邊賣烘山芋的,便要了個解饞,熱氣騰騰的山芋剝開是紅心的,一口下去香甜暖人,讓他想起小時候老爹帶著在後院挖個坑點起枯枝爛葉烤山芋,不由鼻子一酸,強忍著不掉下來,慢慢踱回茶樓。

  回來正趕上廚房新做了芝麻千層酥,閒時夥計們都有些福利可分,單樅也被塞了一塊。他趁熱咬了一口,酥脆無比,透著芝麻香,真不知是吃左手的山芋好還是右手的千層酥好。

  單樅機靈一動,拿了筷子,將山芋搗成泥一點一點塞進千層酥,再嘗一口,外皮酥脆,內裡綿軟,香甜可口,又熱乎暖和。他遂借小廚房做了幾個芋泥千層酥,端去給三叔嘗嘗。

  一試之下果然不錯,三叔笑道:「確實是可造之材。我知道你的意思,這樣吧,過兩天我與掌櫃說了,你去三樓跑跑。」

  單樅道了謝,心裡挺高興,他一直聽別的夥計說三樓往來的客人非普通人,雖說自己沒什麼本事,但是多見識也是極好的。在他眼裡,那個天下第一茶樓彷彿離得不遠了。

第十章 白泉

  不出兩日,掌櫃便過來與單樅說了,讓他改明兒就上三樓跑堂去。雖是私下說的話,但天下哪有不穿堂的風,當晚吃飯的時候,夥計們看他的眼神就不同了。單樅心裡明白怎麼回事,卻不知怎麼表示,乾脆一如往常,做飯打水,一個不落。

  茶樓常年用後山的那眼泉水,茶水間的水缸裡必須時刻都是滿的,單樅和另一個夥計去打水,那人推著車道:「阿單你真是好運氣,剛來沒多久就上三樓跑堂。」

  單樅摸了摸頭:「呵呵,說到底就是個跑堂的,還得多跑三階樓梯。」

  「你是李三叔的小侄子,自然是得照顧你的。」

  他聽出那人口氣略酸,心下有了思量,忙道:「哪裡的話,論親疏,我與他可是隔了十萬八千里,只是家中變故,方來投靠。」

  那夥計道:「原來你也是個可憐之人。」

  單樅笑道:「再說這三樓的夥計也不好當,聽著覺得規矩大得很。」

  「這個倒是你新來不曉得。」那人提著桶灌了水,邊說,「三樓有個規矩,叫作『三不見』,就是『看不見,聽不見,問不見』。」

  「這個奇怪,跑堂的必是伺候客人的,怎麼個不見法?」單樅道。

  那人得意道:「故而說你不曉得。客人無論什麼身份,都要看不見。無論說了什麼話,都要聽不見。再來無論裡頭發生什麼事,都要問不見。只管端茶倒水送點心即可,其餘之事,一概不看不聽不問。」

  單樅道:「原來是這個道理,多謝大哥指點。」那夥計聽他這麼一聲「大哥」,極是受用,又東拉西扯說了一番話,兩人慢慢推著車回到茶水間灌水。

  第二天單樅特意穿了新改的棉衣,用多餘的布條做了根新頭巾束住頭髮,看上去十分精神。茶樓還沒開門,掌櫃把他喚來,嘮嘮叨叨地說了一通與昨晚那夥計相同的話,他喏喏稱是,絲毫不敢大意。

  和另一個夥計在三樓跑了半日,他心裡方才大致瞭解,這三樓有獨立的茶水間,一上午過來的有富可敵國的鹽商來談生意、也有跑漕運的大戶商談計畫、還有府尹偷偷摸摸過來會見客人。這茶自然也是上品的,須配好瓷器才抵得上那份銀子,故而有他這輩子大約是不會見過的各色上等瓷器經手,自己也是拿著小心萬分,怕一失手跌了,在這裡做一輩子也還不了了。

  過了晌午,吃了午飯,單樅袖著手曬著太陽,胃裡還消化著拆燴鰱魚頭,美美地打了一個飽嗝。從三樓窗臺往下望去,街上熙熙攘攘,比小鎮午後的冷清不知熱鬧多少倍。再遠眺一番,西湖波光粼粼,湖上遊船眾多,彷彿現在不是寒冬而是暖春。出了一會兒神,他收回視線,準備下樓去,眼角卻掃到有一頂青絨小轎往茶樓的邊門小巷而來。

  茶樓有三道門,一為敞開的大堂正門,容尋常茶客出入,二為後院的小門,容夥計出入搬運貨物,三則為邊門,直通三樓,容身份非凡的客人出入。

  單樅心說又有什麼客人來,剛下了樓,就見掌櫃急匆匆地迎面而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道:「快去準備貢用明前碧螺春,用青花瓷裡藏著的梅花雪水,還有櫥櫃最底下桑皮紙包著的秘色瓷。」

  這麼一串東西砸下來,皆是茶樓的鎮店之密寶,單樅摸不著頭腦,只得回樓上去燒水,又聽見掌櫃喚別的夥計準備松穰鵝油卷、栗粉糕、素餡小蒸餃各色好點心。

  他搬出那個青花瓷大罐子,灌了些水擱在橄欖碳煨的小爐上,再找出那套唐用秘色瓷,搽乾淨燙過。外面樓梯上響起腳步聲,來的人似乎還不少,沒敢往外張望,自己待水開了沖泡好,低著頭端出來,卻見那邊小間外面有不少家丁似的人物站著,個個神情嚴肅。

  單樅心裡打量著,走上去,有一人攔住,也不說話,掀開茶壺嗅了嗅,又倒了半杯試了試,方才讓他進去。進了小間,裡面只有一個人,攢珠朝日冠,靛青雲紋袍,貴氣不失低調,見他推門進來,略抬了抬眼皮,又繼續透過格紗窗望著湖光山色。

  放好茶水,單樅收了託盤退出小間,往茶水間走去,忽聽見樓梯上一陣腳步,一個夥計低著頭端著各色點心走了上來。他忙上前幫忙,笑道:「我來吧。」

  那個夥計微微一抬頭,兩人皆是愣住了。雖然穿著夥計的粗布,但那漂亮的臉蛋依舊遮擋不住,竟然是白若溪!

  單樅頓了頓,故作常態道:「跟我來。」白若溪也識趣,跟著他進了茶水間。

  一進屋子,他立馬閂上門,低聲道:「你到這裡來扮夥計做什麼?」

  白若溪卻道:「我去過你家了。」

  真是牛頭不對馬嘴,單樅平和了語氣,道:「都那樣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那錢我是會還的。」他繼續自顧自說下去。

  單樅差點把自己往外面撞,道:「其實也沒什麼,一間破房子而已,你上次還的足夠了。那邊小間裡看上去是大人物,莫非想你做什麼?」

  白若溪道:「那人是洛清王殷逸,今日和沈沉昕在這裡會面。」

  聽聞沈沉昕的名字,單樅抽了抽嘴角,道:「難不成你想在點心裡下毒,嫁禍給他?」

  見這根本不像夥計的夥計點了點頭,他覺得整個頭都在暈,道:「剛才我送茶過去都有人試毒,更別提這點心了。」

  「毒不在點心裡。」白若溪指了指那雙筷子。

  單樅道:「你仔細想想,若是他們真的有事要談,為何不在王府裡面,那豈不是更安全?這麼堂而皇之的在西湖邊上會面,不就是給別人設套麼。再說,那王爺若是真的中了毒,不僅沈沉昕脫不了干係,整個茶樓上下都得送命,再扯遠了,整個杭州城都得有麻煩。」

  白若溪道:「沈沉昕暗中勾結王府,意圖對教位不軌。」

  「你們那個教的教主都死了,當教主的不是你就是他,上次路過我茶館的老道說過。」單樅頷首,「但你這招未免也太明顯了。」

  「我沒有爭教位之心。」白若溪淡淡道,「玄教素來與朝廷井水不犯河水,沈沉昕違反教中規矩,自然是要受罰的。」

  單樅嘆了口氣:「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原本也想在小鎮過一輩子,現在還不是呆在這裡端茶送水。」

  「這是我對不住你。」這人對這事上還確實是呆。

  「你若真覺得對不住,那麼這回就還我一個人情。」單樅換了筷子,緩聲道,「別在這裡下毒,來日方長,還有很多機會。」

  白若溪抬頭定定地看著他,如同那次在小鎮一般,單樅這回倒不覺得彆扭,微笑著回望過去,他終於點了點頭,說:「好。」

  單樅端起盤子,道:「你若是真想罰他,不如先攥了證據,當著所有人的面來按規矩辦事,這才服眾,否則人家倒打一把,還不是得不償失。」

  「多謝你。」白若溪認認真真地說。

  「你且在這裡等著,我先過去送點心。」單樅說著就開門出去,給那王爺送了滿滿一桌點心,洛清王也有意思,讓他一一介紹,他大致說了一通,得了打賞銀子,方才回了茶水間。一開門,裡面卻是空空蕩蕩,似乎之前只有他一個人。

  桌上孤孤單單地擺著一個綁著紅繩的桃木平安符,小小的,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生輝。

  單樅拿起平安符,心中又是失落又是歡喜,不知該嘆氣還是笑。

第十一章 芳華

  入了冬,空氣裡透著一絲陰冷,哪怕穿上兩三件棉衣都抵擋不住。來茶樓喝熱茶的客人更多了,路過的、打尖的、聽書的、聊天說事的,整天是走了一撥又來一撥。單樅在三樓也忙個不停,燒水端茶,有幾次滾水不小心濺到手背上,燙得紅腫起一片,他又沒這閒心思去買藥膏,再趕上這等天氣,不出幾日,手上已經有了凍瘡,生疼生疼。

  這日下雨,客人少了些,他打了一銅盆熱水,獨自一人蹲在茶水間浸手,熱水慢慢滲入皮膚裡,倒是好受了許多。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他心中不禁有些酸楚,以前自己一個人過活的時候,也是樣樣事情肩上扛,卻沒如今這等境遇,凍瘡更是從來沒生過。低頭看著銅盆,水面映出自己的模樣,幾個月來大抵沒什麼變化,只是臉上少了許多怡然自樂,多了幾分忙碌憂愁。

  單樅對著水面,咧了咧嘴,亮了亮白牙,暗暗為自個兒打氣,這等小事都闖不過,老爹在地下豈不是要氣得挺起來了?

  茶水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轉頭卻見李三叔叼著煙桿踱進來,單樅忙起身笑道:「三叔,今日得閒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這個小子幹得怎麼樣,好歹是我向掌櫃保舉的。」三叔口氣很是和藹,瞥見邊上的銅盆,問道:「在幹什麼哪?」

  單樅不好意思地用毛巾擦了擦手,摸摸腦袋:「手上生了凍瘡,想用熱水泡泡。」

  「嘖,我說你這小子,快伸手給我瞧瞧。」三叔放下煙桿,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又重新拿起煙桿,道,「這個用熱水泡不好,反而會更厲害。街那頭拐角有個胭脂鋪子,掌櫃徐四娘是個實在人,兼賣口脂、面膏、手藥、漚子等等各色。你與她說是我的名頭,再要凍瘡的手藥,保管比市價便宜一半。」

  單樅忙連連稱謝,三叔又道:「下午沒什麼客人,你與掌櫃說一聲就行。不過我來倒是要央你一件事,明日我和幾個夥計要去麗水採辦,趕得急也須五六天才能回來。你且住在我屋子裡,平日幫我打掃打掃就行,最主要別讓其他人進出屋子。」

  「您客氣了,這等小事應是小輩的本分。」他客套一番就答應下來,進了大堂見沒什麼客人,就與掌櫃告了假去徐四娘的鋪子買手藥。

  下雨天不僅茶樓沒客,街上其他鋪子也沒什麼客,走了沒幾步就見著那胭脂鋪子,外面掛著半截布簾。瞅瞅裡面沒有客人,單樅這才收傘挑簾進去,一步入店舖,淡淡的幽香撲鼻而來,再瞧店裡處處裝點雅緻,估計晴天裡女客不少。

  一個風韻猶存的婦人坐在邊上,一邊用玉槌搗著不知什麼東西,一邊道:「小哥兒來買什麼東西?」

  單樅客客氣氣道:「李三叔說您這兒東西極好,我過來想要一管手藥。」

  徐四娘笑出聲來,低嗔著:「李三頭這個死鬼。」複又放下玉槌,起身道,「小哥兒可是生了凍瘡?伸手給我看看。」

  他依言伸出手,徐四娘瞧了一眼便道:「怕是以前沒生過,頭次厲害得緊。」說著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白瓷小瓶,遞給他,「明人不說暗話,論人身上抹的這些東西,全杭州城沒一家敵得過我。我這瓶手藥料足,將豬胰合蒿葉浸了酒搗出汁來,再混以桃仁、丁香、藿香、幹松香、橘核近十味藥材。你晚上用淘米水洗了手,擦乾後抹上,保管不出兩日就消了凍瘡,日日抹了不會乾裂。」

  「多謝您了。」單樅笑道,「這多少錢一瓶?」

  徐四娘笑道:「這瓶手藥市價也得一兩銀子,罷,你再拿盒面膏去,兩個一起算你一兩,如何?」她又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青瓷小盒來,掀開蓋子,滿滿一盒面膏白如新雪,「這個面膏別看略少些,料更多,除了牛髓,我擱了二十多味藥材進去,做了沒幾盒,外面十兩銀子一盒我都不給,如今可是給你佔了便宜去了。」

  單樅道:「小輩承了這份恩,哪敢說是什麼佔便宜。」便應下了,掏出銀子與她,揣著一個小瓶兒並一個小盒兒出門。

  當晚就用溫熱的淘米水洗了臉淨了手,抹上面膏和手藥,果然滋潤非凡,還有股子淡雅的香氣。邊上的夥計調笑道:「小單去了哪兒尋香來,還是相好留香了?」

  單樅踹了那人一腳,佯裝薄怒道:「去你的,隔壁衣鋪的小喜兒沒給你留香?」眾人聽了,遂哈哈大笑,他自己心裡也豁然明朗起來。

  早起開店門,外面停了雨,地上幹了一半,還是有些潮乎乎的。今日輪到單樅負責伙食,他往櫃上說了一聲,掌櫃也不答話,只是微微點頭算是知道了。雨後的菜價不比往常,貴了幾分幾釐,集市上充斥著喧嘩,各家女主婦都為了那幾個銅板爭論不休。

  單樅暗想這城裡就和鎮子不一樣,以前想吃什麼菜在後院挖了就是,現在得一分價錢一分貨,些許這貨還沒自家種的好。他轉了幾圈,在認識的攤子與攤主上講了會兒價錢,各方商議最後價錢,皆大歡喜。付了錢提著滿滿一籃子菜,他瞧瞧時辰光景,也不著急,悠悠然踱回去,路過胭脂鋪子的後院,心說要不要去鋪子謝謝徐四娘,那手藥確實是好用。

  正猶豫著,後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恰巧徐四娘從裡頭出來,抬頭見到他,哎呦一聲笑了,道:「真是巧,單小哥買菜回來?」

  「剛回來,正想著去鋪子謝謝您的手藥。」單樅微微欠身,笑道,「真是好用,只一晚,手上就舒服了許多。」

  「這個手藥你得每天都用,準能舒舒服服地過了這個冬天。」徐四娘道,「我可不是自誇,效果是在你自己手上的。」

  單樅忙道:「那是。」

  徐四娘道:「說到這個,我與你說件事,眼看快過年了,我這鋪子裡原來雇的一個搗藥夥計辭了回鄉,我自己忙不過來,別的小姑娘家搗藥又沒力氣。你若是有認識的,舉一個與我,工錢自是好說,只要忠厚誠實能賣力幹活,幫我過了這個年就行。」

  「我也只是初到杭州,還沒認識老鄉可以信託的。」單樅道,「我與三叔說說?」

  徐四娘道:「李三頭那裡,不用我說就老早尋起來,還沒信兒,怕是茶樓自己的人手也騰不過來。」

  單樅道:「李三叔平時活忙,店裡大大小小都得操持買辦,我記下了,有人便與您說一聲,如此可好?」

  徐四娘笑道:「這才是,我且等你消息,頂好這幾日就有人來。」

  兩人說定,單樅便提了籃子回茶樓。

  茶樓裡其他夥計都已經忙乎起來,單樅今日不做工,獨自去了小廚房,打了井水來洗菜。霜降後的青菜特別甜,是冬日蔬菜的不二之選,他用刀切了根,將菜葉和菜心分開洗,三九寒天的井水哪怕再甘甜也是極冷,手乍入水中刺痛刺痛,他心裡默念這水是熱的,埋頭洗下去,不一會兒雙手就通紅通紅,卻不是暖和的,比冰水還涼。

  單樅對著雙手呵了口氣,使勁搓了搓,試圖讓手熱乎熱乎,結果還是一片冰冷。

  他只得放下手,撩出菜葉,起身準備倒水。端起木盆,一轉身,卻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自己剛才竟然沒發現。

  寒風裡立著,一動不動就盯著自己,不知心裡頭在想些什麼,身上的衣裳卻是東一塊泥西一塊灰。

  不是白若溪還是誰!

第十二章 驀然

  白若溪素來愛乾淨,單樅只見過他兩次狼狽不堪的樣子,一次是那夜受傷,還有一次就是現在。身上衣裳不僅滿是泥濘,臉上鬍子紮拉,遮住了那張臉蛋,這番風塵僕僕的模樣,單樅不覺得奇怪,心裡卻一陣一陣的疼。

  他的眼神,哪怕那次受傷,也是平靜如水,而現在,卻充滿了失落和悲傷。

  單樅放下水盆,擦了擦手,道:「你怎麼了?」

  白若溪不吭聲,定定地看著他,接著,倒了下去。

  見到此狀,他不禁大吃一驚,上前一步抱住,只覺得懷裡這人比以前愈發消瘦,心說上回養傷的時候好吃好喝供著長了幾斤肉,如今怎麼又下去了。不過現在不是考慮這等事的時候,夥計們都在外面忙碌,裡面院子靜悄悄的,他抱起白若溪帶進邊上李三叔的屋子,又探頭四處瞅瞅,閂上了門。

  白若溪已經完全處於昏迷狀態了,單樅抱他上床,為他除了外衣,摸一摸額頭,竟是滾燙滾燙,嘴唇也乾裂灰白,再看身上,有幾處傷口,流出的血水和膿水結住了中衣。

  單樅暗嘆這個呆子,料想不是結了什麼仇家就是又犯了什麼傻事。自櫃子裡拿了傷藥,又燒了熱水,布料粘住傷口,處理起來分外麻煩,他先擰了熱毛巾敷在傷口上,待膿血結的硬塊軟下來後方才輕輕揭下來。擦淨身體,抹上傷藥,單樅拿出自己不穿的一件中衣給他換好,又出去忙活著清理善後,洗菜做飯。

  李三叔平日的威信擺在那裡,平日沒人亂闖這間屋子,白若溪躺在床上,一陣發寒又是一陣滾燙,迷迷糊糊地彷彿還身處玄教大堂。他自繈褓時就被父母遺棄,被當時玄教的左護法撿到,撫養成人,故而行事也以養父為命、教中規矩為是。後來左護法成了教主,更是時時恪守準則,養父下令恕不敢違。卻沒想到,養父服食煉丹暴斃,原本教中潛伏的矛盾激烈起來,自己又不常待在教中,也不會打點什麼關係,沈沉昕則是一攬大權,處處打壓。

  腦中沉沉浮浮,那天他當眾指責沈沉昕違背教義,勾結朝廷,竟成為眾矢之的。這是自己第一次感到這麼茫然失措,也恐怕是最後一次,耳邊恍恍惚惚似乎又響起沈沉昕的冷笑。

  「白若溪,人定勝天,如今教主去了,教中不穩,你可有本事鎮了這局?既然沒有,那還在這裡做什麼呢?你以為你是老幾?前教主在的時候,你還是條有用的狗,現在,連條狗都不如!」

  連條狗都不如!

  他連氣得發抖都沒力氣了,全身冰涼,彷彿被人五花大綁扔進了冰窟窿。

  連條狗都不如!

  是啊,從小到大,可不就是養父手下的一條狗麼!兔死狗烹,兔死狗烹,原道是如此……原道是如此……

  腦海裡漸漸地閃過許多影子,幼時在養父的嚴苛近乎無情下練劍讀書,少年時劍下的第一個人,武當的那個忘了模樣的大弟子,青城的那個白鬍子可以拖地的掌門……還有一張臉,總是溫和地笑著,哪怕那次惱怒了,卻也沒對自己說出原本料想的話來……

  我這等人……他那等人……原是不該遇到的……

  那夜的梨子蜜酒,自己還記得,不會忘記,永遠不會忘記……

  如果可以,不妨就這麼死了,也落得乾淨不求人。好在最後一眼見著了那人,只是還有銀子欠著沒還……

  耳邊又隱隱綽綽響起奇妙的樂聲,咿咿呀呀,像是二胡的弦子拉過了水面,又像是竹笛的調子飛上了雲霄,更像是筆上濃濃的墨汁滴入清水,嫋嫋地瀰散開來,一絲黑,一絲清,相互交雜,分不清你我。

  整個身體都輕盈起來,彷彿能展一展衣袖拂過天邊的雲彩,為轉瞬即逝的曇花擋住時光的洪流,這怕是快到陰曹地府了吧……也好,自己造孽之重,也是認了,說不準還能遇見故人,敘敘舊也是極有意思的……

  待到周圍再度恢復了靜謐,空氣中卻飄來一股極香的米粥味來。白若溪試探著睜開了眼睛,陌生的床帳,再眨了眨,一張熟悉的臉出現了,和氣地笑著,臉上滿是歡喜。

  「約摸得果然不錯,晚上差不多就能行了。」單樅高興地說,「傷得不重,睡這麼久能把精神都補回來。」他端起擱在一邊的白瓷大碗,「剛熬的粥,你剛退了燒,所以喝稀一點。」

  白若溪沒吱聲,眼裡略有了點神思,像以前一樣,定定地盯著單樅,似乎要從他臉上盯出幾百兩銀子來。單樅放下碗,關切道:「怎麼了?」

  還是沒出聲,只是那雙眼裡,一滴,兩滴,一行淚慢慢地滑了下來。

  單樅慌了神,忙拿起毛巾:「哪裡還疼?我幫你敷上。」

  他撐起力氣,搖了搖頭,尤自合上了眼睛。

  如今能唯一讓我活下去的,也只有你了。

  習武之人的身體一向比常人好些,單樅自己發燒躺著喝粥也要兩三天,白若溪到了晚上就退了燒,喝的動粥了。這讓單樅很是歡喜,上天關照,騰了李三叔的屋子空著,否則還不知把白若溪安置在哪裡為好。

  山藥是強健補氣的好東西,配著豬骨和胡蘿蔔,清甜潤澤,又花不了幾個錢。單樅買了些偷偷擱在小爐上燉湯,一小盅一小盅地端給白若溪,拍著胸脯打包票說少食多餐好得快,實則心裡頭希望他再有肉些,別這麼一捏全是骨頭伶仃的。不過這可也苦了自個兒,白日裡跑堂做事不說,還得提防被人發現,晚上守著換藥做飯,眼圈倒是深了又深。

  喝了兩日的豬骨山藥胡蘿蔔湯,白若溪的氣色好了許多,傷口換了幾次藥,也結了疤生了肉,只是自此以後怕是見到這三樣東西就得作嘔了。

  單樅晚上送飯來的時候,白若溪已經能下地自如地動作了,他忙放下盤子把這位大爺送回床上,三令五申不能亂溜躂,大爺倒也沒江湖上殺人不眨眼的威風凜凜,乖乖地點頭聽話。大爺的大爺方才滿意地頷首表示讚揚,把盤子端了過來,揭開碗蓋一看,卻是蓮子桂圓燉山芋,及一份菱粉糕。

  「這兩日上市的黃泥山芋不錯,扳開全是紅心。」單樅笑道,「買了些燉,也換換口味。這菱粉糕是從廚房裡偷偷勻出來的,你嘗嘗。」

  白若溪自覺地拿起一塊咬了一口,也不說好還是不好,繼續埋頭吃。單樅坐在邊上,看著他,心裡別樣的滿足,彷彿這些東西犒勞的是自己的肚子,頓了頓又道:「傷好了你還要走?」

  白若溪停下手,低頭沉默了半晌,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他微微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倚在床邊的那柄劍上,猛然伸手狠狠扯下劍上的黑色劍穗,手上稍稍用勁,竟用內力將劍穗化成了碎末。內力一驅動丹田,連帶著整個人不適起來,他捂著嘴猛烈地咳嗽,停不下來。

  單樅忙上前扶住,輕拍他的背,好一會兒方才緩和下來,低聲道:「既然不想走,你可考慮過做什麼?」

  他的身子一僵,又是不說話,最後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單樅道:「我也不曉得你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你若是不想說就別說了,免得想起來又胸悶。」他思忖了一會兒,說下去,「你沒考慮過做什麼,我也沒多少主意,眼見近了年關,你還是在杭州歇息一段時間順便養養傷放鬆放鬆。上回那邊胭脂鋪的老闆想招個臘月的夥計,做搗藥磨漿之類的事情,你當去靜靜心也是好的。「」

  白若溪抬起頭來,慢慢道:「我沒想回去。」

  他的手輕輕抓住單樅的手。

  「再也不回去,一直都不回去了。」

  單樅微微一笑,低頭捏緊了他的手,道:「喝湯吧,湯快涼了。」

第十三章 凝脂

  在李三叔回來之前,單樅將白若溪送到徐四娘的胭脂鋪子去,說是自己老鄉,路上遭了劫,如今受了傷又沒銀子,好在還有一身力氣,肯做事。徐四娘看白若溪模樣,極是高興,忙接了下來:「這等小哥兒,定是做事又仔細又賣力氣的,我這裡啊,不求快,但求仔細,藥材什麼的得留神好好搗,否則是賣不出去的。工錢自然是好說,過年還能歇息幾天,真真是再好不過的差事了。」

  白若溪不會應付人際,只聽單樅一番和氣,笑嘻嘻地說得徐四娘心花怒放,連宿食都包了下來。安排完白若溪,單樅得趕回去幹活,徐四娘叫住他,拿出一瓶紅綢塞蓋的手藥:「這個你代我給李三頭去,算算日子差不過該回來了,怕是路上手藥用完了。餘下的他自然知道該怎麼辦。」

  單樅自是應了,與白若溪說了幾句,就匆匆趕了回去,正巧在後院門口瞧見李三叔和幾個夥計大包小包地往車上卸東西。李三叔遠遠地見到他,喚道:「小子,過來!」

  他上前道:「三叔路上辛苦。」

  李三叔道:「菩薩保佑,沒出什麼事。前些日子聽同行說其他地方綠林四起,我們這裡倒是太平無事,真真託了洛清王的福。」

  另一個夥計扛起大包,笑道:「王爺管著這片地方,哪個賊匪敢搗亂?我看年前不僅要去寺裡拜拜,還得給王爺上柱香。」

  「去幹你的活去,王爺還等你上香?」李三叔笑著喝道,眾人聽了一陣大笑。

  單樅從懷裡掏出那瓶手藥,遞給三叔,說了徐四娘囑咐的話,李三叔眯著眼睛樂呵呵收了:「我自是曉得。這幾日也辛苦你幫我打掃屋子了。」

  「這是小輩應盡的。」單樅忙道,心裡卻是一陣虛,好在白若溪走之前兩人一起打掃了一番,現在連根頭髮絲都找不到。

  白若溪待在徐四娘的鋪子裡,也不在店裡晃悠,只管悶聲在後院小屋裡幹活。

  鋪子裡每日都有不少女客光顧,偶爾也有幾個男客來看看,各色胭脂、眉黛、妝粉、口脂、面脂、手藥、香方等等供不應求,單是搗藥搗香就得忙活一天。

  他大病初癒,這等搗藥力氣還是有的,再加上內力稍稍輔助,搗出的藥粉香粉極是細膩,用細羅篩過幾遍也沒多少渣滓,連豬胰搗出的汁水也是一滴不漏,滴滴純澈。

  徐四娘見了是高興萬分,成本減了不少不說,做出的膏脂比以往質地手感更為優良,何況這夥計不愛說話,卻實實在在肯做事,真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故而每日宿食也另眼相待,飯菜比店裡幫忙買賣的小姑娘還多了幾塊大肉,還專門騰了一個小間給他住,單樅來店裡逛逛時她也是滿嘴誇詞,幾乎要把白若溪當作單樅家的媳婦了。

  每次聽到徐四娘這麼說,單樅臉上雖然一味謙虛著,但心裡也是喜滋滋的,真好像是自家媳婦出門人人說好,轉頭回來又捨不得媳婦兒出門見人了。

  日子過得也快,轉眼就到臘月初八了,家家戶戶熬上臘八粥,茶樓也不例外,早上空氣裡就瀰漫著甜絲絲的臘八粥味。臘八一開頭,就意味著快要過年了,單樅思忖著這個年肯定是要在杭州過了,屆時各家店舖都得關門打烊,夥計們也得返鄉回家,自己和白若溪也不能就在店裡湊合著過,不如尋間屋子住下了,也算有個好開頭。

  這事兒也不能一個人定,單樅端著碗扒拉幾口將臘八粥下了肚,出門去找白若溪。不去不知道,一去嫉妒死,胭脂鋪的臘八粥擱了一堆好料,另外還有徐四娘親自下廚做的春捲,一口咬開,甜的是豆沙,鹹的是黃芽菜肉絲,小小一個盤子裡春捲堆成山,全擱在白若溪面前,還有一小碟子蝦油醬。

  好在胭脂鋪子也沒幾個人,徐四娘解了圍裙出來,招呼他一塊兒吃,單樅這才稍稍緩了嫉妒心,又遂問這蝦油醬那裡買的。徐四娘笑道:「這哪是買的啊,醬園子裡可做不出這等滋味。這是向打漁的買了青殼小蝦,蝦肉剝了做清炒蝦仁不提,蝦頭在油裡煸出紅汪汪的蝦油來,再擱醬進去,放上些桂皮八角略熬,涼透了盛在密封罐子裡,想吃的時候挖一點出來,蘸醬做菜下湯都是極好的。」

  單樅心裡頭記下,又聽徐四娘道:「你也可以擱秋油進去,拌麵小炒也是不錯。」

  一開了話匣子,徐四娘就停不住,說了一通自家的秘方,他遂一一記下,心說自己的底子是放在那裡的,練上兩回保管比這還好吃。

  咬了幾口春捲,李三叔過來了,見單樅在這裡,也不迴避,大大方方地往徐四娘邊上一坐,四娘臉上樂開了花,說了幾句話又下廚要給李三叔下碗麵去。

  單樅想起原本過來的目的,乾脆當著李三叔的面與白若溪說了,白若溪微微頷首,道:「就依你說的。」他本就不多話,能擠出五個字來也是難得,

  李三叔聽了,卻道:「你是想買還是想租?」

  單樅道:「身上也沒幾個錢,不知道這裡的價錢如何。」

  「杭州府人來人往雖多,但多半是商客舉子,住的也是客棧。」三叔道,「租房的價錢也不清楚,若是有房子售出,小戶人家的門院,好一些的至多二百兩,加上傢俱等等二百五十兩封頂,一般人家就比這個價低了二三成。」

  正說著,徐四娘端了一碗麵過來,看著清湯寡水,卻是了不得。面用的是上好雞蛋面,搟得勁道,最是那個湯頭,乃是久熬的蘑菇汁和上筍汁,再摻以蝦汁,遂澄清泥沙,不添一滴水。面在清水裡七八分熟時再挑入湯頭略煮,名曰大煮,讓面吸了湯汁,盛在碗裡灑些小米蔥細切出的蔥花,真真一碗陽春白雪。

  李三叔吃得高興,一溜吸下一排麵條,道:「你若是有這個打算,我與你找個人,他熟通杭州所有待沽房產,只要你出得起錢,沒有他尋不得的好房子。」

  單樅心裡算了算銀子,點頭道:「那麼有勞三叔了。」

  「客氣什麼。」李三叔喝了口湯,拿著筷子的手擺了擺,「我在這帶跑買賣,認識人多,幫你薦個人是舉手之勞,餘下的事可是你自己看著辦了。」

  單樅忙喏喏稱是。李三叔吃完了面,又嘮了會兒,便起身回去接新貨,徐四娘收拾碗筷去洗,白若溪拉住他,也不說什麼事,直直帶到自己的小房裡,方才道:「若是要買,也不能讓你一個出錢。」

  單樅道:「我有銀子,三百兩都足夠。」

  白若溪搖了搖頭,從枕頭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他:「我以前居無定所,錢都扔在銀號也不知有多少,前幾日全取了出來換銀票,你且收著。」

  單樅揭開一看,布包裡足足三千兩銀子的大額銀票,不由瞠目結舌,心說以前不知道,這白大爺的銀子原來這麼多,一輩子吃穿倒是真不愁了,只是這人平日到底是怎地過活的?連自己的銀子都數不清。心裡轉念一想,又不對勁,抬頭道:「全收我這兒?」

  白若溪微微頷首,臉上莫名其妙起了層淡淡的暈紅。

  單樅明白過來,滿腦子都綻開了春日黃迎迎的花兒,聲音略略顫起來,也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以後就我們兩個過日子了。」

  白若溪臉上更紅了,轉過身去:「我還有活要幹,你回去罷。」

  單樅嘿嘿一笑,重新折好布包,道:「還是先收你這兒,我那裡人多手雜,自己那點家當都得提防著,等搬出去就好了。」

  藏好了銀票,單樅走在回茶樓的路上,愉快得幾乎要哼起小調來,彷彿自己真成了天下第一茶樓的當家,所有的茶館都比不上自家的。

第十四章 擇宅

  李三叔辦事的速度也快,第二日就給單樅找來了那個沽售房產之人,乃是杭州天一客棧的任掌櫃。單樅暗自嘀咕莫非這天水茶樓和天一客棧有關係?又看那任掌櫃一臉算盤打得坷垃坷垃亂響,愈發覺得茶樓掌櫃和氣一團,心裡偷偷揣好了那桿秤,今日怕是不好過。

  買房這事非同凡響,單樅怕其他夥計心裡泛酸,遂讓三叔幫忙尋了個由頭,告假出去,與早早等候好的白若溪匯合。請了任掌櫃一客樓外樓的飯局,三人先坐下,要了酒菜,怕耽誤事情,換了清茶,又讓飯後多上一客杏仁酪。

  小二先上了四個冷菜,乃是糟門腔、紅棗釀糯米、馬蘭頭拌香乾與酒蟹。任掌櫃也不含糊,攤開帶來的杭州府圖鑑,道:「圖上用紅圈畫的皆是全杭州待沽地產,要房先尋地勢,兩位不妨先看看。」說著,尤自先將酒蟹的好蟹黃送下肚去。

  單樅與白若溪兩人看著圖鑑,房產大大小小十幾處,有湖畔觀景的,有山上雲霧的,有茶園小歇的,有鬧市門戶的,零零總總,還真花了眼。單樅對地勢倒不甚明白,好在白若溪常年跑江湖,還懂些靠山面水的道理,雖然只是為了殺人逃捕用的。

  白若溪照著圖上看了幾處,用炭筆勾了出來,單樅湊近一看,有山有水還有地,離集市不遠不近,倒也自在。任掌櫃笑道:「這位兄弟好眼力,這幾處房子地勢皆是最好的,價錢也各不相同。」

  此時小二送上開盤的熱菜來,乃是一客龍井蝦仁,蝦仁現剝,用蛋清澱粉上了漿,炒出來卻不拖泥帶水,還有股龍井茶的清香;還有一客野雞卷,且是將野雞脯斬碎,擱雞蛋和清醬調了略醃,用豬網油卷緊包小包,在油裡炮透,瀝盡後再加香菇木耳回一下鍋,肉質酥香妙不可言。

  單樅請了一番後,又道:「地勢先是看著好的,房子佈局如何,還得親去瞧瞧。」

  任掌櫃咬了一口野雞卷,眯著眼睛,道:「極是,好在這幾處距離也不是很遠,有的是時間好好看看。」

  單樅道:「您先不妨給我們打個價錢,我們也可心裡有個數。」

  任掌櫃道:「不同的房子價錢不同,這個可難算了,我也說不清。」

  「我們兩人結伴同鄉,也想在杭州能安穩一些,湊出所有積蓄,也是剛剛可及的。麻煩李三叔勞駕您來,也是身在異鄉圖個穩當。」單樅道,「勞煩任掌櫃了。」

  任掌櫃埋頭吃了幾勺子蝦仁,方才沉吟道:「這幾處,論地勢是比其他貴些的,再要看佈局,不過皆是小戶人家的院落,加上幾分薄地,三百兩封頂了。」

  單樅忙客氣稱謝,此時小二又送菜進來,一味乃是杭人推崇的土步魚菜羹,此魚肉質最是鮮嫩,煎過煮湯,擱上切細的醃雪裡蕻,勾芡作羹,最是美味。眼下不是蓴菜上市時節,用這道菜代替倒也是上佳之選,任掌櫃舉勺嘗了一口,眼睛慢慢眯起來,很是享受。

  再一味是雜蘑炒麵筋,冬日最後一遍長出的鮮蘑菇,和著店裡自己洗出的麵筋小炒,略加一點蝦子秋油,甚佳。

  最後一味是鍋燒肉,五花肉煮熟後用油灼,灼到豬皮起泡酥鬆,再用醬略翻炒,盛在小鐵鍋裡。上桌時鐵鍋噗噗噗直響,豬肉入口香酥,醬香肉香不分彼此。

  小二放下菜,又道:「本店今日有外敬,還請客官稍等。」

  轉身片刻不到,上了一份鍋漲蛋,雞蛋在厚厚的平底鐵鍋裡漲得極高,邊上微微焦脆,金黃的蛋裡還有火腿末,香不可言。任掌櫃笑道:「這等店裡,平日用的雞蛋極多,不少菜單用蛋清而舍蛋黃,餘下的蛋黃不妨做了外敬,兩方皆大歡喜。」

  單樅嘗了一口,滋味濃郁,很是不錯,遂道:「皆大歡喜方是好的。」

  白若溪只管吃,也不多話。

  菜過三巡,上了最後一道點心,是入座前加的杏仁酪。杏仁酪聽著簡單,做起來繁瑣,用上好杏仁去皮捶作漿汁,濾過待用,再取上好紅棗,去皮去核搗細泥,又取江米磨成米漿濾過,將以上三者混合加雪花綿糖,入小銚子文火慢熬,方才出了這一盅來,入口滑開,香滿唇齒。

  單樅喚小二結帳,總共算下來五錢銀子。三人飯飽,任掌櫃剔著牙帶著兩人出門往那最近的一處房子去瞧瞧。這一處院落顯小,柴房與起居相差不遠,卻是幾處房子中離鬧市最近的,買賣皆是方便。單樅原本心裡沒打量,但見白若溪似乎不喜熱鬧,遂敷衍幾句,請任掌櫃帶著往別處看看去。

  眾人依著地圖,及近往遠,從西往東,又看了幾處,太遠了單樅自個兒嫌麻煩,太近了又吵到白若溪,再加上佈局等等,逛了四五處倒沒個主意。

  任掌櫃道:「下一處再不滿意,我可沒轍了。那一處我也極是喜歡,只諒手上沒有那麼多閒錢,否則早就換了人家了。」

  他帶著兩人往西湖那頭的山下而去,進了這家院落,單樅瞬間覺得眼前一亮。繞過屏障之後,入目蒼青,兩邊栽的是松柏一類,頭頂還有個花架子,若是在春夏之交,綠藤滿架,那才算是愜意。穿過前堂,又有個小小的荷花池子,邊上卻是荒草叢生,水倒還算是清澈,幾尾錦鯉慢悠悠吐著泡泡,任掌櫃低頭看了會兒魚,道:「這池子裡的水是從山上引來的泉水,只是日子久了被淤泥塞了,得好好掏一掏。」

  眾人又從那不長的迴廊走過去,柴房廚房的方位倒也不錯,最後是主人起居的屋子,邊上的小徑過去是客房,傢俱都還在,蒙了灰,還是紅漆柚木。

  單樅與白若溪對望一眼,各自領會,這處院落論方位地勢、論佈局大小,皆是上上之選。任掌櫃也不是充愣的,當即喚了看院子的管事來,又道:「這院子原本是個小別院,只是原來的主人嫌太小,當初置辦時傢俱又不是上好的黃梨,不樂意讓它白擱著,乾脆賣了也能折幾分銀子。」

  「這等院子,哪怕三口之家也是足夠的。」單樅笑道,「那主人要求未免也太高了。」

  任掌櫃看了單樅一眼,意味深長,他心領神會,當即笑笑一待而過。正說著,管事過來了,是個花甲老頭兒,駝著背,好在耳朵還算清楚,操著一口杭州話。

  吳地方言不能概為一論,隔著一條小溝的兩個村子,口音含義什麼就大不相同。杭州雖是府地,來往之人常說官話,但本地方言依舊是長盛不衰的。單樅來這幾個月,聽得大懂,原本家鄉話也差不多,遂說起來也不費力。

  單樅和任掌櫃與管事的說了一通,中間價錢起起伏伏,又有傢俱、屋後兩分薄地等等的價錢折算進去,白若溪聽著那一串子杭州話商議價錢,直覺得頭暈,乾脆四望看風景,當作沒聽見。

  最後商議價錢,老頭兒原本開了三百五十兩銀子,任掌櫃壓到三百兩,單樅看出還有點水分,又擠了擠銀子,竟殺到二百六十兩。當下協定完畢,明日去衙門交付房契,蓋章壓印更換主戶,方才完事。

  從裡面出來,太陽西斜,任掌櫃笑道:「看不出,你的本事倒是厲害得很。」

  單樅忙客氣一番,不敢大意,三人各自散了回去,累了一日,明日還得去衙門。

  去衙門的手續倒還是快的,白若溪因為江湖上的事情沒過去,倒也沒事。房契換上單樅的名字,蓋了公章大印,交付了銀子,拿了鑰匙,就完事了。單樅看原來的主戶姓殷,心下跳了跳,又心說衙門立冊登記了,就沒事了。

  出門時包了兩封銀子給管事和任掌櫃,算是答謝,兩人樂呵呵收下,沒多少客氣,這樁生意算是皆大歡喜了。單樅決定挑個好日子搬過去,好好將宅院打掃一番,回茶樓後私下裡又買了一支金華好火腿送予李三叔,三叔極是高興,直說這個小子識時務。

  這番折騰下來,能安心過個年,總是好的,畢竟這個年不是自己一個人過了。

第十五章 朝暉

  過了臘八,各個封地的王爺臣子就得進京朝拜,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誰也攔不住。

  殷逸讓管家打點進京事宜,把小世子殷璿扔給乳母教養,自己待在書房裡寫字。上等的紫毫筆蘸了墨,運筆如流水,寫了幾個福康之類的吉祥語,又覺得沒意思,把筆扔在一邊,將宣城貢紙揉成一團,往地上扔去。

  那紙團卻沒掉到地上,而是被一柄扇子輕輕一挑,落入了一隻手中。

  沈沉昕展開紙團,念出聲來:「福澤天下,好字,尤其是『天下』二字,大有乾坤。」

  殷逸負手,冷冷道:「你還真把洛清王府當作自家後院了麼,沈護法……不,應該稱呼你為沈教主了。」

  「那地方算是什麼家。」沈沉昕微微一笑,「倒是這洛清王府頗有點意思在。」他折起紙,又道,「教主之名愧不敢當,只是最近頻繁出入的綠林賊匪可讓王爺滿意?」

  殷逸淡淡道:「你倒是上心,連我的封地裡都不忘插兩個,能讓那群閒著賭錢吃乾飯的活動活動也是不錯的。」

  「這等小事自然不用王爺費心。」他湊近了殷逸的身邊,低低道,「王爺的摺子才是要緊事。」他的呼吸在耳邊彌開,殷逸覺得很是不自在,身子側了側,瞪了一眼,「沈教主還請自重些,這裡是王府,不是你夜宿的勾欄院。」

  沈沉昕收斂神色,道:「勾欄院哪裡是能和王府比的。對了,你何時啟程進京?」

  「這關你何事。」殷逸道,「王府侍衛步步緊跟,又會有什麼閃失?」

  「倒不是這個。」沈沉昕玩著扇子,慢慢道,「我聽說皇帝老兒病得不輕,傅儀王還不讓你們進京探視。」

  殷逸冷笑一聲:「現在再不讓進京,他就是違了祖宗,大逆不道了。殷仁自以為好手段,卻擺明瞭是個弱智。」他素來修生養性,口上說不出什麼粗話來,卻是處處毒舌。

  沈沉昕也不言語,笑眯眯地看著他,弱冠少年薄怒,雙頰微微泛紅,煞是誘人,恨不得一口咬上去。又聽他繼續道,「父皇現在病情如何?」

  「我手下的探子已經進去過了。」沈沉昕悠悠道,探查這等小事最是難不倒他,「躺在床上,幾個大臣擔著政務,就這樣了。」他轉手拿起一支筆,蘸飽了墨汁,在紙上重重地落下,轉瞬收筆,不再繼續,展開扇子搖了搖,看著窗外枝頭綻放的幾朵臘梅,喃喃道,「問許落得幾點心,卻作淡痕一抹無。」說罷,不緊不慢地步出了書房,再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殷逸咬了咬下唇,權當沒有聽見,轉身回到書桌前,見紙上一個「一」字,雄渾有力,收尾卻是風流不羈。他略略挑了挑眉,收起紙,對外朗聲道:「把小世子抱過來。」

  乳娘抱了小世子來,小世子在她懷裡乖巧,一到自家老爹手裡,頓時變了個模樣,滿嘴口水歡樂地拽著衣襟要爬上爬下。殷逸皺了皺眉,卻又聽小世子唔釀唔釀地叫著「父王……父王」,心裡又放寬了心,再聽他叫著「璿……殷璿……」,微微一笑:「到底是個伶俐孩子。」

  管家乳娘幾人忙笑著奉承:「小世子聰明伶俐,王爺千秋無憂。」

  小娃娃也聽不大懂他們的話,見爹爹笑了,就再接再勵:「櫻桃……楊柳……」

  「什麼?」殷逸側耳仔細聽,卻聽他又重複了一遍,「櫻桃……口……楊柳……腰」

  殷逸的臉咯噔一下沉了,唬得眾人唯唯袖手:「誰教小世子這等淫詞豔語?」

  乳娘噗通一聲跪下,搗頭如蒜:「王爺明鑑,婢子沒教過小世子這等話啊!」

  管事也跪下忙道:「王爺,平日乳娘教的皆是聖人言語,小的可以擔保!」

  小娃娃眨了眨大眼睛,拉著殷逸腰間掛著的紫晶穗子玩,殷逸見這穗子,臉色愈發鐵青,心下隱隱猜到一二,沉聲道:「知道了,你們下去吧。」

  乳娘和管事誠惶誠恐,躲過一劫,忙不迭退下,也不敢思量到底是什麼事情。

  殷逸抱著小娃娃,咬牙切齒:「好你個沈沉昕,竟然教璿兒這等言語!」小娃娃還不知明細,繼續拉著穗子咿呀咿呀留下一灘口水。

  一切都打點完畢後,殷逸帶著小世子並一干侍衛僕人登船由運河北上,進京賀歲,探望父皇。朱漆點睛大船在縴夫的拉動下緩緩前行,出了狹窄的水道,駛入寬闊的運河河道。

  殷逸靠在貴妃塌上闔眼小睡,耳朵裡隱隱約約聽到簾子外有極輕的腳步聲,口裡道:「茶水就在外面擱著,退下吧。」說畢就翻個身,蒙了頭繼續睡。

  那腳步聲頓了頓,接著珠簾被挑起來,大顆的珠子相互碰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殷逸略惱,睜眼道:「不是讓出去……是你?」

  沈沉昕眼睛噙著笑意,一手撐在他的上方,另一隻手穩穩地端著一盅茶,道:「王爺可要在下伺候?」

  殷逸別過頭去,喝道:「還不放手。」耳根卻是微微紅了起來。

  將茶碗放在一側的几案上,沈沉昕雙手撐在他上方,嘴湊在耳邊,壓低嗓子道:「殷逸,你須落得幾點心方能明白?」

  殷逸忽地舉手往他臉上招呼過去,沈沉昕眼疾手快,一手制住,笑道:「是我急了,也別這麼出手,小心傷了筋骨。」

  「這是王府的船,你自己放尊重些。」殷逸冷冷道,「畢竟我們還有約在先。」言畢,他拉了毯子矇住頭,翻過身不去理會。

  沈沉昕笑了笑,俯下身隔著毯子輕聲道:「約定自然是記得,但是也沒往這上頭說去。」

  殷逸蒙著毯子裝睡,故作沒聽見,臉上卻不知怎麼燒了起來,心裡頭卻又惱怒,聽見沈沉昕故意放重了腳步挑簾離開,這才拉下毯子,愣愣地對著簾子發呆。

  自己也是有一個孩子的人,這等事情不是不明白,但一來違了人倫宗法,二來也不知這人是故意設套還是真心,圈圈繞繞之間,是幾分真幾分假,自己對著也不清楚,三來畢竟往後,終究是不一樣的。

  他微不可見地低嘆一聲,扭頭望著窗外,蘇杭兩岸冬日清雋的水墨山色,像是鐵馬金戈交上那一撇一捺的瘦金體,層層錯錯之間,空餘寒鴉繞枝三聲,在北風中漾了開來。

  沈沉昕說到底還是個得遮遮掩掩的主兒,在船上晃悠被別人看了去,朝廷裡總會有雜七雜八的風聲傳出來。偏偏這位主兒就不知避嫌,橫了心厚臉皮賴在船上,擺明瞭在挑殷逸的耐性,殷逸沒奈何,終究是把他趕了進來。

  「你可在這裡好好待著,免得外面落了口風。」小世子在榻上爬來爬去,完全沒理會兩個大人的說話。

  沈沉昕抱起張牙舞爪的小世子,笑道:「那麼我就在這裡陪王爺賞花飲酒。」

  殷逸啜了一口茶,抬眸瞥了他一眼:「裝糊塗也沒這等模樣的。我倒是要問你,璿兒的那些淫詞豔語可是你教的?」

  「什麼淫詞豔語?」沈沉昕拿起一個佛手給殷璿玩,尤自笑道,「那些可是有名的前人之言,白居易詩壇大家,何來的淫詞豔語?」

  殷逸差點一口茶噴出來,擱了茶碗道:「好一張利嘴,就可惜了。」

  「有何可惜?」沈沉昕笑道,「在我身上長著才是物盡其用。」

  「見過心黑嘴不黑的,也見過心不黑嘴黑的。」殷逸面無表情道,「卻沒見過心黑帶著嘴黑的,如今算是見識了。」

  沈沉昕倒是沒惱,臉上依舊帶著笑:「那麼王爺呢?是心黑還是嘴黑?五十步不笑百步,這句話可別忘了。」

  兩人一時靜下來,殷璿拽著衣裳咯咯咯直笑,外面夜深了,流水慢慢經過大船,依稀還能聽到撥水聲。

第十六章 清池

  一路過去,殷逸所料果然沒錯,祖宗的規矩不敢違,倒也沒有什麼人來阻攔。沿著運河一路北上,京師重地高臺樓閣,氣宇軒昂,巍巍然有浩然天下之意。

  按照祖制,進京王臣須沐浴焚香齋戒三日,方可參見聖上。如今皇帝沉屙,哪怕不吃不喝三十日,也是難以一睹聖顏。殷逸年少時在京城有府邸,之前早已安排人手打掃,如今只要入住即可。

  下船的時候,沈沉昕不知何時換上了一套郎中服,道貌岸然,頗有杏林之風。殷逸像是面前出現了長八隻手的地藏王菩薩一樣從下船起就莫名其妙地盯著他,直到最後當作什麼都沒看到。接待的管事誠惶誠恐上來問安,他也是冷冷的一瞥,直把可憐的管事嚇得哆嗦不已。

  小世子倒是對沈郎中很感興趣,樂呵呵地伸手要拽郎中的長鬚,把沈沉昕唬得連連護著粘上去的假鬍子,唯恐這調皮搗蛋的小娃娃壞了大事。這倒讓殷逸偷笑,一轉身卻又做出冷若冰霜的模樣來。

  當下安排了屋子,照著規矩還是得沐浴焚香齋戒三日,說白了就是在宅子裡待三天。殷逸三番五次派人出去打探消息,自己坐在書桌前看書,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沈沉昕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下了船就沒再見第二次,晚上他一身玄色箭袖勁袍,搖著那把不合時宜的扇子,慢悠悠地晃進來,殷逸倒還是習以為常,放下書來,卻感到有一絲不對勁,遂問道:「你去哪裡了?」

  「喲,王爺什麼時候開始關心在下的去向了?」沈沉昕啪的一聲收起扇子,似笑非笑道,「出去散了散心,京城良辰美景,怎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殷逸緊鎖眉頭,起身走到他身邊,嗅了嗅,道:「有絲血腥氣。」

  沈沉昕挑眉,淡笑道:「王爺真是厲害。失手沾了一點子血而已,洗乾淨就沒了。」

  「怎麼回事?」殷逸道。

  「對了。」沈沉昕用扇子一擊掌心,笑道,「這個倒是王爺該給在下點勞苦費。坐了這麼久的船暈死人還不說,到了京城還沒歇息,就得為王爺歇息做打算,清清雜草,掏掏淤泥,這不,剛把點雜草給拔了麼。」

  殷逸沉聲道:「殷仁的人?」

  沈沉昕卻不作答,尤自笑著:「怪道人人都說,給宮裡頭人辦事,就是累死累活。」

  殷逸肅然道:「這事,我謝你。」

  「謝?」沈沉昕湊近了,道,「那麼王爺怎麼謝我?」

  殷逸瞪他一眼:「王府珍玩古董,隨你挑,如何?」沈沉昕愛好把玩小巧玲瓏的奇珍古玩,這點應當是沒錯。

  聞言,沈沉昕微微一笑,道:「王爺此話可當真?王府珍品任我挑?」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那麼……」沈沉昕湊得更近了,「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的唇,不輕不重地落在殷逸的唇上,殷逸心下一驚,正要後縮,被他雙臂緊緊摟住,唇齒之間,也愈發溫柔深入。殷逸沒奈何,憤憤然乾脆合上眼睛,感覺卻越發清晰,一絲一縷,直扣心弦,或許再一刻,自己就將沉迷其中。

  殷逸心中大呼不妙,下意識提拳,砰的一聲,世界清靜了。

  第二天早上,用完早膳,殷逸怡然自得地靠在窗邊喝茶。雖說是齋戒,只是吩咐廚房撤了葷食,換作素齋各種,王府廚子擅長八寶羅漢面,就是用各種菌菇連同竹筍,麵筋做蓋澆,素面挑入蘑菇與筍同熬的鮮湯裡大煮,看上去清淡簡樸,倒實在比一盤子魚翅都費工夫。

  沈沉昕打著哈欠搖著一成不變的扇子走了進來,只是原本頭髮梳起的高抹額頭,改作了幾縷劉海垂了下來,幾乎要蓋住了眼睛。殷逸用碗蓋撇著茶葉,斜睨一眼,那人眼圈上好大一個烏青印子。

  真真活該。

  有了新居,心裡也就踏實許多。眼見過了臘八不少夥計都辭工回鄉了,單樅心裡思量著,要不也早些回去收拾收拾新居,過年的時候也不至於忙活個不停了。決定下來,他便提著一方小竹篾紮著的軟香糕去見掌櫃。

  掌櫃對夥計過年辭工習以為常,再加上虎丘的軟香糕可是要排長隊才能得來的好點心,更是笑呵呵地應下了,結算工錢時多給了半貫錢,當作是年資了。

  那邊白若溪倒是不好請假,單樅自己擔下活來,又是擦灰又是掃地,整頓傢俱,收拾房子,待年前白若溪回來,他已經把幾間大屋子打掃得差不多了。

  白若溪心裡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徐四娘放了假,自己結了工錢,回來路上依稀照著單樅平日裡說過的話,置辦了些年貨,一併提回來。

  他剛進門時,單樅正巧拿著掃帚出來,見到這麼多紅繩紮緊的年貨,不由一愣:「你怎麼拿回來的?」

  「就這麼拿回來的。」白若溪道,隨手拿過掃帚要幫忙,單樅忙道,「先不急,歇歇再幹活,要不先把年貨放好,我已經清騰出廚房了。」

  兩人提著大包小包,並肩走過迴廊,單樅側頭看著白若溪,滿心歡喜,原本還恐這是一場夢,沒想到老天爺應了自己的心意,成真了。如今這日子才是要真的過起來了。

  廚房被收拾得極乾淨,鍋碗瓢盆處處擺放整齊,風格倒是與單樅的老居如出一轍。離開灶台最遠一溜是櫥櫃架子,兩人分門別類將年貨往櫥櫃裡擺。

  單樅看那紙包,東西倒是不少,自己以前說的糯米紅棗赤豆之類不提,還有風鵝、火腿、冰糖等等一大堆,算下來也得不少錢。只是白若溪有了這份心,自是讓人歡喜的。

  畢竟這是一個家,兩個人一起的家。

  下午的光景,兩人齊心協力將餘下的屋子全部打掃乾淨。單樅見客房裡傢俱不多,僅有一張床,一個小櫃子,並一副桌椅而已,於是心裡有了主意,對白若溪道:「這間屋子東西太少,你住那間廂房吧。」

  白若溪擰乾抹布,搖了搖頭:「這怎麼可以。」

  「怎麼不可以?」單樅道,眼珠子轉了一圈,「那麼你的意思是,我倆住一間?」

  白若溪霎時紅了臉,扔了抹布給他,道:「沒這意思。」

  單樅笑著接住抹布,上前幾步,低低道:「若溪……我這麼稱呼你,可好?」

  「我去燒水。」白若溪轉身就走,臨出門時身形頓了頓,低聲道,「隨便你。」說著就急匆匆地消失在了門口。

  單樅扔了抹布,捂著肚子直想笑。

  傍晚時辰,總算是清掃完畢,只有院子裡那汪池塘沒動。單樅把拔下來的野草堆在院子後面作綠肥,掃了掃鵝卵石小徑上的灰土,放下掃帚道:「這池子是得好好疏通一番,但是眼下天氣太冷,也沒什麼意思。待春暖花開了,請工匠來幫忙掏掏,積起清水來養魚養蝦皆可,還能扔幾把菱角進去讓它飄著。」白若溪點了點頭,也不說話。

  兩人吃過飯,又在院子裡逛了逛。天色愈發暗沉,大約就是睡覺的時候了。單樅洗漱完畢,回屋裡來,看見床上一床棉被裡鼓囊囊的,心下只想笑,憋著笑意爬上來,抱住那床棉被:「你且分我一半。」

  裡面人不作聲,悶悶地好一會兒才勻出一半來。

  單樅鑽進被窩,從後面摟住白若溪,白若溪想掙開,卻又放下了,任他抱著。

  兩人這麼抱著好一會兒,單樅低頭輕輕道:「睡吧,今天累壞了。」說畢,吹滅了油燈。

  白若溪蒙在被子裡,只覺得自己大約是練功走火入魔了,臉上怎麼這麼燙?

第十七章 兄弟

  名曰齋戒,實則只是一個迂迴的方式而已。殷逸從封地出發開始就不斷打探皇宮內的消息,卻皆如石沉大海,只有沈沉昕稍微有幾條比較有用的消息傳來。

  什麼時候起,一個江湖門派的本事竟比一個皇室暗衛的本事都高了。

  殷逸咬了咬下唇,眼角儼然有了一絲冷意。他將紙條靠近燭火,看著白紙被火舌舔舐,迅速湮滅,不復存在。如今唯一能等的消息,就是皇宮裡傳來召見的聖旨了。但是這聖旨,是不是父皇本人所傳達,實在是難說,有的時候,甚至不希望有任何消息傳出來,真是矛盾。

  右手按上腰間暗佩的匕首,清雋的眉宇之間隱隱顯出了暗沉的殺氣。

  外面響起管事急急忙忙的聲音:「王爺,傅儀王前來拜訪。」

  殷逸心下一跳,收回手,深深呼吸一口,慢慢道:「知道了,來人,為本王更衣。」

  傅儀王殷仁在前堂坐著,用茶碗蓋撇著茶葉,良久,就是不喝一口。殷逸微笑著從裡間出來,揖道:「見過皇兄。」

  「兄弟之間不用如此多禮。」殷仁笑道,見三弟一身黃櫨色暗蔓紋便服,巍巍然大有皇家風範,卻不失了禮制,倒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遂道,「聞三弟進京,為兄便來接風。」

  殷逸道:「多謝皇兄。弟聞父皇龍體有恙,惶恐不已,進京以來,但求能為父皇塌前試藥。不知皇兄可知父皇龍體好轉否?」

  殷仁笑道:「父皇近日身體大有起色,三弟不必擔心。」

  「那樣自是好。」殷逸道,「前幾日我夢見聖誠康太后,醒來心下大為擔憂,日夜為父皇祈福,但求青山常在。」

  聖誠康太后,按照輩分應當算是祖母,但卻不是當今皇帝的親生母親。太后出身穆家,膝下無子,對皇帝愛護如親子,皇帝也是極孝順這位養母,不僅立穆家之女為後,還給予穆家世代襲爵,仗穆家三代為後盾。雖然如今穆家看似式微,宰相石家手握大權,但文武之間,畢竟還是有差距的。

  殷逸拋出太后的名號來,殷仁自是知曉,道:「三弟如此說來,竟是要去宗廟祭祖了。」

  「將近年關,殷氏上下皆須祭祖。」殷逸憂傷嘆息,「怕是太后關切父皇,希望父皇康健,能去看看她老人家。」不等殷仁說話,他又道,「二哥可來了?長久沒見,倒是思唸得緊,還盼我們兄弟三人能在除夕與父皇把酒言歡,對了,還有大姐和么妹,不知可好?」

  這一串子話又把殷仁的話頭打亂了,殷仁只得順著他的意思閒聊了一通。

  黎康大公主殷紫,乃是殷逸同母的親姐,下嫁李颯將軍。福慧公主殷悅乃是年紀最小的孩子,尚未及笄,母親是昭儀餘氏,因為年幼,深得皇帝寵愛。

  把這兩位搬出來,倒能當個不錯的擋箭牌,殷逸一邊在心中默念「阿姐么妹切勿怪我」,一邊笑盈盈地和殷仁共同回憶幼年光陰,消磨了大半時間。直到殷仁實在撐不下去了,還客氣地留了一頓飯——當然全是素菜,還故意讓廚子別花心思在上頭,把殷仁吃得臉都快成那盤子紅嘴綠鸚哥了。

  全府上下一致笑臉相送,送走了綠著臉還得扯著臉皮笑的傅儀王,殷逸吁了一口氣,讓管事看準了客人,除了皇室的一概不見,自己轉身回書房,決定讓廚子上點心以彌補剛才那頓綠的發青的素齋。

  廚子一陣忙活,送來了一壺茶並三個小碟子,茶是仿塞外人喝的奶茶,只是用滇紅取代了粗糙的磚茶,那三個小碟子裡分別是野菜蘑菇素餡的小餃子、棗泥栗粉糕、雙釀芋粉團。

  殷逸掂起一個糰子,正要送進嘴裡,目光一轉,道:「在邊上看著做什麼?」手腕一動,芋粉團直擊角落。一人伸手穩穩接住,笑道,「午後小食,真是好畫。」

  瞪了沈沉昕一眼,他不說話,尤自慢悠悠地喝茶吃點心。沈沉昕咬了一口芋粉團,道:「剛才看見傅儀王出門,喲喲,好大的氣派。不知洛清王爺找準了時機入宮沒?」

  殷逸道:「如今父皇病情到底如何?」

  沈沉昕但笑不語,上前彎腰就著殷逸的手喝了一口茶,殷逸怒視,把那個小巧玲瓏的青釉瓷杯扔在一邊,自己取了個新的瓷杯斟茶。

  「他的病好不好,這要看王爺您的選擇了。」沈沉昕不緊不慢道。

  殷逸一頓,擱下茶杯,側頭道:「此話怎講?」

  沈沉昕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來,臉上全然沒有調笑之色,道:「這是江湖上失傳百年的秘藥,服用它之後無論病多重的人都會痊癒,康健如常人,只是……」

  殷逸臉上沉靜,眉頭微微鎖起。

  「只是服用此藥七七四十九天之後,病情會迅速惡化,旋即死亡。」沈沉昕一字一頓道,「故而,此藥名曰『迴光返照』,非逼不得已,少有人用。」

  「到底如何,這要看王爺您自己的選擇了。」

  殷逸咬緊了下唇,拳頭緊緊捏起,沈沉昕的話像是夢魘一樣一遍一遍迴蕩在耳裡。

  迴光返照……七七四十九天……

  他想起當年臥榻沉屙的母后,原本嚴重的病情突然之間好轉起來,母后卻沒有任何喜悅之色,將他和皇姐的所有事宜打點完畢後,病情加劇,撒手人寰。

  「這藥……」他聽見自己開了口,「以前有人用過嗎?」

  沈沉昕道:「既為秘藥,定是難得。但總會有人有,總會有人用,情願與否,天知地知。」他看著殷逸的神色,補充道,「這並不是玄教之藥,數百年前由大內傳出,湮沒於江湖。」

  原來……一切皆如此……不過是因果報應……不過是世態輪迴……

  殷逸低低地笑起來,越笑越大聲,淚水在臉頰上留下兩道輕淺的痕跡,他背過身,平復了起伏的心緒,淡淡道:「一切由你看著辦了。」

  沈沉昕聞言,微微一笑:「王爺果然好氣度。」如此之心,下得了狠手,也對得起自己的孤注一擲,但是這孤注一擲,自己還得掂量掂量。

  三日之後,皇宮內傳出皇帝龍體康癒的消息,召見三位元皇子並兩位公主的旨意。

  殷逸對著水磨大鏡沉默,鏡子裡映照出自己的模樣來,親王朝服,禦色綬帶,朝日冠,愈發襯出英挺不凡的身姿來。只是臉色,有些抑鬱。

  沈沉昕踱進來,看著殷逸,撫掌笑道:「王爺好氣派。」

  「我且問你。」殷逸漠然道,「那日下船時你扮作郎中,原為何意?」

  「原想避人耳目,尋得時機由王爺引薦入宮。」沈沉昕倒也不掩藏,直接道,「但是王爺果斷決策,免了這條拖延之計,卻也省事。」

  殷逸輕笑,撚著朝珠,轉過身來,道:「有勞沈教主了。」言罷,向外沉聲道,「入宮。」

  外面接二連三地響起「王爺入宮」的聲音,殷逸頭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府邸外早有入宮的大轎子相候,執扇執帳捧香的品階一個也少不了。

  沈沉昕混在人群中,注視著藏青色大轎在侍衛保護下緩緩前行,嘴角微微一勾,合了闔眼眸,旋即退出了人群,尤自走到一條僻靜小巷,那邊早有一個黑影靜靜等待。

  「傳我令,凡在京師及週遭的一切事宜,無論明暗,全部回撤。」他冷冷道,「事到如今,油水撈夠,也免得人家看著煩了。」

  「是,教主。」黑影頭一低,迅即消失。

第十八章 年關

  杭州不常下雪,一旦下了雪,銀裝素裹,煞是動人。蘇軾在這裡留下的,不僅是蘇堤和東坡肉,還有一首「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的絕句來。

  院子裡的雜草被清理後,露出了原本應該生長的植物,幾株梅花含苞怒放,哪怕枝幹被厚厚的青苔所覆蓋,哪怕整株樹被皚皚白雪所擁抱,暗香依舊,陣陣不散。

  單樅早起,抱著青瓷罐子,在院子裡轉悠,用新毛筆從花瓣上輕輕掃下雪來。一圈下來,太陽漸漸升起,雪後的薄霧也逐漸消散了,懷裡罐子的雪也積了大半,他聽見主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收起筆,往那邊走去,笑道:「你起來了?」

  白若溪怔了怔,然後點了點頭,道:「我去燒水。」

  「你等我。」單樅道,收起罐子,兩人一齊往廚房去。

  轉眼離年關更近了,年貨加緊得辦起來。吃過早飯,單樅買了豬板油,一絲一絲撕開來,剝出豬網油和碎肉渣滓之類放在一邊,白若溪在徐四娘的鋪子裡幹這種活不少,挽起袖子幫忙,將大量綿白糖揉進去,再慢慢地讓板油和糖化為一體。

  單樅洗了手,在一邊看著,心裡極是滿足,遂又打了水洗過芝麻,擱在鐵鍋裡炒得幹透,滿屋子都溢出了那種令人舒心的香氣來。用竹篾裝了待涼,自己在櫥櫃裡掏了掏,掏出一個黃銅缽來,擦乾淨後正要倒芝麻,白若溪起身道:「你且放這,我來搗。」

  搗芝麻必須細,否則太粗糙的芝麻餡兒包湯糰定是不好吃的,單樅點點頭,倒也沒推辭,自己淘淨糯米後放在那裡浸著,上好的糯米圓潤白胖,煮出來糯性很大,口感自然也好。眼見快到晌午,他乾脆洗了菜做午飯。

  打過霜的矮腳小青菜,揀淨洗過,從廚房的窗臺外面拿進一個淘籮,上面覆著紗布,揭開卻是五六塊凍豆腐。單樅算準了天氣,預先多買了幾塊豆腐,擱在外面凍著,如今正好取一塊做湯。

  往鍋子裡倒了一點兒油,單樅皺眉道:「差點忘了,年關得熬些豬油。」

  白若溪不緊不慢地搗芝麻,道:「這碗裡的筋筋絡絡可夠了?」

  單樅看了看,道:「差不多了,其實也沒別的什麼大用處,明日我往打漁的那兒去,買條烏青,正好派的上用處。」

  正說著,油鍋裡冒出縷縷青煙,單樅將青菜倒進去,只聽嘩啦一聲,滿屋子的芝麻味又摻進了蔬菜的香氣,把菜梗菜葉不斷煸炒,撒入鹽巴,火候差不多的時候再倒入清水,蓋上鍋蓋。自己再從水裡撈起化開冰渣子的凍豆腐,持菜刀切成小塊,一起放入菜湯中,任它慢慢燒著。

  擦著砧板,單樅隨口打趣道:「這凍豆腐不化開了,還真是難切。說不準有些大俠就是從練凍豆腐刀法起家的。」

  白若溪倒也沒惱,抬頭道:「真有此人。」

  單樅一愣,有些目瞪口呆:「世上還真有凍豆腐刀法?」

  「以前的淮水何家的家主,就是從為夫人切凍豆腐而練成的絕代刀法。」白若溪道,「聽聞他的刀法狠准穩,一直想切磋切磋,沒想到他兒子不喜繼承家業,當雲遊道士去了,何老頭帶著老婆出海,到了哪裡也不知道。」

  這等江湖故事還從未從白若溪口中說出來過,單樅極是有興趣,掀開蓋子看了看米飯悶得怎麼樣,蓋上轉過身來,道:「這何大俠定是疼惜老婆的人,否則也不會心甘情願日日為他夫人切凍豆腐。」

  白若溪淡淡一笑:「確實,世上又有幾人能做到此等地步。」

  兩人相視一笑,灶臺上的鍋子噗嗤噗嗤吐著熱氣,單樅忙掀開攪了攪,淺嘗一口,回頭道:「你洗洗手,飯好了。」

  中午的飯菜很簡單,青菜凍豆腐湯,並一小碟醃小黃瓜。米飯悶透了,還鏟出一卷鍋巴來,單樅自小愛吃鍋巴泡糖水,遂收進碗裡,待下午餓了泡糖水吃。兩人幹了一上午,也不講究這麼多,胡嚕胡嚕填飽了肚子,收拾乾淨後喝口茶,接著幹。

  午後的光景,總是讓人愛打瞌睡。單樅幫著白若溪搗芝麻,將搗細的芝麻與綿白糖拌在一起。兩人一個搗,一個拌,有一扯沒一扯地說著話,倒還算是有精神。

  單樅猛然想起一件事,躊躇了一下,還是道:「有件事不知能不能說,但……就是想問問你……」

  白若溪抬了抬眼,吐出一個字:「說。」

  「那個……」單樅真想擰自己一把,什麼時候像大姑娘家似的扭扭捏捏了,「你和沈沉昕……仇很深?」說完後,他就後悔了,恨不得給自己倆耳光子,上次沈沉昕那種口氣,還有白若溪的頹廢,交織在一起,都讓自己在心裡頭長久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白若溪竟然沒有惱怒,而是沉默下來,思考了良久。他自來到杭州至今,心緒平靜了許多,有的時候再回顧往事,頗有種不堪回首的感覺,有些事情,只恨身在此山中。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安撫單樅,語調平靜地說道:「沈沉昕此人,論武功略低我幾分,論心知謀略,不知高出我多少。但是,脫了身反而覺得自在。」他抬頭對著單樅微微一笑,難得的舒心和真摯,「我這樣很好。」

  單樅的心一顫,握住他的手,低聲道:「如是……極好。」

  江湖之遠,廟堂之高,死後不過也是一懷枯骨,皆會慢慢泯於眾生之中,從腥風血雨中僥倖脫身而出,回望過去,已是萬幸之極了。

  「他很有分寸。」白若溪繼續道,「但是我總覺得,他的那種分寸遲早會害了他。」

  單樅詫異地瞪大眼睛,他是第一回聽到白若溪這麼認真地評價一個人,又聽他接著說下去:「沈沉昕很少住在教中,大部分時間夜宿在風月之地,教中明的暗的產業他都瞭若指掌,能夠服眾的也只有他了。」

  白若溪的眉宇之間很是淡然,完全沒有之前的極怒極悲,日子長了,也就沉澱下來了。

  但求日照長晚如茶人生,不爭雲湧短晝若酒光耀。於單樅,於他,皆是如此。

  單樅湊近了,不放開手,偷偷往他嘴角竊香一口,白若溪的臉登時紅起來,暗啜一口,道:「做什麼?」

  「只是覺得,這麼在杭州終老也是極好的。」單樅笑嘻嘻道,「不管在什麼地方,過好日子就是了。我這人心向不高,老爹說過一句,不是自己的求不得。」他的聲音漸漸柔緩,「如今這樣,我曾經想都沒想過,不敢求的,卻是求得了。」

  白若溪道:「人生如是浮雲,以前有聽過一個老和尚說過,倒也是有道理的。」

  兩人如此敞開心扉,確實暢快許多。一齊將芝麻餡全部揉好,封進罐子裡,待糯米水磨成粉後就可以包湯糰吃了。單樅又將剝下來的豬油碎屑合在一塊,在鍋裡煉出油來,滿屋子又充滿了豬油的香氣,看著白花花的油塊在一汪月亮似的油裡越來越小,從鮮嫩的金色逐漸變成暗沉的金黃,彷彿生活最愜意的一刻就在於此了。

  撩起油渣,他放了兩粒幹花椒進去,將豬油盛進大瓷碗裡,覆上紙,擱在外面稍微涼一涼,就凝結成了白花花的固體,中間微微凹陷,似乎有誰偷偷摸摸挖了一塊,又看上去白白潤潤的像個月亮,或者是月亮上烙的大餅。

  會不會晚上,有月亮上的野豬嗒嗒嗒跑下來,舉起蹄子刨上一塊帶回去呢?

第十九章 紅燭

  還沒到除夕之夜,早有孩子迫不及待的在街上玩起的炮仗,劈里啪啦的聲音此起彼伏,然後就能聽到大人怒不可遏的責駡聲。

  大多攤子在下午光景就得收攤,人們趁著最後一點時間,該買該辦的全都齊了。

  單樅提著紮好的鞭炮,走在街上,聽著孩子們的歡笑,不由想起小時候也是這麼熱愛放炮仗,尤其是把鄰家的小姑娘給嚇哭的時候,雖然會被老爹敲腦袋,但是心中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成就感。這種成就感,如今想來,卻是幼稚之極。

  踏進小院,入目滿是蒼蒼冷色,相比枯枝落葉,松柏之類的植物確實要好些,但看著畢竟也冷了些。單樅思量著開春了要不要栽些色澤豔麗的花來襯點氣氛,杜鵑迎春什麼的,姹紫嫣紅的花兒都是不錯的。

  窗戶上貼著大紅窗紙,各種如意的樣式,倒頗像是成親而不是過年。單樅在前堂擺了一個老爹的靈位,用的是燒了一半的茶館的木板,每日早起三炷香,聊以慰藉。

  廚房的屋簷下吊著一個布袋子,地上略見濕漉漉的,前日水磨了糯米粉,天氣稍微有些潮濕,掛了幾日也就差不多了。單樅放好鞭炮,踏進廚房,白若溪正在洗菜,一旁的桌子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瀝水籃子,裡面滿滿的皆是年菜。

  聽到有人進來,白若溪也不抬頭,手上洗著剛泡發開的黃花菜,將花蒂一一撚去,口上道:「其他菜都洗好了。」

  單樅應了一聲,逕自走過去倒了一杯水,試了試水溫,蹲下身道:「要不要喝口水?」

  白若溪抬頭,微微一笑,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便搖了搖頭。

  單樅放好杯子,看了看籃子,拿過百葉結,又從櫥櫃裡掏出一包紗布包緊的香料。灶頭上燒著熱水,他先將砧板上的五花肉剁成小塊,扔進滾水過水,再撩起倒水,鍋裡擦乾倒入油,熱了後方才下肉翻炒,加調料,倒水,蓋上鍋蓋仍由其慢慢地燜著,只需在半途中翻動一下放百葉結,最後炒一下糖色就行了。

  這個鍋子燜著,另一個鍋子也得起了,烤麩、黑木耳、冬菇、花生米,以及白若溪剛洗好的黃花菜,過年大菜四喜烤麩隨時預備下鍋。

  屋子裡瀰漫著紅燒肉的香氣,滲入心脾,單樅袖著手笑嘻嘻道:「前日徐四娘送來了自家釀的好米酒,今晚你我喝上一杯,如何?」

  想起曾經的梨子蜜酒,白若溪點了點頭,道:「肉要糊了。」

  只聽單樅慘叫一聲,忙不迭地跑過去掀鍋蓋,嘴裡說著「還好還好」,一邊用鍋鏟翻動,白若溪在他背後勾了勾嘴角,側頭望向窗外,雪消融了大半,還有些星星落落在草葉上,這是一個很溫暖的冬天。

  太陽慢吞吞地爬下去,有點子依依不捨,圓圓地躺在地平線上,像是用肉和雞蛋做的鳳凰蛋。杭州城靜悄悄的,偶爾的幾聲鞭炮才偷偷預示著幾個時辰後的熱鬧。

  單樅用兩個砂鍋盛上紅燒肉和四喜烤麩,擱在小爐上慢慢溫著,自己再做一道八寶魚。邊上白若溪穩穩當當地用鐵勺做蛋餃,豬油擦一層,一勺蛋液下去,形成一張蛋皮,趁著半熟的狀態放上調好的肉餡,對齊了合上皮,金黃的蛋餃是勾起食慾的大殺器。

  另一個鍋裡燉著筍尖老鴨湯,上好的天目山筍尖是難得的貨,還是三叔跑買辦時路過天目山捎回來的。

  最後一道菜,什錦大雜燴完成,兩人將菜搬到邊上的主寢裡,正堂一張八仙桌,滿噹噹的皆是菜,紅釉燒邊的大大碗公里,肉皮、蛋餃、魚丸、豬肚、熏魚等等各色,匯成一鍋,看著就很誘人。

  魚丸是昨日做的,選上好的烏青魚,斬作兩片,去了骨頭定在木板上,用菜刀一層層刮下魚泥,這個是白若溪的工作,以前的好功夫用在這個上面,倒也是不虧本的。單樅再將魚泥和熬好的豬肉、打散的蛋清混在一起,略加點澱粉,一點子水都不摻,經過滾水一滾,鮮嫩無比。

  熏魚也是用青魚,切作厚片,捨得用油炸,再趁熱浸在早已調好的五香醬料裡,讓味道完全扣進去,做涼菜、砂鍋雜燴皆是不錯的。單樅最得意這個五香醬料,為了這個味道,他調了好多次,還加了一點蜂蜜進去,蘇杭浙地口味偏甜,但這種甜不重也不膩,反而很香。

  兩個青瓷杯倒上米酒,兩個紅釉蝙蝠如意碗,兩雙筷子,兩人相對而坐,互相舉杯,各敬一杯,共飲一宵。

  米酒甜甜的,入胃倒是溫潤不上勁,單樅道:「自家釀的酒是好的,不像外面的皆摻了不好的作料進去,吃不得。」

  白若溪頷首,道:「這個年算是真的過了。」

  單樅夾了一筷菜,但笑不語,他是可以想像以前白若溪是怎麼過年的,或者說根本沒有過年的意思。旅店客棧,野外荒地,聽著其他人家鞭炮聲聲,獨自一人是何等孤寂。

  他舉起酒杯,道:「既是如此,我們多幹幾杯。」

  瓷器清脆相碰,如金玉珮環。外面響起接二連三的鞭炮聲,劈里啪啦,不絕於耳。

  一如那夜的蜜酒,臉上那抹酡紅,拖曳在天邊的霞光都難以媲美。單樅看著,痴著,想著,唸著,手上最後一杯酒下肚,勁道慢慢地升了上來,一絲一縷,流淌在經脈之中。

  本就不該相遇,偏偏機緣巧合,這是上天的冥冥之意,還是輪迴道上的坎坷?

  於己於他,一切的不同都化成了相同,彷彿是夢,又不是夢。

  腳下似乎踏著雲彩,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動作,一步一步來到那人身邊,彎下腰,輕輕摟住,藉著酒勁,咬上耳朵,低聲卻又清晰地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那人的耳朵暫態就滾燙滾燙,幾乎可以想像臉上的旖旎風光。

  剩下的一切,更像是夢,然而又不是。外面爆竹聲聲,自家的爆竹還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兩人卻不是孤零零的。

  衣衫盡褪,江湖多少年,身上傷疤大大小小,在單樅眼裡分外心疼,手指慢慢滑過,連帶著那人的喘息促促。唇齒相交,那是米酒的味道,再深入下去,那是一種甜,一種說不出的甜來,猶如一盅釅茶,一開始入口的清苦,在咽喉裡一轉,又顯出那清甜來。

  夜深了,紅燭的火光在屋子的一隅跳動著,燈芯一點一點燃燒,紅色的燭淚順流而下,最後在燭臺上堆成了另一個小小的高臺。伴隨著那一聲吃痛,燈芯劈啪一聲,綻開了花兒。

  倒吸一口氣,他俯下身低低道:「若是疼,儘管叫出來。」不知何時起,聲音已然沙啞了,擁著那人,愈發覺得來之不易,勝過世間一切珍貴的寶物。

  那人別過臉去,微微閉了閉眼,向上靠了靠,卻不言語,但動作早已表現出了意願。

  滴答滴答,屋簷滴下一滴水,水珠越來越多,連成一串又一串,除夕的夜,下雨了。雨聲淅淅瀝瀝,屋子裡全然沒被影響,稠膩的水聲勾人心魂,還有那壓抑不住的呻吟,西子湖上的畫舫裡最好的絲竹之樂也比不上這一聲接著一聲。

  兩人不住地吻著,擁著,緊緊地,彷彿下一刻就會消失。

  夜空裡的煙花璀璨綻放,黑幕上留下縷縷輕煙,轉瞬即逝,堪比曇花的驚豔。

  眼前一片空白,電光一閃,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相互依靠著,除夕的雨夜有點冷,然而身上絲毫沒有寒意,心裡流淌著那種暖融融的溫度。

  紅燭的蠟油凝成了一朵朵小花兒,結在只剩小半截的蠟燭上,遠處響起了悠長肅然的鐘聲,那是寺裡午夜的守歲鐘,善男信女們輪流敲響,祈求來年的安康富貴。

  這間小小的院子裡,不求富貴,也不求權傾,只求平安幸福。

  窗戶上隱隱透出燈光,紅色的窗花映在青石地上,拖出一抹長影。

  浮生歲月長,如是而已。

第二十章 浮生

  相守了一夜,原本想趁著敲鐘時放的鞭炮,最後也拖到了大年初一,這還是日上三竿之後的事情。白日醒來,倒也沒多少扭捏,兩人大大方方地互道早安,穿衣起身,燒水收拾,確實像一對過了十幾年日子的老夫妻。

  只是單樅心疼白若溪的身子,雖說自己其實也不太好受,但還是讓他休息,灑掃庭除的事情由自己擔當了。昨晚桌子攤得亂七八糟,來來回回幾次,將酒菜收好,抹淨桌子,灑水掃地。

  爐子上燒著水,單樅用竹竿挑下布袋,從裡面扳下一塊糯米粉,略加些水揉開,搓成長條,一塊一塊揪下來,將早已準備的黑洋酥的餡料拿出來,填進去搓成球。此時水正好開了,把湯糰一個個扔下去,看著升騰的水汽中白白胖胖的糰子沉沉浮浮,心裡很是滿足。

  用布墊著,滿滿一碗六個大湯糰,送到跟前,白若溪一愣,道:「太多了,吃不完。」

  單樅笑道:「討個好綵頭,團團圓圓,六六大順嘛。」眼珠一轉,舀起一個吹了吹,湊到他嘴邊,一副哄孩子的模樣,「來,我們一人一半。」

  一口咬開,糯軟稍帶韌勁的皮,細研的芝麻溢出滿嘴的香,甜到了心底。單樅看著白若溪,眼睛彎成了月亮,自己笑眯眯地啊嗚一口,咬下第二口。白若溪臉上有了難得的表情,微微挑了挑眉,要搶調羹,單樅嘿嘿一笑,放下碗湊了上去。

  這六個湯糰,兩人足足吃了近一個時辰。

  過年照例應當走親訪友。兩人皆是孓然一人,沒什麼親友,單樅念及來杭州這些日子來李三叔和徐四娘的關照,遂準備了一些東西,和白若溪一齊去徐四娘家裡拜訪。

  徐四娘見了兩人來,極是高興,嘴上連說「送的東西太過了」,看了一下,拿出幾樣來進廚房整頓飯食。李三叔一身新衣,看起來特別精神,咬著煙桿,上下打量了一番單樅,笑道:「過了年,你這小子看上去長進不少。」

  單樅道:「還不是三叔教導有方。」他恭恭敬敬地作揖道,「去年多謝三叔教導,今年也請三叔煩勞了。」

  三叔頷首:「倒是機靈,我確實沒看錯人。上下的人裡,你是可造之材。」

  「大過年的,說些什麼神神叨叨的話來。」徐四娘端著盆子進來,白若溪上前幫忙,她一身墨蔥色掐金邊的新襖,髻上簪著櫻桃色通草花,看著就喜氣洋洋,「有什麼要緊的,得先吃了飯再說。」

  三叔樂呵呵道:「是這個道理。」

  過年各家的菜式都差不多,無非雞鴨魚肉之流,有一碟薺菜冬筍倒是鶴立雞群。徐四娘只用了冬筍的嫩頭,滾刀切了下鍋,再將剁碎的薺菜倒入,勾上一點子薄芡,毫不拖泥帶水,薺菜末裹在筍塊上,如白玉翡翠,賞心悅目。

  「我們這裡最不缺的就是筍,湖邊的山上不是竹林就是茶園,哪像北邊吃個筍也沒鮮嫩勁。」徐四娘笑道,「我這輩子能終老杭州,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四人小飲了些米酒,也不多,吃完飯收拾淨桌子,泡上茶說話。

  三叔看向單樅道:「說到北邊,飯也吃了,我也有事與你說。」

  見他的表情有些嚴肅,單樅不禁正襟危坐,道:「三叔有什麼事情,儘管說就是。」

  三叔嘆了口氣,道:「我們四人在此,明人不說暗話,你可知這天水茶樓是誰的產業?」

  「誰的產業?」單樅摸了摸腦袋,有些糊塗,一邊的白若溪靜靜地開口道,「如果猜得不錯,怕是洛清王的產業。」

  「極是。」三叔道,「不單是天水茶樓,天一客棧也是洛清王的產業。」

  單樅道:「難怪都是天字打頭,起初我還覺得奇怪。」

  「朝堂上的事,你我原本也沒什麼干係要牽扯進去。」三叔臉上顯出了愁容,「只是茶樓在京城分號出事了,那掌櫃鬼迷心竅,收了錢財把茶樓近年的收支帳目漏了出去。」

  單樅心裡咯噔一下,隱隱覺得有些不妙,果然聽三叔繼續道:「那裡出了事,杭州這裡必須派個人去收拾亂攤子,掌櫃年紀大了,我又走不開,上上下下的人思量來去,也只有你能幫這個忙了,也沒多久,忙完了就能回來。」

  「這……」單樅道,「我才來這裡沒多久,對這等事生的很。」

  三叔道:「這事確實也為難你了,剛在杭州置辦了屋子,眼下還出了這等亂子。」

  單樅乾笑道:「倒不是這上頭,說實話,我實在不懂怎麼和朝廷人打交道,見到官差都得躲三分。萬一我辦砸了,這可就完了。」

  三叔放下煙桿,鄭重地說道:「我也知這事非同小可,一旦砸了不僅是天水茶樓的命,也是洛清王府的命。我不強求你,世間有人想求功名利祿,有人看重情義濃厚,有人祈望太平度日,皆是命數罷了。」

  單樅躊躇了一下,看了眼白若溪,遂道:「我這人素來膽小,也沒多大願景,但您既然這麼說了,為了情義,我須得好好想想才是。」

  「老夫在此多謝了。」三叔起身作揖道,「若是決定了,儘快與我說,這事拖不得,大約初四就得上路。」

  兩人拜別,回家路上,單樅看著白若溪道:「你方才怎麼不說話?」

  白若溪道:「這事應與不應,還不都一樣。」

  「倒也是。」單樅苦笑一聲,「這下麻煩可大了,好不容易能過上安生日子。」

  白若溪沉默了一會兒,卻沒再說話,兩人默默地走回家。單樅去廚房燒水,泡了茶回來卻見他在擦劍,疑道:「怎麼了?」

  「你若是去京城,我陪你。」白若溪低著頭淡淡道,劍上寒光一閃,卻沒有任何殺氣,反而令人覺得柔和。

  單樅放下茶,從後面輕輕摟住他,他也不掙脫,低頭專心擦劍,耳根微微紅了起來。

  「如是這般,哪怕到玉帝閻王那裡去,我也安心了。」

  「與其在這裡渾說,不如去準備準備。」

  當下就收拾行李起來,單樅去三叔那裡告了一聲,掌櫃知曉了極是歡喜,拿出五十兩銀子,竟將一路的車馬食宿錢都包了,又將他喚進裡屋,從小匣子裡摸出一個綢布包的東西,遞給他道:「這是天字產業掌櫃的權杖,有這個行事容易些。」

  單樅接過,揭開一看,是一塊質地不錯的青玉,上面繁複的花紋像是布莊運來的一卷卷藍印花布,又聽掌櫃道:「去了那裡,萬事小心,實在不行,還是自保為重。」

  聞此言,單樅心裡很是感動,道:「您和三叔也要保重。」

  餘下掌櫃種種囑咐按下不提,單樅回了家,兩人商議初四一早就走,最後打掃完畢,初五迎財神的鞭炮還沒聽到個響,人已經在官道上往京城去了。

  單樅懊惱道:「沒迎財神爺,今年可是發不得財了。」他馬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唸唸有詞,祈求財神爺原諒,今年發不得大財,小財也得有一些才是。

  白若溪微微勾起嘴角,從荷包裡掏出一粒銀瓜子,手腕稍稍一轉,正正好好扔到單樅的頭頂上。單樅覺得腦袋被什麼東西打了,伸手摸了摸,竟是一粒銀瓜子,喜滋滋道:「財神爺果然沒忘記我,不發個大財也有個小財了!哎哎……若溪你走慢些!」

  「再不去牽馬就遲了。」

  兩人並肩而行,像是回家探親。

第二十一章 驛站

  篤篤的馬蹄漸行漸遠,帶著兩人一路向北。白若溪畢竟也是跑過江湖的,知曉江湖上的規矩,出發前不僅讓單樅換了舊衣服,自己還略作易容,將原本一張漂亮的臉添上皺紋和傷疤,看上去像個中年人。

  京城距杭州,腳程快一點也得數日,兩人騎馬能略縮些行程,但也不免有風餐露宿之苦。好在一路上行的皆是官道,驛站大小皆有,倒也是免去了一點憂慮。

  但白若溪卻不這麼認為,眼前太陽西沉,前頭那個「驛」字的招幌越來越近,他收住韁繩,勒了勒馬前進的速度,對單樅道:「身上一些顯露的錢財之類全部收緊了。」

  單樅點點頭,他早把銀票玉珮貼身藏著,再加上一身打著補丁的破棉襖,和背後背著的竹筐,論誰見了也都會認為這兩人是去京城科考的窮書生,湊了幾錢銀子借了一匹馬。

  這個驛站又破又小,屋後的馬棚年久失修,竟垮了一般的磚牆,餘下的空間只能讓三匹馬勉強擠一擠。如今馬棚裡已經有了一匹馬,正在慢悠悠地嚼草料,感覺到邊上有新鄰居,它抬頭瞅了一眼,鼻子裡呼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繼續低頭吃草。

  單樅看這匹馬,膘肥體壯,身上一切裝飾皆是精良上品,草料也是大豆混了青草,自己的馬站在邊上一比,簡直就是天懸地隔。他安慰地拍了拍自家那匹已然有些自慚形穢的馬,心中默默說,你且忍一忍,等到了京城光吃一鬥黃豆不混青草也是捨得的,回頭讓驛使添上枯黃的幹草料,倒上水。

  兩人走入屋內,人倒是沒幾個,除了驛使之外,還有兩個大漢和一個公子哥模樣的人。兩個大漢操著一口膠州方言,桌上擺著一盤子大餅,並一碗蒜苗炒肉絲,正在邊吃邊閒聊。那個公子哥則離得他們遠遠的,臉上稍顯忍耐之色,一口一口斯文地吃著涼透的糕餅。

  小驛站不提供飯食,只提供鍋具,做飯都得自己動手。單樅心說大約是那公子不喜蒜味,故而離得遠些,轉眼卻見白若溪也離那兩個大漢稍遠些,心下一笑,上前對驛使道:「可還有房間?」

  驛使道:「本站地方小,只有一間了。」

  「不妨事。」單樅道,「廚房在哪兒?」

  「就在屋後轉角那間,後頭是菜地。」聽後,單樅謝了一聲,又摸出幾枚銅板與他買些油鹽米菜,招呼白若溪一起先去房間看看。

  不進不知道,一進嚇一跳,單樅看著這間房,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唯一乾淨點的地方就是那個土坑。白若溪道:「你先去做飯,我來打掃。」

  單樅點點頭,走出門去,卻一頭差點撞上人,他忙退了一步,卻見是方才那個公子哥。原本遠遠地看著只覺得貴氣十足,近看竟發現桃花勾人,朱唇玉齒,是個少見的美人。只是多了幾分焦躁,幾分顯貴,比不得白若溪的平淡如水。

  他側開身,讓這公子哥先過去,那人也不說什麼,輕描淡寫地掃了他一眼,徑直走了過去。單樅客氣地笑笑,轉身往廚房去,擦肩而過之間,卻瞄見那公子哥的耳垂上有耳洞,他一愣,也不好亂猜,乾脆搖搖頭,直接走了。

  廚房裡充斥著大餅的焦香和蒜苗的氣味,是之前那兩個膠州大漢留下的,單樅暗嘆一聲,燒起水,把鍋子刷乾淨,淘米煮飯。從驛使那裡買來菘菜,剝下洗了,再掏出帶著的臘肉,切成片和菘菜一起燉上。外頭菜園子邊上有一汪水潭,邊上長了不少水芹,在這個季節實屬難得,包裡放著的茶幹也切成絲和水芹炒了。出門在外,能吃上這麼一頓也是能耐。

  端著飯菜進屋時,白若溪已經打掃完畢了,正在鋪床。兩人坐下吃飯,白若溪道:「剛才你在門口撞到人了?」

  單樅夾了一筷子水芹,道:「就是大堂裡那個少爺模樣的人,差點撞上。」

  「那人還是少接觸為好。」白若溪淡淡道。

  單樅愣了愣:「怎麼了?」

  「是個女的。」白若溪道,「有脂粉味,沒有喉結。」

  單樅回憶起方才不小心瞥見的耳洞,了悟地點點頭:「只是一個姑娘家女扮男裝跑出來作什麼?難不成……是逃婚?」

  白若溪搖了搖頭:「那她方才吃的糕點,你可認識?」

  單樅努力回憶剛才看到的情形,估摸著道:「倒是沒見過,看著像是黃金糕,又不像。」

  「那是大內專貢的金絲簇星糕。」白若溪道,「偶爾見過一回,也是幼年時的事了。」

  「那個姑娘……」單樅瞪大了眼睛,「是皇宮裡逃出來的妃子?」

  白若溪看了他一眼,埋頭吃飯,權當作沒聽見,果然,平日裡戲文看得太多也是害處。

  當下夜裡,兩人和衣而寢,現今出門在外,不敢大意。單樅素來就是倒頭睡,抱著被子縮成一團,睡得毫無知覺。白若溪卻是淺眠,夜半三更時分,窗外的風竄進破了洞的窗子,他睜開眼睛,推了推邊上呼呼大睡的單樅。

  單樅嘟囔一句,也聽不分明,翻了個身繼續睡。

  白若溪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有三三兩兩淩亂的腳步聲,雖然被風蓋住了,但絲毫逃不過他的耳朵。腳步聲往他們的房間靠近,他的心不由一緊,一手握緊了隨身不離的劍。眼見快到這裡了,只聽步履一轉,往邊上那間而去。

  畢竟在江湖浸染多年,白若溪猜測到幾分,又推了推單樅,那人依舊睡得不知天地異動。他暗自嘆口氣,拉了拉被子,把單樅蓋妥當了,自己披衣下床,提了劍悄無聲息地從窗子躍了出去。

  空氣裡淡淡地飄來一股幽香,白若溪認出這是迷香,遂掩了口鼻,屏住呼吸,縮身躲在廚房裡,偷眼往外瞧去。院子裡的月光淡淡的,看不清楚,大約摸是個中年漢子,眨了眨眼間,另一個中年漢子也匯合了。

  他心下一動,回想起進驛站時所見,這兩人不正是那桌膠州口音的漢子麼!

  那邊的屋脊上冒出好幾個黑影來,其中一個膠州漢子手一揮,黑影就直落而下,又輕盈躍起,兵刃出鞘,寒光冽冽,有這等輕功的,不是殺手就是大盜。白若溪按住劍,擔心地望向單樅還在睡覺的房間,

  這一頭殺氣十足,那一頭卻是安謐無比,眼見黑影紛紛而去,忽然空氣裡響起一絲異動,白若溪神經一顫,加倍屏住了呼吸,卻聽見院子裡砰砰砰幾聲悶響,然後那個膠州大漢叫道:「不好!是李……」接著又是一聲悶響,院子裡再沒了氣息。

  白若溪皺了皺眉,按下劍柄,把自己縮在灶台後面,鼻子上滿是油煙味,卻只能努力忍耐。院子裡響起極輕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不一會兒,什麼都聽不到了。他扒著窗戶偷眼一瞧,月色淡淡,映地如霜,之前的一場廝殺來得快去得也快,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又等了一會兒,最後悄無聲息地回到房間,單樅依舊抱著被子睡得香,天塌不驚。換了件衣裳,擦了把臉,他也躺下了,閉上眼進入夢鄉。

  翌日早晨,單樅先起了,端著臉盆努力不發出聲音,白若溪還是睜開了眼。單樅道:「把你吵醒了?」見他搖搖頭,又道,「剛才出去燒水,我還覺得自己起得早,沒想到驛使說那兩個膠州人天沒亮就走了。」

  白若溪半撐起身,道:「天大亮了,我們也該準備走了。」

  單樅點了點頭,兩人收拾停當,出去牽馬。馬棚那裡一如既往,只是那匹裝飾豪華的駿馬不見了,自己的那匹馬默默地低頭吃草。

  單樅也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與白若溪上了馬,繼續往京城趕。

第二十二章 上京

  雖說在杭州待了不少日子,見識了淺草初長歌舞扇的流連景色,但一踏上京城的土地,單樅還是覺得與之相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他背著包袱,左右四顧,白若溪一手牽著馬,臉上微微帶了笑意:「不過一座城池而已。」

  「但也是本朝的都城嘛。」單樅摸著腦袋傻笑,「而且感覺很熟悉的樣子,好像很小的時候被我娘抱著來過這裡,不過我娘在我沒記事的時候就去了。」

  白若溪也不應話,手指了指那邊,道:「那裡就是了。」

  單樅放眼望去,只見那裡立著一幢三層高樓,從外頭看就覺得裝飾清雅非凡,倒沒有多少雕欄玉砌的富貴氣,正中間安著一塊匾,上書「天水茶樓」四字,狂草之間飄逸脫俗。他點頭道:「就是了,我們去看看。」

  雖然京城天水分號的掌櫃出了事,但是面子上依舊井井有條,看不出什麼大亂來,正值年中,來的客人三三兩兩,也是借個地說話行事罷了。

  兩人大約瞧了瞧,便往後門而去,幾個小夥計正在那裡做事,約莫也是十幾歲的樣子,眼光卻是精得很。見有人進來,其中一個略大些的夥計起身攔住道:「這裡是後院,閒雜人等不可隨便進出。」

  單樅道:「我來找你們這裡的主事。」

  他沒說是掌櫃,而是主事,小夥計的腦瓜子也機靈,一撥就清,忙笑道:「就在後面屋子裡,我帶您二位去。」小夥計領著去了後面屋子,進了屋通報一聲,還沒等兩人有反應,裡面的人就跑了出來,卻是個年過花甲的老頭兒。

  老頭兒有點子眼花,但背挺得很直,他對著小夥計道:「哪個是杭州來的掌櫃?」

  單樅上前道:「晚輩便是,老先生安好?」

  老頭兒點點頭,走到他跟前,張著眼打量了半日,也不知道看出個什麼花樣來,瞅了白若溪半日,似乎能從人家臉上看出一朵花兒來,半晌才道:「老頭兒年紀大了不濟事,兩位進去說話。」

  屋子裡倒是簡樸乾淨,沒有多少裝飾,那邊的一方桌子上堆滿了藍皮的厚冊子,黃色的裡紙,一冊就有一刀那麼厚。單樅瞅了一眼,沒說話,坐下從懷裡掏出那枚玉珮,遞與老頭兒:「我是杭州總號來的,老先生看看可否對了?」

  老頭兒接過玉珮,蒼老的手在上面慢慢摩挲,最後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塊來,上下一扣,竟然合在了一起,渾然天成。他滿意地頷首,起身作揖道:「見過大掌櫃。」

  單樅忙上前一扶,道:「老先生是我前輩,晚輩不敢擔當。晚輩姓單,您怎麼稱呼都成。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老頭兒道:「老朽姓張,大掌櫃喚我一聲老張即可。」

  「張主事這些日子操勞了。」單樅不敢隨便亂叫,還是加了稱謂,「不知現今如何?」

  「大掌櫃也是清楚的,王爺在這裡鎮著,倒還罷了。」張主事道,「我們下面的人就怕茶樓一事連累了王爺千秋,通宵翻查帳目,支出多少筆不敢大意。」

  單樅點了點頭,道:「既然杭州總號遣晚輩來,晚輩自然不敢怠慢。這個帳目查到多少了?支出可還清楚?」

  張主事摸了摸鬍子,嘆了口氣:「其他都還算是清楚,就是有一筆說不清。」他指了指那堆帳冊,「最上面那本寶藍封皮的就是,大掌櫃先拿著,老朽安排臥寢去。」說著,老頭起身,又看了一眼白若溪,點了點頭,走了。

  單樅看向白若溪,有些犯愁地按了按額頭。白若溪起身,並不說話,尤自走過去拿起那本帳冊,方轉身道:「先休息,睡醒了再看。」

  瞧了眼著那寶藍色的封皮,單樅也不急著為上頭賣命,笑道:「當然。」

  張主事安排了臥寢,隔著茶樓一條小胡同的小院子,倒還算是清淨。單樅進去的時候,看那兩三間屋子,乾淨整潔,怕是他們還沒出發的時候就日日打掃了,說是安排,其實早有安排。

  兩人放下行李,燒了水,收拾好換了一身新衣,原來的破衣服也都露出了裡子,乾脆扔了當柴燒掉。張主事說要辦個接風宴,單樅心裡掂量著蹭頓飯也是好的,又覺得在飯局上腦子實在是累得慌,想婉言謝絕了又擔心後頭的事情鬧不清,乾脆點頭答應,將時間推到晚上,還能在下午小睡一會兒。

  白若溪先窩在床上睡了,單樅怕吵醒他,輕手輕腳爬上來,卻見他轉頭睜著眼看著自己,嘴角不由抽了抽,這人的呼吸無論什麼時候都那麼平穩,當然,除了晚上某個時候。最後乾脆厚了臉皮,鑽進被子摟住他,閉著眼睛很是滿足。

  不過被摟住的那個可不那麼滿足了,想掙開來,最後還是不動了,仍單樅摟著,尤自閉了眼睛,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都睡著了。

  北地的冬日愈發冷些,屋裡擱著一個鏤花金獸銅爐,裡面燒著炭,似乎還摻了一點子香,散開淡淡的好聞的香氣來。午後的日光淡淡的,打在屋子裡,彷彿鍍上了一層極薄的金,用手指那麼一抹就會散開似的。

  單樅夢見了自己在京城,好像是自己很小的時候,還咿呀咿呀不會說話,娘親抱著拿蜜棗哄自己,她挽起的髮髻上簪了幾朵通草花,很是端莊清雅。還有年輕的老爹,帶著他極少見過的優雅笑容,輕輕啜了一口紫砂杯裡的茶,如同品茗下棋的世外高人。

  他抖了抖,覺得嘴邊有什麼東西流了進來,抿了抿嘴唇,鹹鹹的,慢慢睜開眼睛,摸了摸臉頰,濕漉漉的,原來是夢周公的時候哭了。

  單樅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翻了個身,邊上躺著的白若溪卻半撐起身,道:「不早了。」

  他側頭望向窗外,太陽漸漸西沉,確實是不早了。

  兩人整頓好床鋪,又打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單樅嘆道:「在杭州的日子尚且逍遙,如今可是麻煩了。」

  白若溪搖了搖頭,道:「這屋子畢竟不是我們自己的。」

  聞言他一愣,旋即明白了白若溪的意思,這小院是洛清王安排下的,周圍佈著多少眼線連白若溪都不清楚,禍從口出,這倒是真的。遂閉了口,不再抱怨。

  白若溪走到銅爐邊上,揭開蓋子瞧了瞧,又嗅了嗅,道:「這是上好的宜神香。」

  單樅奇道:「我只是嗅著很舒服,你怎麼知道?」

  「徐四娘的鋪子進香料,日子久了自然分辨得出。」白若溪淡淡道,「有沉香、藿香、乳香、丁香、白檀香、零陵香,再有甘松、白芷、玄參、川芎,不出這幾味,倒還沒什麼。」

  若是有別的什麼,可就不是睡得香那麼簡單了。單樅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打量了這個漂亮的銅爐,還繞了一圈,生怕裡面會竄出一條蛇來。

  這個動作頗有點好笑,白若溪勾了勾嘴角,沒說什麼,轉身對著架子上的銅鏡比了比臉上的易容,確認無誤後,方才準備離開。

  京城處處繁華,不比其他地方,兩人照著張主事所說,一路行來,令人眼花繚亂。好不容易找到那家酒樓,抬頭一看,又是天字打頭的,天辰酒樓。

  單樅忍不住抱怨道:「這名起的太沒水準了。」又瞧瞧大堂裡散客吃飯的不少,心裡猜著菜色,順著樓梯走了上去。

  小二熱情地招呼著,兩人來到畫著牡丹花的門前,推門一看,只有張主事一人,心下有些疑惑,但還是按下不提,寒暄一通後坐下吃飯。

第二十三章 天辰

  既然天字型大小的產業都是洛清王的,按理天水茶樓出了這等事,洛清王應當是多加關照。單樅心裡轉了幾個彎,掂量了一番,覺得剛到京城來,還不知道這個王爺行事如何,最好還是別見面了,頂好的事情就是永遠別見這個王爺,辦完事趕緊抽身走人。

  這麼想著,他就心安理得地端起了酒杯,向張主事敬酒,老頭兒卻擺手笑道:「老朽年紀大了,禁不得酒,還是以茶代酒罷。」

  於是喚小二換下酒,上了一壺茶,嗅了嗅茶香,是茉莉香片。老頭兒道:「北地人喜歡喝濃茶,酒樓、茶樓、客棧裡常年備著茉莉香片,倒是南地一些口味輕巧的茶沒什麼好路子,滇紅、普洱之流也是頗受歡迎的。」

  單樅道:「南北口味不同,也是理應的。」他看了看菜色,北方菜口味重些,雖是大酒樓,碟子也是好碟子,但一上就是一大盆,量是極大的。因為是冬日,也免了那麼多些涼菜,先是一盆白切羊肉凍,配著小碗裡的醬。再是一份鍋燒雞,雞肉手撕下來,再回鍋燒,醬汁滲入肉裡,皮是脆的,肉是酥的。又有一碟拍黃瓜,卻是冬日裡難得的。

  張主事道:「這盤子羊肉價都抵不上黃瓜,碳爐烘的暖棚子裡栽出來,市面上一兩銀子一根,若不是皇家好氣派,誰有這等本事?」

  一兩銀子一根,單樅心下暗自嘖嘖嘴,瞧了白若溪一眼,心裡掂了掂那三千兩白銀,買三千根黃瓜當飯吃也得多少日子啊!相處這麼久下來,白若溪哪裡不知道他的心思,心裡笑了笑,瞅了眼拍黃瓜上面堆著的白花花的蒜泥,筷子還是收了收,往那碟酥炸仔魚而去。

  吃了半晌,張主事提起了話頭:「大掌櫃一路辛苦,按理應當休息休息,可老朽覺得這事緩不得,還請大掌櫃見諒。」

  單樅放下筷子,忙道:「張主事之前操勞,晚輩年紀輕,也沒什麼可休息的,只望別給王爺拖了後腿方是好的。」

  老頭兒點點頭,道:「白日裡說的那筆銀子,真真是有些麻煩。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老朽在這裡且說明白了。這筆銀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原是兩年前一個淮商向王爺借的,用以米價低時買辦存倉,災時獻給公家捐個名聲。那淮商與王爺以前有幾筆生意,交情還好,王爺那個時候就借了。後來淮商手上有了閒錢,還給王爺的時候乾脆當作入利銀子給了茶樓,所以帳目上才會多出這麼一筆來。」

  單樅道:「這筆銀子倒是翻來覆去繞了好幾圈,解釋起來還真真麻煩,所以主事的意思是想個妥當的名目將銀子的來源給解釋圓通了。」

  老頭兒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笑道:「極是。」

  思量了一下,單樅試探著問道:「王爺那裡……可有什麼意思?」

  老頭兒神秘兮兮地湊近了,沉吟了半晌,方慢悠悠道:「王爺沒有什麼意思。」

  單樅想直接越過這老頭兒把那個洛清王拽到地上暴揍一頓。

  知道從這老頭兒嘴裡掏不出什麼東西來,又要讓自己賣命,單樅認為這出生意實在是虧本到底,還不留一點肉渣,只能自嘆倒楣,亂接了人情,靠著自己那一腔不知有多少的熱血,怕是半道上就得給人當替死鬼吊了去陰曹地府會閻王去。

  這場接風宴,除了菜色好些,倒真沒什麼意思了。回到房裡,單樅一張一張看著那帳目,心裡頭是哀聲載道,巴不得把那腦瓜子被門夾過無數次的前掌櫃拉過來踢上幾腳。

  阿彌陀佛,未免也太暴力了點。

  他扶著腦袋想了想,轉頭望向正在翻帳本看著玩的白若溪,道:「你可知這洛清王爺和哪些人交好?」

  白若溪抬了抬眼皮,道:「你是問官場裡的還是那大院裡的?」

  那大院裡自然是指皇家人,單樅道:「自然是大院裡的。」

  白若溪凝神探聽了一會兒,屋子周圍除了他們兩人沒有其他人,方才道:「洛清王是已故穆皇后的嫡子,這論誰都知道。他還有個同母的親姐,黎康大公主殷紫,下嫁給了李颯將軍,眼下是年中,應該就在京城。」說到這裡,他記起那夜膠州大漢說的一個字「李」,沉默了許久,又道,「還有個福慧公主殷悅,乃是年紀最小的孩子,深得皇帝寵愛。聽說母親出身不好,但和大公主走得近。」

  單樅道:「皇帝就這兩個女兒,姐妹之間走得近也是理所當然的。」他的眼珠子轉了轉,嘿嘿笑道,「有了,這個彎彎繞出來,應是穩妥的,只是不是我能辦到的。」

  他上前摟住了白若溪,聲音裡滿是歡喜:「若溪,過了這檔子破事,就回去把我爹的茶館好好修一遍,過安生日子去。」

  白若溪任由他摟著,低低地「嗯」了一聲,聽他又道:「我娘去的早,我連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我爹把我帶大,開著小茶館養活我,如今不為他老人家做些什麼,做兒子的心裡不安生。」

  「下午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爹娘還有我,在京城。」單樅慢慢道,「我娘抱著我,我爹很年輕,好像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不過那個時候我才剛剛生出來,什麼事情都不記得了。」

  他猛然想起老爹留下的那些換不得錢的小玩意,起身從兜裡掏出來,遞給白若溪道:「這是我爹留給我的,再三囑咐我藏好了,換不得錢。你可認得這些玩意兒?」

  白若溪見那一串金銀魚,不由一驚,道:「這東西你確實須藏好了。」

  「呃?」單樅被這麼一唬,忙又藏了回去,按不住好奇心道,「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我只瞧著覺得精巧,除了用金銀做的外倒也沒什麼了啊。」

  白若溪道:「這金銀魚是皇家的東西,皇帝只賞賜給親近得信之人,有些三品以上的高官都沒有。」又瞧那玉珮,樣式倒還簡單不繁複,上面雕著一個「煦」字,轉折之間刀法精湛,遂問道,「令尊名諱可有煦字?」

  單樅一愣,搖頭道:「我爹名諱單其身,很奇怪的名字對吧。」

  「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白若溪道,「這個名字確實很有意思。」

  單樅將玉珮也藏了回去,道:「這麼一說,我爹以前和皇帝有關係?那麼為什麼我爹最後還在那麼個小村子裡把我養大?」他的大腦頓時引發了無數聯想,「還是我爹掌握了什麼機密,被皇帝追殺,來一出烏江夜別千秋月,來去浩浩然無所依?」

  這人肯定是被茶樓底下的那個說書老秀才勾了魂去了,白若溪默然,想往他腦袋上來這麼一下子,或者潑盆冷水好清醒清醒。

  好在還沒等那盆水過來,單樅已經清醒了,一本正經地對白若溪道:「不管我爹以前做了什麼,我也沒什麼本事去理會,我們倆過好日子別丟了性命才是真的。」

  平時單樅總是嬉皮笑臉,遇著別人也是裝出一副老實模樣,難得有這等嚴肅狀,瞧著頗有喜感,但是這話說出來卻是實實在在,一點子水也不摻的。白若溪聞言,心裡分外踏實,任由他拉住自己的手,只聽自己低低道:「那是極好。」

  單樅見他微微低了頭,耳朵這兒慢慢彌上羞人的紅,心裡一動,握緊了手,湊上來輕輕吻上那唇。這人也不掙脫,由著自己去了,遂大喜,各自心意早已表明,那明月也不是照溝渠,便咬著耳朵低聲道:「那夜……可還舒服?」

  沒聽見答話,只有那臉皮漲得通紅,心下竊喜,兩隻手也不規矩起來。

  那雕花銅爐不急不緩地焚著碳,暖融融的一片,卻沒有下午那股子香氣,但小小的一方屋子裡散開另一種味道來。

  人人皆道春光好,然不知冬日之佳也。

第二十四章 帳本

  第二日起了身,單樅並不急著找張主事,推說帳目還沒看完,自己在屋子裡窩了一天。白若溪也樂得不動,飯菜是茶樓那邊送來的,入口之前他圖個小心驗了毒,沒什麼事,方才放心大膽地吃了。

  驗毒這事雖然瞞著單樅,但是焉有不知之理?單樅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帳目,下意識地咬著筷子,隨便夾了一口菜送進嘴裡,猛然哎喲一聲,將口裡的菜吐了出來,看清是已經成了一灘泥的豆腐,不由疑惑道:「怎麼這麼苦?」手上拿著筷子撥了撥,「是不是豆腐店把鹽滷放多了?」

  白若溪太陽穴一跳,心下大驚,忙制住他的手,自己用瓷湯匙挖了一口豆腐嘗嘗,又拿過單樅的筷子,拭淨了仔細觀察那被牙齒咬出印來的痕跡,,湊近了嗅嗅,最後擱下兩人的筷子,平靜地道:「拿調羹吃飯罷。」

  單樅瞪大眼睛望著他,不用他說明,就知道了這雙筷子裡的玄機,心裡只有後怕,開口說話時都能感覺到自己的牙齒在打顫:「這個裡面……真的有?」

  「如果不是你咬開來碰上豆腐,是察覺不出的。」白若溪淡淡地道,「放心,這點量不會有事的。相比江湖上最厲害的手段,還算不了什麼。」

  單樅沉默了一會兒,抬頭苦笑道:「這齣戲,我不作他想,只想保命了。」他指了指帳本,難得地冷笑一聲,「說什麼淮商借錢捐名聲,都是胡扯!單是這一筆,就是入了紅利銀子作分成,佔了淮南的米鹽漕運,還有織造官窯,每月每季都有銀子進,這筆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說著,他翻開帳本的下一頁,上面平平淡淡地寫了幾筆進貨出入銀子,每筆看上去不算多,加在一起可是不小的一筆。

  「我做茶葉生意這麼多年,沒見過最便宜的炒青一斤要這麼多銀子的,若是這點銀子,外面路邊攤的大碗茶可不止一文錢兩碗這個價了。」

  「還有這些個茶碗,哪怕是上好的官窯瓷也沒到如此天價,他到底是賣茶還是賣珠寶?!」單樅越說越激動,手指氣得微微發抖,已然沒有之前的害怕,「說到底,就是讓我來重新做個賬搪塞過去,做完了茶樓上下全都落個乾乾淨淨!」

  乾乾淨淨,白若溪眼皮一跳,確實是乾乾淨淨,殺人滅口落得清淨的手段在朝廷裡尤勝於江湖門派之爭,畢竟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現在面子上擺著糊塗,每走一步卻都是踏著千丈懸崖上的繩索,心裡若不端著這碗水,哪裡看得清楚?真正的江湖,不在鄉野,而在朝堂,卻是連一干平日裡只是幹活做事的平頭百姓都會被牽連進去。單樅想起以前對李三說的話,如今成為了實實在在的笑話,哪怕是他這等小本買賣的生意人,也會被燒了屋子,走了江湖,陪了性命。

  或許老爹當初帶著他來到鎮子,確實出於這些個緣由,然而知道了又有什麼用處?娘在自己沒記事的時候就去了,老爹將自己拉扯大,也隨娘走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單樅看向白若溪,不由地伸出手來緊緊握住,心下稍感安慰,好歹自己不是一個人,好歹自己還有活下去的理由。

  「縱使前頭有多麼險阻,我都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白若溪淡淡一笑,點了點頭。兩隻手相握,一切盡在不言中。

  帳本有很多,滿滿的堆了一箱子,單樅使出拖字訣,早上把自己鎖在屋子裡看帳本,下午在茶樓跑跑,美名其曰「調劑休息」。他暗地裡讓白若溪上紙筆店買了些紙,藉著看賬的由頭將幾筆帳目暗地裡記下,積少成多,倒也有大半本的厚度,上面滿是大筆金銀巧立名目的出入。這事得安個心眼,單樅有事沒事往茶樓晃晃,將一張張紙全都折成小長條包在一起,用空的胭脂鐵盒子裝了,藏在茶樓後頭的槐樹下麵。

  絕對不能讓自己屋子裡出現一點除了帳本以外的東西。每次做完這事,他的心就怦怦直跳,大寒天的,背脊上卻都是冷汗。

  這日中午剛吃完飯,張主事就過來說洛清王召見。單樅和白若溪互看一眼,單樅起身道:「我去就可。」白若溪明白他的意思,也沒攔著,雖然自己易了容,但出了什麼岔子都是難說的。

  洛清王倒也不扭捏,直接在茶樓的小間裡召見。單樅心道這是你王爺自家的地兒,不在這兒在哪兒?任由侍衛搜了身,進去行了跪拜之禮,抬頭時卻聽洛清王笑道:「原來是你,上次在杭州你泡的茶很好。」

  單樅忙恭敬道:「小的手藝粗淺,讓王爺見笑了。」

  抬眼看去,相比之前在杭州,這洛清王倒是讓人覺得增進了不少,卻不是別的,而是一雙眼睛看著人,令人摸不著心思,眉宇之間少了幾分青澀,多了幾分綿裡藏針。

  想起之前聽到的皇家裡頭的事兒,他心下又多了些小心,若是擱在以往,是萬萬想不到會和這等尊貴人物扯在一塊兒的。

  桌子上擺著幾碟子茶點,洛清王掂起一塊瞅了瞅,又放下了,笑道:「前幾日本王在宮裡進宴,脫不開身,可巧今日得了閒空,來這兒喝杯茶,算是消遣消遣。北地的茶點比不上蘇杭的精緻,能做到這個份上,也是難得的了。」

  「王爺說得極是。」單樅笑道,「北地的飯食點心有北地的長處,南地有南地的好處,南北各有千秋,總是有人喜歡罷。」

  「原來怕南邊派來的是個老古董,卻不知來了你這麼個人物,也是緣分了。」洛清王道,「這事處理得如何了?」

  單樅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是不慌不忙:「回王爺,帳目太多,小的一本一本翻看也還有半箱子,不過看過的都已經回了張主事,不知張主事可對您說了沒?」

  「哦,本王還沒見他。」洛清王道,「有什麼你直接對本王道來。」

  單樅想把這個王爺扔進洗菜的大盆裡毆打一番,臉上卻擺著恭敬,道:「小的思量不周,不過張主事畢竟是老人了,見識也多,給小的提了醒兒,倒也明白了。這理出來的幾個條目,小的這兒是做不了主的,還請王爺做主。」

  洛清王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單樅嚥了口唾沫,道:「這幾個帳目出入挺大,外面的線牽不上,張主事和小的思量半日,覺得讓王爺託了女眷進香踏青的功德穩妥些。」

  「女眷?」洛清王微微一笑,「本王只有一個側妃,還是已經去了的。難不成要讓本王將皇姐給搬上?」

  單樅陪笑道:「公主們也都是尊貴的身份,小的們也不敢造次。」

  「你們幾個倒是把本王的親眷打聽得清楚。」洛清王似笑非笑,「本王一共就一個皇姐,一個皇妹,女眷的功德,本王知道了。後面的一半早些處理掉,大過年的委屈你們了。」

  「哪裡哪裡。」單樅忙作揖道,「為王爺辦事,是我等的福分。」

  這些話說完了,也就沒什麼可扯的了,單樅告退了出來,心下為自己抹把汗,眼角瞅著邊上肅立的侍衛,暗嘆自己暫時保了命。

  那些出入頗大的帳目,只能藉著女眷的由頭埋了。黎昌大公主是洛清王的親姐,若是以她名目會引起猜疑,而福慧公主非一母所出,皇帝又極疼愛,再加上她和大公主姐妹相親,這點子事擺在她的名頭上,沒人會有閒話,或者說,沒人敢有閒話。

  單樅明白自己這步棋走得險,帳目能做到這個份上,也是賭了性命的。不知不覺間,他和洛清王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但這螞蚱,無論事成還是事敗,都逃不過一劫。

  除非自己先把這繩索給解開了。

第二十五章 前緣

  拜會了洛清王,單樅揣著一把冷汗走出來,還得裝作不慌不忙的樣子下樓梯。在樓梯口轉角處,他看見張主事立在那裡,老頭上了年紀,駝著背,身體顫得厲害,讓人看了心有不忍。他想上前攙扶一把,瞥見那邊肅然而立的侍衛,原本欲伸出的手縮了回來,朝老頭兒微微頷首,遂順著扶梯下去了。

  洛清王來得很低調,後院只有一頂青絨轎子,看上去完全沒有皇家派頭。單樅低著頭匆匆走過轎子,不經意間瞅了眼轎子邊上的侍衛,心下不由一驚。

  那人雖然穿著侍衛衣服,眉宇間依舊是灑脫不羈,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心裡頭似乎在算計著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不是沈沉昕還是誰?!

  單樅努力按住幾乎要蹦躂出來的心臟,讓自己的氣息儘可能平靜下來,裝作什麼都沒看到,走出了後院的門。一拐過牆角,他整個人差點垮了下來,還沒癱倒在地,一雙手扶住了自己,抬頭見是白若溪,勉強笑了笑,示意先離開。

  白若溪見他這副模樣,不禁問道:「怎麼了?」

  想到白若溪和沈沉昕如果見了面,單樅就一陣接著一陣的擔心,拉住他撐起身道:「沒什麼,我想起有點東西沒買,咱們去街上逛逛。」

  京城的街道比杭州還要繁華熱鬧,單樅本沒有買東西的心思,只是想找個由頭把白若溪帶出來而已,走了走,看一個攤子上買的絲穗做得不錯,美觀又大方,問了價錢,兩枚銅板,也沒討價還價,幹乾脆脆地摸出銅板買了下來,遞給白若溪道:「給。」

  白若溪微微挑眉,顯然有些詫異,不過也沒說什麼,略略頷首收下了。單樅見他這麼爽快地收下,心裡極是高興,拋了剛才的擔憂,興致勃勃地低頭看攤子上的其他東西。

  兩人正在那兒站著,那邊的街上響起整齊的腳步聲,轉頭看去,一頂青絨小轎被人包圍著,周邊的路人紛紛躲避,唯恐撞上貴人罪過不起。白若溪拽著單樅走到攤子邊上的空擋處,等著這堆人走過去。

  兩人側著身子專心看著攤子上其他花色的絲穗,完全沒有注意到轎子什麼時候經過。

  青絨小轎上窗簾子的一角被輕輕挑起,裡面露出一雙平靜的眸子來,與邊上走著的侍衛對望一眼,簾子又放下了。那侍衛嘴角微微一勾,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隨便瞅了眼離自己最近的攤子上賣的絲穗,徑直走過,沒有絲毫的遲疑。

  世上的緣分就是如此奇妙,縱使有前仇恩怨,最後擦肩而過,各自成路人,泯滅於來來往往的人流之中。

  這日是元宵節,過完這日,這個年算是真正過了。北地的元宵不比南地的湯圓,乃是用芝麻或紅綠果做餡兒,放在簸上沾了糯米粉一層一層滾出來的,下了水一煮,有些點子黏糊糊的稠。單樅吃不慣這個,他頂不喜歡任何點心上擱的紅綠果絲,勉強嚥下一個就放下碗告擾一聲,踱進了茶樓。

  這個光景的茶客不多,所以大半夥計都在後院吃元宵,餘下幾個夥計用一隻手也數的過來。方才的元宵在胃裡糊成一團不消化,單樅思量著去三樓摸盅好茶消化消化,遂步上三樓,卻見原本在大堂打雜的夥計蹲在樓梯口犯愁,不禁問道:「怎麼了?」

  那夥計見了單樅,像是見了救星,忙起身道:「大掌櫃,您快幫個忙。方才天字廂裡來了兩個客人,嘴刁得像是來踢館的。」

  單樅道:「什麼踢館不踢館,三樓的客人都是吃慣好茶的,自然要求高些。」

  「大掌櫃說的是。」那夥計道,「只是這客人的話實在讓人聽不懂,說什麼茶葉不拘,但是茶水泡出來要不重不輕,不沉不浮,這豈不是讓人為難麼。」

  不重不輕,不沉不浮。單樅細嚼這八個字,隱約覺得好像在哪裡聽到過,就是一時記不起來,心裡卻是有了主意,對這夥計道:「我來泡,你去下麵招呼罷。」

  那夥計應了一聲,下了樓去。單樅進了茶水間,嘗了嘗小泥爐上正燒著的水,天水茶樓的京城分號用的是郊外玉泉寺的水,也是託了洛清王的面子,這水彷彿浸透了梵音,清甜可口,全然沒有北地水的澀。

  水剛剛起了魚眼泡,稱為一沸。離三沸魚眼湯還有點時間,單樅拿來了自己帶的野茶,這是老爹手把手教自己炒制的,平日裡多在鍋裡轉幾回,手也熟了,此時水剛剛是二沸蟹眼。他燙了杯,用茶則量出茶葉來,再拿起茶勺把茶葉倒進上好的薄胎白瓷杯,魚眼湯滾了滾,旋即注入杯中,靜息幾秒,用茶通撇去浮沫,端上茶盤,送了進去。

  天字廂裡只有兩個人,坐在中首的那個,雖是近暮,但氣度不凡。單樅想起自己的老爹,若是至今健在,差不多也是這個年紀了,心下不由一酸,手上還是穩穩當當地送了茶。

  那人揭開茶碗,嗅了嗅香氣,然後用碗蓋撇了撇茶葉,輕輕啜飲一口,突然發出奇異的一聲「嘖」。單樅還沒反應過來,就聽那人對邊上的人道:「老陳,你嘗嘗。」

  老陳恭恭敬敬地答了聲「是」,端起面前的那盅茶嘗了一口,臉上露出驚異之色,道:「老爺,這茶……」

  單樅愈發摸不著頭腦,心裡掂量著,莫非這兩人真是來踢館的?正千般遐想著,耳邊只聽那老爺沉聲問道:「這茶是你泡的?」

  倒像是公堂審問,單樅硬著頭皮道:「是。」嘴裡頓了頓,剛想開口問,又聽那人道,「敢問小兄弟如何稱呼?」

  這回是要查戶籍了?單樅心說到京城來還真是事多,幹乾脆脆地回答道:「小的叫單樅,木從樅即是。」

  先驚了驚的不是單樅,而是那個老爺,他猛地一拍桌子,起身急急地往前湊:「抬起頭來給我瞧瞧!」仔細端詳了單樅的相貌,讓人覺得是在給自家女兒相女婿,又問道,「單其身是你什麼人?」

  聽到這人直呼自家老爹的名諱,單樅心下大驚,想起那串金銀魚,臉上壓住表情,努力使自己平靜地回道:「正是家父名諱,不知前輩有何指教?」

  這老爺的臉上活生生演了一出川蜀變臉來,喜怒哀樂一串接著一串,悔恨欣慰又是一陣接著一陣,引得邊上的老陳不斷喚著「老爺老爺」,單樅覺得自己雲裡霧裡,好像是臺上在唱戲,別人坐在台下,自己一個不唱戲的卻站在那些花旦老生之中。

  好半會兒,那老爺方才重重地嘆了口氣,道:「老夫是令尊的舊友,隔了數年不知他的消息,今日見到賢侄,不知可否帶我去拜訪令尊?」

  單樅心裡一緊,低聲道:「抱歉,家父在幾年前就去世了。」

  他自己如今倒沒覺得什麼,但那老爺的臉尤勝於之前,刷的就白了,身體幾乎站不穩,老陳連忙上前攙扶,方支撐住了。那老爺喝了口茶,緩了緩氣,顫聲道:「他死了?」

  「家母早逝,家父在六年前也隨家母去了。」單樅淡淡道,「我原不知家父在京城還有舊友,喪事照他自己的意思從簡辦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老爺喃喃有聲,「老夫數年尋訪未曾找到,不想他早我一步去了那裡。這個世間再如何權高位重,依舊不能上窮碧落下黃泉,又有什麼意思……」

  老陳攙扶住,顫顫巍巍地勸道:「老爺,保重身體啊。」

  單樅看著這一老一僕,心裡也軟了下來,道:「前輩是家父舊友,家父臨終前應是不會忘記的,前事往昔,自當歷歷在目。」

  「賢侄,來。」老人招呼他坐下,「老夫與你有話說。」

第二十六章 世親

  「賢侄不必拘束。」這老頭喝了一口茶,笑盈盈地盯著單樅,倒讓單樅愈發不自在起來,「你泡的茶和你爹的味道是一模一樣啊,老夫看著你,長得和你爹真是像,不過眼睛像你娘多一些。」

  單樅打小以來,幾乎沒聽過多少關於娘親的事情,有的時候問老爹,老爹也只會慢悠悠地來上一句:「你娘啊,是這個世上待你和我最好的人。」除此之外,幼時繈褓中的記憶實在是寥寥無幾了,依稀記得娘有一雙很溫柔的眼眸,大概自己是和她一樣的。

  想到這裡,他低頭微笑起來,口氣也舒緩了許多:「您如何稱呼?」

  「論輩分其實老夫小你爹幾歲,你喚一聲『二伯』就好,拘這個禮作甚?」老頭又指了指老陳,「老陳也是和你爹舊識了,叫聲『陳叔』罷。」

  雖然奇怪自己怎麼莫名其妙多出兩個親戚來,單樅還是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讓這二伯愈發高興,話匣子一開,就滔滔不絕收不住了。

  「老夫年輕的時候就愛喝茶,嘗遍了天下名茶嘴也刁了。那個時候啊,你爹在京城外面的玉泉寺下面開了個茶館,凡是他親手泡出來的茶,哪怕是最次的炒青,也與眾不同。」老頭閉著眼睛,彷彿是在回味那一大碗炒青,「後來就與他交了友,閒時陪著他出去訪茶,那段時光啊,真真是千金難買啊。」

  「你爹開茶館時間長了,就做出名氣來,京城裡頭有幾家大茶樓不服,去踢館,你爹卻每場都勝了。甚至之前沒見過的品種,他都能用望聞問切的郎中法子泡出滋味來。你爹此生是離不開茶了,以前老夫還取笑過他,說他大約是要和一株茶樹結為姻緣了。」

  「那個時候朝廷裡知道了他的手藝,召他進宮,先是給皇帝泡茶,皇帝疼愛太子,又把他遣去東宮。」老頭臉上浮起微笑,「你爹這人性子也怪,別人攀上高枝都要金要銀的,他倒好,什麼也不要,待在哪裡都是研究茶。後來他遇到了你娘,有了你……」

  說到這裡,老頭的聲音低了下來,單樅抑制不住好奇,問道:「遇到了我娘怎麼了?」

  老陳輕輕拉了拉老頭的袖子,老頭從回憶中醒來,笑道:「沒什麼,就有了你。說起來,你洗三和抓周的時候我都在,你這小子確實像你爹,抓周抓什麼不好,抓起竹筒做的茶葉罐子,擰開蓋子就抓著茶葉往嘴裡塞,腦袋上還頂著算盤玩,把你爹給氣的。」

  「氣?我爹生氣了?」單樅瞠目結舌,「這又是為什麼?」

  「別人不知道,老夫是明白的。」老頭樂了起來,「他是心疼那茶葉被你糟蹋了,上好的黃山雀舌哪!可是你爹好不容易得來的,抓周的時候捨得往桌上擺也是他的膽量。」

  單樅摸著頭嘿嘿傻笑,換作自己也是得生氣,這麼好的黃山雀舌被這般糟蹋,論誰見了都要捨不得。他遂問道:「後來怎麼了?我娘在我沒記事時就去了,我爹也不大提我娘,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老頭問道:「聽你口音,自小是在南方長大的,什麼時候來的京城?」

  「就幾天前的事情。」單樅道,「還別人的人情債,所以接了委託到京城來,否則我怕是一輩子也不會來京城了。」

  「南地的總是不習慣北邊的生活,倒是難為你了。」老頭嘆了口氣,起身伸手拍了拍單樅的肩,「在這裡有什麼難處就來找老夫,老陳他家住在城東麥子胡同最裡頭的院子裡,若是找老夫,就往那裡去。」

  單樅應了一聲,老頭又問了他幾句,給了茶水銀子,和老陳走了。望著兩人下樓的背影,單樅轉身進去收拾杯子,心裡愈發覺得奇怪,聯想起那塊玉珮上的字,油生出幾分忐忑不安來。

  下午回去的時候,他問白若溪道:「你知道現在的皇帝叫什麼名字嗎?」

  白若溪在單樅眼裡大概成了江湖朝廷百科全書,不過百科全書還是很盡職地做出了回答:「現在的皇帝叫殷承煦,原來就是東宮太子,能順利登基也是不易的。」

  單樅咯噔一下,閉了口不再多說什麼,兩人合計了一下,決定晚上去天橋街市口那裡看燈。京城在元宵節時放綵燈,各式各色,年年都被引為佳話,既然來了京城,不瞧瞧還真對不起自己這麼一番辛苦。

  元宵這日的天氣是極好的,月明雲疏,寒夜裡的星星尤為的亮,但是再亮也比不過人間的千重色彩。從天橋街市口一路而去,入目滿是各式各樣的綵燈,小孩兒提著兔子燈,白兔肚子裡臥著一支小蠟燭,隨著動作一跳一跳,很是可愛。沿街商舖掛著清一色大紅宮燈,上面的圖案各不相同,如意雙福的、壽星仙桃的、折枝團花的,裡面的燭光映著圖案,在地上帶出繁多的花樣來,人人皆道是聖上恩典,搬了宮燈出來與民同樂。

  再有夜市各色小吃攤子,蜜餞果子就有幾十個格,剛出爐的蒸糰子包著五六種餡兒,傳說有西域秘方的炙肉滿街飄香,引得人直流口水。

  小孩兒穿著小紅襖,在大人視線範圍內撒歡。姑娘家著上新衣,新梳的髮髻簪著雪柳金穗花,低聲淺言,笑語盈盈暗香去。

  單樅買了兩串炙肉,和白若溪一人一串,兩人邊走邊看,頗有走馬看花的樣子。前面一排褚黃燈下人頭攢動,單樅伸長脖子望瞭望,轉頭笑道:「是在猜燈謎呢,要不我們也去碰碰運氣?」

  白若溪微微頷首,單樅扔了竹籤,拉著他擠進人群,左右四顧,自己完全沒頭緒的根本不敢理會。有些謎面是七律,盡讓那些愛顯擺的酸秀才扯了去琢磨。有些謎面只有兩三個字,卻最難明白,故而也少人問津。

  兩人扯了三張條下來,走到人略少的地方藉著燈光細看,第一條是「仲尼日月,射古人名。」單樅想了想,笑道:「這個簡單,仲尼就是孔聖人,日月即是『明』字,和在一起不就是諸葛孔明瞭?」

  白若溪點了點頭,道:「確實如此。」再看第二條,「春去也,花落無言,打一字」,遂道,「春去花落就是凋謝,『謝』無言乃『射』。」

  單樅嘻嘻笑著補充道:「花落了可不就只剩樹枝了麼,加上一個木,就是『榭』,全合上了謎面的意思。」

  兩人一起看最後那條的謎面,乃是「一年之計在於春,射一酒名」,單樅思量了半日,道:「莫非是竹葉青?」

  白若溪搖了搖頭,道:「竹葉合不上謎面,我看只有一字,便是青酒。」

  單樅又瞧了瞧謎面,道:「這個我沒頭緒,去那裡對對看。」

  攜了三張紙條,兩人往那邊一字排開的三張長桌去,對了對,竟還全對上了。那人笑眯眯道:「兩位好水準,對了三條。」說著從後面稻草紮的柱子上拔下一串糖葫蘆,遞上吆喝似的大聲道,「對了三條得糖葫蘆一串。」

  單樅看著糖那人手上的葫蘆,哭笑不得,不知是拿著好還是不拿好,最後還是接了,嘴裡嘀嘀咕咕道:「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娃娃,拿什麼糖葫蘆。」瞅著這上頭顆顆山楂飽滿沒蟲眼,在燈光下糖衣折出誘人的光澤,禁不住咬了一口,酸酸甜甜,彷彿回到了小時候。

  他又送到白若溪嘴邊,笑道:「快嘗嘗,我小時候最喜歡糖葫蘆了,許久沒吃倒真的有些懷念了。」

  白若溪看著他,又看著糖葫蘆,猶豫了一下,還是低頭咬了一口。新鮮的山楂透著一股子極濃的酸勁,外面的一層糖衣卻又是甜蜜香脆。

  這番酸酸甜甜,怕是只有孩子才只肯願意嘗這甜味,而嫌棄那酸勁罷。

  番外其一 饅頭王的故事

  這還是單樅小時候的故事,那個時候單老爹還在,拎著這個獨苗苗兒子坐在小鎮的茶館裡,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給人和物都鍍上了一層金光,看起來不是大富大貴,也不是寶相莊嚴,而是分外的安詳。

  單樅百無聊賴地趴在桌子上,袖子略略挽起,少年纖細的手臂隱隱有了一點肌肉,這是平時幫老爹做事鍛鍊出來的。聽著青石板街上其他小朋友的嬉戲聲,他忍不住向外偷偷張望,眼角小心地瞅了瞅正在慢悠悠喝茶的老爹,收回了脖子繼續趴著。

  雖說平日裡老爹對自己唸書規矩什麼的很嚴厲,但是這麼看著他,莫名地感到一種孤零零的心情,就像是所有人都拋棄了自己,自己卻還要站在那裡。

  如此想來,單樅也漸漸地收了想跑出去玩的心,呆呆地盯著老爹。桌上是一個精緻的茶盤,喝茶的一套物件精緻無比,連撇去浮沫用的茶通看上去都是那麼細巧。茶杯是一個個玲瓏樣,沒有任何裝飾,卻令人感覺珠圓玉潤,彷彿是被人常年養護的玉石一般。

  「阿青,過來。」老爹喚著自己小名,單樅挨近了,乖乖坐下,面前遞來一個小杯子,「嘗嘗這個。」

  杯子裡的茶湯清澈黃亮,單樅好奇地看了看茶壺,裡面的茶葉邊緣帶著一抹朱紅,煞是好看。他捧著小茶杯,慢慢地啜了一口,差點噴出來,濃濃的有些苦,努力使自己表情平靜,免得被老爹責駡,再一點一點嚥下去,漸漸地,喉嚨間漾起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有點像蘭花,卻又更勝於。

  抬頭撞上老爹的臉,老爹眼裡滿是笑意:「怎麼樣?」

  「很香。」想了想,單樅覺得還是用這個字眼比較好。

  單老爹笑出聲來,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揉:「這是鳳凰單樅茶,這茶可就是你的名字啊,記得這個味道。」

  「單樅?」他的眼睛眨了眨,低頭看著茶杯發呆。

  老爹又在他腦袋上使勁揉了揉:「阿青,給你講個故事可好?」

  「咦?什麼故事?」單樅放下茶杯,少年青澀的臉上滿是好奇。

  於是單老爹喝了口茶,開始講這個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當然,這是一個很俗的開頭,卻是一個很必要的開頭。

  在我們所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個國家,裡面有一個麥香饅頭王,沒錯,這個王是個饅頭,還是純麵粉實心大白饅頭。

  饅頭王的身邊常年跟著一個包子侍衛,這個侍衛看上去一臉嚴肅,也不愛怎麼說話,其實是個外表沉悶內心騷動的傢伙。他經常換自己的填充物,一會兒是豆沙,一會兒是奶黃,一會兒是叉燒,又一會兒是香菇青菜,以前有人認為豆沙包奶黃包他們是不同的包子,其實都是包子侍衛一個人精分的。

  所以包子侍衛有個外號,叫精粉包,大家沒有看錯,確實如字面所言,是精製麵粉包。

  有的時候饅頭王要溜躂溜躂,按照禮制後面就該跟著一串,在包子侍衛後面,首當其衝的就是湯圓儀仗。湯圓儀仗是個呆子,經常走著走著就摔一跤,然後誰也制不住。因為他太圓了,所以一摔就等於沿著路滾了下去。好在他的糯米皮彈性十足,除了上次滾進仙人掌叢外,沒漏出過內餡。對了,那次他漏出的是黑洋酥的餡。

  所以關於湯糰儀仗,倒是是個呆子,還是個腹黑,這個問題在朝廷中暗地裡討論了許久,賭金也下了不少,還是沒有真相出現。

  在儀仗後面,有個墊後的,饅頭王為了稱呼好聽些,換作「殿後」兩字,其實意思還是差不多的。殿後是糖三角,這個傢伙永遠令人覺得應該去的地方是禦膳房而不是饅頭王身邊,他身上常年有一股子甜甜的膩膩的油味,一臉睡不醒的樣子。

  看上去饅頭王身邊人不少,很熱鬧,其實有的時候,饅頭王會坐在窗前,45°明媚憂傷地望著月亮,淡淡地嘆一口氣。這個時候,包子侍衛、湯圓儀仗、連著個糖三角殿後都不在,只有花捲宮女在幔帳後面看著他,看著平時威嚴的饅頭王也有憂鬱思人的時候。

  花捲宮女心想:這個時候的王才是最萌的啊。

  饅頭王確實是在思人,在他還不是王是東宮太子的時候,有一個朋友,叫栗子鮮肉醬油粽,因為這個朋友的名字太長,所以我們可以簡單地稱呼為「粽子」。

  粽子是個很風雅的人物,一身青衫,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喝茶,據他本人說這樣才方便消化。不過以消化之由喝遍饅頭太子東宮所有的極品好茶,大概也只有粽子才做得出。

  但是饅頭太子心甘情願,哪怕只有一兩的大紅袍,他都捨不得喝,留著給粽子。

  那個時候老饅頭王膝下有好幾個饅頭王子,他坐在太子位上並不是穩當的。有的時候饅頭太子會呆呆地看著粽子喝茶,心裡想,如果我不是饅頭家的人多好,能和粽子一樣逍遙自在多愜意。

  但是他不能,他是個饅頭。

  其實粽子也不是白喝茶的傢伙,他知道饅頭太子的苦處,但是既然不可能解脫,不如幫他達成那個願望,走上饅頭王的位置。

  粽子雖然號稱民間茶師,但很受老饅頭王的賞識,親自封他為禦茶師。粽子茶師在各種場合借用茶藝偷偷為饅頭太子蒐集情報,他作為一名茶師,是很討厭利用茶藝來進行地下活動的,但是為了饅頭太子,他違背了師傅的規矩。

  這些饅頭太子都不知道,每一條情報不可能直接報給他,粽子都通過當時還是個小門童的湯圓傳進去的,還叮囑湯圓說:不要讓他知道是我做的。

  湯圓小門童很疑惑地問:茶師你辛辛苦苦拼了命得來的消息,為什麼還要瞞著?

  粽子笑笑說:我在他面前只是個愛茶的茶師,不想因為這事玷污了我倆各自的印象。更何況每次我來東宮的時候周圍有多少暗哨,話被聽了去就不好了。

  饅頭太子自己很清楚目前的處境,他派了一個臥底在競爭對手饅頭三王子的府裡,那個女孩子叫燒賣。燒賣是個很溫柔識大體的女孩子,她的父母為太子所救,她服侍父母終老後心甘情願前去報恩,成為三王子府裡的丫鬟。

  時局越來越緊迫,在一次茶會的意外中,燒賣的身份險些被三王子識破,粽子為了救下這個可憐的女孩子,對外說一見鍾情,娶了燒賣。

  饅頭太子很傷心,卻不能說什麼,他想和粽子吵一架,心裡卻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他喜歡粽子,他不知道粽子喜不喜歡自己,無論他是否成為饅頭王,他都不能和粽子在一起,那樣的話會害了粽子的。

  粽子其實也喜歡饅頭,可他不能說,這樣會害了饅頭的。而且現在他已經被暗哨盯得很緊了,隨時都可能因為自己給饅頭帶來麻煩。

  此時燒賣懷孕了,生了個小粽子。

  後來,老饅頭王駕崩,饅頭太子在明槍暗箭中終於登基,成為了新的饅頭王。

  粽子在朝賀的人群中遠遠地看著饅頭王,隨著人群深深一拜,然後轉身離開。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那些人的暗哨已經蠢蠢欲動,此時唯一的辦法只有逃。

  在逃亡的路上,暗殺蜂擁而至,燒賣為了保護小粽子,死在了粽子懷裡。粽子心裡悲痛極了,是自己害了燒賣,他抱著小粽子,帶著燒賣寄託的願望,成功逃脫了追殺,在一處小山村裡住了下來。

  粽子依舊過著日子,偶爾聽人說京城裡饅頭王如何如何,會淡淡一笑,轉身離開。

  這一輩子,大約也這麼過完了。

  於是這個故事也就完了。

  「爹,為什麼饅頭不去找粽子呢?」單樅聽完故事,發出了疑問。

  老爹沉默了一會兒,輕輕笑道:「大概饅頭也不知道粽子到底喜不喜歡他吧。」

  單樅還想問什麼,卻見老爹站起身,太陽落山了,逐漸昏暗的光映在他的身上,拉下長長的影子,那一身青衫被晚風吹拂起來,顯得分外單薄和滄桑。

  「阿青,茶涼了,我們也該收拾收拾吃飯了。」

  「啊,好。爹,我來幫你。」

  小鎮上炊煙嫋嫋,這個故事也完了。

  番外其二 包子侍衛的故事

  這又是一個故事,純粹可以說作者正文沒有靈感瞎編的,我們現在泡一杯茶,也可以是一杯白水,坐下聽一個包子的一生。

  當包子侍衛還不是侍衛的時候,他只是一個小包子,孤零零地住在被稱為蒸籠的村子裡。村子裡還有其他人,比如切糕,那白白胖胖碩大的身體上總是會有紅紅綠綠的果絲,聞上去甜甜的。切糕看上去寬厚,其實是個很小氣的人,包子的爹娘死得早,切糕地主就把小包子抓過來當小工,除了三餐,什麼也不給。

  小包子一聲不吭地掃地砍柴打水放牛,外面人怎麼看都覺得這是個老實孩子。

  一天晚上,切糕的地主宅院起了大火,熊熊大火在人們還沒反應過來之時,已經將切糕的宅院毀了大半,切糕也在這場大火中一命嗚呼,他的屍體被拖出來的時候,已經成了一塊黑炭。

  這場神秘的大火之後,切糕宅裡的僕人作鳥獸散,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個小小的包子是死是活,去了哪裡。

  小包子趁亂掃蕩了切糕家裡值錢的東西,離開了這個叫蒸籠的村子,獨自一人踏上流浪的旅程。雖然對他個人而言這不叫做流浪,有誰見過一個小叫花子蹲在黃山頂上看著青鸞峰雲卷雲舒吃燒雞的?

  包子啃著雞腿,看著腳下雲海翻騰,覺得有點沒意思,隨手將手裡的骨頭向下一扔,只見骨頭在空中做了七七四十九個湯瑪斯全旋,以優美的姿態滋溜一聲掉了下來,隨後雲海下面響起鬼哭狼嚎的一聲嗷叫,「嗚哇哇哇哇————」

  「該不會是砸到野狼了吧?」包子默默地想,又啃了一口燒雞,然後眼前一陣風吹起,冒出個腦袋來,這是個雙釀團的腦袋,上面還頂著一根雞骨頭。

  「小子,手勁不錯,跟我學本事去。」

  於是包子跟著雙釀團學武功去了。

  雙釀團是個很神奇的師父,他有一招無人能敵的招數,稱為「精分」,他的肚子裡有兩種餡料,一個是黑洋酥,一個是豆沙,他可以一會兒變成黑洋酥糰子,一會兒變成豆沙糰子,幾乎無人能分辨他的真面目。

  俗話說得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包子出師後,練成了比雙釀團更厲害的精分招數,他不斷地更換著自己的餡料,比如以菜包的形態暗殺了貪官後,瞬間轉身變成了一隻叉燒包。

  江湖上沒人知道這個出手狠辣的劍客到底是誰。

  直到包子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長得和自己有點像,但腦袋很圓沒有褶。

  他說他叫饅頭。

  饅頭說:我管你是什麼餡,在我眼裡,你就是個包子。

  包子聽了,肚子裡酸酸的,很感動。饅頭問:你怎麼了?

  沒什麼,好像是餡料變質了。包子淡定地說,麻煩借用一下茅房。

  後來包子跟在饅頭身邊,成為了饅頭的侍衛。

  饅頭是老饅頭王的第二個兒子,也是東宮太子。他的大哥在幾年前病逝了,老饅頭王傷心之下想到後事,立了饅頭王后的第二嫡子,也就是他,為太子。

  包子一開始是個影衛,但不同於其他神出鬼沒的影衛,他更喜歡光明正大的出現。

  比如,一排宮女低著頭走過守備森嚴的大殿,一轉角,一個梅乾菜包子宮女跟在最後面,腦袋上簪了朵梅花,偷偷吐了吐舌頭。

  再比如,一列太監袖著手在宮道上小步快走,一過角門,一個穿著皺巴巴太監服的酸菜包子對著某個妃子的寢宮呲牙咧嘴一番。

  這些事情沒人知道,連饅頭也不知道,只有包子肚子裡明白,他覺得這樣很有意思。

  他默默地注視著饅頭太子的一舉一動,美名其曰是保鏢,其實還是他肚子裡最明白。

  有一天,饅頭太子出宮去郊外的玉泉寺,路過一個小茶攤便歇息歇息喝口茶,那一口茶水下肚,饅頭太子愣愣地看著從裡面出來的那個人。

  包子知道,這一生,饅頭就這麼陷下去了。

  他也知道,這一生,自己就註定這麼過下去了。

  後來的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情,大多數事情都圍繞著兩個人,饅頭和粽子。包子蹲在一邊一聲不響地看著,一開始湯圓會過來問:包子哥,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包子看了湯圓一眼,搖了搖頭,扭過臉去心裡卻想,如果是自己,大概也心甘情願這麼做,沒錯,心甘情願,粉身碎骨。

  那天包子出門溜躂,遇到了師父雙釀團。師父看了他一眼,說: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你窩在那個破地方做什麼?

  包子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天上和海裡都沒有燒雞。

  師父說:但是你要的燒雞你得不到。

  那麼就看著吧,看著也很幸福。包子低聲道,與師父擦肩而過。

  但是包子心裡的燒雞並不那麼幸福。

  老饅頭王駕崩後,饅頭太子登基,在他登基的那一刻起,粽子就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了。饅頭很傷心,他的心是實實在在的碎了,但是他必須振作起來打理國家。

  包子也真正正大光明地成為了御前侍衛,不再躲躲閃閃了。有的時候他踏進書房,會看見饅頭對著茶杯發愣,日復一日,茶湯換了又換,涼了又涼。

  有一天,包子忍不住道:「陛下,你為什麼不去找他?」

  饅頭愣了愣,臉上泛起苦笑,道:「我怎麼知道他……」說了半截,不再說下去,眼神愈發的落寞。包子的心很痛,那天他塞了辣肉餡兒進去。

  太陽從東方升起,從西方落下,一天有一天,一年又一年,大家都老了。

  饅頭娶了月餅家的女兒為後,後宮漸漸熱鬧起來,膝下算是兒女滿堂了。包子還是孓然一人,默默地跟在饅頭身後。花捲宮女看著兩人,努力把臉扭到一邊去。

  孩子們漸漸長大了,翅膀也硬了,饅頭有時會擔憂地對包子說:朕瞧著這些孩子,彷彿又回到年輕的時候。

  包子明白饅頭的心思,只能安慰道:陛下,會好起來的。

  饅頭微微一笑,還是很憂鬱,慢慢的,他的身體不好起來,臥在病床上的時間多了。

  那年冬天,幾乎到了昏迷休克的程度。

  包子也老了,已經不像以前那麼身輕如燕健步如飛了,他守在饅頭床邊,饅頭卻說:你去休息休息吧,年紀大了,身體也吃不消。

  他只好去休息,一靠到床上就沉沉睡去,包子已經三天三夜沒闔眼了。

  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聽湯圓說饅頭身體有了好轉,他忙忙地去看,饅頭果然精神了不少,只是令他心裡感到蹊蹺。

  饅頭擺了擺手,淡淡笑道:有點精神也是好的,還有事要做。

  後來的日子裡,饅頭加倍努力地處理政事,彷彿吃了千年大補的靈芝,可包子知道。

  世上有一種秘藥,叫作迴光返照,能讓將死之人支撐七七四十九天。

  那天饅頭想出去轉轉,兩人換了便服走在京城大街上,路過茶樓,進去坐坐。

  饅頭回憶起當年粽子泡的茶,擱了一錠銀子說了要求,小二臉上很為難,出去了半晌,聽到走廊裡的說話聲,好像是這裡的掌櫃親自出馬了。

  茶一入口,包子就知道為什麼饅頭這麼激動了,再看那個掌櫃,是個小粽子。

  世上的緣分就是如此奇妙,饅頭激動得手都在顫抖,最後留了湯圓在京城的住址,讓小粽子有事就過去找。包子偶爾會去湯圓家小住,不過他覺得,這個小粽子會和他爹一樣,死也不肯讓別人為難。

  於是又發生了一些事情,饅頭駕崩,新王登基,包子那一刻明白了當年粽子的心情,淡然地甩一甩衣袖,離開了京城。

  雙釀團師父已經亡故,他繼承師門收了個小弟子,叫餛飩。餛飩雖小,但很聰慧,渾水摸魚亂中得利的本事可不小。

  包子住在黃山頂的青鸞峰上,有的時候會下山買點東西,大半時間都會坐在山頭看著雲海萬里,一聲不吭。

  有的時候,包子會想,如果饅頭沒有遇到粽子會怎麼樣。

  但是這個世上是沒有「如果」這種東西存在的,他也罷了這個念想,每天早上三支香,餛飩傻傻地一邊看著,也不知道師父到底在祭奠誰。

  再後來,黃山頂上多了一個小土包,這個故事也完了。

第二十七章 春寒

  春寒料峭,過了正月十五,春日的頭漸漸有了顏色,街巷狹窄的縫隙裡也探出了毛茸茸的綠來,讓人看著心裡歡喜。

  單樅終究沒去城東,他不願意因為自己的事情麻煩別人,畢竟老爹那一代的事情離開自己的年代已經有些日子了,自己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塵事往昔,何必硬拖著那個名為交情的字眼給別人添麻煩,也給自己找麻煩。

  他對著老爹留下的玉珮,出神地盯著上面那個「煦」字,頭疼地嘆了口氣。

  京城的空氣裡漾開一絲暖意,出門的人也多了起來,茶樓裡恢復了年前的熱鬧,兩個老秀才一搭一和說著那久遠的前朝杜撰故事,人們也是一副愜意模樣。

  再過一個月就是春闈,茶館裡多了不少進京的舉子,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討論著今年的形勢,又有各種小道消息紛傳,比如「某某大人透露題目出自某本書」,「某某已經內定進士」等等,單樅一邊聽著只想在肚子裡笑。

  忽聽得一個書生道:「縱觀古今,天下興亡之事,多與貪官污吏生生相息。若立律嚴循,清渠治世未可不得見矣。」

  單樅不禁朝那裡瞅了瞅,又聽另一個書生道:「仁兄此言頗有理,只是前朝有立官吏賞罰制度,還撥給清廉官吏銀子,最後還不是落得貪官橫行,天下亡矣?可見凡是律法總有不嚴之處,凡是有心之人總會找可趁之機,不若德化天下,以遺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前頭那句有理,後頭怎麼又繞到聖人教化上頭去了?單樅搖了搖頭,書生果然都是酸腐氣重,腦袋瓜子還算清楚的,說話說了半句,剩下的半句定是被廟裡的大門來回夾了幾次。

  「說起來,在下從家鄉一路北上,路上幸而有伴相行,否則定被那綠林攜了命去。」一個書生轉換話題道,「綠林肆意,真真可怕。」

  「仁兄如此一說,小弟也頗有感觸。」又一人道,「小弟自蘇浙來,一過淮水,綠林四起,實在令人膽顫。在家鄉時也聽聞綠林之時,只是洛清王封地蘇浙,屢次出兵平定綠林,倒也沒覺得如何厲害,如今出了地界,方知綠林之患也。」

  「綠林肆意,與地方官吏懈怠干係重大,依在下之見,怕是有官吏與綠林勾結,魚肉百姓。如此行事,實乃大逆不道。」

  怎麼又繞回去了?單樅扶了扶額頭,轉身想要離開,突然聽見那邊有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既然如此說來,那麼這位兄台為何不為當地百姓一抱不平?」

  單樅轉頭望去,卻是一個衣著精緻的公子,眉眼頗為眼熟,彷彿在那裡見過,邊上坐著一個身材相比之下較為魁梧的青年,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他努力回憶著之前見過的人,耳邊又響起方才那個書生的聲音:「這位公子怕是久居大宅不知外來風雨,如今官官相護,在下怕是上報巡撫都難以為鄉親抱不平,更何況在下只是小小一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唯有寒窗苦讀以待金榜,再為百姓請命了。」

  那個公子冷笑一聲,拿起茶杯姿態優雅地啜飲一口,擱下方才慢悠悠道:「我怕是金榜題名時,春風得意自忘形,只見奉銀不見百姓了。」

  這句話毒辣之極,在座不少舉子的臉上都變了色,單樅一拍腦袋,終於想起這個公子為什麼那麼眼熟了。不正是那天在驛站見到的那個女扮男裝的女孩子麼!

  那個書生臉上漲得通紅,氣惱道:「公子何出此言?!還請三思自重!」

  「我要三思自重?」她像是聽到了什麼最滑稽的笑話,輕笑道,「這句話我還還是兄台留著慢用吧。」

  「你!」書生氣得手指都在抖。

  「那麼我就靜候兄台的金榜題名時了。」說畢,她淺笑,起身拂袖離開。那個魁梧青年在桌上擱了一塊碎銀子,也不要找錢,跟著她離去了。

  跑堂夥計上前收拾桌子,單樅注視著那個女公子,慢慢地把目光轉移回來。

  再說那兩人離開了茶樓,青年不禁說道:「你這樣太冒險了,被人知道了可不好。」

  女公子微微一笑,道:「何必如此緊張,我們既是武家之人,自是大放大收,方有氣度。再說了,過了正月十五,事情也該熱鬧起來了。」

  「怎麼?」青年不由皺了皺眉,現今的局勢實在令人擔憂。

  女公子抬起頭,臉上滿是堅定:「李颯,你可記住了,我殷紫進李家不求其他,但求真心相待,相互不欺。」

  「我自是明白。」青年握緊她的手,「只是你千萬小心。」

  兩人再不說話,走在街上,左手握著右手,卻是緊緊相依。

  不出幾日,朝廷裡果然出了事。皇帝抱著病體上朝,禦史臺上了彈劾宰相石亭的奏摺,光是貪污瞞報欺君犯上等等的名目就足足攤滿了一桌子。龍顏大怒之下,石家在沒有預警的情況中破如山倒,石家為官者皆下了天牢,家眷被流放嶺南,後宮石貴妃被連降幾等為淑儀,命閉門思過。可憐石淑儀在絹布上書血書為父求情,無人理睬,幾日後竟自縊在了冷宮裡。

  而原本威風的傅儀王失去了石家靠山,母妃逝去,朝中又有人藉機落井下石,抖出封地種種醜事,皇帝被氣得一口血吐出來。洛清王塌前奉藥,為兄長求情,最後皇帝念及兄弟情深,應了洛清王的求情,削去傅儀王封地,由親王降為郡王,於京城郡王府閉門思過,這也算是變相的圈禁了。

  短短十天內,在朝廷獨大的石家瞬間垮塌,不由令人畏懼皇家天威。而原本你死我活的兩王之爭,現今唯獨剩下洛清王一人,明眼人都知道未來的新皇該是誰了。

  單樅覺得心寒,彷彿下一刻自己就會遭到滅頂之災。偌大的宰相之家頃刻間倒塌,更何況自己是個毫不起眼的白丁,想要自己死,還不用點一支香的時間。

  茶樓裡只有夥計們恍然無知,張主事這個精老頭早已偷偷摸摸張羅起來。單樅之前將帳目拖了一點沒交上去,如今怕是也沒什麼用處了,白若溪在江湖裡名聲不好,如今白道黑道都不待見他,如果借用江湖上的關係,哪怕他有知交好友,也不能連累了人家。

  想到一開始白若溪扣住自己脈門威脅自己,單樅微微笑起來,那個時候自己還真是沒有什麼可畏懼的,如今卻這番膽小怕事,照老爹的話來說,還真是沒有什麼男人氣度。只是……哪怕自己死了也不希望他陪著自己死,最惦記也最擔憂……

  猛然間,單樅發覺了一個問題,當初老爹到底為什麼放著禦茶師不做,離開了京城?之前那個二伯說過,自己出生在京城,那麼娘親是在自己剛出世還沒記事的時候去世的,又為什麼去得那麼突然?

  細想之下,愈發覺得蹊蹺非常,單樅只覺得胸口那顆心撲通撲通亂跳,真相似乎就在自己面前,就差自己伸手揭開那張薄薄的窗戶紙了。

  他心驚膽顫,低頭匆匆小跑去找白若溪,冷不丁埋頭撞上一個人,把腦袋撞得生疼,差點跌倒。那人伸手拉住,單樅摸著額頭抬頭一看,不禁愣住了:「陳叔?」

  來人正是上回和那個二伯一起來喝茶的陳叔,之前沒怎麼細看,如今被他這麼一拉,單樅感覺這人看似精瘦,卻力大無比,怕也是個高深的習武之人。

  正想問怎麼回事,陳叔卻截住了他的話,道:「我知道你這孩子的心性怕是和你爹一樣,所以特來找你,先跟我來,什麼都別說。」說著就拉住單樅的手,也不管他要說什麼,邁步就走。

  單樅張了張嘴,還是乖乖閉了口,跟著陳叔走,只是陳叔力道稍大了點,手腕有點子疼。

第二十八章 見離

  單樅被陳叔拽著,從後院的邊門出去,又七歪八扭繞了幾個胡同,最後來到一條小岔路口。白若溪正站在那裡看著馬兒低頭啃樹皮,他聞聲回頭,臉上微微露出釋然的笑來。

  單樅見馬背上是來時的行李,白若溪一身勁裝配上長劍,全然恢復了當年行走江湖的裝束,他不禁疑惑道:「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和你二伯能幫你的也就只有這些了。」陳叔道,「出城沿路關卡我都安排好了。」

  「陳叔您這是……」單樅睜大了眼睛,心裡很是不安。

  陳叔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知道你這個孩子的性子定是和你爹一樣,但是眼下局勢大亂,若是你爹也不會希望自己兒子丟了小命給別人墊背去。」頓了頓,又道,「以前的事情,過去的都過去了,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別平白給心裡添堵。」

  還不等單樅說話,陳叔的目光轉向白若溪,道:「我年輕時跑江湖以來,道上的話幾分真幾分假還是清楚的,你是個心眼實在的孩子,本事也不錯。聽我一言,功名利祿皆是虛的,回去好好過日子方是好的。」

  白若溪抱拳道:「多謝前輩關照。」兩人相視頷首,顯然之前已經切磋過幾招,老少一來一去,倒也頗有惺惺相惜的意思在。

  單樅明白了過來,道:「多謝陳叔,也多謝二伯關照,還望兩位保重。」

  陳叔臉上泛起苦笑,點了點頭:「有你這句話,他想是也安心了。」

  這句話說得有些不明不白,單樅正糊塗著,陳叔伸手輕輕推了他一把道:「快走吧,後面的路就要靠自己了。」

  話不言多,兩人作揖與陳叔道別,單樅猛然想起什麼,轉身從馬上的包裹裡翻了翻,摸出一枚玉珮,遞給陳叔道:「這個是父親留下的,現在放在我這裡也沒什麼用處,還請您物歸原主。」

  陳叔接過玉珮,看到上面的「煦」字,微微一愣,隨後頷首:「路上小心。」

  兩人方才上馬,白若溪手上拿著陳叔交予的門關牌子,哪怕在全城戒嚴的時候也能自如出入。馬兒揚了揚脖子,蹄下生風,幾個小跑就消失在了胡同盡頭。

  眼下正值時局動亂之時,加上朝中不少石系人馬紛紛下獄,城門的守衛加強了戒備,哪怕是挑菜進城的農戶,都得等著官兵檢查。若是憑藉一己之力想出城,真是堪比登天。臨到城門口,白若溪放鬆了韁繩,不慌不忙地向城門士兵出示了門牌,士兵一見門牌,果然放了行,也沒多什麼話來。

  出了城門,馬兒撒開了蹄子,兩人方才稍稍舒了一口氣。

  單樅道:「有些事情,越是不想讓我知道,我卻越是想知道。說起來,我這人就這個壞毛病,好奇心能把自己活活憋死。」

  白若溪道:「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些。」

  「話是如此。」單樅轉過頭望著郊野一望無際的山巒,低低道,「我心裡總是有不好的預感,恐怕當年我娘就是這麼死的。」

  「什麼預感?」白若溪話音剛落,猛然警覺起來,手中梅花鏢如星若雨般紛紛而下去,聲調拔高,喝道,「什麼人!」

  單樅心裡咯噔一下,有人埋伏?再一轉頭,不知不覺間,周圍已經冒出了五個黑衣人。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白若溪一躍而起,沉睡在劍鞘中的利劍琅然出鞘,寒光一折,逼出淩冽的殺氣來,那個曾經在江湖上殺人不眨眼的魔教護法彷彿又出現了。

  這是單樅第二次見到白若溪的劍術,這次是五對一,白若溪卻沒有絲毫的弱勢,精準淩厲,連血都沒有濺到一滴,五條命就在自己面前這麼活生生地沒了。他看著立在五人屍體中的白若溪,覺得有些陌生。

  耳邊突然響起風聲,單樅下意識腦袋一偏,見站在自己對面的白若溪臉上露出焦急之色,然後他手中的劍向前一擋,玎玲一下,有什麼東西掉到了地上。

  單樅正想去看看什麼東西,只聽後面有人慢悠悠道:「不愧是白護法,好久不見手勁還是不減當初啊。」

  單樅轉身一看,不由一愣,那漫不經心的調子,一如既往的摺扇玉帶,正是沈沉昕。

  白若溪微微眯了眯眼睛,手上的劍愈發握得緊了。

  無論外面如何天翻地覆,權力最高的中心,皇宮大內裡卻是一如既往的井然有序,這份井然,卻令人覺得詭異。

  寢宮內升騰著藥香,平日裡一干宮女太監御醫都不見了,只有兩人在這裡,一個在榻上,另一個跪在塌邊。

  皇帝的面容被病折磨得憔悴不已,看著殷逸年輕的臉龐,勾了勾嘴角:「年紀大了,現在應該是年輕人的天下啦。」

  殷逸道:「父皇切勿自暴自棄,御醫開出的藥方子總是好的。」

  皇帝無力地擺了擺手,閉眼道:「這種東西,只是哄哄別人的,你也清楚。」

  殷逸一怔,喚了一聲:「父皇……」

  「你也別瞞朕了,當年你母后就是這樣的。」皇帝睜了睜眼,慢慢道,「這還是你母后自己央我的,朕原是不肯,此藥還是從江湖上秘密得來的,風險極大。後來她說,後宮紛爭種種,怕自己一個不准撒手去了,朕又難以顧及周到,會委屈了你和紫兒,還不如明白自己的日子,把事情都安排下去。」

  殷逸愣愣地跪在塌側,聽著從未聽到過的塵封往事。

  「朕和你母后,也是各有各的心事。」皇帝微微一笑,「當年朕還是東宮太子的時候,藉著年輕違抗父皇的意思不肯娶親,其實說是年少輕狂,只是遇到一個人,彼此相知,卻是永生不得在一起。你母后原本要嫁給石亭,她心裡不願,我們倆各自有了心思,乾脆在了一起,日子久了長了,也就過來了。如今想來,人世間最值得珍惜的人去了,方才後悔莫及。」

  「逸兒,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皇帝緩緩念出這句詩來,「別忘了。」

  殷逸跪在一側,道:「父皇有什麼話,儘管與兒臣直說。」

  「這個位子,天下人都知道是你的了。」皇帝道,「朕要你在朕去後保個人,保證子子孫孫不去害他。」

  「父皇儘管吩咐,兒臣不敢有違。」殷逸道。

  「朕二十七年前遇到了一個茶師,名叫單其身,後來成了皇室唯一的禦茶師。如今他也去了,留下一個孩子,朕要你發誓保的就是他。」皇帝道,「你把那邊匣子裡的紙拿來。」

  殷逸過去取出了紙,看到上面早已書好的字,不由一怔,方才發現這個單其身對父親有多麼重要,再看下面,不禁念出聲來:「單樅……」

  「怎麼?」皇帝的聲音淡淡響起。

  殷逸苦笑著回頭,跪下道:「兒臣不孝,兒臣怕這封誓書已經遲了。」

  兩人對望了許久,皇帝仰頭閉上眼,顫聲道:「果然是朕教出來的好兒子啊,如今朕連一個故人之子也保不了了,蒼天報應啊,蒼天報應。」

  這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哽咽,殷逸沉默著跪在地上,呼吸慢慢地綿長起來。

  大殿裡的水漏一滴一滴滴落進下麵的琉璃座裡,一炷香燃起的煙嫋嫋地在上空徘徊,藥香摻雜了這炷香的香氣,顯得分外的飄渺起來。

第二十九章 相泯

  這裡只有三個人,五具死屍。

  單樅左右看著白若溪和沈沉昕,悄悄挪開步子,往後退了退,唯恐被誤傷反而成了累贅。雖然之前白若溪對以前的事情一直說不介意,但單樅自己心裡明白,哪怕換作自己,也一定會堵在心底,一直到某個時刻。

  白若溪手中的長劍折射出寒光,卻沒有動,他略抬了抬眼皮,面對沈沉昕時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只是道:「你果然在這裡。」

  沈沉昕道:「我若不在這裡,那麼在哪裡?」

  「這個時候你原不該在這裡。」白若溪淡淡道,「我素來以為你很有分寸。」

  沈沉昕手上的扇子頓了頓,輕笑道:「多日不見,你倒比以前明白了許多。」他抬起手,扇子指著白若溪,「如何?」

  這不是一個問號,而是篤定的語氣,並非相對沈沉昕一人,白若溪手中的劍終於有了動靜,長劍清嘯一聲,兩個人影在眨眼間兵器相加,沒有一點猶豫。

  單樅愣愣地站在一邊,大腦此時是一片空白,心裡既擔心白若溪,又怕自己幫倒忙。看了一會兒,雖然不太懂武功,但那兩人不像是以命相抵的生死之戰,反而有點像是切磋,劍尖點到為止,根本沒有下死手的意思在。

  他看著看著,愈發糊塗了,正摸不著頭腦的時候,那邊突然間就收了手,停了下來。白若溪身上的衣服東一條西一條被劃破了,沈沉昕也好不到那裡去,衣服下襬整個被削去。

  兩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互相點了點頭。

  沈沉昕道:「保重。」說畢轉身離開。

  白若溪看著他的背影,出聲道:「保重。」沈沉昕的身形沒有停頓,只是略略頷首,很快就消失在了這裡。

  白若溪收了劍,走向單樅,道:「我們走吧。」

  單樅道:「沒事了?」見到對方點了點頭,方才大舒一口氣,「我還以為他真是來殺我們的,想不到卻是放了水。」

  白若溪道:「他自己也有考量。」

  「這個就別管了。」單樅露出笑容,「快走吧,後面的路還很長。」

  兩人上了馬,餘下的路倒是頗為順利,過了淮地,進了客棧打尖,卻看到客棧的幌子上纏了一條白布。單樅疑惑地向掌櫃打聽:「怎麼掛了白布上去?」

  「客官在路上怕是不知道。」掌櫃道,「昨日皇上沒了,新皇上下令舉國服喪,這不,凡是開門的店家都得掛白布。」

  單樅聲音顫抖:「麻煩您再說一遍……皇上沒了?」

  掌櫃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是啊,客官你要朝哪兒的上房歇息?」

  單樅只覺得腦袋暈得慌,努力張口問道:「那麼新皇上是誰?」

  「這個可是人人知道。」掌櫃笑道,「就是那位洛清王,看起來我們要有福氣了。」

  白若溪搶先一步扶住單樅,讓掌櫃安排了個朝南的上房,攙著單樅進了房。單樅勉強笑道:「我原是知道的,只是從別人嘴裡聽到,心裡堵著慌。」

  「那些事,也過去了。」白若溪道。

  單樅合了闔眼:「我想睡一會兒,犯暈。」白若溪點了點頭,抖開被子給他蓋上,一聲不吭地坐在一邊,對著桌上的那壺茶出神。

  京城裡一片素縞,新皇登基伴隨著老皇帝的喪事,這邊太妃們的事情還沒折騰完,那邊被圈禁的傅儀郡王又自刎,殷逸乾脆讓禮部給這個死得識時務的大哥恢復了親王銜,對外報了「父子情深」之類的套話。接著又把二哥殷思的親王俸祿提了提,把其母的品階升上皇太貴妃,倒也收了一部分的心。

  殷逸覺得光是這幾日的事情就讓自己腦子犯疼,抿了一口茶,揮手讓宮女太監都下去,頓時偌大的宮殿裡顯得空空蕩蕩,有些莫名的寂寞。他微微側頭,道:「你在吧?」

  「其實我原該不在。」沈沉昕走出來,看著他,慢慢道。

  殷逸望著他,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什麼,良久才抬頭,自己從一側拿起斗篷,道:「隨朕出去走走。」

  聽到「朕」這個字,沈沉昕的眉毛微挑,但殷逸背著他沒發覺,他自嘲地一笑,一如往常般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半晌,最後殷逸停在了一處高臺下,抬頭看著這座漢白玉砌的高臺,道:「這是前朝亡國之帝所建的飲露臺,這座高臺離宮外市井最近,據說在上面奏樂起舞時若身處市井,會有恍若聽到仙樂的感覺。」

  沈沉昕道:「難道他沒想過刺客會從這裡進入宮中嗎?」

  殷逸道:「根本不可能,因為從這裡眺望市井街坊容易,但從宮外看此處,卻是高然聳立,遙不可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殷逸邁開步子登上飲露臺,沈沉昕緊隨其後。登高遠望,棋盤般的街道盡入眼簾,若是輕功上佳之人從這裡躍下,隱入宮外,也是極容易的。

  沈沉昕剎那間明白了殷逸的意思,心裡突然一片空白,死死地看向殷逸。

  「有的時候想下手又沒了主意下手。」殷逸淡淡道,「朕其實不是個好人,也不是個稱職的帝王,你我都清楚。」他頓了頓,又道,「珍重。」

  高臺上的風吹起黑錦金龍紋的斗篷,那連綿的萬字一圈一圈往下蔓延。殷逸只覺得臉上凍僵了一片,連眼眶都酸澀了,合一合也沒多少力氣。

  他努力抬起手,收緊領口,轉身平靜地往高臺下走去。

  「殷逸!」風中,響起那個人的呼喊聲。

  他的身形定了定,然後毅然決然地邁開了步子,比往常走得急些。

  再見了,沈沉昕。

  沈沉昕張了張嘴,風呼啦啦地灌著他的牙,生疼,鼻子很酸,眼睛被風吹得睜不開。

  他終究只是站在那裡,再沒有其他動作。

  風小了,風止了,這一季也就完了。

  單樅覺得身體有些飄,眼前隱隱綽綽出現了一個人影,青衫一襲,走近了,卻是老爹,他欣喜地叫出聲:「爹!」

  老爹朝著他微笑,但不言語,身後又有一個人走出來,單樅原以為是娘,再仔細一看,是個男的,眉眼看著很熟,瞄到那人腰間的玉珮,方才猛然想起,不正是年輕時候的那個二伯麼!他張了張嘴,竟沒發出聲來,心下有些著急,老爹和二伯兩人朝自己點點頭,然後相攜轉身飄遠了。

  單樅急急呼喊道:「爹!」腳下一滑,眼前一黑,再睜開時卻看到白若溪的臉,摸了摸自己的額,手上涼的很,原來是個夢。

  「怎麼了?」白若溪問道,「睡得不太安穩。」

  「夢到我爹了。」單樅浮起一個笑,道,「什麼時辰了,覺得肚子有些餓。」

  白若溪道:「也是晚上了,我讓小二留了飯。」

  「那極好,待會兒下去熱熱吃了。」單樅起身道。

  「嗯。」白若溪輕輕點頭,兩人相視一笑,一如冬日暖茶。

第三十章 浮生

  回到了杭州,單樅先尋去總號的天水茶樓,卻不料大門緊閉,繞到後院也是鐵將軍把門,悄無人息。他覺得奇怪,於是又去了徐四娘的鋪子,果然見到李三叔在幫四娘搬貨。

  李三叔見到單樅回來,很是驚喜,忙讓他倆坐下,又招呼徐四娘上茶,言及之前的事情,口氣中很是懊悔:「知道這一程兇險,原不該託了人情讓你去的。」

  單樅笑道:「如今大家平安,方是好的。」又問及天水茶樓的事情,李三叔嘆了口氣,道:「前不久王府抽了資,茶樓也支撐不下去,乾脆關門大吉,散夥算了。如今掌櫃回了老家,央我找個下家出手,可是新皇登基,許多事情還亂著沒完,哪裡有人敢盤下這店?」

  單樅道:「這是以前王府的產業,自然外人敢盤下,只是三叔您在裡面是老人,怎麼不考慮盤下店面自己起門戶?」

  「也不是沒想過。」李三叔道,「只是這地折了銀子賠算下來,最低價也得四百兩,我哪裡來這等閒錢?哪怕和四娘一起湊了銀子,也委屈了她的胭脂鋪子。」

  單樅想了想,道:「晚輩愚氓,倒是有個主意,只是委屈了三叔您了。」

  李三叔道:「什麼委屈不委屈,儘管說來聽聽。」

  「晚輩手上倒是有點閒錢,想盤下這店,托三叔您看管。」單樅道,「年利銀子二八分成,如何?」

  李三叔沉思了一會兒,道:「這個主意倒不錯,只是你全入銀子我這邊面上不好說。不如我入三分,你入七分,年利三七分成,你看怎麼樣?」

  單樅道:「這番也很好,擇日不如撞日,明天就去交換了地契,也好重新張羅起來。」

  當下兩人約定,於是單樅和白若溪回了家,離家多日,許多地方都積了一層灰。兩人也顧不上旅途勞累,清洗打掃,整頓一番。看著這間小院,單樅道:「可算是安心了。」

  白若溪頷首,兩人的手不自覺地拉在一起,此生足矣。

  茶樓再次開張後,單樅幫忙在後面料理了一個月,接著就將茶樓託了李三叔看管,自己和白若溪重新回了趟鎮子。

  這個鎮子養育自己長大,又讓自己遇到了白若溪,發生了如此之多的事情,單樅心裡積攢了深深的感情。他獨自去見了李三,李三前不久剛抱了兒子,喜不自禁,見到誰都要請去喝酒。單樅笑著推脫自己不勝酒力,道:「上回你不是說要一起喝茶?我請你去嘗嘗縣太爺喝的好茶去。」

  李三道:「單小子你還記得這個約,果然有義氣!」

  兩人一道喝了茶,聊起最近事情來,李三道:「縣太爺這回福氣好,跟對了主子,不日就要升府尹了。他一高興,把我也晉了職,漲了俸祿。」

  單樅道:「這要恭喜三爺了。」

  李三大笑:「就幾串錢的事,什麼恭喜不恭喜的。」

  單樅想起老爹的破屋子,道:「三爺升了職,我可要頭一個來求件事了。」

  「你這小子出去一趟嘴上儘是客套,有什麼儘管說,哪來這麼生分。」

  「我的那間屋子上回不是被燒了一半去。」單樅道,「現在手上有點閒錢,想這屋子也是老爹傳下來的,不敢違了孝道去,想請三爺通絡幾個好匠人修葺修葺。」

  李三道:「這事好辦,你我兄弟素來講義氣,也不會克了你的銀子去,我先找幾個誠實可靠的老匠人修去,材料銀子先幫你墊著。」

  「三爺喜得貴子,孩子身上也得花錢,哪敢煩勞?」單樅道,「我這裡先墊了,材料酒水什麼的,不夠再與我說就是。」

  李三接過這封銀子,打開一看是紋銀五十兩,道:「五十兩綽綽有餘了,我看亂七八糟的加一起四十兩也是極夠了。」

  「多出十兩算是我給孩子的喜錢。」單樅笑道,「三爺可別推脫。」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各自散去。李三不日就找了工匠修起來,一個月後大功告成,零零散散加起來也頂不過三十五兩出頭,單樅與李三一合計,多餘的五兩銀子乾脆算作謝錢散與工匠,倒也皆大歡喜。

  他將老爹的靈位擱在修葺一新的老屋裡,又供上那串金銀魚,算是托個念想,成全了自己所不知道的那一代的恩怨。

  日子就這麼慢慢地過起來,天高皇帝遠,哪怕這裡以前是洛清王的封地,卻依舊自在。白若溪金盆洗手不跑江湖,卻劍不離身,陪著單樅四處跑跑,重新延續著單老爹訪遍天下好茶的心願。

  兩人偶爾會在茶館聽到江湖上的事情,比如玄教收了江湖勢力,逐漸洗白,在南地擴大了經商的範圍,幾個「名門正派」倒是要反過來上門借點銀子通融通融。

  再比如某方丈和某道長,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扔了門派裡頭的亂攤子云遊去也。

  又比如江湖上出了個大盜,又有個六扇門的捕快整日追著。

  只是權當聽個笑話,也不在意了。

  黃梅雨季來臨,後山的青梅沉甸甸地壓彎了樹枝。單樅摘了許多梅子,和白若溪忙活了一天,釀青梅酒。封好的酒罐埋在地下,任由歲月浸泡著,成為一抹清透的綠。

  屋簷下滴滴答答的水聲聽起來玲瓏俏皮,單樅從廚房端來菜,兩人正要坐下,白若溪忽聽到外面有人敲門,遂打著傘出去應門,卻見門口站著一個濕淋淋的傢伙,那傢伙道:「真是抱歉,下了雨又遇上事情,只好硬著頭皮來叨擾了。」

  原來是沈沉昕,白若溪對他知道自己住在哪兒並不驚訝,淡淡地點了點頭,側身讓他進來。沈沉昕見白若溪如此爽快,頗為驚訝,但還是跟著他一路進去。

  單樅見是沈沉昕,先是一怔,然後笑道:「真是稀客。」也不多話,燒了熱水讓他換了乾淨衣裳一起來吃飯。

  沈沉昕坐下看著兩人,感嘆道:「真是羨慕你們。」

  白若溪道:「你如今做得也不錯。」

  「什麼話……」沈沉昕搖了搖頭,臉上莫名地顯出苦澀和寂寥來。

  三人吃過飯,單樅安排了客房讓他歇息。

  一夜臥聽風雨聲,第二日早上雨後天晴,院裡的垂絲海棠格外嬌羞,沈沉昕不告而別,留了封銀子算作房錢。

  單樅道:「這人倒和你以前一樣,來去都不招呼一聲。」

  白若溪收了銀子,掂了掂,道:「留了不少,足夠他再來住幾回了。」

  「今天想吃什麼?我去後面挑點枸杞頭拌拌如何?」單樅問道。

  「好,我陪你去。」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遠去,歲月至此,足矣。

——全文完——

  這個文,終於完結了,內牛滿面。

  一開始構思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寫了開頭幾章,修改了無數次,幾乎想推倒不寫。後來給西皮看,偉大的西皮向我提出的種種建議,這文才得以出世。

  但是寫到這裡,問題依舊很多。比如情節太過散漫,主線支線幾乎連不到一起。還有人物描寫得太過單薄,很多性格方面都沒有體現出來。這些都是很大的硬傷,希望我自己能在下一個文改進(說起來還有下一個嗎?)

  至於零零散散的細節錯誤,幾乎想讓我撞牆掛枝自此坑了。

  但我最後總算寫了下來,也是對自己的一個鼓勵。

  非常感謝一直給我意見的西皮和看文的JMS,是你們給了我勇氣和信心一直寫下去。

  這個文可能還有許多故事沒有完成,就讓它相泯在未來吧,可能你我腦補的都是不一樣的未來。

  最後,用力擁抱大家,認真地道一聲,謝謝!

  大福團

  2010年3月2日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10 | 2017/11 | 12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