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元解厄系列》《鳴翼見 》by live


對於一個為了找樂子而加入逆天大軍的妖怪,就不要期待他有多忠心了。
肚子餓的時候吃上司,嘴饞的時候吞下屬……然後拿蛇筋作弓弦……
他的囂張如同他那頭蓬亂的赤髮,火焰鮮紅。
九鳴。
對帝君的命令忠心執行,以嚴律統率下屬的妖怪,就不要期待他會多有趣了。
除了偶爾縱容某條蛇妖惡行,任其無理的要求……例如東海釣龍,蚩尤骨作弓……
他的僵冷就像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面冷心冷。
飛簾。
然逆龍軍敗,血染星河,雙翼折。
是妖是仙,問天知。
妖塔鎖魂,兩千年後重遇君。
天域淨土,誰明赤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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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他不過是想找些樂子。
《山海經卷五──中山經》中載,鮮山,多金玉,無草木。 鮮水出焉,而北流注於伊水。 其中多鳴蛇,其狀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見則其邑大旱。
他看到這卷書時不禁嗤鼻,對它們這種上古異獸居然就三行的形容,必定是撰寫此本的凡人不敢靠近,只能遠遠躲著稍微看那麽一眼,就想當然地寫下來。 不過說得卻也不錯,他確有旱燥之能,只要他高興,眨眼間可枯乾大河,遍邑大旱。
但這樣又如何? 看了凡人在旱魃肆虐之時,赤地千里,哀鴻遍野的慘狀,他再插一腳進去? 未免太過無趣。
善惡之分,在凡人而言,不外乎有否助力,助者為善,逆者為惡,所以像他這種游離三界外的異獸,能招大旱者,似乎便被劃為萬惡之方。 然則他也無妨,反正沒少看到那些有力量卻缺大腦的古獸被拉撥上天,要麽當仙人的坐騎,要麽被當作看門的狗。
他可沒興趣在脖子上掛條鎖鏈,人間消遙,偶爾與凡間一些自以為功力非凡的遊方道士,或者是就快得道的散仙周旋一下,也是樂趣不是? 反正他活得夠久,也修煉得夠久,有幾多個萬年連他自己都記不住的時長,令他有足夠的能力,至今未逢敵手。
可惜漸漸的,連天上的仙人都不多見了,妖怪見了他也懂得躲開,又開始無趣起來。
因此,當從一隻險些被他拿來果腹的豹妖嘴裡聽到逆龍應帝糾合百萬妖軍,逆天作亂之時,他忍不住咧嘴笑了半天。
似乎成為應帝麾下的將領並不復雜。
在他將自己的頂頭上司──一隻馬腹妖給吞了之後,便沒有妖怪再敢位居其上。 其實他也很無辜啊! 誰讓那隻馬腹人面虎身,還作嬰兒之聲,在他面前嚶嚶哽哽地指手畫腳,看了就心煩。
正巧他因為放過了那隻提供消息的豹妖而腹中空虛,只好拿它來填肚子了。
於是他很快就被應帝召見。
也許再過一千年,不,大約五千年吧,他也不會忘記初見應帝時的情景。
他本來以為對方也就是個有點能耐,野心過大以至於自大瘋狂的妖怪,說不定還能取而代之,不必受人制肘,自己領軍玩個痛快。
然而坐在帝帳內的男人,那雙淬金瞳孔,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銳利的視線彷彿已將他整張蛇皮剝下。
力量,這個男人有絕對凌駕於他的力量。
強大得足以讓他不敢升起逆上之意。
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此人有掌控天地之能,跟隨他,能逆轉乾坤,地為天,妖為仙。
當然,也就是一瞬而已,他一向對仙妖之別,善惡之分並不在乎,眨眨眼,倒是恭敬朝那上座的帝君行禮:“屬下九鳴,願效力帝座麾下!”
縱然語氣恭敬,但心裡的言不由衷似乎仍逃不過應帝一雙銳目。
然應帝卻並未作惱,更對他吃掉上司,自相殘殺的行為全不在意,將他封為將軍。
連跳幾級,對於他這個加入不到一天的新妖物來說,少不得引來多方忌妒。 找茬的妖怪層出不窮,他非但不為此煩惱,甚至有些樂此不疲。
反正夥食是不成問題了。
不過過沒多久,挑釁的妖怪逐漸減少,直至就算他經過也沒有敢正眼瞧他的妖怪時,他又開始覺得無趣了。

第一章且忘初見斥候微,酒酣杯空換交情

那一天,也像之前的每一天。
他覺得非常無趣。
軍帳之內,只見將軍座上坐了一名精壯男子,看他一頭赤髮猶如火焰,蓬鬆飛揚也不束冠。 面相英俊,挑起的唇角帶著幾分流氣,隨意披在肩上的紅袍下,上半身不著片縷的赤裸,然即便隨意靠坐椅上,但胸腹的肌理依舊看來結實分明。
在他身旁貼繞了幾名美豔的女子,姿容絕麗,七彩薄紗衣裙,豐滿的酥胸若隱若現,皮膚白皙如乳,曼苗肢體柔軟地貼在男人身側。
一名黃紗的美女用細長的手指撥開一顆葡萄放入口中,嬌媚地爬到他肩膀,朱唇吐芬,含珠欲滴,極是誘惑。
那男人笑意一深,忽然左臂撈過,將那女子蜂腰擁緊,準確無比地吻住女子豐美的嘴唇。 調情的葡萄輕易被他挑過吞掉,隨即舌頭深探,誘得那女子嚶聲亂喘,擒在蜂腰上的大手順勢下移至豐滿的臀部,薄如蟬翼的紗衣彷如無物,時弱時強的搓揉,只讓那女子連腰都軟了,不由得情慾大起,玉手更大膽地扯開男人的衣襟,豐碩雙乳貼上那硬石般結實的胸膛磨蹭求得更多愛撫。
然那男子卻在此時將她放開,女子眼神迷離,意猶未盡般呻吟不已。
旁眾女子見狀,不甘示弱地紛紛拿起酒水,欲以皮杯伺候。
他自然是來者不拒,不多時,帳內春情蕩漾,一眾女子羅衫半脫,玉體橫陳,面上皆是迷亂神色。
然坐在正中的男人掃了一眼,流氣的紅目居然未見半分情動,只隨手拉了拉被扯得大開露至腹肌的衣袍,好笑地彎身出去撈過酒壇海碗,邊自斟飲邊是埋怨:“叫你們來伺候我喝酒,怎麽還要我自己來倒?”
酒是好酒,問題是沒人陪著喝,味道便差了許多。
不由嘆氣。
與他並屬應帝麾下的黑虯將軍倒是喜酒,可惜今日不在軍中,其他的妖怪,別說是陪酒,見著他便躲,實在無趣得很。
正想著,忽聞軍帳外響起吆喝:“你是何人?!竟敢私闖──”話音未落,就听“啪!!”一聲巨響,黑影撞開門簾跌落帳中,他定眼看來,竟見一段半截人形落在中央,血淋淋的半截人形痙攣幾下,便斷氣現出原形,變回半只山羊。
男人座下的那些女子聞到血腥味道,非但沒有嚇得花容失色,反而紛紛激起,豔美臉容妖相盡露,瞳孔閃爍青光,紅唇張開竟! ! 吐出前端分叉的細長蛇舌。
隨之有人掀簾進帳,男人不由好奇地打量來人,但見此人面相普通,灰布衣服,髮髻劉海均非常整齊,一雙灰中有白的瞳孔好像連轉都不轉,讓他不禁以為又是一具被丟進來的屍體。
那人說話了,及時解除了他的疑惑。
“禀將軍,流月峰後發現天軍潛伏。”
“哦……”
座上的妖怪顯然意興闌珊,託了下腮,“流月峰好像……是黑虯營區附近,怎麽鬧到我這裡來了?”
“軍情緊急,黑虯將軍不在軍中。”
“這樣啊……”終於,他站起身來,大大伸了個懶腰,也罷,雖然他不想多管閒事,但畢竟在應帝麾下辦事,總不好眼睜睜看著那些天兵天將踩進大營耀武揚威吧?
踩過一地血腥,他忽然頓了頓步,問道:“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硬邦邦的聲音,就像敲在鏤空的石頭上般,空明,也冷漠。
“屬下飛簾,左路前鋒斥候。”
第二次見到時,這個男人已經與他同坐帝君軍帳之內,位落將軍尊座。
其時應帝麾下本已有三員大將,分別是黑虯,姚諸,九鳴。
在座四人當中最為魁梧者,正是黑虯將軍,此人看上去像座鐵塔般聳立,面前那張矮桌子跟他這麽一比,就像小孩子玩具一般小巧,他那膚色倒跟名字頗為相稱,黑似鑊铹,加上面貌醜陋,伺候的妖女們都對他不屑一顧。 他倒是沒所謂,自顧自埋頭大喝。
至於另一位,身材四肢修長甚至可以說是乾瘦的男人,臉又長又窄,兩眼分得極開,幾乎像張鹿臉,不過有個好處,就是他打量人的時候很難叫人察覺,這位正是姚諸將軍。
至於新上任的那位,卻是個面無表情,皮膚灰白陰暗,連眼珠子都像抹上了一層白膜,怎麽看都看不出半點情緒,簡直與殭屍無異的男子。
與這三位,要麽沒情趣,要麽面相醜陋的將軍相比,最後一位將軍自是更得伺奉的妖女青睞。 這個赤紅頭髮的男人,面相英俊不在話下,加上一雙倒三角的眼睛總是邪魅挑眼,就像一把小刀斜斜劃過女人的心湖,若即若離的疼痛,似被蛇鋒利的毒牙輕輕劃過手臂,在不知道是不是中了蛇毒的困頓中迷惑。
瞧他極有情趣地拈起酒杯,旁邊伺候的女子便爭先恐後地搶著給他倒酒,誰都為這位九鳴將軍能喝上自己倒的一杯酒而沾沾自喜。
只是這位九鳴將軍,看似極為受落,可那眼睛卻是在看別處。
坐在他對面那個面無表情的男人,他看著覺得有些眼熟,愣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但看他神情木納,也沒感覺到什麽利害妖氣,卻不知應帝何以破格提拔。 只是既然能入帝君法眼,應該也不簡單。
畢竟妖軍之內,一切以力量說話,可不似凡人軍內,必要有一定世家身份才能位至軍將,只要有能力,幹掉上司直接提升的他本身就是一個典範。
他倒是有這個耐性慢慢考據,不過這軍中的妖怪可不是個個像他願意花時間做些無聊事。
今日應帝不在,除了那個埋頭大喝不理旁事的黑虯將軍外,便剩下那姚諸將軍自居最高。 他先於九鳴拜入應帝麾下,因隨帝君舉事也早,封為將軍。 說起此妖,倒有些神能,能招大水,淹邑化澤。
隨著妖軍勢力日盛,他那氣焰也漸見囂張。
見黑虯將軍總是平和朴實,不怎麽言語,便總是百般挑釁,但礙於黑虯與應帝同是龍宗,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敢做得太過出格。
而對於遲於他的九鳴來說,倒是願意姚諸來找些麻煩,可偏偏那家夥還有點眼力,看出對手是只旱妖,只怕招再多的水也不夠他給蒸乾,也就不敢多做其他。
這廂又冒上來一個木口木面,橫看豎看也看不出有什麽本事的家夥,眼下帝君不在座上,自然有了欺生的打算。
只見那姚諸站起身,借了酒意走到那木面男人面前,掃了一眼桌上面完全沒有動過的菜餚和美酒,皮笑肉不笑地哼道:“為何滴酒不沾?莫非是嫌帝君賜的酒不夠好麽?”
若比常人,必定會多做解釋,免得落了話柄,然而席地而坐的男人連眼角都不抬起丁點,完全無視對方的挑釁。
如此一來,那姚諸大覺面子全失,看他那​​張又長又窄,連化形都跟馬鹿差不多的臉一下漲紅。 不過他還多少有點將軍的自覺,很快恢復了冷靜,冷笑一聲,嘲諷道:“真是的,也不知帝君想些什麽,難道現在是誰都能當將軍了嗎?說不定明日就該輪到貓妖狗怪了!”可惜對方依舊不聞不問,讓他一個人在唱獨角戲,姚諸嘴角抽動,生硬地轉過臉來,朝九鳴舉杯道,“九鳴,你是說吧? ”
有好玩的他又怎會不摻乎?
九鳴咧嘴一笑:“說得是啊!將軍之位可不好坐!”
姚諸想不到他居然和應,當即連連點頭。
不想听他再說:“當將軍的得有隨時被下屬取而代之的覺悟才行呢!哈哈……”九鳴拿起酒壺施然倒滿一杯,朝他稍稍一抬手,嘆道:“也不知道下次帝君設宴款待的將軍,還會不會是在座幾位?不過這變來變去的,倒也有趣得很!”
姚諸豈會不知眼前這個赤衣紅發的妖怪九鳴便是殺了上司取而代之而當上將軍,他這麽一說,擺明就是諷刺自己要多加小心,莫要被下屬莫名取代,登時氣得七竅生煙。
只可惜雖惱恨此妖,卻又無法與之計較,不由得咬牙切齒道:“說不定是你的座位上換人!”
九鳴歪頭想了想,似乎覺得也有道理,便呵呵笑道:“那樣也挺好!……挺好!”
“瘋子!”姚諸冷哼一聲,拂袖迴座。
九鳴有些沒趣地自喃自語:“不是吧?這樣就不玩了?!”說罷,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湊過去一屁股坐到飛簾身邊的位置,好像跟對方是幾百年的老交情般樂呵呵地招呼道:“前些天只顧著招呼天兵天將,還真不知道又多了位將軍!呵呵!該罰該罰!”說罷拿起桌上酒杯一飲而盡,對方對他視若無睹,他也不介懷,又徑自問道:“我瞧著你有些面熟!定是在哪裡見過……呵呵,不過一時想不起來了!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對方依然沈默,在他以為等不到答案時,那雙灰白的眼珠子居然轉動過來,注視著他,然後,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回答他的問題:“飛簾。”
九鳴愣了許久,咧嘴笑了起來,一拍額頭:“對啊!飛簾!我記得了!”邊笑邊熱絡地搭過手去,用力拍打對方的肩膀,發覺這家夥雖然看上去精瘦,但事實上卻肌肉紮實,充滿韌性。
姚諸忍不住好奇湊過頭來:“九鳴你與他是舊識?”
“這家夥可太有趣了!”九鳴興致勃勃地說道,“一見面就把我的傳令妖兵給劈開兩半了!哈哈……”
姚諸聞言皺眉:“他把你的人給殺了,你竟然不予計較?!”
紅發的妖怪笑得更加張狂:“沒能耐的家夥多死幾個也沒差。哈哈,你說對吧?”
坐在他身邊的男人紋絲不動,也不伸手撥開搭在肩膀上的手臂,任得九鳴自鳴得意地招來侍女斟酒,又是叫又是笑地吵吵鬧鬧,低頭看了看對方不見半點酒濕的嘴唇,又鬧上了:“飛簾,你怎麽不喝酒?莫非是想喝天上仙酒?嗯,這還得等等!”
“不勞將軍費心。”
終於是有點回應了。 九鳴自然是打蛇隨棍上的滑溜,馬上接茬:“這稱呼就生疏了!我們都是將軍,以後直呼其名便可!”
一邊的姚諸聽了,涼涼地冷哼一聲。
至於飛簾,依舊是不置可否。
惟有九鳴自得其樂,也不返身回自己桌去,湊在飛簾身邊愣是把所有的酒喝個精光,末了還非常稔熟地拍著對方的肩膀,半醉半醒地道:“你這家夥真是不錯!明日我再找你喝酒!”

第二章詭影逆常壁上走,四翅蝠翼懸空飛

酒後之言不足採信。
至少對九鳴來說是不成立的。
第二天,才過初曉,飛簾清冷的帳篷裡,就已坐了像一團火焰般的赤髮妖怪。
近日幾場戰事,妖軍天兵均有損傷,雙方顯然都暫時休兵,各自密鑼緊鼓地籌備下次的戰役。 然而這些彷彿跟九鳴完全沒有乾系,敲他一臉施然自在,也不用通報,進來也不打招呼,翹著二郎腿坐在別的將軍營中,一手拿壺,一手拿杯,也不需要別人招呼,自個兒喝起茶來。
飛簾與他截然不同,一板一眼地仔細吩咐下屬妖怪各項事務,他下屬的妖軍暫時未臨迎戰,後勤補給之務較多。 妖怪一多,繁雜事務自然不少,但飛簾做事不驕不躁,​​沒有半點將軍派頭,處理軍務有條不紊,軍令明晰,不帶多餘吩咐,部屬只管領命辦理,軍中妖兵受其影響也是規矩守律,比起九鳴麾下那些沒大沒小的妖兵不知要有序多少倍。
就連帳門前的傳令妖兵,若非九鳴盯著它的眼神不掩饞相,外加咕嚕叫了一聲的肚子讓那妖兵想起眼前這位將軍是個連妖怪都吃的危險人物,這才嚇得索索發抖地放行。
飛簾將軍務處理完畢,抬起頭,彷彿此刻才注意到那邊坐了一位不速之客。
九鳴朝他咧嘴一笑。
然而對方只是看了他一眼,隨即起身離座,走到帳門,抬聲問道:“誰人當值?”
門外的妖兵連忙回應:“屬下黃保當值!”
只聞飛簾再問:“何以九鳴將軍到訪,未聞通傳?”
那妖兵素知飛簾嚴苛,不禁嚇得臉色發白,那邊九鳴正想辯解,已聽到飛簾喝令道:“既施傳令之職,未能恪盡職守,視為瀆職論處!帶下去,抶三十!”
令下馬上有兵士進來將那傳令妖兵拖下去,不久,便傳來刑杖擊打皮肉之聲,以及那妖怪哀哀慘叫。
九鳴坐在原位不動聲色,心中卻亦不免對這男人再作掂量。
這飛簾倒是有些手段,這般做法,非但對自己有敲山震虎之效,更在部眾面前樹立威信,立下軍令為尊之典。 以後若他再來,未走近營門百步,必已有妖怪通傳飛簾。
飛簾這才轉過身來,向他稍一拱手:“不知將軍到訪,有何要務?”
九鳴嘖嘖咧嘴,擺動手指:“不是說了我們之間以姓名相稱嗎?怎麽忘了?”
飛簾無意與他在此等小事上計較,便作點頭。
九鳴見狀笑得更開:“之前曾說要邀你喝酒,今日見天色不錯,正是踏青的好時機,帶了一壇好酒,特地過來邀你!”
“不去。”
“我發現了個好地方……咦?你不去?”九鳴會過意來,相當愕然地盯著面前這個木無表情的男人。 好像被拒絕了。
印像中,自己還真沒被誰拒絕過呢! ……這感覺相當新鮮!
可試問誰又敢拒絕這個看上去笑容燦爛,可偏是喜惡無常,上一刻還跟你勾肩搭背,下一刻就邀請你到他腹中作客的妖怪? 就連姚諸、黑虯也未曾試過拒絕九鳴,偏偏就是有人毫不猶豫,理所當然地直言拒絕。
“那個……我可以問問理由嗎?”
飛簾理所當然地指了案頭堆積如山的軍務:“軍務纏身,無暇踏青。”
九鳴正要再勸,飛簾已將話題打斷:“我想將軍帳中也有大量軍務未及處理,就請先行回去做完再來說話。來人,送客。”
等九鳴回過神來,已被轟出帳外。
看著站在帳門前臉色陰晴不定的紅發妖怪,附近的小妖沒有一個敢湊過去。
終於,九鳴肩膀微微抖動,嚇得四周的妖兵紛紛撤開三丈之遙。
就听到歡暢的笑聲從妖怪嘴裡發出。
若換了其他的大妖怪被這般無禮對待,只怕不拆了軍帳是不肯作罷,偏這紅發妖怪喜怒無常,此刻居然不見動怒,反而笑得開懷,好像發現了什麽好玩的東西。
然後聽他抬聲朝帳內喊話:“我會再來!”言罷轉過身,不理周遭古怪的視線,就此揚長而去。
之後,這位赤髮紅衣的男人便成了常客。
一來便大包小包地搬來許多好酒美食,可惜沒表情的男人依然不賞臉,東西都是便宜了他那些手下的妖怪。 不過九鳴並不計較,樂此不疲地將好東西悉數搬過來,能吃能喝的還好,若是換了其他消化不了的就只有堆著,飛簾的軍帳本就不大,久而久之,就被他那些東西給塞個亂七八糟。
終於有一天,飛簾那兩道就算天崩地裂也不會挑一下的眉,終於稍稍見皺。
日見西斜,果然又見赤髮紅衣的妖怪像團火雲般席捲而至。
“今日的軍務總算做完了,怎麽樣?你也該差不多了吧?”
飛簾揮退部屬,站起身來:“走吧。”
這回倒輪到九鳴莫名其妙起來,不過近十天以來這算是飛簾第一次主動與他對話,他自然樂得點頭。 飛簾飛快地轉過桌子,走出帳去,九鳴連忙跟上一同走出營房。
他們一個木納無情彷若殭屍,一個笑容燦爛興致​​高昂,似乎極不協調,卻又並不礙眼。
可惜附近的妖怪沒有敢多看一眼的。
從妖怪們的眼中,輕易能看到無法隱藏的畏懼,它們怕的並不僅僅是力量強大喜怒無常的九鳴,更有甚者,是那位短短十日,便將一盤散沙般的妖軍整理得軍紀嚴明,手段強硬,不管你能力強弱,只以軍法論之的飛簾將軍!
惹到九鳴可能會被吃掉,但若軍中出錯,必定會被飛簾軍法嚴辦,杖至原形!
他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軍營,此處是天淵,乃天下最深之所,谷底之深,乃至日出延一時辰,日落早一時辰。
就這麽走了近半個時辰,九鳴終於忍不住問道:“飛簾,你要去哪裡?”
飛簾稍事停步,回過頭來:“你先前邀我踏青,今日我有閒時,正好應約。”
九鳴當即目瞪口呆,說了半天,他居然是跟自己出來踏青? !
想不到十天前的邀請他居然還記在心上……九鳴忽然發覺自己心情非常好,只可惜如今天色早暗,連草色都看不清楚,哪裡還能踏什麽青? 他呵呵一笑,也不嘲弄,指著天淵陡峭的岩壁:“我們得上去上面,你能飛嗎?”
“不能。”
九鳴歪頭想了想:“這樣就麻煩了,那要不要我帶你上去?”
卻見飛簾抬頭看了看斜聳入雲的峭壁,兩步走到峭壁前,抬腳踏在壁上,整個人斜起,後腳隨後邁上,剛直的身板與地表平行,輕而易舉地逆壁而上,簡直就像將陡峭當作平地般往上走去。
不過眨眼功夫,飛簾已升上十丈之遙,感覺下面的妖怪沒有跟上,他奇怪地回過頭來。
九鳴這才回神。
也該知道能當上將軍的妖怪哪會簡單,不過像他這般不張揚,不囂張,要不是被帝君發掘說不定還在前鋒軍里當個探子的家夥,還真是前所未有的有趣!
咧嘴一笑,他所站之處四周地上突然騰起一陣烈風,吹得那頭鮮紅的頭髮似烈焰飛騰。
“呼──”
風急驟響,背胛冒出四支翅膀!
見這四支翅膀並無羽毛,乃以翼骨支撐,翼膜連成一體,猶如碩大的蝙蝠翅膀。 翅體強壯有力,通體漆黑,只是在翅主骨上隱隱透出紅光,彷如點點鱗片。
只看那四翅拍展,地上立即激起旋風,九鳴整個人如箭離弦,騰空而起,眨眼間便已停在飛簾所在的半空中。
“走咯!”
寸草不生的岩壁上,一條影子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移動,半空中隨之而動的還有一隻四翅怪物,其動作靈巧忽左忽右無法捉摸,所幸這峭壁之高非常人能及,若非如此,這般情景勢必把看到的人嚇至魂飛魄散。
及至走出淵底,月已上中天。
天淵之上,本是一片茂林,自古少有人近,應是林高樹廣,但近來受天淵下日漸積聚的妖氣所侵,慢慢開始凋零,古樹參天之勢已頹,唯見枯萎的枝條似老朽的手臂探向高空,似在求援。 可惜天上仙人正忙於與逆天的妖眾開戰,無人注意到這逐漸蔓延開去的人間災劫。
九鳴半浮在空中,抬目看向一片枯槁的大地,脆弱的枯草哪裡受得他拍翅間的風旋,頓時被吹化成灰。
“八成是帝君忙著打仗忘了布雨,人間要遭旱荒了。”他這般說法倒也並非沒有根據,說起那位應龍帝君,本就是天上神龍,在上古神王一戰中襄助軒轅黃帝,殺蚩尤,後力竭未能行雨,致令凡間大旱數載。
像桿標槍倒插在懸崖邊處的男人卻道:“你憂心人世?”灰白的眼珠在夜色中驟然深邃,渾身散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殺機,九鳴並不懷疑他若是稍一點頭,這個男人便會以叛逆為名將他當場誅殺。
九鳴抱臂而眺,星空之下,遙遠之處尚見一面綠影,抬手如隨意一揚,一道燥火之氣驟然席捲四野,迅速蔓延的枯槁不過眨眼間便吞噬了觸目可見的綠色。
旱火無聲焚燒土地,月夜下,不可思議地冉冉升起一絲絲彷彿被烈陽烤過的燥氣。
“別擔心,我暫時沒有背叛帝君的打算!”
飛簾對他話裡的不忠不實並未表態,只從峭壁上翻上來,看著一片枯槁,連草屑都已化作焦灰的地面,抬起頭,涼涼地問那個飄在半空自鳴得意的妖怪:“你不是說踏青嗎?”
“……對啊!!啊!剛才下手太重,怕是方圓五十里的草都焦了……”

第三章涿鹿南極靈山谷,千年妖屍化元嬰。

沒有人知道那一夜的踏青結果如何,只知道之後九鳴率領的妖軍忽然嚴謹不少,將軍本人則變得老實起來,乖乖待在軍帳內處理各種要務,沒有再隨便丟給部下去做了。
此事也有傳到應帝耳中,不過換來冷峻​​的王者淡然一笑。
至於那姚諸,不禁奇怪那飛簾居然有本事拉攏九鳴這個脾氣古怪的妖怪,早在之前他投其所好送去大量美女或是珠寶美酒也不過換來九鳴言不由衷的一句多謝,如今看來,只怕飛簾並非如表面所見那般木納,倒是有些什麼手段,心中更是防備。
且說這日,應帝召來四將。
黑臉的黑虯將軍粗聲問道:“未知帝君有何吩咐?”
坐在帝座上的男人心不在焉地翻過桌上的布陣圖,也不抬頭,道:“差不多有一千年了。”
這句話只聽得座下四將莫名其妙,誰也猜不透帝君到底在想些什麼。 只是這話聽來,怎麼也有些心血來潮的味道。
又聽他道:“本座想派你們其中一位走一趟靈山河谷。”
只想大戰在即,居然還調派妖軍重將外差,想必是有緊要之務。
一旁姚諸心裡打著算盤,偷眼瞧了飛簾,見他並無表態,心裡不禁盤算,若是此刻離開,帝君勢必將屬於他的兵馬調於此妖統帥,去那勞什子的靈山也不知何時能回,建功立業的份兒都歸旁人所得,就算能辦妥事情,回來也不過是個犬馬之勞,撈不著什麼好處。
倒是那九鳴聽了不由大喜,在軍中多時不得外遊,他早是心癢,當即應道:“九鳴願往!”
他身邊的黑虯也老實說道:“帝君若有差遣,屬下自當盡力辦妥。”
應帝終於從案上細緻的布陣圖上移起目光,凌厲如刀的眼神掃過眾將,彷彿已將座下四妖的心思一併看透。
此時案上燭火偏暗,他伸手過去,捻了油燈上的火點,那隱隱若熄的火焰頓時像被潑了油般,騰然而起,男人背後的帝椅上,投射的黑影似一尾邪惡黑龍盤旋騰起,看得四將不由震懾。
金瞳中跳躍火光,卻彷彿透過那點燭光看到遠至千年的其他。
且聽他言道:“記得當年軒轅得河圖書,晝夜觀之,及夜而不眠,遂令牧採木實製油,以綿為心,至夜而燃之,才令天下百姓識得黑夜見光之法……”
他忽然說起往事,與較前所示之事毫不相干,不禁叫人摸不著頭腦。 便連刁鑽精靈的九鳴,察言觀色的姚諸也猜不透帝君心思。 更不用說連表情都欠奉,完全跟木樁一般棟在帳內的飛簾。
想不到反而是平日最老實的黑虯將軍窺破帝心,抬聲問道:“帝君差遣之事,可是與軒轅黃帝有關?”記得應龍初臨人間,便是協助軒轅黃帝平蚩尤之亂,此時說起,自然有此淵源。
應帝展眉一笑:“不錯。軒轅於涿鹿大敗九黎部眾,擒殺蚩尤於靈山河谷下,又將貴龍及其餘四十五員九黎將領斬殺……其時形勢險急,不及殮屍,便將蚩尤屍身棄置谷中。如今事過千年,本座忽然想起上古妖物死去千年後,陽神煉化,便會在屍身上長出一朵元嬰蓮。”
四將不由吃驚,所謂上古妖物,本就極為難尋,更何況是被後世尊為兵主,其能與神王軒轅黃帝項背的怪物? 一朵元嬰蓮,集結上古兵主精元所化之物,如何不讓百妖覬覦? 然言中所傳之隱秘,卻因應帝的輕描淡寫而叫人更為心驚。
“此花雖說沒什麼實質用處,不過哪天誰要被打得肉身粉碎只餘元神,倒是可藉此物為基重新修成人形。”
姚諸咽了口唾沫,兩隻小眼睛難掩貪婪:“不知帝君為忽然重提此事?”
“要不是看到燈盞上的蓮蕊,我還真把這事給忘掉了。”應帝挨在倚靠上,看著座下四將,“不過既然想起,便有勞你們跑一趟了。”
“末將願往!!”
姚諸一反常態,積極爭功,不想應帝並不看他,反而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飛簾:“怎麼,飛簾,你不想趁機出去走走嗎?”
飛簾這才終於有了動作:“帝君自有主張,是去是留,不過是一句說話。”
若非他聲音空明乃至無喜無憂,平鋪直敘,換來帝君幾聲低笑。
“不錯。此去河谷,兇卜未知,黑虯、姚諸需在軍中主事,不宜外差。你的話,應可去得。此去至少十日之長,你屬下部眾便暫由九鳴代管。”
“飛簾領命。”
“帝君且慢!”九鳴倒騰眼睛,“我可管不了那麼多的妖怪啊!”
素知九鳴此妖我行我素,平日縱容,卻不等於可容他忤逆君威。 應帝皺眉道:“九鳴,少要鬧騰。”
九鳴可不願意了:“帝君明察,我寧願走趟遠差,也不要一下子管那麼多的妖怪,它們要是鬧得煩了,我怕自己忍不住一口一個給吃了解饞。”
“既然無能管轄,那就不要當將軍了,去領套輕裝,前鋒斥候隊待命!!”
一旁黑虯將軍不由為他捏一把汗,反而是九鳴毫不在乎,聳肩笑道:“如此也好,聽說斥候隊長是頭狍鶚,之前沒吃過,不知道味道如何?”
“胡鬧。”應帝屈指敲在桌上,眉間怒意漸濃。
若比平常妖怪,早嚇個半死,可偏偏九鳴是個不怕死的惹事精。
卻見他咧嘴一笑:“軍中除了帝君,還真沒有我不敢吃的上司!”
姚諸嗤鼻,黑虯無奈,聽他這般說法,真也不怕牛皮吹破,偏他又確實有這樣的本事,不服天地的異獸,向來自負甚高,要他屈從為屬,除非力量夠強。
應帝似也料不到他居然有這般說法,微是一愣,隨即眉間兇氣散開,看著九鳴:“你這張嘴巴跟你的皮一般滑溜。也罷,不過十日,你便與飛簾一同去吧。”
涿鹿,位幽州,因涿鹿山而名。
傳說軒轅黃帝與炎帝於此地大戰蚩尤部眾,血流百里,慘烈非常,故地名得以傳世。
靈山河谷,便位於涿鹿南極。
如今事過千年,神人作古,屍骸化灰,百里鮮血亦早被遍野青草所掩蓋。 蒼茫野上,唯剩萬年不變的孤寂,掠過的風聲,似在嘆息。
忽然天上一陣震翅之聲,赤紅的顏色如同一道火焰從天而降,落在這片人跡罕至的古戰場上。
赤髮紅衣的妖怪收了翅膀,好奇地四下張望。
從天淵到此實在有千里之遙,即便有翅飛行,也花了他足足一天時間,出發之時,他倒是難得大發善心提議看起來沒有任何準備的飛簾,願意載他一程,卻被那雙灰白的眼睛無言拒絕。
如今他到了,倒要看看那飛簾怎麼過來!
此地實在荒涼,地上綠草茂樹,卻不見小獸奔跑,亦聽不見雀鳥啼鳴。 他站在這裡,愣是瞪了半天也不見一隻大鳥飛過。
看著再無戰禍但掩不去殺戮腥氣的古戰場,平日嬉皮笑臉的男人,此刻慢慢斂去嬉鬧的神色,長風吹過,將他蓬鬆的紅發吹揚,眉間的凝重卻是前所未見。
“絕轡之野……”
且記當年蚩尤所率之九黎部眾善製兵器,銅堅器利,更是生性善戰,更聯合巨人夸父、三苗一部,先敗炎帝,後據九隅。 如此凶悍的敵人,軒轅黃帝雖是上古神王,亦難免九戰九敗。 但軒轅終是授命於天,得天上神人襄助,先有玄女,再有應龍,涿鹿一役,借天利之極,殺得蚩尤大敗……史書記載,流血百里,腥不可聞。 而後,於最南處靈山河谷下斬殺蚩尤,及貴龍等九黎部眾,亡魂之多,怨氣之重,乃至千年不散,故此地便又稱為——“絕轡之野”。
只是這個男人實在不適合這種表情,便見他很快塌下臉來,伸手抓了抓頭髮,抱怨起來:“不是吧?飛簾什麼時候才能來到?該不會要我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等上一頭半月吧?!”
“我已經到了。”
幽冷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九鳴險些嚇得咬到自己的舌頭,回頭一看,卻見飛簾好像早就站在那裡,衣服整齊,發冠整潔,要不是四周景色已異,他還真以為他們尚在天淵還未出發。
“你什麼時候來的?!”
“一個時辰前。”
九鳴張口結舌了好一會兒,便忽然哈哈大笑,搭過飛簾肩膀:“早說嘛!你若有捷徑,回去就帶上我,免得我飛個半死。”
飛簾居然也不拒絕,就此點頭。
九鳴更加大悅,指著那靈山說道:“帝君說的大概就是這了吧!河谷在靈山北麓,咱們過去瞧瞧,把那什麼蓮啊花啊先挖了,然後我帶你去別處耍耍!”他也不管對方是否答應,一個勁地說來,“好不容易給有個十天閒暇,自然不要浪費了才是!人間的好處總是很多,飛簾你大概還不知道吧?呵呵!等我帶你去玩上一趟,回來你的臉就不會只有一個表情了!哈哈……”
原野上就只有這妖怪爽朗的話聲,雖然無人應和,卻竟也不覺寂寞,赤紅的影子如火焰般,給這片千古沉寂添上了一抹鮮活的顏色。
二妖入山順著山道往北麓尋去,不久便聽到流水之聲,然而越往裡走,瘴氣越重,當走到腳下有水流過之時,竟發覺四周猶如被濃霧籠罩,伸手不見五指!
“怪事。”
莫說四周,就連抬頭看天,也被濃霧遮擋,明明外面陽光明媚尚在午時,但在河谷之內卻是昏暗朦朧,陰森可怖。
“雖說河谷水濕,有些瘴氣並不奇怪,但這霧也太濃了一點吧?”
他回過頭來,見飛簾雖然神色未改,但那雙眼珠的顏色略是一深。
“這不是尋常瘴氣。”
他從水中撿起一塊石頭,這石頭看上去與尋常石頭無異,但見他兩手一分,像掰饅頭般輕而易舉地將石頭兩分,卻見石心中空,似被腐蝕般成糜粉狀。
九鳴瞄了一眼:“石心腐爛,想必水中有毒。”
飛簾兩指捻起一些石心粉末搓了一下,頓起幽綠磷火。
“是妖糜。”所謂妖糜,便是妖物死後肉身腐糜,本該重歸大地,但妖物力量強大,加上精元中怨氣難以消散,肉身腐爛,化出之糜肉融入地表,禍害一方水土,其毒稱之為妖糜。 昔日大禹王於五帝台治水,殺孽畜相柳,其血腥臭有毒,肉身腐糜,沾染土地,不可複種五穀,禹王撅土為台,三仞三沮,以鎮妖糜。 可惜縱過千年,此地雖能再長穀穗,但受妖毒所污,若食用之則引腹瀉多日。
如今河谷之內的情況,正正如五帝台那般。
“便是說,這河谷上游就是蚩尤屍身所在?”九鳴抬頭看向河谷深處的方向,濃霧遮掩,難窺究竟,聞他喃喃說道:“……礙事。”
紅袍突然風揚急驟,一股烈風從他身上向四面八方疾湧而出,然那氣息卻非清涼而是燥火熱氣,一時間,四周空氣彷彿被蒸乾般,濃霧消散,露出清晰的河谷流道來。 便見河谷蜿蜒,怪石嶙峋其中,使得河道多處狹窄,水流喘急乃至激打在石背上飛花碎玉般濺開。 陽光落在光滑的石面,如鏡耀目,只是不知是否經年受濃霧籠罩不曾見過天日,如今讓午日一照,水底石隙之下光影交替,彷彿有什麼慌張地縮回陰影之中。 流水潺潺,也似遮掩了一些“唧唧”怪異叫聲。
可九鳴全不​​究由,躍起空中,落在半丈開外的陡峭石上,朝飛簾咧嘴一笑:“走吧!”

第四章嶙峋石現蚩尤骨,山崩地嘯埋蟲媼

逆流而上,河道更是狹窄難行,不過對這兩隻妖怪來說也是輕而易舉。 谷中霧氣被九鳴盡數蒸乾,看上去雖然清晰,但越是看得清楚,卻越是陰森。
河谷受地利之便,本該是物豐之所,然這條河谷卻似入畫一般,惟見流水山石,不聞鳥語,不見魚躍,走了半天竟連一個活物也瞧不見。
空氣中的死寂讓人精神緊繃,飛簾看著彎曲河道一直延伸向前,似乎沒有盡頭的悠遠,若有所思。
在壓抑得連呼吸都似乎不能大聲的氣氛中,突然響起一聲如雷大喝:“啊!肚子餓了!!”谷中只聽得“餓了餓了餓了了了了了……”的回音四盪,無比滑稽。
飛簾回過頭來,看到那隻紅頭髮的妖怪摸著肚皮,面上苦惱表情顯然不是為了怎麽找到蚩尤埋骨之處。 眼神不由往地上掃了掃,仔細考慮是不是該從地上揀塊石頭直接塞進那張嘴裡。
九鳴卻完全不理會旁人感想,幾個跳躍落在飛簾所站的石頭上,像地痞般半蹲下身,不耐煩地哼哼道:“都走了半天了,怎麽連隻兔子都沒瞧見……”
飛簾卻不理他。
溪水潺潺,倒影著嶙峋巨石上那一紅一灰的兩個影子,有些扭曲的古怪。
木臉的妖怪只盯著最遠的方向,忽然說道:“是迷瘴。”
“哦?”九鳴抬頭看了看,非常贊同地點頭,“那就是說怎麽走都只在繞彎了。難怪這塊石頭我總覺得眼熟!”明知身在迷瘴,反而笑得更歡, “看來是來對地方了!呵呵,飛簾,我們來比比看誰先走出這迷瘴如何?”他倒是狡猾,心知飛簾不懂飛天之術,而他在空中要勘破迷瘴可說是輕而易舉。 聞他話音一落,四翅飛展,便打算升空而起。
豈料飛簾淡淡說道:“不必了。”手出快如閃電,橫臂伸來,一下揪住其中一隻蝠翼翅骨,險些叫九鳴失了平衡掉落水中。
九鳴雖然平日大大咧咧,但翼族而言翅膀可說是相當敏感脆弱的部位,若非有所需要,他向來不易外露,豈料飛簾招呼也不打一聲,毫無防備地叫人給鉗住,不由惱怒,企圖掙扎偏那飛簾的手像鐵鉗一般,掙不開去:“你做什麽?!”
對方卻是二話不說,口中念動法訣,只見地表像融化一般將他二人吸入地下,隨即眼前漆黑一片,雖無窒息之感,但黑暗中被埋在地下的感覺絕對稱不上舒服。 很快又覺得彷彿在飛速前移,不消片刻,翅膀又被抓著提起,陽光刺目,已又站在地上。
“放手!!”九鳴猛地一掙,飛簾的手適時鬆開,紅發的妖怪猛然站直身,回頭吼道:“你當我是蘿蔔嗎?!”
對方好像不能理解地看著他,良久,吐出話來:“是你說的,若有捷徑就帶上你。”
“你──”
九鳴想不到對方還真是一板一眼地理解他所說的話,當即被自己的話給噎死,正是磨牙切齒,卻忽然發覺眼前景色早已變化,蜿蜒曲折的河道儼然消失,四周峭壁高聳,中間是一片寬暢平緩的草地,看來飛簾的土遁法術已輕易破了地面上的迷瘴。
“咦?這裡是……”
“河谷盡頭。”
這片被四面陡峭石壁包圍的草原相當寬廣,草上石塊嶙峋,綠草間雜生了大量絲瓣剪秋籮,花色紅豔,驟眼看去,處處似流淌著滿地的鮮血,千年前那場血流成河的處刑彷彿才剛剛結束。
此地隱隱透著壓抑之感,若再細察,便在這密封般的空氣中感覺到一絲絲死亡的屍氣。 想必便是上古兵主埋骨之處。
二妖不再多言便分頭搜索,只是找了半天,也沒能翻到可疑的土堆或是屍骸。
九鳴一直翻找,連石頭都翻了個個,已幾乎走到盡頭,依然一無所獲。 一番折騰,天色漸暗,腹中更是飢餓,他可是從來沒有虐待過自己的肚皮,什麽時候餓了,啊嗚張嘴,妖怪也好神仙也罷,填了肚子再說。 可惜眼下谷內並無活物,想著想著,忍不住回頭瞄了瞄不遠處的飛簾,咽了口唾沫,算了,看他那身板……吃了也怕撐著難消化。
瞄了一眼地上的剪秋籮,花瓣如絲的燃燒花叢,彷彿吃進嘴裡要燙傷口舌般的顏色……好吧,他是肉食的妖怪,也不吃素。
唉,明明一谷底都是妖怪死後的屍氣,卻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翻到,差事沒辦完,那個家夥必不肯走,難道真要餓死在這裡不成?
九鳴極度鬱悶地往身邊的石頭踢了一腳,石頭竟被他踢得飛起十丈,石頭尖銳的部位插進岩壁!
發洩過也就算了,又瞅了那石頭一眼,忽然覺得有些古怪,走近些,歪了腦袋看了半晌:“咦?”若說是塊普通石頭,這形狀也恁是古怪了。 插進石壁的部分顯然非常尖銳,表面看來光滑呈彎曲的錐形,怎麽看,怎麽像個……巨大的……牛角? !
“不會吧?”九鳴徑自嘀咕,突然翅膀一張,拔地而起飛上半空,往下低頭一看,當即瞪大了眼珠子,隨即捧腹大笑,朝飛簾招呼道:“飛簾!找到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飛簾抬頭看了他一眼,雖然見他笑得像個傻子,但也並非不作理會。 走到壁旁,就壁而上十丈之高,順著九鳴所示低頭看去,只見寬闊的谷底那些看錯落無序的嶙峋怪石,居然擺放成一具極​​為巨大的人形骨骼形狀! !
骨頭千年裸露土外,受風霜雨雪洗禮早磨得古怪嶙峋,有些骨頭甚至碎裂成塊,更加上藏於草叢之間,若非登高而望,實在難以察覺。
這副骸骨異常巨大,單言一臂,已幾乎長達十丈,骨如桶粗,身軀四肢尚見其形,然獨獨未見頭顱。
九鳴奇了:“怪事,腦袋哪去了?”
身旁飛簾涼涼說道:“當年軒轅黃帝懼蚩尤兇戾,擒殺後分屍而葬,傳聞首級埋在血楓林。”
“這麽說來,眼前這具應是蚩尤屍身無疑,不過好像不見帝君所說的元嬰蓮吧?”
“千年之期,不過是個約數,難以作準。”
“啊?!不會吧?!”九鳴忍不住一聲哀鳴,“你的意思是,我們要守在這裡直到元嬰蓮冒頭!?”
“不錯。”飛簾仍舊一臉平靜,似乎就算讓他在這個荒蕪的谷底守上個千年百年也並無所謂般簡單,就在九鳴打算呼天搶地一番時,他又適時插道:“不過,此地混有大量零星妖氣,除了我們,還有別的妖怪在等。”
“你說話能不能一次說完?……”九鳴嘖嘖挑眉。 他並非一無所感,方才踏足此地,已感覺到無數微弱的妖氣散佈在谷內。
“那是什麽東西?”
“不知道。”
半空漂浮中的紅發妖怪險些打跌,這個面無表情的家夥彷彿什麽都知道,但說出不知道的時候又是理直氣壯,真被他給氣死。
九鳴大翻白眼,隨即四翅猛然拍展,一股旋風憑空席捲而出,草屑四揚,剪秋籮四散似血飛濺,就見臥於草中的石骨之下漸漸生出騷動聲,“唧唧”刺耳,一隻隻黑色蟲子湧出,數量之多,簡直像傾覆了的蟻巢!
那些蟲子頭似螳螂,有八足三頭,不過巴掌大小。
“屍媼?!”九鳴認得此妖,不過是些吃妖屍的下等小怪,以前也曾見過,記得是蚊蟲大小,可眼前這些卻非常大,而且數量也多,必是蚩尤的屍身巨大,方才聚集瞭如此多的屍媼,看它們一身油亮,身大如蛛,三頭八臂的古怪模樣,必定是吃了蚩尤屍,得了力量。
若讓它們得了元嬰蓮,必定會修出人身,到時候變化出一堆的蚩尤怪,凡間只怕又要再一次塗炭生靈。
底下的屍媼被逼出來,無法隱藏後即刻轉為攻擊狀態,紛紛唧唧大叫地企圖攻擊二妖,可惜它們不過是吃了屍體得了些微力量,未能修成人形,靈臺也弱,智慧低下,飛簾和九鳴一個站在陡壁之上,一個懸腳半空,它們不懂攀爬,自然也觸及不到。
飛簾盯著下面洶湧密集的屍媼,非常認真地分析了它們的動向,然後說道:“它們想吃東西。”
“對啊!就是想吃我們!”九鳴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飛簾轉過頭來:“你不是餓了嗎?”
對於他一直還記著自己肚子餓的事,本來應該是非常感動,不過……
九鳴瞟了一眼下面蠢蠢欲動,看上去跟蜚蠊沒什麽差別的活物,噁心地吐了吐舌頭:“餓死我也不吃這些……”
卻見那些屍媼紛紛爬到石頭上去,蚩尤石骨上逐漸被黑黝黝的小妖怪覆蓋,猶似多了一層黑色皮肉,散落四周的肢體逐漸聚攏成形,居然給拼湊出一個巨大的無頭軀體! 只聽著“隆隆”震動,蚩尤那副龐大的骨骼緩緩從地面站起來! !
九鳴目瞪口呆地看著巨大猙獰的無頭怪屍,還有偶爾從骨上跌落馬上又爬回去的屍媼蟲子,就見怪屍巨大的手掌一手掃過來,風聲呼嘯,力量居然頗大,這些屍媼都吃過蚩尤的屍體,可說是得了一部分蚩尤妖力,一隻兩隻或是不成氣候,但聚集成團,力量卻不容小覷。
見手掌打來,九鳴張翼飛起避開,低頭瞄到掃過的地方又掉落一堆的屍媼,噁心得想吐的心都有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這一身的赤紅太過張揚,那怪物居然無視壁上站著的飛簾,一直追著他打。 九鳴在空中動作極為靈巧,屍媼操作的蚩尤屍卻是無比笨重。
紅發的妖怪雙手抱臂,無論是翻滾飛旋,均只見蝠翅在動,嘴裡還嘮嘮叨叨地不時埋怨:“你說這軒轅黃帝也真是,堂堂上古神王,居然管殺不管埋!過分啊……把人家兵主的屍體往谷底一丟就甩手走人,這是什麽事嘛?……這下好了,養了一幫子屍蟲,也不怕噁心到自己!……”
然而他沒有任何反擊的打算,似乎完全樂在其中,這邊正鬧得歡,倒垂在壁上的飛簾忽然眼神一動,隨即抬手捻訣,輕叱一聲:“開。”
地動山搖,蚩尤怪屍本就是拼湊而成,也不穩當,當即轟然倒地,不少屍媼逃之不及被沈重的蚩尤石骨當即壓扁,不等它們再有動作,就听地底彷彿有地龍翻身,劇震之下竟裂出一道溝來。
這地溝深不見底,鏤空的幽哭風聲從黑暗之下吹上來,就像一張巨大的嘴巴瞬間便將龐大的蚩尤骸骨吞沒,裂縫邊緣的泥土快速塌陷,企圖逃遁的屍媼也無可倖免一隻不漏地跌入深淵之下,刺耳細碎的尖銳嘶鳴自地底傳上來,逐漸消失。
飛簾捻訣的手指變換,叱道:“合。”
地溝在震動中合攏,眨眼間便連條細縫都看不見了。
九鳴在一旁嘆為觀止,這只妖怪做事就跟他個性一樣,絕對徹底,毫不羅嗦。 可忽然想起什麽,一拍大腿朝飛簾叫道:“飛簾你怎麽把蚩尤的屍體給埋了,那元嬰蓮怎麽辦?!”
飛簾收了法訣,眉也不抬,手指向草原中央的位置。
九鳴轉頭一看,只見在大叢大叢如同鮮血一般的絲瓣剪秋籮間,不知何時,已冒出了一朵如肉晶瑩,合攏成苞尚的淨蓮!

第五章翡翠荷葉肉蓮花,乾坤否泰問誰主

“看上去沒什麼特別嘛!”
紅發的妖怪姿勢相當不雅地蹲在元嬰蓮旁邊,歪著頭打量這朵剛剛破土的寶貝蓮花。 只見這花從地中長出一枝三葉,葉是翡翠荷綠,花骨似乳色如肉,顯然並未開花只是花苞形狀,卻已溢出陣陣仙靈之氣,雖無香氣,但陣陣清幽氣息似乎能潔淨魂魄。
想不到蚩尤這種上古妖物的屍身歷千年後竟可孕育出如此仙靈寶物,正是天道輪迴善惡逆,乾坤否泰問誰主。
倒也難怪那些屍媼守了千年,等的就是這寶貝現世。
九鳴伸手戳了​​戳那搖搖晃晃的元嬰蓮,手指像觸到嬰兒的皮肉般,光滑細嫩,還有綿軟的感覺,抬頭與飛簾道:“這玩意兒恁是古怪……”
然就站在他身邊的飛簾沒有看他,反而仰頭向天,眉心深皺,眼珠的顏色深了許多,整張臉相甚至扭曲緊凝,其情如臨大敵。
“怎麼了?”他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青空無垠,倒看不出什麼古怪來。 忽聞一聲鳥啼,似在遠方,卻又清晰可聞,再仔細看得清楚些,便見是一隻青羽大鳥滑翔而至。 卻見那青鳥鴻頭蒼羽,鱗臀蛇頸,尾羽拖曳,飛翔間帶動彩雲冉冉,乃是一頭蒼鸞。
不由奇怪,鸞鳥乃是上界神鳥,何以在此出現?
再看仔細些,見鳥背上坐了一人,蒼色長衫,長鬢如墨,雙目閉合,面容端正。 蒼鸞一聲高鳴,往谷底降落。
九鳴姿勢不改地蹲在原地,看著那鳥兒落地,既然能騎天上神鳥,來的自然是仙家神人。 不過比起這個突然造訪的仙家神人,他還比較有興趣身邊那隻木臉妖怪,哦,不,現在他那張臉已經完全進入緊繃狀態,真想不到世上能有人讓這個泰山崩色不變的傢伙露出這種表情。
他伸手拉了拉飛簾的袖子,仰著頭非常好奇地問他:“飛簾,這誰啊?”
飛簾不答,一身的妖氣漸漸高漲,九鳴有些錯愕,他也是首次見識飛簾的妖力,想不到與自己不相伯仲。 轉念一想,如果連他都要全力對抗的神人,只怕真是來者不善。 故此也不再嬉鬧,轉過頭來去看那蒼鸞背上的男人。
正巧碰上那雙眼睛開啟的瞬間,剎那間,彷彿有一股鋪天蓋地的煞氣將山谷籠罩,壓得他難以透氣,甚至有種錯覺,他不過是這男人掌中的一隻螻蟻,只可任由宰割……
九鳴本能地激起一身妖氣,草野被這兩妖龐大的妖氣所侵,飛砂走石,方圓十丈陷深,裸出泥石地表。
那神人卻完全無視來自二妖的威脅,踏下鸞背。
這一落地,就看得更清楚了。 只見男人身材高大,一身儒衫也無配戴兵器,九鳴不敢小覷,他在戰場上也見過不少仙家戰將,當即便是金甲鎖身,手執利刃的天將,也沒有如今似對面這個男人般迫人的煞氣。
他、他真的是修身養性的神仙嗎? !
銳利的目光掃過二妖,並未流連,彷彿棟在那裡的不過兩根木樁,然後視線停留在元嬰蓮上。 身後的青鸞神高氣傲,漂亮的碧綠眼珠看到九鳴,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九鳴的真身,竟然朝他威嚇地尖鳴兩聲。
九鳴當即明白過來,對方的目的想必也是元嬰蓮。
他摸不透對方的虛實,只覺得此仙殊不簡單,絕不是平日戰場上遇到的那些酒囊飯袋,故此未打算輕易出手,可他身邊那位,腦筋可沒有他那般複雜,而且絕對是奉行先下手為強的原則。
訣動——“天魔鎖!!”
只聞鎖鏈蹌蹌聲起,猛見地上如百蛇騰起,一條條鎖鏈竄出地面直向那神人卷去。 然對方卻是淡淡看了一眼,手撥虛空,空氣中似多了一堵看不見的銅牆鐵壁,鏈條抽在壁上紛紛彈開。
九鳴見飛簾出手,自然也不怠慢,手拍地表,一股熾烈旱息透地而入,竟順著那些鏈身散發出來,鏈條瞬即變得熾熱火紅,如同一尾尾赤煉毒蛇般飛舞,噝噝作響,若是被這鎖鏈抽打,只怕連骨頭都能熔掉。
那隻青鸞受到驚嚇不由一陣高鳴,忽然看到那個紅發的妖怪,朝它咧嘴一笑,嘴角露出一對蛇族特有的劇毒溝牙,那笑容邪惡得叫人毛骨悚然,一條分叉的紅舌快如閃電一吐即收,打量青鸞的眼神那是一個垂涎,好像在看盤中的烤雞。 青鸞頓時被驚得鳴聲大作。
神人劍眉輕鎖,並未回頭,淡然吩咐道:“蒼輅,到九天之外待我。”
青鸞極具靈性,似乎對捨棄主人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遵從神人命令,羽翅一展,直上九天。
即便被妖術包圍,然這高大的神人面不改容,銳利如刀的目光掃過飛簾。
“蜚廉。”
他口中所言之蜚廉乃是異獸,鳥身鹿頭形狀古怪,能使風力。
那雙眼睛再看向九鳴,冰冷的煞氣直叫九鳴不由後頸發涼。
“鳴蛇。”
被一眼窺破真身,九鳴更是心中吃驚。 他們這種上古異獸,化成人形千年,已近乎完美,就算仙師神人在前也不易被看穿,幾百年來他甚至多次騙過仙人耳目,如今居然被一眼看穿,想必面前這個男人的力量……不在帝君之下! !
九鳴暗下磨牙,心知要壞,合二人之力,大概也就能到全身而退的地步,可旁邊這個不知轉彎的傢伙對帝君的命令從來都是令下即行,只怕不肯就此罷休。
果然,飛簾再度催動妖力,地上的鎖鏈旋即扭捲成團,竟成巨龍狀,碩大的龍頭強撞障壁,鏈條摩擦聲響,加上碰撞更是震耳欲聾。 虛空中的障壁終於承受不住,見有冰裂之痕隱隱浮現,片刻,如琉璃破碎之聲,透明的碎片塊塊飛散,隨即消失,鏈龍氣勢洶洶向那神人迎面砸去。
既破了障壁,本該處於上風,然九鳴不知為何卻本能地感到不妙,不由朝飛簾大喝:“退開!!”
卻已是太遲,就在電光火石之間,那神人右手斜出,一柄透明劍鋒如靈蛇吐信從他掌心冒出,藍光橫胸劃出,勢不可擋的龍頭竟然被一劍斬碎,斷鍊四散地上,蒼青身影順勢而起,持劍直出,所到之處,鏈條鎖扣紛紛裂斷重歸塵土。
飛簾敏捷躍起向後飛退,地上鍊條紛紛作護擋在前面,然都無法阻擋其鋒,突然身後一滯,竟已退至壁下。 自知不敵,飛簾仍不肯屈服,雙手起訣正要再施法術,對方眼中厲意大盛,長劍一伸,竟就刺在他左面肩胛之上,劍透穿皮肉,插入石壁,將他釘住。
劍刃鋒利,加上劍勢極快,切斷皮肉血脈不過眨眼之間,過了片刻,鮮血從刃入之處慢慢滲出。
飛簾頓失一臂之力,然他實在頑強,縱餘一臂,仍不罷休,右手起訣,和著湧到嘴裡的鮮血吐出一句:“岩筍!”只見他背後岩壁突然冒出數道鋒利的尖筍,如劍向神人刺去。 飛簾的法術均為土屬,妖力之強,已能操縱地表泥土隨心變化,然在這位神人面前,卻不過是三歲娃兒舉著的木劍。
那雙厲眼輕瞇,鬆手棄劍,再化出另一把透明薄刃,劍氣一盪,岩筍破碎,眼都不眨地再往飛簾身上紮去,將他另一臂也釘在壁上。 饒是飛簾如此強韌,也受不了噴出一口血來,灰色的布衣沾上血腥頓見點點褐黑。
九鳴見這神人出手狠辣,不留半分餘地,眨眼間重創飛簾,雙方力量懸殊,若他再上前,也是送死,眼下那神人正對付飛簾反而對自己不屑一顧,正是逃走的好時機! 對於丟下飛簾獨自逃走,他倒並不覺得有半點歉疚。
須知妖怪守的又不是佛道,有私利之心無可非議。
飛簾之於他,不過是一個比較有趣的存在,說不上什麼交情,他可並不打算為此賠上性命。 九鳴打定主意,正要尋機逃走,忽然看到那壁下的神人停下手來,皺眉低頭,再細一看,原來他右足不知何時竟被飛簾鎖鏈所困。
飛簾的天魔鎖根植大地,堅固無比,莫論神魔,只要被他鎖住,一時三刻是解不開去。 九鳴見此情形,知道機不可失,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卻在此刻,他看到了飛簾那雙灰白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自己,溢滿鮮血的嘴巴無聲地開合,然他仍能清楚地聽到他所說的話……
“帶上元嬰蓮。快走。”
九鳴心頭一震,已經張開的翅膀忽然無法展翅飛升。 莫非他是故意誘敵,讓自己逃走麼? ……可這般做法,無異挑釁。
果然見那神人再拉出一把薄刃,劍尖直指飛簾咽喉。
灰白的眼珠並不閉合,即便生死一瞬也不肯服輸。
“給我住手!!”
身後一聲暴喝,神人聞聲回頭,皺眉。 卻見另外一隻紅頭髮的妖怪並未趁機逃離,那隻左手更距離元嬰蓮不過一寸之遙,掌心熾熱的旱燥之息已升起絲絲白煙。
九鳴赤紅的雙目鮮色得近乎異常:“放開他,否則我毀了元嬰蓮!”
神人看了一眼已無反抗之力的飛簾,劍尖掂在他咽喉上,轉過身來。
充滿燥氣的手掌又逼近半寸,元嬰蓮本就是極其嬌弱的寶物,哪裡受得了這厲害的旱息,當即就有一片綠翠荷盆燒至焦卷,枝斷枯萎。
事實上此刻九鳴非常鬱悶,對於自己居然沒有藉機逃走,反而再次淌入渾水之舉感到極其困惑。 可眼下並非詳究之時,他一反之前嬉笑臉皮,扯了扯嘴角,陰冷地與那神人說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旱妖,就該知道我要讓這元嬰蓮枯萎不過眨眼功夫,以你我之間的距離,縱有天大本事也是救之不及。”
“你要如何。”
清冷的聲音,恆古的神聖與空明。
“放我們走。我們知道你的厲害,你放我們走,我們便不與你相爭此物。”
神人看著他的眼神鋒利似刀,便是相隔數十丈之遠,九鳴亦不由被那泰山壓頂般的迫氣所懾,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戰抖,冷汗濕透背衫。
就在他以為談判破裂之際,神人忽然反手抽起,插在飛簾身上的薄劍亦瞬即同時脫離,在他手中並為一劍。
“好。”
飛簾失了製約之力,雙腿軟倒半跪在地上,兩處創口鮮血淋漓,血灑在絲瓣剪秋籮上,紅豔的花色更顯妖異。 此時困住那神人的天魔鎖亦退去無踪。
九鳴盯著那神人,待他行開頗遠,突然四翅一展,以極速之勢低空掠向飛簾,手臂準確無比地將他撈起,不作停留拍翅便騰空。 眼角余光見那神人往元嬰蓮走去,嘴角奸猾一笑,催動旱息往谷底一丟,熾烈得足以焚燒整個山谷的燥氣成團,似落日般墜落谷中。
光芒所及,刺目耀眼,草木受熱即焦。
九鳴正是得意,突然一道青光如箭破出燥氣火團,直指二妖,九鳴大驚一個翻身險險避開要害,可他畢竟抱了飛簾,動作略慢了半分,其中一根翅膀的翼骨被青光刮過,傳來喀嚓斷裂之聲,疼得他齜牙咧嘴,在空中一個踉蹌晃個跟斗,當即不敢再作逗留,頭也不回帶著飛簾,拍動蝠翅以最快速度往東飛去。

第六章異獸自詡尋常妖,愛食人間煙火物

飛簾身上有傷,但不致昏迷,只是被仙家兵器所傷,不免有傷元氣,故此九鳴並未走遠,只帶著他飛去凡人的城鎮。 九鳴看來是駕輕就熟,一到鎮上便變化成尋常人形,連髮色都變成純黑髮色,再在飛簾身上施了隱相之法,外表看來只不過是個普通人物,更掩了一身血污。
遠處三更鼓響,他敲開一家客棧,往臉色不善的店小二懷裡塞了幾顆金豆,那店小二馬上當他們如神佛一般供入客棧,不需多費唇舌便引到最乾淨的客房,殷勤地點燈掃塵,九鳴又丟給他兩枚金豆,吩咐他莫來打擾。
九鳴扶飛簾坐到床上,然後將燭火搬過床邊,收了幻術。
只見一身鮮血的男子依舊面無表情,那些傷口好像都不是在他身上,腰板筆直如松,撕開破碎的衣衫,赤裸上身。 他的傷一在肩胛,一在手臂並不致命,但咽喉處被劍鋒劃傷的薄痕,足見凶險。
九鳴瞧了他一眼,見他雖然失血頗多,但神誌清醒,會自己處理傷口,便也不去管他,對於妖怪,特別是異獸,互相照顧是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情,就算結為伴侶的妖怪只要有能力也不願假以人手,在旁人面前示弱。
他坐到一旁,此時才感覺到翅膀疼得厲害,不用看都斷掉了……把翅膀拉過來一看,果然不出所料,要不是躲得快,只怕就要連肉帶骨地撕裂了。 本以為天上那些久安長逸的神仙全是酒囊飯袋,卻實未想到尚有那麽厲害的人物,看來應帝要顛覆天庭,仍是得費些功夫了……
正想得漸深,忽然聽到那邊的妖怪問道:“你為何不走?”
九鳴沒好氣地剮了他一眼,他也是想走,遇到那麽厲害的家夥,明知道不是對手,難道還悶頭撞上去找死不成?
至於為什麽沒走成,他絕對不承認自己在那一瞬間居然放不下在敵人手中血流一身的男人……他又不是凡人,哪有什麽義氣可言,以前就算看到同族被仙家誅滅,他也能抱臂翹腳坐壁旁觀。 今日真是腦子燒壞了,不但沒能收到元嬰蓮,還把一隻翅膀給折了……
九鳴不答,飛簾也非尋根問底之輩,於是問題就此而斷。
二妖受傷也覺疲憊,一宿無話。
第二日,紅發的妖怪顯然已將前一日的不解與鬱悶拋諸腦後,畢竟像他這般經歷萬年歲月的妖怪,要事事計​​較,哪能日日快活?
清晨時,飛簾醒來已不見房中有張揚的紅色,他起身查看了一下身上的傷口,血已止住,不過還需靜養幾日,方能痊癒。 他的皮相普通,在凡人眼中也不過是個尋常相貌,並不似九鳴赤髮紅目一看就知道是妖怪的張揚,自然也不需施法掩飾,站起身來正要出門,那門板已從外被粗暴地踢開。
東方升起的陽光落在男人的後背上,燦爛得教飛簾不由瞇了眼。
這只妖怪,即便化成普通人形,也能跋扈得刺目。
九鳴左手右手各拿了個食盒,腋下還夾了個酒壇,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一進門,身後的門板便像被無形的手自動關上。 他是完全沒有身在人間的自覺,也不管凡人看到這般鬼怪行為會暴露身份,得意地將東西放到桌上,朝飛簾招呼道:“過來吃早點了!這地方真是偏僻,想找點好食得跑個萬兒千里的!”
瞧他放在桌上的東西──蟹粉獅子頭、香酥麻鴨、蟹黃豆腐、孜然寸骨……真是天南地北,應有盡有。 香氣四溢自然不在話下,看上去絕不是這家小店可以做出來的。
飛簾瞄了一眼滿桌的酒菜,這是早點嗎? 他的翅膀不是傷了嗎?
心中雖有不解,但還是坐到桌邊。
九鳴飛了一個早上,早就餓得肚皮打鼓,伸手抓來只香​​酥麻鴨,也不撕開,嘴巴往腮上一咧,蛇妖之相盡現,竟然整個給吞下腹連骨頭都懶得吐,真是完全不顧旁人看到這般景況如何的大倒胃口。
末了還嘖嘖有聲:“味道不怎麽樣……比上次吃的那個烤全鴆差得遠哪……”眼角瞄了瞄木無表情面對一桌美食也不動分毫的飛簾,“怎麽不吃?”
飛簾不為所動地掃了他一眼:“你的真身是饕餮吧?”
剛倒進嘴裡的一滿碟蟹粉獅子頭險些沒把九鳴給噎死,咳嗽著嚥下圓滾滾的肉團,九鳴道:“誰說?!我只不過是一隻很普通很普通,喜歡吃東西的妖怪而已!我瞧你才是木怪呢!不,說不定是石妖!”說著把豆腐推到他面前,“吃吧!郫邑的蟹黃豆腐味道不錯!凡間的食物雖然用處不大,但好歹​​能恢復點體力!”
其實上古異獸都希望能修仙得​​道,若多食人間煙火,入了五穀輪迴道,反而有礙修為,故此就一般而言,都不擇食凡間食物,就算偶有需求,也會選擇仙山靈岳,甚至天界凌霄之上的果品靈食。 可偏偏眼前這隻紅發妖怪顛覆尋常,非但擇凡間煙火之食,看那模樣還非常地道。
見那盤豆腐,黃澄的是蟹黃,雪白的是豆腐,嫩綠的是青豆,調以羹湯,食材滑溜潤澤,只這麽看去已叫人食指大動,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大清早東奔西跑把這些東西弄來,不過想也該花了不少功夫。
飛簾看了半晌,終於非常賞臉地伸手拿起筷子夾上一塊豆腐,送入嘴裡。
九鳴得意得笑問:“好吃吧?說說看,是什麽滋味?”
飛簾嚥下豆腐,抬目看他,臉上一片死寂。
“咸。”
“啊?!”九鳴連忙勺了一勺倒入嘴裡,味道不錯嘛,蟹黃鮮美,豆腐滑溜……怎麽到他嘴裡就是一個“咸”字呢?
抱著希望再問問:“難道沒有其他味道了?”
“有。”
“哦!是什麽?”
“黃豆味。”
“……”
好吧,算他無聊,居然企圖讓這只妖怪吃出滋味。 不過見飛簾仍舊一筷子一筷子地夾起豆腐送入嘴中,姑不念他喜不喜歡吧,反正吃就對了。
邊想著邊抓起一把寸骨丟入嘴裡咬得咯吱作響,托腮問那飛簾:“我說飛簾,你到底會不會笑?”
飛簾點頭。
“笑一個來看看!”
“笑不出來。”
“嘖──”九鳴歪著頭,想想也是,沒能完成任務,回去也不好給應帝交待,實在沒有什麽可笑的,不過他並不罷休,“那你什麽時候會笑?”
“得勝之日。”
九鳴嚥下嚼爛的骨碎:“那就有得等哪!我說飛簾,打個商量,得勝之日你得等我在場了才笑可好?”
“為什麽?”
九鳴笑得古怪:“你別管,反正到時候你若不讓我看到,回來你得專門給我笑一個!”
飛簾考慮了一下,點頭:“我盡量。”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飛簾留在客棧養傷,而九鳴一有空閒便四出張羅各地美食,往往是飛個一整天才好不容易把東西帶回來。
所幸飛簾並非凡人,一天下來就算不吃也無所謂,而對於他帶回來的人間夥食,他還算賞臉,多會陪九鳴一同享用。
然後第七天,飛簾的傷已好得差不多了。
九鳴便提議回去靈山河谷看一下,飛簾也是讚同。
看他的手又抬起來,九鳴對被揪著翅膀鑽土的法術實在是敬謝不敏,本能地跳開兩丈,擺手道:“你傷勢剛痊,不宜行土遁法術吧?還是我帶你飛一程如何?”
見飛簾點頭,他才鬆了口氣,背上張開翅膀,卻見其中一翅無力低垂。
“你的翅膀怎麽了?”
九鳴滿不在乎:“之前被那家夥的法術刮了一下,稍微碎了點骨頭。”那支黑膜蝠翅倒垂不起,看上去支都支不起來的狀況,顯然不像他說的那般簡單。 可紅發的妖怪咧嘴一笑:“別擔心,翅膀還有三支,保准飛得又快又穩!”
灰白的眼珠在剎那間變得有些變幻的深邃,然很快隱去。
二妖再次來到靈山河谷深處,曾經綠草遍野的山谷如今一地焦灰,土地干涸呈龜裂紋,看上去就像被數百隻旱魃肆虐過,再下數十天的瓢潑大雨都無法讓這裡半寸土地恢復生機。
九鳴有些不好意思的抓抓赤紅飛揚的頭髮,之前逃遁間一時不小心傾全力丟下去的旱息似乎太過厲害,不要說小小一個山谷,便是整片邑地都能大旱三年。
荒野之中,原來長出元嬰蓮的地方只剩下三片枯得快碎掉的碎荷葉。
“被拿走了。”九鳴失望地彈了一指枯荷,荷葉瞬即變成黃灰凋零一地。 上古妖物屍身化出的元嬰蓮本就千年難得,更何況是兵主蚩尤所化,如今旁落,就算九鳴腦筋如何靈活,一時也想不到對策。
“回去了。”十日之期已近,既無所獲,自然要回去複命。
九鳴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塵,忽然注意到之前被他踢起叉在壁上的蚩尤角骨,這塊骨頭高高插在壁上,反而未被屍媼所累跌落深谷,不由高興起來,飛過去將此物從岩上拔下,抗在肩上,招呼飛簾:“走了走了!”邊走還邊嘟囔,“老實說我還真沒見過應帝生氣的模樣,說不定這回能瞧到!呵呵……”

第七章為遇強敵踏重霄,夕霞赤兆滴血

可惜他想錯了。
應帝並未如他預料那般大發雷霆,反而好像將此事全然忘記一般,更對他帶回來的蚩尤骨一點興致都沒有。 需知這萬年難得一覓的元嬰蓮非對妖怪而言,無疑是再獲重生的一次機會,畢竟誰人也無法預料在千年歲月裡會有什麼變數,只要元神不滅,有了這元嬰蓮,便可再塑身軀。
如此神物,應帝卻似並未放在眼中,反而聽到那個從飛簾、九鳴手中奪去元嬰蓮,重創兩妖的神人時,來了興趣。
待他細細問過飛簾和九鳴後,金瞳深邃如彤,兩指輕觸唇邊小小地摩擦,邪魅的氣息中隱隱透著一絲不常見的興致。 便連跟隨他多年的黑虯將軍也不由暗地吃驚,之前便是戰場獲勝,亦未曾見過應帝露出半分欣喜神色,甚至偶爾,還會在他拂袖轉身而去的瞬間,察覺到一絲了無意興的意味。
末了,側過頭來,問那黑虯將軍:“你覺得如何?”
黑虯將軍皺眉深思,后曰:“這仙人法力如此高強,將來想必會是一大強敵。”
應帝斜靠在長椅扶手上,托腮而笑:“卻不知要踩上第幾重雲霄才能遇到?”視線掃過,本已卷上的布陣圖無風自動,滾展桌上,手一拂,圖上多處要地驟然像火香燎到般現出點點焦黑,“你們可別讓我等得太久了。”
同在帳中的姚諸渾身升起一陣冷意,只覺得應帝背後的影子彷彿不可預測的鬼魅,隨時將帳內眾妖吞噬乾淨。
黑虯將軍依舊一臉冷凝,拱手應下:“謹尊帝君吩咐!”
他身旁的九鳴那頭赤紅的頭髮當即興致飛揚,湊過黑虯將軍身邊,一手搭上他的肩膀:“我說黑虯,跟你打個商量,咱倆換換,我去打前鋒,你在後面壓陣好不?”
黑虯將軍適才見他回禀任務失敗時的模樣極是頹廢,還說得兩人鮮血淋淋的淒慘,可這下活躍得像喝了兩百桶雞血,不由錯愕:“你不是傷了翅膀嗎?”
“沒事,也就斷了一支而已,不還有三支嗎?”
黑虯將軍皺眉,只是知道九鳴一向不按牌理,也不計較,搖頭道:“不可胡來。帝君早有差遣,你的腦筋比我靈活,最適合迂迴戰場施行逆襲。”
九鳴顯然不是他三言兩語輕易能夠打發的:“你不覺得總是做同一樣的事非常無聊嗎?咱倆換換,說不定我更適合當前鋒啊!”
別看這位黑虯將軍如山穩重,戰場上所向披靡,可嘴巴卻是拙得很,怎麼說得過這只詭辯多多的妖怪,一下子便沒了話說。
卻聞座上的帝君幽幽笑道:“九鳴,若是覺得無聊,你就跟飛簾換換吧!”
九鳴當即像被踩到尾巴整個跳起,甩手搖頭:“帝君誤會,我並非無聊,只是效力帝君座下,自然是要披堅執銳,身先士卒……”他瞥了一眼飛簾,見他並無表情,心想他那營兵如今全是負責後勤伙食之類的雜務,要去了只怕連戰場都不用上了,豈非更加無趣?
“那麼,你可還需換嗎?”
“不、不用了!”
九鳴當即像顆被霜打過茄子,癟了,那要死不活地模樣看得黑虯將軍暗地好笑,心想也就只有帝君手段能將這個愛鬧的妖怪給震住,不然他在軍中早不知要鬧出多少麻煩。
四將出了營帳,黑虯將軍便和顏與飛簾、九鳴說道:“既然回來,就趕快把自己的兵各自領回去吧!”他有些頭疼地呵笑,“兩營的妖兵都跟自家主子一般,各走極端,碰到一塊真是難於相容。”他們去了那幾日,偶有小範圍的征戰他也試著調度飛簾、九鳴帳下的妖兵出陣,奈何一方嚴守軍紀不肯變通,另一方則我行我素自作主張,實在讓他大為頭疼,末了都不敢差遣,只由得他們去了。
此時正巧姚諸將軍出來,聞言嗤笑:“想不到黑虯將軍也有能力不足之處,本將軍還以為閣下是無所不能!早知不行,便該有所自覺吧?莫要仗著與帝君同族之誼,阻了大事!”言中顯而易見的挑釁,甚至暗示黑虯乃是因為與應帝同族而得以晉升為將之意。
黑虯卻不將這些話放在心裡,並不反駁。
姚諸一向善妒,對黑虯不過是名前鋒卻擁有將軍頭銜早是不滿,此前又見應帝將大半軍力託付於他,更顯恩寵,反觀自己,在應帝眼中並無甚麼分量,所舉之提議又時常被駁,反而黑虯偶爾所提之議就總能受帝君看重,心中更是針對這個黑臉醜面的大漢。
卻不知黑虯寡言,便是因為他深知自己口舌笨拙,一般說話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說出來,上位者,自然喜歡聽像他這般一句真知灼見,好過那些阿諛奉承遮掩過的大堆廢話。
姚諸見然黑虯並不搭話,他也沒法找茬,遂又轉過頭來瞥了飛簾一眼,陰陽怪氣地哼道:“看來名不副實的妖怪不在少數,帝君這次還真是所託非人!什麼無名神人,只怕是找不到的托詞吧?哼哼,連個花瓣都找不到,若是早派我去,定能將那元嬰蓮手到拿來!!”
可惜他挑釁的對像一個不善言辭,一個是根本不說話,就像往無底深灘扔石頭,任你扔再大一塊,還是無聲無息。
黑虯也不理他,對九鳴、飛簾說道:“你們身上有傷,早些回去養著,看帝君的意思……”他眺望遠處艷紅晚霞,整片天空的顏色深得發沉,彷彿雖是會滴下血般。
飛簾點頭,適才軍帳中他雖無說過一句話語,但他卻早已明了。
黑虯會心一笑:“帝君,一定不負眾位所望。”言罷略一點頭,轉身離開。
再看那姚諸自找無趣,冷哼一聲亦走了。
剩下飛簾、九鳴兩妖,便見九鳴登時沒了形象,手臂撂在飛簾肩膀,像軟了一身的骨頭,整個人放肆地搭靠在飛簾身上。 面上笑容肆無忌憚,然而盯著姚諸背影的眼神卻透出陰森:“我說飛簾,你不覺得這傢伙越來越無趣了嗎?”
飛簾不語。
“以前還懂得下些高明的絆子,現在就只剩下耍嘴皮子的功夫。再來幾回,若黑虯不肯動他,我可要忍不住了……”
飛簾卻道:“不可。”
想不到飛簾會加以阻止,九鳴側頭去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可惜仍舊無法從灰白眼珠中看出一點情緒。
“那是為何?”
“此妖能掌水力,頗為有用。”
四將之中,黑虯將軍乃是雷火雙屬,飛簾則是土屬,至於九鳴,他是上古異獸,跳脫五行相屬,並不在列中。
九鳴聞言,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嘖——你這麼說也有道理……反正這傢伙看上去一點都不美味,說不定吃下去也鬧肚子。”眼中危光深邃,“希望他能識相一點,別把我給嘮叨煩了……”
不過剎那,適才陰魅顏色轉眼即逝,只聞朗聲清脆:“對了,我把蚩尤角給扛了回來,帝君不要,你要不要?不要我可丟了。”
飛簾終於挑眉,須知蚩尤族部眾勇猛剽悍,生性善戰,擅長角牴,兵主蚩尤一雙銳角更是堅勝銅鐵。 此妖是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
然他還是非常老實地告訴他:“可做成兵器。”
九鳴恍然大悟:“那你想做成什麼?劍嗎?”
飛簾不由摸了摸肩膀處尚未完全癒合的神兵傷口,似乎在估量若以蚩尤骨成劍,是否能抵禦那神人手中透明如冰卻鋒利削鐵的神兵利器。
末了,搖頭:“不。我不善兵刃。”
“這樣啊……那沒辦法了,要不把它做成'牛角'?!”他所說的“牛角”,乃是一種樂器,取材黃牛或水牛犄角,將角尖鋸平,鋸口中心鑽一細孔,與角內腔相通,圓孔上端擴孔並呈鈍角狀,模樣與號嘴相似。
飛簾聞言,平衡的眼角不著痕跡地一下抽搐。
想那蚩尤角何其珍貴,豈能與尋常牛角相比,九鳴卻​​打算將之做成全無實用價值的樂器,豈不叫那些覬覦蚩尤骨的妖怪吐血? !
然那紅發的妖怪沒有半點自覺,還非常得意地哈哈大笑,為自己想到的主意擊掌自樂:“古有黃帝以夔牛皮作鼓,如今我以蚩尤角吹音!哈哈!有趣!哈哈……”
肩膀忽然一沉,原來是身旁的木臉妖怪按住了他。
“做成弓吧。”
“你用?”
“你用。”
“為什麼?”
“適合。”
九鳴歪著頭看了飛簾半晌,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把那雙灰白清淡的眼珠子染出一抹赤紅顏色,讓這個看上去跟殭屍一般的妖怪變得生動起來。
心中一動,忍不住咧嘴笑了:“好!就照你說的做!”

第八章拓木角弓薄銀弦,待約東海釣蛟龍

便過了十來日,九鳴獻寶似地拿來了一張弓。
此弓約半人長,如弦月彎轉,多層白木疊合成體,弓臂內側以薄角片鑲貼,那角片似象牙玉白,與弓身混然一體。 再看那弦,仿似銀絲,陽光下若隱若現極為透明。 白玉色的弓身意外地樸素,不見雕紋,也沒有貼上沙魚皮做裝飾,或是裝飾兩側的角。
飛簾身邊有幾位副將,其中也有識貨的妖怪,一看便知此物非凡,只看那制弓的木,天下通體色白猶如玉象牙的且能為弓材者,便只有生於九鬼海的妖柘樹……此等寶物可說神仙難求,九鬼海常年濁浪排空,更有九隻海底巨妖守護,欲得妖柘的妖怪年年不少,可都是有去無回,聽說連天上的神仙也望而卻步。
至於那貼入木身的角片,雖似白玉,卻更是莫名散發強大的妖氣,也不知是什麽妖物的角煉化而成。 還有那一根銀弦,弓弦之材或是以蠶絲糅成或是動物韌筋,但這銀色的弦似絲非絲,似筋非筋,透明柔韌,彷若隱形,更是不知何等材料。
飛簾不為所動,翻看一遍,然後問:“何以為弦?”
九鳴一聽,頓時塌掉臉色:“你算是問到點子上了。我試過好幾種筋材,都不能拉上百石之力……現在只好以九尾蛇筋暫代了。”
幾名將領聽了不由一陣毛骨悚然。 九尾蛇乃巨體異蛇,體有鱗甲,腰下九尾,行時如鐵碰撞之聲。 若他們沒有記錯,軍中倒還真有一條九尾蛇妖,好像,就在九鳴帳下任副官之職……眾妖面面相覷,忍不住同時往後退了半步,都想著要離這隻紅色妖怪遠一些,免得被他看中了自己身上的角啊,筋啊什麽的……
紅發的妖怪笑面嘻嘻,無法想像就是他剛剛把自己的副將給宰了抽筋做弓弦。
漂亮得紅色眼珠子咕嚕一轉,過去搭上飛簾的肩膀,商量道:“我說飛簾,聽說龍筋作弦就很不錯!要不改天陪我去東海撈條龍回來?”
所有聽到的妖怪心裡直大聲嚷嚷:戰情緊急,一觸即發,還去東海撈龍? ! 你說的是龍吧? ! 上古異獸之王,百物鱗蟲之長! ! 說撈就撈? ! 以為是釣魚啊? ! 而且還去東海……好吧,東海龍是多,可那是龍族的老巢吧? 更何況東海龍族出了名的脾氣暴躁……這只妖怪莫非是瘋了不成? !
妖怪們都在暗裡誹腹,不由都望向飛簾那邊。 他們的將軍必定會將這個過分的家夥給轟出帳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飛簾非但沒有反對,甚至是毫不猶豫地就此點頭。
可憐那群飽受衝擊的妖怪們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們心目中那位冷漠嚴謹,鐵腕治軍,連士卒邁錯一步都會受到嚴懲的將軍大人,居然容忍這只囂張的妖怪對他毛手毛腳,甚至還同意他這顯然是胡鬧到極點的做法? !
無視周遭快要昏厥的眾妖,九鳴面上的笑臉更是燦爛,紅色的頭髮在陽光下彷彿旺盛的火焰。
事情說來也是湊巧。 還未待九鳴盤算好如何避開帝君耳目到東海撈龍,便給飛簾逮到了一條企圖悄悄潛入軍營的小龍。
也只能說那條小龍非常倒霉,好死不死爬到飛簾駐紮的營地上的峭壁上,加上一身漂亮的白鱗也不懂掩飾,在灰色的峭壁上要多顯眼有多顯眼,雖說夜色已深,天淵之深月色難透,但一整條龍的侵入又豈能逃過飛簾耳目?
這條銀白色的小龍年紀尚幼,連角都不曾長出來,險些被飛簾當成蛇妖。 所幸碰到半夜閒來無事來找人玩的紅發妖怪,倒被他一眼看出是條活龍。
“一條龍。來這里幹什麽。” 不帶半點起伏的腔調,依舊無法聽出他到底是在問話還是在自語。
九鳴無棱兩可地回答:“好像我們這裡除了帝君和黑大個之外,沒有其他的龍族了。”
他話音一落,飛簾扣著小龍要害的手猛然收緊,龍骨再硬也被他捏得咯吱作響,可憐那小龍眼看就要被他活活捏斷脊梁。
“等等!等等!!”
九鳴幾乎跳起來地阻止他。
飛簾灰白的眼珠不帶一絲情緒,瞟了他一眼:“遇敵必誅。”
紅發的妖怪一陣無力,拍動恢復完好的四隻翅膀,晃晃悠悠地飄過去拍了拍飛簾的肩膀:“我說飛簾,你這人做事太過死板了!”繞過去捏了捏無力歪在一旁的龍頭,“說不定是帝君的親戚,隨便把它宰了可不好!還是帶回去先看看吧!”
飛簾聽到,手一抬,將粗長的龍身甩在背上,轉身往天淵底部走去。
九鳴連忙追趕:“如果不是帝君的親戚,你得分一段龍筋給我哦!”
可惜他的如意算盤依然不響,這條幼龍倒不是應帝的親戚,卻是黑虯的侄兒。 九鳴雖然覬覦小龍身上的龍筋,可問題是,看黑虯對這小龍那副寵溺愛護的模樣,他若是膽敢動那小龍一片龍鱗,只怕就要對上黑虯將軍那把所向披靡的偃月長刀。
也不是說打不過,兩敗俱傷是少不免。
龍嘛! 去海裡撈就用了,他可犯不著扛上那條比十條火龍更難對付的雷火虯龍……
戰鼓敲響,一場策劃多時的驚天大戰如期而至,比起之前零星遭遇的戰鬥,這一場,可說是徹底揭開這場仙妖大戰序幕的惡戰。
只聞天宇上殺聲震天,眼見戮場已開,大批從天而降的神兵天將踩雲踏風洶湧而至,而地上的妖軍也不甘示弱,祭起飛空妖術衝破雲霄,與神兵戰在一團,兩股勢力於雲層之上展開廝殺。
半空雲中妖霧籠罩,金光四射。 仙妖大戰不比凡間兩軍交戰,施法術的大有人在,只見一時火影飛熾,一時風起雲湧,一時地動山搖,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已非以人數多寡為決勝關鍵。
戰場上恣意張揚的前鋒黑虯,一身雷火法術橫掃千鈞,無人能阻,然而他卻沒有看到那個在應帝身邊用專著的眼神深深看著他背影的龍族少年,也沒有看到悄悄離開戰場往東海方向飛去的銀白龍影。
待黑虯將軍打了勝仗回來,軍帳之內卻不見小龍身影,不由焦急。 此處是妖怪地盤,雖說眾妖蟄伏應帝麾下,然其​​中不少是獸性難馴,甚至極為嗜血,龍族或許很強,但成年之前未長角的幼龍卻非常脆弱,若遇了大妖只怕也很難逃脫。
正是想著,便見紅發的妖怪掀簾進來,見了黑虯,不由奇怪:“慶功宴快開始了,你在這里幹什麽?”
黑虯神色進展,拉住九鳴:“九鳴,你可看到敖殷……方才給飛簾抓來的那條小龍?”
九鳴看他神色凝重,倒是難得老實,認真地想了會,點頭道:“適才好像見過帝君將他帶上戰場觀戰。”
黑虯想起戰場之上偶爾回頭也確曾在帝君身邊看到有個白色的身影,便急忙再問:“那後來呢?”
“後來,看了沒多久他就走了啊!”
“去哪了?”
“這我倒沒怎麽注意,不過看他神色落寞,似乎很不開心的模樣,往東走了去。”
“東?!”黑虯一想,不由著急,“那是姚諸將軍的軍營,這──”他抓住九鳴的手不由收緊,捏得他一陣齜牙咧嘴,“你可看到他離開軍營?”
九鳴又想了想,搖頭:“那倒沒有。”
黑虯更是著急,小龍若是往東,顯然是回東海龍宮去了,可怎麽敢獨自穿越妖營呢? 想起九鳴適才所言,必定是因為自己拒絕離開妖軍隨他回東海而難過,一時沒留意附近可能存在的危險! 這麽一想,心裡愧疚更深。
他一向將這個東海龍族的少年捧在手裡放在心裡,從來不捨讓他傷得半分,可想如今……他背棄整個龍族加入妖軍,縱他心中無悔,但究竟難與小龍細作說明。
他一定很難過……
放一條精神恍惚的小龍在嗜血的妖軍之中,他真是腦袋被糨糊給粘了! !
便是這般想來,他更是著急要找到小龍。
轉身掀起營帳直往東營而去,他走得太過匆忙,完全沒有看到在他背後,簾落的瞬間,那雙紅色瞳中笑意中的狡詐。
黑虯直入姚諸軍營,營中的妖怪都認得這位雷火將軍,他來得匆忙,一身盔甲未及脫下,黑褐的血漬瓢潑般掛在盔甲上,如同來自地獄的修羅鬼般觸目驚心。
沒有一隻妖怪膽敢阻止這位腳踏如山屍體,渾身雷火交舞,舉刀狂吼的威武將軍,他手中的刀,連最穿著金盔金甲的神人也能劈開。
正巧在道上碰見姚諸,姚諸一見黑虯,臉色頓時不見好看。 外面眾妖歡騰,也是為了黑虯將軍獲勝歡呼,他卻是半點好處都沒沾著,本來已經怨憤難平。 此時又見那粗豪的大漢莽撞地衝入自己軍營,一身盔甲未褪,簡直就像來示威的! 不由怒起,只是仍不動聲色,涼涼招呼道:“喲,原來是大將軍啊!得勝歸來,不是該在慶功宴上受帝君褒獎嗎?怎麽到我這營裡來?莫非是想圖個清靜?”
黑虯也不理會他話中酸氣,單刀直入地問:“姚諸將軍,請問可曾見過一條白色的小龍在你營中走過?”
姚諸瞟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道:“見了怎樣,不見了又怎樣?”
黑虯皺眉:“那小龍是我的侄兒,年紀尚幼,若有得罪,還請姚諸將軍手下留情。”
“怎麽?然則你是認定那條小龍落在我的手裡了?”姚諸見他眼中難掩焦急,反而得意起來,這條討厭的黑虯龍總是方正著一張臉,站在妖怪之中一副鶴立雞群的模樣,看得他好生不耐,而今不過是丟了一條小龍,居然就是一臉慌張的模樣,不由心中得意,態度更是囂張:“好笑了,莫說我不知道,便是知道誰逮了那條小龍,現下只怕也早成一堆骨頭,沒必要告訴你了吧?”
“你──”
黑虯嘴拙,加之心裡焦急,哪裡是姚諸的對手,轉念一想,九鳴雖說沒看到小白龍出去,但不一定是被營中的妖怪抓去,也許迷路了也不一定,適才聽姚諸語氣卻也不似作偽,正打算去別處再找,忽聞不遠處一陣吵鬧,他連忙過去,見九鳴站在將軍帳前,跟守門的妖兵吵了起來。
“裡面好重的血腥味,是不是姚諸藏了什麽好吃的?!識相地快些讓開!!”
那妖兵雖知九鳴惡劣,但若是放了他進去,姚諸也會扒了他的皮! 故此死活頂著不讓他進去。
誰料剛才還不過用嘴巴說說的紅發妖怪忽然手一抬,“啪!!”把他打飛出去,然而彎身一鑽入營,轉眼便拖了一截相當粗長的鱗族屍身出來,卻見那截殘肢鮮血淋漓,拖曳所過的地面拉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只能勉強看到鱗片原來的白銀顏色。
黑虯那張醜臉頓時猙獰扭曲,睚眥俱裂,渾身抖如落葉。
姚諸沒注意到黑虯身上冒出來的煞氣,朝九鳴罵道:“九鳴!!你別以為是旱妖我耐你不何!!”正想衝過去教訓他,可還沒邁出一步,突然後頸被牢牢抓住,轉頭,對上一雙血紅的金瞳:“那是什麽?!”
姚諸只覺得冷意直入骨髓,面前這個老實笨拙的男人此刻像地獄的惡鬼般猙獰恐怖,只怕他說錯一個字,就要被當場劈開兩截。
“我、我、我不、不、知、知、道道道……”
黑虯聽著他不清不楚的回答已是不耐,手中長刀驟然一揮,狂猛刀風把巨大軍帳一分為二,營帳坍塌,裡面那些奢華名貴的寶物,頓時砸爛的砸爛,粉碎的粉碎,什麽金流蘇,銀掛簾,全成泥粉。
黑虯一手提著還未拭乾敵人鮮血的刀,一手倒拖著姚諸走到帳門前,坍塌的營帳下,露出一具古怪的大鱗蟲屍體。 屍體只剩下大半截,看起來非常古怪。 待黑虯再細一看,已察覺不妥,這具屍體並無四肢,且無龍尾龍鰭,絕非龍族,而且這物腰下有九尾之多,絕對不是他要找的小龍。
他定下心來,這才注意到自己一時怒火燒心,不但掀了姚諸的的營帳,還差點把他給劈了。 連忙放開手裡的妖怪,那姚諸腳一軟,當即跌坐地上。
然如今依然未見小龍身影,黑虯心裡還是著急,沒心思去安慰賠禮,只一抱拳:“抱歉。”便轉身再尋別處去了。
軟倒在地的姚諸驚魂未定,待他回過神來,看到滿地殘骸,還有四周妖怪部屬隱隱露出嘲弄的神色,臉色頓時忽青忽紫,勃然狂吼:“黑虯!!! ”
下面一陣兵荒馬亂,誰也沒有註意到營帳裡的屍體悄然失踪。
峭壁半空之上,赤髮紅衣的妖怪翹著二郎腿,手裡抓著半截帶著白磷的肉塊,張嘴一咬往側一扯,血花四飛,蠕動的腮幫嚼得起勁,長細蛇舌悠悠探出撩了一把嘴角的殘血,笑得異常陰險。
把東西吃了個乾淨,他意猶未盡地舔著五指上殘留的腥味,邊轉過頭來,並不意外地看到不知何時從土裡冒出來,似殭屍般斜立一旁的男人。
“你都瞧見了?”
飛簾點頭。
九鳴無所謂地聳聳間,這個男人好像無處不在,軍營裡什麽動作都好像逃不出他的耳目。
反正他沒打算隱瞞。 要說他也沒做什麽,只不過是把吃剩下的半截九尾蛇偷偷丟進姚諸那個奢華的營帳裡罷了! 至於那九尾蛇的鱗片是白色不過巧合罷了,而黑虯勃然大怒拆了姚諸的營帳,也只能怪他關心則亂,與他無由不是?
食指湊到唇邊:“噓!”嘴角翹起頑童般的笑容與殘留在那裡的血漬,呈極大反差,“可別告訴別人哦!”
飛簾看了他一眼,仍舊未發一語。
然後,點頭。

第九章星河血染屍落雨,是敵是友問天知

之後黑虯幾乎將妖營翻了個個,可都沒找到小龍,就在找到飛簾那裡時,灰白著臉的妖怪冷嗖嗖地瞪了他片刻,吐出一句:“那條龍回東海了。”
黑虯還不放心,派出妖怪打探,果然往東海方向沿途都有妖怪看到一條小龍飛過,雖說是條小龍,可山野小妖誰又敢招惹龍族,故此一路平安。
自知錯怪了姚諸,黑虯也曾登門賠禮,可惜對方閉門不納,加上妖軍獲勝後,天界一方也不再怠慢,紛紛派出強將力仙,戰情告急,他無法顧及其他,只好先把此事放了,專心戰場廝殺。
豈料那姚諸又豈是好與之輩,自此之後,變本加厲地向黑虯找茬,不說在言語上常以冷嘲熱諷,甚至在陣前爭功,背後搗鬼,於是乎,不到半月,終於將黑虯給惹惱了。
一場本來穩操勝券的戰事,因為姚諸的按兵不動而導致先鋒軍慘遭圍殺,百數前鋒妖怪幾乎全軍覆沒,若非黑虯自持雷火雙法,一道上落雷轟個天崩地裂,火焚天際萬里雲焦,這才險險帶著數十兵將回到大營,回來的妖怪無不身負重傷,便連黑虯,亦是血染襟袍,那身黃金盔甲也有數道繃裂。
在帝帳之內,雖然黑虯並不推卸責任,但他手下副將卻看不過眼,紛紛指責姚諸,那姚諸立即矢口否認並未接應,更嗤笑黑虯不自量力,手下妖兵軟弱無能,對上天軍只有屁滾尿流地逃遁。 黑虯一向對他的挑釁置之不理,可如今見麾下妖兵死傷慘重,不免有火,與他辯論了幾句,姚諸聞之更是像火裡澆油般跳了起來,口不擇言地叱責黑虯。
所謂言多必失,他一句“你倒有些本事,勾搭上龍族太子,便該將那東海龍太子綁了,推出兩軍陣前殺了祭旗!”徹底激怒了黑虯。
黑沉的瞳孔瞬間變幻成金黃,醜臉扭曲,嘴角腮裂,尖牙鋒利兇猛,龍吟嘯震,鐵塔的身軀四周捲起狂風,帝帳之內星火電跳,眾妖從未見過這個出了名沉實穩重的黑虯如此失控,鐵塔般巨大的身形此刻猶如發瘋的凶獸。
姚諸也嚇了一跳,未及出言解釋,就見狂風中一線銳光閃過,眼前的景象奇異地裂開了……
“啪噠。”
重物落地,一分為二的屍體血液噴湧,鮮紅顏色的血濺落在黑虯盔上,卻也不過是金甲上早已佈滿乾涸血漬上增添毫不起眼的幾點鮮豔。
致死,貴為四將之一的妖怪也沒有想明白,適才是哪一句話觸到了黑虯龍的逆鱗。
黑虯沒有表情地看著已無生機的姚諸,屍體抽搐幾下,撕裂的軀體散出一陣青煙,變成斬開兩斷的鹿屍,鹿角有四,原來是頭夫諸。
四周的空氣很快恢復尋常,黑虯向座上帝君坦然請罪,然應帝頭對剛才的殺戮充耳不聞,仍舊低頭凝視著軍陣圖,只是抬手揮了揮:“快些收拾乾淨,你想讓我今晚到你的營裡過夜嗎?”
黑虯一陣錯愕,不明所以。
卻聽飛簾道:“姚諸數次違反軍令,帝君早有意除之。”
應帝手中的筆一凝,這才抬​​起頭來看向飛簾,半晌,笑意中隱隱有壓迫之勢:“你對本座的心思倒是摸得透徹。”
飛簾並未被帝君的氣勢壓倒,坦然道:“若不能洞悉君心,如何能忠君之事?”
旁邊正一臉垂涎看著地上鹿屍的紅發妖怪非常驚訝地抬起頭,想不到這個殭屍臉居然還多少有點巧言能辨之能。
他盯著那個不懼帝君威儀的男子,這張看似平凡的臉並非因為懼怕而僵硬,好像從一開始認識,便沒見過他露出過一絲半點的害怕,就連他也曾經懾服的應帝,飛簾與其說是震懾服從,還不如說是忠於己任。
這只沒表情的妖怪,不愛用說話來表達,每次看到他異於平常的一面,卻便會讓他不由覺得,越是認識得久,反而覺得越不認識。
可是,這不是更有趣了嗎? 呵呵……
十年。
也許連應帝也並未預料到,天軍的抵抗與此頑強。
百場大戰,仙家雖不及妖軍凶悍,但勝在法力高強,如此消耗下來,居然是有勝有敗,雙方均是死傷無數。
不知不覺間,凡間十年已過。
然,最後一場決戰的戰鼓即將擂響。
倒掛在懸崖上的灰衣男子,以及拍騰著四翅漂浮半空的紅發男子,目光一致地看著地面某一個方向,在那裡,魁梧穩健的黑塔身影正走向王帳,路上妖魔退避。 想如今,上天下地,已無仙不知,無妖不曉,逆龍應帝麾下,三員妖將,他們法力高強,所向披靡,便連天上仙家亦聞之色變。
掀簾入帳的那位黑比鑊铹,醜勝夜叉的鐵塔男人便是三將之一黑虯,而另外兩位,便是半空中那一紅一灰,九鳴,飛簾。
九鳴看著底下,凝重的氣氛如今瀰漫在軍營內,就算連尋常的妖怪也覺察到了帝君的戰意前所未有地溢漲。
大概是因為不知何時莫名出現在應帝案上的帛書吧?
能避開百妖耳目,將東西安然無聲地送到帝君座前,只怕來者……不善。
然而這一切彷彿對九鳴沒有半點影響,他跟往常一般閒懶地伸了個懶腰,哈欠一扯放肆得連嘴角都裂開到腮邊去,兩排蛇牙森森嚇人。
旁邊站著的男人似乎早已習慣同伴肆無忌憚露出的妖相,看著黑虯入帳後,收回視線:“時候到了。”
“嗯。”收回妖相重新變回無可挑剔的英俊人形,九鳴抓了抓像火焰鮮豔的紅發,“也該差不多了,打了十年之久,我都快被膩瘋了! ”
飛簾瞅了他一眼,與之相交數年,大概也摸清楚了這只妖怪其時耐性極差,這場在天界和妖域所視極重的戰爭,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遊戲。 勝也罷,敗也罷,他亦從不在乎。
有的時候,他甚至覺得這傢伙是為求新鮮,故意打敗仗。 要不是上頭有條更厲害的妖龍鎮住他​​,只怕他手下的妖軍不是被他吃光,就是都要被他給玩死乾淨。 如今大戰在即,他仍是一副吊兒郎當的德性,大約心裡早就盤算著等仗打完了到哪兒風流快活了。
正是想著,忽然聽他說道:“勝負難料,不過我倒是希望明天能贏!”
飛簾略覺錯愕,他不是並不在乎勝敗嗎?
九鳴轉過頭來說:“你不是說過,得勝之日便會一笑嗎?我可是耐著性子等了十年!”
飛簾只覺得面部的肌肉不能自控地抽搐。
“莫非你在此十年,就為這個?”
“不然你以為?!跟那些天兵天將打架也很累人啊……”九鳴瞪大赤紅的雙目,說得煞有介事,“你可記得答應了我,明日若能得勝,一定要笑給我看!”他歪著頭,打量這張相處了十年卻不曾出現過第二個表情的殭屍臉,想著明日興許就能看到新鮮的表情,不由得興奮起來,摩拳擦掌,“好吧!我可是迫不及待要踏上九重天宮了!”
飛簾依舊不言,但灰白的眼瞳漸轉深邃。
可惜黑夜中,卻難以看得分明。
一場無法以言語形容的仙妖大戰,唯記那日,九天血紅,漢河染赤,風聲中唯聞鬼哭神嚎,雲霧間只見屍橫遍野。 之後三日,凡間豪雨不止,然那雨水卻腥不可飲。 地府之中,奈何橋塌,孟婆湯竭,無數仙家妖物重墮輪迴,歷劫再修。
他看到,應帝敗北。
敗在曾經在靈山河谷下,將他與飛簾重創的無名仙人手中。 至今方知,原來,那個策騎青鸞,手執薄靈長劍,一身煞氣的仙人,乃是七玄星君之首——貪​​狼天樞星君!
不冤!
之前在靈山河谷的一戰,他與飛簾敗得不冤啊!
就是有些可惜,看不到飛簾的笑容了。
他站在天峰之上,看得清楚,應帝被擒,黑虯被俘,軍心渙散,軍中已有一些識時務的妖怪悄悄溜走。
兵敗之勢已成。
想不到天上看來庸碌無能的神仙之中,竟還有像貪狼星君那般厲害的強者。
天兵天將趁機一舉殺來,短兵相接,仙妖混戰即起,一時間,血染星河,屍落如雨。
明明已是敗軍之將,九鳴卻並未感到半分挫敗不甘。
反而吃吃笑出聲來,皆因他忽然想起,此時地府裡的奈何橋,想必要被這一支支整齊經過妖軍隊伍給踩塌!
妖兵們見勢色不對,紛紛後撤,更助長了天兵氣焰。
看了一陣,便知再待下去也討不到什麼好處,轉過身來打算離開。 見身後站著的飛簾一動不動,凝視著潰敗的妖軍,似乎沒有半分退卻的意思,不由得走過去,一手搭上他的肩膀:“我說飛簾,你該不是打算以身相殉吧?”
對方沒有回應,殭屍般木無表情的臉連嘴角都不曾翹動。
然他早已習慣了這傢伙的反應。
“你瞧,眼下的情況是必敗無疑,我們也沒必要再留在這裡束手就擒對吧?你我總算相識一場,我有好去處怎會不預你一份?在帝囷山有我的地方,雖說那裡偏僻了些,不過不容易被找到,等躲過了風頭,咱們再出來,你要去救應也好,去救黑虯也好,我陪你!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這些話說出來竟沒有半點身為將領的自覺,居然還一個勁地遊說旁人撤離。
眼眶裡像凝固了的的黑珠子終於動了,目光移了過來,停在他的身上。
正當他以為對方要答應時,那人終​​於說出一句不含半分感情的話來。
“我不走。”
“哎哎!走吧!要真被抓到了,也不知得在鎖妖塔里關個多少萬年哪!”他是看不得這傢伙傻愣愣地埋頭一條死路走到底,才好心點撥,甚至願意把他帶到自己從不外洩的老巢,可惜顯然對方並不領情。
四周殺聲震天,眼看四方天將就要圍上來,他們再厲害,也是雙拳難敵四手,他倒是有自信闖出去,但問題是面前這傢伙還愣著不走,莫非真是想要伏擒麼? !
“嘖!我說飛簾,你還是跟我走吧!”
“我不走。”
依舊是那一句。
被漸漸逼近的火光邀出一絲璃光的眼睛,如今映著赤髮火紅的身影,以及開始焦躁的表情。
這回,終於多了一句。
“你也不能走。”
近在咫尺的廝殺聲讓他有些聽不真切對方說了什麼,當他正想開口問個明白,頸項突然被牢牢鉗住,他依然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只是從他開合的口型,以及一如往日在雲霄戰場上擊殺天兵時的冷酷無情,辨認出他的咒決……
天魔鎖。

第十章天魔鎖困狂蛇翻,伏妖折翼血絲籮

背叛來得如此突然。
甚至讓他懷疑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耳朵所聽到的一切。
事實上,眼前這個男人,一直都是最忠心執行應帝命令的男人。 他還以為,先背叛的人就算是自己,也絕不可能是飛簾。
然而,喉嚨上冰冷的鎖扣,殘酷地掐斷了他的念想。
不止是他,天峰下,只要足觸大地的妖怪,無不被強大的天魔鎖所困,逃不出,躲不過,只有在天兵面前束手就擒。
他要的就是這個? !
蟄伏十年,就是為了將他們一網成擒? !
飛簾鐵鉗般的手握住他的咽喉,他伸手過去抓住他的手臂。
“為什麽?”
第一次,他無法輕描淡寫地面對背叛。
也是第一次,他不能笑得沒心沒肺地去問為什麽。
心底有一處似乎裂開了,也不知有些什麽東西在溢出,蔓延,洶湧……
“我乃天上廉貞星君。”
九鳴愣在原處,他想過無數的可能,卻完全沒有預料到,答案如此驚人。
他仍舊無法置信地凝視著制住自己的男人,冉冉升起的根本不是什麽仙氣,驅動天魔鎖的,是實實在在的妖氣!
“可你是妖!!”
飛簾點頭,一如既往的簡練:“不錯。”
捏住他手臂的手緊得讓飛簾的骨骼感到痛楚,彷彿透過這隻手,能夠感覺到這個紅發妖怪的情緒波動。
不由控制地,他比平日多了話。
有些,沒有必要說的,他卻忍不住想要說出來。
“我是藉輪迴道投妖身化形。”
九鳴恍然大悟,便是說,飛簾,不,廉貞星君棄了天上真身,投胎落凡,特意借妖獸之身修煉成形,故此他身上除了元神,其餘一概為妖形所成。 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能瞞過應帝一雙眼睛……
他很想大笑。
笑飛簾帳下妖將跟隨他十年之久,居然沒能瞧出半點端倪。
笑應帝老貓燒鬚,連天上下凡的星君也給捧上將軍寶座。
笑十年來死在飛簾手下的仙人,莫名其妙成了踏腳石。
……
有很多很多可笑之處,真的,他甚至覺得已經有幾千年不曾遇到如此有趣的場面了!
然而為什麽,他卻笑不出來?
“餵,飛簾,我笑不出來了,要不,換你來笑給我看好嗎?反正你也答應過我。”
飛簾忽然想起,曾應承過這只妖怪,得勝之日,須作一笑。 當日只是言語打發,不想他卻記在心裡。
然而此時此刻,敗的是應帝,勝的是天軍,諷刺的是,這正是他所言之得勝之日。
此時,天峰下,旌旗獵獵,已全是天軍的顏色。
且逐漸向這邊靠過來。
九鳴歪了歪頭,老神在在的表情依然如故,彷彿咽喉處的緊鎖並不存在。
“你……要將我關入鎖妖塔?”
“是。”
“可是,我沒打算進去啊!要在那個大黑塔里面待上幾千年,相當無趣。”
飛簾搖頭,此事本就無相商餘地。
“應帝也會在此塔中。”
九鳴一聽,嘴巴都咧了:“不是吧?!你也不怕應帝把那塔給拆了?”
飛簾卻道:“此事天樞自有把握。”
“不行不行。那更加不要了!我可不想日日夜夜跟應帝來個大眼瞪小眼……”他看似非常躊躇,話音一落,突然渾身妖力暴起,竟將飛簾緊鎖在他咽喉上的手腕震開。
飛簾豈容他放肆,立即念動法決,扣在九鳴咽喉處的鎖鏈立即往下收緊,將他扯落地上。
九鳴受制,向前撲倒雙膝扣地,收束的鎖鏈將他整個人扯得幾乎趴臥,披散著一頭紅發的妖怪不肯屈服地以手支撐,怎也不肯以頭蹌地。
“告訴我,飛簾……”
頑固的妖怪,歪過頭來,凌亂的發縫間,赤紅眼瞳牢牢地嵌著男人灰色的身影。
咽喉處的禁錮,讓他的話說得異常艱難。
“你是不是……一直把我當作……敵人?……”
他專注地看著他,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從那張灰白殭硬的臉上看到什麽。
而後,他的確什麽都沒有看到。
那張灰白的殭屍臉,與十年的每一天般,不曾有半分動容。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終於笑出聲來,這笑聲,有如泣血悲鳴。
猛然間,赤髮如焰騰起,四翅憑空綻開,旋風般驟然捲起的焚燒旱息,似火舌騰空自天峰上直燒至九重天際! !
峰下的天兵紛紛吃驚,本以為地上的妖怪早被制住,豈料突然冒出如此狂囂的妖氣,這妖氣之強,並不弱於適才好不容易擒獲的逆​​龍應帝。
只見峰頂殷紅熾烈的妖息肆虐四周,擴散開來,正攀上天峰的前鋒天兵忽然覺得被一股妖氣籠罩,未待反應,只覺得喉嚨火燒乾涸,渾身水氣在瞬間蒸乾,他們不約而同地抬手來看,驚恐地發現手臂上的皮肉迅速乾裂扁塌,抬頭四望,更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同伴面孔塌陷,皮肉猶如乾柴枯槁,再多看一眼,已變成一具風乾千年的干屍倒地。 更恐怖的是,同樣的事情,已臨在自己身上……
沖在最前面的天兵像被鐮刀收割的枯萎稻草般大片大片倒下,熾紅的妖息毫不竭制地如瘟疫蔓延,後面的天兵天將見狀紛紛往後倒退不敢上前。
此時頭頂傳來一聲刺耳的銳鳴,眾兵士抬目看去,乃見一尾巨大的赤身大蛇出現在天峰之巔。
巨蛇大比天龍,身長如蛟,背上展開四根蝠翼,每根猶比鵬翅,足見其巨。
有仙家認得此物,不由失聲叫道:“是鳴蛇!!”
只見那赤鱗鳴蛇狂舞虛空,張口噴出! ! 豔紅妖息,頃刻間,百里之內,焦旱橫行,重雲化煙。 有仙人試圖驅水法壓制,但召來的水只一觸及地表,便似灑落燒紅的鐵板之上,吱吱作響,頃刻間化作白煙消失殆盡。
眼見鳴蛇作惡,眾仙束手無策,且那妖魅的豔紅不住擴散,已波及被鎖鏈困在峰下逃之不及的妖怪,那些妖怪哪裡抵受得住,眨眼間也丟了性命,地上全是一具具化回原形的獸類乾屍。
一時間,天淵瞬成煉獄。
仙人見勢色不對,如若再讓鳴蛇肆虐,只怕凡間百姓危已,紛紛叫道:“快些去把貪狼星君找來!!”只想既然貪狼星君能降住逆龍應帝,應該也能收服這條發瘋的鳴蛇。
卻在此時,一點不起眼的灰色影子漸漸升起至半空之中,散發出的幽綠光芒漸漸奪目耀眼。 眾仙定睛看去,見竟是一隻灰衣妖怪! 眾仙不解,只是見妖怪內訌,自然不會出手阻止。
飛簾身在半空,從來平靜的眉心終於起皺。
“九鳴。住手。”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在鳴蛇聽來,卻猶在耳邊。
鳴蛇不再翻騰,居然靜下身來,低下頭,直直盯著浮在半空的男人,人形軀體如此渺小,但如今赤紅的巨瞳中卻讓他完全佔據。
此時方圓百里再無活物,連天上的仙人也退駐百里之外,四周只餘一片死寂,只聽到長翅拍空之聲。
鳴蛇口吐人言,即便形非似人,但仍舊是那吊兒郎當的男人的聲音:“我若不從,你待如何?”
難得的,飛簾沈默。 或許,該說是猶豫。
他在想,如果換作是天樞,此時根本不需要多費唇舌。
服,則降。
不服,則殺。
事實上,他也一直是這樣做。
但今日,他卻無法理解地自己,為何猶豫。
然而此時此刻,卻容不得他再作思考。 地上遍地屍骸,遠處的仙人逐漸鼓譟,想必已派人去找天樞了。
“留在鎖妖塔,我可饒你一命。”
鳴蛇盯著他看了半晌,像是看到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猛然間,赤瞳中綻露獸性瘋狂,張口發出磐磐巨響,聲震四野。 更加瘋狂擴張的旱息直接地拒絕了飛簾的命令,甚至往天上遠遠觀戰的仙人席捲而去。
天空之上一片驚呼。
灰衣的身影不再猶豫,只見他矯健地躍到蛇背之上。 鳴蛇見狀怒吼著在半空中翻滾,企圖甩掉他,卻不料飛簾的腳像根植在此,一動不動。 他彎下身來,左手按住蛇頸七寸之處,法訣聲起,嗡嗡震耳,肉眼可見的訣咒如一個個光圈將鳴蛇包圍,咒訣飛速旋轉,光圈緩緩收窄,鳴蛇雖拼命掙扎,依舊無法逃開,數道咒訣而成的光圈聚攏環在鳴蛇頸上,一瞬間光芒刺目,逐漸轉成幽暗,待光芒散盡,乃見一個巨大的灰黑頸箍禁錮在蛇頸之上。
飛簾這才躍離蛇背,重新落在地上,但見他一抬手,從那灰黑頸箍上一道鎖鏈快如光出連到飛簾手中,使力一扯,竟將那飛騰半空的巨蛇整個扯了下來。 龐大的蛇身重重砸落在峰上,揚起大量灰塵。
峰上怪石嶙峋,鳴蛇雖說鱗片堅硬但從天而落重重砸下來也難免一時不能動彈。
那飛沙煙塵隨風散去,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蛇背之上。
只見他抬頭看了看蛇背上四根高高支起的黑色蝠翅,然後走過去,雙手一抱,眼中青光驟閃,就听“咯喳!!”……極為可怖的骨骼斷裂之聲……
“啪嗒──”一根黑翼被他生生扯斷,丟在地上。 鳴蛇背上創口處頓即鮮血噴湧。
聽得那鳴蛇一聲刺耳的哀鳴,痛得在地上翻滾。 對翼鱗一族而言,翅膀既是它們凌駕爬行鱗族的驕傲,卻也是無可避免的弱點所在。 翼翅之敏感,斷翅之烈痛,實在無法以言語形容,只怕剝鱗褪皮也難與之相比。
鳴蛇重創之下,已無力維持四方妖法,豔紅旱息隨之散失,漸漸隱去。
再看那巨蛇,斷翅之處碎筋斷脈不時噴跳鮮血,赤紅的鱗片被鮮血染得更加鮮豔,血水泊泊混入峰頂砂石中,適才張狂的鳴蛇已無力地癱軟在地,吐息虛弱,赤瞳迷離,軀體偶爾因為劇痛而在抽搐痙攣。
遠處的仙眾見妖蛇已被降服,自然是一陣歡呼,騰雲駕霧一湧上前,用重枷厚鏈將它捆綁結實。 轉頭看見倒戈的灰衣妖怪一身鮮血,凝立一旁,也不知是敵是友,但見他制服鳴蛇,能力不俗,又出手狠烈,一時間倒也不知該如何處理。
恰在此時,空中響起一聲鸞鳴,一頭青鸞馱著那蒼衣神人落到峰頂。 眾仙一見頓時精神大震,連忙圍了上去:“貪狼星君,你可來了!”
那貪狼星君正是當日於靈山谷內與二妖相遇的仙人,只見他看了一眼已伏擒的鳴蛇大妖,轉目看了看垂手一旁面無表情的灰衣妖怪,已然明了,隨即朝眾仙略一點頭,吩咐道:“此戰已畢,眾位請先將降服的妖怪押送天獄,待天君量罪判刑。”
“那這只妖怪如何處置?”
“他的事,此後天君自會向各位交待。”
眾仙雖有疑惑,但礙於貪狼星君神威亦不敢多言其他。
便有天兵上前將鳴蛇拖起,此時蛇頸上的灰黑頸箍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踪,斷翅的鳴蛇因被拉扯帶動了傷口的劇痛稍稍回復一點神誌,混沌的眼瞳無意識地在混亂的人影中搜索著,好不容易從陌生的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灰色影子。
“……飛……簾……”
蛇身虛弱地蠢動起來,企圖靠近。
一旁的天兵可見識過這條巨蛇的厲害,見他一動,以為它仍有反抗餘力,頓時矛戟四下,將蛇身壓在地上,天刃究竟銳利,所過之處均撕裂蛇身,頓時一陣鮮血四濺,赤紅的軀體血肉模糊……
“嘀噠──嘀噠──”
血珠滑落墜地,綻開豔麗,如同那靈山河谷中的絲瓣剪秋籮。
巨蛇對傷痛渾然不覺,也許早是痛得麻痺,眼中只追隨著灰色的影子:“飛……簾……”此刻它的身軀已被牢牢釘在地上,動彈不得,然碩大的腦袋依舊試圖靠過去。
旁邊一名天兵見狀,惱怒地飛起一腳,“磅!!”一聲悶響,他出腳極重,加上又下了狠力,鳴蛇毫無防備,登時重重挨了一腳,蛇口張開吐出一口鮮血,碩大的蛇首緩緩歪側,恍惚間,帶著不解的眼睛始終望向飛簾,最後閉合……
巨蛇終於癱軟在地,徹底失去意識。
那天兵得意地走開,有一個圓滾的白色東西從半啟的蛇嘴裡滾落地上,竟是一隻帶血的勾牙。
飛簾站得板硬的身軀猛然一震,呼吸忽然重了一分,妖氣在體內蠢動。
就在他欲邁前一步的瞬間,肩膀卻是一重,轉頭看去,是貪狼星君。
那雙剛厲的眼睛,依舊帶著熟悉的嚴酷,不容邪,不容惡。 即便身為同宗星君,若有犯錯,也絕不姑息。
這個,他一直都知道。
熟悉的面孔,依舊剛正不阿,高大的身軀,依舊筆挺如松。 然而除了他之外,只怕沒有一位仙人察覺得到,此刻貪狼身上璀璨的星芒,儼然黯淡。
他非常疲憊。
即便表面上看不出來,然而他在應帝身邊潛伏多年,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應帝,確實有逆天的資本……應帝敗北,貪狼也絕不可能毫無損傷。
他也沒有看漏,貪狼星君身旁那群仙家雖懼其神威,卻在眼神中隱隱透著不屑。 他們在天庭身居要位,卻要受制於一名小小星君,如何能夠心服? !
如今,貪狼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再去費心解決不必要的麻煩。
飛簾身上的妖氣收斂了。
轉眼間,眾天兵已將巨蛇拖起,召來雲霧騰空往九霄之上飛去。
吊掛在鎖鏈上的蛇軀,疲軟無力,閉合雙目任人宰割。
斷翅與掛滿傷痕的軀體仍滴著血……
赤紅如火的鱗片,讓他忽然想起那一頭張揚的紅發,以及頭髮下也狡詰也單純的笑容。
一瞬間,飛簾竟覺得平寂萬年的心口,有種……被利箭穿透的悶痛。

第十一章黑塔混沌囚百妖,天律森嚴鎮精魂

萬里天空,只看到血一般的紅色。
殷紅的背景上,從來極難引人矚目的灰色更為顯眼。
他走過去,習慣地搭上那人的背,順著他的視線,眺望天上九霄。
翻滾的雲騰,洶湧的狂風,彷彿有一張大口吞噬天宙。
不過,這些都與他無由。
側目,又是那張熟悉的毫無表情的面孔。
然而灰白的眼瞳,此刻卻深得像漆黑的夜。
他一時愣忡,看著對方伸手過來,毫不留情地將他推落淵底。 墮落的瞬間彷彿放慢了的景象,讓他清楚看到那人一身血漬,手上,拿著一根斷裂的黑色蝠翅……
! !
赤紅的大蛇驟然驚醒,眼前漆黑一片,這黑,竟如此重,居然是從來不曾見過的濃。
沒有碎末的星光,也沒有勾月的微亮。
沒有夏日的螢火,也沒有冬季的雪映。
這黑暗猶如——混沌初開!
然而混沌中瀰漫著腥氣,以及沖天的妖息。
此刻只覺得夢如真景,待感覺到背部像剜掉了一塊肉般劇痛難休時……
哪裡是夢? !
全都是真的! !
他折了他的翅膀……
將他關進鎖妖塔……
飛簾……飛簾! 飛簾! ! 飛簾! ! !
巨蛇突然鳴聲大作,完全不理會自己身上傷痕累累,往背後冰冷的牆壁撞去。 然而那撞擊如同蚍蜉撼樹,連一點灰都沒有弄下來,可蛇身上密布的刀戟傷口卻因此裂開,凝結的血口再是流出鮮血。
然而他卻全然不顧,更甩動長尾用盡全力鞭打塔壁,若是平日,這樣的攻擊足夠讓青岩崩裂,可今日打在石壁上,卻猶如泥牛入海,無聲無色。
身上的傷痛哪裡容他這般折騰,背上深入骨髓的折翅之痛在拉持間再度撕裂,巨蛇突然乏力,癱軟在地。 雖然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那曾經閃爍赤紅光澤的鱗身,此刻只怕已像一塊利刃劃破多處的爛布,砸過牆身的地方更恐怕是鱗碎肉糊。
即便如此,倔犟的赤瞳仍不屈地在黑暗中瞪著那面堅固的牆壁。
猛然蛇口大張,熾烈妖息點燃了虛無的空氣,兇烈地焚燒石磚,可惜那石磚似乎早有法術障蔽,並未因此有損,結果不過是在虛耗妖力。
便像燭芯燃至最後的輝煌,赤蛇亦不過是強弩之末,那喧囂的熾烈突然熄滅,蛇首一偏,再度脫力。
他喘息著,狠狠地瞪著阻隔了一切的塔壁。
鎖妖塔,果然名不虛傳。
沒有門、沒有窗,連光線都透不入的黑塔,難怪那些在人間引來連綿災禍,連天界都奈何不得的大妖亦聞之色變。
飛簾……你就是要把我關在這裡……千年? 萬年? !
這就是,你們天界的律法麼?
要我折服於此……
不。 可。 能。
蛇身突然暴起一層幽深的紅光,整條蛇體上的鱗片彷彿聚斂火色流華,哪裡是什麼妖氣? ! 他竟然試圖驅動真元之力,以命相搏! !
然他體態虛弱,點燃真元也不過是玉石俱焚的做法……傷口處,鮮紅的血液,逐漸變成火琉璃般的晶體,墜落地上碎成極為愧麗的碎末,而後化煙。
卻不知這拼盡性命的一擊,會否撼動這屹立萬年的鎖妖塔?
卻在此時,忽然銳痛落在七寸之處,生生打斷施法。
七寸乃蛇之要害,心臟所在,被重重打中登時痛得他幾乎昏厥。
蛇鱗上的紅光驟然散失,一切又回復到黑暗之中。
只覺得背上有異物壓伏,然他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將其掀翻,真元受損,他連尾巴都無力抬起,甚至喘息都覺每寸筋絡劇痛難忍。
黑暗中忽然閃爍出一雙青色的小眼睛,然後又閃了閃,多出兩隻,再閃……竟足有八隻眼睛之多。 青綠色的幽火緩緩燃起,只見在粗厚的蛇背上,扒了一隻大如車輪的山蜘蛛! !
山蜘蛛有夜視之力,最善偷襲,這只關在鎖妖塔上千年的山蜘蛛知道那些大妖再怎麼厲害,被天界收服關進鎖妖塔時多是負傷虛弱,不堪一擊。 它其時早早盯上這條赤紅巨蛇,只不過看他雖然傷後虛弱,但所謂爛船還有三斤釘,異獸法力高強,故不敢輕舉妄動。 本想放棄,可那蛇不知發什麼瘋,突然自殘​​般撞擊牆壁,更不惜耗燃真元。
妖物修行其實相當艱難,若說有無捷徑,便是吃掉其他妖怪的元丹,以作滋補。 若是能將元丹煉化為太乙金丹,那更是憑空增長千年功力。
山蜘蛛自然不會眼睜睜看著鳴蛇毀掉自己的元丹,故此從黑暗中撲了出來,果然一舉將這條大得不可思議的蛇給制服了。
八隻長著鋼毛般的長足將蛇之七寸扒抱住,上顎刀刃般的毒牙扎入蛇身注入毒液,這山蜘蛛雖是低下的蟲蟻怪物,但蛛毒只需一滴就可毒死一片湖海的魚蝦水族,可知厲害,那巨蛇登時身體發僵。 山蜘蛛見已完全制住巨蛇更是得意,不由得放鬆長足,卻在此時那蛇首驟然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後噬來,一口咬住那車輪大的蜘蛛怪!
鋒利的勾牙完全陷入山蜘蛛的腦袋,破開的甲殼流出瑩綠漿汁,一下要了它的命。 巨蛇張開口,將蜘蛛銜進口裡,他勾牙斷去一隻,吞食便變得極不方便,只以左側勾牙卡住,下頜骨向後移動,往咽部送進,可那車輪大的山蜘蛛,也不過幾口只見,便被他完全吞入腹去。
山蜘蛛的濃汁腥臭無比叫人噁心。 然鳴蛇已無暇顧及,因為他聽到在無邊的黑暗中,四面八方地傳來蟲只颼颼掠過地面的細碎響聲。
幽火一點一點地燃起,乃見從暗影之中,山蜘蛛一隻一隻地爬出來,逐漸向他圍來……
便在這生死關頭,突聞一聲獸嘯聲震。
那些凶狠的山蜘蛛像聽到警號尖叫著重新退入黑暗,點點幽火快速熄滅,很快連聲音都消失得一干二淨。
四周重新墮入無法窺探的黑暗。
有東西在靠近,沒有腳步聲,甚至連一絲風都沒有帶動。 然而他卻能感覺到對方的巨大超乎想像。
鳴蛇伏在地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然而那雙赤紅的眼珠,豎瞳變幻,閃爍著不屈的亮光。
生死不由己?
不。 只要還有機會,他不會就此放棄。 他還要出去,從這個大黑塔里面出去,然後找到那隻妖怪,那個星君,問他……為什麼?
“……汝不懼吾?”
一個巨大的物事靠了過來,是一隻腳,一隻竟然有柱子粗長的毛絨絨的大腳踏在身邊的石磚上。
“好說。”
對方一陣沉默。
良久:“千年之久,方見一妖不懼吾兇……”
聽著好像找到玩具的怪物喃喃自語,九鳴心中暗想,八成又是只悶得發慌的怪物。 覺著他似乎無意吃掉他,反而嗅了嗅他的蛇身:“汝傷頗重,何以至此?”
九鳴一陣咬牙,想起被折斷的翅膀,以及一身累累刀傷,若非虛弱至此,他又何至被那群螻蟻般的山蜘蛛欺凌,便是對上眼前這頭怪物,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如今種種屈辱,均拜一人所賜……
“……飛簾……”
對方似乎感覺到他語中狠意,表面虛弱的巨蛇只有此刻才表露出銳如鋼刀的鋒芒。
“汝欲出塔尋之?”
“不錯。”
“吾勸汝莫生妄念。此塔高九九之數,有寶珠鎮塔,凡妖入必不能出。”
九鳴卻不理會:“我偏不信。只要我尚存一息,必要離開這鎖妖塔!!”
對方沉默半晌,忽然笑出聲來:“吾乃丹饕。汝之放言,吾將拭目以待。”
“哼。”九鳴亦無意與之相辯,那怪物說完便踏步走開,忽然頓了頓,留下一言:“望汝能渡千年,不死不瘋!”
話里森意,叫人頭皮發麻。 腳掌踏在地上無聲無息,就像有貓爪子下的肉掌,可撩起了不可忽略的風動,帶著血腥的風動。
九鳴此時才會意,原來這妖怪,乃是四凶之一——饕餮。
饕餮乃神州南之惡獸,四目黑皮,長頸四足,性極凶悍,最為好食,且不忌人葷,莫說吃人,便連妖怪神仙,只要遇他所好,非食不可。 如此凶獸,人王堯舜亦奈何不得,遂將其與渾沌、窮奇、檮杌並稱四凶。 此等凶獸駕臨,莫怪適才山蜘蛛逃之不及。 一群山蜘蛛,只怕也不夠它塞個牙縫。
怪物……
九鳴暗哼。
待腳步聲遠去,九鳴知道再待在原地只有危險,這大黑塔外表看來普通,然塔身之內卻非能以常理作論,混沌之中,不知藏了多少妖怪,他不想為了不必爭鬥浪費體力,只好忍住身上的劇痛,抬起蛇身順著石壁往上爬去,只是他動一下,背上斷翅處似筋斷烈痛,身上的傷口更是像被千萬針扎,及至他艱難地將半截身子掛上塔室頂的橫梁,幾乎耗盡了一身力氣,那樑柱倒是結實粗壯,重碩的蛇身壓上去居然吱都不吱一聲。
游動身軀,纏住樑柱,九鳴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傷痛及疲憊很快襲擊了他,沒有辦法再想其他,便再度陷入昏睡。
之後三百年,倒是沒有再碰到那頭饕餮,可他身上的傷因由天兵所傷居然極難痊癒,塔內莫說療傷用的靈草妙藥,便是連草都不長一根,沒有藥物輔助,他只好任由那些傷口放著,一點一點地自行癒合,體內的妖氣也只能一滴一滴的重新積攢,為此,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開塔里的妖怪,蜷伏在塔樓的橫樑上。
三百年,他花了三百年來恢復。
沒有力量,他莫說捕食,更可能成為別的妖怪獵殺的對象,他只能像老鼠一般躲在黑暗的角落。
於是,他也餓了整整三百年。
然而對那些年歲堪與天地爭壽的異獸而言,百年,千年,有時,不過恍如一夢。

第十二章夢寐千年轉頭空,王屋太乙重遇君

一尾大如蛟龍的蛇,倒掛在房樑上。
反正黑暗中無人瞧見,他也懶得幻化人形,大大咧咧地橫展身軀,盤在橫樑上。
吱吱磨牙,昨日的狸力味道還不錯,就是豬臊味重了些,若是能加點生薑、蔥,再來點會稽山的紹酒,沙鍋一燜……嘖嘖!
塔里的妖怪其實滿有趣,而且種類豐富,拜那群自持匡扶正義的神仙所賜,時常有新鮮貨色補充進來,還不至於吃膩。
要找茬的時候總不乏勢均力敵的大妖,只要隨便踩一下誰的尾巴,就能打個暢快淋漓。 說真的,還真不算太無聊。
他吊著眼睛看著無邊的黑暗。
混沌的黑暗,時常讓人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睜開眼睛凝視漆黑,還是在不知不覺中已閉上雙眼。 雖然可能差別並不大,然而九鳴卻總是控制著意識,撐開眼簾。
因為閉上眼睛,很容易就睡著了。
然後睡著之後,就一定會做夢。
在夢裡,他會不斷地夢到同一個人。
雖然夢境總是不斷變化,或者在幽深的靈山河谷,或者日月不入的天淵妖營,可結局卻是一樣,前一刻還與他並肩作戰的男人,下一刻便會毫不留情地將他推落深不見底的黑淵。
最後,驚詫醒來。
便,再也無法深眠。
心臟的地方像被狠狠碾過,那撕裂卻也壓抑的痛楚,經久不散。
鎖妖塔里沒有窗,更沒有門,密不透風連條容老鼠鑽過的縫隙都沒有,只有螺旋向上彷彿沒有盡頭的梯級。
看不見凡間的日昇月落,逐漸的,他也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百年? 還是千年? 抑或萬年?
對於他們這些關在塔里的妖怪而言,區別不大。
要被關多少年,他早已沒有什麼概念。
正如那頭饕餮所說,在這裡的妖怪只有一個下場……死掉,或者瘋了。
在這片無聲無息的混沌之中,就算是他們這些異獸妖怪,也極可能瘋掉。 塔里的妖怪,甚至一些法力高強的大妖,因為受不了這種沒有盡頭的折磨而自行兵解。 始時的百年,他也曾經覺得自己說不定已經瘋掉了。
可偶爾混沌的腦袋裡,烙印著那灰色的身影而始終執著,在漫長得叫人瘋狂的日子裡,漸漸地,渡過百年、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便開始習慣這鼓譟的生存。
只記得,無論如何,他都要從這個塔里出去……
去找到那個似妖非妖的仙人。
正當他掛在房樑上納涼得渾身舒爽,突然頭頂天雷轟響,震耳欲聾,地動山搖,整個塔身一陣劇烈的震動,險些沒把他從樑上給震下來。
不由卷緊房梁,免得摔落地上。
片刻後,震盪過去,塔室內的混沌漆黑竟然慢慢散去。 就此看過去,塔壁的磚其實並不綿密,細微的光從縫隙間透入,隱隱多了一層朦朧的光。
他敏銳地感覺到,一直阻擋著妖怪的力​​量突然在一瞬間開始衰退,而且非常明顯。
赤色巨蛇從樑上滑落地上,恍眼間,幻化出人形模樣,依舊是張狂紅發,吊目極邪。
男人走過去摸了摸塔壁,不出所料,上面已沒有刺手的法力禁咒,雖然常年受法力浸淫,石壁仍有一定法力可阻止妖怪逃匿,但對於他們這些異獸大妖而言,卻是形同虛設。
震鎖百妖的鎖妖塔崩塌了? !
良久,紅發的妖怪似乎會過意來,發出一陣張狂的笑聲。
重獲自由的感覺相當不錯。
他站在群山之顛,滿地的楓紅,比不上他一頭赤髮鮮豔。
風揚起那頭凌亂的紅發,楓葉飛旋,讓這個男人幾乎融入到滿山遍野的楓紅之中。
離開了那座大黑塔,他倒不像別的什麼妖怪,急著去做些什麼,荼毒凡間以作發洩。 日昇月落,稀疏平凡的一幕,卻讓他看了足足半月。
可憐這附近山頭的百獸被嚇得不敢出窩,就連鳥雀也停止啼鳴半月之久。
此地乃是王屋山,北依太行,南臨黃河,有山三重,其狀如王者之屋。
傳說上古時,軒轅帝君苦無良法克巨妖蚩尤,遂於王屋峰巔瓊林台,清齋三日,設壇祭天。 上蒼有感,天帝敕西王母降於天壇,召東海青童君、九天玄女,授天書《九鼎神丹策》、《陰符冊》,以助軒轅帝君伏蚩尤之黨。
蟄伏在此半月之久,倒也不是真看了半個月的風景。
他仰頭看天,穹蒼無垠,而他要找的人如今何處,倒真如大海撈針。 他可不打算費這麼些功夫,讓他來找他不是更好嗎?
他踩著青綠的草坪,走到西崖下。
王屋山上有一個湖,傳說禹導沇水,東流為濟,便是自這太乙湖出。 驟眼看去,池深百丈,廣有百畝,說來也不是很大,但其源甚深,以水穴潛流地底,复涌為泉,生生不息,正是濟水源頭。
湖邊翠綠蔥榮,水碧岸青,倒是一派凡間難得一見的仙靈。
他慢慢在岸邊踱步,平靜的湖面像鏡子般倒影了他高大的身影,在美麗的背景上,赤紅的顏色更為奪目。
只見他施然在水邊蹲下身,掬了一捧清涼的湖水。
“好山,好水,可惜了。”
話音一落,那一身妖氣薄噴而出,席捲整個湖面……
也可說是守株待兔。
也可說是請君入甕。
把太乙湖的水蒸乾,將旱情沿濟水流域蔓延開去,眼見草木枯萎,生靈逃盡,不過數日之期,已教這水脈枯竭,如遭百年大旱,滴水無遺。
那碩大的太乙湖床,也在沒有半月前的美麗光景,變成一個滿地龜裂的大土坑。
管轄此河的河伯倒是盡責地過來阻止,他無心理會,只是隨便打發了去。 不過估計自己將那傢伙的地盤給佔了,他是不會善罷甘休。
如此……更好!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池底,在池底布下鬼蜮法陣,只要有人在池底施法,便會將其全身法力盡數釋出。
可偏偏,等來的並不是他想見的那人。
看到黑虯和身旁那個裝腔作勢的白衣小鬼,他不由得有些失望。
不過好歹來了熟人。
自出塔之後,並不曾有妖怪與他聊天說話,被他妖力誘來投奔的小妖也對他相當害怕,莫說與己說話,便是看一眼都怕被他吃掉似的。
他倒是從其他妖怪口中聽聞黑虯被擒之後,降服於天帝座下,還奉了個龍王的位置。 當年叱吒一時的黑虯先鋒將,如今仍是憨厚剛氣。 或許其他妖怪將黑虯視為叛徒,可九鳴並不在意,畢竟他力戰至末,實實在在地敗在武曲星君手下,至於敗北之後,有何做法,已不在此役之中。
故此他對黑虯不但沒有什麼憎恨,還大有故友重逢之感,便就拉著他大肆抖落在鎖妖塔里的苦水,完全無視一旁那小龍太子隱隱透著怨憤的眼神。 說到最後,原來這位東海太子已不再是兩千年前的小龍了,如今位居四瀆龍神之位,而這濟水,又恰恰是四瀆之一,看來那個河伯去搬救兵把龍神給搬來,又巧著捎帶了龍神的叔叔黑虯。
可惜比起他們這些已有萬年壽齡的妖怪而言,那位不過兩千歲出頭的小太子畢竟稚嫩了許多,不過幾句話撩撥,便把他激得暴跳如雷,全沒了之前的冷靜,居然想出手與他較量,可惜他們之間的距離,可決不是以年月而算。
看他如此有趣,便忍不住出手逗弄了一下他……也就是逗弄一下罷了,當然,若非黑龍王相阻,說不定挽月弓射出的箭便要穿透那顆好看的頭顱。
卻不想因此惹火了黑虯龍王。
九鳴倒真沒起動那個英俊修頎的青年的念頭,不過他又懶得解釋,反正也好,他早想與當年陣前橫行的黑虯將軍一較高下,之前有應帝看著,接下來又被丟進鎖妖塔千年,一直沒有機會。 如今正中下懷,王屋山上,登時燃起滔天戰火。
始一交手,雙方還本以人形,可打了一陣,雙方非但勢均力敵,更是狂釋法力,僅以人體已無法容納狂張的妖氣,最後甚至捨去兵刃,變化出異獸真身! 乃見王屋山上,狂龍擺尾,巨蛇飛騰,黑虯乃是雷火雙修的虯龍,而九鳴則是旱妖,這一交手,山上頓時變成火海一般,火舌如同百蛇狂舞,所到之處觸者皆焚,莫說樹木花草,便是岩石青崗也難抵高熱溶成火岩流下山來。
正是打得興起,卻不知那小太子為何不小心觸發了他精心布下的法陣,洩了仙氣,傷了真元,更險些丟了性命。 所謂關心則亂,黑虯竟不顧強敵在前,當即吐出體內龍珠,哺與那小白龍保了他的性命。
可這龍珠其實說吐便吐,萬年修為轉眼成空……
九鳴自然不會放過掉在面前的便宜,重創黑虯。 可惜這地方的法陣已然消失,此地再無價值,於是他便棄了這王屋山,將黑虯二人帶回自家老巢——帝囷山中。
他是多年沒回這帝囷山老巢,此地荒無人煙,雖有美玉良石,卻因有大妖作怪而無人敢近,故此倒算非常清淨。
他將黑虯和那小龍太子隨便丟在一個洞穴裡,施法封了,便不再理會。
天空漆黑一片,胸口辣辣生疼,低頭一看,原來之前與黑虯惡鬥之際,已被龍爪抓傷。 傷口之深,幾乎見骨,若非有骨頭隔護,只怕連膽囊都要被抓破了。
可他非但不惱,反而咧嘴笑了起來,也不管那傷口該用草藥敷治,隨便找了個平坦的岩石,席地躺下。 天頂上星羅滿佈,月色掩映,他忍不住閉上眼睛不欲去看。 他怕自己忍不住去追尋那斗形之中的星辰……
漸漸地,疲憊無聲無息地捲裹了他的神誌,將他帶入了睡夢。
然而,似千年過去的每一個晚上,他依然被兩千年前的噩夢所驚醒。
夜風吹過,早已濡濕全身的冷汗叫他只覺冰冷刺骨。
他看著天上的星辰,突然發出笑聲。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漸轉瘋狂的笑聲,卻彷彿帶著嘔心泣血般淒厲。
隱藏在萬山之後的帝囷山荒無人煙,故無人神能夠聽到,這樣的笑聲,由這個驕傲凶厲的男人所發出……
直至旭日遮蓋了星芒,他才從茫然中清醒過來。
心情變得異常地煩悶,很想,找茬。
可惜這裡不是鎖妖塔,不可能隨隨便便去找妖怪打架。 此時晨陽的光輝落在山脊之處,他忽然想起了被他逮到山穴中關起來的黑虯以及他的小侄子! !
他本來覺得,那條小白龍不過是個繡花枕頭,卻不想,他居然能為黑虯做到如此地步。
所謂的龍筋,他其實並不怎麼想要,龍嘛! 東海、南海、西海、北海,隨便都能撈個幾條,可不是那麼容易有一條好似黑虯這般厲害,能夠跟他打個平手的!
當他說想要小白龍的龍筋,而黑虯捨身而出,他多少有點意外。
不過最意外的,還是那小龍太子居然為了維護黑虯,寧願剝鱗褪角。
老實說,剝鱗有多疼,他就算沒試過,也多少知道一點,畢竟同為鱗族,豈有不知? 所以當他看到地上一堆沾滿了血的鱗片時,他是一點興致都沒有了。
他手裡拿著一對澄黃色相當好看的龍角。
這是那位東海龍太子頭上鋸下來的,他便是以此作賭注,騙得自己放過黑虯,並將他們釋放回去。
事實上,那小龍太子還是太過天真了。
難道他真的以為,像他這般惡劣狡詐的妖怪,會遵守賭約嗎?
他有一百個方法讓他輸掉……
再說了,他們都已經落在他的手上,莫說一對龍角,就算他將他們抽皮剝筋,也不過是輕而易舉。
天邊的方向,那一黑一白的兩條龍的影子消失在天際盡頭,赤髮紅衣的男人只掂量著龍角,他隨手一放,居然把如此寶物丟進山谷之下,然後拍拍手上的灰塵,轉過身來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第十三章飛簷斜覆凌霄閣,雪羽雲絨蕊香飄

所以怒火沖天的黑虯再度跑來找茬,他是完全連一點意外都沒有。
一場惡戰,也不知黑虯是不是故意的,居然把他的老巢帝囷山給整個夷平,這場架打的是淋漓盡致,勝負難分,在山岳焦土之上,他們一個是滿身傷痕,漆黑蟒袍破損不堪,一個是躺倒在地,滿面焦黑,沒有半分討好的。
很快便見那白衣的青年匆匆趕來,剛猛彪悍的男人轉眼間連語氣都軟了下來。
被完全無視的九鳴非常不耐煩地瞪著你儂我儂的兩叔侄,怎麽看怎麽礙眼,忍不住打算他們:“哎!我說!我還不是死人啊!你們兩個不要當我不存在好不好?!”
那小龍太子馬上像被踩到尾巴一般暴跳而起:“閉嘴!!老妖怪!!之前的帳今日便要跟你算清楚!!”
九鳴有些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雖然也知道自己活了許多年歲,可還是頭一次意識到,對於這條才兩千年的小龍來說,萬年壽齡絕對是老頭子的歲數! 至於小龍太子怒極之下的無心話語,那位跟九鳴歲數相差不大的黑虯龍王被鬱悶到了。
“哈哈哈哈……也、也就只有你敢這麽叫我……哈哈哈……老妖怪!?哈哈哈……”
戰意彌消無踪,這對極好玩的叔侄實在有趣極了。
卻在此刻,天上響起一個讓他千年夢寐的聲音。
“四瀆龍君,接天旨。”
九鳴猛然抬頭,愣愣地看著浮在半空之上的男人。 兩千年,就算鐫刻在石頭上的雕紋,受著風霜雨雪的洗禮也會逐漸模糊,然而九鳴此刻卻認識到,兩千年過去,這個男人在他的記憶中,依舊清晰地可怕。
只見灰衣的男子筆直得像樹乾一般立在半空,依舊不變的是僵冷面孔,他就是這般輕而易舉地出現,彷彿他之前所作的一切全是徒勞。
他手中一卷黃帛,乃是替天帝宣旨來的。
黑虯認得他,卻非常意外著他怎麽會為天帝宣旨:“飛簾,千年未見,我尚以為你失踪,原來也是降於帝君座下。”
九鳴忍不住笑出聲來,黑虯不解地看向他。 看著仍然被蒙在鼓裡的老實人,九鳴只覺得像是看到了兩千年前的自己。
“我說黑虯,你不是還這麽天真吧?他根本不用降服,因為他本身……就是神仙。”英俊的臉龐露出猙獰,看向飛簾的眼神再無冷靜施然,“我沒有說錯吧?……”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廉貞星君。”
灰衣的男人那雙無機的瞳孔轉過來,似乎此刻才注意到他的存才:“你現在,應在鎖妖塔中。”
九鳴扯起嘴角,只覺好笑:“那個破塔,早崩掉了。”
灰衣男子又道:“所以,你出來為禍人間?”
“是又如何?!”
“之​​前說過,留在鎖妖塔,我可饒你一命。”
“放屁!!”紅發的妖怪登時怒火中燒,翻手掌拍在地,旱燥之氣暴然飛升,自他身下蔓延出珠網地裂,竟是鬼蜮法陣! 然他先前與黑龍王一場惡鬥,妖力幾乎消耗殆盡,又強行催動法陣,如今堪比燃燭至末,只見他背上三支蝠翅逆風展張,渾身妖氣燥火般燃燒,一頭紅發似滴血顏色。
飛簾見地上幽光四起,眉頭未皺,口中輕念法訣,便見地面一陣劇動,彷彿有地龍蠢動,震得眾人皆不穩當,反而是飛簾像根植大地般隨震而動,穩立不移。 鬼蜮法陣中的幽光漸漸熄滅,只剩下龜裂的痕跡。
九鳴眼見法陣被迫,卻未肯放棄,企圖再行施法,但他法力見底,若再強行催動,只怕就是以生命助燃!
此時飛簾緩緩抬起左手,低喝一聲:“天魔鎖。”
九鳴脖子上突然現出一道環形暗光,竟是一個灰黑頸箍,隨即一道鎖鏈快如光出連到飛簾手中,飛簾反手一扯,將已法力耗盡無從反抗的妖怪扯過來,赤髮的妖怪重重摔在飛簾腳下,哪裡還能再念訣施法。
然縱使狼狽,這妖怪始終未見低頭求饒,反而桀桀笑起來:“星君神威……呵呵……怎麽盡喜歡撿現成的便宜?桀桀……奇怪了,既為神仙,怎麽還不脫掉那層妖怪皮?該不是當妖怪當上癮了吧?呵呵──”
飛簾灰白無情的眼珠莫名流過一絲情緒,突然左臂扯過鎖鏈,抬腳踩在九鳴肩背,未等黑龍王他們明白過來,就見他雙手抓住妖怪背上其中一支蝠翅,使力一扯! ! 生生扯斷了一根──
九鳴痛得一聲慘嚎,幾乎昏死過去。 咳嗽著吐出一口黑血,迷糊的視線中,根部白骨裸露,血肉模糊的斷翅被丟在面前,耳邊聽到與兩千年前一般,冷漠卻也殘酷的聲音說道:“你的話很多。翅膀也太多。”
就連之前恨不得將九鳴煎皮拆骨的黑虯也是一副難於接受的模樣,畢竟兩千年前,這兩隻妖怪總是形影不離的親密,如今卻……
“飛簾,你……你要殺了他嗎?”
飛簾轉過身來,似乎對於他的問話感到不解。
“既無意旨,我緣何殺他?”
“那他……”
“帶回去,由帝君定奪。”
言罷,不再理會黑龍王與敖殷,扯了鎖鏈飛升而起,紅發的妖怪神誌不清,無法反抗,只由得他拖著飛走,背上斷翅處滴下來的血,觸地地枯……
九霄縹緲,如幻如真,雲濤之間,空中樓閣,少不得是飛簷斜覆,玲瓏剔透。
雲間香花飄瓣,白鶴亮翅穿梭輕煙,天域,從來一派祥和。
兀峰奇石上,靈樹仙枝下,少不得香爐焚香,青煙嫋嫋。
棋盤子落,善目慈悲的仙人坐於青石桌旁,垂目細思,偶有妙著,擊膝而歡。
又見仙家駕坐瑞獸駕雲而過,偶遇故友,彼此招呼,話說當年,卻不知這題之所指,到底是盤古開天刻,還是炎黃治世時。
忽然有血腥氣味驚擾這片祥瑞淨土,眾仙家紛紛皺眉去看,卻見南天門外,一名灰衣男子騰雲駕霧,手裡抓了一根鎖鏈,鏈條盡處,竟是一頭渾身鮮血的妖怪。 那妖怪一頭紅髮色紅如火,背上有兩根醜陋的黑色蝠翅,若看仔細了,翼根背處竟是血肉模糊,難怪血腥味如此濃重,乃至驚擾了神仙。
有仙家天生神目,一眼看透那灰衣的男子也是一隻妖怪,然南天門前的天兵天將卻未將其阻擋,反而任由其入,不由吃驚。
有知悉真相的仙友與之釋惑,原來這個妖怪,竟是兩千年前奉了天旨捨棄真身下凡投身為妖,潛入逆龍妖軍陣營,擒獲大批妖邪,立下大功的廉貞星君!
仙家不由搖頭嘆息,好好一個星君,居然如此不擇手段,弄得個仙不仙,妖不妖的地步,當真惋惜。
然那位妖身仙人卻全然無視周遭古怪的視線,催動雲駕直往自家星殿飛去。
從雲端看下去,灰黑的房頂像幢被埋在層疊起伏雲團下的古老遺跡。
飛簾降落雲頭,揚手,一陣疾風捲過,將堆積如山的雲扯成碎片飛散四周,一幢巍峨的星君府邸即現眼前。
見這府邸乃以灰黑色調的玉石雕砌,四人合抱的巨柱支撐,地面以暗色雲斑石為基,色調肅穆凝重。 看上起並不起眼的石壁,卻在不同角度觀看時偶然驟現藍綠、紫紅、金黃等暈色,非常奇妙。 若有識貨的工匠,必會震驚於此,這建造府邸的​​玉石乃是凡間極為稀少罕見的玉璞,此等玉璞,常以作雕作玉璽,代表皇權。 凡間當權者,何曾少過為此大興兵戎殺戮。 然此等貴勝金銀的玉石,居然像隨處可獲的尋常花崗石般拿來建造府邸,這到底是窮奢極侈得過分,還是漫不經心的離譜? !
然其實七玄星君本就是上古神明,星命天定,比起其他從普通凡人修仙得道的神人不知要古老萬年,那府邸自然多了幾分莊嚴味道。
然飛簾卻並沒有身居華府的自覺,頭也不抬,推開殿門,將昏迷不醒的妖怪帶了進去。
雲斑石只是好看,石面是相當冰冷。
倒在地上兼之失血過多的紅發妖怪忍不住渾身抖了一下。 一個小小的反應,卻沒有逃過星君雙目,他僵硬著臉,四周環視,然後彎下身來,將這個比他高上許些的妖怪毫不費力地攔腰抱起,大踏步走入內殿。
內殿裡光線暗了些,便見絲珞垂簾的殿中央,橫了一張月光石雕琢而成的寬大石床,上面鋪了一層雪羽雲絨,說起這雪羽雲絨,乃是九天織女從郎日晴天時最潔白的羽狀卷雲中抽取雲絲細細織就,不經千年,難成一匹,便因其白皙如雪,柔軟無比甚得仙家追捧。
光隨內殿大開而透入,無縫綿縟上,原來還坐了一人。
卻見此人盤膝而坐,白布蒙頭,像是長年不用的器具為了不沾染灰塵隨意掛上一塊布似的。
飛簾過去,將受傷的妖怪平放在床上,然後過去將另外那個人搬起來,說也奇怪,那個被白布蒙住的人非但一動不動,而且對一切顯得全無反應。 晃動間,遮著臉的白布滑落,露出一張木納的臉,居然與飛簾有七分相似! 見他雙目緊閉,呼吸停頓,皮膚雖是白皙如乳,卻有一種非生人的冰冷質感,驟眼看去,倒真像一尊蠟面木頭身的雕塑。
飛簾將這人搬到殿側的一個房門前,一腳踢開房門,房裡堆著的東西相當雜亂,飛簾無意收拾,只是把手上抱著的那人往裡面隨便一放,便關門走回床去。
寬大床鋪上,九鳴因為傷在背部而趴臥其上,雖然身下是柔軟如雲的被褥,但痛楚仍讓他在昏睡中皺起好看的眉頭。 飛簾過去,三兩下手腳,便撕掉了他上身的衣物,細細查看,斷翅之處血肉撕裂,連接翼骨與背骨的軟骨被徹底拗斷,筋絡生生扯斷,從凡間回來之後血流仍是難以全止。 不僅如此,胸口處三道新傷未癒的爪痕也撕裂了滲出鮮血……
飛簾離開床,復又轉身,回到那間側室。
許是有好幾千年不曾有人踏入,就算如天界這般的淨土之內,也難免蒙上一層灰塵,小小的蛛網掛在雜亂對方的物品的空隙間,那個被放進來的人依舊像個木頭雕像,保持之前的姿勢並未有半分改變,飛簾看都不看一眼,徑自越過,埋頭在亂七八糟的雜物間找起東西來。
事實上,此刻若有仙人站在他身後看到那堆雜物,必定會驚得眼睛瞪圓乃至脫眶。
畢竟,沒有人會忽略一顆人顱大小的東海明珠,儘管珠體蒙塵,然潤澤的珠華絕對是萬年難得一現的寶物,只怕與東海龍宮裡放在龍王殿中最大的珍珠比起來不遑多讓。 還有隨意丟在角落,被蛛網籠罩卻難掩瑰奇,金身打造,上嵌紅玉髓、蜜蠟、硨渠、珍珠、珊瑚、金、銀七種佛寶的十方浮屠塔……林林種種,沒有一件是凡物,全都是連仙界神人都視之為不可多得的瑰寶,然卻被它們的主人像堆雜物般丟在不見天日的小房間裡。
埋頭翻了一陣,飛簾挖出一瓶黑琉璃瓶,也不收拾一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便起身走了回去。
坐上床去,伸手想要撥開遮擋著傷口的翅膀,也不知是冰涼的手掌刺激到妖怪暖熱的皮膚,還是受傷的妖怪本能地拒絕著旁人靠近,九鳴渾身一抖,肌肉僵硬起來,企圖蜷縮起身軀避開對方的觸碰。
飛簾卻容不得他躲開,手掌揪住他剩下的兩隻翅膀,使力一按,將無從反抗的男人直接摁在床上,嘴巴咬掉瓶塞,反手一倒,將瓶裡裝著的玉液盡數倒在傷口上,那液體猶如冰晶透亮,花蕊清香,意外地並沒有刺激到傷口而造成疼痛,反而非常迅速地滲入背部傷處,不過眨眼之間,莫說止血,便是傷口竟就此結痂痊癒。
若非斷翅所成的傷口突兀,還有殘餘背上的血漬,真是看不出曾有傷口於此。
然後他又倒出剩餘的仙液抹到九鳴胸膛的爪痕上。 這仙液實在非常神奇,被黑龍抓傷的口子便在轉眼間癒合。
傷口痊癒,疼痛漸消,紅發妖怪便慢慢平靜下來,呼吸平穩,惟有閉合的雙目下難掩疲憊的陰影訴說著之前欲燒盡神元而至的傷害無法籍由靈丹妙藥恢復。
飛簾愣愣地看了他半晌,下意識地伸手過去,捏起一小撮搭在雲霞般潔白的床縟上顯得異常突兀的赤紅色頭髮。 曾經以為,那一頭看上去鮮紅如火的頭髮,摸在手上也必定火烈熾熱。
“原來是冷的。”

第十四章星魂成鎖鳴蛇困,青衫長影貪狼兇

四周一片黑暗,若非四周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花蕊幽香的氣味,他險些便以為自己還在那座黑塔之中。
睡著的地方,不再是冰冷房梁,舒服的被褥像一堆最柔軟的綿花,他輕輕動了一下身子,奇怪的是並未感覺到任何痛楚。
莫非是在做夢?
忍不住反手摸了一下背脊,失去翅膀的真實讓他頓時清醒過來。
二度被擒。
即便有種種因由,他也無法原諒自己居然再度栽在那個星君手裡!
他忍耐著打量四周,習慣了塔內混沌的黑暗,殿內的光線黯淡完全無礙他視物,這里大概是一間寢殿,然這恢弘得誇張的寢殿,居然樸素得令人咋舌,也就是一張大床之外,連個衣櫃或是置物架都沒有。
真讓人懷疑這裡到底是寢室還是倉庫。
四周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而這香氣似乎來自他的傷處,丟在床邊還有一個空掉的瓶子,也同樣有這種香氣。 他還算識貨,知道這東西絕對是極其貴重的仙藥,而自己斷翅的傷口如此迅速地癒合,想必也是拜此物所賜。
莫非是他? ……
九鳴狠狠地甩頭,丟掉這個極其無聊可笑的念頭。
那個家夥,若當真有這等好心,當年又豈會將一身是傷的他丟進鎮鎖百妖的大黑塔? !
追溯昏迷前的記憶,隱約聽到飛簾與黑虯說過要帶他回天庭交由天帝定奪,那這裡,又是什麽地方? !
正當他滿肚子疑惑不解,突然地面一陣妖氣波動,灰衣的半妖從土裡筆直地冒出來,完全不體諒旁人看了這種詭異到恐怖的出現方法怎麽被嚇死。
“你醒了。”
九鳴盯著這個男人,兇戾的眼神彷彿要撲上去將其生吞。
然那雙灰白的眼珠全然無視對方的惡意,飛簾指彈四方,四角壁上即燃起明亮燈火,石蕊燈心下晶瑩的燈油點燃時滿室幽香,竟是以天下最貴重的香料──龍涎作燃燈之用。
借了明亮的燈火光芒,飛簾過去再度查看了一下九鳴身上的傷口。
對方沒有一絲尷尬的態度叫九鳴無比詫異,兩千年來,他再次如此地靠近這個男人,記憶中殭屍般的臉龐並未因歲月洗禮而有絲毫變化,唯一不同的,現在他們不再是比肩而戰的妖軍大將,一個是階下囚,一個是殿上仙。
思及此處,明明沒有任何痛楚的傷口突然疼了起來,這疼居然能牽扯到心臟的位置……
他猛然揮手撥開靠得如此近的飛簾,扯起嘴角,冷冷笑問道:“敢問廉貞星君,打算如何處置一隻私逃出鎖妖塔的妖怪?”
飛簾半坐在床邊,筆​​直的視線直直地凝視紅發妖怪。
半晌,忽然說道:“你笑得真難看。”
九鳴登時勃然大怒,伸手過去一把揪住飛簾的衣領,暴露在空氣中的臂膀肌肉筋繃起扎,憤怒之下青筋凸現:“既然落在你的手上,要殺要剮悉隨尊便!!何必多說廢話?!”
飛簾看著跟兩千年前一樣衝動的紅發妖怪,依舊平靜,也不掙扎,只點明道:“唯天尊帝君可定奪生死。”
怒氣飆升近乎爆炸的妖怪眼睛都快被燒著了,他面前的這個家夥,偏偏冷靜得讓人牙癢癢。 就像用神兵利器拼命砍向土地,就算把刃給砍鈍了,也不見得能砍出多少痕跡來。
“──”九鳴背上雙翅狂張,頭髮飛揚,便要化出妖怪真身。 然那飛簾卻不慌不忙,伸出手按在他咽喉之上,法訣一震,那個牢牢鎖緊的灰黑頸箍顯出形來,猛然緊勒他咽喉要害,連呼吸都極其困難,若是當即化出原形,只怕就要被窄小的頸箍給勒斷身軀。
九鳴登時脫力鬆開抓著飛簾衣領的手,跌趴在床上,一臂撐地,一手抓著緊得幾乎勒入肉中讓他呼吸困難的部位,不屈的紅瞳斜起瞪住對方,滿是怨恨:“你……”
飛簾待他再無力反抗,方才鬆了法術,看著趴在床上喘息的紅發男人:“你元神受損,不能隨意催動法力。”
赤裸著上身的男人趴在雲團般的床縟上,不甘地撕扯著套在他脖子上的頸箍,以及牽連在箍上直入土地顯得牢不可斷的長鏈,沙啞著聲音怒道:“ ……放開我!”
“不行。”
掙扎間,鏈條碰撞石床脆響連連。
被拒絕的妖怪更是憤怒:“我不是狗!!”
飛簾點頭同意:“你是蛇。”
“我不用你提醒我是什麽!!”
他就指出一個事實罷了,然而卻像往本來就熊熊燃燒的火堆裡倒入最精純的一杯油……
轟! ! ──
“滾你的吧!你這個兩面三刀的卑鄙小人!!當年我掏心挖肺地對你,你竟然把我丟進鎖妖塔兩千年!!兩千年啊!不是兩天兩月兩年吧?要不是鎖妖塔崩了,你就只能看到一堆骨頭!!”
暴跳如雷的妖怪,那飛揚的紅發依舊張揚得刺眼。 囂張跋扈的吼罵,完全不在乎自己現在的處於下風,甚至可以說小命都掂在對方手上。
沈默的飛簾看著他發飆的狂吼,並沒有製止,反而任其放肆。
至少,不會像之前那般陰陽怪氣的笑,他記憶中的紅發妖怪,本就不該有那種彷彿隱藏在陰霾籠罩的表情。
忽然妖怪止了罵聲,吊眼冷凝,直看著飛簾,一反之前怒氣沖衝,半晌,慢慢問道:“為何?”
為何在最後關頭無情背叛?
為何要毫不留情折他一翅?
為何將他關入鎖妖塔千年?
……
灰白的雙目此刻清明得似溪澗流水。
“兩軍交戰,各為其主。”
他總是用最直接的話,告訴對方最直接的答案。
清晰,明了,卻也非常殘酷。
紅發的妖怪愣在原處半晌,歪著頭,似乎在思考著非常難解的問題,事實上,這個問題他想了足足兩千年。
終於聽到的答案,卻讓他莫名的難受。
非因喜惡,非因功利,只不過因為面前這個男人,本身就是天上的星宿,為了平亂下凡投身為妖。 而自己,不過是他任務中的對手,當他拒絕了自己的邀約,將他丟入鎖妖塔的時候,其實一切,不早就明了了嗎?
他又何必,為這種答案,而執著千年?
“呵呵……真無聊啊……”九鳴用手拍打腦門,自嘲的語氣,聽得對面的飛簾皺起了雙眉。 然後他往後一攤,整個人狠狠地躺到在床上,明明床上墊著的是綿軟得多高摔落都不疼的雪羽雲絨,可飛簾卻覺得他一定非常的疼。
他四肢攤長,身上緊繃的肌肉適意地放鬆開來,火焰鮮紅的頭髮鋪散在潔白的雲絨上,教這片素色的床縟添上幾分豔色。
“隨便了,你要把我丟進天牢也罷,交給天帝也行,反正我也不在乎……”
看著突然失去鬥志的妖怪,不再反抗,甚至任他處置,明明是一開始就用盡手段要他放棄反抗的飛簾,心中悶悶地不甚好受起來。
“此箍,乃我魂精所化,除非我元神俱滅,否則無法鬆脫。”
九鳴也沒怎麽動,只是伸手過去摸了摸冰涼的頸箍,其實能將他真身禁錮,又豈會是尋常法器。
“這樣啊?你還真下本!那我該怎麽說呢?……多謝廉貞星君抬愛?”
他那不陰不陽的語調,吊兒郎當的態度似嘲還諷。
“你也不可以離開,需在此殿中修養元神。”
九鳴懶得理會,就此閉上雙目,不再多發一語。
平日最鴰噪的人一旦比上嘴巴,沈默,瞬即像瘟疫般迅速蔓延。
本該習慣了這個寢殿萬年沈寂的安靜,飛簾卻忽然覺得,這種壓抑的安靜,令他非常難耐。
正如飛簾所言,他無法掙脫禁錮在咽喉上的頸箍,而這灰色的箍口牽連著的鎖鏈並不長,只夠他在寢殿範圍走動。
接下來的日子,他是連床都懶得下來,要麽呼呼大睡,要麽扯著雲絨當球兒玩。 飛簾偶爾會出去一陣,隨即回來,他則完全漠視,體內受損的元丹也是放任自流,並不去修煉滋養。
幾日下來,雖然傷勢早愈,可臉色總不見轉好,反而漸漸發青,赤紅色的頭髮也黯淡失色,乃有楓葉末黃之感。
飛簾過來時,他也不予反抗,平躺在床上任其動作。 飛簾雖也看出他故意為之,卻也沒說什麽,也沒有強迫他做些什麽。
這日,九鳴從雲絨上揪了幾團,放在手掌心裡無聊吹著玩。
殿門打開,他只道飛簾回來了,也不理會。
然他很快察覺到,背後煞意極重的仙氣決不是飛簾所發出!
仙氣? !
九鳴翻身而起,便見站在殿門口的蒼衣神人,正以凌厲的眼神打量自己。
他豈能忘記這個在靈山河谷傷他翅膀,又在天淵之上打敗應龍帝的貪狼星君! !
冷凝的眼神似刀鋒利,九鳴甚至有種被切割成塊的錯覺,兩千年過去,這位貪狼星君非但沒多出半分修仙之人的安定詳和,反而更見煞氣,只怕這兩千年裡,折於其他手的妖怪不在少數。
地面一陣異動,灰色的身影從床前的地面冒出,身形略顯匆忙。
九鳴看著殿裡的飛簾、貪狼星君,還有自己,不由想起兩千年前的靈山河谷那場相遇,當時,飛簾跟自己是一夥的,而現在,反而變成飛簾跟貪狼是同宗了……心口不由抽痛,他錯愕地低頭,怎麽了? 他不是已經放棄執著了嗎? 怎麽……
對面的貪狼星君一臉嚴酷,只聞他道:“有仙家向本君告訴,說你私藏妖物。”
飛簾道:“並非私藏。鳴蛇逃出鎖妖塔,旱濟水為禍,降服後帶上天庭正待帝君發落。”可天帝日理萬機,加上近日鎖妖塔破了,百妖狂放天下,凡間大亂,又豈有閒暇去理會一隻被抓到的妖怪?
貪狼眼神凌厲,彷彿上天下地無事可在他面前作偽:“既然如此,那為何不將妖怪囚於天牢?”
“鳴蛇法力高強,天牢關不住他。”
貪狼星君掃了一眼九鳴脖子上的箍鎖,冷道:“有你用魂精所鑄的天魔鎖,無論何地,也能鎖得住。”
“既然何地均可困鎖,天牢星殿,無甚區別。”
貪狼星君長目輕斂,忽然不語,然這空氣中無形的壓力卻足夠讓大妖發冷戰栗。 九鳴捏緊拳頭,緊咬牙關,他元神未復,如今又受面前這個斬妖無數的星君仙氣威壓,只覺氣息紊亂,雙耳轟鳴,胸口一陣奔騰,喉嚨輕甜便要吐出血來。 可他不甘在這兩個星君面前示弱,暗地狠一咬牙,竟生生把那血給吞了回去。 滿口甜腥,實在不能好受。
跟前那個灰衣的半仙仍舊挺直背脊,如松屹立不曾動搖。
然而於其身後的他,卻仍能清楚看到,飛簾後頸的皮膚上滲出豆大汗滴,而背心之處的衣物也漸漸透出汗水濡濕的痕跡。
劍拔弩張的一刻,貪狼星君卻忽是收斂銳氣,哼了一聲:“好,好的很。連你也學得回嘴了。”
“玉衡不敢。”
“如何不敢。庇護妖物,你們倒是一個比一個高明。”
飛簾並不搭話,腰板挺得更直。
又聽貪狼星君道:“本君尚有要務在身,不便在天域逗留。你且好自為之。”言罷,拂袖轉身。
飛簾突然抬聲問道:“貪狼,那你如何向眾仙交待?”
蒼青的身影猛然一窒,並未回頭:“鎖妖塔破,難囚大妖,天君為此費煞心神,若能教化頑妖,當算是功德一件。”
寥寥幾言,雖有維護之實,卻也不失嚴明。
飛簾卻知,對於這位剛正嚴明的貪狼星君而言,這般讓步已是極限。
“若能教化,自然最好。如若不能……”外面傳來青鸞高鳴,隨著長翅拍展之聲飄落幾根蒼綠鳳羽,貪狼星君留在地上的長影漸漸遠去,遺下一語,教殿中二妖心神大震。
“殺。”

第十五章殿寂萬年聲亦斷,一入妖身難歸元

本以為貪狼星君這一吩咐下來,飛簾必定有所行動,或者循循善誘,或是施法鎮壓,總之九鳴是打定主意,搗亂到底。
可等了幾日,對方始終未見任何動作,倒是時不時冷不丁從哪塊地裡冒出來,也不多話,來了看看就走。 有時遇著九鳴呼呼大睡,飛簾便像殭屍一般木立床邊,愣看大半個時辰,完了一聲不吱地走掉。 其實在鎖妖塔那種到處潛伏著妖怪的地方待上兩千年,就算有隻蒼蠅飛近,也能叫他立即清醒過來,更何況是一隻半仙半妖?
對此九鳴不由困惑,這個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把他帶上天庭,口口聲聲說的是交與天帝判決,可現在他可是連天帝的衣角都沒瞄到過。
就算連他這種下界的妖怪都知道抓上天來的妖怪肯定要被關進天牢之內了,可眼下他是大模大樣地坐在星君殿中,所謂的寒窗鐵欄連影子都沒有。
之前聽貪狼星君那般說法,根本像是飛簾未將此事上報天庭,而至一些看不過眼的仙家到七星之首的貪狼那裡告狀去了。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
然他就是不願開口去問。
總覺得問了,他一直以來的堅持就會像稻草堆成的茅屋般被風吹倒。
可憋著不說不問,對於這個向來不憋屈自己的妖怪而言,實在是相當難受。 這細細輾轉心思的事,他就算幾萬年也沒做過一回。
於是這一晚,當飛簾像平日一般站在床旁,或許因為覺得躺在床上的紅發妖怪已經睡得極沉,便沒有忌憚地伸過手去,捻起一寸髮尾漸見枯黃的紅發。
床上的妖怪驟然動了,動作極為迅速地抓向飛簾,飛簾居然沒有任何防備便被他擒住手腕。
赤紅的雙瞳筆直地盯著他的眼睛,讓星君徹底認識到,兩千年,並不曾改變過這只想做便做的紅發妖怪。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目的?
對。
凡事有因而索果。
他從來都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標,採取最直接達成的方法。 而這一回,他卻無法清楚地回答九鳴的話。
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如何。
看著眼前紅發張揚的妖怪,處置他,其實非常簡單。
正如貪狼所言,九鳴私出鎖妖塔,旱禍蒼生,既然降服,按理先關入天牢,後交由帝君定奪,這之後的事並不在他管轄之內了。
事實上根本沒有需要猶豫的地方。
然而他卻猶豫了。
看到斷裂的翅骨,染盡鮮血的背脊,他想起了兩千年前天淵之上被天兵五花大綁押上天庭的赤蛇……當時的他,便站在天殿一根蟠龍柱後聽判,聽著天帝宣罪判九鳴逆天屠仙責入鎖妖塔一萬五千年。 他親眼看著昏迷的大蛇被毫不留情的天兵拖曳著離開天殿,白玉殿階上留下了一條暗紅的血道,然很快,被天兵踐踏得亂七八糟。
那一刻,心口悶痛的難受,以至於他甚至沒有聽到帝君的傳喚。
天殿上,帝君為他正名,對眾仙表明星君身份,以及所謂忍辱負重,不惜捨棄真身投身為妖的義舉。 殿上百仙的反應,他一點都沒有註意,唯有貪狼星君那雙從來冰冷的眼瞳中閃過的黯然,讓他印像極深。
此事之始,就連貪狼星君也不知曉。
七元星君,北斗居天之中,當崑崙之上,司生司殺,養物濟人。 禀天地之氣,陰陽之令,為男為女,可壽可夭,皆出其北斗之政命。
星君司天命,不可輕動。
更何況天規明定,無天君旨意,神人不可隨意降落凡間,擾亂六道眾生。
故他身為廉貞星君,必須千萬年守在星殿。
在空無一人的殿裡,並不需言語,不需哭笑,甚至連走動的需要亦沒有,不必的事他向來不多做。 故此往往便就這麼筆直地坐在床上,一坐千年。
以至聞天帝旨召,方知有逆龍造反。
驟聽天帝問曰,願否下界為妖潛伏軍中。
聽帝君的意思,是打算派遣星君之一前去,至於是誰,他倒覺得帝君並非在意。
若說,凡人重於血源,那麼貪狼、巨門、祿存、文曲、廉貞、武曲、破軍這七元北斗星,便是星命相連,並存於天。 雖然萬年寂寞,但他總是記得,武曲會拿著偷入凡間的寶貝過來現,一身戮血路過殿門的貪狼會頓步看這裡一眼,巨門看到他會點頭,文曲會拉著祿存帶著棋盤和仙酒過來,破軍……會在嗤鼻之餘在棋行至半時過來觀棋,然後指手畫腳之後被文曲丟出殿去。
他覺得,他們並不適合這個聽來有去無回的奇怪任務。
於是,他應諾帝君。 然後將真身留在殿中,封了星殿,未免消息洩漏,他甚至沒有與其他星君打上招呼便直接借輪迴道投身為妖。
功成身退,立下大功,天殿之上,天帝龍心大悅少不得大肆封賞。 然而,當他站在曾經染過那尾赤色巨蛇鮮血的玉石地磚上,即便痕跡早被清洗得一干二淨,可冰涼地面升起的熱度卻似能燙傷他的腳,讓他不想在這裡再停留多一刻。
帝君論功賞賜,堆在他面前讓羨煞殿上眾仙的大堆天域瑰寶,他看都沒怎麼看,回頭就把東西隨便丟進房間了事。
天上神仙不得私下凡間,故此他又重新回到星殿。
木頭人般的真身跟他離開的那時一樣,靜靜地坐在床上。
他卻並不能重回仙身,這就是為什麼天帝派下這個任務時神色凝重的緣故。
既投身為妖,又是異獸之軀,更有星君元神滋養,壽齡自然極長,而天規所限,仙人不可自裁妄生,所以在天壽終了之前,便不可重回真身。
他這般半仙半妖,在天界仙人眼中更成異類。 然而他並不在意,是仙是妖,身體好用便行。 有時會想到,如果換了個軀殼,紅發的妖怪會不會認不得他?
然飛星驟降,鎖妖塔上鎮塔靈珠破裂,妖邪盡釋天下,七元星君得天帝差遣,下凡尋珠,再塑寶塔。
當王屋山上再遇九鳴,如同兩千年前天殿前一幕的延續,他再度將他擒下,卻沒有將他關入天牢,而將他……帶回星殿之內。
如今,那妖怪卻忽然問他意欲何為。
於是,他便很老實地回答他。
“不知道。”
面前的妖怪那張俊臉當即氣得通紅,跟他那頭紅發有得一拼。
九鳴瞪著那張完全理所當然,並不覺得自己的回答有什麼問題的傢伙,登時氣得幾乎爆炸。 要不是他頸上鍊箍所製,化不出原形,定要將這座看上去很結實的殿府給一氣掀翻! !
相較之下,對面的妖怪平靜得像個死人。
九鳴按耐怒氣,他不是早該知道,這個傢伙兩千年前就是這個死模樣嗎?
“你為什麼不把我交出去?”
“沒必要。”
“……”真的沒必要嗎? 他可是從鎖妖塔里逃出來的大妖,而且旱乾了天下四瀆之一的濟水,雖不說生靈塗炭,但總算是禍害蒼生了吧? 加上驅趕濟水神,囚禁黑虯龍王、四瀆神君,褪龍鱗削龍角,林林種種,天條戒律沒犯數十至少也有十數了吧? 打入天牢絕對是綽綽有餘!
九鳴不甘心,又問:“那貪狼星君讓你教化妖邪嗎?你總該有點什麼行動吧?”
“沒必要。”
“……”這算不算是陽奉陰違? ! 想不到這個一板一眼的傢伙居然懂得這一套! ?
飛簾看了他半晌,忽然幽幽說道:“你不會服從。”
九鳴聞言一陣愕然。
天地間自古便存在的異獸,不顧天律規管,倨傲而存,根本不可能屈服於天人膝下。
飛簾雖是言鮮語寡,卻似乎早已知悉,武力鎮壓,溫言勸服,都是枉費。 對於九鳴而言,所謂教化,不過是將他雙翼囚禁,加上道道無形枷鎖,縱然表面放他自由,卻也不過如身在鎖妖塔中一般無異。
那一頭火色的頭髮,就像這只妖怪的本性,他又怎肯乖乖地受天人驅使?
明知道不可能服從,所以他不打算浪費時間。
九鳴瞪著那張沒表情的臉,腦海中不由響起貪狼星君臨走前留下的那句森冷命令。
'若能教化,自然最好。 如若不能……殺。 '
如今飛簾這般做法,無疑是在拖延,不施教化,便無從說不從,非是不從,便不能殺。
“……為什麼?”
九鳴無意識地呢喃著,他依舊想不明白飛簾為何這麼做。
而飛簾也不明白他在問什麼,兩隻妖怪​​就這麼面對面地坐著發楞。
良久,直至飛簾莫名其妙地伸出手,又去捏來一搓披散在九鳴肩頭的紅發,九鳴猛地直起:“喝!!你做什麼?!”
飛簾盯著那髮尾一寸的枯黃,答非所問:“你的頭髮是怎麼了?”
九鳴恍過神來,低頭一看,便道:“神元枯竭,哪還能維持原貌。”
“為何不作修補?”
“……”
九鳴別開臉去,故意不作搭理,可飛簾卻似乎非常執扭於此:“為何?”
對方還是不說話,飛簾只能徑自猜測,忽然想起兩千年前這只蛇妖極嗜吃食,莫非……
“是不是餓了?”
九鳴險些沒被他氣得吐出一口血來,他可是異獸! 修煉成精的上古異獸! 就算幾百年不吃也無所謂吧? 可聽飛簾這麼說,他也是賭氣:“是啊!鎖妖塔是什麼地方?莫非你以為裡面會擺著大魚大肉的盛宴款待我這種被囚的妖怪不成?裡面可是連只普通的老鼠都沒有,你叫我吃什麼?!”他可沒有說謊,鎖妖塔里怎麼可能有普通的東西? 就算是隻老鼠都是妖怪。
飛簾冷硬的表相更是僵硬,似乎完全沒有料到鎖妖塔里會是這般惡劣情形。 他尚記得這只妖怪總是不厭其煩到處張羅吃食,甚至不遠萬里只為了一碗灑了蔥花的陽春面飛個來回,可是一進鎖妖塔,便與世隔絕。 當真如他所言,那麼他……
“兩千年。”
九鳴不知道他說這個有什麼意思,只聞他念動法訣,緊緊困在九鳴喉嚨上的鎖鏈從地面斷開飛入他掌中,在他掌心之處潛入,然後慢慢隱去影踪,透明順著那鎖鏈而上直至九鳴咽喉上的頸箍。
九鳴感覺到桎梏消失,卻又不明他為何突然收去法器,此時就听飛簾道:“走吧。”
紅發的妖怪更是愕然。
“去哪?”
“吃飯。”

第十六章天宮妖現驚仙娥,白羽扑騰碧翎散

平靜的天域忽然來了一陣千年難得一見的騷動。
仙女天娥紛紛走避,香花飛碎,瓣落如雨。
靈鶴青凰震翅亂飛,白羽扑騰,碧翎飄散。
原來是一灰一紅的兩隻妖怪,肆無忌憚地駕雲而過,穿梭天域。 天域的仙女靈鳥有天帝庇佑,從未離開過這個安詳平靜的天宮,更沒見過被天人視作邪佞的異族妖怪,如今見了,怎不嚇得驚惶四逃?
看那隻紅發赤目的妖怪,身上隨便披了件絳色外衣,開始也好奇盯著那些玉琢金鑲的空中樓閣看了一陣,可等到重重複复看到的都是些雕樑畫棟之後,很快就覺無趣了。 至於那些仙女,她們驚惶失措的麗顏也無趣得很。 倒是那些停在靈枝瓊樹上的仙鶴、飛凰,個個在天宮中養精蓄銳,養的是胖乎乎,肉墩墩,紅瞳盯著它們流連不去,那些個仙鳥本能地感覺到危險靠近,無不驚得張翅扑騰,掉下一地羽毛。
看到這麼些美食在眼前飛來飛去,簡直是伸手可及,可偏偏臨出殿門那個可惡的星君面無表情地對他說,他那脖子上以星君魂精所煉的箍鎖其實早已種入他的體內,消失不過暫時隱去形狀。
紅發的妖怪想到這裡,忍不住咬牙切齒地瞪了那個板直的後背一眼。
面前的灰衣妖怪,筆直著站在雲頭,目不斜視,全不察覺自己跟旁邊那隻妖怪所帶起的騷動。 一向,沒必要的東西,他從來不浪費眼力。
不消片刻,飛簾按下云頭。
只見雲霞之間,一座佔地頗廣的合院展現眼前,紅牆綠瓦,抬頭乃見院門牌匾書有“天膳房”幾個大字。 此地正是供應天宮膳食之所,雖說神仙不必如凡人般日食三餐五穀,可天上的帝君王母偶也會設宴款待各路仙家,是故天宮之內,設有專事烹煮天食之膳房。
金漆大門嚴閉,不納外仙,隱隱透著仙家府邸的自傲。
飛簾上前扣響大門,良久,才見一小仙童姍姍來遲,開了條小門縫,邊是打著哈欠,邊打量來者,也沒看真切來的是仙是妖,只是見他們衣衫樸素,看上去不似什麼天庭大仙,而且面生得很,便以為是剛修道升天的地仙,不由皺起眉頭,語帶輕慢地問道:“不知兩位有何貴幹?”
飛簾非常直白:“吃飯。”
那小仙童聽了噗哧笑出聲來,輕蔑地看了這個不識地方的仙人,伸手指了指頭頂那個金漆黑檀的牌匾:“您看清楚這牌匾了沒有?這是天膳房,可不是凡間的飯館,進來就叫開飯!呵呵……二位請回吧!”說罷便要關上大門,然飛簾手一伸,生生格住大門,不容他關上。
小仙童可惱了,叫道:“我都說了這裡不招待仙人用飯了!!”
飛簾卻道:“天宮之內唯有此處事炊。”
小仙童一時語塞,他也知道天宮之內唯有此地容灶火煙炊,其實平日也偶爾有仙家惦記凡間美食特來請飯,不過那些大仙也知道要勞膳房為他們做事,少不得給些好處,可眼前這兩個,一個冷著臉殭屍似的,一個抱臂一旁完全像在看好戲,兩手空空怎也不見得有帶彩禮過來。 當下更加不悅:“你這人怎麼這般不講理?我說沒有就沒有!你們快些走吧!不然膳房大仙知道了,可要惱了!”
然飛簾非但不退,反而伸手一推,硬是將大門推開。 一個小小仙童,豈是這位單手就能製住翻騰巨蛇的半仙半妖對手? 當即往後一個踉蹌,屁股落地,摔了個狼狽,飛簾邁步跨過門檻,側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對著愣忡得完全不知該如何對應的小仙童,道:“抱歉。”
雖然是一句非常有誠意的道歉,可惜被一張表情不多的臉,和著平仄全無的聲音說出來,聽起來就那麼地像挑釁。
小仙童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已見他二人一前一後往裡面走去了,當即跳起來追趕過去,邊跑邊喊:“餵!!你們快站住!不許進去!!裡面是膳房大仙的禁地!你們——”
“吵什麼哪?!”
裡院的門猛地從裡推開,聲音大響,和著說話那人的聲音,刺耳得很。
便見一個大腹便便的黃衣胖子從​​裡面跑了出來,被臉上的胖肉給擠得幾乎看不到的瞇細小眼睛使勁瞪著小仙童,抬口就罵:“薏珠子,不是吩咐過你,本仙要為下一次的蟠桃盛宴思研新菜,若非帝君王母有旨召見,都不要讓其他仙人進來嗎?!把本仙的話當耳邊風,小心我把你丟下凡間打回原形!”話是頗有威勢,可嘴角也不知道怎麼的沾了菜色湯汁,外加忍不住打了個飽嗝,哪裡還有什麼威風可言?
小仙童苦著臉,解釋道:“大仙饒命!他們非要硬闖,我法力低微,哪是他們的對手……”
那胖仙人聞言轉過頭來,看見飛簾九鳴二妖,也算他有些眼力,一雙小眼還不至於被肥肉給堆擠沒了,看出眼前這一紅一灰的妖怪妖力非凡,而且能入南天門者,絕不簡單,他們若要闖門,確實不是一個小小仙童能夠阻止。
可他不願丟了面子,冷哼一聲“狡辯!”,黃袍長袖一拂,小仙童也是機靈,見狀一個滾地葫蘆縮了開去。
胖仙人回過頭,打量二妖,鼻頭一哼,道:“什麼時候下界的妖怪都能在天宮為仙了?還敢擅闖我的天膳房,難道不怕帝君怪罪,把你們打出原形丟下凡間?!”他也只當飛簾等也許是得了什麼仙緣飛升天界的妖怪,暗自嗤鼻,不過是些下作的妖怪,一身妖氣不說,居然不長眼地來他這裡鬧事? ! 他這裡可是大羅神仙都不買帳的天膳房!
“你們來這里幹什麼?”
對方態度如何,並不在飛簾在意的範圍,他的目的只有一個……
“吃飯。”
“好大膽子!!”胖仙人氣得七竅升煙,“你當本仙這裡是凡間的飯館嗎?!這裡是天膳房!!”
不久之前聽過的話讓飛簾覺得不必再給重複的回答,直站在原地,不退,不讓。
“放肆!放肆!!別以為你從凡間升上來便真是仙人,不過是只妖怪罷了!!”
飛簾點頭:“我確是妖怪。”
胖仙人沒想他這麼直白,登時給氣得直翻白眼。
不知什麼時候已找了個陰涼的階梯坐下好看戲的九鳴,翹腿托腮,非常好笑地看著那個態度囂張的胖傢伙被飛簾一板一眼的回答給氣得渾身的肥肉一跳一跳。 偶爾非常難得地同情那個本來看不順眼的胖子,不久之前,想必自己也是被這個古板的傢伙給氣得蛇鱗倒立吧?
“快走快走!本仙這裡不歡迎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妖怪。”胖仙人鼓起胖乎乎的肥肉,看上去還真像顆圓球,左手一晃,變化出一條金銅短棍,看仔細了,也就是一根雕飾華麗的……擀麵棍。
飛簾想了想,回答:“天高約九重。地深十八澤。”
“噗——哈哈……”那邊的九鳴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使勁捶地不止,就連站在一旁的小仙童也忍不住側過臉去忍笑,直氣得那胖仙人肥臉通紅,金銅棍橫掃,虎虎生風,小仙童當然知道大仙厲害,慌忙縮到柱子後去,不敢探頭。
偏那隻灰衣的妖怪固執得很,愣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胖仙人​​更是氣惱,掄動黃銅棍拉開架勢,左劈右撩,平雲掃刺,耍了個五花回環。 別看他一身癡肥,動作倒十分靈巧,加上身為掌管禦房的神仙,剁菜抓鍋幾百年了,臂力特異,這短棍揮動起來倒是帶起風聲呼嘯,怕是給他砸中了,不死也斷骨。
九鳴托腮一旁,看完煞有介事地道:“果然是個握菜刀的!”
飛簾更只是看過一眼,嘴唇一動:“天魔鎖。”
“噌——”大串的鏈條從地面竄出來,鋪天蓋地像張毯子般兜頭往罩向那個胖仙人,當即把他又寬又圓的身體給完全裹了起來,鏈條磨動,收縮勒緊,直把那身肥肉給擠得吱吱叫,那胖仙從升天掌天膳房以來,從未試過給人這般對待,當即疼得嗷嗷慘叫。
紅發的妖怪拿手指挖了挖耳朵:“真吵。殺豬麼?”
飛簾聞言,訣放,稍稍鬆了鎖鏈,讓那胖仙人露出顆肥碩的腦袋出來。 要不是他適時鬆開,只怕那肥胖的身軀定會給榨出一桶油來。
胖仙人自知不敵,邊是喘著氣,嘴巴卻是不依不饒:“你們……這兩隻……妖怪……竟敢……破壞天庭……規矩……難道不怕……不怕天帝… …降罪?!……”
飛簾搖頭。
若說天規禁止仙家私鬥,先亮出兵器的不是他,再說他亦不過是困住對方,並未傷人。
若說私闖禁地,天規之中,並無詳定膳房之地禁仙妖進入。
怎麼想,他都並未破壞任何一條天規戒律。
然他這副面無表情地搖頭,看在那仙人眼中,可不是這個意思了。 這、這只妖怪也恁是膽大,身在天庭,居然不懼天帝威儀,更視天規如無物? ! 如此張狂放肆的妖怪,如果一不小心逆了他的意思,說不定抬手就把他給殺了……天膳房說得好聽是事膳之所,說得簡單些也就是做飯的廚房,為了不讓炊煙滋擾仙家靜修,離正殿與各仙家府邸頗有些距離,加上他為了躲懶把天僕遣走,院裡就留了那個現在嚇得縮成一團的小仙童,這下可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聞了! !
這個胖仙人倒個見風轉舵的主,見形勢不對,當即收了黃銅棍,軟下臉色,陪笑道:“誤會、誤會……小仙有眼不識泰山,言語有失得罪兩位尊駕,萬望尊駕寬宏莫要與小仙計較才是,呵呵……”
飛簾見他卸下武器,便也撤去鎖鏈,那些鎖鏈像百蛇游動縮回地下,直看得那胖仙人毛骨悚然。
他一改之前態度,對飛簾打躬作揖:“小仙狄牙,呵呵……不知兩位尊駕光臨,有何吩咐?”
飛簾看著他,仍非常直白地回答。
“吃飯。”

第十七章梨花雪海醉黃粱,情恨輪迴試點撥

說起那胖廚仙倒是有些來歷,在凡間時曾伺候過春秋霸主桓公,專事雍食,即早晚飲食,這狄牙烹飪之技極高,酸沃以水,淡加以鹽,水火相易,調和滋味,加上又懂逢迎之道,甚得桓公歡心。 所以說他雖然法術功夫不怎麽樣,但能操掌天宮膳房,掌勺的手藝卻是不假。 不多時,便見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送上桌來。
正中盤上放著一條以白玉豆腐雕出的畫舫,船腹下云騰濤起,船房人物翩翩,衣角鬢髮栩栩如生,軟綿綿的豆腐竟能以刀功之巧雕琢成舫,可說是巧奪天工。 旁邊一盤花香四溢的百花糕,糕體晶瑩剔透,乃以初露落地之前,採來的蓬萊山百種鮮花,搗碎和細稻米蒸製,過程可謂非常複雜,但成糕時花香撲鼻,叫人如墮百里花海。 又見一盤五彩繽紛的銀耳素燴,盤中紅綠白黑,紅的是蘿蔔、綠的是青筍、白的是鮮蘑雪耳、黑的是地毛,均是雲海仙地所出的仙靈美物,做成羹湯,滑溜光鮮,看了便叫人食指大動……
如是種種,一桌美味紛陳,看這駕勢,也就差了管弦鍾鼓,九功八佾,觴爵交錯,便成御前盛宴了。
小仙童乖巧上前,手腳利落地擺列九枚白象牙盤,玉筷點選,各盤中擺上一點點精緻美食,置於落座的二人面前。
飛簾木著一張臉,盯著牙盤裡完全不足以填肚子的那麽丁點菜,問:“太少了。”
小仙童嘴角抽搐,但因之前見過飛簾的厲害,也不敢出言無狀,老老實實地解釋道:“大仙容禀,此乃食香。所謂先食其香,再啖其味,乃是品藝。”
“太麻煩了。”
飛簾左手一起,撈起那九個盤子,將裡面放飾整齊的精點小食全倒進一個大碗裡,人形的白玉豆腐當即被搗爛成腦漿狀,百花糕混了核桃糊還有什麽晶瑩剔透可言……精緻美食轉眼變成亂七八糟的大雜燴。 飛簾卻完全不理小仙童一副張口結舌的模樣,將裝個大滿的碗遞到九鳴面前。
“吃吧。”
九鳴看都不看,只是瞪著那桌食物,臉色可比他面前那碟熗蘆筍百合燴春韭更青。
見他不肯動筷,飛簾不由奇怪。 不是說餓了嗎? 莫非是嫌不好吃? 他雖然無從品評美食好壞,可從小仙童垂涎的模樣,味道應該不錯才是。
一旁伺候的小仙童總算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娃兒,見狀便湊過去問道:“這位大仙,不知是哪道菜不合胃口?”
九鳴轉過頭來,對上那張唇紅齒白,許是在天膳房終日偷吃養得肥嘟嘟的小臉,突然笑得咧開嘴來:“我是覺得你比較挺合我胃口!”一顆小小的勾牙露在唇下,笑得小仙童毛骨悚然,像是被蛇相中的老鼠。
“大、大仙?”
小仙童以為他在說笑,然看到那雙赤紅的瞳中毫不掩飾的垂涎,當即嚇得渾身發抖:“大仙饒命……我、我不過是棵長在廚房牆邊小薏苡,得了仙家酒水常年澆灌因而得道……完、完全不好吃的!”
九鳴聞言意興大失:“薏苡?那玩意兒不好吃。”
飛簾卻說:“薏苡仁乃有健脾益胃,補肺清熱,去風勝濕之效,多吃也有益。”
旁邊的胖子聽了是一頭冷汗,這兩隻妖怪到底是哪裡來的? 橫行霸道不說,居然還敢想吞食仙童? ! 小仙童當即給嚇得差點哭出來,沒想到在平靜安詳的天宮之內,還有這樣可怕的妖怪,圍著他一棵不起眼的小仙草議論著要不要吃! !
所幸九鳴對他完全沒有興趣,打量了一下嚇得煞白的小臉蛋,收起妖相,道:“我又不吃素。”邊說,邊拿起一根筷子隨手一挑,竟把那精美的白玉豆腐舫給劈開兩半,失去重心轟然倒下的豆腐塊頓即散成一堆,“黃豆漿水做的東西有什麽好吃,這堆若是活獼猴腦我還有點興致!”
小仙童跟胖廚仙面面相覷,等著那堆白花花的豆腐腦,終於忍不住跑到一邊嘔吐去了。
惟有飛簾一本正經地搖頭:“不成。仙界不允殺生。”
胖廚仙怕九鳴遷怒,連忙解釋道:“尊駕莫怪,天域之內都是修道的仙家,平日食的是日月精華,偶爾素果金丹,故天宮膳房並無葷腥之物。”
九鳴聞言,咧嘴笑了起來:“好笑。祭祀五帝,要的是!駒、黃牛、羝羊,就算平民百姓,少不得也得奉上雞、鴨、魚。怕是供品少了,天上的神仙還不樂意吧?”
吊目斜飛,掃過當場語塞,胖臉漲得又青又紅的廚仙,語下更不留情,“若說修道,道家早有流書,言!、鹿、麂乃玉署三牲,神仙所享,要奉道者不忘。既然天上神佛有好生之德,又為何要受三牲祭禮?”
言罷,橫臂一掃,將那桌天界美食全掃落地去,盤盞杯碟摔個“乒乓”紛響,迴盪在天界特有的安寧中顯得異常鬧心。
飛簾眉峰輕皺,看著一地髒亂,並不作聲。
九鳴依舊恣意張狂,屈了食指輕輕敲著被推空的桌子,看向飛簾:“比起你們這些假仁假義的神仙,我倒覺得當只妖怪要有趣得多!想吃就吃,可沒必要繞著彎子找凡人來討好自己!”
飛簾靜靜聽他說完,道:“你若是不吃,我們便走了。”
面對挑釁無動於衷的冷面家夥,九鳴怒火一起,一掌拍在桌上,“嘩啦!!”一聲,那張厚重的黑檀木鳳紋半月圓桌竟被他生生敲開幾瓣。
“要不你放我下界,要不你把我關在殿裡餓死得了!!”
看著大吼著往外衝的赤色身影,飛簾慢慢站起身來,朝胖廚仙和小仙童道:“打擾了。有勞收拾。”言罷,也跟著走出院去。
良久,才聽到院裡響起一陣淒慘的喊叫。
“完了!!玉帝賜的金盞琉璃盤叫他們給摔爛了!!……”
九鳴賭氣往外大步走去,也不管後面的飛簾是否跟上,此時他胸中氣惱難平,不想再看到那張沒有任何表情臉,也讓人無法猜透任何想法的家夥。
抬頭看了朗朗乾坤,日月懸掛,雲浪不遠處便見浮島縹緲。
雖記得飛簾警告,不可遠離,但他此刻就是偏要與他作對。
哼,不允他現出原形,難道這麽點小法術就想完全控制住他這只活了幾萬年的妖怪不成? 只見他念念有辭,胸口元丹發熱有痛,可他硬是忍住,光芒驟閃,人形已緲無影踪,雲間之看到一條長曰兩尺的紅蛇拍打著背上一對小翅,宛轉細小的身軀,直往浮島方向游去。
仙山如幻,縹緲閣在浮雲間。
九鳴游上那仙嶼,看到島上滿地靈樹仙草,乃見青柏翠松,虯枝盤繞,上掛金珠果,銀盞花,走獸有靈,鳳落枝頭,確實是一處神仙福地。
可他心神不在,遊了一陣。 見香蜜飄渺,雲靄之間,有叢叢梨花樹,樹上梨花盛放,蓋過綠枝,其中卻有股沁人的酒香從梨花雪海深處飄來,叫他忍不住順著方向飛了過去。
輕風吹過,瓣如飛雪,打著旋儿的花瓣落在青石台裡一顆棋子之上,台上一局未完的六博棋局,勝負未知,而那酒香之由,卻是從桌上一個紫金葫蘆裡溢出。
九鳴雖非嗜酒,卻也好酒。
但聞此香,只覺神魂恍惚,叫人不能自已,不由起了一酌之心。 左右不見有人,便飛了過去,用蛇身捲了葫蘆,掛下頭去,想要品嚐這不知是哪位神人遺落的仙酒。
就在舔到的一瞬,頭頂響起一把醇厚的男聲,戲謔之意猶甚:“哪裡來的小蛇,膽子不小,連司命的黃粱一夢亦敢偷嚐?”
九鳴一驚,正要抽身,七寸之處猛被一隻大手鉗住,動彈不得之餘,被整條提了起來。
定睛一看,便對上一張溫文儒雅的笑臉。
面前這名男子乃是壯年之姿,仙風道骨,身材高大,眉宇間氣度雍容,從容不迫。 九鳴忽然覺得,他所見過的仙人之中,比如飛簾、比如貪狼,當屬眼前這個男人最像凡人心目中所描繪膜拜的神仙。
只不過這個男人雖然笑容可掬,但掐著他七寸的手指認位精準,弄得他無法施展法術,更容不得輕易逃走。
仙人將赤蛇提上半空,還極有興致的撥弄蛇背上的小翅。
九鳴吐出叉舌毒牙,發出嘶嘶威脅對方,仙人見狀,一笑,溫和說道:“放心,本君不會拿你來泡酒。”
瞪大了赤紅的三角蛇目,九鳴立即本能的一陣鱗片倒立。
惹來那仙人一陣輕笑。
眼前這個神仙或許並不是像他外表的這般溫文慵懶……
仙人想看透他心思一般:“本君這可是在救你,須知南斗司命星君的酒,只要嘗上一口,便能讓魂魄墮入黃粱一夢中。”邊說,邊捏了蛇頸轉了轉,惹得修長的蛇身扭曲成股,“嗯?你身上有廉貞的魂精……呵呵,原道是被他藏在殿裡的妖怪。”
能認定飛簾的仙氣,必定是相熟的仙人,九鳴更不願被他抓住,聞言更加掙扎,再度引來那仙人一陣低沈的笑聲。
“別擔心,一時半刻,廉貞還找不到這來。”
他打量著手中的朝他齜出毒牙的赤蛇,對之興趣甚濃:“小蛇,想不到你倒有些本事,能教廉貞破例。”
赤蛇不再纏動,抬起頭來,口吐人言:“你到底是誰?”
仙人和煦笑曰:“本君文曲。”
文曲,乃北斗七元之一,位斗魁之末,掌天下文運之君。
赤蛇倒想不到這個溫文儒雅的男人,居然也跟那個面無表情的飛簾,嚴酷剛正的貪狼是一夥! 與那兩個人比起來,這個文曲星君顯得平易近人,臉上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讓人下意識地與之親近。
不過之於九鳴,他是從心底厭惡這些裝模做樣的神仙,就算他看上去像個好人,可既然也是星君,想必也像貪狼一般處事。
如今他私自出逃,被文曲星君擒獲,估計回頭就要將他直接丟入天牢了吧? 這樣的話,飛簾那個一板一眼的家夥便不會再為此事為難了。
想到這裡,忽然心里莫名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文曲星君奇問:“怎麽了,小蛇?連牙都收了,是想回星殿去了嗎?香雪梨海離廉貞的星殿有些距離,莫非你是迷路了不成?”
九鳴懶得理睬他語中調侃,哼道:“我是鎖妖塔里的逃犯,天牢那門還正為我開著!”
“呵呵……你這小蛇倒也有趣!本君什麽時候說要將你丟入天牢了?”
九鳴聞言錯愕,又聽他道:“廉貞可是為了你在天宮凡間兩頭的跑,本君無意破壞他難得的辛勞。本君與他相識萬年,倒也是初次見他會做些全無意義的事。”
九鳴更是不解,飛簾確實時常外出,然後莫名其妙地回來一陣又走掉,可他從不曾聽它說起過他是下凡去了。
“你既從鎖妖塔來,必定知曉鎖妖塔破了。”
那又如何?
文曲星君笑意更深:“塔上靈珠破碎,無力鎮壓塔內百妖,天君下旨令七元星君下界尋珠,再塑鎖妖塔。廉貞早時已經走遍神州大地。短短數日,想必他不惜消耗妖力到處搜尋,也沒有休息過。”
說到這裡,他不由輕嘆,“廉貞做事向來直接,求結果,卻時時忘記後果。”
赤蛇沈默了。
他也是妖怪,當知道妖力並非無窮無盡,若用得兇了,便像井枯,需重新蓄滿方可再汲。 那個家夥……那個家夥總是掛著一成不變的表情,讓他忽略了那灰白的臉色,其實隱藏著妖力竭弱的疲憊。
神州大地,何其寬廣,莫說是一日跑上千里如何費力,且是在尋覓緲無影踪的所謂寶珠,更是耗費心神。 就算是飛簾有縮地之術,斷也不可能輕鬆。 再說要從凡間飛上九天神宮,不是去鄰家串門那般簡單,九重天高,一個來回可以把有翅膀的妖怪給累死。
難怪他總是來去匆匆……
讓他在睡醒的時候,只能在空靈的殿中,聞到一絲凡間雨後泥土的清淡餘味。
可惡,這家夥行事不是從不浪費一絲多餘力氣的嗎?
跑來跑去,卻是為何? !
他突然很想衝回去,抓住飛簾那個不知道在想什麽的腦袋用力搖,再使勁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皮看能不能抖落一些平日被隱藏極深,實際上不過是被那個家夥完全忽略的事實。
便在此時,天空中一陣熟悉的妖氣波動。
文曲星君抬起頭,了然笑道:“來得真快。”
“快些放開我!”九鳴掙紮起來,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不想被飛簾看到自己被掐在旁人手裡的狼狽模樣。
文曲星君卻道:“你進的鎖妖塔,想必是因為廉貞吧?”
九鳴有些著急:“是又如何?!”
“你恨他?”
“鎖妖塔兩千年,我如何不恨?!”
文曲笑了:“若恨,必因有情。愛恨之念,不過在輪迴之間。”
赤蛇無言。
“小蛇,你想不想知道廉貞的想法?”
文曲星君鬆開手將他放在桌上,打開袍袖,也不催促,赤蛇抬頭看了看天空中妖氣漸近的方向,居然乖乖地遊入文​​曲星君袖內。

尾聲

赤紅蛇身剛隱入袖內,灰色的影子已如飛星驟降,落在文曲星君面前。
飛簾僵著臉,方才還感覺到九鳴身上屬於他的星魂,此刻卻再無形跡,不由抬目看向站在面前笑面如春的男人。
“文曲。你將他藏於何處?”
文曲星君不說沒有,也不說有,只是笑道:“區區一隻妖怪,廉貞,你又何必如此執著?”
飛簾不語。
文曲星君又道:“鳴蛇四翅,如今只余其二,想必是你下的手吧?”
飛簾點頭,無意解釋。
偏那文曲星君要打破砂盆問到底般:“為什麽?”
飛簾略覺不解,對方為何一反常態地好奇。
但既然問了,他也不覺得有隱瞞的必要。
“折翅,降服得快。”
文曲覺得袖裡一陣騷動,心中暗笑。
似乎沒有像他這般與廉貞相處個幾萬年,便很難習慣他這種為達目的,採取最直接有效的手段的做法。
話鋒一轉:“你折他雙翅,又把他留在殿中,難道不怕他心懷不軌,伺機害你?”
“那是他的做法,與我無由。”
文曲搖頭:“但若他害你,貪狼必不會放過他。只怕也是落得一個元神俱毀的下場。”他這般說法,聽似勸告飛簾,實則,卻隱隱有些警告袖裡妖怪的意味,“還不如將他放了,於你於他,也是好的。”
飛簾老實點頭:“是,確實如此。”
文曲星君尚以為已將他勸服,誰料那雙因為妖身仙元互相影響下而顯得灰白的眼珠子,依舊閃爍執著的不妥協。
“可是,我並不打算放手。”
文曲星君的話,反而讓他理清了從前昏亂的思緒。
幾萬年的孤寂,讓他鮮少有其他多餘的念頭。 往往只要有一個想法肯定在腦中,便會堅定到底,無論是誰,即便貪狼、天君,也無從將之扭轉。
如今,他腦海中,出現了一個異常鮮明的想法。
他看向文曲星君,伸出手來,攤開五指,以示取物。
“他是我的。”
顯然連文曲星君也始料未及他居然會這般堅持,而且所言直接也足夠驚世駭俗,一時也愣住了。
還不待他反應過來,袖子中一陣騷動,一尾紅影脫落地上,一卷身,化出紅發囂張的高大男人,臉色不知是氣是惱地漲紅,大手一掌拍過去,“啪! !”的一聲敲開飛簾攤開的手掌,大吼:“誰是你的?!他媽的!老子是老子的!!”
口不擇言的妖怪吼完,轉身張開雙翼蝙翅,拍動飛竄而起,急往東面飛去。
飛簾見他又逃,不由慾念法訣收緊天魔鎖,可體內妖力異動,如同井底殘水,怎也驅動不得。 果如文曲所言那般,多日奔波,他的妖力早已近乎枯竭,若非如此,他適才又豈會眼睜睜看著九鳴負氣走去。
肩膀忽感輕輕一拍,回頭,見那個溫煦的男人好整以暇地笑言道:“別著急,你瞧,他去的方向不正是你的星殿嗎?”
飛簾這才勉強收了法術,朝文曲點頭,然後施展禦雲術,追趕過去。
文曲星君看著一前一後遠去無踪的背影,會心一笑。
身後梨樹影動,沙沙風響,雪瓣紛飛,星君身影如虛渺幻影,漸漸隱去……


上卷完


鳴翼見下卷


一隻漂亮的白凰,翎長羽妙,只見它從天空中徐徐降落,收了翅膀輕盈落在灰黑的殿頂上。
它看來非常熟悉這裡。
事實上它的年齡已非常大,近乎兩萬年的高壽,年紀大了,自然不喜歡跟鴰噪的年輕鳳凰混在一塊。 所以它特別喜歡這幢大殿,因為這裡非常非常的清靜,時常是幾千年都聽不到裡面有腳步聲響起。
它在屋頂上抖了抖一身華麗的白色羽毛,大約兩百年沒有來過這裡了,正打算在這裡享受一下陽光和清靜,突然底下一陣震天動地的咆哮響起,嚇得它雙翅扭傷,爪子打滑,險些狼狽地摔落屋頂。
白凰低頭,雖然看不透結實的屋頂,無從窺視裡面到底發生何事,但它還是不由奇怪,怎麽了? 是誰人破壞了這萬年靜寂的殿堂?
還是說,這殿換了個主人?

鳴翼見下卷第一章

第一章仙草靈物燉羹湯,火焚軀殼鳴蛇現
“我都說了不吃素!!”
要是面前有桌子,九鳴發誓他一定掀掉,但問題是諾大個寢室,也就只有一張床。 他可不打算為了發洩把床給掀了,回頭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睡覺。
面前木納著表情的男人,也不知從哪裡扛來一水缸放到他面前,裡面的湯水咕嚕咕嚕地冒著氣泡,熱氣騰騰,也不知是煮了什麽,味道似乎挺香的,惹得九鳴肚中饞虫大叫,可偏他就是要與他作對,不肯服軟。
飛簾道:“是葷食。”
“是嗎?”九鳴不信,湊過去瞄了瞄沒有一點油星的湯麵,不過聞著味多少有點肉香,他也確實餓了,不由磨牙,可還是橫著撇過臉:“我不吃!!”
飛簾將水缸推前,非常認真地勸道:“你元神有傷,需以物滋補,快些吃了。”
九鳴聞言猶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什麽,轉過頭來,看著這個明顯是走水用的水缸:“你做的?”
飛簾點頭:“我做的。”
“你放了什麽進去?”
飛簾一一道來:“九天紫蕊芯,露葉根,飛仙草,雷鉤藤,金荼蔓,千年!瑁甲,如意花,龍牙木,玉靈芝,肉。”
聽他說完,九鳴的眼神瞪著那缸東西的眼神更加古怪,吊起的眼角還忍不住一個勁地跳。
這些東西他也有聽過,那什麽雷鉤藤、龍牙木,可都是神人妖精練仙修元的至寶,每一樣至少都能增長十甲子的修為。 特別是九天紫蕊,煉成的露液,點滴可眨眼癒傷,絕對是不可多得的仙物,傳說只有天帝手中方有此物,只偶爾賞賜立下顯赫功勳的神人。
可不想,這麽些叫各方神仙捨不得吃,捨不得用,都壓箱底的寶貝,居然給這個家夥毫不吝惜給一鍋燉了! !
……
姑不論味道如何,至少補效是絕對夠了。
“你還真捨得……”九鳴低聲嘀咕,罷了瞥了一眼飛簾,哼,等他元神復原,就能扳倒這個木臉家夥,逃之夭夭! 心裡打著小算盤,於是道:“你弄那麽大一缸,要我怎麽吃?”
“你要勺子嗎?”
“不是!!”
心裡好不容易囤積起那麽一丁點的暖意,一下給火氣給洶湧蓋過。
紅發的妖怪一手拍在床上,大叫:“我習慣以真身進食!!”
飛簾看著怒火沖天的妖怪,心想兩千年前他好像從不曾見過他變化真身吞食飯餐,可不知道是不是在鎖妖塔關了這麽些年,習慣也變了,想當然爾,塔里不可能有鍋碗瓢盆筷子湯勺之類的東西。 這麽想了,便念動口訣暫解頸箍。
九鳴想不到他如此簡單就妥協,愣了一下,便也不再猶豫,床上一個翻身,光芒驟閃,巨大的赤蛇以床為中心盤捲著身軀,一時間寬大的寢殿竟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赤蛇得意地翹起碩大的蛇首,! ! 吐著叉舌,向飛簾示威般囂張。
即便四翅失二,但蛇背上一對闊比鵬翅的蝠翼依舊壯觀,漆黑如墨的翅膜,翅骨處隱隱有浮凸的暗紅蛇鱗,奢華瑰麗。
蛇低下頭,張口咬住缸口,猛地抬頭,將缸裡的湯水湯料囫圇落肚,不管裡面是肉還是仙草,眨眼就吞個一干二淨。
然後赤蛇將空缸吐回地上,得意地看向飛簾,可見他眼神凝固,直直盯著盤桓在地上的蛇軀,不由奇怪。
飛簾的視線,原來落在巨大的蛇身上,曾經漂亮華麗的紅色蛇鱗,橫七豎八地留下了一道道早已痊癒的深長疤痕,遭天兵所損的鮮紅蛇鱗,像琉璃碎瓦,上層鈾面光滑卻無法深藏底下暗色龜裂,即便鱗下的皮肉合口,卻依舊昭示著赤蛇曾經受過如何殘酷的傷害。
難怪。
那天,在那大殿上,會留下如此多的鮮血。
他像著魔一般,伸過手去,觸摸破碎的鱗片。
冰涼的​​蛇身,因為曾經熾熱的鮮血而灼傷手掌。
“很疼。”
是手? 還是記憶?
天塌也不見起皺的眉頭漸漸收緊。
流連在背上的手掌,赤蛇明明知道應該甩掉,可偏偏,那輕微卻不能忽略的感覺,讓他不願避開。 而當他注意到飛簾變化的表情,忽然,心裡一處因為兩千年前的執著而變得異常堅硬的地方,像雨後浸濡的泥土,鬆軟塌陷。
此時應該再施惡言,或者說出那地老鼠般東躲西藏的三百年,或者是滿身都是血地險些被一群山蜘蛛吞食的險境,讓這個這家夥更加難受吧! ! 只是,看著那張讓他恨了兩千年的臉,也惦了兩千年的臉,竟一時間,不願再用尖銳的說話刺他。
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在鎖妖塔里的辛酸,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受傷的痛苦……
巨大的蛇身抖動,驟然縮小,放棄了好不容易伸展筋骨外加搗亂星殿的打算,回复人形,紅發張揚的男人瞥著嘴角,不屑哼道:“你當我是那些修行不足的偽龍不成?嗤!一點小傷能奈我何?!”
拖曳過的玉白殿階幾乎都被鮮血所浸透,打掃的天奴在從天河提來近百桶的清水方才將之洗刷乾淨。
怎麽可能是小傷?
灰白的眼珠仍停留在在他身上,彷彿能穿透破幻化之術清晰地看到蛇身的傷痕。
儘管之前已光著身子在殿裡晃蕩了好多天,可九鳴有些不自在起來。
“看什麽看?”
飛簾見他抗拒,就移開了視線,然後過去拿起空缸,往九鳴脖子上一點重新展開鎖銬,往地裡一縮,居然就這麽話都不留一句便走了。
把九鳴搞得又是一陣愕然。
半晌,一拳敲在石床上。
心裡哽著一些無法說出來的東西,讓他很難入睡。
不過是在這裡住了幾日,兩千年來纏繞著他的那個被背叛的夢,竟在不知不覺間,逐漸模糊。
赤髮的妖怪趴在柔軟床縟上,腦海中彷彿迴響著文曲的那句,若有所指的說話。
'若恨,必因有情。 '
他不清楚自己對那個木臉的家夥是不是有情。
事實上,他有記憶以來,還真沒怎麽對自己以外的人在意過。
妖怪間的背叛,可說是家常便飯。 活了這麽些萬年,他又怎麽可能沒遭過背叛? 別說是別人,便是他自己,也不見得有多老實。
可飛簾那一刻的無言,比起他背叛應龍的舉動,更讓他怨憤難平。
或許,他真正氣的,是隱瞞。
若飛簾早些告訴他,他根本不是什麽妖怪,而是天上的星君下凡,難道自己會無聊到跑去應龍面前告密嗎? 他倒更樂意看著總是高高在上的應龍帝被蒙在鼓裡,還有獲悉真相後震驚暴怒的模樣,那不是更加有趣嗎?
可飛簾卻一句不曾透露,顯然是已將他劃歸敵方位置……
九鳴不甘心地咬著被角,雲絲入口,索而無味。
那個比石頭更像石頭的妖怪的肉,也一定是這種味道!
翻了個身。
好吧,他得承認那個時候他們各位其主,飛簾當時若是洩漏半分,必遭應帝誅滅。
只是那麽些年的相處,他又怎麽可以毫不留情地將他丟進鎖妖塔? !
自生,他俯仰天地,自由自在,然兩千年枯燥的歲月,如何叫他不恨?
如何不恨?
然文曲星君的一席話,徹底搗亂了他的思緒。
不是沒有妖怪得罪過,背叛過他,但他並不在乎,就算被背叛了,把那種無聊的妖怪吃掉就好,至於那些你諛我詐的故事,他轉眼就會忘記,莫說兩千年,就算兩天他便已將之拋諸腦後……
可他又為什麽對個家夥,對這個名字,記了整整兩千年? !
莫非,真當如文曲所言那般……
於飛簾,他有情? !
想得多了,只覺得腦袋發漲。
九鳴煩得很,蹬開身上的被褥,攤長了四肢,張眼瞪著房頂。
正是夜深人靜,突然,胸中元丹之處突然像暴起一點火花,然後熾熱普天蓋地般席捲全身! !
“呃啊──”
九鳴疼得一聲悶吼,全身繃緊,手抓床被,然那熱火像從裡焚燒而出,只覺得渾身皮肉像被火烤一般劇痛難忍。
死死咬住牙關,將痛嚎鎖在喉嚨,勾牙刺入唇肉流出鮮血。
在讓他幾乎昏死過去的痛楚中,要不是多少保留了些神誌,記得咽喉要害處仍勒了飛簾布下的枷鎖,此刻便要忍不住現出原形。
該死……好疼! !
怎麽會這樣……
莫非……是因為那缸東西? ! ……
飛簾此去,凡間百年。
不過天地有別,天宮之上,不過是一天光景。
即便將九鳴藏於殿中,卻不等於無視職守,既然天帝有旨,尋珠塑塔,他便不會疏怠公務。
只可惜他妖力未復,勉強行縮地之術,卻總是力不從心,行程阻滯,偶有所獲,也不過是一些力量較弱的寶珠,未能擔鎮鎖百妖之責。
百年無所獲,他想起了被他丟在星殿裡的妖怪。
不知道他,餓了沒有?
於是大包小包,搜羅人間葷腥肉食,匆匆趕回天宮。
然當他推門入殿,入目情境叫他一陣震驚。
早已昏迷過去的妖怪蜷縮在床下冰冷的地表,身上的衣服早被扯碎,渾身肌肉繃扎股起,水淋淋像剛從水里撈上來一般,連那頭紅豔的頭髮也是漉漉糾結,雙目緊閉,面容扭曲,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楚。
雲絨褥被撕至粉碎,散了一地雲裳,可見他痛得難以抑制。
勾牙深深噬入唇肉之內,乃妖形見現的先兆。 手無力地扯著咽喉上的禁錮,似乎想要掙脫釋放原身,可這如何能夠? 飛簾比誰都清楚,他的天魔鎖如何堅固。
頸箍沒有被扯斷,還在磨出一層破皮的紅痕來。
飛簾很快丟下手裡的東西,過去扶起九鳴。
為何如此?
難道在他回來之前,他都是這麽疼得無法作聲嗎? !
天魔鎖,固然將他困在殿中,可也,讓他無處求援。
若是他不及趕回來,那麽他……
地上的妖怪似乎也感覺到有人來了,微微掀開眼皮。
飛簾看到那雙精亮的赤紅瞳孔此刻像被一層水液所蒙混,如同蒙了一層霧。
九鳴的視線似乎變得模糊不清,只看得到模糊的身影,不知為何,明明看不清,如同被赤火焚燒的痛楚叫他的腦袋昏昏沈沈,卻清楚的知道,身邊的,一定是那個家夥……
就算看不到,他能感覺到,身邊瀰漫波瀾大起的氣息。
不知道他……看到他這般慘烈的模樣……
會有什麽樣的表情? ……
可惜……自己看不到……
九鳴雖然很疼,可心裡,卻因為他這樣的聲音而氾濫著一絲絲的高興。
呵呵……可終於讓這家夥變臉了……
烈痛驟然侵襲,這是比之前一波波洶湧襲來的痛楚更加厲害的火熾之痛,就像之前受過痛苦的全數疊加,他終於鎖不住喉嚨底下的呻吟,狂吼出聲。 體內奔流的熱氣膨脹得幾乎要撐破他的身軀,只以人身根本無從承受,他需要化作妖形……
古銅色的皮膚上氾濫出點點珠紅,裸露的胸膛、手臂、頸項,乃至臉面,都浮現起大片赤鱗。
忍不住! ! ……
現在變化,一定會被天魔鎖勒斷七寸……
可,他受不了了,控制不住了……
忽然,咽喉處一鬆,只覺得桎梏消失無踪!
怎麽? 飛簾……居然敢解開了法術? ……
他不怕他趁機逃走嗎? ……
由不得他細想其他,體內熱氣薄噴而出,整個寢殿頓時被一層蒸氣籠罩,白煙朦朧中……
鳴蛇現形! !

鳴翼見下卷第二章

第二章壁震聲嘶赤蛇狂,千年一蛻火榴鱗
赤蛇已迷失了神智,鱗下的皮肉似受烈火燒焚,禁不住在地上翻滾,然玉石地面再是冰冷,卻無法澆熄他體內的火意。 殿堂本就不大,怎經得巨蛇翻滾騰躍,見蛇身經常重重撞在殿牆上,震得整個星殿搖搖欲墜,所幸這座星殿足夠結實,否則便要被掀翻。
那張寬敞舒服的月光石床,眨眼間就“啪啦”一聲給蛇尾巴給敲碎了。
巨蛇瘋狂般扭轉著身軀,彷彿要掙脫些什麽似的,還一個勁地用腦袋去磨​​蹭玉石地面。 地面光滑,也不怕他的身體受損,可那蛇卻像極度不滿一般,往邊角或是棱峋的地方蹭過去。
大大的眼珠子被一層霧液罩住,彷彿失明,赤蛇不斷地晃動頭部,張口吐出磐磐嘶鳴,毫無章法的鳴叫似發瘋一般,聲音傳出殿去,嚇得方圓百里仙鳥四飛,神獸入穴。
飛簾倒掛在殿頂,一時還未受波及。 只是眼睜睜鳴蛇疼得近乎瘋狂,他卻無能緩和,一股焦躁在安寧的胸腔迅速蔓延。
不行。
他突然腳一鬆,直直落在地上,然堅固的玉石地面卻像並不存在任他穿入。
片刻,又見他抓了一個藍色長衫的青年從地底冒出來。
神仙多是喜歡禦空飛行,可不是每位都受得了鑽地之術,更何況這位剛才還在凡間對著一堆金銀財帛,還沒回過神就被揪著後領給拉了去,一冒頭,見的就是一條發狂翻滾的大蛇,饒他是神仙,可他現在的殼是凡人好不好,可受不了這樣的驚嚇啊! !
回頭,對上一張木納殭屍臉,當然,他還是可以從灰白的眼睛裡看到無從掩飾的急迫。
“快救他。”
慢著,他可不是什麽醫官!
“你去找天璇比較合適吧?”
“他在妖域,現在只找得到你。”
氣急亂投醫? !
平實無奇的青年表情變苦了,好吧,他多少也有聽說過天璇為了一隻狼妖放棄仙位墮落為妖的事,那七星之中,不是還有其他人嗎?
“你怎麽不去找天權或者天樞?!”
飛簾道:“你會醫獸。”
“啊?”
飛簾肯定地說:“我看到過。”
青年洩氣,好吧,他承認偶爾是有替那些神仙們的座下神獸診治,不過就算是金毛! 、青牛、白象,也都是些馴服的異獸,可眼前這、這條是條發了瘋的鳴蛇吧? !
“祿存!”
“好吧好吧!!”青年受不了地聳肩,施展身法小心翼翼地湊過去,中途還要避開不時碾壓過來的巨大蛇身以及狂抽過來能打碎石頭的尾巴。 可憐啊,他現在是肉身凡胎啊,好不容易長大成人,可不要無緣無故重入輪迴啊……飛簾見他動作遲緩,鳴蛇的動作也大,不便診治,便突然飛身躍起,一把摁住巨大的蛇首,不待那赤蛇反抗,“轟──”直接把蛇頭給摁實在地上。
可憐那青年嚇了一跳,瞪著飛簾,不由嘆氣。
然後過去仔細察看了一下病患。
蛇鱗黯然無光,但也不似受傷,不過狀似瘋狂,幾欲掙扎,再看仔細了,便見蛇首眼部鱗片分泌出一層液體將之視線阻擋,如同蒙霧,再看嘴角處的一處皮膚竟已撕裂,露出一層更漂亮,如同石榴肉粒般的內層鱗片。
原來如此!
抓他來的男人顯然耐性不足:“如何?他傷在哪裡?”
青年瞥了他一眼:“我說,你之前是不是給過什麽東西給他吃?”
飛簾點頭:“九天紫蕊芯,露葉根,飛仙草,雷鉤藤,金荼蔓,千年!瑁甲,如意花,龍牙木。”
青年嘴角抽搐,看著已經開始僵直的蛇非常同情。
“凡間鱗蛇一年蛻皮三次。千年蛇妖,五百年。像這般的萬年異獸,至少三千年一蛻。你把這些提升修為的東西一下子給餵全了,平白增了千年功力,如何不叫他一日蛻鱗?而且看他這副躁狂的模樣……”青年疑惑地看向飛簾,“應該不止剛才那些東西吧?”
“……”
飛簾沈默,半晌,哼出一句:“我還餵了肉。”
“肉?什麽肉?”青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就算是龍肉也不見得有增補修為的功效,更何況天宮之內,哪裡找肉飼蛇? 嗯? ……莫不是? ! ! !
“不會吧?!”青年難以置信地瞪著飛簾,“你不會把、把那個給餵了?!”
飛簾點頭。
青年一副快要昏倒的表情:“你、你……要是給天樞知道了……”他無從想像若此事教貪狼星君知曉,後果將是如何。
反是肇事者鎮定自若:“反正是無用之物。”他低頭去看顯然是之前那一頓過於豐富,以至於促其修為一日千里導致蛻皮的赤蛇,不無擔心,“眼下如何?”
事已至此,青年也是無奈,只好說道:“它沒什麽的,只不過蛇若蛻鱗,須地嶙峋,你這石板地太過光滑,它無法翻蛻,時間長了,反而不妙。”
“好辦。”飛簾念動法決,平滑的石板磚登時被地底穿出的石筍給穿透,寢室眨眼變成粗糙嶙峋的亂石崗。
青年喊都喊不及,眼睜睜看著貴重的暗色雲斑石地面被拆個破爛,一臉心疼,天界多的是怪石嶙峋的地方,何必把自己家給拆了……唉!
“敗家啊……比我家那個更會敗……”忍不邊嘀咕邊將飛簾拉到一邊去了。
赤蛇本能地感覺到地面的凹凸不平,便將頭部往粗糙的石筍蹭,吻端很快磨出裂痕,然後沿著上頜、下頜一直磨開皮口,然後不斷地磨擦鑽前,那層厚厚的鱗皮緩緩向後翻蛻,蛻去舊皮的地方火熾的感覺顯然減緩許多,赤蛇便蠢動得更加厲害,退下的舊鱗失去了先前的光彩,但重新出現的新鱗便更是璀璨,一片片整齊排列,每一片赤鱗皆似燃燒著火焰般充滿的生命光輝,彷彿一顆顆貴重的火榴寶石。
約莫等了一個時辰,赤蛇方才將舊鱗皮完全蛻下,疲憊不堪​​地攤在嶙峋地上,微弱地喘息。
青年似乎也是初次見到巨蛇蛻皮,嘆為觀止之餘,忽然注意到地上那條完整且碩大無比的空軀殼,眼前一亮。 蛇褪下來的皮乃名龍衣,可是上好的藥材,更何況是上古異獸鳴蛇,三千年才得一回的蛇蛻? 絕對是無價之寶! !
方才像吃了三十斤黃蓮的臉色立馬一變,樂呵呵地過去將蛇皮給捲了,也不知從哪裡變出個大包袱來一裹,朝飛簾招呼道:“我還有事,先走了!啊,對了,蛇蛻皮之後體水外洩,多給他喝些水,還有吃的,不然會掉膘!”說罷將包裹往身上一搭,抬頭看了天色,邊嘀咕邊快步往外走去,“壞了壞了,忘了時間,要發瘋了!”也不知凡間何人在等,只不過像他這般在密閉的寶庫裡離奇失踪月餘,怕是無論誰都要抓狂的。
飛簾也不招呼,便只坐在靜伏地上的蛇首旁,沈吟良久。
把他一直關在殿裡,終非良法。
今日他來得及尚能平安,若來不及呢?
只要一想到他遲來半步,九鳴被自己天魔鎖活活折磨死的情景,心臟的位置,就像要被從裡撕裂開來一般。
不行。
他所屬之物,斷不可置於或失的險地。
九鳴醒來,看到怪石嶙峋的寢殿,也不由嚇了一條。
稍稍抬起頸項,扭過來看到臥在一片狼藉上的修長軀體,顯然比之前更加碩大。 當即明白過來,呼,原來是蛻鱗啊! 還以為是真氣外瀉……兵解了。
無怪他會誤會。
他上一次蛻皮,約莫是兩千五百年前。 太久了,加上鎖妖塔那一段沒日沒夜的日子,以至於他都忘記了時間的長短。
赤亮的鱗片爍爍生輝,再看不見了橫七豎八的傷痕和以及破裂的碎鱗。 褪去舊鱗,身體一陣舒服爽快。 妖力充沛不在話下,傷重的內丹似乎也修元完畢,更似上升了一個不可估計的境界。
不由奇怪,到底飛簾給了什麽他吃?
竟能將他的修為一日千年地拔升?
此刻覺得喉嚨幹啞,脖子上的桎梏又不在,飛簾不見人影,九鳴懶洋洋地拱開殿門,游弋著碩大的身軀,滑出星殿。
鮮紅的叉舌探出晃動,嗅到空氣中水的味道,然後蜿蜒而動,在雲間水平波狀彎曲前進,赤鱗映日,在雪白層疊的雲間穿梭,猶如天龍,俯仰自在。
遠處水聲漸大,抬目見天河平靜安詳,日間星華稍斂,水雲飄緲,延伸在遠,浩瀚無邊。
他雖在凡間萬年,遊遍大江南北,五湖四海,卻也不曾見過如此壯麗的河流。
天上星河,豈是凡間大河宏川可媲?
於是乎,赤蛇蜿蜒著碩大的身軀,潛入浩瀚天河水中……
待飛簾好不容易找到那條大蛇的踪跡,便是看到那尾碩大如龍的赤紅鳴蛇,在水里戲得正歡。
河邊也是熱鬧,此時正是御馬監天河放牧的時辰,一大群毛色光鮮,驃肥體壯的天馬顯然是被河中央不時翻騰冒出的赤磷蛇身嚇得腿肚子發軟,低首噴出粗氣,恐懼不寧地發出噅噅低叫,任得那些馬監使又拉又扯,甚至揮動馬鞭驅趕,便是死活站得遠遠,不肯靠近河水。
馬監使不過是些小仙,法力低微,沒能耐驅趕水中那尾上古異獸,正是束手無策,見飛簾踏雲落地,其中一個倒認得這位是殿前受賞的廉貞星君,連忙上前:“君上,我等是御馬監的小仙,在天河放牧不想遇上天獸翻江,我等\法力低微,無力勸阻,未知可否有勞君上出手相幫,好讓我等莫要誤了天馬飲水的時辰。”
飛簾點頭,然後走到河邊。
那位翻得歡的大蛇似乎注意到岸邊一抹灰顏,猛地鑽入水中,失了影踪。
片刻只見岸邊水波湧動,突然“嘩啦”巨響,從水底驟然冒出碩大的蛇首,當即把那群天馬嚇得心膽俱裂,又跑又跳,搞的馬監使們又是一陣折騰。
緩緩垂下來的腦袋還滴著水,“啪嗒啪嗒”地滴在河岸的細雲沙地砸出一個個小窩,慢慢靠近的赤蛇,吐出鮮紅的叉舌! ! 作響,鋒利的勾牙更囂張露於表相,火榴石般的赤色鱗片比起之前更為瑰麗鮮豔,覆蓋在強壯的蛇身上。
天馬已嚇得不行了,為首的頭馬終於揚起四踢,一聲長嘶,掉轉馬頭一溜煙地往西奔去,馬群自然不遺餘力地跟在其後死命奔跑,那幾個馬監使料不到那位星君一上去,反而把巨蛇給引過來了! 一下子也不知道作何反應,愣在原處眼睜睜地看著天馬群奔逃而去的方向揚起大片雲塵。
大蛇的腦袋湊得更近,嘴巴也張得更開,凌空罩在飛簾頭頂。
飛簾抬頭,對著近得可以清楚看到每一顆利牙的血盤大口,面無表情,用告知的語氣說道:“走了。”
正打算往下壓的大蛇頓了頓,良久,洩氣般抬起頭,合上足夠塞下十匹天馬的嘴巴,華光驟閃,幻化人形。
高大的男軀不著片縷,胸腹腰背肌肉並不突兀誇張,只屬於武人特有肌理分明,紮實有力。 四肢修長,支撐軀體的雙腿略繃,臀線起伏,胯間無遮無掩的陽物即便靜伏亦見傲人尺寸,赤紅的頭髮濕漉漉地耷在背上,無視凡規俗禮的張狂姿容,便叫一旁的馬監使也不禁看得兩眼發直。
乃見那雙同樣赤紅的瞳孔閃爍邪光,一股熾烈燥氣自全身騰燒而起,赤髮如火燒飛舞揚起,眨眼間,水汽已蒸髮乾淨。 一身古銅的皮膚上,不再有半顆水珠。
灰白的眼睛看了這一幕,似乎仍舊不為所動。
左手一翻,憑空變出一卷紅色的衣袍,轉手,遞過去:“穿上。”
紅發的妖怪瞪了他半晌,終於屈服地劈手抓過,隨便披了。
天漢河水乃億萬星辰精魂滋養所成,九鳴在河中暢泳,喝下不少,如今只覺神清氣爽,精力充沛,心情甚佳,就算看到一大群新鮮味美的肥馬在面前晃蕩,也難得放過。
可一見飛簾那張木納死人臉,就覺有氣。 想起之前被關在殿裡求助無門,險些便成了第一條因為蛻皮蛻不成活活繃死的鳴蛇,當即冷下臉來,哼道:“又回你那個屋子啊?我看你還是把我丟進天牢裡,至少還有天兵天將巡邏管飯,不至於餓死病死了都沒人知道!”
飛簾的手,握拳一緊。
然面上還是一貫的僵硬,只聞他道:“隨我下界。”
“啊?!”
看到那張應該算是俊美的臉龐一副無法置信的呆相,飛簾難得有個感覺。
這個主意,相當不錯。

鳴翼見下卷第三章

第三章靈鷲山峰虛谷空,荒郊有偶遇豔娘
靈鷲山,又名五峰山,蓋因重山复嶺之中,突起五座兀峰,高出雲表,卻頂無林木,有如壘塗之台,故有此名。 山中景色優美,有謂東有離岳火珠,北有玉澗瓊脂,西有麗農瑤室,南有洞光珠樹,中峰則有自明之金,環光之壁。
有詩賦曰:此景祗應天上有,豈知身在妙高峰。
東台望海峰,秋冬多狂風吹襲,建屋多輒,故峰上鮮人跡。
仙聖之地,見了一紅一灰兩道身影。
九鳴坐在一塊巨石上,翹腿托腮,一副吊兒郎當。
“到這荒山野嶺做什麽?”
靈鷲山他也曾來過,風景不錯,氣候涼爽……對了,還有山上的野雉體形雖小,可肉質極鮮美!
回頭去看身後的飛簾。
雖然面上不曾表露,但其實他心裡還是有些疙瘩。
不久之前,飛簾無視南天門前那一眾天兵天將,帶著他大搖大擺地直出南天門。 雖然看不到那些天兵的表情,但他絕對能想得到那群給天帝守了幾千年大門的家夥一定沒遇上過連招呼都不打,還帶著妖怪橫穿直撞的神仙。
九鳴瞅了表情木納的飛簾一眼,事實上這家夥也不是本性囂張,八成是覺得沒必要招呼應酬。
可怎麽想,一隻待審的犯妖,就那麽簡單能帶出天庭? !
忍不住抬頭去看平靜的天空,說不定待會就會有一堆天兵天將從雲裡跳出來,搖旗吶喊地要將他們抓回去……但事實上,天空依舊平靜,連飛鳥亦不見一隻。
之前聽文曲星君提起,鎖妖塔破,七元星君下凡尋珠,飛簾此來必定是知道此地有寶,故而帶他前來。
莫非飛簾以為,他會幫忙尋珠嗎?
笑話! 鎖妖塔修好了,不還得把他送回去關個幾千幾萬年! ! 他可不打算幫忙挖坑然後把自己給埋了! !
飛簾並不是沒有聽到他的問話,也並不是沒有看到注視自己的赤瞳。
只就因為看得太清楚,所以不想打斷這刻難得一見的顏色。
火色。
此時夏日晨初,雲海盡頭之處有旭日東昇,紅輝噴薄天際,明媚如美人霞衣,下見重雲濤湧,峰顛如舟浮沈雲海間。 望海峰素有離岳火珠之名,霞色染遍,九鳴元神得以復原,一頭赤髮不再有半點枯色,隨風飛揚,張揚的生命力,猶如赤火騰起。
陽光的熱度,落在飛簾的面上,讓他有一絲錯覺,是因為那一頭赤色火發的緣故。
他沈默了相當一段時間,才想起要回答他的話。
“山中有龍息,未知是何寶物。”
九鳴皺眉,即便他無心幫忙,​​甚至有心搗亂,可也得對方開頭才行吧?
“不知道又怎麽找?”
“知道又何必找?”
“你……”九鳴直想揪了飛簾的領子使勁搖,只不過掂量一下脖子上還留著雖不顯形的鎖銬,鍊子還在飛簾手裡拽著,不好發作,齜了齜牙,“你該不會每次都是這般毫無線索地瞎找一通吧?”
見他不語,九鳴更加肯定了。
赤紅的霞色沒能讓那張僵硬的臉染上一點緋紅,反而更顯得眼下的陰影濃重,他必定累了,而這個不懂變通的家夥,想必是獨自一人憑了微末仙息在凡間搜尋,此為無異大海撈針,然他既得天君號令,必要達成,即便是一听就知道不可能的命令。
心中不由緊著疼了一下,九鳴喃喃道:“你怎麽不去王侯貴族家裡找找?那些人必定藏了寶貝,何必那麽辛苦地跑到荒山野嶺……”
飛簾卻道:“能震鎖妖塔之寶,縱凡間皇帝亦不可得。”
九鳴也知道這個道理,的確,真正的寶貝,豈是凡人可得之物? 縱有機緣,也會落入紛爭之中,最終不知所踪。
“那總得先查查有無相關經籍,或是打聽坊間傳說什麽的……好過這般茫無頭緒。”
灰白的眼睛凝視他片刻,無可無不可。
然後,平靜地說:“你在此處待我便可。”
言罷轉身往山下走去,晨陽中漸行漸遠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道常常的影子。 灰色,顯得只影形單。 他似乎早已習慣獨行,甚至並不考慮利用手中的法力強制命令他的協助,一個人去完成他自己的任務,是理所當然的事。
九鳴覺得,他不想看到這樣的飛簾。
或許他是恨他無情絕決。 然同時也非常清楚,飛簾獨自離開天庭,捨棄真身,潛伏萬妖之中,其心堅忍,可見一斑。 一個下凡的星君,身在萬妖軍中,無外助,亦無內援,唯己一身。 頭上有應龍帝君,下屬百妖在看,稍有差池必定元神俱滅。 然而他在戰場上面對的,又是天界戰將,曾同殿為仙,如今卻只當他是只妖怪,兩軍對陣,豈有容情?
忽然想起靈山河谷,天樞的那一劍。 就連同宗星君,也是刀劍相向。 劍鋒透入的瞬間,他難道,不覺難過?
所以,他不能不是一個人。
如今再是麻煩,也不過尋寶罷了,不見得有什麽危險。
因此他一個人,也可以。
“可惡……你給我站住!!”九鳴踩著重重的腳步,追了上去。
飛簾停步,回頭看見怒氣沖衝的妖怪,腳步之重彷彿要把一地的綠草給踩平了才甘心。
他不是嫌麻煩嗎? 既然如此,他一個人去找亦無不可。 本來,尋珠就是他們七星君的任務,與他無關。
九鳴不去看他眼中不解,只覺得若是看了這一眼,便會把之前很多很多的事給遺忘乾淨。
他抱臂哼道:“我和你一起去!!在天上睡了這麽些天,骨頭都癢了!正好鬆鬆筋骨!”
飛簾還是奇怪,他記得,兩千年前九鳴明明最喜歡躲懶,要不是應帝嚴令,他連戰場都不想上,別說睡幾天,睡個幾百年也不成問題。
雖然這麽想,但他並不想拒絕。
聲音,很吵,讓他失去了習慣的安靜,可是這樣似乎……也不錯。
九鳴瞥了他一眼,視線卻再也無法移開。
在那雙灰白的眼睛裡,有一絲笑意,輕輕地,不可思議地出現。
然這笑意,很快在眨眼之間隱去。 九鳴回過神,竟有幾分懊惱,想起那個曾經的承諾,那個獲勝之後,會笑給他看的承諾。
紅發的妖怪忍不住用大聲的嚷嚷來掩蓋內心莫名而來的混亂:“愣在這裡做什麽?!快些走吧!!早些找到便早些交差了!”言罷大踏步朝前走去,完全忘記了自己原本,還打算搗亂的初衷……
赤髮的妖怪拍翅於山腰間盤旋。
他可不打算像飛簾那般在地上尋找,他要先於空中查看山岳形狀。
但凡寶物,大多藏於川岳之中,聚天地靈氣之所。
繞了一圈,便見靈鷲山中峰南面之下,有一道長達數十里的山溝,溝內草木茂密,足見地氣充沛萬物生長,想必定是聚氣之處,於是降下翅膀,落到飛簾身邊,指向山溝方向,道:“應該在那附近。”
說完,一雙巨蝠黑翅轉眼收去,隨手一擺,便就變化成凡人模樣,只不過即便沒有赤髮張揚,紅目彰顯,高大精悍卻帶了幾分慵懶的身軀,以及不屑一顧的態度,仍舊張揚。
他看了一眼還是白目灰衣的飛簾,皺眉:“你怎麽還是這副模樣?”
“有何不妥?”
九鳴瞪大眼睛:“你是想叫凡人見了你就喊妖怪,然後引來一群好管閒事的道士嗎?你不煩我還嫌煩!”
飛簾默然。
幾萬年了,他一直坐在天宮之上,並不曾像天樞一般受天帝差遣下凡伏妖降魔,就算兩千年前得令潛伏,身邊也都是妖怪,不會在意他的容貌是否異類,早前到凡間尋珠,他都是在深山重岳間穿梭,鮮少與凡人碰面,不似九鳴這般在凡間遊走數千年,熟悉人世規矩。
聽九鳴這般說法,飛簾便點了點頭,施展幻法,亮光閃過,九鳴再看……可也沒什麽變化啊! 除了眼珠子變成黑色之外……
九鳴忍住脾氣,扯起嘴角說道:“你的臉色能不能變得正常一些?”全無血色如同殭屍,誰運氣不好半夜碰到還以為炸屍了!
飛簾從善如流。
“你穿那件什麽東西?!”九鳴逮著了理兒,找茬般湊過去,揪起一片衣角,嫌棄地努嘴,“灰不溜秋,還是麻布做的夾衣!!現在是什麽朝代了?!換了換了!”
“換什麽?”
“至少得是絲綢!”
“好。”
“還有你腳上那什麽──草履?!兩千年前的了吧?可真夠結實的!”
“……”
一番折騰,按著九鳴的指點,飛簾還真給換了一身打扮。
只不過……
頭戴紫金偃月冠,冠上嵌著明珠若干,顆顆大如鴿蛋。 身著金銀刺繡彩錦長襦,半臂及衣領邊緣有五彩遊鱗。 綢絲腰帶勾束琵琶玉帶鉤,嵌紅藍寶石。 腳踏黑絲登雲履,履厚絲軟。
寶物無罪,隨便一件擱在凡間,沒有不是價值千金的。 只不過,這些東西套在一個面無表情,眼神僵冷的男人身上,就像……陪葬品? !
九鳴看了半天,放棄地嘆了口氣。
還正正如凡人所說,有的人,就是穿起龍袍也不像太子!
不過算了,人靠衣裝妝馬靠鞍,好歹也算是人模人樣,不至於招惹麻煩也就成了。
於是二妖一前一後,走落望海峰而至中峰下山溝。
此處山溝確實聚有天地靈氣,花木連片,松濤陣陣,抬頭是天空湛藍,及目是翠柏參天。 說也奇怪,夏日酷暑山上也覺酷熱難當,更有蚊蠅擾人不勝其煩,但入溝之後,漸覺清涼,微風習習,蚊蠅絕跡,虛谷空曠沈寂,流水潺潺,教人心曠神怡。
谷中鳥語花香,倒有一派神仙妙谷之感。
風中傳來銀鈴般清脆的女子笑聲,花叢翠綠間便見柔美的剪影,循聲而近,便見谷中央一塊碩大的巨石下,搭了一個白紗的帳幕,輕紗隨風輕霧,顯得如幻如真,帳外鋪上了一張厚氈,上面擺放了許多鮮瓜果品,肉乾清水等物,看來是有人在此遊樂。
空氣中滲著胭脂清香,引人遐思,未幾,便見三名著了薄紗輕裙的女子嘻嘻哈哈飄然而至,見了飛簾九鳴二妖,不由嚇了一跳。 這三名女子相貌姣好,看那衣飾打扮,像是大戶人家的女眷,且膽子也大,荒郊之處遇上兩名男子,居然並不驚慌。
其中一名紅衫紅裙的女子走上前來,朝他們微微欠身行禮,儂語帶膩,柔聲問安:“奴家見過兩位公子,奴家等是西山下張老爺府上女眷,府中家規甚嚴,平日不許女眷出府,只是奴家等在府裡悶得慌,乘老爺遠行之機偷出府來,只盼兩位公子行個方便,莫要向老爺告發奴家等……”說著,蜂腰不著痕跡地扭動,豐滿的胸部輕晃,嫣然媚態,盡展蜜熟誘惑。
後面跟著的黃衫女子和青衫女子也是絕色麗人,只不過看來不像紅衫女子這般大膽,只在後面偷眼打量兩個陌生男子,見其一雖然身著奢華,卻是一臉僵色,加上相貌也不過平凡不過,反而是那個笑容滿面的男子,雖然一身衣著簡單,但面貌英俊,眉宇間飛揚神色,帶了幾分邪魅不羈之風,斜吊的雙目只需掃去一眼,便能教人面紅心跳。
世人均愛皮相,兩名女子也不例外,加上飛簾一副難於接近的模樣,對紅衫女子的媚顏視若無睹,對他便失了興致。 反觀另一位,似乎深諳此道,見女子貼上來,也不避開,咧嘴一笑,大手一撈,竟就此將嬌軀摟入懷內。
“也好!跑了半天,總算有個地方歇一歇!”
紅衫女子也稍是吃驚,想不到對方竟沒有一絲裝模作樣的推卻,箍在她纖腰上的手臂強壯有力,勒得她略覺痛楚,然男人野蠻陽剛的力量總是能讓女人無法抗拒。 女子媚笑著軟了嬌軀,倒在九鳴胸膛上,借勢朝另外兩名女子使了個眼色。
青衫女子連忙上前,挽上九鳴的手臂,嬌聲道:“奴家還未曾見識過如此風流的俊公子,今日只盼能與姐姐雨露均霑……”她看上去清純可人,可說出來的話卻是大膽。 九鳴看了她一眼,伸過手去摸了桃腮,半瞇的邪目只看得那青衫女子一陣腰盤酥軟。
紅衫女子見狀,輕推了一下她:“妹妹,你莫要把公子給嚇了!”
青衫女子連忙回神,略是慌張地避開那兩道似能迷人神魂的瞳仁,匆匆說道:“奴家進去給兩位公子打點一切……”
紅衫女子回頭見九鳴笑而不語,連忙解釋:“公子莫要見怪,妹妹雖是老爺的小妾,可剛入府不到半年,還未懂得極樂之道!”她回頭見黃衫女子尷尬地站在飛簾身邊,無處下手,便搖了搖九鳴的手臂,嗔道,“公子,您那位朋友想必也累了,不如一同進帳,用些瓜果如何?”
九鳴哈哈一笑,一手撈了她的蜂腰,大踏步往帳裡走去。
“這話不錯!我還真是餓了!”
這話就像咒語,飛簾聽了居然不需人請,便就跟著走入紗帳。

鳴翼見下卷第四章

第四章女色情慾本惑人,偏遇無情冷星君
雖說在山野之地,但白紗帳內裝飾精美,簾子般掛著一幅幅輕盈隨風飄擺的長紗,與外相隔,卻也非完全隔絕,隔了紗看出去,便猶如置身異界。
青衫女子半依在挑金絲的火爐旁,點燃炭火,小心地撒入香料散香,片刻後,香氣散開,便覺馥郁芬芳,彷彿能醉人魂魄。
黃衫女子其實也是美色,與另外兩名女子相比,更多了幾分可愛,凡間男子縱有不好色者,對上這般可愛相貌,也斷不會為難,可跟前伺候的這位,從進來到座下,表情都不曾變過,幾乎是連眼睛都不眨,弄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偷眼看過去紅衫與青衫女子那邊,見她們與那位俊郎不凡的男人調笑嘻哈,好不熱鬧,那男人偶爾撫過嬌軀的手像帶了火般,引燃二女的慾望,卻又不加滿足,且釣且放,不時將她們弄個嬌喘不已,貼在強壯胸膛上的嬌軀越是酥軟,看得黃衫女子是百般羨慕。
紅衫女子抬起媚眼,瞄了瞄那邊,見黃衫女子一副躊躇模樣,便嗔笑著問那九鳴:“公子,您那位朋友可真難伺候!”
“是嗎?”九鳴半躺半靠地坐在軟縟上,心不在焉地應著。
“要不,也讓碧漣妹妹伺候您吧?公子不知,別看碧漣妹妹嬌小可愛,她嘴上功夫可是厲害,嘻嘻……品簫弄笛,最為風雅,嘻嘻……”
九鳴但笑不語,紅衫女子使了個眼色,黃衫女子馬上會意,彎腰捧起一盤水果,半跪地貼在男人大腿上,豐滿的乳房不經意地掃過胯間微凸的部位,滿面嬌笑。
她甜笑著用纖指剝了一顆葡萄,丟到酒杯裡,然後遞到九鳴嘴邊:“公子……請品嚐。”
不想見九鳴搖頭,撥開酒杯。
紅衫女子問道:“公子不是說餓了嗎?”
“餓是餓了,不過……我比較想吃你們!”男人笑得邪惡,盯著她們的眼神忽然叫那幾名女子背脊一陣發寒,彷彿這個帳子本就是他的,而她們,是被引進來的獵物。
不過這種寒氣轉眼消失,大手恣意地揉搓懷中青衫女子豐滿的乳房,粗重的手法直讓那清純相貌露出情慾痴態,紅唇吐露呻吟,然那始作傭者仍舊一派施然。
幾名女子皆料不到他如此狂縱,平日無論遇了怎般好色的男人,也得言語調戲一番才會剝下君子表相,可眼前這個男人竟連說話也毫不掩飾,只不過這也正稱了她們的意!
紅衫女子笑得更是嬌媚動人,纖指輕彈,身上的羅衫當即半褪,露出大片酥胸,乳白凝脂櫻紅蓓蕾,直挑男人情慾。
一旁青衫黃衫的女子見狀,像早便習慣協作般,一個貼上去為九鳴褪衣,一個伸手去解腰間衣帶,九鳴也不拒絕,任她們所為,但看著她們的眼神愈是熱切。
那邊熱情洋溢,完全沒注意到另一面坐著的飛簾那雙眼珠竟漸漸轉成灰白顏色,瞪著那幾個掛在九鳴身上上下其手,嬌嗔喘息的女人,非常奇怪的,越看越不耐煩。 其實在兩千年前,九鳴就沒少在妖軍裡勾些貌美的女妖到帳裡尋歡作樂,可那個時候飛簾只不過是覺得吵了些,並不似如今這般看著竟然覺得不耐。
他的人,怎麽可以被其他人隨意觸碰? !
那些游移在古銅色胸膛上的纖纖玉手,還居然不時滑到胯下挑逗,衣服是越脫越少,肌膚摩擦也漸轉熾熱。
忽然,飛簾的聲音響起。
“你到底吃是不吃?”
雖然他的聲音並不大,但卻像砸進水里的石頭般,直直砸得帳內的旖旎氣氛蕩然無存。
九鳴飄了一個眼神過去,與懷裡那三個神魂顛倒的女人比起來,他那雙眼睛清醒得近乎無情:“我沒說不吃,不過難得遇上,總得先找點樂子不是?”就見他捏起紅衫女子的下巴,麽指抹過那豔唇,唇上豔麗的胭脂被他抹花,在嘴角處如同鮮血妖媚,“一下子就吃了,多沒意思?”
飛簾想了想:“我原不知,吃豬肉之前,還得跟生豬調情。”
他這麽一說,軟玉溫香,當即變成熏臭難聞……九鳴當即什麽興致都沒了。
雖說蛻皮之後,他倒是真有幾分腹飢,懷裡的女人再怎麽香豔,也不過猶如盤內餐食,調情戲耍亦不過跟貓兒吃老鼠前逗著玩兒一會的樂趣,如今被飛簾敗了興致,真是撕了他的心都有了。
九鳴猛地直身而起,三個貼在他身上的女子登時被震開一邊,迷亂不知所以。
男人咬牙切齒瞪著飛簾,完全是野獸被打斷進食時的暴躁狀態,那幾個女人卻渾然不察,意猶未盡地纏上去,似乎是好久不曾經歷過這種神魂顛倒的熱情撫弄,媚態更現。
“公子……”
“公子,奴家還要……”
嬌媚挑逗的聲音在九鳴耳中簡直成了吵耳的豬叫,他橫手一掃,吼道:“滾開!!”幾名女子當即被掃開,跌在地上,紅衫女子還不曾試過在情動之時被如此對待,竟一時收不住妖相,在裙下露出一條紅色的狐狸尾巴!
再看餘下二女,青衫女子光滑的臉蛋長出獸毛,自鼻端至額頂顯露一條白紋,眼下方和眼後現出白斑。 那黃衫女子甚至於頭頂冒出一對黃色的獸耳,腮邊幾根細須。
然遇妖這種足以嚇得人魂飛魄散的事,帳內的兩名男子居然不為所動。
女妖見現了妖形,當即收起媚態,紅衫女妖提聲嘶鳴,翻身而起,羅衫半褪,媚人的乳峰尚裸露在外,一雙雪白的手卻露出尖銳如刀的指甲來。 直見她美麗的面孔漸漸現出妖相,獸瞳閃爍,伸出鮮紅的舌頭舔了舔一根鋒利的指甲,垂涎地看著九鳴。
“好可惜哦……奴家本以為還能與公子共赴巫山,想不到被公子見了相貌……嘻嘻……如此,只好請公子到奴家腹中做客……”看她發浪般撫摸自己,彷彿當此是九鳴的手,“啊……啊啊……奴家好想要哦……要與公子血肉交融,啊……來吧,公子……啊……”
黃衫妖女與青衫妖女見狀也不再掩飾,跳騰而起封了他二人去路。
只不過她們這麽做似乎有些多餘,這兩人連逃跑的打算都沒有,就見九鳴抱臂而立,一身外衣在之前的拉扯間變得鬆垮垮,肩袖更滑到臂上露出強健的胸膛肌塊,雖是如此,卻不見半分狼狽,反而有種放浪形骸的隨意。
“可以吃了。”飛簾轉過頭來,對九鳴說道。
面前這般狀況,剛才還怒氣澎張的男人當即洩氣,抽了抽嘴角,丟出一句:“沒胃口。”
然後指了指這紗​​帳後隱隱可見的巨石,與他說道:“我看你找那東西應該就是後面那塊石頭了。”他掃了一眼面前三個劍拔弩張的妖女,“連些花面狸黃鼬都能成精,估計是拜了這石頭上的龍氣所賜。”
那幾名妖女吃驚不少,那男人居然一口道破她們的真身,而且連她們修煉的法門都看個一清二楚,怎不叫她們心中驚惶。
九鳴此言確實不差,他們面前這塊看上去貌不驚人的石頭其實還真有些來頭,且說上古之時,這靈鷲山溝無清水,坡無綠草,到處焦土裂石,滿目荒涼,天上文殊菩薩心懷慈悲,借來東海龍王水晶宮內一塊巨石至於此地,那石頭原是龍王五子歇息之所,乃名歇龍石,常年藏於水底清涼無比,又得龍氣滋養,故而有靈,這歇龍石一落,當即透出清涼之氣,叫靈鷲山上渙然生機。
這三隻女妖其實不過是靈鷲山中小獸,機緣巧合開了天靈,藉這龍氣修煉成精,經常變化成美貌女子引誘入山的獨身男子,吸食其精元,更噉食人肉,憑了龍氣庇佑居然一時未被發現。
飛簾打量那石頭片刻,見這石頭雖然隱隱透出龍氣,但日久年深,早散了個七七八八,豈能震住鎖妖塔,便就搖頭。
九鳴笑著嘲他:“我就說嘛!你這般盲衝亂撞豈能找到真正的寶貝?”
“你說該當如何?”
九鳴得意洋洋,一時嘴快:“找天山腳下的老玄龜!那老頭最喜歡打聽哪有藏著寶貝,哪隻妖怪有什麽壓箱底的寶貝它都知道個一清二楚!”
“那好。去天山。”
“……”
發現自己不但沒有阻撓到飛簾,反而給他指點了明路,妖怪當真是想跳起來打人卻不知是打他還是打自己……
此時那邊被過分忽視的女妖終於忍不住叫囂起來:“妹妹們,先吃了那灰臉的男人,餘下那個……嘻嘻,留著我們慢慢吸食精元,嘻嘻! ……”
九鳴側過臉來,邪目飛吊,笑得詭秘無比:“他的肉又僵又硬,必定難吃,我看,你們就很不錯……”那幾個女妖又再次感覺到涼颼颼的寒意,這並不是從身後的歇龍石傳過來。 她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一頭凡人的黑髮漸漸變成鮮紅顏色,赤瞳閃爍,男人咧嘴笑時,露出一顆勾牙,妖氣,普天蓋地傾瀉而出,籠罩整個山谷。
她們嚇呆了,她們已有五百年修為,加上採補人精血肉,修為堪比千年妖怪,居然察覺不出對方竟是妖怪! 可笑的是,她們居然還想採補精元……
一陣急風吹過山谷,柏葉沙沙,松濤搖曳,不過片刻,一切恢復平靜。
轉眼間,已見那赤髮的妖怪坐在歇龍石上,舔著嘴唇殘餘的腥氣,皺眉,似乎大有不滿地嘬嘴,道:“真是難吃!”石下白紗的帳幕不過是女妖變化出來的障眼法,如今早已消失,地上只剩下一堆白森森的骷髏,想必是那些慘被女妖所害的男子骸骨。
九鳴歪頭想了想,回頭問那飛簾:“你上次給我吃那個肉還有沒有?奇怪,吃過那東西之後,就覺得其他肉又油又膩,難以下嚥!”
飛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喜歡吃?”
既與美食相關,九鳴倒也老實點頭:“喜歡。”
飛簾靜默半晌。
“沒了。”
無視九鳴暴跳而起大吼大叫,飛簾躍落巨石,往山下走去。

鳴翼見下卷第五章

第五章天山有云皚白雪,遠方有妖訪玄龜
天山雪峰,常年皚皚白雪,終年不化,有道是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眺看山麓河谷,遍野是雲杉塔松,綠樹長青,再往上望,草原上片片金蓮,花開燦爛,雪線之上,亂石叢立,但見凌寒怒放的雪蓮花如玉兔伏於石下,伶俐可愛。 相傳周穆王駕八駿驅九萬里而至天山,於瑤池宴上會王母娘娘,享仙酒而得百歲壽。
時是入夏,晴空萬里,便見一位鶴髮童顏的老人家,健步如飛地走在幾乎沒有看到山路的地方走著。 忽然,他停了腳步,抬頭看了看天色,捏指一算,便不再前行,尋了塊突兀如椅的岩石,掃去殘霜,徑自坐下。
坐在石頭上的老人家長須飄飄,白髮如雲,一身潔白整齊的長袍隨風而動,仙風道骨,倒有幾分遺世的味道。
過了一陣,匆忙而帶凌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一個扎了兩把沖天小股辮的童子背著箱籠急匆匆地趕了上來。
一屁股坐到老人身邊,喘著氣,忍不住嘀咕道:“師傅……您走得真快……哎喲!”腦勺被老人敲了一記,雖說下力不重,不過聲音倒是響亮。
“小小孩兒,居然如此疲懶,實在該打!”
小童子憋屈地眨眨眼不敢再說,過了一陣,還是忍不住問那老人:“師傅,為什麽要在這裡停下?都快到家了,天寒地凍的,回廬裡休息烤火不是更好麽?”
老人撫著長須,但笑不語。
童子更是不解,正在此時,突然天頂一聲天雷震響,小童連忙抬頭望去,只見山峰上雪塵飛揚,滾滾如浪呼嘯飛瀉,雪浪高有十丈,往山下舖天蓋地地罩下來,騰空而起的雪霧飛空擴散,瑰麗,壯觀,卻也帶著死亡的危險。
小童瞪大了烏黑的眼珠子,眼睜睜地看著那澎湃兇猛的雪浪吞噬他們面前的山道,若是適才當真前行,只怕此刻已被埋在十丈雪下。 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轉過頭來去看那老人。 那白須老人卻彷彿早有所料,安穩地坐在石上,悠閒地欣賞雪景,彷彿此刻遺憾的是身旁沒有一盅熱茶。
待一切聲音安靜下來,雪塵重落峰山,天空依然青空無限,天山上平靜安詳,誰也想不到,適才會有如此險極的雪崩。
小童看著老者施然站起,拍了拍身上的雪塵,忍不住道:“師傅,您……真是神機妙算啊!”
“無知娃兒,老夫活了萬年,連這點小事都算不出來,豈非惹同道笑話?”
他話音剛落,就聞天上一個聲音笑道:“老烏龜,那麽說來,你也已算出今日我來拜訪咯!”
老者猛地一驚,抬頭看上去,只見半空之中,一個紅衣赤髮的男人抱臂懸空,他背上展開一雙碩大的黑色蝠翅,拍動間風捲而噬,揚起他一頭紅發,彷彿烈火。
“鳴、鳴蛇?!”
老者大驚失色,彷彿見鬼一般,適才淡定施然的表情蕩然無存,拉了小童的手轉身就逃,可三步之外,突然裂開一道深不見的極淵,地表湧動,一個衣飾華貴,但面容僵冷連眼睛都見詭異灰白的男人筆直地從地底冒出來,阻擋去路。
老者猛然站住,只好回頭,便見那赤髮的男人拍著翅膀降在他適才坐著的石頭上,半盤膝,半豎腿,吊兒郎當,手搭在豎起的腿上,居高臨下打量他們。
“你、你們想幹什麽?”老人雖看上去老邁年高,但他眼神倒是伶俐,一下便看出截住他的也是一隻妖怪,而且力量不在鳴蛇之下,當即心底見慌。
他倒是與這條鳴蛇有過一面之緣,記得五千年前,他為尋一寶物到深山之地,好不容易找到了那稀世之寶破霧珠,不想一隻吊精白額虎怪強行搶奪,他雖有五千年修為,但若論妖術功架絕非那吊精白額虎的對手,眼看就要人財兩失,就在這當兒鳴蛇突然出現,二話不說,張口就把那老虎精給吞了。 然後盯著他看了半晌,末了丟下一句:“龜殼太硬了。”他還搞不清狀況,便見他對跌在地上的寶貝看都不看,揚長而去。
莫名其妙地揀了性命和寶貝,他後來也有意打聽過那條鳴蛇,得知此妖乃上古妖怪,修煉數万年,法力高強,可做事匪夷所思,大多是只憑喜好,不辨善惡。
本以為天下之大,窮盡歲月也不可能再遇此妖,誰料今日卻找上門來。
他本是一隻得道萬年玄龜,其他妖術或許不精,但衣卜卦術自負是出神入化,平日算出禍事,趨吉避凶,若是有妖怪覬覦他的寶貝,他便帶著小徒弟早早地躲開,幾千年來倒也太平無事。
可惜他的佔術再妙,五行外的異獸並不在其中。 只怕就算用他那個晚年龜殼燒作龜筮,也不見得能知道今日大禍臨頭。
老玄龜精不由暗自揣測,那鳴蛇,莫非也跟那些妖怪一般,看上了他深藏千年的寶物不成?
殊不知,他的占卜之術確實不能讓他一窺這條上古赤蛇的心思……
九鳴坐在石上,看著那個一老一小,神色凝重,看似在思量著什麽。
烏龜……殼硬,不好吃,特別是上萬年的玄龜,肉都老了,怎麽煮都硬……小的那隻,不夠塞牙縫……
……
所幸還有知道自己來幹什麽的飛簾,上前一步,問道:“你就是天山腳下的萬年玄龜精?”
老人知道瞞不過,便只好點頭:“正是老夫,不知兩位到來,有何要事?”
“想打聽一下,天下哪裡有可替代鎖妖塔上寶珠的珠子?”
“鎖妖塔的寶珠?!這、這……”
老人雖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但也著實吃了一驚,“鎖妖塔上的寶珠可不是俗物,傳說由天地間古神精魂煉化而成,凡間哪裡可能有什麽寶物可以與之相匹?!”小心翼翼地打量了飛簾,看他面向木納,反而容易打發,便道,“請恕老夫孤陋寡聞,確實不曾聽說過此等厲害的寶貝。兩位若無其他差遣,老夫和小徒可否先行一步?”
飛簾聽他這麽說來,是確實不像知道什麽,手一抬,地上的深峽隆隆合上,重複原狀,便是意思放他離去。
老人正心中竊喜,忽然冷冷說音:“沒有一樣的,總有差不多的吧?老烏龜,你可得想仔細了!否則……呵呵,聽說老龜肉作羹臛,乃大補之物,卻不知萬年玄龜,是否效用更佳?”
轉過頭去這麽一看,可了不得了! 就見那隻妖怪笑得邪獰,薄薄的嘴唇裡吐出叉舌! ! ,一顆蛇勾毒牙更是森森嚇人。
這老玄龜精好歹也是萬年精怪,察言觀色的本事當算高明,此時再不敢糊弄,連忙吩咐那小童放下背上箱籠,從裡面挖出一卷竹簡。 約是日久年深,這竹簡早已發黃見裂,穿簡的牛皮筋也見磨損厲害,但上面的字乃是金漆作墨,仍舊清晰看見。
那老玄龜精瞇起老眼,湊得老近,幾乎像在聞那上面的味道般,許久,忽然喜上眉梢,抬起頭,與那九鳴說道:“有了有了!秦關以南有石林曰丹霞,其中山岩藏有一寶,名曰陰陽石!”
“陰陽石?有何用處?”
老玄龜低頭看了會,又答:“可預測天象氣候!”
“這有何用?難道把這玩意兒放在鎖妖塔上,好告訴塔內連日光都看不到的百妖明日天氣晴朗?!再找!!”
“是、是、是……”老玄龜可怕了這煞星,連忙再低頭查找,過了一陣,又嚷嚷起來,“有了!有了!西華山之首,錢來之山,下有洗石!”
“有何用?”
“呃,這……聽說是上古時,用作洗沐之用。”
九鳴盯著那老玄龜,不怒反笑:“你不會是想告訴我,拿這玩意兒讓幾千年沒洗澡的妖怪們給刷乾淨去吧?”
“不、不,豈敢,豈敢!”老玄龜當即嚇得渾身冷汗,要知道鎖妖塔里面的妖怪沒一隻是善類,若非罪犯滔天,又怎會被天界關入不見天日的萬年牢獄? ! 這不明著諷刺它們沒法從塔里出來嗎? 他苦著臉,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繼續翻查,“馬寶,可石中生馬……不行,還有還有……水見寶珠,埋之湧泉……不行……軒轅磨鏡石……”
偷眼看過去,眼看那隻妖​​怪越來越不耐煩,眼中凶光漸盛,慌得他連忙埋頭在他那卷記載了天下百寶的竹簡上拼命查找,可越是著急,越就是沒找著……
忽然一直沈默的飛簾說話了:“找些你不知道用處的。”
老玄龜聞言當即靈光一閃,對啊,既是無可不能的寶貝,豈止點滴功用? 他連忙再找,不到一陣便喜上面來,道:“軒轅黃帝時,有五曜神珠一枚,乃太白、歲星、晨星、熒惑、鎮明於黃帝時,五星聚房而合精誠所化,其能不可估!”
“此物如今何處?”
“末說記載,於殷紂時失於渭。”
“師傅……他們不是該去渭水找那個什麽五曜神珠嗎?”
“……”
“可他們為什麽還不走?……”
老玄龜精低下頭,看著一臉哭相,渾身索索發抖還要拿著柴刀劈柴的小童子,回過頭去,他們身後,是一個小小的四合小院子。 此地乃是西域,游牧民族多於漢人,但這小院子卻以江南民居的格式建造,單看那門,大理石門框,烏漆實心木門扇,磚雕青瓦壓頂門頭的式樣,處處透著講究。 裡面的房間是更不用說了,左右兩側的廂房內仔細擺放了紋理華美、色澤優雅古樸的紫檀木家甚,他可是每日仔細吩咐了小徒弟打掃乾淨。 黃花梨木的架子床,四角立柱,床面作有及後面均有雕花圍欄,靜穆優雅,絕對是不可多得的匠心獨韻,上面雙蛹蠶絲棉被,經由織者以嘉陵江水仔細浸泡、蒸煮而出的佳品,其輕盈柔軟,堪比天衣,是他特意遠赴閬中帶回來的。
人說水怪魚精潛伏淵下,非雷動不出,他卻不然,試想活了那麽萬年,難道還窩在又冰又冷的天山腳下小水淵裡,冬見湖面厚冰,夏飲雪山融水? !
可如今是雀佔鳩巢,給兩隻不講道理的妖怪給霸占了,可這道理,他給誰說去……
偏偏那不講理的妖怪還大模大樣地與他說:“只要我們在這裡待上幾日,保准再過千年也沒有妖怪敢再靠近這宅院百里範圍!就當是報答你給我們指路了! ”
老玄龜精聽了這話表面上是連連賠笑,可心裡想的是掩面擦淚啊,就這兩隻妖怪,可要比多來一百隻普通小妖更要讓人不得安生啊!

鳴翼見下卷第六章

第六章山霜見寒夜露冷,白石岩上笑容顏
大清早,小童擦著眼睛,打著哈欠從自己的屋裡出來,正打算伸個懶腰,可馬上就像被凍僵了一般愣是沒能把手放下來。
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可以說是連一個動作都沒有,像根木頭一樣的妖怪筆直地棟在院中。 可問題是他並不是一根木頭,而是有腦袋有四肢的人形,大清早天色朦朧,加上晨霧又重,這麽一看過去,就跟一具殭屍沒多大差別,愣是把小童子舒服的哈欠給嚇了回去。
他哭喪著臉,嗚……他怎麽給忘了,家裡還住著兩隻大妖怪……
師傅一反常態,窩在房裡不到日上三桿便不肯起來,他也很想學著師傅躲被窩裡不用跟那兩隻妖怪周旋,要知道,那隻紅頭髮的妖怪看他的眼神讓他糝得慌。
可一屋子的活,不是他幹誰幹?
莫非是那日偷吃了灶君爺爺的麥芽糖瓜,所以給惦記上了? 嗚……他已經反省了,以後都不敢了,可不可以讓那兩隻妖怪快些走啊?
他雖然心裡嘀咕,可也不敢當著面說不是,偷偷瞅了一眼院中對他的存在全不在意的妖怪,躡手躡腳的往後天井的廚房縮過去。 要做的事可多了,取水,劈柴,淘米,熬粥……那可不是輕鬆的功夫,先說那水,得取天山腳下那雪梅林中傲雪盛開的梅花瓣積雪,儲罐中化水方可使用。 那柴用的是金絲楠木,可不說得貴重,反正皇宮貴族也奢侈不起就是了,更莫說那陶罐裡的精米,熬粥用的砂鍋,吃粥的佐料,更是不能簡單。 啊啊,真是太忙了……
急急忙忙溜掉的小童子沒有註意到另外一間廂房的門不知何時打開了,紅色頭髮的妖怪,幾乎是與他一般模樣的打著哈欠,然後愣是給天井站著的“殭屍”給嚇得中了定身法……
他絕對不會承認方才是被飛簾嚇到了。
九鳴臭著一張臉,翻過石欄落到天井,假裝不在意地瞅了一眼飛簾,見屹立的人形柱子肩膀上落滿了晨霜,天山腳下夜寒森冷,飛簾的髮鬢竟已凍出了冰,終於忍不住開聲說道:“你該不是整晚都站在這裡吧?”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木頭一樣的人形才來了反應,點頭。
天山即便入了夏,到晚上仍是刺骨森寒,即便他是只妖怪,也是受不了,可這家夥衣服也不加一件,愣是站在天井一晚上? !
九鳴火起:“我說了留在這裡就為多休息幾天!”
飛簾道:“你不是休息了嗎?”
“你──”九鳴暴戾地一把揪過飛簾,極近地瞪著他的眼睛,灰白的眼珠子比以前更加蒼白,都快變成透明的顏色了。
半晌,妖怪洩氣地放開他,轉身走開。
半妖的星君歪著頭,注視著那個總是愛莫名其妙發著脾氣的紅發妖怪,若有所思。
仍然想不明白。
此地僻靜無人,連兔子都不多一隻,只有兩隻龜精,照理說,不是紅發的妖怪喜歡待的地方,可之前他卻一再堅持要留下來,說是要休息幾日。 可他蛻皮之後精力充沛,並不似需要休息的模樣。
想起天域梨花雪海下,那個溫文儒雅的男人。
文曲……
他一定跟妖怪說過些什麽話。
可他並不覺得有此必要。
九鳴有足夠的理由恨他,鎖妖塔的兩千年,禁錮了這個最喜歡自由自在的妖怪,無法磨滅的傷害,並不是,能像那些傷痕累累的蛇鱗般蛻之重生。
他清楚記得,那隻妖怪已經很久沒有露出那種囂張自我的笑容。
凡事有因而索果。
如今的果,因孽而生。
他卻並不希望由九鳴來承擔。
他的想法很簡單,要重新看到那條自在逍遙的鳴蛇。
所以將妖怪帶落凡間。
要放他走,也很簡單。
可他不能明著徇私,這樣貪狼會很頭疼,畢竟私縱罪妖,其罪不輕,天帝面前,難以交待。
體內的妖力漸見衰竭,想必同是妖怪,九鳴也是覺察到了。 而九鳴則在以仙藥修補元神後妖裡充沛。
高下立判。
他記得與之說過,只要他元神一滅,天魔鎖自然能解。
所以,他其實在等。
等九鳴動手。
可一道上他給了足夠的機會和時間,偏偏那妖怪卻沒有動手,除了偶爾言語諷刺,或是咬牙切齒地怒瞪之外……
幾萬年來,他初次遇到這樣無法解決的棘手問題。
似乎,再想多久也沒辦法解決。
飛簾慢慢垂下頭,如此拖沓,何時才能還他自由? 果然,他還是不適合這種糾結宛轉的做派。 灰白的眼神一凝,已下決定。
“啊哈──呃!!”舒服的哈欠聲再次給噎在喉嚨,飛簾轉過頭來,看到第三個被棟在天井處的木頭殭屍給嚇住的老玄龜精……
天山雪峰高聳入雲,另見山下平原草翠蒼蒼,赤髮紅衣的男人坐在一顆突兀的白石上,在這裡,連呼吸都是自由的,非鎖妖塔里的無邊黑暗可比。
身後傳來踩踏青草的沙沙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嗤笑道:“難得啊,你居然不從地裡鑽出來!”
沒有聲音,只有逐漸靠近的陰影。
當遮擋陽光的影子並排於九鳴,方​​響起聲音:“我有事問你。”
“哦?”九鳴回過頭,“這更難得了。堂堂廉貞星君,居然還要請教妖怪?”
他的話總是刺耳,字裡行間,透著對天上​​自以為是的仙人的不屑。
但飛簾無意去糾正或者如貪狼建議那般加以教化,仙妖兩立,更何況,沒有人寬宏大量到對關了自己兩千年牢獄的獄卒給好臉色。
他略是沈吟。
“你可知我近日妖力竭弱?”
九鳴翻了翻白眼:“知道。”他好歹活了幾萬年,不可能對旁邊站著個搖搖欲墜的妖怪也視若無睹。
“為何不離開?”
九鳴拍了拍脖子,雖然現在看上去空無一物,但事實上隱藏了無法擺脫的頸鎖。
“徒勞的事,我從來不干!”他轉過頭來,“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麽?怎麽,覺得內疚不成?那好,趕緊把這玩意兒給解開,省得我喘口氣都難受。”
飛簾搖頭。
半晌,才道:“鏈鎖為我精魂所化,元神滅,法即消。”
風捲起葉屑打著旋儿飛起,九鳴赤紅的頭髮也隨風揚起。
赤紅的眼瞳瞪得老大,盯住那個家夥,確認自己剛才沒有聽錯:“你的意思是,殺了你,就能重獲自由?”
飛簾卻不看他的眼睛,只自顧自說來:“我的星魂就在心口位置……”話說到一半,卻感覺到身旁熾熱的氣息洶湧開來,不由得轉頭去看,只見那紅發的妖怪面目猙獰,簡直就是想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
哦,原來他有這樣的念頭,便不必多費唇舌了。
飛簾便不再做聲,只站在原地,任他動手。
就見九鳴那張俊臉氣得幾乎扭曲,還真從沒見過這麽氣人的家夥! ! 那舉動,簡直就像拿著把刀子送到自己手裡,然後拉開衣服,告訴要害在哪裡,然後堂而皇之地說:“隨便扎,別手軟。”
幸好怒火燒心的鳴蛇還保持了點點理智,咧了嘴,緩緩問道:“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宰了你?!”
飛簾想了想,回答:“經常說。”
“……”九鳴快被氣死,“那不是氣頭上的話嗎?!你到底是活了幾萬年還是幾年啊?”
兩隻妖怪在白色的石塊上互相干瞪眼。
良久,飛簾忽然幽幽說道。
“折翅、伐鱗,兩千年。我以為,你恨我。”
至今,天淵上,鳴蛇最後迷惘的眼神仍烙印在他的心中。 他從不知道什麽是後悔,他也知道,即便再一次選擇,他仍要完成天帝付託。 但心裡一絲絲的抽痛,卻又是為什麽?
九鳴愣住了。
恨? 怎麽能不恨。
如果換作別的妖怪,煎皮拆骨,挫骨揚灰都便宜了!
可對上飛簾,他做的一切卻是那麽的莫名奇妙。
星殿的冰冷和寂寞,他待了幾日已覺得難受,無法理解飛簾如何在這裡渡過萬年歲月。 天宮神仙趨炎附勢的嘴臉,他更難以想像這個木納不識手段的星君如何應付。 所謂的背叛,想仔細了也不過是各為其主。 所謂的傷害,更可能是做事的決斷。 如果雙方角色對換,說不定……他做得更過分。
嘴巴上嚷嚷著恨意,可心裡卻知道,那些疼痛,那些寂寞,那些折辱,已如晨露遇陽,漸漸隱去,只是,他不願承認罷了。
他本來就不是那種躲在隱暗的角落裡自個兒舔傷的陰鬱妖怪,與其將恨意掖著藏著腐爛到骨髓,他寧願將傷口坦然地置於酷陽之下,剜去腐肉,流盡膿血。
背叛,不甘,痛過,恨過,也就罷了。
“恨……恨是恨……你、你以為我會那麽簡單就放過你嗎?……現在沒想好,反正不能便宜了你。”九鳴顯得有些底氣不足,“沒事喊打喊殺,沒見過你這樣的神仙……”他突然一窒,神色冷下,“莫非事到如今,在你心裡,仍是敵我雙方?!”
飛簾有些意外,只是搖頭:“不是。”
“哼!”
“你是俘虜。”
“俘你個大頭鬼!!”九鳴差點沒把腳下像臥牛一樣大塊的白石給掀了。
“不然你為何願意留在我身邊?”
一針見血。
九鳴沒想到飛簾一句話丟過來,直把他給噎住了。
他左顧右盼一番,忽然一拍大腿:“那個找珠子的事,放眼神州,可沒有妖怪比我更懂路了!”於是他大肆吹噓自己如何如何在萬年之前走遍神州大地,三山五湖。
飛簾轉念一想,也是。
“你確定不走?”
想不到他又繞了回來,九鳴沒好氣地哼道:“少來,我可不想宰了你之後沒處逍遙,到處躲那個凶神惡煞的貪狼……”
飛簾想了想,點頭。
“貪狼一向剛正,是比較難說服。”
九鳴瞪了他一眼:“老惦記那個比妖怪都兇的家夥做什麽?當時在靈山谷,他還毫不留情地紮了你幾劍!”
“換生為妖的事,貪狼並不知曉。”
“咦?那麽說來,你連他都瞞了?”
飛簾點頭。
九鳴忽然覺得心情大好起來,呵呵,他可不是唯一一個被蒙在鼓裡的人! 瞧那些星君,跟飛簾朝夕相對了不是? 還不一樣摸不著頭腦!
邊想著,邊從石頭上躍下,朝老玄龜精的宅子走去。
可是他似乎忘記了,包括應龍在內的一眾妖軍,也一樣被蒙在鼓裡……
“不知小烏龜作了什麽早飯?識趣的給我下點肉,否則我拿它來打牙祭!哈哈……”
張揚的笑聲在曠野響起,讓平靜安詳的天山平添了幾分熱鬧。
仍然站在石頭上的半妖沒有動,一雙灰白的眼瞳看著遠去的背影,逆光中,彷彿浮起一抹深深的笑意。

鳴翼見下卷第七章

第七章百里草場竭無生,陽驕陰伏女魃孽
黑楠八仙飯桌上只見九鳴,以及一旁伺候的小童。
九鳴尚算滿意地吃著滿是肉食的早點,賊溜溜的眼神沒有再打量小烏龜精。
小童不由得輕輕鬆了口氣。 笑話了,被惦記了那麽幾天,還不摸出這妖怪的胃口,它也就活該被烤著吃了……
“餵!”
小童聽他叫喚不由得猛嚇一跳,怎麽了? 該不是不合胃口吧?
“伺候了這麽些天,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小童眨眨小眼,也不知道今日這妖怪怎麽來了興致,居然問起他的名字來了,於是便老老實實地回答:“金楓。”
九鳴嘴裡嚼著肉,嚅著嘴說道:“名字還蠻有氣勢!”
哪能有什麽氣勢……小金楓心裡嘀咕,它真身就是一隻長尾小山龜,俗名地龜,也叫楓葉龜……也不知怎的天緣巧合,吃了山中千年靈芝草開了天靈,後來遇到過路的老玄龜精,便被收作徒弟。
“這手藝還不錯!”
小金楓心裡苦笑,是啊,您老覺得不錯就好,只要別把我當飯吃,就算火烤鸞鳥龍肉夾饃都成。
還未及回話,突然門外一陣喧鬧,方才九鳴進屋顯然沒有順手關門,大門一下便被闖開,跑進十幾來號人,看這些人衣著樸素,有老有小,有年輕壯漢更有年邁老嫗,入門一見那小金楓,為首一位老爺子嘩​​啦便跪下了,後面跟著那群人也有樣學樣,在院子裡跪下一大片。
看老爺子跪地叩拜,嘴裡說著不清不明番話。
那小金楓跟老玄龜精在此修煉多年,自然識得此地方言,便也是嘰里呱啦地跟他們說起來。
九鳴托著腮,饒有興趣地看著地上跪著的一大群人。 也奇怪,天上的神仙都喜歡凡人對他們又叩又拜,怎麽他也沒覺得這有什麽好啊? 多叩幾下,身上不見得多出一兩肉來。
等他們說完,就見金楓一臉為難,便忍不住問他:“他們說什麽?”
小金楓回過頭來,與他說道:“他們是天山腳下的牧民,現在正是放牧的好季節,卻不知為何一夜之間,百草枯盡,不見綠野。牧民都是靠牛羊為生,沒了草,牛羊得餓死,他們也沒了活路。後來聽一個過路的漢人說起,這裡住了一位活神仙,便特地過來求助。他們找的想必是師傅……我去找師傅看看!”說罷趕忙去東廂找老玄龜精,可坐在位子上的九鳴卻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果然,小金楓哭喪著臉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紙條,上面潦草的寫了幾行字:“金楓我徒,為師夜觀星象,見東方有異,故往一探究竟,歸期未定,徒兒保重,為師去矣。”
九鳴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回來的時候便見那老玄龜精背著包袱鬼鬼祟祟地從後院順著山路溜了,估計是算到了今日有麻煩來了,以他的本事,糊弄一下那些凡人還行,當真遇上有本事的大妖,豈不是把身上的肉送到妖怪嘴裡麽?
可憐那小烏龜只顧著砍柴淘米,愣是給留下了。
此時那群人方才注意到坐在桌邊的那個男人,見他一頭異於常人的鮮豔髮色,還有一雙飛目斜吊的赤瞳,他們哪裡見過頭髮非​​黑的人,見狀當即露出驚駭神色。
與那些崇拜或尊敬的表情比起來,九鳴似乎更滿意眼下這種表情,哈哈一笑,竟故意兩腮裂開,露出尖牙
叉舌,那些凡人哪裡受得了這般驚嚇,年輕的尚不過腳軟,婦孺當即昏了幾個。
九鳴更是得意的哈哈大笑起來。
忽見門口一陣風沙吹旋,迷了眾人的眼,一個人影驟然出現在眾人面前,與那九鳴說了兩句,就叫那妖怪給收斂妖相,恢復正常。 為首的那老爺子精神還算堅韌,居然沒有昏過去,見那妖怪給那人制住,只想此人定是傳說中的活神仙了! !
只不過幸好他們不懂漢語​​,否則必定得再多嚇昏幾個。
就剛才,飛簾與九鳴說……
“人肉很酸,不好吃。”
“你又知道?你吃過?!不會吧?!你真是神仙吧?!!”
“以前在妖軍聽說的。”
“……”
飛簾從小金楓嘴裡知道究竟,不由沈吟。
能讓百里草原一夜枯乾,必定是妖法作怪。
乾旱?
忍不住,回頭去看那個曾經一抬手毀掉天淵十里踏青地的紅發妖怪。
九鳴瞪了他一眼:“看我做什麽?你不會以為是我做的吧?”
意外的,飛簾卻是搖頭:“不是你。”
反而是九鳴聽了不樂意了:“你什麽意思?!難道你以為我沒這本事?告訴你說,只要我願意,別說百里,就算整個天山我都能讓它眨眼寸草不生!!”
“所以我說不是你。”
喜歡胡來的妖怪,從來做事喧囂誇張,哪裡會莫名其妙,吱都不吱一聲弄事? 即便真是做了,怕也會駕個台,大肆宣揚是他幹的。
是故,他完全不作懷疑。
九鳴愣了一陣,回過味來,不由咧嘴一笑,拍著他肩膀:“呵呵!說了半天,你是嫌那妖怪動靜不夠大啊?”
小金楓在旁邊聽著直翻白眼,得了,這群牧民就別求了,搞不好把那隻還不知道是什麽的妖怪給弄走了,反而引來更難伺候的。
可惜那群西域牧民完全聽不懂,還以為他們是在商量,便連忙過去拉住小金楓,問他究竟。
小金楓是無奈啊,他總不能跟那老爺子說,您老別擔心,那隻在草地上搗亂的妖怪不算什麽,您面前這兩隻才是最恐怖的妖怪! 見他問個不停,小眼珠子咕嚕一轉,便與他指手畫腳地說了起來。
那些牧民聽了,看向九鳴的眼神不再驚懼,反而漸漸放膽打量,而望向飛簾的眼神則是越發崇拜。
他到底說了什麽,二人不得而知,只是到了後來,飛簾有點受不了那群牧民已經將他當成是救苦救難的菩薩神仙,就差沒撲上來抱住他的腳了。
妖怪作祟。
若今日這些牧民來找的是仙家道士,興許馬上就拍案而起,嘴裡嚷嚷著邪不勝正,哪裡妖邪膽敢滋擾百姓,然後舉著手中的桃木劍、黃符籙,像喝了一桶雞血似的跳起來,衝出去找妖怪拼命去了。
可眼前這位,雖說確確實實是神仙不假,更是受天命下凡的廉貞星君,可真要算起來,死在他手上的,可能仙人要比妖怪多得多。 更何況他身在妖軍十年之久,早對妖怪的存在習以為常,說起來,如今他自己也是妖怪……
不過,他還是朝小金楓招招手,示意他傳話給這些看上去可憐兮兮的牧民。
“告訴他們,此地不宜久留,且暫遷遠地,半月再歸。”
小金楓愣了,可他也不過是隻小龜精,哪裡知道這些大妖的心思,便也不敢多問,連忙過去​​說了。 那些牧民聽了,紛紛對著飛簾嚷嚷著叩拜不休,雖然聽不明白,但大抵是些感恩戴德的話。
一群人擠在本來就不大的天井裡,嗡嗡說話的聲音就像來了一群蒼蠅,九鳴終於受不了地齜牙喝道:“吵死了,還不叫他們快滾!!”
金楓知道這妖怪脾氣不好,便也識相地勸走了那群牧民。
院子又清淨了下來,九鳴掏了掏耳朵,瞥了飛簾一眼:“真要管?”
“是。”
“還以為找樂子管閒事是我的嗜好。”
“我也沒這嗜好。”飛簾抬頭看天,天山一向雲薄天藍,不知何故,今日卻是一片灰朦,似乎有一股不尋常的氣息籠罩不散。 “鎖妖塔破,百妖離塔,中原大地一片混亂,貪狼必定無暇顧及中原之外的其他地方。”
九鳴神色一黯,有些不服氣地哼道:“犯不著為那個恐怖的家夥操心吧?他連應帝都撂倒了,幾隻小妖怪算什麽?”
“一夜之間旱干百裡草場,應該不是小妖。”
飛簾並不像那老玄龜精般懂得預卜吉凶,但照他在妖軍中混跡十年的經驗,來者,不善。
九鳴卻不以為然:“怕什麽,不過左右百里而已,大約也就是只顒鳥在作怪!”
然而很快,九鳴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那一片曾經綠草如茵,眼下卻枯槁如山火燒焚的焦土的地方上,站著一個青衫女子時,便知道眼前這個,絕對不是那什麽狀梟人面的顒鳥。
青衫女子似遊魂般站在荒漠中央,皮膚焦黑如炭,披頭散發,指尖的長甲又黑又長猶如利鉤,頭半垂半抬,駝著背,雙臂下垂,看上去疲憊無力,然她並沒有坐下歇息,在荒無人煙的曠野間,詭異地站立。
此刻他們正站在離那女子半里之外的山崗上,一路過來看到的是毀得絕對徹底的草原,寸草不生,滴水不留,不僅如此,連天上一絲雲都發散乾淨,只餘烈日炎炎。 九鳴自己本身也是旱妖,自然清楚其中厲害。
以前即便遇上天界千軍萬馬,他也不見得會皺眉,可今日,看到這個曠野中地青衫女子,九鳴居然謹慎了。
“你怎麽看?”
“女魃。”
飛簾肯定了九鳴的想法,世間旱妖也是不少,但青衫焦面者,唯女魃一怪。 傳說上古軒轅黃帝與蚩尤一戰,黃帝得天上神人襄助,蓄水有應龍,旱火有女魃,得制風伯雨師,遂殺蚩尤。 後應龍女魃不得複上天庭,唯留人間,應龍居南極,故南方多雨,女魃居赤水之北,故北方多旱。
九鳴道:“怪事,女魃跑到這兒來做什麽?”
飛簾搖頭,顯然並無頭緒。 旱魃為虐,如惔如焚,如今不過是她一口吹息,便見百里焦土,若她發起飆來,只怕不止天山地域,就算中原大地,亦要赤旱十年。
那青衫女子的肩膀忽是一動,頭緩緩抬頭,過長的頭髮遮擋著她的臉,看不清面龐。
九鳴用手肘撞了撞旁邊的飛簾:“她看到我們了。”
飛簾並不意外地瞟了一眼一身張揚顏色的妖怪,本來山崗上就沒有任何草木遮掩,除了瞎子沒人能不發現他們的存在。
“她跟應帝有些淵源,不好對付。”
然而那妖怪完全無視自己存在的張揚顯眼,歪著臉,手托下巴,指敲臉頰,“要不先跟她講講道理,看能不能把她給勸回去?”
飛簾沒有回答,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毫不退縮地對上對方的視線,那道視線非常冰冷,近乎虛無,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恐怖。 他注意到,女魃青色的衫裙上極緩慢地升起一股股灰黑的砂煙,很快在她腳下的地面,也同樣騰起黑氣。
於是,他打消了九鳴難得提出的和平念頭。
“恐怕不能。”

鳴翼見下卷第八章

第八章亢聲互拼旱妖兇,千古再現蚩尤弓
忽見女魃彎駝的身影猛地弓起,垂臂極地,頭卻以極為不可思議的角度揚面朝天,發出一聲栗人的尖嘯。 嘯聲如同刀劍刃鋒互刮般刺耳,傳入耳中猶如千針刺來,即便是飛簾九鳴二妖,亦不由得受不了地摀住耳朵。
所幸飛簾早已吩咐金楓及時遣走附近牧民,否則就這一聲鬼嘯,足夠讓十里之內聞此聲者三魂飛散,六魄離體,不死也得成瘋子。
可那女魃並不歇氣,持續高昂的嘯聲一聲比一聲高,在刺耳得幾乎讓人寧願揪下自己耳朵的聲音中,隱隱帶著極濃重的悲哀,彷彿鬼哭神嚎,實在無法想像這樣一個形似鬼魅的女子,居然曾是上古神靈。
九鳴聞她聲音不減,已知她在施展妖法。 凡旱妖能以天燥之息旱幹天下萬物,更有一門極為罕見的亢音妖術,此等妖法始時並不厲害,但隨聲音漸行高亢,便如刀刃,借耳直入腑臟,將之震碎。 要知道無論多厲害的妖怪,即便水火不侵,雷電不入,亦無法避開聲音傳送。
側目看到飛簾雖已堵住耳朵,但聲音顯然未能完全截斷,看他臉色漸漸青灰,一道血痕無聲無息地從他的嘴角淌落腮下。
紅發的妖怪心叫不妙,轉過眼來盯住那青衫女魃,突然張口開聲,他的聲音始時很小,幾乎完全被女魃的聲音掩蓋,然而那聲浪極快地上揚,從沈重而變得高昂,一聲高於一聲,猶如木鎚敲擊石磬,古樸深厚,蘊含著曠古的莊嚴。
彷彿磬鳴的男聲,雖然無法完全壓過那哭嚎般的女魃聲音,然卻慢慢地滲透,糅合,沖散了讓人魂飛魄散的尖利。
尖利的嘯聲驟然兀止,九鳴亦立即緩下聲音,曠野剎時安靜下來,連一絲風聲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青衫女子低下頭來,並沒有移動,只是站在那裡,瞪著九鳴和飛簾的方向。
九鳴非常不喜這種陰森古怪的視線,特別是對方的實力不可估量,甚至可能在他二妖之上的時候,感覺就像被黑鳶瞪著的草蛇。
“真難對付!”九鳴哼哼著,心情有些鬱悶。 並非為了打不過女魃,好笑了,他也沒標榜過自己是世間最厲害的妖怪,打不過總可以跑吧? 不過身邊那個家夥,不是見風使舵的主,就算明明白白前面是萬丈懸崖,可決定了便要執行到底,不惜摔至粉身碎骨。 可真正要鬱悶的原因,卻是自己……
女魃肆虐又如何? 他自己還不是抬手就能讓大邑十年無半滴水濕? 何必多管閒事惹上這只難搞的女妖? !
放著飛簾要是給女魃宰了,那更合適了! 不用自己出手,什麽仇都報了,脖子上的桎梏消失,天地消遙,豈不快哉?
就剛才,女魃的亢聲耐他不何,只要他閉上嘴巴,飛簾早已被震得五臟六腑俱碎,吐血身亡。 可他偏偏就不惜耗用妖力,甚至不怕引來女魃注意,與之抗衡。
他是越來越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幹什麽了……
不等他多想其他,身旁的飛簾動了。
飛簾本非坐以待斃,適才不過想不到女魃居然有這麽一手給她佔了先機,如今聲音一停,飛簾當即施法攻擊,只見在女魃四周地面蠢動不休,不等她做出反應,無數石筍猶如鋼錐拔地而起,筍尖鋒利無比,又快又狠地刺入女魃體內,甚至透體而過,女魃更因石筍衝擊而雙腳離地,被穿透掛於半空。
“咦?”九鳴想不到她如此不堪一擊,明明可以避開,可那女魃居然像一副死屍般呆立在那裡,任由石筍穿過。
掛在半空的青衫女子全身折成弓狀,低垂的頭,一把黑色的長發也垂掛著,四肢微微搖晃,就像扎中的不過是一具沒有生命的稻草人。
看她一動不動,似乎死了,九鳴忍不住想過去看看,卻被飛簾一手攔住。
“怕什麽?”
飛簾沒有看他,灰白的眼珠凝重地盯住石筍上插著的女妖:“她沒有流血。”
九鳴聞言錯愕,看過去,果然見那石筍入體的地方,未有半點猩紅。 此時枯黑的手指動了動,上身慢慢抬起。 女魃伸出一隻手,按在石筍上,便見一股黑色的煙氣從她指縫間漏出,黑色在堅硬的石頭表面蔓延開來,像被腐蝕了似的,不過眨眼之間,地上大片的石筍均變成焦黑顏色,突然,“嘩啦”碎成齏粉。
石筍一碎,青衫的女子落回地上。 她低下頭,似乎對自己腹部為何穿出一個洞而感到困惑,抬手探進去摸了摸裡面被扎得模糊的內臟,可體內早已腐敗的髒腑哪裡經得她這麽一抓,爛掉的腐肉似黑色的膿漿沾滿了她的手,甚至淌出體外。
她看著手上黑色的黏液,突然一聲低嘯,身體表面的黑氣更加濃重,地上碎落的散砂更是隨之冉冉飄起,觸目及處,漆黑一團。
九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女子,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他生平也見過不少妖族女子,狐妖蛇妖婉轉嫵媚,虎妖樹妖清純可愛,可還真是沒見過像眼前青衫女子這般,叫他渾身毛骨悚然,若是真身狀態,只怕鱗都要倒豎了。
旁邊的飛簾依舊鎮定自若,一法不行,再施一法,女魃足下大片土地翻出一片沼澤地來,因為焦旱變成乾硬無比的地面變成泥濘沼澤,黑色的泥漿冒出滾滾氣泡,女魃雙足深陷,整個人慢慢往下陷去,眼見就要被黑泥漿吞噬。
“──”女魃突然雙臂探前,手臂不可思議地伸長爪住乾硬的地表,十指摳住硬地,上身弓起,手臂收縮,整個人被拔起,便像有股力氣將她拉離泥沼般。
九鳴非常清楚旱妖的妖法在五行之外,飛簾的土屬法術再是厲害,也無法將她擊敗,二者之間,必定是一方具有壓倒性的力量,方可致勝,而如今,優勢並不在他們這邊。
眼見女魃身上的黑色妖氣越是高漲,飛簾突然與他說道:“你引她注意,我用天魔鎖將她鎖住。”言罷身形一動,往側方竄去。
九鳴簡直想要破口大罵,引女魃注意? ! 怎麽引? 也不想想他們同為旱妖,讓他去攻擊好比是以火攻火,能有用嗎? !
可想是這麽想,既然飛簾已動,他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觀。
那赤髮紅衣的妖怪踏前一步,一腳踩在山崗高處的岩石上,左手前探,但見兩道光弧從他手心向外伸延,變幻之間,化出一把半人高,彎如弦月的弓來,正是當年叱吒天域妖界,以蚩尤骨成的挽月弓! ! 一股烈風自弓身炸開,揚起赤紅的衣袍以及那一頭鮮紅如火的蓬髮。 就見他右手扣銀絲弦,拉開弓體,隨指而動畫出一道筆直的光,羽箭搭弦,箭矢噬人,對準了青衫女妖。
九鳴側目注意到飛簾已非常接近,當下弦彈連環,連珠而發。
三支羽箭快如飛蝗,準確無比射向女魃面門。
身體穿個大洞還不在乎,那總不能連臉都不要吧?
果然女魃不再任其攻擊,憤怒地張口狂嘯,長臂掃過去,枯枝一樣的手臂像桿長槍,“啪!啪!啪!”輕易將連珠三箭一併掃落。
九鳴實在想不到對方如此厲害,他手中挽月弓,箭出五十石,須知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一箭出去,開山裂石,當年就算是天界勇士巨靈神將,亦莫敢輕攖其鋒。
這女魃,果然不愧是曾與應龍帝君齊名的神祗!
但那邊飛簾逐漸靠近,狠一咬牙,連彈弓弦,就听“噌──噌──噌──噌──噌──噌──噌──噌──”聲不絕耳,箭矢呼嘯風聲,不停往女魃面門射去。
每箭弓開五十石,箭箭連環不過眨眼功夫,就算再堅固的護指指環也得崩碎了,更何況匆忙之間他根本來不及作護,那銀白色的弓弦上不到一會便染成了紅色,弦線彈離就像利刃割過指腹,血屑飛散,鮮紅顏色隨著弦線慢慢下滑,直至聚集成滴,滴落地上。
可九鳴並不住手,扣弦更急,箭帶著“颼颼──”的疾風,連珠箭快如流星連環,便像一根長鞭接連在空中飛舞,女魃只得拼命揮舞雙臂,擋開箭矢,青色臂袖逐漸被割破,露出枯瘦如髏的手臂,阻擋的手臂畢竟不是鋼鐵所鑄,漸有箭矢扯開焦黑乾枯的表皮,幹瘺的筋肉下很快露出森森白骨。
那邊的飛簾見九鳴全力以赴,亦不怠慢,一個急竄潛至女魃身側,女魃只顧著抵擋毫不間斷的利箭根本無暇估計身側,正是給了他一個難得機會,機不可失,飛簾念動咒訣,一時間,地上鎖鏈如萬蛇竄起,往女魃身上撲去。
眼見就要將女魃裹個嚴絲合縫,可就在接觸到她身體的瞬間,突然停住動作,然後紛紛軟倒,一截截碎斷成截,跌回地上化作塵土。
飛簾一愣,似乎沒有料到竟會如此。
那邊九鳴的狀況卻是危險了,他是非常成功地將女魃的注意力給拉到自己身上,可也同時也徹底惹火了女魃。 連續不斷地發箭,指腹就像被利刀割下無數傷痕般血肉模糊,鮮血染滿手掌,即便不能停頓,但連珠的箭勢已沒有先前那般迅速,斷開的箭鞭給了女魃可乘之機。
女魃一聲高嘯,長臂猛伸,骨骼咯喳作響,憑空長了十丈之長,“嘩啦”掃開大片來箭,青色的影子如鬼魅急前,竟在眨眼間躍上山崗站在九鳴不到半丈開外的地方。 被黑色的長發遮掩的面孔此時更加清晰了,然九鳴還寧願像之前那般隔著些距離看,至少還能存些幻想,畢竟曾是上古神女,皮膚再黑,相貌應該還是漂亮的。
可惜這一靠近,就見頭髮下的面孔焦黑如炭,深陷的眼窩眼珠子凸了出來,乾癟的皮貼在頭骨上連骨骼和牙齒的形狀都清晰可見,整個臉看上去就像一具餓骷!
想不到對方非但沒被制住,反而衝了過來,九鳴忍住拔腳就逃的衝動,咬牙切齒地往飛簾那邊叫道:“怎麽軟了?!”
那邊飛簾面無表情地回答:“沒力了。”
“什麽?!”
九鳴幾乎被氣得要吐血。 便好像陣前叫他出去誘敵,好不容易把敵人引入甕中,完了山頂高處有人喊:慢著別忙,滾木擂石還沒準備好,你先帶那敵人出去遛一圈再回來吧!
女魃陰森的眼睛一直盯在九鳴身上,自古以來,便從不曾有過膽敢阻擋在她前面的妖怪,赤紅的顏色非常刺目,而適才的連珠箭也幾乎讓她招架不住,於是乎,焦枯的臉越發猙獰,足以讓九鳴了解到自己是徹徹底底惹毛了這只上古妖神。

鳴翼見下卷第九章

第九章是兇是吉且一卦,我失彼物還我家
弓乃遠程兵器,如今與女魃相隔不過半丈之遙,弓箭便失了作用。
九鳴左手一晃,收了挽月長弓,此時方覺得牽弦的手指疼得厲害,像要斷掉一般,可惜他已無暇顧及。 面前女妖渾身散升黑氣,森冷的眼睛透過那層遮著臉的頭髮直勾勾地盯在他身上,一動不動,卻比任何動作都還要糝人。
坐以待斃不是他的習慣,赤色妖氣從他身上勃噴而出,正是當年天淵之上旱幹無數天兵妖怪的妖術,紅色妖氣如巨蛇狂舞,所過之地面立時龜裂。 女魃避亦不避,渾身籠罩在豔紅妖氣之中。
可惜以火攻火,不過妄動。 任他催動妖力,女魃卻是全無影響。
飛簾在不遠之處見二隻旱妖在此鬥法,心知這方圓百里的草地百年之內是絕對生不出一棵草來。
他盯著那個紅光中的青影,心中也有計較,之前兩番交手,他注意到那女魃肢體僵硬,動作遲緩,眼神空洞無物,或許是因為人間歲月漫長得遙遙無期,又或是從仙貶謫為妖的緣故,雖無從稽考,但顯然,這個曾為黃帝軒轅平定蚩尤叛亂的上古神女,如今已失去神誌,並不能辨認面前的物事,只是本能地拔除阻擋在面前的東西。
到底是什麽緣故,讓這個失去人性的女妖千里迢迢,來到這天山之下? !
不及深思,他忽然見到那女魃肩膀聳動。
當即施展縮地之術,借地而過,在九鳴身前的地面上突然冒出。
“咯喳!──”一聲悶響,他能判斷出來,是肋骨寸斷的聲音。
女魃枯柴般的手,已刺入他的胸膛。
聞身後九鳴一聲嘶吼:“你做甚麽?!”他料不到飛簾居然會以身阻擋,那女魃這一擊確實來得迅疾,距離如此靠近他必不能躲過,但……但不代表他會樂見飛簾這個家夥用自己的身體作肉盾! !
飛簾雖為妖身,但亦不過血肉之軀,傷口當即血流如湧,噴在女魃的青衫上,點點血斑,觸目驚心。
九鳴從後扑出,不顧手上鮮血模糊抓住女魃手臂,試圖阻止。
然女魃的怪力不比常人,任他拉扯竟是紋絲不動。
鮮紅的血液順著穿透飛簾的手臂泊泊滑落,帶著熱氣和顏色,她忽然抬起另一隻手,在上面是她自己體內黑糨糊一般沒有任何溫度的腐血,她似乎為此而困惑不解。 她的手深深陷入飛簾體內,忽然,那雙無神的瞳孔精光大現,彷彿有什麽觸動了混沌的意志。
乾癟的嘴唇慢慢蠕動,居然吐出說話:“……仙……”那聲音像乾涸的沙子刮過硬石般難聽。
“老妖婆!!你給我放開他!!”若飛簾元丹被女魃所傷,後果不堪設想,九鳴急於引開女魃注意,左手一抬,燥氣化火焚燒成團砸向她面門。 “砰!!”女魃面孔當即被烈火所焚,焦黑的皮肉鬆垮跨地跌了幾塊下來,露出粘著腐爛筋脈的骷髏骨,但她竟未有理會,一雙游神的眼瞳死死盯住面前的飛簾。
突然渾身黑妖氣激騰而起,發瘋般嘶鳴:“爾等將吾驅逐──奪朝天不還──為何?!──為何──”她發狂地吼叫,手臂非但沒有抽出,相反,還往前探去,“咯吱──咯吱……”,血肉被穿透的恐怖聲音清晰可聞。
飛簾再無表情,但畢竟痛楚難耐,喉嚨處一陣翻湧,終於吐出幾口鮮血來。
鮮血濺落,那紅發妖怪眼睜睜地看著透胸而過的手臂穿透飛簾,一時間竟睚眥迸裂,狂性一起已忘了自己是只妖怪,忘了施展法術,竟是一陣拳打腳踢砸在女魃身上。 可惜那女魃像棵木樁,任他敲打仍是不動分毫,反而伸出另一隻手抓住飛簾肩膀,癲狂嘶吼著“朝天”之名,彷彿要將對方撕碎一般。
飛簾拉扯之下,只覺得創口劇痛,眼前發黑,元神更是震盪難抑,然他依舊保持靈臺清明,心知女魃傷近元丹,察覺到他體內星君仙元,似乎激起她混沌意識中的一點,如今狀態癡狂,反而容易對付。 心中有了打算,嚥下喉嚨湧動的血氣,念動法訣。
聲音因為滿嘴的鮮血而模糊不清,然卻又嗡嗡震耳,就見胸膛傷口處咋現金光,自那隻深入其體的手臂開始,一道光符如靈蛇蜷轉而上,不斷向外伸延將女魃團團圍困。
那咒訣光芒刺目,逐漸轉為幽暗,咒訣消失之時就見一條黑色鎖鏈將女魃如裹粽般實實捆住。
女魃此時才感到受到禁錮,嘯聲怒起,企圖掙扎,但這黑鎖鏈乃是飛簾星魂所鑄,除非星君魂滅,否則便有神兵利器亦無法將之銼開分毫,縱然上古妖神亦無法掙開。
飛簾這才稍稍鬆了口氣,耳聽到九鳴慌亂的嘶吼:“你這個蠢神仙!!”
他想告訴他,不用擔心。
然而鮮血從咽喉處洶湧而出,溢滿了他的嘴巴,讓他無從說得出一句話來。 此時只覺天旋地轉,無力再撐,眼前再是一黑,便就昏死過去。
天山腳下,老玄龜精的院子仍是一片安詳。
突然,大門“砰!!”地被一腳踩塌。
正背著一個大口袋準備開門的老玄龜精,險些沒被大門給砸死。
灰塵滾滾,他瞪著烏漆實心木門扇變成一塊爛木頭,不由大為肉痛。
然而下一刻,當他看到一腳踩在門板上紅發的妖怪,臉色唰地變白了,轉身拔腳就跑。
那雙幾乎被鮮血染紅的赤瞳閃爍凶光,全因他懷裡抱著另一個渾身鮮血的男人。
他一見老玄龜精,當即爆發怒喝:“老烏龜!!你若是不想死就快些過來救人!!”
老玄龜精一個哆嗦,手上的大布袋! 當掉在地上,沒紮緊的袋口漏出一個金銀寶貝的一角,想必是這老龜捨不得丟下自己家中藏著的寶貝,又繞著回來想帶走一些,不想被九鳴他們撞個正著。
此時廚房裡的金楓也聽到了聲響急急趕出來,見那兩隻大妖一身狼狽,鮮血滿身,不由吃驚,他們才去了個多時辰,怎麽就弄得如此狼狽? ! 又見那老玄龜精和地上的大口袋,當即明了過來,不由得嘆了口氣,他這個師父要不是老惦記著自己的寶貝,只怕早就得道昇仙了……
老玄龜精回過神來,見飛簾一面僵白,鮮血滿身,在當胸之處,尚插著一支乾癟枯槁的斷臂,斷肢透背而出,不由驚道:“何方妖怪如此厲害?!”
“女魃。”
九鳴丟下一句讓老玄龜精下巴掉地上的話,大踏步走到側廂,還是小金楓精乖伶俐,在他抬腳踹門之前連忙上去給他打開,又衝進去給鋪好床鋪。 九鳴將飛簾抱入房內,儘管懷裡的半妖昏迷不醒,可他還是小心翼翼不敢驚動分毫地將他放到床上。
回手一把將跟過來的老玄龜精給揪上前來。
湊得老近的一張俊臉,如今看上去就跟惡鬼般猙獰可怖。
“你給我聽好了。他死,你死。我不管你用什麽仙藥神丹,總之我要他活過來!!”手一甩,將那老頭給甩到床邊。
老玄龜精抖抖嗦嗦地爬起身,小聲嘀咕:“這、這不是還沒死嗎?……”
身後旱息張揚:“你說什麽?!”
“沒、沒什麽……”老玄龜精不敢怠慢,連忙上前查看傷勢,見那支斷臂穿透飛簾胸膛,血雖已止,但只要拔出必定會再扯開傷口。 那手臂通體焦黑,絕非好物,拉開破碎的衣服就見傷口附近的皮肉焦黑顏色散開,他連忙回頭吩咐金楓,“你快去把不死草取來!”
“知道了!”小金楓撒腿往外跑,不多時,便取來一個銀花盆,上面種了一棵其貌不揚的小綠草,也就兩片葉子,幹乾巴巴,若是丟在路邊踩了都不會注意的不起眼。 然此物卻是上古傳說中,能愈穿胸之創的奇藥。
有傳昔日禹王平天下,會諸侯於塗山,防風氏因天目山出蛟,無法渡河故而後至,禹王以為其目無君主,怒而誅之。 後禹王行經防風國,防風臣子記恨塗山之戮,竟以箭射之。 天龍從天而降,迅風雷雨,阻嚇防風臣子。 烈臣自知無力抗天,悲憤之際乃以利刃貫胸而死。 禹王感其忠烈,心哀之,乃親手拔其刃,療以不死之草,遂還生。
老玄龜精一把將那綠草連根拔出,藥椿搗碎,灌入飛簾口中。 然後抓住那斷臂,使力一抽,那小小綠草竟是非常神奇,斷臂離體,居然一點血都不曾多流。 老玄龜精將那斷臂交到身旁的金楓手上。
小金楓不得已捧著那根沾著模糊血肉的斷肢,又不能隨便丟掉,臉色頓時發青。 眼角瞄見臂肘斷裂處像被野獸撕咬過,焦黑的皮肉又爛又碎,骨頭斷口更是粉碎,不由猜想這到底是怎麽給弄斷的? 看那九鳴,見只顧著盯著床上呼吸微弱的半妖的紅發妖怪,並顧不上整理自己的狼狽模樣,在他的嘴角甚至腮邊,蹭了大量黑色的殘液,而那東西,跟手臂斷口處的黑漿腐液竟是一般模樣!
金楓不由心驚,莫、莫非……這斷肢是他給咬斷的? ! 不能吧? 他尚記得這只妖怪雖是嗜肉,可非味美不入口,這又乾又臭的殭屍手臂,他、他是怎麽咬得下去? !
九鳴瞪著床上仍舊閉目不啟的半妖,極為不耐地揪住老玄龜精:“他怎麽還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老玄龜精被他揪得險些喘不過氣來,連連搖頭道:“鳴蛇大人,他神元衰弱,又受妖毒所侵,便是拔除毒肢,也是指標難治本啊!”
“那要如何?!”
“呃──這……”
九鳴見他吞吞吐吐,更是不耐:“快些說清楚!!”
老玄龜精只好如實相告:“古有雙修之法,乃是藉元神交合為徑,互補缺損……”
九鳴其實也不是很明白,只是聽他有法可行自然高興:“你怎麽不早說?!你還不快點去做?”
老玄龜精嘴角一抽:“所謂雙修,必得二者心意相通,否則不可施展,更何況元神脫體風險極大,稍有不甚,二者同殞。”
“心意相通?誰能跟塊石頭心意相通啊?”九鳴想了想,有些不大情願,“看來得找貪狼或者文曲了。​​”
老玄龜精心里奇怪,怎麽還得找仙人? 床上躺著的不是妖怪嗎? 可他還是得提醒他:“鳴蛇大人,所謂交合,便是說行房事,此事需與願者先行說明。”
九鳴聞言當即瞪大雙眼,這才想到適才話中確實有過“交合為徑”一詞。
交合? !
這、這是什麽鬼法子?
他倒是也有聽說過採補之術,無礙是那些下作的地妖為了修煉得道,以媚術誘惑凡間男子,借行房為媒,採其內陽之氣,當然也有雙修一說。
“沒有其他法子了嗎?你不是有許多寶貝嗎?”
“並非老夫吝嗇寶物,”老玄龜精只是搖頭,“若能慢作調理,修補元神自然最好,可眼下他元神傷損,若不能恢復,無法祛毒,毒腐元神,到時候只怕大羅神仙都難作打救!”
九鳴瞪著他,可到了這份上,這老玄龜精量也不敢藏私,可這法子,要如何施展? ! 他轉過頭來,床上的人非常平靜,木納的臉無論是醒著還是睡著也是一樣的表情,這樣的家夥,要他如何去找一個與之心意互通,又肯與之交合的神仙或者妖怪?
而且……
一旦他想到這床上,將有另一個人與之貼合交纏,無分彼此時,腦袋噌得冒起火來!
老玄龜精見他不說話,以為他在尋思如何求助仙人,便道:“事不宜遲,遲則有變,還是快些將人找來為上。”
九鳴突然像踩到尾巴的貓般跳起來:“找他們作什麽!”
“可、可這……”
“不必了!!”九鳴左手一抓右手一撈,就將屋裡的一老一小給丟去門去,大門一關,悶聲叫道:“這等小事,我自會解決!”
被無辜丟出門去的小金楓眨巴著小眼睛,歪著頭看著師傅:“解決?怎麽解決?”
老玄龜精當即連連咳嗽,幸好老臉皮子夠厚,沒有失了常態。
金楓尚是年幼,不由好奇捨不得走開伸直了龜脖子想要張望,被老玄龜精敲了一爆栗:“少管閒事。他們若能出來就得餓了,還不快備些糕點肉餅,可是想叫那鳴蛇把你叼去果腹?”
“哦!知道了!”雖然還是好奇,可小命要緊,金楓放棄了聽壁角的樂趣,忙往廚房跑了去。
老玄龜精摸著下擺長長鬍鬚,看向緊閉的房門,忍不住捻指來算,然而他道行畢竟有限,算不出那異獸天運,更算不出星辰宿命,他略是皺眉,背手捶了捶自己的後背,好歹是萬年玄龜殼……
最後一卜,卻是不由一愣。
上兌下震──隨卦。
卦象所示,闡真有曰:有生之初,性情如一,走失於外,不為我有。 隨之為道,順其所欲。 彼我相隨,以性求情,以情歸性,失去故物,仍還我家。
順欲者,以我而隨彼,取彼之歡心,使彼來​​隨我,是以隨道而得元亨也。 但隧道雖能元亨,而藥物有真假,火候有次序,動靜有時節,進退有早晚,毫髮之差,千里之失。
老玄龜精皺了眉頭。
這卦,他居然是看不透。
輕輕搖頭嘆息,然後背手轉身,踱步離去,幽靜的院落,聽到他如吟如唱的卜音。
“震屬東家,為性,為我。兌屬西家,為情,為彼……”

鳴翼見下卷第十章(H開始了)

第十章千年難改妖性兇,月光石上見真容
九鳴關了門,還不放心地施下法咒,確定無人可以闖入之後才鬆了口氣,回過頭,松下去的那口氣馬上又給提了上來。
他適才是一時衝動把事情扛了,卻完全沒有接下來的打算。
如今剩下他一個,當真是騎虎難下。
元神脫體? 貼魂交合? 心意相通? !
開什麽玩笑? ! 誰要跟這個折掉他兩支翅膀,還將他關進鎖妖塔兩千年的家夥心意相通? !
可眼下要他出去找老玄龜精是太丟臉了,紅頭髮的妖怪斜眼瞄了瞄,鼻頭冷哼,管他呢! 床上那家夥死了也活該!
翹著腿在旁邊大模大樣地坐下。
房裡太過安靜,連飛簾的呼吸都聽不見,九鳴瞪著床上的陰影瞧了好一陣子,終於還是忍不住又走到床邊,那家夥可不會是莫名其妙地蹬腿了吧?
看了看,老玄龜精藏著的寶貝仙草確實厲害,胸膛已不再流血,然而皮膚上的黑氣卻無從制止地蔓延開來,果然就像老玄龜精所言那般,若再拖延不理,不用多久飛簾便會被妖毒侵噬。
如今躺在床上安靜的男人,合上了眼睛,難得地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脆弱。
盯著那個躺在床上毫無反抗之力的飛簾,九鳴眼中閃過一絲殺戮的凶狠。
是了,兩千年的鎖妖塔,他想過無數折辱的方法,如今,這個讓他恨了千年的星君像砧板上的肉般放在面前,他又豈能輕易放過?
妖氣慢慢從他身上滲溢出來,手攀上飛簾的頸項,妖怪殘忍的笑容邪魅得意:“飛簾,你可想不到,有這麽一天吧?”
床上的男人依舊平靜,咽喉上殘酷的桎梏讓他呼吸困難,臉色更是青黑。
九鳴並沒有住手,反而更是收緊。
邪魅的吊目,好整以暇地看著逐漸步向死亡,卻無任何反抗之力的星君。
想起文曲星君曾警告於他莫施害飛簾,否則貪狼一怒,不堪設想。 莫非他們以為,他會怕了不成? 好笑,好笑,生死輪迴,於異獸眼中不過常事,再說若真是被打個魂飛魄散,也未嘗不是一個好結局? 哈哈……
只怕連外面的老玄龜精和小金楓斷也料不到前一刻還相幫救助的男人,轉眼殺性大起企圖致人於死。
蛇性反复,妖性凶厲,縱得千年囚禁亦難改其性。
然而就在生死一刻,晃過一點不經意的光芒,然便是這一點不起眼的光華,讓兇虐的妖怪像中了定身法般凝立不動。
一顆小小的勾牙,滑了出來。
雪白的勾牙很不起眼,但卻非常仔細的用一根銀灰色的繩子穿過,那並不是普通的繩子,若是看得仔細了,便能看清是一條相當細的鎖鏈,星魂所鑄,除非星君魂滅,否則絕不斷裂的鎖鏈……
九鳴豈會認不得此物,這……正是當年在天淵之上被天兵敲下來的……他的蛇牙!
禁錮著飛簾咽喉的手鬆開了,不由得伸過去,輕輕捻起那顆屬於他的勾牙,握在掌心的觸覺甚為圓潤,觸手如同一塊雪白的勾玉,可知它一直被貼身收藏,在千年的歲月中,連尖銳的部分也已被皮肉磨潤。
明知對方不可能回答,紅發的妖怪卻是喃喃地問那個沈睡中的半妖:“你留著這個作什麽?”
此物雖小,卻能讓人清晰地回憶起兩千年前天淵之上的一幕。
他本以為,像飛簾這般連心都可能是石頭做成的家夥,根本不可能把這事放在心上,更何況十年的相處,在星壽無盡的神人眼中,不過眨眼雲煙。
然而,他手心裡的蛇牙,帶著暖暖的體溫。
難以想像這個臉皮僵硬近乎石壁的家夥,是懷著何種的心情,將他折斷的蛇牙珍而重之地收起,又是如何費去沒必要的心思用星魂鑄鏈穿起,更是用什麽樣的表情將這東西掛到胸前……
紅發的妖怪忽然笑了。
這笑容,沒有陰桀的仇恨,也沒有黑暗的鬱結,卻是飛簾想要再次看見的,屬於這個妖怪自我,囂張的笑意。
“或許在這一點上,你我心意相通!呵呵……”
九鳴將蛇牙塞回飛簾衣內,湊過去,將額頭抵在飛簾額上,“是時候了,等你醒來,我再跟你算算老帳!”
穿過迷霧般的幻像,九鳴雖然活了萬年,卻也是初次元神脫體進入別人的軀體內。
面前的幻想意外的熟悉,恢宏的殿堂屹立在天宇之上,他被飛簾關在裡面數日又怎會忘記,此處正是廉貞星君的星殿。
踏過重雲,推開殿門,光線照入晦暗的大殿,塵封的味道讓他覺得這裡與其說是星殿,還不如說是廢墟。
然而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個人的存在,穿過殿堂,推開寢殿大門,果然看到月光石的床上,一個男人正坐其上。
層層簾帳,遮擋了他的面孔,九鳴不耐煩地伸手一扯,粗暴地將如夢似幻的紗帳一下子給統統扯了下來。 床上的男人跟飛簾倒也相似,五官整齊乃至平平無奇,髮鬢整齊,只不過身上衣飾並非那件灰不溜秋的麻衣,而是雲娘織就的無縫天衣,那麽一坐不動,倒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味道。
九鳴踏過雲霧繚繞的地面,走到床邊。
寂靜無聲的寢殿,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踏足,有的只是億萬年不變的靜默。
可有的時候,死寂,是一種變相的折磨。
不由得想起自己只不過在那殿裡待了幾日,便已覺得抓狂,可這個人,卻能在這個也就比棺材大點的地方一坐萬年,難怪他連面上的表情都欠奉。 當嬉笑怒罵都變得多餘,裡面的人便會開始連自己的存在都逐漸忘記。
星君,都這麽寂寞的嗎?
坐在床上的人忽然說話了:“你來做什麽?”
九鳴嚇了一跳,也難怪,像墓地一樣的地方乾坐著的唯一一具“屍體”突然說話,就算是妖怪也多少有被嚇到。
開啟的雙瞳並非記憶中的灰白,漆黑深邃,猶如一顆藏之深淵久不見日的黑礫石,初見日光折射出最瑰麗的霞色。
九鳴傾身上前,單手撐床,湊近,捏起飛簾下巴將他的臉稍稍抬起,仔細觀賞起那雙擁有漂亮色澤的黑瞳。 飛簾因以仙元為本,托體為妖,下得凡間。 然妖力與仙氣本就相駁,常年沖撞一雙眼睛便與常性不同,灰中見白,甚至跟眼白的顏色頗為相近,又是走得遠了去看,便是不見眼珠,像整個眼眶盡是慘白,也便難當年妖軍中,那些看慣青面獠牙的妖相的小妖們居然都不敢直視飛簾。
可想不到,他的眼睛,居然是如此好看。
不由讚道:“雖說妖身比神仙自在,不過實在是可惜了這雙眼睛!”
飛簾無言地撥開堪稱調戲的手,再問:“元神離體,非比尋常,你到底來做什麽?”
九鳴無趣地撇嘴,抱臂坐到床上,哼道:“還不是你身中妖毒,元神虛弱,我這不進來給你修補嗎?”
“怎麽修?”
“合歡。”
“……”
“……”
“你是雌蛇?”
“放屁!!老子是雄是雌你還能不知道?!”
“……”
磨牙的聲音,若是他真敢搖頭,恐怕他就要不管身在何處化出巨蛇真身了! 飛簾終於點頭:“我知道了。”
九鳴瞪了他一眼,賭氣一錘砸在床上:“你以為我想啊?還不是老烏龜說拖不得,又別無他法。”
“你可以別管我。”
斜吊的雙目露出邪光:“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手上。”他摩擦著手指,尖銳的指甲彷彿下一刻就要紮穿飛簾的心房,氣氛突然凝重,可不到一會,那妖怪卻笑得像個孩子,“再說你已經像塊木頭了,若是還變成焦黑?嘖,鑊铹炭有黑虯就很夠了,沒必要再多增加一塊木炭!”
“……”
這只妖怪,當真是說風是風,說雨是雨的脾性,飛簾默而無語。
九鳴可不管他願不願意,飛身跳上床來,一把將對方推倒在床上,橫身一壓,也當真不愧他多年來積累著與無數妖女滾床單的經驗,看他一上來,便是一套熟手動作。
手指一挑,輕而易舉地撩開衣襟上的錦帶,仙人之衣本便輕柔如若無物,眨眼間羅衫半褪,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飛簾,柔軟的天衣都脫到半臂之處,上身幾近全裸,然他依舊眉都不皺,看著坐在自己身上的紅發妖怪。
“九鳴。”
“嗯?”九鳴心不在焉地回答,撥開飛簾面上散落的一縷散發,整齊的髮髻被壓散了一些,變得有絲凌亂。
總是整齊木納的男人,慾望似乎從來與他無由,即便以前沒少撞見九鳴與妖族女子衣衫不整地廝混,灰白的眼底亦從不見一絲情緒波動。 讓這樣的男人雌伏在身下,讓那張僵硬的臉因為色欲而扭曲,豈不是更為有趣?
卻聽到飛簾問他:“事關歡愛,不是非愛之人不可為嗎?”
九鳴聞言一愣。
他活了幾萬年,說實了,還真不曾體驗這個凡間極之平常的情感。 他一向不會虧待自己,慾望來了,有美貌的妖女貼上來他也不曾拒絕,雲雨露水,自然不少,可若是當真說到什麽情愛至真,卻是半點全無。
看過凡間男人可以為一名女子興刀兵之禍,也見過女兒人家為了痴戀之人不惜化作夜叉,即便是情分淺薄的妖界,也並非沒有生死相隨的眷侶。
可他遇過無數人,有美有醜,轉眼數十年,化作骷骨墮入輪迴,也遇過無數妖,有媚有凶,道行再高,在他眼中亦不過獸身人面,更遇過無數仙,有聖有靈,孤芳自賞懶得去搭理。
與其說是無緣,不如說是無心。
但身下的男人,非仙非妖,是仙是妖,給過他難得有趣的記憶,更給過他刻骨銘心的痛楚,在不知不覺間,他與他無心之下,織下看不見,也扯不斷的羈絆。
如今若僅以“愛”之一字為憑,似乎多了,卻也似乎,少了。
若是別人,此刻大約就該表明心肌,互訴衷腸,冰釋前嫌,兩情相悅,然後共赴雲雨。
然換是這只任性慣了的妖怪,向來都是女妖攀上身來,何曾浪費過一點心思去猜度旁人心思? 憑性而行,哪管那些有的沒的?
嘴角一撇,極其不屑:“當妖怪當了那麽多年,莫非你還不知道,人間規條,妖怪從來都不遵守麽?”
飛簾想了想,似乎也覺得的確如此,而當下他自己說起來也仍是妖中一員。
“你確定要如此做嗎?”
九鳴翻了翻白眼:“你以為來一趟容易啊?可浪費了我不少妖力!空手而回太不划算了!”
飛簾相當難得地猶豫了一下:“別無他法?”
九鳴雙手一撐,牙在飛簾腦袋兩側,居高臨下,非常肯定:“廢話少說!”
飛簾的五官很正經,沒有歪鼻子咧嘴,看上去很樸素的容貌,卻因為一雙精光難掩的雙瞳變得極不一樣。
直視的視線因膠著而逐漸熾熱,九鳴覺得他那雙黑邃的瞳孔,因為他的存在而直映上一抹赤紅,忍不住,想要湊近一些去看……
靠近了,似乎再度聞到雨後泥土的清香。 他記起自己仍是蛇身時,常常喜歡在雨後從洞裡鑽出來,呼吸被清雨洗滌的空氣,享受天地間的純粹。
於是又忍不住,想要去回味記憶中的味道。
吻上那片狀似冰冷,卻原來也是熱暖的嘴唇。
舌頭靈巧地挑開並不緊合拒絕的嘴唇,靈蛇般鑽進對方嘴裡,挑逗地掃過牙齦和舌底,然後帶動裡面木納的夥伴共舞。
飛簾沒有抗拒,甚至是極其好學地模仿著對方的動作。 目的非常明確,他們要修補神元,方法是交合,所以他非常配合。
交纏處的熾熱逐漸蔓延開來,一想到自己如今壓著的,吻著的是那個他咬牙切齒恨不得嚼肉吞食的混蛋飛簾,九鳴竟一凡常態,平日即便連禦數女依然冷靜自若的他居然難以自控,色性一起,禁不住兩手抓住飛簾的雙肩,將那男人死死摁在玉石床上,粗暴地蹂躪飛簾的嘴唇,閉合處溢出無暇吞嚥的唾液,順著飛簾的腮線滑落枕上。
鋒利的指甲甚至陷入堅韌的皮肉內,雖說不是很疼,但古怪的刺痛和漸漸升騰的歡愉相勃地交替,某些東西,似乎在脫離控制,飛簾不習慣地皺起了眉頭。
九鳴釋放了飛簾的嘴唇,那片很樸實的唇已經被磨得有些紅腫,銀絲掛在嘴角處,意外的撩人。
九鳴只覺得下腹一陣緊窒,吐出一口長氣,才稍稍緩下心底激烈的波動。
該死的,他竟像個未經情事的傻子,居然覺得只要看著這樣的飛簾,就足夠讓他射出來了。
可惡的飛簾,明明處於下風,居然還是讓他難有上位之感。
報復心一起,九鳴當即像惡虎撲羊,一把撕掉已經沒多少遮掩作用的天衣,擒在那人張嘴就咬,蛇妖的勾牙鋒利,足夠在皮肉上留下近乎破皮的紅痕。 半晌,辛勤耕耘後的妖怪半仰起身,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一片緊緻結實的軀體上,全是讓人刺目不已的斑斑愛痕。
紅發的妖怪意猶未盡地舔了嘴角,嘖嘖讚道:“味道不錯!”
被折騰一番的飛簾莫名地覺得,他就像一盤放在碟上的菜。
九鳴伏下身來,輕輕吮住飛簾的耳垂,用舌頭舔弄,濡濕的聲音清晰地傳到飛簾的腦海中,不知不覺間,身體漸漸潮熱起來。

鳴翼見下卷第十一章(H進行中)

第十一章欲誘星君床第歡,奈何萬年缺情挑
九鳴實在不愧是混跡人間多年的妖怪,調情確有一套。 他並不急於掠奪,大手順著飛簾的身體表膚打著圈地按摩愛撫,指尖的銳甲滑過皮膚,雖不至於破損,卻帶過一絲酥麻刺激的微痛。 嘴巴也不閒著,挑情地舔吮著對方的耳垂,末了順勢而落,在脖子上種下殷紅的愛痕。
感覺到身下的男人漸漸升高的體溫,心裡暗是得意,縱是天上禁慾的仙家,他卻不信逃得開情慾之誘,當下一隻手更為放肆地探入飛簾褲胯之內。
仍然掛在腰上的褲子遮擋了內裡的情況,只看得明顯隆起的胯部,不斷蠢動的手形顯然正極盡其能地挑逗著藏在裡面的陽物。
那雙黑燧石般的瞳孔顏色更深了,甚至盪出夜空深邃的顏色,緊抿的嘴唇,在不經意地微啟間,漏出一聲幾乎難以察覺的嘆息。
卻又怎麽逃得過近在咫尺,密切留意著他每一寸呼吸的妖怪?
昭顯著存在的陽物熾熱燙手,不曾入世的星君正被億萬年來未有過的情動纏繞,九鳴的眼瞳亦漸漸升起一層火色,這熱度彷彿能傳染,九鳴已覺得自己胯下的寶貝也不甘寂寞地抬頭,頂起褲頭企圖尋找出口。
忍不住探舌舔了舔嘴唇,手一扒,撕掉了不必的遮掩,飛簾早已鐵硬的陽具彈跳而出,尖端在他尖銳的指甲掐弄下溢出晶瑩腺液,粗長的柱體更是隱見青筋。
九鳴雖然不曾與男人交歡,但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
更何況人間斷袖分桃之舉早有書載,他那時總不明白,放著柔軟漂亮的酥胸不揉,偏去伺候一根棍子實在無趣,可如今,他多少有些明白了,躺在床上的這個男人,足夠讓他願意傾其所能挑動其情慾衝動。
忍不住低下頭,舔去瓊漿一般的腺液,舌頭刮過敏銳的尖端,換來身下男人的一陣僵硬,嘴角的笑意更加明顯,能夠將一直無法把握的家夥徹底控制的快感,勝過一切。 當下更是賣弄,靈巧地舔動絲絨般細滑的玉柱,大手揉撫柱下的囊袋,或緊或鬆地揉捏著,吊目偶爾抬起瞟過去,看到床上男人因為他的伺弄而更為緊繃的身軀,鈍重的呼吸乃至不夠而從唇隙間洩出的淺息,皺起的眉頭,洩漏了他不習慣卻無法拒絕快感。
九鳴見他情動,怎會放過機會,嘴角一個坏笑,忽然用手掌握硬挺的陽具不再使力逗弄,若有若無地上下摩擦,然後攀起身來湊到飛簾耳邊,色情地舔過他的耳廓,邪魅的聲音充滿質惡誘惑:“如何,可還要繼續?”
聞聲,黑燧的眼珠子僵硬地轉過來,盯住九鳴。
面上再無表情,然眼中的情慾卻是難掩。
可即便被情慾所纏,飛簾居然還能神誌清明地窺穿這妖怪算準時機的可惡威脅:“你待如何?”
“不如何……”
妖怪得意的托著下巴,操握住要害的手故意地抽動了一下,麽指摁在脆弱的鈴口處挑著那裡脆弱的小孔,飛簾臉僵了僵,皺眉不語。
“你若求我,我自然讓你解脫。”
飛簾問:“如何求?”
這回換九鳴愣了。 若床上的是那些性喜情色的女妖,此時便會順勢說些示弱哀求的話,好叫人憐惜以求解脫,可偏偏眼前這個,在寢殿裡一個人待足了日子的星君,豈懂床第之間的樂趣,愣是一句軟話都吐不出來,反而讓打算施虐的妖怪無從下手。
可他又不想放過這個難得可以控制這個難搞的家夥的機會,邊努力回想起曾經聽過的那些女子承歡時的儂儂軟語,邊是以身示範:“比如說……摸這裡… …嗯嗯……求你放過我吧……不要了……嗯……”他倒也不是捏著嗓門學女人叫喚,然而厚實的男人聲音因為說著這些話反而更是情色誘惑。
他是認真地調教著飛簾,卻完全沒有註意到那雙黑燧的瞳子幻化出一種近乎深海的幽暗顏色。
嗯嗯啊啊地叫了一陣,九鳴轉過頭來,萬分期待地說道:“會了吧?”
飛簾居然點頭,然後……
“摸這裡。嗯嗯。求你放過我吧。不要了。嗯。嗯。啊。啊。嗯。”
“停!!”九鳴嘴角抽搐,話是一字不漏,可那語氣,就算是讀詩也總該來點平仄吧? 更何況是床上的情愛儂語,按飛簾這般平板敘述,簡直能讓任何熱情都瞬間冷卻,乃至結冰。
罪魁沒有半點反省的態度,注視他的眼睛依然筆直。
九鳴總算明白過來,要這塊萬年不化的石頭開竅,簡直比逆天還艱難,盯住飛簾的眼神漸漸升起怒欲相交的熾火,突然大吼一聲:“不管了!我要吃了你!!”
“你不是吃過了嗎?”
飛簾奇怪的說法讓九鳴一下給愣住了:“啊?”他可不記得何曾與他交合過,至少有記憶以來不曾有過才對!
又聽飛簾認真地說:“我以為你知道。”
“我知道什麽?”
“上次的肉湯。”
九鳴回憶到那缸湯,實在不錯,可惜當時囫圇一吞,真是浪費,如今還是念念不忘那沒有油膩的美妙滋味。 可這,有什麽不妥嗎?
“是我的肉身。”
“哦。難怪那麽好吃……咦?啊?!”
九鳴可以說是嚇住了。 吃、吃了? ! 在鎖妖塔那會,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出去就把飛簾給煎皮拆骨,生吞活剝,可也就想想罷了,不曾付諸實行,可想不到那家夥居然不聲不響愣是把自己的真身給燉了餵給他吃! !
他現在滿腦袋都是肚子裡已經完全消化掉的飛簾的真身,完全忘記瞭如今如箭在弦的情事。
飛簾等了許久,仍不見對方有任何繼續的打算,抬頭去看愣得跟石雕一般的九鳴,稍稍抖身掙脫開九鳴那隻惡手的桎梏,爬起身,對方仍然像入魔般啐啐念叨著“吃掉了?吃掉了?”,完全無視周遭一切。
那副肉身,本也就是放在殿裡塵封之物,與那些無用的仙家寶貝並無不同,既然當時九鳴急需進補修元,肉身不過軀殼,承受過星君元神,助長修為自有不可多得的效力。 他不覺得半點可惜,可九鳴看來深受刺激。
飛簾皺眉,低頭看了看胯下不曾消減半分的陽物。
繼續吧。
他將身邊化石的妖怪放倒,九鳴實在是受驚過度,完全沒了之前的機警,任其剝開身上的衣物,飛簾倒不像他那般費事,非常利落地將他剝個乾淨​​,露出一副完全赤裸,修長高大的軀體。
九鳴修長的四肢平放在月光石床上,武者的肌塊紋理分明,力量蟄伏在這副軀體內。 因為受到驚嚇的緣故,胯間碩大的陽物稍稍軟了些,只是半抬頭狀。 飛簾感覺到胯下開始熱硬得發疼,然回想起適才經歷的種種,便忍耐住心底騷動的狂潮,伏下身去壓住紅發的妖怪,從脖子開始一路吻了開來。
紅發的妖怪實在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居然沒有半點反抗任他為之,直到胸膛上的乳珠被吮得一陣刺痛,當才回過神來,愕然發現形勢有變,自己不知何時被剝個精光,木納的男人弓著身,非常勤勞地在他身上又摸又親。
九鳴倒不想將他推開,畢竟他少於伺候別人,平日里也是那些妖女們貼上來施展渾身解數挑逗於他,有的時候甚至是他躺著連動都不需要地享受快樂。
於是乎,他非常坦然地躺在那裡,任飛簾動作。
不得不說,飛簾的技巧非常生澀,極具模仿的意味,而且一直重複的挑逗也無趣得很,向來喜歡享樂的妖怪不滿了,忍不住抬手一把抓過去揪住飛簾的頭髮,對上那雙莫名困惑的眼睛,罵道:“我說你別老在同一個地方磨牙好不好,皮都給你蹭破了!”
飛簾低頭去看,果然看見九鳴的胸膛上一片都給他磨出紅色,再若下去只怕就要破皮出血了。
“該如何做,你會舒服?”
“嘖!好吧,就教教你,免得把我一層皮給啃下來!手動一下啊,對……嗯……那裡,對了,別太用力,舌頭多轉一下,對……嗯嗯… …啊……對……好……繼續……嗯……”
態度非常好的學徒辛勤地在師傅身上施展剛剛獲授的技巧,飛簾雖是木納,但並非愚鈍,漸漸也能摸出些竅門來。 他在九鳴反應最為敏銳的腰側和下腹處細細舔吮撫摸,換來紅發的妖怪滿意的哼哼。
紅發的妖怪向來不愛惺惺作態掩飾慾望,比起剛才悶不吭聲的飛簾,他時而高昂時而低沈的吟喚教這滿室春光更為火熱。
赤紅的眼睛半斂,瞄到那個向來與情慾無由的家夥如今弓著從來直板的腰身,垂首仔細認真地在他身上引燃熱火,看上去仍舊是木無表情,但被他適才一揪給弄散開來的碎發耷垂在額際鬢邊,少了平日的僵硬,多了幾分人味。 精赤的腹部下,褲子半掛在髖骨上,一早被他刨開了褲頭,鐵棍般堅硬的陽具擎天直立,一滴晶瑩迫不及待地掛在鈴口。
九鳴看在眼裡,更是心猿意馬,急欲將這個男人壓倒在身下大肆施虐一番。

鳴翼見下卷第十二章(全H,完滿了)

第十二章翅揚皆因情慾動,雲雨翻起未懂歇
心裡的得意,加上飛簾的伺候,九鳴漸漸放鬆了警惕,忽然一陣措手不及的天旋地轉,整個人被飛簾給掀翻了過來,面朝下,背朝上的趴在床上。
“幹什麽?!”
九鳴正要掙紮起來,卻覺飛簾有力的手將他背部摁住,死死壓在床上,聲線即便依然僵硬,可也因情慾折磨而沙啞:“別動。”
床第之時居然受制於人,九鳴豈肯罷休,當即怒道:“你要幹什麽?!”
“別擔心。我懂。我問過黑虯。”背脊處感覺到落下的嘴唇,生澀的吮吻雖然無趣,但能感覺到背後那個家夥的情動,掠過腰間的手與其說是愛撫還不如說像按摩,不過這樣也是不錯,比起那些酥軟的小手,這樣的力度還是挺新鮮。
九鳴於是放鬆下來,有些心不在焉地問:“什麽時候?”
結實的腰線順下去便是緊緻的臀丘,飛簾的手正在往下。
“你在星殿出不去的時候。”
“嘖,你還有這門心思……”九鳴倒真想不到他居然會去找那黑虯。
“好奇而以。”
九鳴忽然覺得好笑,也不知黑虯那家夥聽了飛簾這問,該是個什麽表情,而且飛簾絕不是能隨便糊弄就善罷甘休的,呵呵……咦?
“慢著!你問的是黑虯?!不是小龍……啊!!”股間一陣被破開兩半般的撕裂疼痛,險些沒把妖怪的元神給撕個粉碎,九鳴始料未及,飛簾竟然抓住他的臀部兩邊稍稍一分便把鐵棍般的分身給捅進甬道。
這痛可比不得皮肉之痛,最脆弱的部位被生生撕開的劇痛,足夠讓他死死揪住床褥,勾牙噬入唇肉。 飛簾那玩意兒有多粗,九鳴在適才逗弄之下已經非常清楚,他知道那樣一根跟棍子沒多少區別的東西不可能就這麽完全一捅到底,那劇痛也不過是剛剛進了個頭罷了。
然而沒待他喘息過來,身後的飛簾居然就律動起來,每一次稍稍退出,很快就猛力地重新頂入九鳴體內,每一次都幾近粗暴地撐開狹窄的湧道,為了更深地進入他的內體。 九鳴料不到自己居然就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就給飛簾給上了。
“啊!!……混蛋!……你給老子……啊!!拔出來……!!啊!!……”
九鳴叫的那個慘烈,簡直如同被行刑一般,飛簾卻是雷打不動的堅持,緊得讓他窒息的甬道死死夾住他腫脹的陽具,他也痛得非常難受,這同樣也是皮肉傷不能比擬,足夠讓人魂魄不全的痛楚。
“太……緊了……”
他不得不用兩手抓住九鳴的臀部,盡量地往兩邊分開,讓甬道盡可能地擴充。 妖怪試圖翻身掙扎,然下半身被控制了一時翻不動,可這樣移動腹部自然運力,甬道猛地收窄,險些沒把試圖突進的飛簾給夾個半死。
九鳴顯然忘了文曲星君的提點,這個殭屍臉的飛簾,從來做事,都是只求結果不管過程的……
飛簾抬手一壓,把妖怪給生生摁在床上,騰出手來憑空一扯,虛空中被他拉出一條鎖鏈來,轉眼之間,九鳴兩隻手腕以合十之姿被鎖鏈捆綁牢牢禁錮在床頭上。
九鳴終於覺察到危機近在眼前,顧不得對方的分身仍在自己體內,左腳一抬就往飛簾面門踹去,試圖將他逼開,然而飛簾反應敏捷,手臂一攔掐住他的腳腕。
“飛簾!!老子好心給你修復元神,你居然敢……啊!!”
話不及罵完,飛簾突然往前一挺,進了一半的分身居然非常順利地入了許些,飛簾有些意外地註意到什麽,徑自嘟喃:“這姿勢方便。”便抓了九鳴的左腿往上抬起,另一隻腿壓在床上,如此一來,妖怪便呈側躺床上兩腿大分的姿態,結實的腿部因為不正常的張開而肌肉緊繃幾乎發抖。
竟以這種不設防的姿態展於人前,九鳴殺人的心都有了,可偏偏遇上個不懂看人眉眼的木納星君。
飛簾得了個好位置,更不再吝嗇使力,腰臀前挺,一寸寸地抵入九鳴體內。
九鳴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怒吼不休,偏偏無從抵抗,任得看著那根粗長的陽具不可思議地全數埋進自己體內。
被暖熱的甬道嚴絲合縫地包裹著,飛簾禁不住停下來輕輕喘息,只覺得熱流在彼此間湧動不休,讓他絲毫沒有歇息的感覺,反而更有衝刺的慾望。
他這麽想,自然也這麽做了。
與紅發的妖怪同樣不會掩飾慾望的星君,釋放出來的情慾能夠吞噬一切,埋在九鳴體內的律動近乎瘋狂,以至於妖怪的罵聲幾乎難以成句。 完全不帶半絲遮掩的結實軀體被他撞得大幅移動,胯間赤裸的陽具因為疼痛而頹靡縮小,軟軟地吊在半空,隨著激烈的動作而晃動不休,所幸還是被星君注意到了。
正是罵不出聲來的九鳴詫異地看著忽然停下不動的飛簾,見他盯著自己的胯間不言語,便順著看過去,見到自己曾經咆哮囂張,傲馭群女的寶貝如今可憐兮兮垂著頭,而飛簾的表情,儼然是一副無法理解不可思議的模樣。
“你不行了嗎?”
九鳴當下忘了之前憤怒的原因,勃然大怒:“老子怎麽不行?!是你技巧太差!!”他搖了搖手腕上的鎖鏈,“你給鬆開了!”
“不行。”
飛簾搖頭,九鳴狠狠瞪了他一陣,無奈,只好道:“那你好歹替我摸一下吧?”
飛簾遵其所言,伸手過去握住疲軟的陽具,小心翼翼地把持掄動,九鳴嘆了口氣,閉上雙眼,盡量忽視屁股上被插了一根異物的滯脹感,以求更鮮明的快意。 所幸之前飛簾的功夫做得足,很快情慾再次被挑起,九鳴呼吸漸重,只覺得胯間的陽物再度抬頭,囂張地恢復過來。
九鳴雖說不願被上,可既然都給上了,與其死活掙扎兩相無獲,還不如及時行樂享受一番,於是乎便控制肢體稍稍放鬆一些。
飛簾便似得了許可般,甬道間的棍棒也開始小幅度的摩擦起來。
“啊……慢一點……別急……嗯啊……好……慢慢動一下……嗯……”九鳴喘息著,雖說心有不甘,但也並非完全無法接受,畢竟享樂為先,隨著飛簾動作的逐漸純熟,酥麻的摩擦加深了慾望的痕跡,當深入的肉棒觸及了某一點時,更激烈的情動像觸電般刺激了他的神經,九鳴一下子無法控制地弓起身來:“啊……混蛋……啊啊……”一時不察,背部呼拉一聲風動,竟釋出一對漆黑蝠翅來。
妖怪不由懊惱,怎麽了,不過是一時貪欲,居然連形態都控制不了……真是太過丟臉,從前就算跟十名妖女廝混都不曾如此失態。
同樣被嚇了一跳的飛簾低頭注視著那一對碩大的蝠翅,翅根出於光潔的背部,根部的皮膜上隱隱有紅色暗鱗,半舒展的翅骨隨著妖怪的喘息微微起伏,他記得,自己曾經兩次觸碰過這樣的翅膀,卻都是為了折斷。
折斷的部位微微隆起,雖然皮肉癒合,然而古怪的疤痕依舊殘留,忍不住,伸手摸去。
“啊?啊啊啊……你、你別摸那……啊……”
看著身下的男人當即腰軟,便就想起每次碰到妖怪的翅膀便被斥責,翼蛇一族的翅膀顯然是極其敏感的弱點所在,選取最直接有效的控製手段一向是飛簾的做法。
便見他鬆開九鳴的腿部,環手一抱,將兩支翅膀都撈到懷裡牢牢箍住。
“啊……不……混蛋……放開……啊……”
九鳴就像被掐住要害的蛇般扭曲起來,然而越是掙扎,身後的人卻更是不肯鬆開,不僅如此,還用手撫摸起薄薄的鼓膜,看似強硬的翅膀那片黑皮膜卻如絲綢般細滑,感覺到身下的妖怪連腰都在發抖。
腿被放下的他已呈趴伏之姿,飛簾幾乎是揪住他的翅膀將他上身抬起,飛簾的火熱仍然牢牢嵌合在他體內,並激烈地律動起來。 已完全不像之前好整以暇的享樂,就听九鳴的呻吟聲越叫越響,眼神渙散難以凝合,在激烈的情事中只能拼命喘息而大張的嘴巴,銀絲般的唾液不住地順著他的嘴角淌落,前所未有的快感衝擊著分身,根本不需要任何撫弄,陽物硬直朝天,鈴口不斷溢出濁液。
喧囂著尋找出口的慾望偏偏雙手被縛,背上的翅膀又被牢牢抱住,無從辦法,讓好享樂的妖怪無意識地低哮。
飛簾也同樣感受到這種彷彿能熔掉魂魄的熱度,浪潮在體內洶湧翻騰,​​眼見就要突破極限。 他本能地鬆開了九鳴的翅膀,雙手撫住九鳴的腰用極為凶猛的力度往下撞入,幾乎是整個身軀壓下去的重量讓他在九鳴體內的陽具到達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同時也深深頂住了最刺激的一點。
九鳴居然是啞了聲音無法呻吟,受不了那一下激烈的衝撞,被鎖鏈緊緊束縛的手臂支撐起上身像一般彎弓般往後彎折,那對漆黑蝠翅砰然舒展,完全展開,渾身緊繃,下體囊球收縮,從鈴口噴出一股股白精。 而幾乎在同時,湧道極緊地收縮讓飛簾悶哼著也將精液射進他體內。 一瞬間,甚至感覺到兩位一體的貼合。 力量無聲的交流,元神在完整。
半晌,紅發的妖怪脫力地墜倒在床上,蝠翅翅骨仍展攤被褥,凌亂的紅發散在絲般的白絨上,結實的胸膛上下​​起伏,慢慢緩和氣息,迷離的眼神亦逐漸凝聚。
飛簾低垂著頭,把半軟下來的分身退出九鳴的身體,狹窄的穴口被無情地撐開乃至極限,他這麽一退,居然並未能完全閉合,像有意識的小嘴般若開若合,無法吸收的濁白精液在呼吸間倒流淌出,“唧咕唧咕”的粘稠聲響,甚至極為淫穢從鈴口牽出一絲濁液的掛絲,彷彿對那退出去陽具依依不舍。
受到極大誘惑的分身自發地熱起來,飛簾皺眉,難道還沒完嗎?
抬頭,對上那雙開始犀利,開始冒出殺人眼神的赤瞳,一般人若是看到對方這般明顯憤怒的表情,都該知道別要得寸進尺,更何況剛才被上的妖怪絕非善類。
可惜星君從來不懂看人臉色,就算當年身在天殿還是地處妖營,對上的是天君還是應帝,他也不曾察言觀色。
於是,他直言不偽:“繼續吧。”
翼蛇一族最脆弱的翅膀被他這般折騰,加上趁他虛弱極其激烈的交歡使得這只平日看來皮粗肉韌,耐性極好的妖怪也幾乎虛脫,眼下除了用眼神殺死對方之外,連一個指頭都抬不起來,更遑論反抗。
“你──”咒罵拒絕的說辭還不及到口邊,那個不知道謙虛為何物的半妖半仙,已將他翻過身來,雙腿一分,順著被之前殘留的液體弄得濕潤的穴口,一挺身,“嘰咕──”,非常順利的……進去了……
一個時辰,肉體間彼此撞擊的悶響一直不曾停歇。
聲音都破掉的紅發妖怪,在劇烈的撞擊中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噴射,然而連續的出精,鈴口只是應付性地在慾望的顛峰擠出一丁點的稀液。
“……飛……飛簾……”
飛簾看起來仍然游刃有餘,筆直的腰板不見半點疲憊,每一下都極其有力地撞入。
“……該死的……啊……你……啊嗯……你有完……沒完……”九鳴用幾乎粉碎的聲音艱難地哼出聲來。
飛簾稍稍停下,停頓的陽具半嵌在穴內,過量釋放在妖怪體內的精液順著一點縫隙擠淌出體外,述說著適才一個時辰中不曾停歇過的瘋狂。 低頭去看快要被折騰去半條命的妖怪,赤裸的身軀每一片都佈滿愛痕,腹部結實的肌塊大幅度地上下起伏,修長的腿因為長時間被迫張開而顫抖,下腹沾滿了他自己的白精,混著汗水,把胯間細密的毛髮都粘成糊里糊塗。
他摸了摸九鳴那根徹底頹廢下去的分身,適才釋放出那一丁點極其稀薄的精液粘濕了他的手指,於是他異常認真地搖頭:“還不行。黑虯說得完全釋放乾淨才是結束。”
“什麽?!你別聽他……啊……別……啊……”九鳴還沒來得及解釋,身上的男人又再動起來,最後殘存的一點點力氣都消失殆盡,他再度被捲入飛簾帶起的情慾漩渦,無能吐出半句話來。

鳴翼見下卷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絲緞滑落竄蛇身,長尾纏縛斷人骨
坐在天井愣是從天亮等到天黑,又從天黑等到天亮的小金楓,托著下巴瞪著緊閉的房門,身旁做好的麵餅肉食是早涼透了。
嘆了口氣,所幸他還算是有那麽點微末道行的小龜精,就算三天兩頭不睡覺地候著也沒什麽。
不過他也有幾分好奇里面的情況,可連一點動靜都聽不見,自然忍不住想要偷瞧,可惜門前布下了一層妖力高強的法障,別說穿過去,就算走近些都覺得奇熱無比。
正是無聊著拿根稻梗戳螞蟻玩,忽聞大門從裡打開,熱息像被風吹散一般消失無踪。
從裡面走出來的人竟是那個沒表情的妖怪,小金楓不由吃驚。
咦? 怎麽回事? 之前橫著抬進去的不是這位嗎?
探長了脖子往裡面瞅,午後的陽光已破開屋裡的黑暗,勉強看到裹著床縟一動不動的一團紅色頭髮。
再回頭看看自個兒走出來的妖怪,見他神色淡定,氣色極好,身上的傷已然痊癒,胸膛那一片別說什麽妖毒,就算一點黑漬都不見了。 該、該不會是這只僵臉妖怪直接把那個紅頭髮的妖怪給吸食了吧? !
飛簾看了一眼胡思亂想的小金楓,也看到了他腳邊已經涼去許久的麵點肉食,忽然說道:“他餓了。”
一想到平日那隻紅發妖怪老用垂涎的目光打量自己,而這只僵臉妖怪更是難辨善惡好像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樣子,該不會是打算把他當點心給餵了吧? 金楓當即像被鞭子抽到般一蹦而起,抱著腦袋縮成一團,不住哀鳴:“別、別吃我……”
飛簾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淡淡吩咐道:“不需素菜,盡可只上葷食。”言罷,便轉過身回屋去了。
只剩下小金楓愣忡地抬起頭。 呼……原來不是要吃他啊……
飛簾順手關上門房,擋去外面小龜精好奇探究的目光。
見那平日囂張慣了的妖怪臉色發青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飛簾想了想,他也不知道元神交合讓他修復之後對九鳴有否害處,不由擔心,便上前去察看。
才一靠近,突然風聲襲來,渾身猛地一緊,一條巨大蛇尾從被褥下狂竄而出,粗至碗口的蛇身一下將他牢牢纏住。 那蛇身粗壯有力,在他身上迅速地纏上幾圈,如同鐵環一般緊緊箍住,更將他整個人凌空舉起。
飛簾只聽到自己肋骨咯! 咯! 的碎裂聲,渾身的骨頭彷彿被碾壓寸斷,胸膛內的氣被擠壓出來,無法呼吸。
然他依然冷靜自若,低頭對上那雙方才睜開的赤色眼睛,紅瞳中閃爍著顯而易見的殺意。 顯然,妖怪已經氣瘋了。
不過飛簾卻多了一層安心,至少妖怪得有精神有力氣才能做出這般舉動,總比像死蛇爛鱔般攤在床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強得多。
憤怒的蛇妖瞪著被勒斷骨頭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半妖,實在是火氣沒地發。 他萬年難得發一次善心,不惜耗費妖力為之驅毒修元,可這個完全不知道謙虛為何物的半妖半仙,居然給他毫不留情地做個半死! !
當然,他絕對不會承認過程中前所未有並難以詳言的快感,更不會承認他中途居然給做得昏死過去! 鱗蟲一族本就性喜漁色,無論是有腳的龍,還是有翼的蛇,性事行時總是糾纏不休,便有傳說就算把交歡時的蛇首給跺了,蛇身依舊交纏不休。 何況他自負馭女無數,在妖怪間的花心之名也是有的,如今居然栽在一個常年閉殿不出,連情事都不曾沾過的星君手上,怎叫他不惱羞成怒? !
便見九鳴慢慢坐起身來,雙蛹蠶絲棉從他寬厚的肩上滑落到腹部,正好遮擋了下面已非人形的蛇身部位,只隱隱在他髖骨腰側的皮膚上見得點點朱紅薄鱗,婉轉的碩大蛇身從被下伸出來,雕花優雅的花梨架子床上,人形與妖性交錯,儼然生出一種錯落的妖魅。
蛇身捲了飛簾靠近床邊,妖怪咧嘴笑起來,叉舌吐出! ! 作響,上下翻動幾乎要舔上飛簾的臉。
“你不高興?”很難得的,飛簾看懂了妖怪的情緒。 不過若是到了這份上,就算是瞎子都能感覺得到漲滿整個房間的怒火。
“不。我很高興。”
紅發的妖怪咬牙切齒,恨不得撲上去一口將他吞落腹中。
言不由衷的話讓飛簾皺眉。 事實上近半月來他的表情變化已超出了過去的一萬年裡的累計變化次數。
斷掉的肋骨非常的疼,可纏著的蛇身仍不見半點放鬆,反而一點一點地收緊,皮肉跟骨頭咯吱作響,飛簾覺得自己就像個正被擠壓的核桃,不用多久恐怕就要擠破了。 嘴角流出一道血線,恐怕是內臟受損,不過眼下再給這樣勒下去,五臟六腑從嘴裡被擠出去飛簾也不覺得奇怪。
眼看飛簾唇色發青,從嘴裡冒出來的血是越來越多,快要給九鳴給生生勒斃了,忽然“!當!!”一聲,碗碟掉在地上的聲音打破了屋內死亡的沈默,可憐的小金楓再見過世面,也不曾想過在屋裡能看到一條半人半蛇的妖怪把人生生勒死的景況,一時沒拿穩托盤裡的熱食,全摔地上砸爛了。
飄香入屋,飢腸轆轆的妖怪當即嗅道:“犛牛肉!!小烏龜!你竟然把好東西給砸了!!”
粗長的蛇尾丟下飛簾,迅速收回被下,妖怪一扯被鋪,居然就見一雙腿了! 見他翻身下床,! ! ! 直接走到小金楓面前,一手撐在門框上,一手揪起小金楓的領子,嘴一咧,惡劣的表情,陰險的勾牙,直嚇得小金楓渾身發抖。
“小烏龜!限你一拄香的功夫給我弄一百斤犛牛肉來,否則我就要吃紅燒龜肉了!!”
可憐的小金楓被丟出門外打了好幾個滾,幸好背上的殼夠硬不致受傷,當即慌慌張張往廚房跑了去,跑了一半才想起剛才九鳴的吩咐,一、一百斤犛牛肉? ! 那、那他直接牽頭牛過來得了……
正在著慌不知如何應付,便見那白髮長須的老玄龜精飄然而至,看上去態度輕鬆,顯然並未察覺到剛才房內幾乎大興殺戮血流成河的狀況,小金楓眼神一亮,得勒! 有師傅應付著,估計還能拖延一段時間,待他快些去把肉食弄妥。
這頭且說那老玄龜精,畢竟已一日一夜,仍不見動靜,便就踱步過來看看情況,前腳還沒邁過門檻,後領便是一緊,騰雲駕霧般被抓著揪進房裡,還沒回神,張眼便瞧見飛簾臉色發青,嘴角胸膛沾滿鮮血的慘況。
“怎、怎麽回事?!”
老玄龜精連忙過去把脈,喃喃自語,然後在飛簾身上推捏,“不該啊,既是元神意合,當能恢復才對……啊?肋骨怎麽斷了?!都插進臟腑了!!”
飛簾木無表情地低頭看了看,然後抬起左臂,手腕至肘處呈扭曲歪折狀。
“左手也斷了。”
“天啊!這、這又是怎麽了?!”
“閉嘴!”紅發的妖怪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完全沒有施害者的自覺,按他這睚眥必報的脾氣,沒把飛簾給弄死就不錯了,眼下也就不過斷幾根骨頭,“快點給治了!別羅嗦!”
老玄龜精攝於鳴蛇大妖的淫威,抖抖嗦嗦從腰包裡掏了好一陣子,摸出一個小葫蘆,仔細地打開蓋子,非常小心地倒出一顆圓圓的,跟楊梅差不多大小的小藥丹:“此乃老夫煉的凝朱丹……”
還不待仔細說明,“老烏龜恁是小氣,拿來!”九鳴劈手奪過,一把捏開飛簾的嘴巴抬手就一氣倒個乾淨,罷了只丟回去一個空葫蘆回去,見那老玄龜精一副欲哭無淚的崩潰表情,嗤鼻道:“不就是幾顆丹藥,多煉幾爐不就有了?”
老玄龜精幾乎要昏倒了,說什麽多煉幾爐? 幾千年來他耗費了多少精​​神,走訪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採得仙草妙藥,再歷五百年之久,以不眠火煉就而成,更因此丹中一味火鳳朱果極其難得,是說鳳凰五百年涅磐,立於香木上以火洗孽,不再死,這朱果正是鳳凰鳥火精所成,入爐煉丹,丹成色朱,故名凝朱丹。
平日連聞一聞都捨不得的寶貝,居然被當作最普通的鐵打刀傷藥丸給吃個精光,怎叫他不肉痛至極?
可惜對方一個是橫得夠戧的異獸妖怪,一​​個是家裡寶貝只當垃圾的星君神人,對寶貝一向視若敝履,老玄龜精只好自認倒霉。
這凝朱丹果然神奇,一入腹,便似一團暖陽融遍全身,通體舒暢,飛簾傷勢轉眼即愈,左手抬起,居然是完好無損。
所幸這位星君雖然萬年不出殿堂,但基本的禮貌還是懂的,他朝老玄龜精拱手:“多謝。”已然完好的左手往虛空中一探,使出隔空取物之術,摸索一陣,掏了一個玩意兒出來,遞給老玄龜精。
但見此物黑不溜秋跟塊炭似的,但炭髓之間隱見點點星斑,色澤變幻更有五色光華。
便聽飛簾說:“此物在我殿中積放多時,多半無用,今日贈與以作謝禮。”旁邊九鳴瞅了一眼,完全看不上這個其貌不揚的玩意兒,嗤笑道:“飛簾,你該不是隨便從哪個灶底挖塊炭來送人吧?”
老玄龜精卻是眼前一亮,幾乎連手都發抖地接過來:“這、這莫非是傳說中的……五色炭?”
飛簾點頭。
古書載,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 火濫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 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 當年女媧煉石之爐下,​​以蘆柴燃火,五色石煉成,可謂是天地初開,火煉而成的第一物。 石精落入火中,與蘆柴混燒成炭,炭黑中見五色,故名五色炭。
老玄龜精廣聞天下寶物,自然也曾聽過五色炭一說,可惜無緣得見,唯聞東海龍王手中有一塊,經年藏於龍宮寶庫中,約燒餅大小的一塊,曾說有仙家煉寶,欲以五座金山換之,竟遭拒絕,可知此物珍貴。
然如今他抱在懷裡的這塊,居然有馬頭大小! !
這謝禮別說是換一葫蘆凝朱丹,就算換一車都夠了。
老玄龜精當即抱著那塊五色炭愛不惜手,此時門外外面傳來肉香,小金楓用斗車推來一堆熱氣騰騰的熟牛肉,九鳴當即不理會屋裡另外二人,走出去,單手抬起重近百斤的牛肉,拿到房裡這麽一放,屁股一坐,二郎腿一翹,拿起大塊的牛肉就往嘴裡塞。
小金楓是看得目瞪口呆,就見不管多大一塊的肉,這只妖怪都能不可思議地吞下去,而且還不帶嚼的!
難道其他人都不覺得怪異嗎? ! 環視一看,那隻僵臉的妖怪習以為常地站在一旁,顯然不打算靠近,飼食中的獸類是絕對不會允許有旁人覬覦到嘴的肉,飢腸轆轆中的妖怪更不例外。
至於他那位師傅……抱著一塊炭倒像抱了個絕世大美人般流著口水,就差沒親上去了的傻樣,看得小金楓連連搖頭,嗚……他還不如回山獨自修行可能還比較正常些,跟著這些有表情很古怪,沒表情更古怪的妖怪,實在沒有前途啊……
接近一百斤的牛肉落肚,紅發的妖怪居然意猶未盡地嘬嘬嘴,瞟了小金楓一眼,問:“還有沒有?”
可憐那小金楓幾乎抓狂。 瞪著九鳴完全沒有變化的身形,他雖然知道如今看到的人身不過是化形術的緣故,但、但吃了一百斤肉啊,不該連小肚子都不見凸一點吧? 都、都吃到哪裡去了? ! 他道行尚淺,自然看不破九鳴真身,蛇吞象,按著鳴蛇那個頭,別說一百斤,就算一千斤也別想它的肚皮鼓一寸。
九鳴看著空掉的斗車,連個飽嗝都沒有地嘆氣:“這牛肉比起夔,真是差遠了。”夔牛乃是上古奇獸,狀如牛,蒼色無角,一足能走,出入水即風雨,目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名曰夔。 軒轅氏蚩尤一戰中,黃帝殺夔取皮製鼓,聲聞五百里,令蚩尤軍驚,黃帝大勝。 想不到這種奇獸也逃不過口蜜腹欲。
飛簾對他明目張膽的殺戮態度置若罔聞,不殺都殺了,估計都消化干淨了,他不打算在這種事情上跟妖怪斤斤計較。
看了看屋裡的人,飛簾問:“女魃何在?”
九鳴哦了一聲,指了指外面:“要是她無法掙脫的話,興許還在那裡。”
“你沒把她帶回來?​​”
九鳴聳肩,當時眼裡只看得到飛簾一身鮮血命在旦夕,哪裡還顧得上把女魃帶回來。 當然,這些他並不打算說出口。
“她太臭了。”
“……”
飛簾很清楚,他的鎖鏈再厲害,也只能製住她行動,並非封鎖她的妖力,若是那女魃發起瘋來,只怕遼闊天山就要遭受烈旱百年。 不過在紅發妖怪的眼中,大約百年干旱不過等閒……
於是他點點頭,道:“我走一趟。”
言罷身體往地裡一陷,嗖地不見人影,看得小金楓目瞪口呆,還不及回神,便覺得肩膀一重,側頭,對上一雙狡笑的赤瞳:“小烏龜,限你半拄香時間,給我再弄一百斤熟肉來,否則……”

鳴翼見下卷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焦面原是嬌花媚,瑤池今沈亙古情
飛簾施展縮地術,從老玄龜精的宅子到三百里外的草原不過眨眼功夫。
他從山崗冒出身來,便見四周狀況跟他失去意識前並無他異,那女魃跌坐在地上,他昏迷前施展的天魔鎖仍將她牢牢困在原地,然而女魃似乎無意反抗,只是愣愣地看著前方,焦黑的面孔上,比起之前的麻木不仁,竟是多了幾分淒苦神色。
僵冷的眼珠緩緩轉過來,注視突然出現的妖怪,並沒有半分意外,彷彿她一直都在等。
等誰​​? 是否能夠等到?
這都不在她認知的範圍。
雖然被她所傷,但飛簾對她並無恨意。
當年開陽也曾參與上古一戰,他尚記得得意洋洋的武曲星君將當時黃帝與蚩尤的一場惡戰說得繪聲繪色,他記性甚好,應該說,幾千年來也沒有什麽需要特別記憶的,所以他仍清楚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個人物。 九戰九敗不屈不撓的軒轅黃帝,天仙貌美有情有義的玄素二女,意氣風發叱吒風雲的雙翼應龍,還有陽驕陰伏百穀盡竭的青衣女魃……
然即便是降服蚩尤的功臣,應龍與女魃卻未得半點嘉獎,反而失去天上仙位。
應龍後居南極,蟄伏山澤之中,龍屬水性,因擅長蓄水,所居之地,雲氣水息自然匯聚,南方自此多​​雨。 而後經年,應龍出,助禹王治水,開江河,立奇功,故受後世人敬仰,奉若神靈。
與之相比,女魃卻沒有這般幸運。 她置赤水之北,因其能為旱,所居不雨。 本也無事,偏有田祖叔均,為求雨於天,竟不惜驅追女魃,令“神北行,先除水道,決通溝瀆。”此令即成咒,後成道家開創之初襲用咒祝。 女魃苦無奈,於北方顛沛流離,然所到之處便見旱事,農物失收,為世人憎惡唾棄,苦不堪言。
飛簾看著昔日為黃帝立下奇功,平定蚩尤叛亂,如今卻為妖身的女魃,未有動作,或許與她際遇相似,他這個星君如今也是個回不了頭的妖怪了,故此他對女魃並無太深的恨意,相反,當見到她頹靡地跌坐在地上,淒迷看著遙遠的方向,心中不由一動。
忽然那女魃說話了。
不再是癲狂無狀,也不再是恐怖尖厲,溫文,輕柔的聲音,帶了理性與條理。
“請問,這是何處?”邊說著話,女魃的身體也發生了變化,凌亂披散的長發收攏整齊,殘破的青色衫裙化成暗紋青玄綾羅,枯長的手指如同青蔥秀美,焦黑的皮膚現出乳色潔白,醜陋驚人的面相竟然是一副連飛簾也不曾見過的天人之姿。
這,才是傳說中,自天宮下凡,襄助軒轅黃帝的天女女魃!
隨著那女魃變幻,四周飄蕩的熾息瞬間消散,清涼飄渺,如同身在霞霧中。
飛簾有一時的錯覺,彷彿身在之處並非凡間,卻是天庭外的長廊上,偶遇上古神人,似乎睡了好幾萬年的古神困惑在問,如今,世是幾何? 仍是軒轅為王嗎?
醒悟過來,答曰:“這裡是天山。”
“天山?……”女魃環顧四周,似乎依然不能明白過來,“我到這裡來做什麽?……他……不會在這裡……”
身上的鎖鏈沈重,引得她低頭察看,她或許不記得她之前做過什麽,然而神女的聰慧,卻不妨礙她明白她曾經作過什麽,為何至此。
美麗的臉龐,露出苦澀的笑容:“果然,我又瘋了。”她抬頭打量飛簾的眼神,如水溫柔,完全讓人無法想像她竟然就是幾日前瘋狂作惡,甚至險些殺死飛簾的惡妖。 她並未責備飛簾,甚至沒有要求他解開枷鎖,只是朝他點點頭:“謝謝你。”感激之情溢於言外。
飛簾多少有點意料之外,沈默片刻,還是忍不住問她:“你在找誰?”
女魃緩緩搖頭。
他想起之前惡戰之中從女魃口中聽到的名字:“朝天是誰?”
有一刻,他甚至覺得女魃的眼睛碎了。 不,並非瞳孔,而是裡面的神采,在那一瞬間破敗成千千萬萬無法縫補的碎片。
“朝天……”女魃彷彿在回憶,回憶他與她曾經有過的瞬間,對於如她一般與天同壽的古神而言,百年,如何不是轉眼即逝的瞬間? 然瞬間,偶爾卻能成永恆。
相識,相處,相戀,當記憶再度流過她的心房,帶起的,又是如何的感覺,卻惟有這位上古神人方自知曉。
“朝天,他本是一個人,是我親眼看著他變成尸王。”
“你殺了他?”
女魃輕笑,搖頭:“我縱是不得複上,亦仍知天地之道,消殺生靈乃壞輪迴之舉,豈是我等神眾可為?我見著他的時候,朝天……已經是個死人。”
飛簾知自己錯怪,便就拱手。
女魃也不怪罪:“天旱瘟疫本就是天數,以我身代傳惡,降災人間,乃屬是天運。我不怪天宮負我,亦不怪田祖驅趕,只不過,人世萬年,我……總是寂寞的。”悠遠的眼神,彷彿回憶起那段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歲月。
她並不是沒有見過死人,漫長歲月,凡人不過百歲,是故,她本也並不怎麽在意。
但她卻不曾見過,一個渾身長滿茸茸白毛,而且還會在夜裡從墳地爬出來,到處晃蕩的死人。
這樣的屍體足夠嚇人,可附近的村落已經因為瘟疫荒廢了,別說是人,就算鬼也不見影子。 她跟在那古怪的死人後面,看著他僵硬著身體,跌跌撞撞地爬進不遠處的村子,裡面死人更多,比起他這個死得早還有人埋的,其他的村民卻只能暴屍野外。 他遲緩地走入村莊,見到池塘映月晃動的水波,他會驚恐地避開,看到爐灶裡殘剩的火星,他也會避開,半死的狗,甚至屋內的陰影他都會怕得走開。
她看著他碰碰撞撞地走了半夜,終於鑽進了一個牛棚,裡面躺著一頭垂死的老牛,那死人一反適才戰兢的表情,雙手趴住牛頸,張開大口往牛的血管噬去,鮮血飛濺,白色的壽衣大片大片的鮮紅,觸目驚心。
死人就像一隻血蛭,貼在牛的身上將所有精血盡數吸乾。
她此時才略覺醒悟,這不是死人,是凡人常稱的殭屍,違反天地定數的存在! 本來,她應該出手將他除去,這本來是輕而易舉,然當足以將屍體盡數化成飛粉的力量凝聚在手心,她卻猶豫了。
她太寂寞了,她存在了太久,以至於看盡斗轉星移,山移河改,如今,她非常需要一個不會消失的存在。
於是,她放過了他。
她看著他在白日蟄伏,黑夜出動,畏縮地,如同鬼魂般遊走在村落間,吸食牛羊精血,漸漸地,脫去一身白毛,換上黑色的毛。 那場殺人的瘟疫早過去了,村子漸漸有了人,於是他不再吸食牛羊,轉而偷偷地趁著夜色竄到村里,在村民的睡夢中吸食人血。 並不是不會被人發現,但她卻有意地出手為他隱瞞了。
如是乎,他吸了幾十年的精血,動作也從遲鈍變得靈巧,而且常常跳上樹頂,吸納月陰幽華,再過百年,更是縱跳如飛,達到吸人精魂不留外傷的境地。
她仍是記得,那一日,是她跟在他身後剛好五百年。
他的相貌,因為吸食了月髓以及人魂而變得愈發猙獰,青面獠牙​​,目若銅鈴。 他忽然停下來,五百年來第一次轉過身,對上一直跟在身後的女魃。 恐怖的面相在幻化,變得英俊瀟灑,女魃隱隱記得,這是初遇之時,他仍是渾身白毛時的相貌。 然那臉龐不再慘淡青白,看上去,便像一個活人般。
“是你一直陪著我五百年。”
他走上前,牽過她的手。
“我不會死。所以以後,我一直陪你,直至天數盡頭。”
他的聲音很溫和,或許還帶著一些魅惑,然而對於寂寞了太久的女魃,這樣已經很夠了。
於是她與他成了伴侶,他說,他叫朝天,生前是個不得志的縣官,因為被上司誣陷隱瞞瘟疫蔓延而遭殺害,事實上在只有十名村民患上同樣的病症之後,他已經寫了無數的公函送遞上去,而他,確實莫名其妙地被下獄,甚至被毒殺。 如今那些惡官早已作古,而他卻因未當時掩埋之地過於偏僻陰氣極重而化作殭屍。
修煉五百年,他已識得變化身形相貌,更有旱天下引瘟神的本領,他卻不甘於此,苦苦修煉,又經數千年,在女魃的陪伴下,終成大魔,甚至擁有與天上神人叫陣的本事。
一直以來,他都為女魃為天庭效力卻遭貶謫一事耿耿於懷,誓要報復蒼天不仁,那一年,他下海屠三百龍,上天殺三百仙,引起天庭大怒。 未待天帝降旨緝拿,他居然身下陰間,欲吞三百魂,豈料偏遇上地藏王菩薩。 想那朝天,縱有魔王之能,卻又如何敵得過佛法高深? 當即被收服,化形為獸,成了菩薩坐騎,更賜名為“吼”。
女魃卻一直被蒙在鼓裡,並不知道朝天所作所為。
然當知曉時,朝天卻已不可能再回來了……
“那個時候開始,我的腦袋便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我也知道這樣很糟糕,每次清醒過來,必定是滿目傖痍,眾生哀號。於是我希望能夠死,至少那樣可以到地府再見朝天一面。可這又怎麽可能……”她自嘲地笑,笑中,滿是苦澀味道,“我是施旱神,命不由我乃由天。”
飛簾沈默了。在凡人看來,天人無所不能,然而沒有人知道,仙人均負有天命,一切,早如看不見的絲線將他們的手足牢牢纏緊,沒有一個能夠逃脫。他們雖貴為星君,卻也是一般。若要似巨門星君那般,背離仙道,扭曲天運,必遭天劫。
看著這個失去伴侶的痛楚而至瘋狂的古神,飛簾難得地皺了眉頭。
他直起身,伸手過去,扶在鎖鏈上:“你走吧。”
女魃歪了歪頭,似乎沒有料到他居然想放了自己。
“你到底是誰?似妖非妖,比我還要古怪?”
飛簾也不隱瞞,直言道:“我是七元星中廉貞星君。”
“既是天上星君,為何還要放我?須知縱妖歸凡,豈是天規可容?”
聽她這麽一說,飛簾倒是想起來了,似乎……最近他一直都在幹放掉妖怪的事,而且還都是旱妖。於是他看了一眼女魃,複又想起那把張揚的紅發,悶悶說道:“沒差。”便又伸手過去想要解開法術。
可那女魃突然問道:“你的鎖鏈結實嗎?”
飛簾微愕,隨即點頭:“此鏈為我星魂所化,除非魂滅,否則不可斷。”
女魃笑了起來:“這樣很好,你無須解開鏈鎖,然後,將我沈入天山上的瑤池吧……”她看著被雲朵包圍的天山,“瑤池是天宮中王母娘娘手中天鏡倒影人間所成,似水非水,幻境化虛,不懼我一身旱火。”
飛簾明白過來,女魃居然是想將自己囚禁在天池之底!
或許在瘋狂中的女魃,心裡還是保持了一點清明,不想因為自己的瘋狂而為禍蒼生,不由自主地來到了天山,欲藉瑤池之水,囚禁禍因。
女魃幽幽地看著無邊無際的天角盡頭,笑得淒然:“不知道……待瑤池幹盡之時,我能否與朝天見上一面……”

鳴翼見 下卷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青鸞落影君見煞,豈容星命脫天軌
天山瑤池,碧水如鏡,有見雪峰倒映其上,雲杉環擁湖岸,湖水靜靜流淌,亙古寧靜。
飛簾站在湖面上,看著平靜的瑤池天鏡,在湖心之處,正是他將女魃沈放之所。
他尚記得女魃消失在湖面上的瞬間,那美麗的臉上,露出瞭解脫的笑容……然而歲月總有盡,未知這天鏡瑤池又能禁錮她多少年月。
心中莫名升起悵然,他或許是同情她的。
非關妖邪,非關神怪,只是想要相伴至歿,也如此艱難嗎?
他正要轉身離去,突然,半空中傳來一聲鸞鳥高鳴,鳴聲高昂,震盪四野。
飛簾赫然一震,不由抬頭。
乃見瑤池湖面上,鸞鳥青影徐徐將下,蒼紋赤喙,長羽碧綠,鳴聲高昂優美。鸞鳥身影倒影於湖上雲杉山嶽中,混唯一體,仿如天域。
然鸞鳥背上,正坐了那冷面嚴酷的蒼衣神人,看他眉間煞意冷凝,微低頭,銳目掃過沈下女魃之處。
飛簾心頭一凜。
無關正邪,只要是違反天道者,便難逃他一雙法目。
青鸞鳥震翅,風揚波動,震碎湖面倒影,然後徐徐落於飛簾身邊。神人從鸞背下來,只是看了飛簾一眼,並未言語,然而不語中的氣勢,卻已在無形中造成壓力。
然即便威壓於前,飛簾依舊腰杆筆直,猶如岸邊那一排迎風筆立,風雪難以壓垮的千年雲杉。
灰白的眼瞳不帶半分失措驚惶,只道:“貪狼,你來找我?”
來者正是天上貪狼星君,他看著飛簾,居然並未說破女魃一事,神色見冷,責道:“廉貞,本君記得,只是允你教化鳴蛇,卻不記得,有允你私縱妖邪下凡。”
飛簾不語,他知道此事必瞞不過貪狼星君,畢竟把已經降服的妖怪帶離天宮,怎也逃不過眾仙耳目。然而當時卻沒有想得許多,只記那刻已不想將九鳴鎖在比死囚更空寂的星殿內。
他點頭:“是我帶九鳴私下凡間。”
貪狼星君盯了他良久,對於他坦然承認,並無言語作偽,眼神亦溫和下來,面前的廉貞星君,千萬年來默默駐守星殿,司天命,從不於天道脫軌。唯有一次,受天帝令下凡,化身為妖深入妖軍。於此事,他居然全不知曉,甚至為了一朵元嬰蓮失手傷了他。
於廉貞,他總覺有份虧欠。非僅因為失手傷他之故,卻是那一卷命令廉貞星君下界為妖的法旨。
若那時他能夠知曉,他會否,逆天意,阻法旨?
不,他不會。
他知道自己無法抗旨不遵,可,因為大義,因為天命,他就能夠犧牲廉貞嗎?
每次看著無法回復仙身,仍舊為妖身,受著天宮仙眾指指點點的廉貞,他便無法重言呵責,連他私囚妖孽一事,也一反常態,在天帝面前為他砌辭解釋。
可如今,他居然將已經抓上天庭等候發落的妖怪私縱下凡。天規森嚴,他又如何能夠包庇?!
偏那廉貞──飛簾更是不懂軟言狡辯,說話還異常老實。
“我不會帶他回去。”
當即把不過稍是平和的貪狼星君激起火來:“放肆!!”
貪狼星,乃是天上七元星之首,更是三煞星中之殺,其性剛烈,殺性極強,常受天帝差遣下凡降伏妖邪,只要是命在天旨,不論是古妖,抑或邪魔,均難逃他手中薄劍。一身煞氣,更令天界清心修道的眾仙側目。
如今飛簾執意不遵天規,激起貪狼星君怒火,但見他渾身煞意駭得四野風驟,風聲猶如鬼哭神嚎。
烈風吹揚起飛簾的鬢髮,他站得筆直,不為所動,然要頂住貪狼星君的威壓,卻絕非易事,只覺得手足麻木,甚至微微顫抖。
億萬年來,飛簾亦未曾面對過盛怒中的貪狼星君,對於同宗星君,貪狼雖然冷然,卻總是維護的。其實他也知道,自己所作所為,無疑是置貪狼於兩難之地,故雖然心中仍自堅定,但亦自覺負累了貪狼。
他們兩個,一個剛硬,一個死板,一旦有了分歧,便難有轉寰餘地。
“事到如今,本君容不得你再亂天規。你與那鳴蛇,都必須跟本君重返天庭,殿前聽帝君發落。”
飛簾費力地搖頭:“我跟你回去。放他走。”
貪狼星君銳目帶煞,止他說話,語調更是森冷無情:“若放他離去,帝君面前,你如何交待?”
那雙灰白的眼瞳依舊固執堅定,飛簾答曰:“玉衡願一力承擔。”
“不行。”
貪狼星君又怎會任他縱放妖怪,自認罪責?眼中煞意更重幾分:“廉貞,你不要逼我親自動手。你應該知道,我帶回去的,從來沒有活的妖怪。”
話已說絕,再無餘地,然而他卻著實忘記了,廉貞星君,雖然外表看來木納死板,然而一旦他決定要做的事,卻是絕不會放棄。飛簾也明知不是他對手,但要將九鳴交出來,讓他帶回天庭發落,他斷然做不到。
只見飛簾鬆開拳頭,突然念動法訣,只見一道咒訣憑空射出,席捲貪狼星君,正是要施展天魔鎖,打算先將貪狼困住。
豈料那貪狼星君似乎早料到有此一著,見那金光咒訣如鞭送來,右臂橫空掃去,那法訣竟被卷在虛空之中,化作鎖鏈。定睛再看,在貪狼手中握了一把猶如透明的薄劍,那劍看來輕靈,卻韌如鐵棒,卷了飛簾的天魔鎖居然未見屈折。
鏈條在雙方使力中繃緊,兩人僵持在原地,雖一時看不出高低誰屬,然飛簾卻知,他已失去先機,一招制不住貪狼,便失去了逃走的可能。
貪狼一身凶煞,眼中怒火更熾。
須知天規有定,天庭眾仙不得私鬥,如今廉貞居然為了一隻妖怪,一而再再而三地違抗天規,叫他如何不怒?
高大的身軀仙氣溢出,漸漸高漲,地表的石頭在抖動,瑤池水蕩起波瀾,便連千年雲杉亦似有感,枝葉狂擺難以安定。
鳥鳴盡,野獸藏,游魚沈底,蟲蠍隱身。四野無聲,彌漫迫人煞氣。
便在此時,天空一聲磬鳴,驟見獸影騰空,翅揚風旋。
飛簾見狀心叫不好,貪狼星君緩緩回頭,正見一尾赤紅巨蛇於空中翻騰,拍展一雙蝠翼,張狂嘶鳴。
“來得好。”
貪狼薄劍迴旋,繞來鏈身往地上一插,反過來牽制飛簾,隨之飛身躍起,騰上半空之中。鳴蛇見他飛來,當即鳴聲大作,旱息倡狂,翅長遮日,一身蛇鱗猶如火琉,光華逼人。
貪狼星君踏空而立,看著那碩大盤桓半空的鳴蛇,不由半眯眼瞳。他尚記得不久前在廉貞殿中見過這只妖怪,然那時候,他的妖力雖說厲害,卻也不致於此,更何況,那身妖氣之中,隱隱蘊含星息。
只是一個轉念,他已想出究竟。
此時飛簾已收回天魔鎖,追了上來。背對著他的貪狼星君盯著那尾龍般巨大的赤色鳴蛇,飛簾看不到貪狼的臉色,然而他身上隱隱散出的已是殺意。
“它吃了你的真身。”
飛簾知道瞞他不過,只好說道:“是我給他吃的,他原本並不知情。”
“夠了!”貪狼星君一聲怒喝,“你們是一個比一個荒謬!!”
話音一落,蒼影如風疾出,一柄薄劍透空而展,速度猶如電閃,那鳴蛇尚未反應過來,貪狼星君已立在它背上,只見他反轉劍身,往蛇身七寸要害之處毫不留情一劍插入!
鳴蛇吃痛嘶鳴,翻卷身軀,可背上那蒼衣神人不動如山,任它掙扎,劍一寸一寸地穿透鱗皮,入肉。劍口薄如蟬翼,竟然只似割傷般僅有少量鮮血滲出。七寸乃蛇之要害,被制難以逃脫,它掙扎不開,突然轉過頭來,赤紅的瞳孔映入飛簾的影子,口中吐出人言:“快滾!!滾遠點!!”隨即雙翅大展,仰天磬鳴,竟在空中一個旋身,掉轉身軀往天頂急速飛去。
幾乎插入心臟的劍讓它痛得雙翅脫力,差點從天摔落地面,然而它卻咬牙隱忍,拼命拍翅,帶著背上的貪狼星君試圖飛得更遠些。雲霧一重一重掠過身側,風聲呼嘯而過,它都不知道自己已飛上幾重天。
然而正在他要飛離這片天空之時,突然頸脖一緊,被鎖鏈扣住赫然給拽了回來,鳴蛇煽動翅膀磬鳴掙扎,然長長的黑色鎖鏈異常堅固地繃緊,透入雲下。
而牽著鎖鏈另一頭的男人,踩著雲霞緩緩升上空中。
灰白眼瞳凝視著頹靡地拍翅勉強維持騰空的巨蛇,扯了扯手中的鎖鏈:“我說過,鎖鏈,乃我魂精所化,除非我元神俱滅,否則無法松脫。”
他看向貪狼星君,終於屈服:“貪狼,我與他隨你回去。”

鳴翼見 下卷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天牢獄冷囚旱妖,咒解卻為已鎖心
天牢,關押著犯下天條的妖眾,年久日深,雖然乾淨整齊,卻總彌漫著一層森然冷意。
只不過今日卻多了一抹火色。
盡頭的牢房中,一隻赤發紅衣的妖怪怒氣衝衝地坐在牢房裡,一雙赤瞳也是怒氣蒸騰地瞪著……瞪著同牢房的另一隻妖怪?
而那只妖怪手裡,居然還莫名其妙地牽著一條鎖鏈,鎖鏈的另一頭,連著紅發妖怪頸上的黑色鐵箍。
“你還牽著這玩意兒作什麽?!”九鳴怒極,火氣一起,傷口隱隱作痛。也就差那麽半寸,貪狼星君那柄劍就能把他的心臟給紮成糖葫蘆串。本想至少能逃走一個,這下倒好,飛簾那個不知道想什麽的腦袋,居然給他自投羅網!
那一劍是白紮了!
他瞪著飛簾依然如故,面無表情的臉。這家夥就是這般,把人氣得七竅升煙了,他倒是愣一副什麽都沒發生的表情,怎不叫他想要吐血。
可事已至此,眼下都已經丟進天牢了,這裡是關大妖的牢獄,外面自然有重重把守,要逃出去肯定是不可能的了,九鳴洩氣地坐到石床上,扯了扯脖子上的鏈條,鏈環摩擦叮噹作響,朝飛簾瞥瞥嘴:“得了,把玩意兒收了吧!叮叮噹當的恁難看。”
誰料飛簾卻慢慢搖頭。
“喂!!你別要三分顏色上大紅啊!你道我是給誰連累了得關在這裡?!”
灰白的眼珠子盯著他,一抹幽色只看得九鳴心緒不甯。
“我不牽著,你會死。”
“得了吧!”九鳴知道他說的是方才與貪狼一戰之時,若非他即使制止,恐怕自己就要被貪狼星君格殺當場。可他不願示弱,虛張聲勢地哼道:“若不是你,再上幾重天我就能把他甩掉!”
飛簾沈默。
他知道自己從不妥協,要達到一個目的,即便犧牲什麽他都會進行到底。然而這一次,他沒有堅持。
因為他不能忍受九鳴被貪狼的劍,刺穿心臟,軟長的蛇身被釘在九重山壁上的情景。
他甚至無法預料這種情況發生之後,他會如何……只記得赤紅的蛇身消失在雲際那一刻,腳下仿佛崩裂塌陷的感覺,以及將那妖怪帶回身邊的不顧一切。
這條用他的星魂鑄造,牢牢連接彼此的鎖鏈,他暫時,不想放開。
可他腦袋裡的想法,完全沒辦法從他那張全無表情的臉上反映出來,相反,看上去簡直就像囂張的無視。
妖怪當即氣得跳腳:“你以為我不行嗎?告訴你!!別說是一個貪狼,就算來十個我也能全部甩個乾淨!!別以為一把薄不伶仃的劍能把我怎麽樣!老子皮粗肉厚……不,皮堅甲實!斧頭砍都砍不進去,更別說是一把劍!啊,疼──”一激動,扯痛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飛簾上前將他摁在床上,說:“別動。”右手一伸,破空取物,不知從哪裡撈來一個琉璃瓶,扯開九鳴的衣服,露出大片肩胛,然後將透明的藥液傾倒其上,那藥液猶如蕊香沁人,直叫牢房裡全彌漫著這股誘人香氣。可惜藥是妙,卻只能止去流血,傷口卻未能立即痊癒。
九鳴被壓著難受,不待他鬆開手便一把將他推開,自個兒翻身坐起,拉上衣服,瞪了他一眼:“你那勞什子的藥怎麽不靈了?”
飛簾搖頭:“貪狼的劍,不比尋常,乃是盤古鑿。”
“什麽?!”
相傳天地混沌,首生盤古,那盤古氏一日九變,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盤古將身一伸,天即漸高,地便墜下,而天地更有相連者,左手執鑿,右手持斧,或用斧劈,或以鑿開。久而天地乃分。二氣升降,清者上為天,濁者下為地,混沌初開。
想不到那盤古鑿竟然流傳到貪狼手中!
神物不拘於形,可刀可槍,可劍可戟,然此等上古奇兵,怕亦只有貪狼這般星命凶煞的神人能夠操控,相反,這奇兵對於貪狼而言可謂如虎添翼,試問天底下,又有什麽妖怪能抵禦開天闢地的盤古鑿?!
九鳴忍不住嘀咕:“那連龍鱗都能劈了,我這點傷還不算冤……”
飛簾看了他半晌,忽然問:“你跑出來做什麽?”
“啊?”九鳴被他問得摸不著頭腦,轉頭對上那雙異常執著的灰白眼瞳,居然憶起了漆黑深邃的顏色,心裡莫名一跳,
被他這麽看著,謊言好像都是全無必要。
他有些惱怒地哼道:“什麽跑出來?我是等了老半天都不見你回來,也不知是不是給女魃吞了,所以才出來看看!誰知道你會跟貪狼給扛上了……”
飛簾看著他,不說話。這只妖怪也曾與貪狼交過手,吃過他的虧,更曾親眼目睹貪狼降服應龍一役,對於貪狼的力量應該有足夠的認識才對。怎麽想,這只妖怪都該知道,那個時候,應該悄悄溜走,而不是變化出更引人矚目的真身。
半晌,才悶悶地倒出一句。
“你可以不必管我。”
這話一出,可就像踩著了蛇尾巴,紅發的妖怪不顧傷痛騰然跳起來,居然一腳把飛簾踹倒在地,反手抓了那禁錮著脖子的鎖鏈,怒吼道:“別以為一根鎖鏈就能把我困了!老子要不願意,就算把腦袋砍了也能甩了你!!”
被踹倒在地處於弱勢的半妖面上慢慢浮現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像是愕然,像是明白,更像是終於得到了什麽似的釋然。
明明知道,這只心高氣傲的妖怪,若是當真不願,一條鎖鏈又如何能將他制住?
一抹笑意輕輕浮現眼底,忽然抬起手,掌中藍光一盛,琉璃碎裂的聲音輕響,九鳴只覺得脖子一松,飛簾居然就此將那天魔鎖解開。
他們之間,早已不需要這一根鎖鏈。
“你是我的。”
他的眼神深沈而執著,看得居上位的妖怪一陣莫名心虛,忍不住抓了抓一頭赤發,鼻頭冷哼:“你這腦袋不好使,都這份上了,還想些有的沒的!”他走開去,一拳砸在厚重的鐵欄上,“還是想法子趕緊溜吧!”
天牢不似人間牢獄有刑求之舉,地板牆壁都是乾淨整齊,飛簾慢慢坐起身來,看了一眼粗至嬰兒臂的鐵欄,卻是搖頭:“出得去,也躲不過貪狼。”
“說得也是……”九鳴伸了個懶腰,費力的事他從來不幹,氣過了疲憊襲來,背上的傷還隱隱作痛,不愧是上古奇兵造成的傷口,痊癒還得花上不少時間。蛇性發作,只想找個溫暖舒服的地方窩著不動。
於是他晃蕩到靠牆的那張石床邊,一個滾身,趴了上去,磨蹭了一下,可惜天牢不是星殿,哪裡有軟縟柔被,冰冷冷的石頭滲著涼氣,害他一個哆嗦。
可實在是累了,眼皮打架,顧不上其他,恍惚間,只覺得身後有溫暖貼近,他本能地靠了上去,翻身一把將那暖和的存在摟入懷中,聞到熟悉的雨後泥土的味道,忍不住獨佔著抱得死緊,深怕被人搶了去般……
過了不知多久……
“當!”
牢門被打開,飛簾轉過頭去,便對上貪狼星君那張黑得夠嗆的臉。
“成何體統?!”
貪狼星君怒喝聲震,只震得牢房回蕩不休,連跟在他身後一同前來的天牢獄卒亦不禁慌於掩耳,關在牢內的各種妖怪更是乘機鼓噪嘶鳴,獄卒連忙四處喝止,偏那些妖怪哪裡肯從,一時間牢獄吵耳不堪。
吵聲倒是鬧醒了摟著飛簾的妖怪。蓬亂著一頭紅發的腦袋稍稍抬頭,半眯著眼環視四周,可那雙不對焦的眼瞳是根本映不入任何除了飛簾之外的人影,他嘬嘬嘴,環著飛簾肩膀的手臂收緊,不滿地哼哼:“好吵……”
看他一副睡眼惺忪,之前被飛簾扯過的衣衫松垮垮的掛在結實的軀體上,為了確保能隔離石床的冰冷緊貼溫暖,居然就這麽整個人壓在飛簾身上,不僅如此,過度放鬆的姿態,腰胯以下的部位甚至還化出蛇身,粗壯的蛇身牢牢纏卷住床上任他所為的男人。
一個星君一隻妖怪,都被關在天牢裡還居然作出如此曖昧之事,哪見半點反悔之心?
貪狼星君本已氣惱,附近的妖怪又喧嘩囂鬧,他心火一起,沈聲喝道:“通。通。閉。嘴。”那低沈的嗓音明明並不高弘,然卻像灌頂而入般釘入眾妖耳中。站在廊道上的高大身軀猛然煞氣暴騰,煞氣灌入廊道,密閉的牢獄赫然像闖進一頭無形凶獸四出肆虐,連嬰兒臂粗的鐵欄柱都嗡嗡震動不休。
頃刻間百妖俱寂,牢房內蠅飛聞音。
偏偏牢裡酣睡半醒的妖怪不合時宜打了哈欠:“啊……終於安靜了……”
飛簾已坐起身來,稍稍側身擋去貪狼凶厲的視線。
貪狼星君看了他一眼,只丟下一句說話,隨即轉身大步離開。
“帝君召見。”

鳴翼見 下卷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斬妖臺上鉤魂魄,赤金鞍轡伏赤蛟
天宮,金鸞大殿。
事隔兩千年,飛簾再踏足此地,巍峨蟠龍柱,白玉石殿階,大殿正中黃金帝座上,依舊坐著那位非凡入聖,淩駕眾仙的天皇帝座。
似乎貪狼星君事前來過,此來不需再勞天奴通報,便帶著飛簾、九鳴直入大殿。
“參見帝君。”
正要跪拜,卻見龍座上相貌年輕的男子隨意擺擺手:“行了,天樞。殿上眾仙不在,不必行那些多餘的禮節。”
鳳目轉移,停留在一旁飛簾身上:“廉貞星君,朕與卿,也有兩千年沒見了吧?”
面前天君至尊,飛簾不敢怠慢,便就上前行禮:“廉貞參見帝君。”
天帝略一點頭,看著座前仍是妖怪的廉貞星君:“卿為何不回復原身?莫非是當妖怪習慣了不成?”
未待飛簾回答,旁邊的貪狼硬邦邦地回道:“上天好生,自裁逆常,廉貞若行此法,有違天道。”
天帝不由挑眉,轉過眼來,笑眯著眼打量貪狼星君,慵懶的語調中調入了一絲不容忤逆的威嚴:“然則,天樞是在怪朕害廉貞落入如此窘境?”
貪狼抬頭,筆直對上座上帝君的視線。
“臣,不敢。”
擲地有聲的應話,沒有半分氣虛,更未聞一絲唯唯諾諾。
天帝心歎,他這個耿直得有點太過的臣下,一向只問天道維綱,若見錯失,不論仙品再高,權位再重,他亦從不留情面。
瞧瞧,連座上帝尊都敢頂撞,難怪天上眾仙都不待見這個煞星……
天帝有意轉開話題,瞅了一眼疲懶地盤膝坐在地上的紅發妖怪,見他歪首托腮,四下打量,完全沒有半分被拘上天庭的妖怪該有的怯懼,相反,還瞅著自己看了個仔仔細細。
法目炯炯,一眼看穿九鳴真身:“鳴蛇,朕尚記得,你逆天屠仙,責入鎖妖塔關禁一萬五千年。怎麽?不在鎖妖塔,在朕天宮上竄下跳倒是自在。”
九鳴當初被拖上天宮早已昏迷,之後更是直接便被關入鎖妖塔,並不曾見過天帝真容。如今才算是一睹這位應帝口中的天上至尊,心裡多少有些詫異於面前男子的年輕,本以為能坐上帝座之位,統領天上眾仙的帝,該是更為穩重,不致鶴髮少說也該壯年才是,然這男子,面如冠玉,嘴勾帶笑,斜靠在帝座靠背上,一派慵懶之姿。
這樣的天帝,如何能駕馭似貪狼這般的凶煞?又如何能統馭天上能力各異,自傲唯我的眾多神仙?!
聽他來問,九鳴聳肩:“這可怪不得我!也不知那鎖妖塔是何人建造,比豆腐軟不了多少,隨便一個落雷就給劈爛了。沒了關禁,百妖盡逃,難道我還能掛在塔里納涼不成?”言之鑿鑿,將逃出鎖妖塔的過錯全數推歸天庭失責,倒是他們這些本來被關著的妖怪實屬無辜。
天帝聞言竟笑:“好利的一張嘴。”
然一旁的貪狼星君卻皺起眉頭,他追隨天帝多年,心知座上這名男子,雖表面看來溫和好與,然行事卻極為嚴苛。只看他訂立的種種規條,以及對違忤天規的仙家毫不留情的處罰,便可見一斑。天威難料,便是在這天殿中為臣的他,亦從未能有一刻窺透帝心。
“不過,你從鎖妖塔出來後,也不見安分,上竄下跳,鬧得不亦樂乎……”
天帝坐直身,攤開桌上一卷看似輕盈的卷帛。
天書無字,不知記載了什麽。
卻聽他施然道來:“凡間太乙湖幹,濟水枯竭百年,濟瀆神清源君被驅,域內生靈無繼。”見他手指劃過卷帛,“傷白仁岩黑龍王。削四瀆龍神之鱗一萬六千六百六十九,鋸角一雙。”一字一句,重如千斤,天帝面上笑容如昔,然銳目之中,已隱隱現出森然冷意,末了,他合上卷帛,“對了,還有在天膳房失手打爛了朕御賜的金盞琉璃盤!”
罪狀列於面前,豈容推諉,便連九鳴這般巧舌如簧亦無可抵賴。
卻見天帝講卷帛丟於一旁,淩厲的鳳目掃過一旁站立的貪狼星君,笑中帶慍:“天樞,莫不是以為,千里眼不在朕身邊,朕便如同目盲,一切不說能瞞?”
貪狼藏於袖下的拳頭微微收緊,並無答話。
然那天帝居然還好心替他開脫:“不過,朕的貪狼星君又豈會欺瞞於朕,想必是事出突然,來不及細細稟明。既是如此,朕自不會怪罪愛卿。”可這般如同夾了刀子的軟言卻比責喝更具殺傷力,直令那一向剛直不阿的貪狼星君面色僵硬,無言以對。
“至於廉貞,”天帝看過去的眼神略見深沈,“私縱妖孽倒也不假,只是以仙身飼妖,這未免太過荒謬。”
貪狼踏出半步,正要相辯,卻聞那飛簾先行提聲:“古之行者,捨身救生,無有因體貴而吝之。昔日有薩波達王割肉飼鷹,見慈悲感天下,帝君當亦有知。”那薩波達王,正是佛祖前身,飛簾此言,便是暗指效仿之意,若天帝仍加降罪,可算直指佛祖有錯。
“卿家失了肉身,只能以妖形示人,難道不覺得有何不妥嗎?”
天宮上都是些自視頗高的仙家,豈能容一隻低下的妖怪在眼前晃悠,天帝心中清楚,這些年來,回復不了仙身的廉貞星君也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多少委屈。
然飛簾卻是搖頭:“並無不妥。皮囊不過表相,若連這點都看不透,豈能參透天道迴圈之理。如此神仙,反倒不如妖怪。”
他這番言語,不僅令天帝刮目,便連身旁的貪狼亦不由心中吃驚。
這個木納的廉貞星君,什麽時候變得如此能言詭辯?!
抑或,一直以來的寡言,不過是覺得沒有必要浪費唇舌?!
天帝隨即展眉一笑:“朕也是初次知道朕的廉貞星君,有不輸給文曲的善辯之能!”
他仍是好整以暇,並不為廉貞的頂撞生氣,話鋒一轉,“話雖如此,可卿縱妖下凡卻是不爭之實。雖然天樞說卿家有意教化此妖,不過……”鳳目掃過那桀驁不馴,連在天帝座前也一副大模大樣的紅發妖怪,天帝宛然一笑,不言而喻。
九鳴本是隔岸觀火,此時忽然嚷嚷起來:“我說天帝,現在犯天條的是我吧?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認了,要殺要剮釋隨尊便,別在那裡磨磨唧唧沒完沒了不得乾脆!”
他語出無狀,天帝不怒反笑:“你倒是個頗為老實的妖怪!”
此話一出,九鳴險些跌趴下,他、他老實?!那場逆天的大戰中,發狠罵他陰險狡詐,卑鄙無恥,愛耍花招的天兵天將沒幾萬也該上千了,聽了這話,豈不得吐血氣死?
“既然你坦承罪狀,朕便量行而判。”只見天君神色一凝,翻卷黃帛,“鳴蛇九鳴,逆天罪重,私逃鎖妖塔,旱濟水,驅河神,剝龍鱗,鋸龍角,其罪當……誅!”判落,如錘擊石磬,鏗聲震耳,“即刻押赴斬妖台,以勾魂鉤鉤出魂魄,降九九八十一道雷擊。”
飛簾聞言渾身一震,便連一旁聽著的貪狼亦不禁皺眉,素知天帝嚴酷,對違忤天規者從不容情,只是這雷擊之刑亦未免過於殘酷。
需知一旦以勾魂鉤鉤出魂魄,失了肉身庇護,任你法力再高,妖術再強,亦不過稚弱如嬰,如此狀態下受雷擊之刑,更是苦不堪言,比凡間淩遲之刑更為痛苦,八十一道雷擊,足夠令魂焦魄碎,再無生機。不過要誅滅像鳴蛇這般厲害的上古異獸,卻似乎也非得如此不可……
貪狼看到飛簾一動,知他意欲抗辯,連忙伸手按住他肩膀,然這一次,飛簾卻不再像那兩千年前天淵上的那般再有半分猶豫,爭前一步,甩開貪狼的手,堂然說道:“請帝君開恩。”
天帝聞言抬起頭,看向飛簾,面上笑意安詳平和,全不像方才下了一道誅殺妖邪的殘酷法旨:“哦?廉貞星君,你這是在求朕麽?”
飛簾跪倒在殿階上,一揖到地:“玉衡宮廉貞星君,願與鳴蛇共承罪責,求帝君開恩成全。”
身後的貪狼星君深知後果,不由失聲欲止:“不可!”
倒是天帝玩味地打量著伏於殿階上的飛簾,這個星君,雖然一直謹遵天命,嚴守天規,對命令忠實而行,卻似乎永遠沒有什麽能夠撼動他強韌的神經。
即使兩千年前殿上領受封賞,他亦沒有露出半分欣喜神色,除了言不由衷的謝恩,還有對賞賜的寶物不屑一顧,甚至對無法恢復仙身也是全不在意。然而如今,他居然俯首階前,請他收回成命?
“廉貞星君,卿家今日倒是給了朕頗多意外!”
他笑得溫和,然而這並不代表,他會為此心慈手軟。坐於天宮至尊帝位,嚴酷,一向是他不缺的:“星君需司天命,豈能替妖孽受過?朕意已決,卿家不必多費唇舌。”
然而飛簾實在倔強,他跪伏在地,便是不起,只重複言道:“請帝君開恩。”
帝君鳳目微斂,怒氣漸凝,天君威儀豈容挑釁?
他冷冷看著跪於殿上的星君,天殿上頓時如降冷霜,寒意刺骨。
天帝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垂手而立的貪狼,淡淡言道:“天樞愛卿,又有如何說法?”
貪狼星君此時正默默凝視著飛簾。廉貞,即使跪伏殿上,依舊脊背筆直。
他還是初次從他口中聽到請求,聽到願望。然而他更清楚知道,成全廉貞的代價,便是任他與那妖怪一同魂飛魄散……頷首的雙目中掠過兩難的苦澀,然轉眼間,抬頭已見冷凝。
“既是廉貞之願,還望帝君成全。”
帝君也沒有料到他居然不加以阻止,神色見冷。
赤紅的瞳孔一直注視著飛簾。
聽著他的抗辯,甚至願意違抗一直遵從的帝命。
明明死亡就在眼前,很快便要被拉出去,用鉤子把魂魄鉤出來遭受雷擊之刑,他居然覺得非常非常地高興,甚至忍不住扯起嘴角,笑得歡愉!
然而,當他為自己抗爭而跪於天帝面前,他心中忽然痛得難受,那個面容木納,連求人的態度都極為欠缺的男人,不該為了任何原因在任何人面前卑躬屈膝……不知不覺中,勾牙噬入唇肉,一絲絲的痛楚,替代不了心裡的難過。
突然,他翻身而起,大步上前,翻袍跪在飛簾身邊,抬聲言道:“九鳴早服教化,何來妖孽一說?”
“哦?”天帝掃了他一眼。
紅發如火,殿中冷凝的冰冷減去不少。
“朕倒是看不出來。”
“九鳴……”袖下遮掩的拳頭收緊,利甲入肉,“願為坐騎,受天上眾仙驅使!”言罷咒訣一開,化出鳴蛇真身,碩大的蛇軀乖順地俯首殿階之上。
天帝見狀,始時一愕,便又言道:“既服教化,自然最好。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亦不願多施殺伐,既願為騎,積功德而消孽障,朕便暫時饒你不死。”他看向愣忡一旁的飛簾,展眉一笑,“來人!取赤金鞍轡一副!”言罷揮手,身後伺候的天奴連忙轉身出殿,他看向飛簾,“稍候便有勞廉貞星君帶鳴蛇一路,收歸禦馬監。”
飛簾灰白的眼珠裡,複雜的情緒讓人根本看不出個究竟。
頃刻,天奴捧來一副赤色鞍轡,但見此物色如烈火,熠熠閃光,然再是華麗,卻也不過是駕馭行畜的器具。
天帝托腮,拂袖示意,就見那兩名天奴捧著鞍轡走到巨蛇身邊,正欲上鞍,然那倨傲的上古異獸何受過鞍具禁錮,當即蝙翅狂張,疾風將那兩名天奴扇倒在地。
“唔?”天帝喉頭震出一聲低哦,已隱有不耐之色。
鳴蛇赤瞳若火,瞪著跌在地上的鞍具,片刻,收翅伏首,天奴見狀連忙將鞍轡撿起,套在蛇首至頸處,仙家的騎獸形態各異,或禽或獸,不一而定,故天上鞍轡亦能隨之化形,碩大的蛇首套上了轡頭,脊背上配上鞍位。
天帝滿意地看著上了赤金鞍轡的鳴蛇,火琉磷之上,赤鞍華貴,黑翅張狂。
“鳴蛇,既為仙騎,不可再生妄性,否則累及仙君,想必……非君所願。”
被上了鞍轡的鳴蛇被禁錮了口盤,一時無法答應,而跪在一旁的飛簾以及垂手而立的貪狼星君,更是沈默無言。
殿上悄然無聲,唯感攝人氣勢,莊嚴肅穆。然這足叫眾仙俯首的莊嚴,卻非因殿宏,非因宮偉,只因座上帝君而存。
待貪狼、飛簾牽了化蛇的九鳴離去,天帝揮手遣退天奴,殿上更是寂靜。
天尊之座,向來孤高。
案上黃帛天書,能斷仙妖,然如今卻不入天帝法眼。
他手一拂,那卷軸隨風收卷,重歸案頭。
天帝躺靠椅上,抬起左手,只聞鳥翅撲騰聲響,一隻金光閃閃的三足鳥從簾後飛出來,這鳥兒羽翎似金,光華璀璨猶如旭日,正是負日神鳥──三足金烏。見它慢慢拍翅,輕盈地落在落在天帝手背上,許是悶在簾後許久,它好奇地左顧右盼,可惜殿上不見一人。
天帝騰手撚起幾顆翠玉瓜子,送到金烏嘴旁,看它歡快地啄食,便就問它:“金烏,你又覺得朕是壞人了吧?”
可惜金烏不能人言,只有瞪著烏瞳歪了腦袋看著天帝,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拍起翅膀討好地呱呱叫起來。
天帝仿佛了然,歎息:“朕果然是壞人啊……”

鳴翼見 下卷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鞍轡難囚放浪心,比翼何拘仙與凡
天宮禦馬監,有司馬使十人,專司放飼天馬,供仙家驅使。
所謂天馬,乃虎紋龍翼骨,嘶青雲,振綠發,足踩浮雲,身可騰空飛馳,踏紫燕而奔。偶駝神仙下凡,與凡馬交配留種人間,所得之寶馬更被譽為不世珍品,更甚者,有人間帝王為之大動干戈。相傳漢武帝為求大宛寶駒不惜驅大軍遠征西域,大興殺戮,為的不過是良駒三千。
天馬有靈性,自知品高,對伺候它們的司馬使向來是不屑一顧,甚難驅使,一不高興就踩跺糧草,踢破馬槽,脾氣極差。
然今日,這些趾高氣揚的天馬,居然全都縮到馬廄最角落的位置,氣都不敢大喘一聲,再看仔細了,有些個天馬的腿肚子還在發抖,幾乎要失蹄跪地。
儘管槽裡放了從天河旁新鮮割來的嫩草,可那些天馬就是不邁出半步,死活不肯靠近馬槽。
幾個司馬使無奈地互視一眼,紛紛看向馬槽另一邊。
在那裡,盤了一尾巨大的赤蛇,桶口粗的蛇身蜷成團狀仍是碩大無比,背上漆黑雙翼猶如披風裹在身上,雖然蛇首上了轡頭,禁錮了那能夠一口吞掉丈八金剛的血盤大口,然那莫名震懾的威勢卻足夠叫人卻步。
馬廄根本容它不得,只要稍微抬頭就能把廄頂給掀了,所以把它安置在馬廄週邊。
看它閉了雙目懶洋洋地躺在地上,漂亮的赤鱗曬著日光,偶爾蠕動一下,可就是這般普通的一個動作也楞是把那群天馬給嚇得屁滾尿流。
雖然天帝有旨,這鳴蛇收歸禦馬監差使,可眾司馬使哪個敢上去驅使,雖說嘴巴是困住了,可要給那蛇身給纏上,不被勒個全身骨斷才怪。
正是想著,忽然感到一陣風旋起,眾使相視一眼,心中均不約而同地響起一句:又來了。
頃刻便見有灰衣神人踏雲而至,背上一個大包裹,雲頭漸收,落到馬廄外的地面上。
禦馬監的司馬使不過天宮小仙,見狀連忙上前行禮:“拜見廉貞星君!”對方點頭致意,然而目光從一開始便只停留在那尾大蛇身上。看他大步過去,手中包裹一抖,散開在地,全是葷腥肉食。
眾司馬使不由面面相覷,是說天宮中的神仙吃的是金丹素果,怎會有這些葷肉,想必是到下界取來。
可這位廉貞星君來得也太過頻繁了一點嗎?每日過來一趟,可偏又不是來要坐騎……只不過他們也不敢多嘴查問,聽殿上伺候天帝的天奴說,這條上古鳴蛇便是叫這位星君收服為騎的。想那七元星君,雖然仙品不算至高無上,然卻個個厲害,可不是他們這些小仙敢惹的。
就見那鳴蛇連眼睛都不睜開,便像知道是誰來了,頭挪了個方向。
雖然有轡頭禁錮,但還是能稍微張開吃食,蠕動著將那些堆在面前的肉給咽下肚去,小山一般的肉堆轉眼間消失在它的血盤大口裡,怎不叫那些司馬使一陣毛骨悚然,心想幸得有這位星君不辭辛勞日日來飼肉,否則這蛇什麽時候餓了沒食吃,把他們幾個吞了恐怕也不過是塞個牙縫罷了。
他們看了一陣,反正每日皆是如此也沒什麽好看的,便就各自散開做活去了。
過了一陣,那蛇伸懶腰般展開修長粗壯的身軀,張開了眼睛,稍稍張嘴打了個飽嗝,然後瞅了一眼身旁坐在地上的男人,一貫的木無表情,然而從那雙灰白眼珠裡,不難看出,暗色的沮喪。
被他這般盯著,鳴蛇不由得惱了,稍張嘴,口出人言:“我說你別老是一副看死屍的表情瞪著我行不!”
囂張的態度,不因禁錮在身上的鞍具有絲毫改變。
然飛簾仍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石像。
看著蜷縮在馬廄旁,與行畜為伍的鳴蛇,他沈默著。
從那一刻,看到九鳴被拴住的那一刻起,不知道為什麽,他便什麽都不想去想,什麽都不想去作,一種古怪的,無力的情緒正包裹著他的心。
縱然法力高強,縱然位尊星君,那又如何?
還不是連屬於自己的,都無法保護……
兩千年前是這般,眼睜睜看著九鳴渾身傷痕,鮮血淋漓地被拖出天殿禁入鎖妖塔,兩千年後……他居然也依舊無能為力地任由他被裝上鞍轡,禁錮蛇身。
飛揚跋扈的異獸,又怎堪忍受成為仙家坐騎的屈辱?!
九鳴或許表現得全不在乎,然而他卻清楚記得,異獸對俯仰天地的自由,向來執著,當初兵敗之時,九鳴寧願折翼亦不肯屈服在天兵刃下,這樣的妖怪,如今卻甘願俯首階前,領受鞍轡,成為行畜……
赤金鞍再華麗,亦不過是屈辱的牢籠。
那一刻,他想沖上前去推開那兩個天奴,將那副赤金鞍砸個粉碎!
然而,身旁的貪狼星君卻暗聲制止了他。
‘不想他死,就給本君站住。’
於是他不能動了。
是的,唯有此途,方能保住九鳴性命,淪為騎畜,總好過斬妖臺上鉤魂魄,受天雷。
結果……是好的。
可他卻異常地難受。
他做事想事一向取最簡之途,要做什麽,如何作,一向清晰在心。
然而這一回,他卻迷惑了。
試圖尋找原因,可總是找不到難受的理由,反而更難受。
被降伏為畜的鳴蛇被他親手送入禦馬監,那裡是蓄養天宮坐騎的地方,他看著司馬使戰戰兢兢地接過轡韁,帶了鳴蛇入內,之後貪狼星君離開的時候說了什麽,他都沒有聽進去,他一直就像魂魄離體般恍惚,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鳴蛇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這又是什麽意思?
本以為飛簾會就此放下,畢竟兩千年的鎖妖塔,可不見他來瞅過一眼,可如今……
“得了吧……”被那男人的態度所感染,苦苦強撐的態度也軟了下來,反正四周無人,那些天馬是連看都不敢看這邊一眼,鳴蛇悶悶地窩縮在飛簾身邊,囂張的態度也蔫了。
傲然天地逍遙自在的異獸,又如何能夠習慣掛在腦袋上的轡頭?
他也覺得很窩囊好不好?
“為什麽?”
之前過來放下東西一言不發的飛簾終於說話了。
為何屈服?為何甘於為騎?
鳴蛇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天宮那地板涼得很,跪久了不舒服。”言不由衷,然而卻掩飾不了語氣中的掛懷,他又怎能眼睜睜看他跪在冰冷的玉石殿階上卑躬屈膝?!
飛簾不知是懂了還是不曾聽懂,半晌不語。
直到涼涼的蛇皮滑溜地蹭過他的膝蓋,碩大的蛇身不知何時游了過來,他才回過神。
飛簾摸著滑溜的蛇身:“你之不願,豈為我願?”
巨蛇抬頭,雙目相對,凝視著,原來彼此心中,早有彼此,然而不過是沈睡在心不曾說出。
他若是不想看他卑躬屈膝,那他,又豈會願意對方為了自己卑為坐騎?
豈會不懂?
豈可不懂?
神仙和妖怪,擁有過長的歲月,讓他們都變得不在乎,卻又輕易放過……
當懂了,卻又會不會已經太遲?
……
漂亮的鱗片像琉璃石般光亮,日光映在其上更是像石榴肉般晶瑩剔透,赤蛇滑動身軀盤卷在飛簾身側。
飛簾盯著那鱗片,火色的鱗,卻是涼颼颼的。
“好涼。”
“嫌涼?”當即渾身冒出熾烈旱息,驟起旱風吹得飛簾渾身火熱乾燥,盤桓在附近千年之長的重重祥雲轉眼間被蒸個一乾二淨,四季如春的空氣瞬間變成像烈日暴曬中的沙漠。
飛簾甚至覺得臉皮都嘎吱嘎吱作響著乾裂開來。
可飛簾沒有制止他,只任他發洩般吹暴旱意,可憐馬廄裡的馬被嚇得噅噅直叫,險些沒踢崩了廄棚。
九鳴不屑地瞟了一眼那群沒用的天馬,忽然,赤瞳中靈光一閃。
齜出來的勾牙,一貫的詭秘,一貫的狡詐。
“飛簾,我可是天騎,你怎麽也不乘個便,帶我出去遛個彎兒?”
飛簾愣了,少頃,未發一語。
一同兩千年前,栽贓嫁禍借黑龍之手除去妖將姚諸時,那無聲的默契。
飛簾,點頭。
天帝坐在殿堂上,低頭看著怒氣衝衝的一眾仙家,皺眉問道:“各位仙家,為何齊聚於此?”
鶴髮童顏的南極仙翁一拄拐杖,上面大大的仙葫蘆被他搖得直晃,稟道:“啟稟陛下,微臣家中宅院,本種有無數靈丹妙草,昨日午後廉貞星君騎鳴蛇路過,卻將那些草藥旱至枯乾!!其他也都罷了,可那株白玉靈芝草,微臣的童子每日取蓬萊初露潤濕,足足三千年,如今成了焦炭!!望陛下替微臣作主啊!!”
仙翁氣得白鬍子都幾乎翹起來,可身旁高出他兩個頭的巨靈神將滿臉的怒氣比之更甚,就聽他洪鍾聲宏,震得大殿上眾仙雙耳嗡嗡:“陛下!!那廉貞星君帶著鳴蛇經過臣府邸,本也沒什麽,可那鳴蛇一扇翅膀,吹出一股旱風,把臣府上珍藏的酒釀都給蒸光了!!那可是臣與酒仙好不容易討來的佳釀啊,臣連一口都捨不得嘗!求陛下作主!!”
往下那些仙家當即也一併嚷嚷起來,說的也不外是誰家的仙山寶地轉眼間變成焦土赤地,誰人受王母娘娘賞賜的蟠桃被旱風吹至變成桃乾等等等等……
天帝聽著眾仙訴苦連連,是又好氣又好笑,皺起眉頭轉過臉去,朝一旁的貪狼星君道:“天樞,你倒是給朕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貪狼星君無視周遭責難的眼神,坦然道:“微臣不知。”
南極仙翁忍不住哼道:“廉貞乃是七元星君之一,貪狼星君貴為魁首,焉有不知之理?”
貪狼看了他一眼,冷道:“鳴蛇乃上古旱獸,人間見則大旱,所到之處,自是草枯水竭。”他說得理所當然,那冷淡的語氣便像在說南極仙翁連此等道理都不知曉,實在可笑,直把老頭兒氣得渾身發抖。
巨靈神將連忙大聲說道:“那也不能在天宮亂晃吧?!”
“既是仙騎,不在天宮,又該在何處?”
“那、那……”巨靈神將一時語結。
倒是旁邊一名仙人伶俐,馬上道:“七元星君不是要下凡尋珠麽?讓廉貞星君帶著鳴蛇一同下凡以作代步,豈非更好?”
“如此甚好!”“對!對!”
眾仙連連附和,都向天帝請命,天帝鳳目一斂,怒意冷凝,暫態把眾仙喧鬧氣氛給生生壓了下去,一時間無人再敢言語。
此時貪狼卻說話了,他走前一步:“鳴蛇雖受降服,但教化時短,不免難受控制,不若將鳴蛇交由廉貞看管,未知帝君意下如何?”
“呵呵……”天帝笑聲雖輕,卻叫人如浸冰水,渾身冷意難褪,“野性難馴嗎?朕倒是想起之前有尾九頭虺亦是不服天規,結果如何,朕一時忘了,貪狼星君能不能提醒一下朕?”
貪狼臉色一僵,然回答卻絲毫不帶半點猶豫。
“誅!”
渾身煞氣直教眾仙退避三舍,天帝卻見開懷,擺擺手:“不過那鳴蛇業已降服,上天也有好生之德……也罷,便遂了眾位卿家!”未待貪狼稍事鬆氣,天帝聲音驟冷如冰,“只不過若朕再聞凡間鳴蛇肆虐,邑地大旱,那條小蛇便不需再帶回來了。天樞,你當知道該如何做吧?”
貪狼星君那張剛正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然而他的回答,依舊堅定,仿佛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動搖他剛毅的意志。
“臣知曉。”

鳴翼見 下卷 尾聲 (全文完)


尾聲
渭水境內,多是橫亙荒山,黃土地溝壑縱橫,滿目蒼涼,然一入渭源,便見遠山青翠,煙鎖雲擁,走近了更聞那鳥語花香,清泉叮咚,松濤陣陣,沙沙潺潺。群山不高卻有靈氣,水流不深卻見清冽。儼然一派生機盎然。
此地有一山,名曰鳥鼠山,因山中鳥鼠同穴,鳥在外,鼠在內,相生無事故而得名。
只是今日不知為何,鳥獸盡不見出,連啼叫聲息都消失無蹤,仿佛空山一般……
山頂,蔥郁的灌木叢生,到處見野果串串,花掛繁華。
然赤紅的顏色,在此之中依然引人矚目。
就見那只妖怪大手一抓,拔下一串野果丟進嘴裡嚼,還不到兩口,便呸呸吐掉:“難吃……”
他看上去脾氣甚差,不過也是難怪,整整一月,他們自黃河口一直覓源而上,走遍渭水流域,卻不曾尋到所謂的五曜神珠,如今已到渭源之處。
九鳴一腳踩上一顆看上去有點像龜背的巨石,咬牙切齒:“那老烏龜八成是在糊弄我們!好大膽子,看我回頭不把他做成紅燒龜肉!!”
飛簾看了暴跳如雷的九鳴一眼,道:“那玄龜精應已離開天山腳下。”
想也知道了,被兩只上古大妖折騰一番,險些沒去了半條老命,那只老龜精怕是他們前腳走,後腳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九鳴沒有半點自省,不屑冷哼:“要還是找不到,別說天山腳下,就算是溜到天腳底下,我也能把那老家夥給逮回來,活殺去殼,姜蔥黃酒悶一鍋!!”
飛簾瞅了他半晌,忽然涼涼問道:“你是不是餓了?”
紅發的妖怪當場把腳底下的石頭給踩碎了。
“你除了這一句,難道沒有別的了嗎?!”雖然他性喜美食,可不見得每時每刻都要泡在食物堆裡吧?好歹是上古妖怪,老這麽問也不怕寒摻?!“老子是鳴蛇!!不是什麽烏梢金錢白花大蟒!”
良久,飛簾受教地點頭:“原來如此。”
幾乎沒把那條堂堂上古異獸的鳴蛇給氣得吐血三升。
就在他們心不在焉地對話間,林中風聲急嘯,頃刻間驟然停頓,飛簾抬頭,便見他們四周的樹上,已立有五個人影,從上而下將他們團團圍困。
“來者何人?竟敢闖入五曜使聖地?!”
為首者乃是一名素履皂絛,金冠束髮的中年男人,此人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頦下五綹長須飄飄,立於松枝之上,修長的身軀隨風搖擺,飄然如仙。
他話音剛落,就聞另一棵樹上一名金黃短褂,雙目奇小,塌鼻猴腮的男子尖聲叫道:“大哥你看,居然是兩只妖怪!”
南面樹上的翠衣仙娥嗔道:“想不到還有妖怪敢來犯我五曜聖地,不知是什麽來頭?”
北面樹頂一個頭戴斗笠不見面容,渾身漆黑如墨的人只是冷哼一聲,不過看那身形,應也是一名男子。
一個魁梧的壯漢猛然從樹上跳下來,落地之重如同巨石震山,咆哮一聲更是震耳欲聾:“爾等見了五曜使尊容,還不下拜?!”
九鳴瞥了他們一眼,回頭去看飛簾,問他:“你認識他們?”
飛簾搖頭。
“五曜不是天上星宿嗎?”
“是。”
“那你怎會不認識?”
“歲星木德真君,熒惑火德真君,太白金德真君,辰星水德真君,鎮星土德真君。我都認識。不過他們,我沒見過。”
九鳴點頭,恍然大悟狀:“那麽說來,他們幾個,是西貝貨咯!”
正中為首的中年男子聞言不禁大為吃驚,當即喝道:“大膽妖孽!竟敢誣衊五曜尊使!”
“妖孽?嗯,不錯,這話順耳!”被罵作惡妖的妖怪居然非常得意,伸手過去拍拍身邊的半妖,“聽聽,這才是神仙的口氣,可不像你,沒一句能唬人的。”
中年男子勃然大怒,喝問:“你們到底是何方妖物?”
“不是說神仙都有開天眼嗎?怎麽就沒瞧出來我們是什麽?這假得也未免太不地道了吧?”
那中年男子被九鳴三言兩語氣得面色又青又紫,又要維持風雅穩重的表相,只得深深吸了幾口氣,然後哼道:“笑話,我等尊使法力無邊,焉能與你等小妖多作計較!”
飛簾看他們說了半天,不得要領,便走前一步,不說其他直問究竟:“你們可知道五曜神珠?”
中年男子略是一頓:“不知。”
可九鳴沒有錯過旁邊那個魁梧漢子面上一閃而過的詫異,還有那個翠衣仙娥的慌張,心中不由好笑:“我說飛簾,你這不是浪費唇舌嗎?你都聽他們自報家門是五曜使了,那勞什子的五曜神珠自然在他們身上了。”
中年男子被說中根本,不由怒起:“放肆!!”
他話音一落,旁邊四人登時閃電般飛離原地,向二妖撲來……
“很明顯,這寶珠沒什麽用處。”
紅發妖怪咬了咬手中那枚五色珠子,身下坐的是剛才還叫囂不已的幾個偽仙堆疊起來的假山,“看來我們還得再找找了……”
飛簾木無表情,點頭。
“要不再去找那只老烏龜問問?啊,順便叫小烏龜給弄些好食吃!”
“他們已不在天山。”
“呵呵……只要還在地上,逃不出我的手掌心!”陰險的妖怪顯得志得意滿。
飛簾想起老玄龜精看到他們時的臉上表情,不由搖頭。
“對了,那赤金鞍一點用都沒有,送給那只好寶的老烏龜不得了!”
一副小小天鞍便想鎖住他鳴蛇大爺?!笑話!上天下地,除了飛簾那星魂所化的天魔鎖還讓他有幾分忌憚,可就再沒有其他能將他給困住。
“那是帝君御賜的……”
“山高皇帝遠你沒聽說過?況且還是九重天外!管他那麽多!!”
邊說,邊是翻身一變,化出碩大蛇身原形,仰起頭張開黑色蝠翅,呼嘯聲作。
“上來吧!我載你一程!”
飛簾也不推辭,躍起落到他背上。
就聽那蛇嘀咕:“我讓你騎一回,今晚上你得讓我騎了啊……”
飛簾耳裡不弱,自然聽得清楚。
僵屍臉沒有表情,只吐出一句。
“好。”
鳴蛇聞言歡聲磬名,長翅一展直上九霄。
背上的男人那木納的嘴角,以極其微末的角度稍稍上挑,露出一個比沒表情多那麽一丁點表情的笑容。
說起來……
這個“騎”字,也是個學問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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