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幸福》by Apple(溫柔攻 小受年紀小很窮但很會持家 溫馨)

文案:

御宅族的老男人陸凱,
因為曾經的感情創傷而龜縮在一間公寓裡,
整日過著渾渾噩噩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他打開門,遇見了那個被姐姐姐夫拋下的少年……
清澈的目光,信賴地緊抓住他袖子的手,開朗的,在任何情況下都滿懷希望生活下去的少年……
「我喜歡大哥……」
「我也喜歡小松鼠……」
彼此年齡性別的尷尬,過去的傷痛,被人背叛過而狠狠傷過的心……
都在一起生活的日子裡,漸漸地淡滅,只有兩顆心,越來越近……
等我有了錢,就買下一個叫陸凱的男人,讓他永遠也不會離開我……
這就是平民幸福,屬於他們的,平淡的幸福……

第一章

陸凱頭疼地摘下耳機,總算清靜了,類似的鬧劇六個月以來就經常在他的門口上演,首先是房東太太扭著肥胖的身軀氣喘吁吁地爬到四樓,把爬樓的辛苦和著被欠債的憤怒一股腦兒地化做破口大罵和問候對門房客的十八代祖宗及其相關女性親屬,在罵足一個小時並且把那扇可憐的門幾乎拍散之後,帶著餘韻下樓而去,在陸凱還沒有從繞樑三日的高調中恢復過來的時候,對門的小夫妻又開始了激烈的對罵,聲調之高,語言之惡毒絲毫不亞於房東太太的殺傷力,就算隔了兩道門也照樣頑固地鑽入陸凱的耳朵裡,迫使他不得不買了個耳機,並且把音樂聲開到最大。

在這樣的簡陋公寓裡住久了,鄰居之間芝麻大的小事都會知道,薄薄的牆壁很顯然是不合格的劣品,哪怕隔壁掉了張紙在地上,陸凱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能聽到,至於隱私權那種東西,是想也不要想了,基本上處於有一對在做愛,左鄰右舍都可以免費聽活春宮的地步。

對門啊,住著一對小夫妻(這是陸凱比較正常的看法)和女方的弟弟,女人是在酒吧做小姐的,男人基本上什麼都不干,除了打牌賭博喝酒之外,唯一比較正常的男孩子大概還不到十八歲吧,有時候陸凱去倒垃圾的時候可以看到,還不錯的樣子,瘦瘦小小,沒有青春期的一臉劣氣,就算有時穿著象流氓一樣的大花襯衫,也無害地笑得很開朗。

「我姐夫穿剩下的。」他有些害羞地向陸凱解釋過,而陸凱只是禮貌地點點頭,繼續去倒他的垃圾。

對門的吵架最近有升級的趨勢,陸凱這樣想著,點著了一根煙,以前只是房東太太來收房租之後兩人抄一吵,男的怨女的掙不到錢,女的怨男的賭博把錢輸光了,隔天交上房租之後,兩人照樣親密地同床,一個月相安無事,可是這半個月來,他們幾乎每天都吵,白天,夜裡,陸凱已經很久沒有睡個好覺了,早晨醒來被耳機壓住的耳朵要用冷水沖很久才會好受。

是不是搬家算了?陸凱自暴自棄地想著,揉揉眼睛,看著電腦屏幕上的股票走勢,隨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在這個貧民區,搬到哪裡都是一樣的,除非去住高級公寓,隔音好,有物業管理,價格也貴。

還是不要搬好了,好像對門已經欠了三個月的房租,這是房東太太的底線,如果他們再付不出來的話,估計警察或者黑社會很快就要上門了。

帶著這樣自欺欺人的想法,陸凱走到廚房裡去,打算給自己泡碗麵,順便等待對面夫妻之間的大吵,不過今天很奇怪唉,兩個人似乎吵了幾分鐘就停了,難道他們終於也累了嗎?


陸凱,男,35歲,無業人員,在西區租住一套單人公寓,靠上網炒股賺一點錢維持生活,三餐定時,作息正常,除抽煙外無不良嗜好,相貌端正,不愛洗澡。

日子就這麼平淡地過,一個人的生活,好壞都由著自己,所享受的,除了寂寞,還有自由,大概得到一樣東西的時候總是要失去些什麼的吧?每次看見別家情侶們親密地摟抱親吻的時候,陸凱都會這麼想。

早上七點,鬧鐘準時大叫,他勉強地從床上翻起來,昨夜睡得特別不好,像是做夢打仗,轟隆隆一隊隊的坦克開過去,鬧得現在腦子裡還亂轟轟的。

迷迷糊糊地漱洗完之後,開門去買早餐,剛走出一步,腳底下忽然被什麼東西一絆,差點摔倒。

「嚇!」他這才睜開半眯的眼睛,低頭對上一雙睡意朦朧的黑眸,這不是對門女人的弟弟嗎?大清早的他坐在門口幹什麼?

「早啊。」小人兒很習慣地對他打招呼。

陸凱僵硬地動動脖子點了點頭:「早。」

「你要去買早餐嗎?我知道對街新開了一家豆漿店,裡面的咸豆漿很好喝噢,加了蝦皮紫菜的,有興趣去試試看吧。」小人兒很熱心地推薦著,目光逐漸地靈動起來,左顧右盼,像在尋找著什麼。

「好,我就去試試。」陸凱心不在焉地答應著,往樓下走,拐彎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回頭看了看,瘦小的身影仍然坐在那裡,雙臂抱著自己的膝蓋,一臉茫然地看著前方。

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麻煩還不夠多嗎?還要往家裡招?!陸凱轉身大步地走下樓去。

他放棄了平時的油條白粥,真的繞到對街,找到了小人二說的那家豆漿店,很熱鬧的樣子,磨蹭了一會兒,買了豆漿油條包子,慢慢地走回來。

要不是他不習慣在外面吃飯,他是很想吃完了再回來的,走上樓的時候,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孩子還坐在那裡,本來一臉茫然的,聽見他的腳步聲就振作了起來,露出開朗的笑容:「早!」

「早。」陸凱掏出鑰匙開門,看著他的小腦袋在以為自己看不見的時候又垂了下去,終於認命地嘆了口氣:「你要不要進來坐?」

「啊?!」他好像不明白的樣子,抬起頭,忽閃著長長的睫毛。

真是不乖的小孩,陸凱再次嘆了口氣:「我是問你,要不要進來坐?」

猶豫,明顯的猶豫,象只流浪小貓般的眼神,想親近人,又不敢過來,陸凱耐心地等著,打算再過一分鐘就再也不管了。

到大約第58秒的時候,小人兒一聲不出地站了起來,飛快地從他身邊溜了過去,一頭鑽進門裡,幾乎是同時,樓梯上響起了房東太太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在房東太太發現欠了她三個月房租的房客連同行李一起不翼而飛從而暴跳如雷的時候,陸凱正在招待那條漏網的小魚吃早餐。

「你姐姐姐夫都走了吧?」他一針見血地說,滿意地看著少年臉上的笑容暗淡下去,低下頭,露出白細的脖頸,低不可聞地說:「嗯。」

「真是不容易的人生啊。」陸凱發著感慨說,「我還以為你起碼會抱怨兩句,比如說:是這個世界特別殘酷,還是只對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我滿十八歲了。」少年微弱地抗議著。

陸凱聳聳肩:「難怪你姐姐能這麼放心扔下你,原來你已經十八歲了啊,喝吧,你不是說這個很好喝?」

少年垂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陸凱倒給他的豆漿,好像是房東太太非常勇猛地踢了門洩憤,巨大的響聲把他嚇得一哆嗦,差點把碗摔掉。

陸凱點著一根煙,一手抓起一個包子大口咬著,不時斜眼看一看他,在房東太太對逃租者的未來作出種種可怕的猜測和詛咒的時候,他發現小人兒的臉色是越來越難看了。

終於,房東太太的聲音逐漸遠去,大概是去幹一些痺瘓在這裡罵街更有現實意義的事了,陸凱恰好也抽完了一根煙,吃掉了三個包子,看看表,是開工的時候了,於是站起來向電腦那邊走去,邊伸著懶腰說:「快點吃,吃完了就走吧。」

「那個!大哥!」少年忽然叫了起來。

「不要叫我大哥!聽上去怪怪的。」陸凱斷然拒絕了這個稱呼。

「那……我……我叫衛平。」少年有些不知所措地介紹著自己,然後忽然有了精神地說,「你是一個人住吧?怪不得!房間裡亂亂的,衣服到處都是,啊!這杯麵已經放了很多天了吧?裡面都長毛了!啊呀呀呀!電腦上都落了一層灰!」

對於他突然的襲擊,陸凱在最初的一分鐘內目瞪口呆,很快就恢復過來,大喝一聲:「喂!我請你進來是我好心!不是為了讓你挑我的毛病的!把我的褲子放下來!你到底想幹嘛?!」

被他最後一句大喊給嚇了一跳的衛平僵住了,兩人互相瞪著眼睛看了半天,他才不好意思地一笑:「我想……你可不可以先收留我住一段時間?我幫你做家務好了。」

「不行!!」陸凱想都不想地一口拒絕,開什麼玩笑!他只不過是可憐這個小傢伙才留他吃頓早飯,難道這樣就代表著對他有責任了嗎?他已經受夠了!一個人的生活多好,為什麼要在自己的自由空間裡再塞一個陌生的小子進來?

「考慮一下嘛大哥,」衛平幾乎是諂媚地笑著,「我很有經驗的噢,以前在家裡姐姐姐夫都不做家務,都是我在做啊,我很能幹的!打掃啦整理啦交給我都沒錯,也絕對不會妨礙你的!如果你有朋友要來,提前說一聲我就會出去!真的!我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陸凱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指著門說:「出去。」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真的……」衛平固執地重複著這兩句話,聲音越來越低,臉上強撐的笑容再也掛不住,慢慢地垮下去,瘦小的身體發著顫,看著陸凱的眼睛裡充滿了乞求和恐懼。

陸凱皺了皺眉頭,這個細小的動作被衛平象抓救命稻草一樣地抓住了,飛快地說:「我吃得不多,也不挑食!一天兩頓就可以!睡沙發也可以!睡地上也可以!你要是嫌我吵我就一聲不出!我已經找到工作了,是在便利店上班,一個月之後拿到薪水我就會走的!到時候我也會付你房租水電食宿費用……一個月,只要一個月就好了!好不好?好不好?」

為什麼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自己還是不能狠下心來呢?陸凱苦惱地想著,順手抓了抓自己雞窩似的頭髮,確定道:「一個月?」

「嗯!一個月!」衛平的眼睛發亮,再次肯定地說。

「好吧,你就留下來好了。」反正我也沒什麼東西好偷的了,陸凱這樣想。

「哇啊啊!你真好! 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我一搬來就知道!」衛平歡呼著,似乎要撲過來的樣子,被陸凱一個堅決的手勢拒絕掉了,彷彿怕自己反悔一樣,一口氣地說:「你睡客廳沙發,沒事別亂動我的東西!絕對不許碰我的電腦!吃飯什麼的我會解決,一個月一到,立刻走人!」

「明白!」衛平努力點頭。

「還有,把我的內褲放下!」

「咦?可我是想幫你洗……」

「我說放下!」

在確認了可以住下之後,衛平立刻像只活潑的小松鼠一樣開始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不是白吃白住的,只見他飛快地把所有能收集到的衣服攏做一團,丟進那台古舊單筒洗衣機裡,翻找了半天沒有看見洗衣粉又巴巴地跑過來問陸凱,結果陸凱也不知道,他只好把半塊肥皂弄碎了扔進去,在洗衣機轟鳴起來的同時,他開始收拾地上的垃圾,不到一小時的時候就收集了滿滿兩大袋子。

陸凱竭力想忽略他的存在,一動不動地看著電腦屏幕,直到衛平滿頭大汗地爬到他身子底下氣喘吁吁地說:「麻煩抬下腳。」的時候,他才火大地跳起來,瞪視著他。

「怎麼了嗎?」衛平無辜地看著他。

「沒什麼。」在這個時候把他趕出去不太好吧?畢竟已經說了他可以住下,只是……這小子都不知道什麼叫個人隱私的嗎?這可是他的家唉!他就什麼也不問地開始打掃,雖然現在好像,似乎是干淨順眼一點了,可是原來髒髒的也不錯啊!

「你還挺能幹的啊,小子。」他扯扯臉皮,露出一抹笑。

「啊,我在家經常幹嘛。」衛平笑著繼續爬在地上用力地擦根本看不出原色的地板,「姐姐上班很忙,姐夫是男人又不干這些的。」

嘖嘖!你不是男人噢?還不是干得順手。陸凱想著,在地上跳了一下,避開衛平的雙腿,裹在褲子裡的腿勻稱修長,還有因為趴著而翹起的小屁股,這麼看還真是不錯咧。

罵了自己一句禽獸,陸凱抓抓頭皮,決定製止他的行為:「好啦,你表現夠了,我不習慣家裡太乾淨,這樣就可以了,擺那麼整齊手沒處放腳沒處擺的,快起來!」

他輕輕踢了衛平的小腿一下,看看表,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塊錢:「呶,中午了,去樓下老張那裡買兩份盒飯,我要排骨加三個素菜的,你喜歡什麼自己點。」

衛平把手在褲子上抹了抹,答應著接過錢,重複了一遍:「排骨加三份素菜?」順手抓起兩個大垃圾袋飛快地跑了出去。

那台不停轟鳴如攪拌機的洗衣機也終於停下來了,陸凱非常放鬆地靠在之前被雜物堆滿,現在才空出來的沙發上,翹起雙腿,再一次地想,自己收留這個孩子會不會有什麼後患呢?自己還是太好心了,不要再像上次一樣……

他還沒有想完,衛平已經回來了,砰砰地敲門,手上端著兩份飯盒和附贈的湯,好高的一疊很驚險地豎著,衝他笑笑:「人好多!我插了隊才買到。這是找回來的錢。」

陸凱瞥了一眼被他攥在手裡揉得皺巴巴的錢,平淡地說:「你什麼都沒帶過來,拿著去買點東西吧,我這裡也不是什麼都有的。」

「咦?!大哥這裡什麼都有啊,我不需要什麼了。」衛平驚訝地說,「我很好養的,有肥皂洗就可以,吃穿也不挑。」

「叫你拿著你就拿著。」陸凱拉下臉說,「明天你就要上班了吧?路上踩死別人一隻雞你還要賠呢。」說著拿起筷子打開飯盒,熱騰騰的紅燒排骨放在碧綠的炒青菜上面,看著就讓人有胃口。

「真給我嗎?那謝謝大哥了,就算我借你的吧,下個月我會還你的。」衛平感激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錢。

「囉嗦!還不快過來吃飯。」

衛平一點都沒有被他的咋呼嚇住,笑眯眯地過來坐到他對面,打開飯盒,陸凱不禁感嘆,上次坐在飯桌上吃飯是什麼時候了?要不是他今天把上面的垃圾清理掉,他幾乎忘了自己還有張飯桌。

夾起一塊排骨,剛要往嘴裡放,斜眼看見衛平的飯盒裡,只有一份紅燒冬瓜鋪在米飯上,他正低了頭,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著飯,顯然是經過體力勞動之後餓壞了。

「喂,你買的是什麼素菜的?」他口氣不太好地問。

「冬瓜啊。」衛平理所當然地抬頭看著他,嘴邊還沾著飯粒,「是說大哥你的嗎?炒菠菜,芹菜豆干,還有海帶……」

「我是問你啊小子!我不是給你錢了嗎?你就買這種最便宜的?」陸凱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開玩笑,既然收留了小松鼠,就要對他好一點,他陸凱可不是虐待人的人。

衛平又往嘴裡扒了口飯,不在意地說:「我吃這個就行啦,張伯跟我很熟的,以前有時沒飯吃他都會給把剩的給我,這份連菜帶飯他才算了我一塊錢。便宜吧?」

「便宜你個頭啦。」陸凱沒好氣地說,粗魯地拽過他的飯盒,把自己的菜撥了一半過去,「我又不是沒給你錢,省什麼省,我不要你替我省錢,省點事就行了,萬一餓倒了我還得送你上醫院。」

「這都給我嗎?不用的,我已經習慣啦,姐姐有時候不給我飯錢我都餓著呢,也沒有事,不會上醫院的。」衛平驚訝地看著飯盒裡多出來的菜,猶豫著是不是該還回去。

「給我閉嘴!吃飯!以後每天的盒飯你和我一樣,一葷三素,記住小子,現在是我養你,容不得你做主。」陸凱凶凶地說,用筷子敲著他的頭。

衛平聽話地低頭繼續吃飯,夾起排骨咬了一大口,忽然又抬起頭來,很感動的樣子:「大哥你真是好人呢!」

「閉嘴!」

吃完了飯,陸凱打著飽嗝坐在沙發上小憩,衛平手腳勤快地收拾好桌子和飯盒,然後把洗衣機裡的衣服拿出來往窗戶外面晾,一邊還和陸凱說話:「大哥你每天都買著吃嗎?晚飯也是?」

「是啊,還有不要叫我大哥,難聽死了,人家會以為我混黑道的,還那麼沒面子收你這麼個小弟。」

「嘻嘻,其實我會做飯啦,如果大哥你願意的話,以後飯我來做吧?」

「你不是要上班?」

「是啊,可是到下午就可以回家了,本來我想上夜間班的,因為有補貼呀,可是老闆說我太小了會被人搶,所以只好上白班,我會煮粥,晚上我們可以買幾個饅頭,然後喝粥就小菜,嗯,嗯,對了,大哥家裡有微波爐嗎?其實我也可以先做好中飯然後你熱一下就能吃了。」

陸凱哼了一聲說:「不用了,我習慣老張家的盒飯。」

「哎呀,大哥真是的,是不放心我的手藝嗎?以前我還給姐姐煲過美容湯呢,姐夫也說我做的湯很好,不如下次我做給你吃吃看,你再決定好不好?買著吃很費錢的呢。」

「那如果不費錢的話,你是不是就不想做了?」

衛平晾完了衣服衝他做了個鬼臉,「大哥真狡猾,想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錢果然是個好東西啊。」陸凱感嘆著。

「當然咯,還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嗎?」衛平說著直奔裡屋。

真是個誠實的孩子,陸凱想著,是啊錢就是個好東西,可是對於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追求吧?衛平也許只要有個能住的地方,有飯吃就夠了,相反,有的人非華廈美食不歡呢。

他對於相對論的思考在發現衛平已經把床單被罩什麼的都抱出門來而告終,最可惡的是衛平還很奇怪地抽著鼻子說:「這是什麼味道啊,對了大哥,你床邊好多衛生紙噢。」

陸凱又一次開始後悔了!很後悔!

經過了小松鼠一天的辛勤勞動,晚上燈光亮起來的時候,本來混亂不堪的小公寓居然有了那麼點溫馨的意思,兩人還是面對面地坐在飯桌邊,吃的是加了雞蛋的泡麵。陸凱吃慣了,只是機械地往嘴裡塞,飽了就行,衛平倒是眉開眼笑地吃得稀里胡嚕。

「明天你就上班啦?」

「嗯,早上七點半提前去做開店準備,我七點就走,替你買早飯嗎大哥?」

陸凱點了點頭:「好啊,就買今天那家的包子和豆漿吧,你喜歡吃油條也可以去買,錢我等會兒放在桌上,還有!不要叫我大哥!」

「那叫你叔叔嗎?」衛平晶亮的眼睛盯著他佈滿鬍碴子的下巴。

叔叔?!!!我那麼老了嗎?

「也不用!」陸凱沒好氣地說,「總之什麼都不要叫就對了!吃飯。」

「吃完了。」衛平喝下最後一口湯,把乾淨的碗底亮給他看。

還真是個有胃口的小鬼,泡麵也吃得這麼歡天喜地的樣子,我就吃不出來哪裡好,陸凱想著,為了不刺激衛平,只好也低頭繼續吃。

「這面真的很好吃耶,以前有時候姐姐也會買泡麵給我,但是都是最便宜的那種,裡面就一包料,不像大哥家的,還有醬包肉包蔬菜包。」衛平很認真地感動著,「一定很貴吧?」

「還好啦,普通貨。」

「不過如果老吃泡麵的話會營養不良噢,明天我可不可以買點青菜加到裡面一起吃?」

要說起來,你這個不吃泡麵的比我這個吃泡麵的要營養不良才是真的,陸凱在心裡說,看著衛平興致勃勃的樣子,勉強說,「你想怎樣就怎樣好了,我無所謂。」

「那就這樣好了,我明天去買青菜,可以再買根火腿腸,味道一定好的!」衛平好像為自己能為陸凱做點事而很高興的樣子,那麼單純開朗的笑容,連陸凱這種人都不忍心說什麼話去打擊他。

陸凱的生活一向很有規律,他自認是在目前的生活條件下對健康的保證,就算家裡多了一個人也是一樣的,吃晚飯,看財經新聞,股市報導,八點半,睡覺。

「大哥你現在就要睡了嗎?」雖然看不懂但是也坐在旁邊陪著他看了半天財經新聞的衛平驚訝地說,「這個時候,不是還有好多事要干?」

「我沒那麼多事,現在就是睡覺時間,快去洗澡。」因為浴室在他臥室裡,所以陸凱急著催衛平去洗,看著他竄進去之後,自己把五塊錢放到桌子上算早飯錢,又想了想,收回來,放了張十塊的。

這小傢伙不是還要買菜嗎?多給點算了,怎麼說他今天這麼賣力地把家裡打掃了一遍,雖然也不是自己要他做的,但是既然付出了勞動,就該有所收穫吧?

順便把一個很久沒用的鬧鐘從櫃子裡翻了出來,放在顯眼的地方,小傢伙今天累了,不要明天睡過頭丟了這份工作。

衛平在浴室裡哼著半截子流行的曲子,嘩啦嘩啦地把水弄得很響,一會兒就跑了出來,笑嘻嘻地說:「洗完了!大哥你去洗吧!」

陸凱忽然感到口乾舌燥,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目光移開,衛平身上只穿了一件小內褲,修長的雙腿,單薄的胸包括胸上兩點全都露在外面,被衣服遮擋住的部分出乎意外地雪白,讓人禁不住想去摸摸看。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衛平已經走到一邊,彎腰把換下來的衣服扔進洗衣機裡,這麼一彎腰,挺翹的小屁股更是完美地凸顯出輪廓來,對陸凱的刺激不亞於看A片!

猛然衝過去在下午剛洗好曬乾的衣服裡隨便抓了一件自己的T恤,想也不想地就扔到衛平頭上:「穿上!」

「咦?給我穿的嗎?」衛平拉下衣服,一臉驚訝,「現在天氣不是很冷,我穿內褲睡覺就夠啦。」

「叫你穿你就穿,囉嗦什麼?!」陸凱色厲內荏地吼,拿起從臥室裡找出來的一條毯子扔給他,「快睡覺!桌上有鬧鐘自己調時間,我可沒空叫你。」

抱著衣服和毯子,再看了看桌上醒目地放著的鬧鐘和錢,衛平展開一個大大的笑臉:「大哥你真是好人!」

陸凱受不了地衝進臥室撲上床,我為什麼要做好人啊?!我不是應該這就把你吃掉嗎?!

白天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本來睡眠很好的陸凱卻有些睡不著了,在床上不斷地翻身,心裡不知怎麼的很煩躁,眼裡好像一直有個人在晃動著,修長的雙腿,青澀的少年身體,他不停地嚥著口水,畢竟已經一個人住很長時間了,雖然可以自行解決,但是怎樣也比不過活色生香的真人抱起來舒服。

「媽的!禽獸!真是個禽獸!沒看見那孩子多信任你!你竟然有這麼骯髒的念頭!」他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罵了半天,翻身從床上下來。

還是去喝杯冷水好了,最討厭洗澡。

他打開門的時候,耳朵裡忽然傳來被壓抑的抽泣聲,不覺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或者是鄰居哪家的小夫妻又在吵架傳了過來。

循聲望去,沙發上的毛毯裹著的小傢伙正蒙著頭,身體顫抖著,一起一伏的,低到不能再低的哭聲從毯子底下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撓撓頭,陸凱也說不清楚自己心裡怎麼就突然地柔軟起來,像是回到了從前,他還是個細心呵護別人的大好青年,不是目前冷漠呆板的新中年,也許是衛平的眼睛吧,很像那個人,一樣地純潔清澈,但是那個人,從來沒有笑得那麼陽光燦爛。

不過他也明白了,笑得那麼陽光燦爛的孩子心裡,也有陰影,只是他不想被別人看到,所以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地哭。

真是可憐的孩子,他想著,雖然一個勁地叫自己不要管閒事,腳還是自己走了過去,在沙發前停下,皺著眉頭拍了拍鼓起的毯子包:「你沒事吧?」

毯子裡面的物體蠕動了兩下,接著從一頭鑽出了衛平哭得很狼狽的小臉,他手忙腳亂地擦著臉上的淚水,擔心地問:「我吵到你了嗎大哥?」

「說了不要叫我大哥!」陸凱迎頭敲了一下,「想哭就乾脆地哭嘛,像個女人一樣躲起來,一點男人味都沒有,白天還笑得那麼開心,真是不誠實的小鬼。」

「對不起……」衛平很乖地低著頭道歉,「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本來想快點睡覺的,可是忽然……就很想我姐姐……平時這個時候,放電視劇的時候,她就要去上班了,我姐夫也會在這個時候出去……他們回來的時候,還會偶爾給我帶夜宵呢……」

他抹了抹眼淚,「剛才我又聽見電視劇的聲音了,可是……我姐姐卻走了……也許我再也看不到她了……還有姐夫……他們不要我了,是因為我是累贅嗎?我以前是不能工作,還住在一起吃他們的,可是我也有做家務活啊……我一直很努力地幫他們忙,姐姐也說過我很能幹的,他們為什麼現在不要我了呢?」

淚水無聲地滴落在手臂上,閃閃發亮:「我出去找工作了,昨天好容易才找到的,我真很高興,飛跑回來告訴姐姐的,我也可以掙錢了,我可以替他們分擔一點,姐姐也不用這麼辛苦了……可是……可是……我知道家裡欠房租已經三個月了,我想跟他們說再等等我就可以拿薪水回家就可以付房租了,我們不會被趕出去了……可是姐姐……她都走了……」

「小孩子想太多容易學壞啦。」陸凱一邊把他攬到懷裡一邊笨拙地安慰著,「你怎麼知道你姐姐就是不要你了?說不定他們要去的地方很危險,不能帶你去,也說不定他們走得很匆忙,來不及通知你,說不定他們明天就回來接你走了,你今天哭成這樣子,多傻!再說,就算他們走了又怎麼樣?以後見面,尷尬的是他們,又不是你,你現在有手有腳有工作,養活自己不是很好?你姐姐也有自己的生活啊,說不定她是想讓你獨立呢,然後她就可以和你姐夫去過二人世界了,小鬼,打擾夫妻生活是會天打雷劈的,以前你還小,現在成年了,難道還要和姐姐姐夫一起生活?也太沒點本事啦。老跟在姐姐的裙子後面,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衛平低著頭安靜地靠在他懷裡,最後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晶亮的黑眼睛抬起來看著他:「大哥,你真是個好人呢!」

「不要叫我大哥!明白了就好,別哭了,放心睡吧,這一天也夠你受的,昨晚你是不是就在門口坐了一夜?還等著你姐姐回來啊?小傻瓜!」陸凱粗魯地揉亂他的頭髮,把他按回毯子裡,「再不睡明天起不來了,快睡!」

他起身要走,衛平又探出小腦袋輕聲叫他:「大哥。」

「嗯?什麼事?要是道謝什麼的就不用說了。」

「你該洗澡了。」

「嗯,嗯?!」

衛平嘻嘻地笑著補充一句:「身上都有味道了啊。」

「羅——囉唆!」陸凱惱羞成怒地衝回房間,把門砰地關上。

第二章

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衛平打理家務的水準絕對在陸凱意料之上,才幾天的時間,家裡就變得乾乾淨淨井井有條,每天早上起來都有冒著熱氣的早飯,下午到家,鑽進廚房忙活,捧出來的也是好吃又省錢的晚飯,換下來的衣服從不過夜就洗淨晾乾疊好,晚上睡覺安靜得像個孩子。

要說他還有什麼不滿,那就是這個了。

「咦?大哥你在看娛樂節目啊?是什麼?」擦著頭髮的少年從浴室出來,光著腳踩過地板,溜進廚房拿水喝,蹲在冰箱前還回頭問他,「大哥你要不要喝啤酒?」

沒錯!他最不滿的就是這個!大概是在自己家裡習慣了,或者是對他毫無戒心,洗完澡的衛平就這麼簡單地穿著內褲到處晃悠,他實在忍無可忍丟給他兩件自己的衣服,穿上之後更讓陸凱後悔,因為衣服過大,少年纖細的身體曲線裹在裡面若隱若現更加誘人,領口大開,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部分白皙的胸口,引得陸凱的目光就想往裡鑽進去看看。

衣服下襬只到大腿中間,晃來晃去,時不時因為動作而露一下粉嫩的大腿又消失,簡直讓他不能眨眼。

看見他此時蹲下顯得更加突出的小翹臀,陸凱二話不說把目光移開,要是讓這孩子發現自己的色狼樣,那可就熱鬧了,你喜歡男人是你自己的事,不要把別人扯進來,趁人之危的傢伙!

「大哥?你不要啤酒嗎?」衛平又在叫了。

「不要!」陸凱粗聲粗氣地回答,煩躁地轉著台,為什麼每天小鬼都在這個時候洗澡?害得他連股市行情都沒心情看。

衛平拿著杯子走了過來,是用頂廉價的沖泡飲料衝出來的檸檬水,他卻喝得津津有味,很自然地往他身邊的沙發上一坐,看著電視說:「啊,是百萬富翁啊!有人得獎嗎?運氣真好。」

「這又不是抽獎,是靠實力的,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我是不懂嘛,反正我也不會去參加,更拿不到獎咯。」衛平笑嘻嘻地說,隨即又大叫起來,「大哥你又把看過的晚報扔在地上!」說著彎腰去揀。

他這麼一彎腰不要緊,陸凱的鼻血噴湧而出,在衣服底下衛平竟然沒穿內褲!完全可以看見雪白的臀瓣和中間那一條神秘的縫隙,甚至可以看見裡面若隱若現的粉紅小穴!

「你!你為什麼不穿內褲?!」陸凱摀住鼻子,氣急敗壞地叫,這樣的刺激對於一個同性戀男人來說,也太強烈點了吧?

罪魁禍首卻還在專心地揀著報紙,隨口說:「我洗了還沒幹呀,有什麼關係,大哥你不是男人嗎?我有的你都有啊。」說著終於把報紙全都拿在手上,坐回來抬頭一看,尖叫起來:「大哥你流鼻血了!」

廢話!陸凱捂著鼻子起身就往房間裡跑,衝進浴室擰開冷水埋頭下去衝著,外面衛平也跟了進來,關心地問:「大哥你怎麼樣了?是上火了吧?我就知道!天氣太乾了,明天我買苦瓜燉排骨湯給你喝好不好?或者我下班的時候去替你買兩劑涼茶來敗火……」

「閉嘴!」陸凱好不容易緩過來,兇殘地用毛巾擦著臉,指著他說:「明天我給你錢,去買衣服內褲回來!下次不要再讓我看到你不穿內褲在房間裡走!」

「大哥給我錢買衣服嗎?不太好吧?」衛平有些遲疑。

「我管你好不好,總之我說什麼你就給我照做好了!」陸凱生硬地說,「沒事了,出去看電視。」

「噢,」衛平乖乖地答應了一聲。

衛平果然第二天去買了換洗衣服,每樣兩件而已,很便宜,便宜到陸凱都不相信,也買了菜,晚上端上來的就是鮮美的苦瓜排骨湯和清炒蔬菜,飯後還有泡好的涼茶。

他舒服地躺在沙發裡看著電視,心想這樣也不錯啊,有這麼能幹又懂事又安靜的孩子在身邊,除了他是個男孩子自己又吃不到嘴之外。

「大哥你不要一天到晚老坐在電腦前面啦,眼睛會壞掉,腰會僵掉,手腳都會不利索噢,有空也出去走走散步嘛。」

衛平老樣子喝著檸檬水坐到他旁邊的沙發上,為電視裡一個情節笑了起來。

「想那麼多干嘛,等我老了還不知道什麼樣子呢?」陸凱懶洋洋地說,「小傢伙,你將來有什麼打算?」

「我?」衛平晶亮的黑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回過頭去看電視,「我不知道。」

因為衛平每次看他看財經報導的時候都眼巴巴的,他也知道孩子愛熱鬧,所以每天延長了看電視的時間,乾脆把控制器交到了衛平手上,為此衛平又幸福地笑著叫了他兩句大哥,讓他惱火得後悔。

「沒出息,怎麼可以不知道呢?人有了目標才會有奮鬥的動力。」陸凱說教著。

「那……大哥你將來幹什麼呢?」

「我將來?我將來還不就這樣了?不許笑!你還小跟我比什麼比!」

「嗯,那我將來要賺錢!賺很多很多的錢!」衛平快樂地說。

「很實在的理想,不錯。」陸凱點點頭,「只要不干壞事,發財是每個人的正當理想。」

「夢想還差不多啦!」衛平笑得差點倒在他身上,喘著氣說,「我只想著能自己工作,不要大哥為我花錢就好了!其實現在的生活也不錯啊,有了錢有什麼好的?還可以更好嗎?」

「喂,別搞錯噢,現在我為你花的每一分錢你將來都要還的,可不是白給。」陸凱雖然不在乎那點錢,卻依然這麼說,不過心裡倒是真的跳了一下:現在的生活也不錯,是啊,如果一直和這孩子住下去的話,衣服有人洗,飯有人做,還可以坐在一起聊天,看電視……

自己遲早有一天會化身為狼吃了他的,或者就是流鼻血到死。

「我知道啊,那是應該的嘛,我又沒有要大哥養我。」衛平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是可以自食其力的噢。」

陸凱情不自禁地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你做得夠好了啦,小鬼。」

「謝謝大哥!」

「沒記性!不許叫我大哥!」

隨著最後一個缺點的克服,陸凱吃飽喝足之後不禁發出這樣的感嘆:「生活真美好啊。」

不是嗎?家務有人做,衣服有人洗地有人擦,飯有人燒,東西都不用自己去買,衛平又穿著衣服在房間裡晃,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哇!哇!他好厲害!他拿到一百萬了耶!」衛平看著電視屏幕上笑得一臉白痴相的男人,崇拜得眼睛都亮了,差點巴到電視上去。

「嗯,嗯,」陸凱不感興趣地看了一眼,那個男人正在滿天彩色紙片的飛舞下和親友擁抱著,「運氣挺好的,這次的題目不太難。」

「一百萬……一百萬啊……」衛平完全陶醉在裡面了,「一百萬我可以買多少東西啊……我要怎麼花才能花光一百萬啊……」

陸凱捲起報紙,想了想,一百萬是個很天文的數字嗎?不覺得,以前對於他來說,一百萬,也就是個很普通的花銷吧?

「真到手一百萬你就會發現了,花起來很容易的。」陸凱淡淡地說。

「不可能!」衛平激動地嚷了起來,「一百萬啊!一百萬啊!我的天!那是一百萬啊!我要掙多久才能攢下一百萬啊!」

離得那麼近,陸凱的耳朵都快被震聾了,看著衛平那麼激動的臉,不知為什麼,陸凱心裡忽然不好受起來,冷冷地說了句:「真要有一百萬的話,你想怎麼花?」

「嗯?」衛平立刻皺起了眉頭苦苦思索起來,「怎麼花……先還清姐姐欠的房租和我欠大哥你的房租,然後去大吃一頓,然後去租房子……」

「簡直不可救藥。」陸凱嗤之以鼻,敲了敲他的頭,「小子,告訴你,會花錢的才會掙錢,你呀,一輩子就是個窮人的命了。」

衛平鼓著腮幫子看著他,委屈地說:「想想也不行啊,大哥?!連我做夢的權力你都要剝奪嗎?」

「哼,你慢慢做夢去吧。」陸凱聳著肩往房間裡走,「就是別流口水弄髒了沙發。」

早上陸凱按時打著哈欠七點四十五鐘起床,兩分鐘洗漱過後出門,習慣地看了一眼桌子上,卻發現竟然沒有擺著早餐?!

怎麼回事?今天小松鼠沒有買早餐?錢不夠用了嗎?昨天他怎麼沒說呢?

一邊想著一邊回頭,卻赫然發現衛平蜷在沙發上正睡得呼嚕呼嚕,這小子怎麼回事?不上班了嗎?!還是睡過了?究竟是小孩子!陸凱一手就抓住衛平把他從沙發上拎了起來:「上班要遲到了小子!我開車送你……」靠!老習慣又蹦出來了,他現在哪有車可以開?!

狠狠搖了兩下,拍打著衛平的臉蛋,「遲到了遲到了!要被老闆炒了!還不給我快點起來!」

「唔嗯?」衛平迷糊地睜開眼睛,看了看他。

「嗯你個頭啦!還不快點起來,不上班了嗎?你還欠我錢咧!」陸凱沒好氣地說,這個孩子!還以為他真的很勤快很懂事呢,結果還就是個孩子。

「今天我輪休啦。」衛平揉著眼睛說,下意識地蹭到陸凱懷裡,迷迷糊糊地又閉上眼睛,「噢,大哥,我沒想到你那麼早起來……我這就去買早飯。」

是輪休啊,陸凱長出了口氣,拍拍懷裡又要睡過去的小人兒:「難得你輪休,繼續睡吧,我下去買好了,你想吃什麼?包子?油條?豆漿?飯糰?」

這麼近地看,衛平的睫毛好長啊,濃密得像小翅膀一樣,嘴唇也是很誘人的粉紅色。

「喂,說話啊,想吃什麼?」陸凱阻止自己的胡思亂想,粗魯地搖著他。

衛平打了個哈欠,仍舊閉著眼睛,臉上忽然泛起幸福的笑容,低聲地說:「等我有了錢,想吃油條吃油條,想吃包子吃包子,油條買兩根,左手拿一根,右手拿一根。」

陸凱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

「咦?今天什麼日子?好豐盛噢。」衛平對著滿桌的早餐興奮地叫著,陸凱翻了個白眼,坐到他對面:「這個呢,是為了滿足你的夢想,或者說願望,我給你的特別禮物。」

「我有夢想什麼嗎?」衛平單純的臉上一片疑惑。

「是啊,你對於有錢人生活的嚮往啊,不是你的夢想嗎?是誰剛才叫囂著說,等我有了錢,想吃油條吃油條,想吃包子吃包子的?哪,這是油條,這是包子,這是豆漿,這是花生豬骨粥,這是蛋餅,這是燒賣,你看你還想吃什麼吧。」

「浪費啊大哥!我們兩個人哪能吃掉這麼多。」衛平義憤填膺地叫著,忍不住又問,「這都是給我的嗎?」

陸凱聳聳肩:「拜託你下次許願許個有難度的,有錢了就想著油條,沒出息,這樣說我也算有錢人了?還左手拿一根,右手拿一根,你直接一手拿兩根往嘴裡塞好了。」

衛平正抓起一個包子,聞言綻開笑容,很清楚地說:「等我有了錢,想買肉包子買肉包子,想買菜包子買菜包子,每樣買兩個,一個蘸醋吃,一個蘸醬油。」

「撲」一聲,陸凱把剛喝進嘴裡的牛奶全吐了出來。

「喂,小子,你輪休又不是我輪休,為什麼我要和你一起出來啊?」陸凱不適應地眯起眼睛,看著從頭頂射下的太陽光,很久沒出門了,真不習慣。

「就當散步嘛大哥,你老是坐在椅子上會得病的。」衛平穿了件黑色的T恤,藍色牛仔褲,揚起天真的笑臉,看上去可愛得很。

「散步要走那麼遠嗎?坐車應該很快吧?」

他們都出來快半個小時了,還沒有走到那個衛平說的「很近的超市」,他在這裡住了五年,怎麼也沒聽說有那麼個很近的大超市呢?

「坐車會吸進廢氣的啦,還是走走好,哪!就到了!打工的同事告訴我說,最近這裡在大減價噢,不來真可惜了。」衛平很自然地去拉他的手,陸凱卻全身抖動了一下,「好了好了,我去我去!你別拉我。」

該死的小松鼠連手都那麼軟軟可愛的,真想摸一把。

這是家倉儲式的大型超市,推了購物車進門之後,小松鼠的腦袋就不停地轉來轉去,尋找著貼上紅紙條的特價商品,不時發出驚叫:「啊!這個好便宜!那個也好便宜!」。

「難得來一趟,也別管什麼特價不特價了,家裡缺什麼就買吧,反正這裡比外面就是便宜。」陸凱無所謂地說,開玩笑,走來半小時,回去半小時,要是只買一包2公斤特價凍肉,他這一下午的時間不是白費啦?

「真的嗎?啊,家裡的衛生紙沒有了,要買,還有洗衣粉和肥皂也沒有了,這個洗滌劑比外面的便宜耶,也買吧?反正遲早要用的,還有那個……」

陸凱揉揉他的頭髮:「別跟我匯報了,我的小管家,這些你最清楚,想買什麼就買吧,別煩我了。」

衛平調皮地笑了:「大哥這麼放心我?」

陸凱切了一聲,把身體慵懶地靠在購物車上:「怎麼?你還可以和超市聯合起來吃回扣?別鬧了,去吧。我負責給錢就行了。」

看著衛平每到一處就拿著幾種牌子的商品在嘀嘀咕咕地算哪個最便宜,然後還不忘回頭徵求一下他的意見,陸凱忽然感到心裡很舒服,多久沒這麼來買過東西了?想要什麼都是衝進超市拿了就去付錢,根本沒心思看來看去的,其實這樣也很不錯啊,看看周圍,都是一對一對悠閒地推著購物車買東西的人……

等等?沒錯!都是一對一對……的夫妻們,有的還把小寶寶放在前面的車子裡,這麼看起來,他們兩個大男人一起來買這些生活用品……會不會太奇怪了啊?!

「你喜歡哪個?黑白的還是藍白的?」衛平拿著兩塊浴簾喜孜孜地向他展示著,「浴室裡的那個早壞啦,這個正打折呢。」

兩個大男人一起出來買浴室裡的浴簾,陸凱簡直不敢去想周圍的人會用怎麼樣的眼光看他們,趕快低下頭,低聲說:「哪個都不好!趕快給我放回去!」

「咦?不好嗎?那你喜歡紅白的?」衛平不相信地問。

你這混小子,現在你怎麼不叫我大哥了呢?!陸凱憤怒地想著,隨手抓了一塊往車裡一扔:「就這塊好了!快走!」

「這就走嗎?那邊的內褲也在打折要不要看看?你有兩條內褲後面破啦。」衛平說話的聲音並不小,陸凱簡直想一頭去撞死。

好不容易拖著衛平到了食物區,陸凱剛鬆了口氣,馬上又後悔了,周圍聚集的人不但更多,而且衛平的挑選餘地也更大了!

「這個雞腿是半價!半價耶!」他激動得就像白揀了雞腿一樣,「買這個嗎?」隔著三米遠的他回身舉得高高地問。

「買啦,隨你。」陸凱心慌意亂地迴避在一邊。

衛平心滿意足地跑過來把雞腿扔進車裡,跑回去,不過一會兒又喊:「這個泡菜很好的!朝鮮口味噢。」

「好啦買啦買啦。」快點買完快點走吧。

「還是不要了,你不是還流過鼻血?火氣太大不能吃辣的。」衛平放了回去,有些惋惜地看著。

小祖宗!你快一點好不好啊,沒看見大家都在看我們了嗎?陸凱正心煩意亂地想著,身邊一對足有六十歲的老年夫婦看著他,同情地說:「唉,現在這麼懂事的孩子也少見了啊。」

「是啊。」老太太附和道,「跟爸爸出來買東西都知道關心人了。我們兒子這麼大了還只知道自己愛吃什麼呢。」

正無地自容的陸凱耳朵一豎:誰?爸爸?誰是爸爸?!什麼兒子?!

往旁邊貨架上的餅乾筒上一看,金屬中模糊地映出一個頭髮蓬亂,鬍子拉岔,看上去足有四十五六歲左右的潦倒男人來,再回頭看看皮膚白皙,嫩得簡直可以掐出水來的少年郎,陸凱在放心的同時又悲哀起來: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已經那麼老了嗎?難怪小松鼠對自己毫不避嫌,他也把自己當成爸爸級的安全人物了吧?

拎足大包小包地東西回家,陸凱第一件事就是鑽進浴室裡,仔細端詳著自己的臉,過了半天發出一聲感嘆:「還真是滄桑啊。」

「大哥在說什麼?」小松鼠在後面忙著放下剛買的東西,踮起腳尖要去換浴簾,可是怎麼也夠不到。

「沒什麼,我在感嘆時間的無情。」陸凱接過他手中的浴簾,伸手很輕鬆地擰下拉桿,一邊換著一邊隨意地問:「喂,小鬼,你看我有多大了?」

衛平歪著頭看了看他,不確定地說:「四十吧?」

「實際上我已經四十五了。」陸凱很深沉地說。

「噢,大哥你看起來好年輕呢,其實剛才我想說三十八來著,真看不出來啦。」衛平好心地安慰他。

「看不出來你個大頭!」陸凱用手裡換下來的浴簾敲了他一下,咆哮著說,「我才三十五啊!」

衛平委屈地低語:「誰叫你剛才自己說……」

陸凱沒理他,彎腰從櫃子裡翻出剃鬚刀,打開水龍頭,仔細地往臉上塗著泡沫,衛平很感興趣地湊在一邊看,陸凱橫了他一眼,卻見他笑得極為討好乖巧的樣子,哼道:「看什麼看?沒看過你姐夫刮鬍子嗎?」

「姐夫都是用電動的,就是那個叫起來嗡嗡的那種,而且他平時看電視手裡都會拿著啊,我只記得從前我爸爸是在浴室裡刮鬍子的,然後他出來抱著我上學,一天身上都是剃鬚膏的味道。」衛平神往地說著,小腦袋湊過來硬是聞了聞,「不是這種,不過大哥你用的也很好聞啊。」

陸凱不理他,繼續刮著鬍子,三下兩下地刮得臉頰光滑乾淨,對著鏡子抹了一把,自我陶醉地問:「怎麼樣?不錯吧?」

「大哥你刮鬍子的樣子好帥啊!」衛平眼裡閃著崇拜的光芒,「我可不可以也刮一下?」

斜眼看了一下他雪白粉嫩的小臉,陸凱嗤笑一聲:「等你長了鬍子再說吧。」說著點點他的額頭。

「要是等我長了鬍子還不會怎麼辦?要不大哥你先讓我練習一下下?」

「我沒那麼白痴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你這沒經驗的小子刀底下。」陸凱爽快地拒絕,看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又揉揉他的頭髮,不耐煩地說,「好啦!有空我再教你就是了。」

時光飛逝,一個月的時間說長其實不長,在衛平攙和進來的熱鬧中,很快也就過去了,說短也不短,每次看到井井有條的客廳,洗好疊好的衣物,還有飯桌上的兩副碗筷時,陸凱都在想,如果衛平走了,他要過多久才會習慣?要過多久,他就又能心安理得地回到過去的墮落生活中去?

「老闆說後天就發工資了噢!」衛平這天回家的時候很興奮地宣佈著,「我終於可以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了啊!大哥,你想吃什麼嗎?想要什麼嗎?我要給你份禮物!」

陸凱看著電腦,頭也不回地說:「不用了,你自己隨便買點什麼吧。」

「那怎麼行。」衛平竄到他身後,就差撲到他背上了,甜甜地說,「大哥你這麼照顧我,我當然要買點禮物的,不過太貴的可不行,等我有了錢,想吃魚就吃魚,想吃肉就吃肉,兩樣都要買,想做湯就做湯,想紅燒就紅燒!

「你也就這點出息。」陸凱被他說話弄得耳朵癢癢的,回身對他說,「房子找好了嗎?」

「房子?什麼房子?」衛平不解地問。

「當時說好的,你只在這裡住一個月的,現在錢也有了,你不搬嗎?」

剛才還是陽光燦爛地笑著的臉忽然有些茫然起來,不知所措地看著他,衛平呆了一會兒小聲說:「還沒找到。」

沒找到,那就是有去找了?陸凱不知為什麼心裡忽然很空虛,他力持鎮定地說,「不要緊,附近房子多,你慢慢找吧,總能找到的,我不介意多留你幾天。」

如果我是個自私的人,我不會讓你離開,可是我不是,你還是個孩子,不能跟我這樣已經沒有希望純粹混日子的人住在一起,所以你必須走,就算你現在會傷心,也必須走!

「啊,是啊……」衛平雖然還笑著,笑容卻有些勉強,撓了撓頭,「我還沒有跟大哥算房錢……還有水電……還有我挺能吃的,飯費也化了不少吧……幸虧我都有記帳……我今晚上算出來好了……」

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陸凱彷彿覺得自己好像幹了件欺負小孩子的事情,看著衛平無辜受傷的眼神,像極了路邊被人拋棄的小狗狗。

自己這是怎麼了?怎麼跟個孩子這麼說話呢?就不能好好地說嗎?他在心裡唾棄了自己一口,放緩和了聲音說:「那個你不用給我錢了,你在這裡,又是做飯,又是做家務,幫了我不少忙,再讓你給錢我就不好意思了。」

「可是大哥……」

「既然叫我一聲大哥就別那麼計較了。」陸凱作出豪爽的樣子拍拍他的肩膀,「我又不缺你那點錢,留著自己花吧,好了好了,快去做飯,我都快餓死了,後天發薪水是吧?那明天去買點好的,就算我們提前慶祝了。就照你說的,想買魚就買魚,想買肉就買肉,兩個都要買,這裡壹佰塊錢拿去。」

「嗯。」衛平終於打起精神來笑了笑,拿過錢向廚房走去。

陸凱不止一次地問自己,我是不是有些做得過分了?好像就這麼生生地把這孩子趕出去一樣,隨即他又安慰自己,我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啊,房子是我租的,他現在已經有收入了,不用繼續寄在這裡,辛苦地忙碌著,可以自己去租一個房間,快樂地生活,衛平還小,將來他會有自己的朋友,會愛上女孩子,會結婚,和自己這個同性戀男人住在一起,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好像衛平也是昨天剛聽說的時候沮喪了一陣子吧?今天就又歡歡喜喜很有活力地干這幹那了,小孩子,又是剛被親人拋棄的小孩子,對自己這個幫助他的人產生一點依戀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是把自己當成父親一樣的吧?一個可以對他吼也可以對他好,甚至可以教他刮鬍子的男人。

嗯嗯,他會忘記自己的,這就是成長啊。

「大哥,吃飯啦!」衛平揚聲喊著,不大的飯桌上擺滿了菜,陸凱懷疑他是不是把家裡所有的碗碟都拿出來用了。

「很豐盛嘛。」陸凱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笑著說,「哇,一百塊你都能弄出這麼多花樣來呀?」

衛平興沖沖地從廚房端著飯出來,做了個鬼臉:「大哥你真是沒奢侈過,還沒用完呢。」

我還沒奢侈過,之前我隨便喝杯咖啡也不止壹佰塊啊,陸凱在心裡反駁著,笑眯眯地坐了下來,面前是清炒白米蝦,炸得金黃的肉餅,然後是一碗嫩嫩的蒸蛋,上面點綴著幾點蔥花,中間一大盤的紅燒雞翅,隱隱飄來略甜的香氣。而過去就是一盤碧綠的香菇菜心和幾乎透明如玉的涼拌黃瓜片

「這是我姐姐以前最拿手的可樂雞翅噢,很好吃的。」衛平得意地向他展示著,「嘗嘗嘛。」

陸凱夾了一個,笑著說:「你才應該多吃點肉,都十八歲了還那麼瘦,以後你自己一個人住,也要這麼勤快地給自己做飯才行啊。」

「那大哥呢?我走了之後你吃什麼?」

「嘁,你沒來之前我也沒有餓死啊,樓下那麼多小吃店,還有泡麵呢,餓不著我的,倒是你啊,一個人住不要急著攢錢,剋扣自己沒好處的,你還小,把自己養得胖胖的比什麼都重要。」

衛平夾了一個肉餅到自己碗裡,低著頭說:「那個,大哥,其實泡麵很不營養的,你以後最好不要吃了,就是要吃,也拿水煮過……裡面的料包儘量少用,其實下個雞蛋加根腸放把青菜就很好吃。」

「知道啦這還用你說,我不是想省事麼,還有啊,你怎麼鼓動我不吃泡麵?你老闆要說你推生意了。」

衛平微嘟起嘴巴,一聲不出地吃著飯,陸凱倒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急忙笑了笑,把蒸蛋端到他面前:「我比喜歡吃這種軟趴趴的,你還是小孩子,多吃雞蛋,將來聰明。」

「嗯。」衛平開心地接過去,給他一個大大的笑臉,「鍋裡還有湯噢,我用排骨和香菇燉的,還加了豆腐。大哥你要多喝點。」

難道我已經到了要補鈣的年紀了?陸凱暗自琢磨著。

晚飯到底在其樂融融的情況下結束了,衛平把剩菜裝好放進冰箱,然後拿出早已冰好的西瓜,切開,一人一半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以後這樣的日子是不會有了吧?已經和人群遠離,情願孤獨的自己,忽然被這麼個孩子闖進來,把自己的生活弄亂之後,又一走了之……說不定自己還真會想他的,那麼陽光燦爛的笑臉,對自己毫不設防的純真孩子。

「大哥……」

「嗯?」陸凱一面挖著西瓜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可不可以不走?」

陸凱依然很鎮定,專注地挖了一勺西瓜慢悠悠地放進自己嘴裡,含糊著說:「為什麼?」

「因為我……我喜歡住在這裡,我覺得大哥是很好的人,而且我們如果兩個人分擔房租的話,也會更便宜些。」衛平急切地說,「我會付錢的,我也會像現在一樣做家務,幹什麼都可以,大哥……我可不可以留下來?」

是為了這個原因嗎?還是小鬼有什麼別的想法?陸凱不得而知,他看了看衛平渴望回答的目光,一時拿不定主意。

「好不好,大哥?」衛平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們現在不是很好嗎?我害怕搬走……我可以繼續睡沙發沒關係的,其實我很喜歡睡沙發啊……」

「那個……小傢伙。」陸凱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姿態,很深沉地說,「我可以留你住沒有問題,可是你要先想清楚,為什麼這麼做,你看,你住在這裡,我經常會教訓你,還剝削你,要你幹這個幹那個,你買什麼東西還得順著我的口味,電視也不能看自己喜歡的,連床都不能睡,雖然是可以省錢,但是不舒服是不是?而且都不會感到拘束的嗎?可是你自己一個人出去住呢?那就不一樣了,你喜歡吃什麼就買什麼,喜歡幹什麼就干什麼,喜歡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雖然可能會花一點錢,可是,自由啊。」

「大哥是在說有我在,你拘束了吧?」衛平悶悶地說,用勺子戳著西瓜瓤,「我知道我的確只會給人帶來麻煩,可是我已經很努力地去做了啊……」

他忽然抬起頭來,黑眸裡閃著隱隱的淚花,「還是大哥也覺得我是個累贅呢?」

「沒有啊,我可沒有那麼說。」陸凱急忙否認。

「那……我可不可以留下來呢?我不喜歡一個人的日子,我做好了飯都沒有人來吃……」衛平很茫然地說,「我喜歡大哥,想繼續留下來,真的不行嗎?」

陸凱真沒話說了,想了半天才說:「我說了啦,不是不可以,我也知道啊,你還小,不成熟,喜歡熱鬧,希望家裡有人,嗯嗯,有句話怎麼說?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只是你要想清楚,以後你會長大,想有自己的自由,還會交女朋友,那時想有自己的空間了怎麼辦?」

「我不會交女朋友的。」衛平認真地說。

這個話題再談下去就要出軌了,陸凱這麼想著,胡亂地揮揮手說,「隨便你了,反正我這裡也不多你一口,你喜歡留下來就留下來吧,不過那樣的話房錢什麼的我可不會少算你噢。」

「好啊!」衛平立刻神采飛揚起來,好像不是陸凱要扣他錢而是要給他錢一樣,「就這麼說定了!大哥你真好!明天我拿了錢會買只燒鵝回來!」

他開心地撲過來抱了陸凱一下,差點把陸凱手裡的西瓜給打翻。

「好了好了!不要摟摟抱抱的,現在沒心事了吧?還不快點坐回去看電視。」陸凱用吼的來掩飾突然變快的心跳,自己真是禁慾很久了啊,被他就這麼單純地抱一下都會有慾望……

真是悲慘的不良中年!

從此之後陸凱和衛平正式開始了同居生活,在計算房租的時候,陸凱大筆一揮,先是寫下了個數字:200,恰好是房錢的一半,然後說:「你是住在客廳裡沙發,沒有佔我的地方,可以省下百分之三十。」然後寫下另一個數字,再接著說,「你還有做家務,這年頭請個鐘點工也不容易啊,再扣掉百分之五十。」端詳了一陣之後,鄭重地對衛平說,「好了,每月交五十塊錢好了。」

「啊?就只要交這點嗎?」衛平懷疑地看了看,「可是房租不是400塊錢嗎?」

「對啊,小鬼,房租是4百,可是你的使用面積只有50塊,所以只要交50塊就行了,當然,如果你執意要交一半的話,我可以把臥室讓出來給你。」陸凱很大方地說。

「還是不要了,大哥你睡床比較好吧?不然你會腰痛得受不了的。」

陸凱斜了他一眼:「我已經老到這種程度了嗎?」

「哪有,可是沙發對你太小了啊。」

「嗯,這還差不多,那就說定了,每月五十,三號交租,不許不交。拖欠要說明理由。」

「那飯錢呢?我該交多少?還有水電什麼的。」

陸凱不耐煩地揮揮手:「那些小事,不用計較啦,你還兼任做飯,這年頭叫外賣也很貴咧,不要說請廚子了,水電你不在反正我也要用,不算不算。」

「大哥真會開玩笑,我只不過是隨便做做嘛,哪裡就能和廚子相比了。」衛平笑得很燦爛,「不然我還是交吧,要麼,也五十?」

「男孩子怎麼婆婆媽媽的呢,我說了不用交就是不用交,廚子做的我也吃過,還沒有你做的好吃呢。」陸凱信口說。
「嘻嘻,大哥吹牛。」衛平笑嘻嘻地說,「你原來家裡還請過廚子嗎?那不是很有錢?」

陸凱想了想,摸著下巴用很深沉很認真的語氣說:「事實上我之前的確是有錢人,信不信?」

「不信!」衛平大聲笑了起來,幾乎笑倒在地上,喘著氣說,「等我有了錢,想雇廚子雇廚子,想叫外賣叫外賣,廚子雇兩個,一個正式聘用,一個競爭上崗。」

「小鬼,你也這麼狠啊。」陸凱也笑了起來,疼愛地摸摸他的頭髮,「已經學會剝削人了,好了,就這麼說定了,不許再跟我爭,每月五十。」

衛平忽閃著眼睛問:「那買菜什麼的錢呢?日常開銷呢?這個我都要給錢的啊。」

「這個好辦。」陸凱在門附近的櫃子上放了個鞋盒,「哪,每個月我們每人各出一百塊錢放進去,如果有什麼開銷,比如你要買菜什麼的就從裡面拿,等到沒錢了,每人再放一百, 這樣公平吧?」

衛平認真地想了想,點點頭:「這個辦法好!連帳都不用記了。」

「說是這麼說,小鬼你不要給我亂花噢,還有,你現在有了錢,不要亂買東西。」其實陸凱知道衛平生來節儉,可是年輕男孩子難免有受誘惑的時候,還是給他提個醒比較好。

「知道啦。」衛平半撒嬌地拖長聲音回答著。

陸凱不禁覺得自己好好笑,我這是怎麼了?真的當上爸爸了嗎?

家裡正式多了一個人,顯得熱鬧了不少,衛平現在也不像剛來時的拘謹,回到家之後就開始嘰哩呱拉地跟陸凱說他今天上班碰見的什麼好玩的事情,哪裡的東西又在減價,電視台又有什麼新節目和好看的電視,陸凱一律背對他,偶爾唔唔地應上兩句,他也毫不氣餒,一個人說得興高采烈。

可憐的孩子,之前在家裡,只怕他的姐姐姐夫也不是能耐心聽他說話的吧?

想著又有些不忍心起來,覺得是不是自己做過分了,於是破天荒地轉過頭,剛要開口,忽然呆住了,發出驚天動地的吼叫:「你又拿我內褲幹什麼?!」

「咦?當然是洗咯,難道拿來擦地板啊。」衛平理直氣壯地說。

「要洗的話丟到洗衣機裡不就好了嗎?!」

衛平還是走到水池邊把他的內褲和一堆衣服放到一起,邊開水龍頭邊說,「不知怎麼的洗衣機好像壞了,(洗衣機大叫:一個月你洗的東西就趕上前五年的總和!還想怎樣?!)怎麼也不肯轉,我只好拿出來手洗啦。」說完熟練地開始揉搓,嘴裡還哼著流行的曲子。

好丟臉……讓一個男生替自己洗內褲,還是用手洗的……陸凱為了掩飾突然的臉紅,起身大步向放著洗衣機的地方走去,嘴裡說:「真壞了嗎?我看看。」

「是壞啦,我等會兒去向樓下借螺絲刀來修修看。」

「你會修洗衣機?」陸凱不相信地問。

「嗯,沒修過啦,不過之前我姐姐的鬧鐘壞了就是我幫她修好的。」衛平繼續起勁地搓著衣服,為了自己的權益和臉面,陸凱只能沒事人一樣走過去,悠閒地說:「啊,你做飯去吧,我來洗就可以了。」

「大哥你來洗嗎?」衛平驚訝地看著他。

「羅__囉嗦!我又不是什麼都不會做的少爺,當然會洗衣服了!平時只是我不願意洗而已,快去做飯吧我都餓死了。」陸凱催他,硬是把衛平從水池前擠開。

「那大哥你要洗乾淨一點噢,洗衣粉不沖乾淨留在皮膚上會好癢的。」衛平一邊往廚房裡走一邊不放心地叮囑著,「我七歲的時候第一次自己洗衣服,就被我姐姐狠狠罵過一頓呢。」

陸凱動作生硬笨拙地搓著水池裡的衣服,頭都不抬地說:「我才沒有你那麼笨,少說教了,去做飯。今天我們來吃涼麵吧。」

「好啊好啊!我這就去準備蛋皮!」衛平高興地奔進了廚房,「那……用黃瓜可以嗎?再放上蝦皮和芝麻醬……大哥你喜歡辣口味的還是不辣的?……」

由於洗衣機和鬧鐘到底是不同的東西,所以當晚飯過後,衛平忙碌了一陣之後面對著被他打開卻弄不懂的洗衣機內部線路開始發呆。

「不用睡覺的嗎?都快十點了,你不是後天才輪休?」陸凱實在看不下去過來叫他。

「怎麼辦?修不好了……」衛平頭一次可憐巴巴地看著他說。

陸凱探頭看了一眼,恐怕不是修不好,而是連裝都裝不起來了吧,他無所謂地一揮手:「買個新的吧,這個已經用了很多年了,是該壞了。」

「這就要買新的嗎?我知道過幾條街有個修電器的,或者我再去讓他們看看。」

「算啦,修好了將來也會再壞的,電器這東西我知道,修過一次就會經常壞,還不如買個新的呢,走了走了,睡覺去。」

衛平站起來去水池洗手,油污沾在了手上,怎麼用力搓也下不來,陸凱從他身後晃過,順手遞過來洗滌劑,「這個傷皮膚,洗完了多沖兩遍。」

「噢,謝謝大哥。」

「你不是後天輪休?那後天我們去買洗衣機。」陸凱想了想,「不知道最近哪裡有大減價。」

「買二手店的吧?!我們老闆上次買了個二手冰箱,才用了三個月,比新的便宜幾百塊錢呢。」精打細算的衛平這麼建議。

陸凱立刻搖頭:「拜託,又不是沒有錢,要買二手貨,東西從別人手裡一過,價值起碼減半,而且用起來心裡也不舒服。」

「大哥的想法真是奇怪耶,現在交女朋友都沒這麼講究了。」衛平小聲嘀咕著說。

「女朋友當然可以不這麼講究。」我喜歡的本來就是男人,「不合適了還可以分手,可是家用電器就是天天要用的,怎麼可以馬虎!好啦,這筆費用我出,你不用管了。」

衛平抗議道:「為什麼?!我也有住在家裡,我也要用來洗衣服啊,為什麼我就不用出了?不公平啊!現在沒有那麼多錢最多攢了還你啊。」

「囉嗦!洗衣機可以用個六年,到時候你早不知道搬到哪裡去了,還是你搬走的時候我再把錢給你?還是你把舊的搬走?真是個孩子,一點不現實。」陸凱輕敲著他的頭說,「錢我出,我們一起用,將來產權歸我,有意見沒有?不許有意見,快去睡覺,都多晚了!」

看著衛平乖乖地躺回沙發上,陸凱才放心回去睡覺。

搖搖晃晃坐了四十分鐘的公車,又在夏日的太陽底下走了半天,偏偏今天陸凱穿的還是深藍色的T恤和黑色長褲,熱得他不停地擦汗,抱怨道:「我說坐地鐵吧,又快又不用走的,也不那麼熱,你非要坐公車,幹什麼?看街景啊?!有什麼好看的?!」

「地鐵會貴兩塊錢啊,可以買一斤雞蛋呢。」衛平也熱,白皙的小臉變得通紅,額上冒著細密的汗珠,時不時地拉著T恤的前襟搧風,陸凱沒好氣地從口袋裡拿出手絹扔給他:「擦擦汗,我去買支冷飲。」

「啊?!要買冷飲嗎?我喜歡吃紅豆冰。」衛平手忙腳亂地掏錢被陸凱一把推開:「算我請客,乖乖等著。」

給衛平買了支紅豆冰,居然才一塊錢,陸凱買了杯冰茶,喝了一口就覺得實在太沒有茶味道了,又甜!不過天氣太熱,將就著去去暑氣好了。

「那個,大哥,我們為什麼要跑這麼遠啊?」衛平不明白地說,「我看到東城就有家店在打折耶。」

「買電器嘛當然要到好一點的家電行,選擇的餘地也多一點。」冰茶真難喝,下次情願要冰水。

「洗衣機不是就那麼幾個牌子麼,選擇什麼啊?」衛平不明白地問,紅紅的小舌頭來回舔著紅豆冰,一下子伸出來,一下子縮回去,看得陸凱差點走到馬路上去,乾咳了一聲說:「好啦好啦,就算我是俗人,覺得大商場買的東西會好一點,做個心理安慰總可以了吧,趕快走!」

等他們站到那家據說是地區最大規模家電中心的展示大廳裡的時候,衛平張大嘴巴,呆呆地看著各種各樣,象檢閱一樣排成隊的洗衣機,一邊還有掛著牌子的導購小姐微笑著對客人說明著什麼,看得他半天都沒說話。

陸凱倒沒有多在意,拉著他直接來到西門子的展區:「這個牌子好,挑一台吧。」

衛平看了一眼標籤,立刻搖頭:「太貴了!」

「還真會過。」陸凱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說,「其實也沒有很貴啊,而且這是國際名牌。」

「國內也有名牌啊,而且便宜多了,將來送修什麼的也方便。」衛平堅持著說。

「還沒買你就給我惦記著修?!」陸凱大驚,衛平卻不回答,看見滿面笑容的導購小姐過來了,抓住他的手就往外面走,「我們去看看別的!」

陸凱再一次地感覺到那軟軟的手掌抓住自己手的舒服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撓了一下,癢癢的,去抓,卻抓不住。

「好了!聽你的買別的,別抓著我手不放,熱不熱啊。」陸凱為了不讓自己沉迷下去,故意斷喝一聲,掙開了他的手,邁著長腿向一邊走去:「那這個怎麼樣?」

「價錢還不錯……哎呀,不要那麼快決定嘛,我們再看看,貨比三家,這裡這麼多呢。」衛平四處張望著說。

聽到這話陸凱開始後悔帶他到這裡來,一個半小時後衛平還精神十足地在大廳中央對比著各種洗衣機的牌子,折扣,性能,廣告,陸凱已經爬到一邊的長椅上和那些陪太太逛街到疲倦不堪的男士們坐在一起了。

為什麼買個東西這麼累啊?以前只知道他愛揀便宜貨,喜歡折扣,喜歡對比,沒想到他買起東西來這麼精挑細選,不就是台洗衣機嘛,過幾年又得壞了,隨便挑一台就好,看他的認真樣子,像是要用一輩子一樣。

「也是陪夫人逛街的吧?」旁邊一位男士感同身受地看著他連動都不想動的樣子,同情地說,「唉,女人啊,這時候比誰都能跑,為台冰箱我們跑了三天了,我跟她說,我是跑不動了,你選吧,我跟著,她反而罵我不知道顧家,都是為了個家噢。」

陸凱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要是陪老婆也就算了,衛平算他陸凱什麼人啊?

不過話也說回來了,要是給自己家挑東西也就算了,陸凱又算衛平什麼人啊?

看著他專心的樣子,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機器和說明書,,非常認真地聽著導購小姐的推薦,卻只是微微地笑了笑,絲毫不影響他自己的想法,然後就是反覆地對比,像個大人一樣皺起眉頭做思考狀,真是……太可愛了!

頭一次在遠處看他,原來小松鼠也是挺漂亮的,大概是最近吃好喝好,又沒有什麼心理負擔了吧。瑩潤的臉頰,還沒有脫離少年的青澀稚嫩,大大的眼睛,靈動地閃著,黑而濃密的睫毛在周圍圈起了框,挺直的小鼻子,紅潤的雙唇,纖細到似乎自己一手就能掐斷的脖子……

停停停!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只不過是個同居人而已,用得著這麼色迷迷地打量人家嗎?!小松鼠不是同性戀!陸凱你可不能害了他!

好像是衛平最終決定好了,對導購小姐燦爛地笑了笑,回頭對這邊的陸凱揚起手來揮了揮。

旁邊的男人驚奇地看著這對奇怪的組合,陸凱惡作劇地對他笑了:「啊,那是我兒子,看不出來吧?」

他大搖大擺地站起來向衛平走過去,背後聽到有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大哥!大哥,這個好,我選這個了,你看噢,現在打折,還送洗衣球和洗衣粉,還有噢,保修是五年耶!是最長的了,還有這個……」

「別說了,你看中了就好,我相信你的眼光。」陸凱二話不說地掏出一張卡遞給小姐,「麻煩劃卡。」

「那個,先生,不好意思,我們是不能離開服務區的,好不好請您拿票自己過去呢?」導購小姐很抱歉地說。

「嘖,真麻煩。」陸凱以前被服務慣了,一時也沒有意識到,只好拿回卡,對小姐說,「沒什麼,你替我辦下送貨吧,喂,把地址告訴人家。」

「啊?還可以送貨嗎?」衛平驚訝地問,導購小姐覺得他很有趣的樣子笑了起來,「當然啊,這是我們的服務範圍。」

「小鬼,人家不送貨,難道要我們背回去啊?」陸凱敲了敲衛平的頭,自己去交款了。

等所有的手續辦完,說好送貨時間之後,他們走出商場,已經是黃昏時分。

「喂,你也餓了吧?」陸凱問衛平,「我們找個地方,吃完了再回去吧。」

他們是上午十點吃了飯出來的,現在陸凱的肚子已經在咕咕叫了。

「在外面吃嗎?」衛平有些猶豫。

知道這個節儉的孩子捨不得花錢,陸凱剛想說上兩句,衛平卻好像決定了什麼似的,一揚頭:「好啊!現在回去又要做實在是太晚了,那麼,大哥,我請你吃飯吧。」

「唔,好。」陸凱吃驚得沒別的話好說。

「那我們就這麼走走看附近有什麼好吃的。」衛平高興地說,「啊,大哥,剛才我看到一個洗衣機,說是全自動的唷!那位姐姐說,只要把衣服放進去,再按下鍵就好了,什麼都不用管!就是太貴了。」

陸凱聳聳肩:「那東西你玩不來的啦,複雜得要命。」

「還有一種洗衣機,是豎著滾的,好好玩,你說洗衣服的時候水都不會漏出來嗎?」

「要是會漏出來那廠家也就不要混了。」

「還有啊,還有我看到一種小小的洗衣機,姐姐說是為了洗內衣和襪子用的,真的好小,可是不是挺奇怪的嗎,內衣和襪子也要用洗衣機來洗,真懶啊。」

陸凱翻翻眼睛,很想說他沒見過世面的,但是終究沒有說,只是催促他,「這裡有很多家店,快決定要到哪家吃吧。等會兒人多又要排隊了。」

衛平沒有聽他的,依然沉浸在剛才看過的那麼多洗衣機裡,感慨地說:「等我有了錢,想買單筒買單筒,想買雙筒買雙筒,對了!還要買一個那種小小的!大的洗衣服,小的洗菜!」

「用洗衣機洗菜啊,有創意。」陸凱故意誇獎他,衛平還不明白,一臉認真地說:「是啊,現在超市的包裝淨菜都好貴的,買攤上的菜,就有很多泥巴,還有好多農藥,報紙上天天說啊,瓜菜水果要洗乾淨,我一遍一遍地洗了也怕不乾淨,還有還有,那個土豆啦,山藥啦,還有上次燉魷魚湯的藕,上面好多泥,用手洗就是洗不乾淨,洗衣機不是渦輪嘛,水流這麼一轉,什麼都洗乾淨了!」

「看不出來啊,買台洗衣機你就懂得渦輪了,好!」陸凱果斷地一揮手,「明天給你買!」

「咦?!我說說而已的,不用真買啊,我又還沒有錢。」衛平緊張地說。

「誰說買洗衣機啦。」陸凱斜眼看他。

「那買什麼?」

「買個洗菜用的鋼絲刷啊。」陸凱忍住笑,一本正經地說,衛平才反應過來,捏著小拳頭叫:「大哥真壞!拿鋼絲刷打發我!哼!等我有了錢,不但洗衣機買兩個,冰箱也要買兩個!想買無霜的就買無霜的,想買超大的就買超大的,一個放在廚房裡,一個……」

「一個放在書房裡當櫃子是吧?」陸凱逗著他,衛平卻得意地搖頭,「錯啦,一個放在臥室裡,夏天打開門,就當冷氣機!」

說笑著兩人已經走出了一段路,這裡是商業區,附近有不少看上去很高檔的飯店,陸凱看了看,決定不能把小松鼠當凱子宰,便推了推他:「到底想吃什麼,你選好了沒?我看這裡的飯店也就是吃個氣氛和服務費,我們不如再走走吧?」

「我想去吃麥當勞!」衛平指著馬路對面那個尤其突出的大標誌,興高采烈地說,「我最喜歡裡面的麥香雞了。」

麥當勞?這可是自己從來沒吃過的東西,陸凱皺皺眉頭,剛要說話,衛平「咦」了一聲,雙眼放光地看著這邊的一個亮著燈的大幅廣告牌「往裡500米,就吃肯德基!」

「這裡也有肯德基耶!我也想吃肯德基!」小松鼠上竄下跳著,「裡面的雞腿堡也好好吃!我上次還是在小學畢業的時候,姐姐帶我來吃過一次呢。」

他忽然垮下了臉,自言自語地說:「到底吃麥當勞還是肯德基呢?」

陸慨翻了個白眼:不是麥當勞就是肯德基,現在的孩子們都怎麼了?這種超沒營養的美式快餐也吃得這麼帶勁,還為此煩惱個半天。

他上前一步,抓住正苦惱的衛平:「哪個都不吃,我們走。」

「不要,我想吃啦!」衛平死死站在原地不動,「我都好久沒吃到了,大哥你沒吃過嗎?你不覺得好吃嗎?」

「一點都不覺得,那種油炸食品既沒營養又沒健康,偏偏還那麼多人喜歡吃,你想變成高膽固醇的肥胖兒嗎?不許!今天是你請客吧?那就由我這個客人說了算,我們走!」陸凱不顧他的掙扎,象老鷹捉小雞一樣拎著衛平就走。

衛平哭喪著臉小聲嘀咕著:「我真的很想吃,真的,我們去吃吧,很好吃啊……」

陸凱連理都不理,開什麼玩笑,那麼貴的地方,兩個套餐再加上雜七雜八,小松鼠的口袋裡總共也沒有一百塊錢,不但吃不飽沒營養還亂花錢,他怎麼能讓衛平去?雖然說是要請自己客,也不能下手狠宰啊。

他抓著衛平拐進另一條比較窄小的街道,再走了一陣,看到一個涼麵的招牌,立刻站住說:「就這裡吧,夏天吃點涼的比較好。」

衛平鼓著腮幫子看了看,偷偷地對他說:「大哥你是怕我花錢吧?其實不用的,我……」

「囉嗦!我就是吃不慣那些快餐,進去進去,早點吃完了我們回家。」陸凱打斷了他的話,昂首挺胸向裡面走了過去,挑張桌子坐下來,看看牆上的菜單,對老闆說:「兩份三絲涼麵。」

沒辦法衛平也坐了下來,不過終究還是個孩子,看見涼麵端上來之後,碧綠的瓜絲,金黃的蛋絲,油黑的木耳整齊地排列著,上面灑著細碎的花生粒,禁不住口水就下來了,拿起旁邊紅紅的辣椒油狠命地澆了一堆,然後匆匆拌入幾下,就往嘴裡放,被辣得張大嘴巴不停地哈氣。

陸凱慢條斯理地拌著自己那份:「慢慢吃,沒人跟你搶。」

「唔,這家的面好好吃,很筋道啊。」衛平一邊吃一邊哈氣一邊還要說話,陸凱剛要習慣地教訓他:「吃飯時不要說話。」猛然醒悟自己現在已非從前,也非身在什麼高級餐廳,面對的也已經不是那個人,一切都改變了,他也只不過是個坐在路邊小店裡吃碗麵的普通人,之前種種,竟然像是在上一輩子。

「再來個湯。」看見小松鼠吃得臉也紅了,嘴巴象著了火一樣,不禁心疼起來,對老闆說,「那個,菜秧肉丸湯好了。」

這些平民飲食,以前的自己,是不會吃的吧?甚至後來的自己,也只會叫外賣,而羞於坐在這樣簡陋嘈雜的店裡吃飯,不過現在是怎麼了?居然真的坐了下來,和小松鼠面對面的,很安然地吃著,象周圍所有的普通人一樣。

呵呵,陸凱啊陸凱,你不是就嚮往著這樣的生活嗎?還有什麼可說的?你現在就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啊。

老闆笑眯眯地端了湯來,衛平正辣得不行,猛喝了一口,被燙的哇哇叫。

「叫你慢點你不聽。」陸凱責怪地說,夾了個肉丸子到他盤子裡,順便用勺子攪動著湯,慢慢地吹著,過了一會兒嘗了一口,才推到他面前,「現在好了,喝吧。」

「嗯!」衛平向他綻開大大的笑臉,滿足地湊過去,開始小口小口地喝湯,很快就沒了顧忌,大口稀里胡嚕地喝著,看他吃得那麼香甜的樣子,陸凱覺得自己明明吃了東西怎麼又餓了。

其實這樣不是很好嗎?不必顧忌什麼禮儀,風度,講究什麼姿態,只要吃得開心,象衛平這樣,已經是一種幸福了。
「大哥?」衛平詫異地看著他,「你不喝嗎?還有很多的。」

陸凱笑了笑,以前的他,可曾想過自己還會有和人共喝一碗湯的時候?最多也是用碗各自盛開吧?不過現在……

「我在等著看你到底能給我留多少呢。」他開玩笑地說,拿起調羹舀了勺湯送進嘴裡。

「嘻嘻,幹嘛說得我那麼饞啊。」衛平揚起臉來對他笑,在昏黃的燈光下,竟是那麼地可愛,透著少年的純真,紅潤的雙唇因為辣椒的關係嬌豔欲滴,讓陸凱恨不能狠狠吻上去。

吃完了付帳的時候,只花了十五塊錢,走出門去衛平還心有不甘地小聲說:「啊,這裡吃飯這麼貴嗎?要是在我們那邊,頂多十塊錢的,湯裡才給了八個肉丸,好少噢。」

「這裡是商業區,當然貴了,房租就比西城貴一倍呢,再說,湯也很好喝啊,不是用味精做出來的,很鮮。」

「大哥你喜歡喝湯吧?下次我買排骨做泡菜排骨湯給你喝!」衛平興致勃勃地說,「我知道我打工的附近有家便宜的鹹菜店裡有賣朝鮮泡菜的,上次還請我們吃呢,那個泡菜好好吃唷,就這麼決定了,用排骨燉,又酸又鮮的湯……你最近胃口不好,這個一定下飯。」

陸凱笑了笑:「好啊,那我就有口福了。」

兩人重新走回大街的時候,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城市,街上的人反而多了,摩肩接踵,大概是沒有白天那麼熱,想逛街的都趁現在,陸凱剛想著是不是交代小松鼠一聲不要亂跑,免得兩人走散了才是笑話,手上一緊,小傢伙軟軟的手掌已經牽了上來,手指緊緊勾住他,不經意間,一股觸電般的感覺從手上傳過,直達心頭。

乾咳了一聲,陸凱若無其事地低頭問:「幹嘛?」

衛平的黑眸清澈無辜:「人那麼多,很容易走散啊。」

「你是說我會走丟嗎小鬼?太看不起我了吧?」陸凱用力想擺脫他,「你好好跟著我不就完了嘛?」

衛平很堅定地搖頭:「不要!人太多。」

剛想嚇唬他兩句,陸凱忽然察覺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脆弱,心又軟了,這個孩子,是被拋棄怕了吧?在這樣的人群中也會害怕跟丟了自己,看來發生的事情他不是不在乎,只是沒有說。

算了算了,給他拉拉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就算自己吃他豆腐還不行嗎?

「衛平啊。」不過他也決定不能讓小松鼠好過,慢悠悠地說,「剛才你請過我了,現在我請你吃冷飲吧,你是喜歡肯德基,還是麥當勞呢?」

衛平的小腦袋敏感地抬了起來,看看兩邊的大招牌,在黑夜裡越發耀眼了,隔得那麼遠都一清二楚的,他想了想:「都喜歡啊。」

「嗯,這個回答不行,一定要告訴我,最喜歡哪個。」陸凱擺著手說。

「大哥你說話好像我老爸耶,記得我小時候過生日他也這麼問我,也是要我非選一個。」

「那個不說了,快說,喜歡哪一個?」

大概是因為現在肚子裡有了食物墊底,衛平思考得比較從容,無意識地搖晃著手臂,過了一會兒,狠狠心,抬頭說:「麥當勞!」那氣勢非常地驚人,就像要他選擇了什麼終身大事一樣。

「那好。」陸凱拖著他就往後走,「現在我請客,我們去肯德基。」

「啊!大哥你真狡猾!不來啦!」衛平叫著不肯走,「為什麼要去我不選的啊!」

陸凱很無辜地看了他一眼:「我本來就想去肯德基,因為不用過馬路,很方便。」

「那幹嘛要我選啊!」衛平漲紅了臉,大概是想起自己剛才的痛苦抉擇了吧。

「因為我想知道你喜歡哪家。」

「那為什麼……為什麼知道了你還要去肯德基啊?!」

「我要去肯德基和知道你喜歡哪家是兩回事。」陸凱毫不動容地說。

這時候兩人已經走到了肯德基的上校爺爺身邊,裡面燈火通明,隊伍排得老長,歡聲笑語好不熱鬧,天花板下吊著最新的產品介紹,配上大幅彩圖,拍得誘人無比,帶著油炸味道的香氣迎面撲來,衛平放棄了掙扎,乖乖地準備進門,卻不料陸凱一個轉身,摸著下巴很深沉地說:「或者你還是喜歡麥當勞而實在不願意在這裡吃?那我們去麥當勞好了。」

「不要啦!就這裡好了!就這裡好了!!」衛平忙不迭地叫著,生怕他會反悔一樣,抓住他的手就往裡面走,陸凱得意地笑了笑:逗小孩還真好玩哪。

排隊買到了東西,好不容易擠到一個雙人座,陸凱呼著氣把東西放下,衛平很自覺地說就要個雞腿堡一杯中可樂就好,他排到前面又自作主張地問收銀的小帥哥現在的小孩子喜歡吃什麼,結果捧了土豆泥,大薯條,雞米花,冰淇淋,四對雞翅……一堆東西回來。

「咦?大哥你剛才也沒吃飽嗎?」衛平一邊迫不及待地打開裝漢堡的盒子一邊驚奇地問。

「沒有,都是給你的。」陸凱只買了杯熱紅茶,打開蓋子聞了聞:沒錯,還是用茶包泡的,一樣難喝,算了,打發時間吧。之前也有一次,和那個人一起去了麥當勞,也是點了一大堆東西看著他吃,自己就拿了杯熱茶,一面微笑,一面溫柔地看著他,結果呢,換來的卻是對方突然的怒氣:你這麼忍耐我,是看我笑話嗎?覺得我是個沒品味愛吃垃圾食品的人?!所以你一口不吃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對不對?!

心裡忽然一陣痛,原來以為自己會忘記,卻終究是不能。

「這麼多,全都是給我的嗎?!」衛平的眼睛都亮了,嘟起嘴巴抱怨,「那你剛才還要拉我去吃什麼涼麵,害我現在吃不下!」

「吃不下就打包,給你明天當早飯,不過我可不相信你吃不下。」陸凱回過神來,看他眉開眼笑的樣子,嘆氣說,「你呀,還整天想當有錢人,真有錢的人,可以去吃路邊攤大排檔,卻絕對不會來這種快餐店吃的。」

「為什麼?」小嘴張開,一口氣塞進一把十幾根薯條。

「沒有品味。」

「我連錢都沒有,當然更沒有品味了。」衛平打開土豆泥,大大地舀了一勺往嘴裡送。

陸凱冷笑了一聲:「品味是要培養的,有了錢也未必有品味,像你啊,這輩子都別想有。」

衛平嘴裡已經塞上了雞翅,不能說話,只是向他做了個鬼臉。

陸凱不禁笑了,儘管是差不多的出身,但是這種話,自己從前是絕對不會對那個人說的吧?那麼地小心翼翼,還會惹來他的勃然大怒,這樣冒犯的話,只怕下一秒拳頭就招呼到自己臉上來了。

只有面前的小松鼠,才這麼純真,毫不掩飾自己的想法,和貧窮。

那也是因為,他眼中的自己,也和他是一樣的人吧?

衛平咕咚咕咚地喝下半杯可樂,繼續拿起漢堡來啃著,含糊不清地說,「品味我是別想有啦,有了品味就不能吃肯德基了,不過說不定我將來會有錢噢。」

「那等你有了錢……」

邊抓起雞米花往嘴裡送,小松鼠邊豪爽地說:「等我有了錢,想吃肯德基就吃肯德基,想吃麥當勞就吃麥當勞,每次漢堡買兩個,把雞腿堡夾到麥香雞裡,就當巨無霸!」

夏天很快就過去了,這天下起了秋雨,和夏天的瓢潑大雨不同,綿綿細細的,但是帶著刻骨的寒意,一直開窗睡覺的陸凱這天早上起來,終於打了個噴嚏,他懶散地坐在床上撓著頭,想著馬上又是一年過去,自己就要36了,26意氣風發的時候,可曾想過十年後自己會在這麼間小出租屋裡,無所作為,就靠炒股票謀生,身邊還有個小松鼠一樣的同居人?

唉,別的也就算了,小松鼠和從前的那個人,可真是一點也不像啊。

哀嘆著時光無情他下了床,洗漱,走到廳裡,早餐放在桌子上,小松鼠還很細心地在放燒賣的盤子上倒扣了個碗來保溫。

吃完早飯之後,他並沒有立刻開機,而是坐在椅子上沉思著,小松鼠的自理能力極強,應該是不要他費什麼心的,可是秋天來了,總不能讓他就這麼蓋條毯子睡沙發,再說秋天過去就是冬天,嗯,必要的東西還是得買一點。

決定了,就趁他下個輪休的時間去買吧,先不說是給他的,買回來再告訴他,陸凱想著到時候小松鼠驚訝的臉,自得其樂地嘿嘿笑了起來。

因為下雨的關係吧,天黑得很早,四點的時候,已經需要開燈了,一般來說,衛平回家之前會順便逛逛菜場,買菜回來燒晚飯,大概還要個半小時才能到家吧?陸凱剛想到這裡,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接著就是衛平氣喘吁吁地奔了進來,頭髮濕漉漉地搭在額頭上,衣服也全濕透了,小臉凍得發青。

「好冷好冷啊!」他牙齒打戰地說,手忙腳亂地開始脫衣服,就在客廳裡很迅速地把自己剝成可口的小白兔,完全展示在目瞪口呆的陸凱面前,當他正要脫內褲的時候陸凱終於反應過來,斷喝一聲:「你幹嘛?!」

「換衣服啊,全被雨淋濕了。」衛平委屈地說。

「到浴室裡去換就好了嘛,在這裡跳脫衣舞啊,你又不是女人我不會給你錢的。」陸凱把目光移開,繼續說。

「有什麼關係,大哥不也是男的嗎?」衛平不在乎地說,隨即抱怨,「大哥家裡就沒有傘嗎?早上我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

陸凱之前凡天氣不好是不出門的,反正有泡麵也餓不死,家裡的傘就算有,也不知給扔到哪裡去了,看著小松鼠鼓著嘴往浴室跑,白色小內褲包裹著完美渾園的臀部,上面是纖細的腰線和光滑如玉的背部,下面是兩條雪白修長的大腿,陸凱真的差點又開始流鼻血。

慾求不滿啊,天啊!小松鼠為什麼越長越可口了呢!

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想到現在的小松鼠迷人的裸體,陸凱站起身來,忙忙地走到水池邊去用冷水洗了把臉,才恢復了點理智,沒有立刻撲進去把他拆吃入腹。

真衰!不是說男人過了三十之後性慾會減退嗎?他平時也只是看看色情電影,打打手槍就能挺過去的,為什麼自從小松鼠來了之後,就越來越下流了呢?!

他正唾罵著自己的墮落的時候,衛平已經從浴室跑了出來,用毛巾胡亂地擦著頭髮,身上穿了件襯衫,下襬在大腿根部若隱若現的,陸凱的腦子頓時又是一熱,想都不想地叫:「還不快把褲子穿好!等著著涼感冒嗎?!」

「我這就穿,等下還要出去買菜呢。大哥,家裡真的沒有傘嗎?」衛平拖過褲子伸直兩腿往裡面套,行動間更加突出了繃緊的雙臀曲線,對於陸凱,又是個視覺刺激!

他轉過身去不耐煩地說:「沒有!就算有也壞了,真是的,你不能買一把嗎?又花不了多少錢。」

「啊,說的也對,那我明天再買一把吧,不過明天要是不下雨了就不用買了。」衛平揚起臉說,「今晚上要看天氣預報了。」

陸凱聳聳肩:「這種必需品反正是要買的,你早晚用得著,明天記得買就好了,現在也別出去,你剛淋了雨小心感冒,今晚上我們就吃湯麵好了,面好歹還有,隨便加點菜就好。」

「嗯!」衛平好像是感覺到了陸凱的關心,不但沒有說什麼反而甜甜地笑了。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確實沒有下雨,天陰陰的,從中午開始飄雨絲,過了一會兒就變成了雨點兒,再過一會密集程度加大,陸凱關著窗戶都可以感到一陣陣冷風吹進來。

他開始有點坐不住了,雖然安慰自己說,小松鼠那麼能幹,不會連把傘都不會買,他又在便利店,傘多得是,再說他自己也有錢,一個月交房租50,一百塊錢菜錢和其他零用,他應該還有350塊錢省下來,平時不看他花錢,現在也該攢了一千塊了,不用為他擔心。

可是無論他怎麼安慰自己,心就是定不下來,萬一小松鼠今天沒帶錢呢?萬一他店裡的傘脫銷了呢?最重要的,如果他會買,昨天不是也該買了嗎?難道他以為家裡有所以就這麼硬挺著淋雨?不行!恐怕他今天還是會濕淋淋地回來!
陸凱看了下表,快兩點了。

他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不去想這些有的沒的,替人瞎操心,可是不知 為什麼心越來越亂,屏幕上的數字都在大跳兔子舞呢?!

實在受不了,陸凱憤然地一把扯掉電源,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抓起外套錢包衝出門去。

他在門口的小店裡買了把黑色大傘,不出來還不覺得,一出門秋雨秋風象刀子一樣刮在身上,冷得差點又縮回去,繼續喃喃地抱怨著自己為什麼這麼傻,他拉緊領口,往衛平打工的店走去。

便利店離家挺遠,規模也挺大,周圍的商店林立,不遠處就是一棟棟新蓋的居民小區,和他們住的那破地方完全不一樣,便利店的門窗本來是玻璃的,現在上面貼了花花綠綠的廣告,陸凱站在門口,只能勉強從縫隙裡看見衛平站在收銀台的位子,揚著臉,對顧客笑著,然後收錢,找錢,裝包,笑著告別,動作麻利得很。

門裡面有人出來了,他急忙把身體往旁邊一側,裝做是在看廣告。

好像也快到他下班的時間了,嗯,不能說自己是來接他的,太丟臉了,如果這小子自己買了傘,自己就這麼悄沒聲地回去,就當今天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如果這小子還打算就這麼冒著雨跑回家的話,自己再裝做很隨便的樣子說,正好到這附近買東西遇見他了,嗯好,就這麼說。

「大哥!」背後忽然傳來衛平欣喜的叫聲,把陸凱嚇得心臟差點停跳,「我看著就覺得像你!你到這裡來幹嘛?買東西嗎?昨天為什麼不告訴我?」

勉強讓自己表現得很自然,陸凱平靜地轉過身來,一臉無所謂地說:「啊,家裡的……奶粉沒有了,我出來買點,正好想起你在這裡工作,就過來了。」

衛平歪著頭看著他,滿臉迷惑:「奶粉沒有了?不會啊,我明明放在冰箱第三層的啊。」

「那個……可能是我沒看見吧,好啦好啦,既然家裡有那我就不用買了,你什麼時候下班?!我們一起走。」陸凱胡亂應付著。

衛平好像是覺察到了什麼,低頭笑了,用腳尖無意識地踩著地上不知誰扔的一個煙頭,輕聲說:「馬上就下班啦,大哥你等我,幾分鐘就好。」說完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進來等?」

「不要!」陸凱堅決拒絕,猛然覺得自己的行為和那些下雨天給孩子送傘的父母沒什麼不同,他以前可絕對沒做過這樣的傻事,下雨了下雪了又怎樣?不是有車嗎?現在自己居然這麼丟臉,就為了擔心他,巴巴地跑來,想起來真想撞牆啊。

衛平抿嘴一笑,轉身衝回店裡,很快就衝了出來,快樂地說:「我跟下一班的人說好了,他代我幾分鐘,明天補給他,我們走吧。」

「嗯。」陸凱竭力表現出自己的鎮定,傲慢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兩人走在街上,共撐一把傘,總是有些不夠的,陸凱憑本意不想和衛平挨得很近,可是也不能兩人都露在外面淋濕倒替中間的路面擋雨,看了一眼忽然安靜下來乖乖跟在自己身邊的衛平一眼,他粗聲粗氣地開了口:「靠過來一點。」

「嗯。」衛平爽快地答應著,竟然把手臂繞上了他的手臂!陸凱差點把傘丟出去,想推開他,卻沒什麼理由,只得僵硬著身體,就這麼任他搭著,幸好現在街上人不多,沒人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估計也不會有人誤會吧。

「今天怎麼又沒買傘?」陸凱沒話找話地說,「不是讓你買一把嗎?」

「嗯嗯,我想這種東西不是很用得著,秋天雨水並不多啊,買了多浪費。」衛平理直氣壯地說,「再說我跑得快,就算下雨,一會兒也就跑回家了!」

「胡說。」陸凱騰不出手來敲他,只有嘴上罵罵,「你也攢了不少錢吧?連把傘都舍不得買,要是天天下雨呢?你天天用跑的?!淋出病來又傷身體又丟工作,到時候我可不養你!」

衛平不說話,卻低下頭偷偷地笑了,陸凱看著他白皙的側臉,還有低下去的嫩細脖頸,火慢慢地消了,裝做漫不經心地說,「好在我剛從家裡翻出把傘來,你以後就用這把吧。」

衛平這次卻一反常態地沒有說謝謝大哥,而是笑得更厲害了,身體都在顫抖著,陸凱狐疑地看著他:「你笑什麼?」
「沒有呀!」衛平勉強止住了笑,天真無邪地看著他。

陸凱也不再追究,看著路邊一排的專賣店,隨口說,「反正也出來了,離吃飯還早,我們進去逛逛吧,你也該買幾件厚衣服了。」

「大哥你不是吧?這種地方買衣服很貴的。」衛平吃驚地說。

「很貴嗎?衣服不都是在這種地方買的?」陸凱更吃驚,在他印象裡,衣服什麼的,除了叫裁縫到家裡來做的,都該是在這樣的專賣店買啊,只是原來他去的地方痺燴些要高級很多,可是原來公司裡的下屬們買衣服就是在一般專賣店買的吧?不然難道還有別的地方……

衛平看上去快要暈倒的樣子:「大哥,拜託!我們現在還不是有錢人耶,你難道都沒有聽說過夜市?砍價一條街?最起碼也去商場買好不好?那裡的東西便宜啊。」

「光便宜有什麼用,這裡的東西質量好,買衣服啊又不是吃的,好的衣服穿的時間長,折合下來還是佔便宜的,再說現在是買厚衣服,要冬天穿的,便宜貨買來不保暖你還不是要生病。」陸凱已經習慣了衛平的思考方式,儘量從省錢省事的方面來誘導他沒錯!

衛平不情願地低聲說:「可是我沒帶錢……」

「我帶了,」陸凱重重地拍拍他,「你回去還我就是了。」

「可是,可是……」衛平的臉漲得通紅,就是說不出話來,固執地站在原地,任陸凱怎麼拉都不動。

這小子到底怎麼了?沒錢了嗎?花掉了?被人騙了?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陸凱不能和他兩人站在商店門前示眾,也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機,於是笑了笑說:「我先買給你,等你有錢再還給我吧。」

「不好不好!真不用買了,我自己會買的。」衛平抓住他的袖子,急急地解釋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像要泛出水來。

「也對,等你有了錢,就不是這樣了,」陸凱說著學起衛平的口氣,「等你有了錢,想買PUMA買PUMA,想買聖保羅買聖保羅,T恤一次買兩件,出門穿一件,在家穿一件,啊,不對,應該是,外面穿一件,裡面襯一件!」

衛平鼓起腮幫子不依地瞪他:「大哥好討厭,拿我開玩笑!」

「好啦好啦,別浪費時間了,趕快給我進去!我又不要你現在還錢,等你有了錢再說吧。」陸凱說著硬把他拉了進去。

陸凱買了件厚的外套,兩件毛衣,三條加厚牛仔褲,還意猶未盡地繼續挑選大衣的時候,衛平那看著標價牌越來越白的臉色終於變了,死活把他拉了出來,甚至動用了「我再不吃飯就餓死了」的威脅。

在收銀台劃卡之後,陸凱看看外面逐漸黑下來的天,對小姐說:「請把那件外套的標價牌剪掉,這就讓他穿上。」

「好的。」溫柔的店員妹妹看著他,臉忽然紅了紅,回身去找到剪子,細緻地拉起卡片,剪了下來,微笑著遞過去,「可以了嗎?」

「嗯,謝謝,喂,小鬼,過來穿上。」陸凱招呼著衛平。

衛平依言穿上了外套,扣上鈕釦,陸凱滿意地看了看:「好了,我們走吧。」

「等等。」衛平拿起放在門口傘架上的大黑傘,笑眯眯地說,「麻煩姐姐,把這上面的商標也剪掉可以嗎?」

陸凱一看,大黑傘上的商標牌居然還大咧咧地貼在上面,不由臉騰地紅了,抬眼看見衛平淘氣的笑容,惱羞成怒地一把奪過來:「不用了!快走!」

平時衛平輪休的時候,都會放心地睡得好沉,陸凱也不想起得太早吵醒了他,畢竟難得才睡個懶覺,今天也是一樣,他七點半的時候醒了,習慣性地繼續閉著眼睛在床上躺著昏昏欲睡,直到衛平的腳步聲忽然傳進臥室,接著就是他興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大哥!」

「幹嘛啦?」陸凱被他嚇了一跳,翻身卷緊被子,嗯嗯,秋天最好睡覺,不像夏天那麼熱,不像冬天那麼冷,也沒有空調那麼不自然的溫度,外面天還陰陰的沒有陽光刺眼。

「起來啦,起來吧!」衛平把臉湊到他面前,使勁地晃著他。

陸凱本來就沒睡著,這下更是別想睡了,不耐煩地睜開眼睛:「幹嘛?你不是輪休嗎?怎麼也不睡覺?還是餓了?那自己拿錢買早點去,別煩我!」

「嘻嘻,」衛平神秘地笑著,硬把自己的臉湊得更緊,巴結地要求,「教我刮鬍子吧,大哥?」

「刮鬍子……等你長了鬍子再說吧。」陸凱沒好氣地頂了他一句。

「我有長啊!看!這裡!還有這裡!我數過了,一共三根!」衛平理直氣壯地說,順便湊得更近地炫著那幾根所謂的鬍子,「我是男子漢了!」

陸凱勉強地睜大眼睛,好容易分辨出那光潔的粉嫩下巴上有三根長短不齊,起碼可以肯定不是汗毛的東西,他頭疼地推開衛平幾乎快貼到自己臉上的小臉,「這麼幾根東西你用剪子自己剪掉就行了!還用刮什麼?還男子漢呢,等你胸上長出毛來再說吧。」

「咦?大哥有胸毛嗎?」衛平好奇地問,好像還很想動手去摸一摸地說,看見他面色忽然兇殘起來才急忙收回話題,一臉乞求地看著他,「大哥你說過要教我刮鬍子的啊,快起來啦,我一個人不敢亂刮。」

陸凱冷哼一聲:「你最好別自己動手,否則小心把自己的脖子割開。」

「那大哥就起來教我嘛,不刮鬍子我怎麼出門給你買早飯啊,就一會兒不就好了嗎?然後我就下樓去買,你想吃什麼?樓下賣包子那家新加了酸辣湯噢,很好吃的!裡面有加牛肉,油豆腐,香干,蛋皮,和筍絲……配新出鍋的蛋餅好不好?還是給你再加玉米糕?不管什麼都好,你塊起來嘛。」

卻不過他的再三央求,加上自己肚子聽他說的一陣一陣地猛叫,陸凱終於爬了起來,睡眼惺忪地走進浴室把自己打掃了一遍,然後叫過一臉興奮,躍躍欲試的衛平,嚴肅地說:「先說好,等會兒不准亂動,聽見沒有?不然我割破了概不負責,還有!早飯就吃酸辣湯,再買一籠蝦肉湯包,沒有就買蟹粉的,中午麼……就做個你最喜歡吃的麻婆豆腐好了,加個雞肉蘑菇湯,算是酬勞!」

衛平滿口答應,笑嘻嘻地過來從他手臂下鑽到洗手池前,變成好像陸凱抱住他一樣, 沒來由的,陸凱的心又是一跳,他咳嗽了一聲,手臂繞過少年的身體,到前面去擰開了水龍頭,左手抬起他的下巴,細心地塗抹著剃鬚膏的泡沫。

就這麼把他圈在懷裡,少年的身體還是瘦弱的,高度才到他的下巴,柔軟的黑髮不時輕蹭著他的下巴,讓他想起從前母親養過的一隻蘇格蘭折耳貓,毛髮也是這麼地柔順,可愛極了,自己也曾經抱過一隻小貓回家討好那個難纏的情人,卻被他瞪著美麗的鳳眼譏諷道:「怎麼?養了我還不夠?還要拿這隻貓來提醒我是你的寵物嗎?」害得他灰溜溜地賠禮道歉,連夜把可憐的小貓又送了人。

「唔嗯。」他想得出神,已經把白色的泡沫塗滿了衛平的下巴,甚至習慣性地連上唇都塗上了,衛平好奇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笑了起來,「哈哈哈!我好像聖誕老人噢!」

「像個營養不良的聖誕老人。「陸凱這才回過神來,從鏡子後面拿出剃鬚刀,一手抱緊了衛平的肩膀,警告說,「千萬不要亂動!」一手拿起鋒利的剃鬚刀,塞進衛平的手裡,自己再從外面握住衛平的手掌,緩慢地伸到臉上去刮著。

「就這樣啊,小心點,慢慢地,貼著臉滑過去,不要太用力!也不要突然改變刀子的位置!」陸凱很有耐心地教著,兩人幾乎已經全貼在了一起,還好還好,下面的小弟爭氣,不然這個時候跳起來就太變態了。

衛平的肩膀好瘦啊,胸膛也好單薄的樣子,細細的脖子歪向一側,黑亮的大眼睛認真地看著鏡子,手裡的小手也是瘦瘦的,涼涼的,自己正好可以包住,鼻子裡聞到一股淡淡的清爽味道,帶點薄荷肥皂的味道,又像是從少年身上自然散發出來的,非常舒服的感覺。

「來,慢慢的,自己感覺一下,好,就是這樣。」陸凱慢慢放鬆了手掌的控制,卻還沒有完全鬆開手,依舊圈著他的身體在壞裡,右手也鬆鬆地包著衛平的右手,彷彿是不願意離開。

衛平卻沒有注意,認真地試著自己刮,笨拙而小心翼翼的樣子真是可愛透了,花了足足多一倍的時間,才算是把臉給刮乾淨,開心地學著陸凱的樣子用手摸了一把,轉回身來對著他傻傻地笑了:「好有趣!」

「天天刮你就不覺得有趣了。」陸凱潑他冷水,鬆開手,「把池子沖一下,然後去買早飯吧,餓死了。」

「那,大哥你以後就讓我替你刮鬍子好不好?」衛平眼睛發亮地提醒。

「去!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你這麼個生手的刀下,我還沒活得不耐煩呢。」陸凱有意惡狠狠地說,看著衛平噘起嘴的樣子就想逗他玩,「你先在自己身上練好了再說吧。」

「可是我又沒有大哥你鬍子長得那麼快,我已經看了好幾天了,才長到那麼長呢,沒鬍子讓我刮什麼練習啊。」衛平一邊穿外衣準備出去買早餐一邊跟他鬥嘴。

陸凱順嘴說出:「沒鬍子你可以刮別的毛啊。」話一出口才覺得實在是有夠下流的,急忙打著哈哈說,「啊,哈哈哈哈,好像你也沒有腿毛可以刮, 究竟是小孩子啊。」

好在衛平沒有注意到他神態的轉變,跑到門邊回頭做了個鬼臉:「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經刮過鬍子了!」說完就跑了出去。

剛出鍋的酸辣湯和熱乎乎的蝦肉湯包吃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許多,陸凱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連電腦都懶得開了,真是的,這麼忙做什麼呢?反正自己無論如何都可以養活自己,加上小松鼠也沒問題啊,又不是真的拿炒股票賺錢,一天兩天不炒也不至於就天地大變吧?

衛平在忙著收拾房間,好在現在的家裡他經常收拾,陸凱也自覺地不給他搗亂,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擦個地板都得花一下午了,輕鬆地這邊擦擦,那邊收拾下,就干乾淨淨,像個家一樣地溫馨整潔。

「喂,小鬼,你別忙來忙去了,象隻老鼠一樣,什麼時候都安靜不下來。好容易休息一天,就安分坐著吧。」陸凱把電視報 丟給他,「想看什麼?對了,電視也沒什麼好看的,不如我們去租碟子看吧?」

「不要啦大哥,有電視看就好了,租碟子又要花錢,對了,中午你想吃什麼來著?剛才你說的?」

陸凱想了想,居然自己也忘記了,只好含糊了過去:「啊,現在肚子裡有東西墊底,暫時想不起來了,有什麼就做什麼吧。」

衛平答應一聲,走進廚房,陸凱剛又很舒服地倒回沙發上去,就聽見樓梯上有人的腳步聲,而且還不是一兩個人,很亂,腳步聲最後在自己這層停下了,有人在說話,什麼「就是這家嗎?」之類的。

他呼地一聲跳了起來,早直到自己就裝個貓眼了,現在連外面是誰都不知道。

衛平也緊張地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臉色發白,求救地看著他,嘴巴動了動,卻什麼聲音都沒敢出,陸凱看了就心疼,急忙走過去護住他,小聲說:「別怕。」

不由自主地緊抓住他的衣襟,衛平的眼睛中充滿了恐懼,極低地問:「大哥……會不會是房東太太來要房租的?聽說她認識黑社會的人……他們是不是知道我住在這裡了?」

「不會的,再說,是有怎麼樣?把房租還給她不就完了,你又不是沒錢,總共三個月,不過一千二而已,她還能為這點錢要了你的命啊?別亂想了,你呆在這裡,我出去看看。」

「大哥……我怕……」衛平軟軟地說著,象只迷路的小貓一樣無助地抓緊他,陸凱沒辦法只好把他半拖半抱地弄進臥室,自己走出來,深呼吸一下調節好心情,若無其事地打開了門。

窄小的樓梯間擠了好幾個人,正在說著什麼,其中一個人看見陸凱急忙笑著湊過來,看了一眼門上的名牌熱乎地招呼道:「陸先生是吧?哎呀吵到你了,我是韓太的女婿,帶幾個人來打掃房子,有人要租這間了。」說著指指對面的房門。

原來是這樣,陸凱的心頓時放了下來,搔搔頭說:「這樣啊,終於要租出去了嗎?」想到身後的小松鼠,心裡一動,開口說,「嗯,有什麼還能用你們又不要的東西就留給我吧,省得去買了。」說不定那對夫妻走的時候比較匆忙,有什麼小松鼠的東西沒來的及帶走,正好給他揀回來。

「好說,等他們打掃完之後,你僅管過來挑就好了。」女婿大人滿臉堆笑地說,「我岳母經常說起陸先生啊,真是有信用的好人,租房子五年了,從來都沒有過遲交房租的,不像某些人,不交房租就跑了。」

陸凱正想回去,,聞言也只好敷衍他兩句:「韓太身體還好吧?很久沒見她了。」

其實房東太太不住在這裡,這棟樓只是她名下產業之一,每月房租也是房客按時匯進她戶頭的,基本上除了有人逃租,她根本不上這裡來,安心在家裡算帳打麻將過日子。

「噢,我岳母身體不好,住院了。」他打著哈哈說,「陸先生,失陪了啊,你們幾個,今天給我搞好,晚上我要過來驗收的「」

他把鑰匙交給幾個工人,自己下樓去了,陸凱漫不經心地倚在門上,看著他們把門打開,裡面雖然已經很久沒人住了,還是挺乾淨的,大概也是小松鼠持家有方吧。

「喂,那位先生啊,」為首的一個工人說,「等我們收拾好了,會叫你過來看的,到時候需要什麼你再拿走好不好?」

陸凱點點頭,知道這些收拾出來的東西應該都是他們的外快了,自己進來橫插一槓子他們肯定不高興,但為了小松鼠,也只有這樣了。

另外一個人則是好奇地看著他,撇嘴說:「哎呀,真有膽子大的,這裡的東西他敢用噢。」

陸凱有些吃驚,站住腳問:「怎麼了?」

「我說先生,你天天住對門,就沒發現什麼異常的?」

「沒有啊?到底怎麼了?」陸凱覺得不對勁,追問著。

那幾個工人卻又不說話了,擠眉弄眼的,互相打著眼色,陸凱聳聳肩,從口袋裡掏出十幾塊錢遞給他們:「買包煙抽吧,別嫌少了。」

為首的那個立刻眉開眼笑,接了過來,神秘兮兮地低聲說:「你不知道?``這房子鬧鬼!」

陸凱差點笑出聲來,對面的房子鬧不鬧鬼,他居然不知道,還要這幾個第一次來的工人說?無趣地搖搖頭,「亂說的吧。」

「是真的!」那個人看他不信,拍胸脯跟他保證,「你知道韓太為什麼病了!就是給鬼嚇的!」

「別開玩笑了。」陸凱壓根不相信,開玩笑地問,「怎麼個被鬼嚇?難道是鬼討債了?」

「嘖!」那個人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一臉神秘地說,「不是鬼討債,是鬼還債!你知道這房子的房客是欠租逃走的吧?偏偏從兩個月前開始,有人按月往韓太的帳戶裡匯款!就恰好是這個房子的租金!而且留言欄裡也寫的是補交房租!」

陸凱訝然地看著他,腦子裡忽然一個念頭閃過:他知道小松鼠為什麼還是沒錢了!這個可愛又善良的小傢伙啊!叫他拿他怎麼辦?!

見他不說話,那個人以為他還是不信,進一步地說:「可是啊,那對欠租的男女也欠了高利貸!跑了沒到半個月就被黑幫斬死了!新聞上都沒報!警察都不知道!可是下面都已經傳開了,嘖嘖,大概是壞事做得升不了天,死了也要把欠的錢交上才行吧?韓太嚇得花錢做了兩場法事,這不聽說,馬上又到交房租的日子了,她受不了才進了醫院……」

陸凱已經驚呆了,小松鼠的姐姐姐夫已經死了?!他就在房間裡……有沒有聽到什麼?

陸凱胡亂地對工人交代了一聲要他們別扔掉雜物,就心急火燎地推開身後的門,一頭鑽進去,關門,鎖死,隨後他轉身,看見了站在臥室門口的衛平,就那麼呆呆地站在那裡,臉上混合了震驚,不信,悲傷……的表情。

似乎是被他關門的動靜給嚇了一跳,衛平茫然地抬起眼睛來,黑眸裡濃濃的哀痛幾乎讓陸凱承受不住,他咬緊牙,一把拖過衛平,半抱半扶地把他往臥室里拉去,順手把門再度關上,然後兩人一起進了浴室,在關上最後一道屏障的時候,他溫柔而強勢地把衛平的臉按貼在自己胸前,低聲說:「哭吧。」

彷彿是接到了命令,衛平壓抑的哭聲從他懷裡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慢慢的,肩膀開始抽搐般地抖動著,身體也開始顫抖起來,像風中一片無依無靠的葉子,絕望地抓緊了陸凱的衣服,整個人卻無力地向下滑去,陸凱不得不伸手抱住他的腰,支撐著他不滑到地上去。

「大哥……」衛平的哭泣聲低不可聞,那悲傷卻是實實在在的,「我以為……姐姐和姐夫是走了……我沒想到他們會死……嗚嗚嗚……如果他們不死,是不是就會回來接我了……我還怨過他們,為什麼拋下我一個人走了……原來是這樣的……嗚嗚嗚嗚……我姐姐是不想我也出事才不帶我走的……姐姐對不起,對不起……」

他把臉埋在陸凱胸前,哭泣著,不自覺地用牙齒撕咬著陸凱的衣服,雙手死死抓住面前這個男人,彷彿他是唯一的依靠。

感覺到小松鼠的淚水迅速地濕透自己的前胸,陸凱才驚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近距離地和男人身體接觸過了,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推開衛平,手剛動了動又放了下來,算了,就這麼讓他抱著哭一場吧,可憐的孩子,他也知道所有的親人都離開,再也不會回來了……

默默地就這麼抱著衛平,放縱他在自己懷裡哭得天昏地暗,陸凱無言地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心裡有點可惜,這樣以來,就會好久看不到衛平的笑臉了吧?畢竟對他來說,這是個相當大的打擊了,雖然這個世界上悲慘的事情每秒鐘都在發生,可是如此真切地感到失去親人的痛苦,還是第一次。

記憶中的那個人,就曾經在半醉的時候指著自己的鼻子大聲說:「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自始至終痛苦的人只有我一個!只有我一個而已!」

其實他是懂的,就像現在,小松鼠在懷裡哭泣的時候,他也能明白地感到,那一種失落空蕩,椎心泣血的痛……

哭聲漸漸地小下去,只剩下抽噎,身體還在痙攣般地顫抖著,陸凱默默地又把衛平向上抱了抱,情不自禁地把頭低下去,靠在覆蓋了柔軟黑髮的小腦袋上,無聲地傳遞著自己的安慰。

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陸凱的肚子都開始咕咕亂叫了,他實在忍受不了,打算勸說衛平一番然後再對他進行有關挫折和成長的教育,結果小心翼翼地叫了兩聲也沒回音,抬起衛平的小臉一看,居然帶著滿臉淚水睡著了!

睡了啊……陸凱實在很想抓抓自己的頭髮的,但是騰不出手,沒有辦法,只好就著自己抱住衛平的姿勢把他橫抱了起來,走出浴室,放在床上,給他脫了鞋襪,拉過被子來蓋蓋好,然後坐在床邊發呆。

小松鼠……抱起來很舒服……瘦瘦的,沒有很多肉,卻又不是摸得到骨頭的那種,是少年還沒有發育完全的青澀身體,不像女人那麼柔軟,韌性很大,如果在床上……

陸凱你這個流氓!他毫不留情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對人家孩子無條件地信任你,你就這麼想?再慾求不滿也不能這樣吧?

回頭又看看哭得睡著了的衛平,輕輕用手指擦去臉上的淚痕,觸摸到那光滑潔淨的皮膚時,心裡忽然莫名其妙地煩躁起來,跳起來深深呼吸了兩三次,看著衛平安詳沉靜渾然不知的睡臉,咬了咬牙,往外面走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暮色降臨,外面的聲音漸漸吵雜了起來,每扇窗戶後面的燈都亮了,映出各式各樣的人影,陸凱並沒有開燈,在電腦前敲擊著鍵盤,嘴上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不時停下來抓抓頭髮,然後繼續,後面的門開了,他頭都沒回地說:「好點啦?那就吃飯吧,給你留在冰箱裡了。」

輕輕的腳步聲傳向這邊,他仍舊沒有回頭,衛平象只小松鼠一般溜過房間,一直來到他身後,彎下腰,抱住了他的脖子,不說話,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陸凱竭力保持自己嘴上的香煙不掉下來,身體稍微有些僵硬,不過下午他自己解決了兩次,現在應該是處於不應期了,對於衛平的觸碰也頂多是心裡跳幾下吧?

該死的心,跳得還真快!

「大哥……」低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謝謝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真是個好人。」

「不知道該怎麼說就不要說啦。」陸凱站了起來,趁勢也擺脫了他的手臂,揉揉他的頭髮,「中午沒吃,餓了吧?我叫了外賣,有牛肉麵和滷菜,你快去吃吧。」

「嗯。」衛平低下頭,小聲地答應了一聲,走進廚房,不一會兒探出頭來問:「大哥你要一起吃嗎?還剩下好多呢。」

「我剛吃過,你自己吃吧。」陸凱重新坐回電腦前,心不在焉地玩著遊戲紙牌,耳朵卻豎了起來,聽著後面的衛平拿出碗筷,擺上桌子,稀里呼嚕地往嘴裡吸著面條。

很沉默,平時吃飯時他總是說個沒完的,今天卻一個字也沒說,只是悶頭吃著面條,甚至連菜都很少往嘴裡放

很快衛平就吃完了,然後是洗碗聲,廚房整理完之後他又探頭出來說了一句:「大哥你要喝點什麼嗎?」

「啊,不用了,我今天大概是看電腦多了,眼睛累得很,想睡了。」陸凱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燈光下衛平被淚水浸濕的黑眸溫潤地看著他,讓他心裡又是一陣亂跳,不自然地別過頭去,指了指沙發上放著的被子:「我剛從櫃子裡翻出來的,現在天也涼了,晚上蓋毯子肯定會冷,蓋這個吧。」

衛平驚訝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子,剛套好藍色碎花被套,看上去軟軟的,蓋起來一定很舒服,他遲疑地過去摸了摸,小聲說:「其實我蓋毯子就可以了,也不是很冷的,再說我還年輕,大哥你不用特地給我買……」

「羅__囉嗦!誰說是特地給你買的啊?一直放在櫃子裡我忘記拿出來了而已。」陸凱一面想起來家裡就那麼大點地方衛平也不是沒開過櫃子怎麼會不知道有沒有這床被子,一面死鴨子嘴硬地說,揮著手往自己臥室裡走去。

在最後關門的時候,他低聲說:「嗯……對面收拾出來一些東西,我都放在門口的箱子裡了,你自己看看吧。

說完,他不敢回頭看衛平是不是又要哭,飛快地把門關上,一步衝進了浴室。

其實對面的夫妻倆真沒留下什麼東西,陸凱搜揀了半天,只有小松鼠的幾件衣服,課本試卷什麼的,還有一張合影,一家三口,那時候小松鼠還小得很,才十歲吧,姐姐也能看得出是個精心修飾過的美女,就連那混黑社會的姐夫,看上去也不是不帥的,但物是人非,現在據說已經成了野外荒地的屍體。

人生啊,真是說不清楚,他無意中咬碎了嘴裡的煙卷,苦辣的煙絲味道氾濫開來,急忙吐掉,打開水龍頭漱口,就是他自己吧,十年前意氣風發的時候,何曾想到過會有今天這麼一天?

一直過著那樣的日子,也不會認識到小松鼠了吧?

草草收拾了一下,側耳聽聽外面的動靜,沒什麼聲音,小松鼠大概也緩過來了吧,還是沒有哭的力氣了?陸凱猜測著躺到了床上,過了一會兒,睡著了。

因為一直暗暗擔心著衛平,陸凱並沒有像平時一樣睡得很死,不知什麼時候,忽然沒來由地驚醒過來,睏倦地翻了個身,舉起手看看表,才不過夜裡一點多。

小松鼠睡了嗎?他側耳聽了聽,似乎外面很平靜,但是隔著薄薄的房門他還能隱約辨認出一聲壓抑的呻吟,聽起來……似乎很痛苦。

該死的!又怎麼了?早知道就不該把他一個人放著的,自己真是個狠心的男人,就為了抱小松鼠的時候會有慾望所以寧願在他傷心欲絕的時候把他推到一邊去自己呆著還安慰自己的良心說這是為了他的成長!

一邊詛咒著自己,陸凱一邊飛快地爬起來,湊到門邊一聽,果然又聽見了衛平強力壓抑的喘息聲,接著是痛苦的呻吟,隱約好像還聽見他微弱地叫著:「大哥……」

別是小松鼠一時想不開自傷了吧?!陸凱再不猶豫,推門而出,同時開亮了客廳裡的燈,大叫一聲:「衛平!」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老臉微微發紅,目光迅速地轉到別的地方,上下左右地游移著,吞吞吐吐地說:「啊……」

衛平目瞪口呆地縮在沙發上,身上的被子退到一半,溫潤的小臉滿是紅暈,一直紅到了脖子,單薄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壓抑不住的喘息聲從牙齒裡漏出來,雙手放在被子裡,下身處可疑地凸起來那麼一塊,一時間,陸凱的心幾乎以人能承受的最大速度在跳個不停。

兩人都沒有說話,空氣中一種微妙的感覺慢慢蔓延開來,良久,陸凱縮回手去抓了抓頭髮,傻笑著說了句:「DIY啊?繼續繼續,這沒有什麼好丟臉的,男孩子嘛。」

他竭力作出非常寬厚仁慈的長者模樣,走過去在衛平頭上拍了拍,發出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豪邁笑聲:「你也長大了啊,這種事沒有什麼丟臉的!呵呵……這說明你是正常男性啊,看到你這樣有精神,我也放心了呢,呵呵。」

我到底在說什麼呀!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光,但是已經這麼尷尬了,不說點什麼又不好,手底下感受到衛平柔軟的黑髮,腦袋裡一片空白,嗓子突然發乾,低頭看看,衛平濕潤溫順的雙眸正恐懼地看著他,身體也在微微哆嗦著。

這孩子在怕什麼?自慰不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嗎?

陸凱實在不知道接下去講什麼好了,想走,看著衛平惶恐的樣子,又覺得是自己不對,打擾了他的那個……歡樂時刻,只好裝做關心地彎腰想給他把被子拉好,嘴上還說著:「蓋好了,小心著涼。」

他的手剛抓住被角的時候,一直僵硬地躺著的衛平忽然尖叫一聲:「不要!」手忙腳亂地掙紮起來,死死抓住被子不讓他動,陸凱猝不及防,手下意識地也抓緊了被子,兩人撕扯之間,被子拽了起來撲閃著,有什麼東西從衛平的下身被帶動了,落到地板上。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陸凱認出了那東西是自己的內褲,昨天換下來堆在洗衣籃裡的。

還是寂靜,陸凱死盯著地板上自己的內褲,衛平連呼吸聲似乎都沒有了。

不知道費了多大力氣,陸凱才能把目光從自己的內褲上移開,困難地嚥了口唾沫,他勉強開口說了一個字:「你……」

一動不動的衛平忽然驚跳了起來,像現在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通紅的小臉迅速發白,聲音顫抖著,尖利得像是在玻璃上劃過的刀:「大哥!不要說!不要說!求你了!不要說!不要說你討厭我!不要說我變態!不要說!

他全身抖得像風裡的一片落葉,似乎要撲過來伸手抓住陸凱的手臂懇求他,卻又不敢,手指重重地摳進沙發的靠背,竟然摳出了幾個洞。

陸凱清了清嗓子,剛想開口,衛平又發瘋一般地叫了起來:「大哥不要說!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說!求你了!不要說討厭我……求你了……」

淚水,再一次地流過他的面頰,衛平絕望的眼神讓人心碎,抽泣著重複自己的話:「不要……不要說……別說討厭我……我不是變態……」

陸凱吸了口氣,儘量誠懇地說:「冷靜點,衛平。」

「不要說!不要說……」衛平根本沒聽見他的話,只是本能地覺察到他開口了,立刻摀住自己的耳朵,自欺欺人地喊了起來,「不要說了!大哥!求你別說!我明天就搬走!我不會再來糾纏你的!我絕對不會再來打擾你的,絕對不會再讓你為難了,就是別說討厭我……不要說……求求你……嗚嗚嗚……我馬上搬走,你不要討厭我……」

「衛平!你給我冷靜點!」陸凱一把抓住他,衛平卻死命掙紮著向後退去,一邊還死死護住自己的耳朵,用力搖頭,「大哥!大哥!求你了!我不要聽!我不要聽你說討厭我!」

「我有說討厭你嗎?!」陸凱不知道是好氣還是好笑,故意板著臉說,抓住他往自己這邊拉,「不許把鼻涕抹在新被子上!」

衛平停止了掙扎,象待宰的小羊羔一樣閉著眼睛瑟瑟發抖,雙手還是緊捂著耳朵不肯放下來,陸凱心裡一軟,輕輕把他放到沙發上,嘆了口氣說:「衛平,在你這個年紀呢,對年長的男性有好感是相當普遍的一件事,算是青春期的躁動不安吧,但是,這絕對不能代表,你就是個同性戀了。」

自己說話的口氣好像老頭子噢,陸凱自我厭惡地想著,但是小松鼠不能放著不管,他還完全是個孩子,不像自己已經沒前途了。

衛平縮成一團,不說話,也不睜眼,只有眼淚還在不停地流著。

「那個……而且你又遇見了很大的家庭變故,我收留了你,你十分感激,所以把感情加倍地投注在我身上,這種叫做移情,也是很常見的。」陸凱幾乎是搜腸刮肚地想著這些生硬的書本詞彙,結巴著說。

「我不會趕你走,更不會討厭你,當然啦,絕對不會說你是什麼變態……這本來都是很正常的嘛,呵呵,男孩子……」陸凱察覺到衛平的眼睛睜開了,紅紅的,平靜地往下流著淚水。

他抓了抓頭髮,想儘早結束這次談話:「那個,就這樣了,其實你真是同性戀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有人會歧視你嗎?別擔心了,睡吧。」

「大哥……」衛平放下了雙手,在沙發上跪坐起來,儘量讓自己的眼睛和陸凱平視,認真地說,」我喜歡你。

陸凱茫然地看著他,然後迅速把眼睛離開:「這個,我剛才說過了,這是青春期的……」

「大哥我是真的喜歡你!」衛平打斷了他的話,失態地大喊起來,「並不是因為你收留了我,我感激你才喜歡你的!我是真的喜歡你!」

陸凱僵了一下,苦惱地試圖再一次說服他:「衛平,你還小,你根本不明白什麼叫喜歡,比如說,你將來遇見一個女孩子,又純潔又漂亮又善良的那種,你就會明白,其實你還是應該喜歡女孩子的。」

「為什麼我就應該喜歡女孩子呢?」衛平的黑眸逐漸蒙上淚水,哽嚥著說,「為什麼大哥就是不相信我喜歡的是你呢?還是因為你暗地裡討厭我,認為我是個變態對嗎?我喜歡男人,所以我是個怪物,對不對?」

「你都在胡說什麼啊!」陸凱頭疼地說,「我沒有這個意思啊,我只是說你還小,你根本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可我對女人沒興趣,這算不算呢?」衛平紅著眼睛說,慢慢的,一字一句,「我看到女人裸體都不會有衝動,可是……看到大哥的時候就好想被你抱著……好想親親你……大哥的味道我都很喜歡,我一直在喜歡大哥……自慰的時候也想著大哥……這還不是喜歡嗎?!」

要命了小東西你別拿那麼無辜的眼睛看我啊,我受不了這種刺激的。

看他僵硬的臉和尷尬的表情,衛平誤解了他的意思,雙臂抱著身體縮回沙發上,輕細的啜泣聲一點一點地傳出來:「無所謂了,大哥……我明白的……嘴上無論這麼說不介意,其實你心裡還是不舒服……是我不好……我只想偷偷地喜歡你,不想給你帶來麻煩的……你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對我了吧?我知道了……對不起……我會搬出去……我會消失的……對不起……」

看著他白皙瘦弱的肩膀在無助地顫抖,明明那麼痛苦還要拚命掩飾的哭聲,陸凱明白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了。

「衛平……喂,小松鼠你聽我說。」他用力地拉起並不情願的衛平,硬是逼得他朝向自己的臉,「不是每一個你喜歡的男人都是同性戀的。」

還在哭…… 沒辦法……

「不過我恰好就是一個……」

眼睛睜開了,不太相信地看了他一眼,疑惑地揉揉耳朵。

「而且我哈你已經哈很久了……」陸凱石破天驚地說出最後一句。

衛平驚疑地看著他,認真得彷彿要看清楚他臉上每一條皺紋,然後他紅潤的小嘴微微張開,低聲嘀咕了一句:「騙人。」

「騙你的是小狗。」陸凱也很認真地回答。

「那麼……」黑黑的眼睛探尋地看著他,怯怯地找著一個相信的理由,「再說一遍。」

陸凱笑了,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柔聲說:「我喜歡你,小松鼠。」

毫無預警的,衛平的淚水奔流出來,飛快地淌滿了臉龐,他哇地大叫了起來,一頭撲到陸凱懷裡,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臉在陸凱肩上蹭來蹭去,盡情宣洩著自己的痛苦與快樂。

陸凱有生以來第二次向人告白,成了一場混亂,衛平在激動之下,又哭又笑,抱著他死不松手拚命地搖來晃去,結果他立足不穩兩個人一起翻倒在地上,引起樓下鄰居的高聲怒罵。

好不容易衛平的情緒平穩一點了,陸凱可惜地看著自己已經沾滿了眼淚鼻涕的內衣,讓他去睡覺,衛平卻死活也要和他睡在一起,並且振振有詞地說相愛的人本來就該睡一張床。於是在半夜兩點多鐘兩個男人終於在狹小的單人床上勉強躺了下來,衛平只好半側著身體縮在陸凱懷裡,陸凱伸手摟住他的腰——不是為了親熱,為了怕他掉下去。

「明天我們就去買床好了。」陸凱儘量溫柔地說,心裡卻恍恍惚惚的,懷裡少年的軀體溫熱柔韌,散發著青春的氣息,發生的一切這麼不真實,現在懷裡的小松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作的又一場春夢啊?

衛平的想法似乎和他完全一致,眼睛在黑暗中眨呀眨,終於忍不住說:「大哥……我覺得現在好像在做夢噢。」

我才覺得是夢呢,都隔了五六年了,我居然又抱上了男人,陸凱這麼想。

「真的好像是夢呢……姐姐和姐夫死了……我以為我又是一個人了。」衛平的聲音很小很小,「真的……我總以為他們沒有事,他們只是自己逃跑了,因為沒來得及通知我才把我一個人丟下的,他們遲早都會來找我的……到現在我還不敢相信……我總覺得他們沒有死,那不是他們,說不定過上幾年他們又好端端地出現在我面前了……我是不是很傻啊大哥?」

陸凱嘆口氣,安慰地說:「別想那麼多了,也只不過是個傳言,連警察都不知道的事情,怎麼會有呢,也太離奇了,說不定就是假的,房東太太自己嚇自己而已。」

「嗯,我也不相信,姐姐姐夫就這麼走了……有人說親人走之前,會託夢給自己最親近的人的,可是我一直都沒有做到這個夢,所以他們……一定沒有事,對不對?」

陸凱是根本不會相信這些的,但是小松鼠這麼認真地問他,他也只好含糊地說:「有這個可能,別想了,睡吧。」

衛平答應了一聲,卻仍然睜著眼睛看著他,陸凱有些不自然了,兩個人貼得這麼近,想轉身躲開他的視線都不行。

「大哥你真好……」衛平很小聲地說,「從剛搬來的時候我就很喜歡你,經常在門縫後面看你出門,可是你出來的時間很少……等我發現姐姐姐夫不見了,當時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就像天塌下來一樣,不知道該到哪裡去,不知道該幹什麼……就很自然地在門口坐下來,想著你說不定會突然出來叫我進去……我一直在等你出來……就算可能被房東太太抓住都不怕,我一心想著,你一定會出來的……一定會收留我……」

哪有啊,如果當時不是你死賴著不走,我怎麼會管你,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不過也是啊,沒想到自己這顆老心,還會再一次為某個男人而跳個不停。

「那個……大哥你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呢?」無意識地用手指在陸凱胸前劃著,衛平很小聲地問。

「睡覺啦!很晚了,你明天不是還要上班。」陸凱抓住他亂動的手指,想惹火也不是在這個時候啊,你想明天起不來床丟工作嗎?!

「可是這個問題比較重要。」衛平堅持著問,然後小小地放低了聲音,帶著一點羞澀一點期盼地問,「大哥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陸凱伸手把他按了下去:「明天告訴你,還有,不許叫我大哥!聽起來怪怪的。」

他是同性戀,他喜歡小松鼠,這沒錯,可是並不代表他喜歡COS兄弟不倫之戀。

「那叫你什麼呢?凱哥?」

「不好!」越來越像混黑社會的了。

「阿凱?嘻嘻,好丟臉噢。」

陸凱拿他毫無辦法,再鬧下去大家都不要睡覺了,索性抬起小松鼠的下巴結結實實地吻了一下,然後再度命令:「睡覺!」

早上七點不到,放在客廳裡的鬧鐘按時響了起來,陸凱被驚醒了,卻沒有睜眼,感覺到懷裡那個溫熱的身體悄悄鑽出了被子,赤著腳飛快地溜過客廳,關掉鬧鐘,然後再回來,悉悉索索地穿衣服,儘量小聲地跑到浴室裡洗漱

他把眼睛微微張開一條縫,看著衛平利落地從浴室跑出來,看著床的方向,愣了一下,然後臉就紅了,低下頭飛跑著出了臥室。

開門,下樓,然後是腳步聲,陸凱睜開眼睛,微笑著支起了身子,側耳傾聽著心愛的小松鼠的聲音,又去給他買早飯去了……可愛的單純的小傢伙,雖然和自己已經是情人關係了,可是依舊那麼天真,和平時一樣,做著他習慣的事情……

如果是自己從前的戀人啊,要他為自己順手倒杯水都會皺起好看的眉毛,冷冷地問:「我是你買來的奴隸嗎?」讓自己道歉之後才會罷休。

啊,不能繼續想了,這樣對小松鼠太不公平,也是自己該忘記過去的時候了,曾經以為這顆心不會再為任何人而動,現在既然已經動,就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吧,不管怎麼難,也要忘記,因為已經有了小松鼠了啊……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由小變大,然後是鑰匙開門聲,衛平輕捷地溜進客廳,大概買了什麼很燙的東西,放到桌子上之後,呼呼地吹自己的手指頭,然後就是他小小的咀嚼聲,喝豆漿的呼嚕呼嚕聲,大概吃得太快,被噎了一下,輕聲打了個嗝……

陸凱從來都不知道隔著一道薄薄的門注意地聽著動靜邊猜測小松鼠在幹什麼是這麼有趣的事情,很有幾次他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像是吃完了,衛平跑到門邊穿鞋,忽然又折了回來,在開門的同時陸凱飛快地縮回被子裡閉上眼裝睡。

床墊微微地往下沉,小松鼠爬上來了,臉上也可以感覺到他輕微的呼吸聲,似乎在猶豫,然後一陣男用香皂的淡淡味道飄進鼻腔,衛平涼涼的小臉貼了上來,溫熱的嘴唇蜻蜓點水般在陸凱臉上吻了一下,然後低聲抱怨:「又該刮鬍子了。」

他說完,陸凱猛然從被子裡伸出手來一把摟住他,在衛平的尖叫聲中翻身把他壓在身體底下,壞壞地笑著說:「偷吻可是不好的行為啊,小松鼠。」

「你醒著呀!」衛平睜大眼睛叫了起來,「我還很小聲怕吵醒你……裝睡也是不好的行為啦,本來可以一起吃早飯的,起來啦,我要去上班了。」

真的是未經人事的小松鼠啊,被自己這麼曖昧地壓在身下,不說臉紅心跳什麼的,居然還很理直氣壯地要求自己起來,還惦記著上班!

陸凱鬆手,懶洋洋地翻身躺回床上,嘴裡辯解著:「誰叫你不叫我,想和我一起吃早飯的話就叫我一聲嘛。」

「你平時都在睡懶覺,我想讓你多睡一會兒嘛,既然醒了就快起來,豆漿放在保溫壺裡了,還熱的。」衛平從床上爬起來,靈敏地跳到地上,開始穿鞋,「晚上你想吃點什麼啊,我去買菜。」

陸凱從後面把手臂繞在他脖子上,故意在他耳邊吹了一口氣,衛平癢得笑了起來,扭了扭身體,開始穿另一隻鞋:「幹嘛啦!」

「不是說好一起出去買床的嗎?我去接你下班,然後去買床,在外面吃了再回來。」陸凱拍拍他的肩膀,「我請客噢,所以別擔心了。」

衛平兩隻鞋都已經穿好了,回過頭,黑眸水汪汪亮閃閃地看著他,紅潤的嘴唇微微張了張,忽然臉一紅,羞澀地別過頭去,一邊往門口跑一邊故意笑著說:「這個是不是就叫做「約會」啊?」說完,沒有等到陸凱的回答,一溜煙地跑走了,大門被幹脆地關上。

陸凱斜靠著床頭,微笑著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長長地伸了個攔腰,舒服地又躺了下來,自言自語地說:「是啊,就是約會了」

今天的天氣格外地好,陸凱出門的時候陽光燦爛,他特地刮了鬍子,換上比較乾淨的襯衣和外套,神清氣爽地走到衛平打工的地方,正是下班時候,衛平隔著玻璃窗看見他,不像從前那樣笑得極其燦爛,反而臉微微一紅,有些羞澀地低下頭去,眼睛中的歡喜卻是怎麼也掩藏不住,忙忙地跟同事告了別,把店裡的制服圍裙往架子上一扔,飛快地跑了出來,揚起臉看他:「陸凱!」

就叫名字好了,還是第一次聽他這麼叫自己呢,陸凱這麼想著,忽然發現自己好像無話可說,明明也不是第一次戀愛了,自己也是一把年紀的老頭子,卻像初戀的小男生一樣,看見心愛的人出現,說不出話來,只是傻笑。

當然為了形像他是不會傻笑的,只好酷酷地點點頭,對衛平說:「走,我們去買床。」

衛平大力地點著頭,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又覺得不對,立刻衝上來和他肩並著肩,什麼也不說,耳朵有些發紅。

下午三點半,地鐵上的人不是很多,他們站在中間,陸凱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看窗戶,在窗戶的倒影裡看見衛平在偷偷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衛平也發現陸凱能看見自己了,乾脆做了個鬼臉,無聲地笑了起來。

不太習慣這樣安靜的小松鼠,不過想來他也和自己一樣,對於這種同居關係突然轉變成的情人關係不太能適應吧?陸凱在心裡笑著這麼想,自己給過之前的那個人八年的時間,現在,對於小松鼠,也許八天就夠了。

事實證明連八小時都沒有過,衛平就恢復原狀,兩人一站到家具的展示大廳裡,衛平隨便看了一眼就發出驚呼:「這裡太貴了!我們換別家吧大哥!」

「你給我回來!」陸凱一把抓住他,拖著往裡面走去,「床是很必要的東西,當然要買好一點的,你也不想睡覺的時候床板突然塌了吧。」

衛平被他拖著往裡面走,看見那些價目牌更是心驚肉跳,反駁說:「不會啦,只是睡覺而已,怎麼會塌掉呢?又不要在上面做運動……」

他們兩個人忽然都想到了什麼,陸凱拚命想使自己的呼吸平靜,老臉卻不爭氣地發熱,衛平更是連脖子都紅了,靈動的黑眸左右掃了掃,乾笑著說:「那張好像很不錯,我去看看。」說著逃也似地跑開了。

儘管氣氛有些曖昧,衛平的小腦袋裡省錢的概念還是沒有變,陸凱看中了好幾張,他都說太貴或者不需要這麼好的或者太複雜,一個勁兒地搖頭,陸凱也只好順著他繼續看。好不容易他看中了一張木質原色的床,矮矮的,沒有太多裝飾,價錢也不貴,還在打折。

「這個怎麼樣?好不好呀?」他反過來問陸凱,陸凱已經完全放棄了自己的想法,看那張床不管怎麼說簡潔大方,衛平喜歡就買好了,於是點點頭,不忘加上一句:「不過有點矮啊,你喜歡這種嗎?」

這種床如果配上適當的裝修和配套家具是很完美的現代家居風格,可是小松鼠會懂這個嗎?他不太相信。

「矮嗎?」衛平坐到床上,用力壓了壓,揚起臉來對他笑,「這樣就算床板塌了也不怕了啊,嘻嘻。」

陸凱忍不住用手揉亂他的黑髮,故意板著臉說:「別把我想得太厲害了,小松鼠!」

衛平嘻嘻地笑,趁這裡是角落沒人看到,把頭埋到他懷裡亂拱了一陣,才抬起頭來,臉頰紅紅的,黑眼睛泛著羞澀然而又期待的光芒,小聲地說:「等我有了錢,想買高床買高床,想買矮床買矮床,兩個都要買……」

「不會吧?」陸凱很吃驚的樣子,「你要上半夜睡一張,下半夜睡一張嗎?還睡得著嘛?我先聲明,我這把老骨頭可不陪你折騰。」

「才不是!」衛平近乎撒嬌地說,「一張用來睡,一張用來在上面跳著玩!」

他剛說完,那邊有個不知道跟誰來的小男孩興奮地爬上了一張展示用床,在上面又蹦又跳,服務小姐急忙過來制止,很是喧鬧了一陣子。

「不是吧?」陸凱低頭看著衛平,「你多大了,還跟小孩子一樣,現在讓你在床上蹦,你都會撞到頭啊。」說著他俯身在衛平的耳邊邪惡地低語,「不如我來教你別的床——上——運——動吧!」

衛平的臉騰地紅了,侷促不安地挪了挪身體,小聲說:「下流,色狼!」

「咦?你的腦袋裡都裝的是什麼東西啊!」陸凱故作驚奇地問,「仰臥起坐有什麼下流的嗎?我以前經常做啊。」

說完他開心地笑著向收款台走去,留下衛平在那裡又是咬牙切齒又是偷笑。

逗小孩子真是讓人身心愉快啊。

訂了貨,確定了送貨時間,陸凱交過錢,拉著還在那裡流連的衛平就走:「欣賞夠了吧?明天新床就會送來了,現在去吃飯!」

「嗯!我要去吃麥當勞!」小松鼠眼睛發亮地要求。

頭疼,那種垃圾食物到底哪裡好啊?陸凱揉揉額頭,傷腦筋地說:「衛平,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你有點品味好不好?當然是要找個氣氛佳的館子吃晚餐啊,快餐店裡亂鬨哄的。」

「不好嗎?很舒服啊。」衛平疑惑地說,「從前高中同學和女生約會,都在麥當勞啦肯德基啦,大哥你最好了我們去吃麥當勞吧?聽說裡面現在出了新的漢堡很好吃的,雙層吉士漢堡還打折呢!」

「喂,為什麼又叫我大哥啊?」陸凱不爽地捏捏他的鼻子,「我本來是準備大出血請你好好吃一頓的,哪怕海鮮也成啊,誰知道你自己不上路,唉,沒辦法,就聽你的好了!」

他滿心以為小松鼠會立刻跳起來後悔,誰知道衛平只是眼睛亮了一下,驚嘆道:「哇!海鮮一定很貴!還是不要了,等我有了錢……」

「小松鼠!」陸凱哭笑不得地說,「不用等你有了錢!現在是我請客!」

「那也不要了。」衛平很堅持地說,「海鮮吃了還想吃,還不如一開始就吃不到,倒是麥當勞啊,我們可以負擔得起的,等我們再出來……約會的時候還可以吃啊,陸凱你總不能每次都請我吃海鮮吧?」

陸凱想了想,笑著說:「那要看吃什麼了,海帶還是很便宜的。」

「哇!你又偷換概念!海帶也是海鮮嗎?!」衛平大叫。

「 你才是歧視吧?海帶怎麼就不能是海鮮了?」陸凱笑著繼續逗他。

「那我還是吃麥當勞好了啊!」衛平嘟著小嘴說,「起碼也不會吃兩片面包裡面什麼都不加的。」

看著他可愛的樣子,陸凱把自己從前的品味拋到了腦後,笑著說:「好!我們就去吃——」

「麥當勞?」衛平的眼睛閃著期待而興奮的光芒。

「錯,是肯德基!」陸凱笑著一把攬過他的肩膀,「我們兩個的計劃全都被否決,這才叫公平!」

衛平絲毫不以為意地對他笑:「那麼你可吃虧了,肯德基我也很喜歡的!」說著掙開他的手臂,快活地向遠處跑去,一邊跑一邊笑:「這次我不上當!我要自己去買,你佔位子!」

看著他活潑的背影,陸凱深深吸了一口氣,唇邊泛起了真正發自內心的微笑:小松鼠啊,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不論在什麼日子,夜晚的肯德基都是很熱鬧的,衛平買了個雞腿堡,一杯可樂就完了,陸凱隨後趕到,笑了笑,買了色拉,上校雞塊,又在小姐的鼓動下買了兩份剛出的蝴蝶蝦,一杯冰紅茶,端回座位上,自己拿起紅茶,把別的都推到衛平面前:「吶,正好,有蝦噢,算是海鮮吧。」

衛平沒有像上次那樣驚奇,而是很開心地問:「又都是我的啦?那大哥你呢?」說著毫不客氣地抓起一隻蝴蝶蝦的尾巴往嘴裡塞,享受地眯起眼睛,「唔,這個好好吃!」

「垃圾食品啊,我才不會在這裡吃。」陸凱調侃地說,「有空帶你去吃正宗的日式料理,裡面的炸蝦痺燴個味道好多了」

衛平懷疑地看著他,大大地咬了一口漢堡:「你又沒有吃過,怎麼會知道痺燴個味道好呢?」

「哼,肯德基是全球有名的快餐店,裡面的東西能好吃到哪裡去?」

「偏見啊大哥,你吃一口嘛,很好吃的。」衛平不死心地把一隻蝦送到他嘴邊,陸凱急忙躲開,小聲說:「別鬧,這是在公眾場合。」

今天的他怎麼說也算英俊瀟灑,和小松鼠在一起恐怕誰都不會認為是父子關係了吧?

衛平縮回了手,仍然不放棄:「那你吃一口嘛,說是請我的客,結果你一口不吃,我在這裡大吃大喝,很奇怪耶。」

「有什麼奇怪的。」陸凱聳聳肩,「我不是在喝茶嗎?」

「哪有人到肯德基來喝茶的?!」衛平不滿地說,又大大地咬了一口漢堡,隨後很寬容地說,「算了,下次我請你吃飯,就到肯德基來,你要是不吃的話,我會傷心的。」

陸凱好笑地看看他:「你就這麼喜歡肯德基啊?」

「是啊。」衛平理直氣壯地回答,「我上學的時候大家都說肯德基麥當勞,可是那時候我又吃不到,現在當然喜歡吃。」

陸凱嘆氣搖頭:「你那些同學,現在說不定正在後悔呢,肯德基麥當勞有什麼好吃的啊,在女孩面前還丟面子,起碼應該去星巴客喝咖啡啊,也是小資生活呢。」

已經把漢堡吞下了肚子,衛平舔舔自己手指上的色拉醬,不明白地歪著頭,「約會要講究面子幹什麼?不是喜歡就可以的嗎?」

這句話傳進陸凱的耳朵裡,他的心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打了一下,露出外殼裡面柔軟的東西,微微脹滿的幸福感覺讓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是啊,不是喜歡就可以的嗎?為什麼要用自己的標準去要求小松鼠呢?

「不用等下次了!」他愉快地宣佈,「就這次吧!」

「什麼?」嘴裡嚼著蝦的衛平含糊地問。

「你不是說要請我吃飯?不必下次了,就這次吧,我來個……那辣腿堡好了!再加一桶雞翅!」

「哇!大哥你敲詐啊!明明說好今天你請我吃飯的!」

「是啊,我請過了呀,現在該你請我了!」

「我請你吃個冰淇淋,然後你再請自己吃好不好啊?」

「不好!我現在就去買,回來找你報銷飯費噢。」

「哇!我要破產了!」

冬天終於來了,陸凱是很討厭冬天的,成天縮在家裡的他,被迫出去買必備品的時候總是很惱火,可是這個冬天卻又不同了,明明衛平都會把該買的東西買回來,實際上他根本不用出去,可是鬼使神差,每每天氣晴朗陽光燦爛的時候他還會坐在電腦前面上網,颳風下雨的時候倒總是給自己找到理由出去,而且經常是走著走著就到了衛平打工的地方,有時被衛平看見了,就會偷偷跑出來跟他打招呼,到了下班時間,一起去路邊的老店吃頓晚飯,然後在夜色中,說笑著慢慢地走回家去。

有的時候,衛平沒有發現他,他也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孩子的一舉一動,每一個燦爛的笑臉,忙裡偷閒擦掉頭上的汗,小鹿般柔韌的身體,靈動的黑眸……看一會兒,就轉身離開。

今天下雪了,第一場雪,雖然不大,雪花那麼飄飄洋洋地灑下來,還是很美麗的,落在路面上,很快就化掉了,落在附近屋頂上的,積了薄薄一層,正對著陸凱這邊的窗戶。

他移開了視線,看著雪花從灰色的天空姿態優美地飄落下來,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悠閒地看過風景了吧?之前的幾個冬天,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甚至說,之前的那幾年,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每天只是滿足自己最基本的生活要求,在網上炒股票也只是為了維持自己的生活,其實賺錢對他來說很容易,但是賺了錢幹什麼呢?在這個地方把過去的自己再重新活一遍嗎?那樣自己當初的離開又有什麼意思了?

離開……是逃避吧。當年的自己,後來的自己,都一樣,不敢去面對,索性逃避,真不像個男人啊。連感情上的挫折都可以讓自己頹喪到這個樣子,想起年輕時的意氣風發神采飛揚,不但可笑,而且幼稚,自己到底並不是被上帝眷顧的寵兒啊。

不過現在,他有小松鼠了,那麼過去的陰影,是不是終有一天會散去呢?也許,上帝到底也不曾拋棄了自己吧
正在想著,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陸凱還沒有來得及站起來,衛平帶著一身的冷風已經一頭撲了過來,從後面抱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凍得冰涼的臉往他臉上貼,一邊連聲叫著:「好冷好冷好冷……」一邊壞心地嘻嘻笑著。

被他冰冷的臉凍得差點跳起來的陸凱反手一拉,把他拽到自己的腿上坐著,抓住同樣是冰涼的雙手放在自己手心裡捂著:「冷也不多穿點衣服,上次買的手套呢?為什麼不戴?」

「本來是戴的啊,後來要買東西,怕丟了,就放在背包裡,結果忘了嘛。」衛平雙手都被抓著,索性用自己冰涼的小鼻子在陸凱臉上蹭來蹭去,「冷不冷?冷不冷?嘻嘻。」

「小壞蛋,自己冷還要拖我下水啊。」陸凱嘴裡說著,卻伸開手臂把衛平整個身子抱入懷裡,緊緊地抱著,一開始,像個塑料娃娃般沒有溫度,只感覺到溫暖從自己的體表迅速地流失,慢慢的,可以感覺到衛平的體溫從衣服裡滲透出來,熱熱的,反而比陸凱還要暖和。

衛平從他懷裡抬起頭,笑得更加開心:「這才叫同甘共苦嘛,我那麼冷,當然也要讓你嘗嘗滋味,還是大哥暖和,比什麼羽絨外套被子都暖和!」

說著他在陸凱的臉上親了一下,從腿上跳下來,往廚房奔去,快樂地說:「今晚上吃麵吧陸凱?下雪了菜市場都沒什麼菜在賣……不過我買了橙子,很便宜而且很甜的。」

「好啊。」陸凱也站起身,走過去,衛平蹲在地上,翻檢著家裡的冰箱,懊惱地說:「上次那塊牛肉應該留著的,這樣今天就可以有牛肉湯麵吃了。」

陸凱也蹲到他身邊,這個以前的他是絕對不會做的姿勢,現在做起來卻非常自然,往冰箱裡看了一眼說:「沒了嗎?那我下去買吧。」

「不要啦,這麼冷的天,一頓不吃肉又不會怎樣的,我記得明天買就是了。」衛平揚著臉對他笑,「後天是我輪休噢,明天我會買一大堆好吃的回來!」

陸凱伸手習慣地揉揉他的頭髮:「小傻瓜,錢又不是不夠用,什麼時候想吃還不是一樣。」

「可是不是輪休就沒有時間做啊,難道大哥你會在家做好飯等著我回來吃?」衛平說著就被自己的話給逗笑了,「好像賢妻良母噢。」

「那我就是個最不合格的妻子了。」陸凱故意很沉痛地說,「不但不出去工作賺錢,還要等著出去工作的人回來給我做飯,哎呀,小松鼠,要是你哪天變心跟人私奔了,我豈不是要餓死在家裡?」

衛平笑得重心不穩,幾乎摔倒在地上,幸虧被陸凱一把扶住,拍了拍他的屁股說:「好啦,快做飯吧,你不是也餓了?」

自從他知道衛平把自己的薪水都省下來還房租之後,他找了個時間,好好地問了問小傢伙的開支,結果竟然是沒有留一分錢,除了這裡象徵性的房租水電和菜錢,其餘的全都攢起來匯給房東太太,他吃驚之餘問他中飯難道是便利店包伙嗎?小傢伙才吞吞吐吐地說其實他一直中午都不吃飯。陸凱狠狠教訓了他一頓,怪不得就算在家裡沒有虧過他一口,小松鼠長胖也有限得很,原來竟然一天就吃兩頓!

給小松鼠額外的零花錢,他不肯接受,每天去找小松鼠吃中飯?這麼甜蜜的事情打死陸凱也做不出來,他只有命令衛平每天的早飯必須吃得很飽,下班必須立刻回家,不准在外面逗留,下班必須立刻做飯,順便推遲了自己的午飯時間,正好兩人一起吃,然後是晚飯,夜裡再來頓夜宵。

衛平繫上圍裙,開火,放上裝水的鍋,等水開的時候蹲在地上削土豆,削了四個,然後放在案板上切成細細的絲,用冷水泡上,這個功夫,鍋裡的水也開了,從櫃子裡拿出面條,下進去,硬直的面條不一會兒就綿軟下來,在熱水裡變成了一團銀絲,用筷子攪攪,就亂亂地糾纏在一起,半飄半浮。

他又架上炒鍋,開火,放油,轉身給土豆絲瀝水的時候看見陸凱還站在廚房裡,往外推他:「你出去等著吃吧,這裡地方那麼小,我們幹嘛都擠在裡面啊。」

陸凱笑了笑,摟過他在紅潤的唇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看你這個樣子,才像個真正的賢妻良母呢。」

衛平白皙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咬了咬下唇,低聲說:「我才不是,我只要作大哥的情人就好了。」說完聲音又大起來;「出去啦出去啦,站在這裡等著吃嗎?」

笑著走出廚房,陸凱把飯桌上的報紙收拾了一下,嗤拉一聲,屋裡盈滿了蔥花下鍋的香氣,衛平熟練地把土豆絲倒進鍋裡翻炒著,神情專著,臉上的紅暈還沒有退掉,長長的睫毛遮蔽著黑眸,看不見裡面的表情。但是微揚的嘴角已經洩露了他的小小喜悅。

晚飯其實很簡單,只有一個菜香辣土豆絲,面是蔥油麵,在小碗裡放上最普通的醬油,醋,一點鹽,一點雞精,油在鍋裡燒熱了,花椒和辣椒蔥段粗略地煸炒一下,熱油滾滾地導入碗裡,隨著聲音香氣瀰散開來,用筷子攪一攪,倒在面上,拌勻了就可以吃了。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麵,辣得出了汗,不住地哈著氣,卻又往嘴裡吸溜著面條,如此簡單的晚餐,卻是如此快樂,陸凱大概自從懂事就開始認識到吃飯時發出聲音是不禮貌的行為,但是現在,他卻放棄了以前的這些禮儀規定,和心愛的小松鼠坐在一起,很大聲地吃著一碗簡單美味的面條。

有的時候,幸福也是很簡單的。

晚飯過後,陸凱洗碗,衛平切橙子,坐回客廳的沙發上,開著電視,衛平不一會兒就縮到陸凱懷裡,陸凱也很自然地伸手抱住他取暖,往他嘴裡喂著橙子,電視上那些動畫片,他是從來不看的,只是為了不錯過和衛平這麼相互依偎的機會。

「陸凱,我跟你說啊,我想去上夜校。」衛平揚起臉看著他,興奮地說,「今天我拿了好多材料回來,你幫我看看,該學什麼。」

說完他從沙發上跳下來,拿過自己的背包,又爬回陸凱懷裡,一一拿出來給他看:「這家比較遠一點,可是大學辦的,教學質量一定好,都是大學裡的老師講課呢,這一家是青年中心辦的,離得近些,就是有點淺,最後考試聽說還要去上大學的輔導班。」

他把還散發著油墨香味的材料拿出來,垂著眼睛,認真地比較著:「價錢也是大學那邊貴一點,一個月要好多錢呢……陸凱你說,上哪一個比較好?」

陸凱腦海裡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那個還是男孩子的他,也是面對著一大堆的學校材料,沉默著,謹慎地挑選著,唇角若有若無地微笑著,纖細的手指拿起最上面的照片,很平淡的口氣:「既然你有錢,那我就選最好的啦。

當時的自己,真的是已經把全部都捧到了他面前啊……可是結果呢?

「陸凱?」衛平歪著頭看看他,「怎麼了?你不喜歡我去上夜校嗎?」

「噢?!沒有沒有。「陸凱急忙說,順便緊了緊摟住他的手臂,看著那些材料,簡單的複印件,一點設計花樣都沒有,價錢對於他來說,也是低得離譜,「怎麼好好的,想起上夜校了?」

衛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知道的嘛,我高中沒有畢業……本來是想趕快找工作好給姐姐分憂的,可是……」他有些難過,聲音低了下去,很快就又笑了起來,「現在外面沒工作的人好多呢,我也想充實一下自己啊,總不能當一輩子的便利店店員,再說,房租我都已經還給房東太太了,從這個月開始,我就有錢了噢。攢下來也可以,不過我還是想去上學。」

說話的時候眼睛都在發亮,這個孩子應該還是很嚮往上大學的吧,被迫離開校園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心裡難受也要露出笑容來,就像他一直做的這樣。

「喜歡的話不如去重考啊。」陸凱摸著他柔軟的黑髮,「上個正式的大學不是很好嗎?」

衛平笑了笑:「我基礎很差的啦,考也考不上,再說,考上了,就沒有時間打工了啊,還是夜校比較適合我一點,大哥你看看,我學什麼比較好?英語是一定要學的,還有呢?財會還是什麼?」

知道他故意把話題岔開,陸凱也不好直接說出我來養你這樣的話,他心裡的隱痛還沒有消失,實在是忘不了上一次這麼說被人大罵一場的事情了。

「英語就不用去學了,我教你,財會現在不是很氾濫?」陸凱看了看那些材料,皺皺眉,「好像都是些很熱門的專業,但是學出來不一定有用處……」

衛平往後縮進他懷裡,笑著說:「大哥是希望我去學廚吧?!我也想呢,這裡也有報名表噢。」

「胡說,學什麼廚啊,我又不是要你給我當保姆。」陸凱親親他的額頭,「你自己想學什麼?」

「我想學以後好找工作的。」衛平直言不諱地說,「萬一大哥有天炒股票破產了,我就可以養你了。」說完又開始嘻嘻地笑。

無可奈何地輕輕打了他的小屁股一下,陸凱嘀咕道:「我要是炒股票破了產,估計離老年痴呆也不遠了。好了,一開始不要太急,報上好幾門,到最後時間不夠用自己的身體也拖垮了,還有,什麼計算機管理和文秘也不要學,太熱了。」

「這裡有水產養殖噢,學了這個以後我可以去養殖場,那每天都有大蝦吃了。」衛平笑得縮在他懷裡「我還是想上商務英語,電腦大哥說不好,可是現在人人都會用電腦啊,我都不會,所以還是想學,大哥你說呢?」

想了想衛平連高中都沒有畢業的水平,也的確有很多要學,陸凱點點頭說:「好,那你就先選兩門吧,報名表拿了嗎?」

「都拿好了。」衛平得意地說,然後抬頭看著他,「可是上課時間都在晚上啊,我怕沒有時間趕回來做飯了。」

「小傻瓜。」陸凱輕輕地吻著他,「你沒來之前,我也沒有餓死了,倒是你,下班之後就要去上課嗎?那晚飯怎麼辦?」

「我會在外面吃的啦,下班之後,趕過去正好是四點,還能有一會兒時間看書,路上買兩個包子就行了,下課是九點,回來也要十點多了……對了,我還要買個自行車。」衛平數著手指頭,「附近不知道有沒有賣的,嗯,一定要買輛很破的,不然會被人偷!」

「這麼冷的天,你還要騎自行車啊。」陸凱有些擔心地摸了摸他身上的衣服,果然是思維方式不一樣,在他的腦海裡,自行車是在春暖花開或者秋高氣爽的好天氣,騎上出去野遊踏青的休閒工具,在這下雪下雨的冬天,北風呼呼地刮,小松鼠就這麼騎車出門,他實在有些接受不了。

衛平也顯得很驚訝:「可是大家都騎車啊,不要穿太多的,騎一會兒身上就熱了。」他撒嬌地把臉貼到陸凱臉上蹭蹭:「嗯,大哥要是有錢人該多好,就可以給我買汽車了,不過買了我也不會開啊。」

他自己說著就笑了起來:「等我有了錢,想買寶馬買寶馬,想買奔馳買奔馳,出門開兩輛,一輛自己坐,一輛跟在後面,嘿嘿……等我有了錢,就雇兩個司機,一個在家擦車,一個出門坐旁邊看我開車,哈哈哈……」

陸凱也笑了,胡亂地揉揉他的頭髮:「買車也行啊,你得先學會開,要我這把老骨頭天天送你上課下課我可吃不消。」

一輛車,不要太好的,大概得多少錢?不會超過三十萬吧?網上的廣告好像還有十萬就能買到的,如果是從前的自己,就相當於給小松鼠買了個玩具,現在雖然吃力一點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加上所有費用,車庫,小松鼠上駕校拿執照……

「陸凱你在想什麼哪?」衛平調皮地把橙子塞進他嘴裡,陸凱張大嘴巴,連他的手指一起含住,用牙齒輕輕咬著,含糊地說,「在想給你買車大約要多少錢。」

「二手車不貴啦。」衛平天真地說,「大約不到一百塊錢就買到了。」

買輪胎好像也不止這個數字吧?陸凱糊塗了,把嘴裡的橙子嚥下去才反應過來小松鼠說的是自行車,於是耐心地說:「我在想,給你買輛車啊,不貴的那種。」

衛平不明白地看著他,忽然笑得軟倒在他懷裡:「哈哈哈,真逗!陸凱你別這麼一本正經地開玩笑,我還以為你真要給我買車呢,知道你心疼我啦,可是這個天氣騎自行車也是很普通的啊,大家都在騎嘛,就是辛苦一點,冷一點,沒什麼的!」

「知道我心疼你就好啊。」陸凱有一下沒一下地愛撫著他,「我是說真的,給你買輛汽車。」

「嗯嗯,然後我們就傾家蕩產了……」衛平故意做個哭像,「又要無家可歸了,又要去睡馬路了,不要啊,大哥……」

「你這小傢伙。」陸凱忍不住擰了擰他的小臉,「又在胡說。」

「嘻嘻,大哥逗逗我就算了,不要裝得跟真的一樣。」衛平在他懷裡磨蹭了一會兒,「好吧,我知道大哥心疼我,那如果天氣冷了我就坐公車好了,行不行?公車更好啊,比什麼汽車都大,壞了不用自己修,前面還有司機為我開車呢,對不對?」

真是又可愛又懂事的小松鼠啊,陸凱微微地感動著,笑了笑:「那更好,不過你自己記住啊,要按時吃飯,我下個月就給你去買月票,一定要坐公車,路上要小心,穿得多一點。」

「那個我自己會去買的,不用大哥給我錢啊,再說一個月有十幾天不上課呢,買月票多浪費!」衛平抗議道。

「囉嗦!」陸凱故意虎起臉嚇唬他,「我說什麼就是什麼,不許多嘴!不然我打你屁股了。就這麼說定了啊。

「大哥真專制啊,好凶!」衛平作了個怕怕的表情,從他懷裡掙出去:「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要橙子嗎?」

「不要了,你趕快喝牛奶吧。」陸凱一隻手支著頭,忽然覺得歷史彷彿在重演,以前的情人,也是要求得到良好的教育,然後他成功了,正當自己興高采烈,以為他終於解開心結,從此可以和自己平等相處的時候,卻發現他和自己的距離,卻比從前還要大,大到用心去彌補都無法跨越的地步。

那麼現在的小松鼠呢?到底是為什麼?陸凱忽然一陣恐慌,小松鼠的確是他自己說的那樣,是為了日後好找工作嗎上夜校?找工作,然後呢?他會有錢,比現在多很多的錢,然後呢?會不會離開自己?他會不會只是把自己當生活的跳板?會不會是在利用自己?會不會他說的全是假的?會不會他喜歡自己也是為了要留下來?!

驚出一身冷汗,陸凱深深地把頭埋在手臂裡,瘋了,我一定是瘋了,為什麼會這麼懷疑小松鼠?那個有一雙清澈見底眼眸的天真孩子?!我一定是瘋了, 不能再讓過去的陰影籠罩著自己,小松鼠是真的喜歡自己的,一定是的!

夜已經深了,窗外很安靜,衛平把被子和自己捲成一個繭子,在陸凱身邊呼呼地酣睡著,稚氣的臉蛋平和安寧,說不出的可愛。

陸凱卻睡不著,也不知道為什麼,從前的事情一件件地浮上心頭,攪的腦袋裡一團糟,明明很明確地告訴自己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早就是時候把往事遺忘,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可是,就是有團疑惑的陰影在心裡暗暗地盤旋著,咬著他的最深處。

「陸凱……」衛平翻身伏到他懷裡,迷迷糊糊地問,「你怎麼還不睡?」

輕輕拍了拍他,陸凱沒有說話,以為衛平就會繼續睡了,誰知道小傢伙勉強睜開眼睛,看了看他,湊上來在他臉上磨蹭著,低聲繼續問:「怎麼不睡啊?」

「嗯,白天盹了一會兒,現在睡不著了。」陸凱撒謊,衛平睡意朦朧地揉了揉眼睛,把頭靠在他胸前,低聲問:「你是不是不高興啊?我要去上夜校的事。」

「嗯,是啊。」陸凱輕描淡寫地說,「眼看你馬上就要飛了,所以我擔心得睡不著覺呢。」

把臉埋在陸凱懷裡悶聲地笑著,衛平主動地摟住了他的手臂:「什麼呀!又在笑話我了。」

「知道我是開玩笑你還問什麼,我就是睡不著,什麼事情都沒有,乖,好好睡吧,你明天還要上班呢。」陸凱拍拍他,「別胡思亂想了。」

衛平模糊地答應了一聲,半夢半醒地說:「你也不要胡思亂想噢,我好喜歡你的……我最喜歡大哥了……」

不知怎麼心裡有些酸酸的,陸凱溫柔地攬住了衛平,悄聲說:「我知道,我也最喜歡小松鼠了,睡覺吧,乖。

自己真是傻啊,為什麼要為將來可能發生的事情疑神疑鬼,甚至懷疑小松鼠呢?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自己只要開心地去幸福生活就好了,如果這樣想東想西,和從前的那個人有什麼不同?那時的自己那麼痛苦,難道現在自己又要完全地回報在小松鼠身上?

不會的,絕對不會的,小松鼠就算將來會離開自己,也微笑著送他走吧,畢竟,他給了自己如此美好幸福的時刻,何況將來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放鬆了心情,他伸開手臂摟住衛平的身體,漸漸沉入了夢鄉。

又是一個輪休日,衛平幹得久了,雖然薪水沒有加,可是輪休的時間卻增加到了每週一天,這個時候陸凱也會離開電腦,把大盤走勢什麼的暫時忘記,享受兩人在一起的時光。

廚房的爐子上燉著砂鍋牛肉,濃郁的肉香飄滿了整個屋子,衛平早上起來之前,和陸凱親熱了一會兒,現在臉還是紅紅的,套著陸凱的毛衣縮在沙發裡,枕著陸凱的手臂,唧唧呱呱地跟他說話,不時往廚房裡看一眼鍋有沒有溢出來。

快樂而單純,打工時一件小小的事情都要說給陸凱聽,一點點的樂趣都迫不及待地要和他分享,陸凱微笑著看著他,聽著,偶爾湊過去在他臉上吻一下,衛平身上帶著淡淡的沐浴乳香氣,明明和自己用的是同一瓶,卻份外好聞。

「今天這個燉牛肉是我跟老闆娘學的啊!」衛平興致勃勃地說,「加了幾個西紅柿,說這樣燉出來的牛肉很鮮,又不腥,嗯,你聞聞看,是不是很香?」

陸凱看著他期待的眼睛,微笑著說:「香啊,香得我都快流口水了,什麼時候才能吃啊?」

「現在還不行,火候不到呢,要燉三個半小時。」衛平儼然像個大廚一般地認真看了看鐘,「聽說這樣很補啊……」

不知怎麼的,他的臉忽然紅得更厲害了,陸凱笑著咬了咬他的小耳朵,低聲說:「哇,這麼心疼我啊?還要補?你受得了嗎?」

「真下流!」衛平的臉幾乎紅得要燒起來了,把頭轉過去對著廚房的門,做了個鬼臉。

「還是我表現不佳,讓你失望了?」陸凱繼續逗他,「那我下次一定會好好努力的!一定會把你愛到連床都起不來為止。」

衛平嘟起了嘴巴:「那你就吃不到這麼好吃的牛肉了噢陸凱。」

「嘿嘿,」陸凱故意作出色狼的樣子對著他的耳朵吹氣,「牛肉吃不吃得到有什麼關係,能吃到你就行了,我的小松鼠。」

他正要壓過去,衛平扭身靈活地從他身下逃了出去,撲哧一聲笑得很燦爛:「好了啦大哥,別這麼色迷迷的了,準備好要吃飯了,我再炒個大白菜就好。」說著進了廚房,在電飯煲裡裝水和米。

陸凱撲了個空,懶洋洋地坐直了身體:「大白菜啊,冬天沒有別的蔬菜可以吃了嗎?為什麼你一下就抱那麼多回來?」

昨天衛平興沖沖地回家,拖了一隻大口袋,說菜市場上的大白菜好便宜,可是陸凱看著放在陽台上排著隊的白菜,實在不能提起胃口。

「陸凱你真是冒充有錢人哪。」衛平抱著一顆白菜進來,蹲下身體,仔細地剝著外面的菜葉,「冬天嘛,就是大白菜,土豆,苞菜和醃雪菜啦,西紅柿好貴的,油麥菜也好貴的。」

「什麼呀,我怎麼是冒充有錢人了呢。」陸凱忽然想捉弄下小松鼠,很認真地說:「曾經,我曾經就是很有錢的!不騙你啊。」

衛平烏黑晶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把白菜放到案板上,很利落地操起菜刀劈成兩半:「真的呀?」

「當然是真的,我難道還騙你嗎?」陸凱自得地說,「那時候我很有錢很有錢,你都想像不到的有錢。」

「好啦大哥,別騙我好玩了,」衛平一刀一刀很熟練地切著白菜,然後放到菜框裡飄洗,「以前都過去了啊,別再想了,你不喜歡吃炒白菜嗎?那我做酸辣的好不好?不然我可以去向泡菜店的老闆學怎麼泡白菜,聽說做出來的酸菜好好吃的。」

說話的時候陸凱已經走到他身後,看著小松鼠圍著圍裙專心洗菜的模樣,低著頭,露出衣領上一段白皙的脖頸,心裡暖暖的,情不自禁地抱了上去,在上面親了一下:「其實白菜也不錯,只要是小松鼠做的我都愛吃。」

衛平癢得縮著脖子嘻嘻地笑,用手肘往後推他:「我知道啦,其實我做飯沒什麼花樣嘛,比不上外賣,可是很便宜而且很乾淨啊,我以後也會慢慢學的,大哥你出去吧,我馬上要嗆鍋了。」

陸凱被他趕了出去,很快房間裡就充滿了蔥花的香味,接著是白菜下鍋時的聲音,衛平哼著什麼流行的曲子,熟練地翻炒著,一副勤快的家庭小主人的樣子。起鍋,裝盤,順手把鍋放進水池裡,倒上水和洗滌劑泡著,興高采烈地端菜出來,看見陸凱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臉又紅了,撒嬌地說:「啊!陸凱真懶,都不會幫我端一下嗎?」

笑了笑,陸凱一手接過他手裡的菜,趁機在小松鼠的臉上吻了一下:「看你看呆了啊。」

紅著臉低下頭,可是還是高興的,衛平一溜煙地鑽回廚房裡,高聲叫著:「在桌上墊塊布噢,我要端砂鍋出來了!」

熱氣騰騰的砂鍋牛肉,香辣爽口的白菜,兩碗米飯,就是他們的午餐,雖然並不豐盛,可是就是很舒服的感覺,像是一個家了,而且小松鼠滿足的樣子看在陸凱眼裡,更是那麼地貼心可愛。

「對了,大哥,」衛平眯起眼睛嚼著牛肉,「你說你都是很有錢的噢,那麼你從前,都吃什麼呢?」壞壞地天真樣子,好像要他的好看。

「那個啊。」陸凱也夾了塊牛肉到碗裡,燉了那麼長時間,酥軟可口,帶著牛肉和西紅柿的香濃味道,肉汁沾在米飯上,看了就讓人食慾大開,「其實也沒有什麼啦,只不過是吃嘛。」

「說說看嘛,有錢人都吃什麼來著?」衛平亮亮的黑眼睛好奇地眨著,一臉神往的樣子。

陸凱慢悠悠地吃掉了牛肉,把嘴裡的飯粒全嚥下去之後才說:「當然不會是麥當勞和肯德基咯!」

不滿地鼓起了小嘴巴,衛平抱怨著說:「那個我當然知道啊,可是真的想不出來,那麼多有錢人呢,有好多好多自己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那麼每天他們都吃什麼呢?」

這個問題陸凱也很難回答,他盡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吃過什麼東西,好像也就是這種吧,牛肉,吃的,不過是松阪牛,白菜,似乎倒沒有吃過,平時的蔬菜也就是那些,不過是特殊農場產的,松露很貴麼?可是一直都是那麼貴啊,也就一些奶酪啊,黃油啊調料汁什麼的都是認準的老牌子,可能會比較不同吧?

說出來會讓小松鼠失望的,於是他摸了摸下巴,儘量很深沉很嚴肅很正經地說:「我那個時候啊,吃飯之前,先來一碗燕窩!燕窩,知道嗎?!就是那種最講究的金絲燕的窩!用最好的火腿燉湯的!」

衛平的眼睛敬畏地瞪大了,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張開:「噢!那個我知道,很貴的啊,電視上天天都有說的!天天吃飯前都吃那麼一碗嗎?不會膩?」

「誰說要吃掉啊?」陸凱得意地搖晃著腿,這個之前他絕對不會做的實在有失禮儀的動作,現在卻很襯心情,「是用來漱口的!」

衛平的眼睛睜得越來越大了:「漱口?不會吧?!漱了口就吐掉嗎?」

「那當然啦,然後就來一碗魚翅!用的是天九翅噢。」

「哇噢!那個也好貴的!」

「還是用來漱口。然後再來一碗鮑魚,要三頭鮑的那種。」

「也是漱口的對嗎?」

「真聰明,就是的。」陸凱很不臉紅地回答,衛平羞惱交加地瞪了他一眼:「又來啦!陸凱你就會笑話我!就知道你是騙人的!」

陸凱笑眯眯地說:「就是笑笑嘛,有錢人天天吃什麼跟我們有什麼關係,現在我們吃的,不是也挺好嗎?難道吃燕窩魚翅的就能讓你更快活?」

他的話裡有一種隱含的痛苦,可是衛平沒有聽出來,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贊同地點了頭:「是噢!看報紙上都說吃什麼熊掌啦野味大龍蝦,其實也未必見得好吃呢,都是像我這樣的人,沒吃過又想去吃的把價錢吵起來了……還是砂鍋牛肉最好吃!」說完大大地吃了一口,鼓起腮幫子用力地咀嚼著。

微笑著看小松鼠的滿足樣子,陸凱不引人注目地微微側過頭去,輕聲咳了下,真是沒心思的小松鼠啊,快樂地過著自己的日子,這就是幸福了吧?

衛平坐在桌前,皺著眉頭在做一道高數題,寫了半天,大概是遇見了難處,又塗抹掉了寫好的東西,嘆了口氣,從頭再來。

「怎麼?不會了?要不要我教你?」陸凱湊過來問,衛平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草香皂味飄進鼻子裡,非常舒服的感覺。

「不要啦,這道題老師上課講過,雨晨也給我講過要點的,我一定能做出來。」衛平歪著頭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你就別來添亂啦,大哥!」

最後那兩個字他咬得特別重,陸凱知道是上次他自告奮勇要教他英語結果自己那口美式英語被衛平批評為「根本和老師講得不一樣」而橫遭「歧視」的後果,不禁在心裡犯嘀咕,真是的,夜校別的老師都那麼年輕,為什麼英語老師是那麼一個滿口牛津腔的退休教師呢,害他白白地被小松鼠笑話了。

那個叫雨晨的女孩子……看著小松鼠課本上截然不同的清秀字跡,陸凱不無嫉妒地想著,自從衛平上課之後,就好像和這個女孩子走得很近啊,起初是她拜託衛平佔位子,結果兩人就順理成章地天天坐在一起,然後就是她幫助小松鼠整理筆記,小松鼠幫她買晚飯,小松鼠會多坐一兩站車送她回家……嘖嘖嘖,簡直是浪漫的校園愛情故事

哼,牙根有些酸。

「你幹嘛啊,站在這裡看著我?」衛平奇怪地問,還用手推了推他,「我說了我會做啊,你今天不用去看你的股票?」

「放心,賠不光的。」陸凱隨口說,懶洋洋地坐倒在沙發上,在冬日暖暖的陽光下伸了個懶腰,「明天你不是輪休嗎?我們也好久沒有出去了吧?明天一起出去吃個飯吧。」

衛平咬著筆桿在苦思冥想,心不在焉地說:「明天?好啊,不過下午我和雨晨約好了去市圖書館借書的……你要和我們一起去嗎?還是等我回來呢?」

「這樣啊?」陸凱微微有些失望,乾乾地笑了笑,「我可不想跑那麼遠……沒關係的,只是出去吃飯,那天都行,你別急著回來,學習要緊,借到書再說。」

衛平停下了筆,呆呆地看著前面,陸凱疑心是不是自己的語氣有些問題傷到了小松鼠的心,正不知所措,忽然聽見他爆發出一聲歡呼:「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然後低頭飛快地在紙上寫著,一口氣洋洋灑灑寫了多半張紙才停下來,得意地說,「我解出來了!嘿!」

然後他才轉頭問陸凱:「明天你去不去?」

「不去啦!」陸凱沒好氣地回答,向後倒在沙發裡,什麼嘛,小松鼠根本就沒把他的話聽進耳朵裡,不過也是自己不好,明明知道他在專心解題還打擾他。

衛平抿嘴笑笑,繼續低頭翻書:「那好,我給你帶好吃的回來,等我噢。」

說得很輕鬆的樣子,應該不會放在心上吧?陸凱心裡想著,小松鼠不是那麼敏感的人,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不高興的……不對啊!不高興的應該是我啊!我怎麼會反而去想小松鼠高不高興呢?

一肚子的鬱悶讓他晚飯的胃口很不好,吃過飯之後,衛平哼著半截流行歌在浴室裡洗澡,他坐在外面無聊地轉著台,電視上的男男女女,哭哭笑笑,走馬燈一樣在眼前轉,卻一點也沒看進去多少。

「我洗好了。」衛平從後面抱住他的脖子,蹭了蹭,年輕男孩子冒著熱氣的身體挨得這麼近,陸凱有些把持不住,再說,他很明白衛平的暗示,明天是休息日啊,早上可以不那麼早起床的,所以……

「要看電視嗎?」陸凱頭都不回地把遙控器遞過去,「今天有你喜歡的偶像劇場。」

背後傳來衛平低低的笑聲,緊貼著他的年輕胸膛震動著,雙手更緊地環抱住了他,在耳邊輕輕地說:「生氣啦?」

「我哪有。」陸凱沒有說謊,他的確不生氣,只是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悶的,喘不過來氣的感覺。

「還說沒有。」衛平乾脆從沙發背上翻過來,挨進他懷裡,嘟起嘴說,「晚飯你都少吃了半碗。」說著自己卻偷偷地笑了,仰起臉向上看著陸凱,有一點羞澀有一點得意地小聲問:「陸凱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哈!哈哈哈!」陸凱很豪邁地大笑了起來,「我會吃你的醋……哼哼哼……」他忽然翻身把衛平壓到身子底下,故作凶相地低吼:「沒錯!我吃你的醋了!誰叫你在外面和女人勾三搭四的!從今天起關在家裡,不許出去!不許上學!不許上班!不許見任何人!你能看的,只有我一個人!」

衛平起初被嚇了一跳,接著就笑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哎呀!笑死我了……哈哈哈哈……你壓得好重……快放我起來啦!」

陸凱依言坐直了身體,伸手拉衛平起來,順便在頭上揉了揉:「所以說,別胡思亂想了,什麼吃醋啊,你不是喜歡男人嗎?和女人在一起應該最安全不過了,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嘴上說得很輕鬆,可是心裡又不免犯起了嘀咕:小松鼠是真的同性戀嗎?他才不過十八歲,也可能根本還沒搞清楚自己的性向呢,如果他和女孩子接觸多了,彼此有了好感怎麼辦?

那麼,就讓他走吧,自由地去愛他想愛的人,自己嘛,反正也是這麼過來了,少掉一個小松鼠,無非又回到從前,也沒有什麼不可忍耐的吧?想著,嘴角自嘲地翹了起來,搖著頭說:「去睡吧。」

「等等,大哥,你是真的在吃醋吧?雖然說得那麼好聽。」衛平晶亮的黑眼睛認真地看著他,讓陸凱覺得自己的所有心思都無所遁形,他略顯狼狽地說:「什麼叫說得那麼好聽……我是在說真的……吃什麼醋啊,如果你真的喜歡她,也是應該的,她是女孩子嘛……」

「你知道我不喜歡女孩子的,我跟你說過了啊。」衛平有些委屈地說。

陸凱嘆了口氣,伸手把他抱進懷裡,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口,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小松鼠,你要知道,這世界上任何感情都可以轉化為愛情,只有感激不能。」

這句話……是那個人說的,記得當時的自己,就像是被迎頭打了一棍子一樣,轉眼之間,天地變色,整個心都碎得無以復加……他不想再犯一次同樣的錯誤,更不想再把感情放進去之後,再遭遇一次徹底的痛苦。

衛平在他懷裡動了動,又安靜下來,從來沒有過的安靜,讓陸凱心裡有點發慌,但是他什麼都不能做,只有抱著他,等待,等什麼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我……是很感激你,可是我也愛你,這樣不行嗎?」衛平鬱悶的聲音從他懷裡傳出來。

「不是的……小松鼠,我……」

「從前我就很喜歡大哥的……因為我老是覺得你和別人不一樣……和我見過的男人都不一樣……」衛平悶悶地咬著他胸前的鈕子,發出輕輕的聲音,「我……真的不喜歡女孩子的……」

「這個啊……你沒有試過吧?」陸凱苦笑著說,他是在鼓勵小松鼠出牆嗎?自己這個情人當得真是失敗啊。

衛平不滿地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眶居然紅了,然後飛快地又把頭埋到他懷裡,使勁蹭了蹭:「我是沒有試過……如果你是說上床的話……可是我看到女孩子一點感覺也沒有……也不會有什麼念頭的。大哥你不知道,我很小的時候,父母都死了,那時候姐姐帶著我……和幾個……同事一起租的房子,因為我小,她們都不把我當回事兒,什麼都不在乎……換衣服,曬內衣,甚至——甚至那個……」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陸凱幾乎聽不清楚,「女人的身體,我都看過了……那個,我也看過了……沒感覺……真的,沒有感覺……就覺得不好……不喜歡……」

「小松鼠……」因為童年的陰影所以對男女性關係產生了厭惡感嗎?嗯,這好像也的確是同性戀的一種原因,記得自己當時向家裡表白性向之後被母親押著去看心理醫生,似乎也有這樣的詢問。

「後來……後來我有了姐夫……從前我們老是被人欺負,」衛平的身體突然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靜,「可是姐夫就不一樣,姐夫會打架,拳頭很硬,一個人對幾個人都能打贏,就是流血受傷也還是那麼硬氣……有一次為了姐姐跟人打架,被砍了三刀呢,也沒有上醫院,是姐姐幫他包傷口的,血流了一地都是……姐姐一邊包一邊哭,可是姐夫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我覺得姐夫好MAN啊……真的,大哥你不要生氣,我從前,是很喜歡姐夫的,我覺得他是真正的男人……」

陸凱安慰地拍拍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所以說!」衛平猛地從他懷裡直起身子,紅了眼睛委屈地看著他,「我不是出於感激才喜歡你的!我也不會因為感激而喜歡上男人……我本來就不喜歡女孩子嘛,我是真的喜歡你,不是感激來著!你為什麼就不能相信我呢?」

他一臉認真,努力地想要陸凱相信他的樣子,連小拳頭都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聲音微微顫抖著,陸凱的心柔軟起來,摸著他的頭髮說:「好,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小松鼠,因為在很久以前,我也曾經絕望地問另外一個人:我是真的喜歡你,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我知道那樣的痛苦,不被心愛的人所相信,那麼委屈,那麼地痛著……

「嗯!」衛平用力地點了點頭,繃緊的臉慢慢地放鬆了,看著陸凱的眼睛,悄悄地笑了起來,「我最喜歡大哥了。」

「我也最喜歡小松鼠。」陸凱溫柔地回答。

時間,在兩人的同居生活中,水一般地流逝著,不知不覺,春天來了。

衛平還是一樣地去上學,照樣和那個叫「雨晨」的女孩子保持朋友關係,陸凱也不再有什麼心理陰影,兩人反而經常拿此開玩笑,衛平有一次揮著拳頭喊:「等我有了錢!想叫雞就叫雞!想叫鴨就叫鴨,男女都要叫!」然後他就沒詞了,眨著黑亮的眼睛正在想的時候,陸凱慢悠悠地說:「叫來好啊,正好我們四人湊一桌麻將了。」惹得衛平撲哧一聲就笑了,滾到他身上鬧成一團。

在除夕夜的鞭炮聲中,他們過了第一個同居的春節,衛平鬧著喝酒,結果喝醉了,笑嘻嘻地揉在他懷裡,臉蛋紅通通的,黑眼睛卻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一邊用力地點著頭一邊對陸凱笑,笑得陸凱毛骨悚然起來。

「你幹什麼,衛平?」他努力想把衛平的身體放正,結果小松鼠就是不聽話,歪在他懷裡扭動著,「陸凱!你不要動嘛!我看你都是兩個頭了!」

那是你自己喝醉了吧?陸凱頭疼地想,他自己喝一瓶威士忌也沒有事,所以沒認為那杯紅酒會對衛平有什麼作用,不過現在看來,他大錯特錯了。

「陸凱,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唷。」衛平湊到他耳邊,輕聲地說,呼吸一陣陣地噴到陸凱脖子裡,就算兩人已經有過更親密的關係了,還是讓陸凱的心亂跳起來。

「好啊,你說。」陸凱一邊想辦法讓他離自己稍微遠一點又不能完全推開,一邊敷衍地回答。

衛平卻又不說了,只是把頭埋在他肩窩裡吃吃地笑,笑得整個身子都抖動了起來,笑完了,又湊過來,紅著小臉,噴著酒氣,在他耳邊蹭磨著,像極了一隻偎人的小貓,對了,還出其不意地咬了他的耳朵一口!

「哎呀!」陸凱故意大驚小怪地叫,「痛死了!你居然咬人!」

「才不會痛咧,我根本沒有用力。」嘴裡還含著陸凱耳朵不放的衛平含糊地說,忽然又撲哧一聲笑出來,笑得軟倒在陸凱懷裡,拚命抓住他不放。

「別鬧啦,小松鼠,雖然今天是過年,你也不能太放肆了。」陸凱捉著他的手說,「上床睡覺好不好?都很晚了。」
的確是很晚了,外面的鞭炮聲都漸漸平息下來,窗戶裡的燈光也逐漸熄滅了。

「不好!」衛平撒嬌地伸出雙手,「除非你抱我!」

「好,好。」不就是抱抱嘛,哪天不抱個好幾次,陸凱答應著把衛平橫抱起來,掂量了一下,不錯,比以前重了一些。

「陸凱,我告訴你噢。」衛平醉醺醺地上了床,仍然把半個身子都膩在陸凱懷裡,一刻也不願意鬆開的樣子,「一個大秘密!」

陸凱想掙脫他的手去洗漱好上床睡覺,無奈衛平抱得死死的,他也不敢硬來,跟喝醉的人可沒有道理講啊,只好耐著性子問:「是什麼?你告訴我啊?」

「那你親我一下。」衛平噘起紅潤如櫻桃的雙唇,淡淡的酒氣迎面飄來,陸凱敷衍地湊上去,在上面碰了一下,「好了,親過了親過了,睡覺睡覺!」

衛平不滿地睜開眼睛看著他,猛然把他拉倒在自己身上,摟住他的脖子,第一次主動地吻了上去,火焰迅速燃燒盡陸凱的最後一絲理智,他也反手抱住衛平,用十倍百倍的熱情和技巧吻回去。

過了很久,等到所有的喘息和激情都已經平靜下來之後,陸凱把衛平摟入懷中,合上眼睛,正準備睡覺,忽然聽見懷裡的小松鼠低聲地說:「陸凱……有個秘密噢,我們家門口櫃子上的那個盒子,是個寶貝呢。」

小傢伙醉得不輕啊,這麼折騰還堅持說胡話呢,陸凱這麼想著,睜開眼睛,卻正好對上衛平看著他的雙眼,清澈的黑眸裡,含著他從來沒有看過的深情。

「別說傻話啦,睡吧。」陸凱情不自禁地親親他的頭髮,企圖混淆過去,可是衛平不罷休,嘴角緩緩上揚,笑著說:「是真的啊,我沒有騙你,每次錢快用完的時候,就會神奇地多出幾十塊來……如果我沒放,你也沒放,那就是神仙放的啦?」

看著他促狹又帶著笑的眼睛,陸凱的老臉也不由紅了,尷尬地移開視線,本來說好那個盒子裡裝著他們的日常開銷,大家平攤的,可是因為怕小松鼠的錢不夠花,他經常偷偷在裡面添錢,好造成一種錢還夠用不用再出的假象,不過現在看來,被發現了啊。

只知道做壞事被發現會心驚肉跳,沒想到做好事被發現了味道一樣不好受。

衛平慢慢收起了笑容,把整個身子都縮進他懷裡,低聲地說:「我好喜歡大哥啊……最喜歡大哥了……」

就像是催眠曲一樣,他執著地唸著這兩句話,一直到在陸凱懷中安然睡去。

「陸凱!我們出去踏青吧?西郊的草都發芽了。」

「陸凱!我們出去看花吧?公園裡的迎春花都開了。」

「陸凱!我們出去……」

果然是春天到了啊,小松鼠開始不安分起來,沒事就吵著要出去,陸凱總是搖頭拒絕,結果就看著他嘟起嘴不滿地看著他:「再這麼窩下去,你就發酶啦!」

「發酶?我早就發酶了吧?」陸凱懶洋洋地說,「我已經是奔四的人了,一把老骨頭,才不想折騰。」

「藉口!」衛平一邊翻箱倒櫃地整理東西一邊說,「都是藉口啦,你就是懶得動,還說自己老骨頭。「說完突然溜過來,從背後抱住他,狠狠地在脖子上啃了一口,「誰說老啦?口感還不錯嘛。」

陸凱順手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著,也反啃回去:「哪裡哪裡,還是小松鼠口感好,甜甜的,嫩嫩的,好吃啊!」啃完還故意舔著嘴唇,色迷迷地看著衛平脖子上他剛種下的小草莓,忍不住又是一口啃下去。

兩人纏綿了一會兒,衛平把目光移向面前的電腦屏幕,好奇地看著,忍不住問:「你不肯出去玩,是不是因為最近行情不好,需要天天看著啊?這個我也懂的,別人都說,炒股的時候,幾分鐘就可以讓人傾家蕩產。」

陸凱的嘴角一撇,摟住他的腰說:「不是,行情好不好,都有錢賺的,只有太貪心的人,才會賠到一敗塗地,呵呵,甚至跳樓的都有噢。」

「不如你教我吧?教我怎麼炒股票好了。」衛平的黑眼睛閃著光,「這樣有的時候我就可以替你看著,你不用一天到晚地坐在這裡了,當心坐出毛病來。」說著親暱地用鼻子去蹭他的臉。

小傢伙,你以為炒股票是做實驗嗎?只要有人看著就行了,陸凱寵溺地看著他,親了一下,然後把他的臉轉向屏幕,「其實很簡單啊,炒股票就只有一個原則,逢低買進,逢高賣出,就是說,在股票價錢低的時候買進來,在升值的時候賣出去。」

「就這麼簡單?」衛平不能置信地問,「你騙我的吧?那怎麼還會有人賺不到錢?這個道理連小孩子都懂啊,可是我看他們炒股票的人都天天拿著報紙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呵呵,就是這麼簡單啊,不過真正作起來卻不容易呢。」陸凱不想跟他多說,依小松鼠目前的水平,他也不一定能懂吧?就隨便說點把他糊弄過去算了,「看,這個股票後面的數字呢,綠的時候就表示跌啦,紅的時候就表示升啦,明白嗎?還有這個曲線……」

他儘量很淺顯地說了半天,衛平一開始還很認真地聽著,慢慢開始迷糊,眨著黑亮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頭說:「陸凱,我發現你真了不起啊,這麼複雜的東西,我聽都聽不懂,你居然還可以拿它來賺錢!」

「這就是知識的財富啊,懂了吧,小松鼠?好了,下來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陸凱的腿都給他坐得有些麻了,小松鼠又長了嗎?

「嗯,」衛平戀戀不捨地從懷裡起來,再望了一眼屏幕上紅紅綠綠的數字,嘆了口氣道:「等我有了錢,就去買股票,想買紅的買紅的,想買綠的買綠的,兩個都要買,一個看著它漲,一個看著它跌。」

看著他煞有介事的樣子,陸凱笑了起來:「等我有了錢,也去買股票,每支拋兩次,,牛市拋一半,熊市拋一半。哈哈哈……」

衛平向他做了個鬼臉,繼續跑去收拾衣櫃裡的東西,春夏的衣服要拿出來曬曬好穿,冬天的衣服被子也要曬曬收起來,陸凱以前是沒有這個概念的,東西都一團糟,衛平花了半天收拾也沒弄完。

聽他忙了一陣,陸凱正想開口叫他別收拾了,忽然傳來衛平好奇的聲音:「咦?這裡有塊表,很漂亮啊,就是不走了。」

表?陸凱的心猛然一跳,立即回頭,衛平已經握著一樣東西跑了過來,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給他看手裡的東西:一塊長方形超薄白金外殼的男表。就算在角落裡擱置了幾年沒有保養,也一樣散發著冷峻優雅的寒光。

「是你的東西嗎?怎麼沒見你帶過?是壞了嗎?」衛平把表拿起來放到耳邊晃晃,很可惜的說,「壞了怎麼不去修啊?很好看的。」

陸凱這才聽見自己幹干地回答:「沒有壞……就是忘記上弦了……你喜歡?喜歡就拿去戴吧,找個店……上點油就好……」

痛……心底裡的痛翻江倒海般湧上來,本來以為已經遺忘的,為什麼還會這麼痛?要深呼吸好幾次才能壓住的痛和窒息……如果不是小松鼠今天翻出來,他大概還會像個鴕鳥一樣,把這塊表和過去的自己都埋在沙堆裡,固執地不去想起來吧?

「才不要,我帶塊電子錶就可以啦,這塊表一看就是大人帶的,配我有些奇怪唷。」衛平端詳著手中的表,笑著說,「你有表,早說嘛,我去店裡幫你上油,好了你就戴上嘛。」

「不——不用了。」陸凱勉強地笑笑,「我天天在家裡呆著,而且我也有塊表啊,不用了。」

「這塊表好看嘛,你戴上一定很出色的。」衛平這才側過頭看他,嚇了一跳,「陸凱,你臉色很白啊,不舒服嗎?」

還是被看出來了嗎?陸凱急忙搖頭:「沒有沒有,你錯覺了吧,我天天呆在家裡,又不曬太陽,哪能不白呢……好了,今天就別忙了,我們準備吃飯吧。」

他拉開椅子站起來,往廚房裡走去,故作輕鬆地吹起了口哨:「今天吃什麼呢,小松鼠?你有沒有好主意?啊!我們就來吃個海鮮燴鍋吧……」

「陸凱,後天你有沒有空啊?」衛平吃飯的時候問,不等他回答又自己說下去,「一定有空吧,你哪天沒有空,嗯,那我們出去吃個飯吧?」

陸凱已經吃完了,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抬頭看了看他,小松鼠一臉希冀的表情:「怎麼?你生日啊?」

「不——是。」衛平搖頭說,「不是生日就不可以出去吃飯嗎?現在春天來啦,天氣多好啊,你也不出去走走,我正好發薪水呢,出去吃飯嘛,好嘛好嘛,還可以順便逛街,買東西……好不好?」

逛街?買東西?現在真不是以前他拖著小松鼠出去買衣服的時候了啊,這小傢伙經濟上已經獨立了,陸凱這麼想著,抓了抓頭髮:「你自己去就好了嘛,還有,可以找雨晨陪你去,逛街買東西,女孩子比較在行吧?兩個大男人一起逛街,感覺怪怪的……放心好了,我絕對不會吃醋的。」

「陸凱真壞!」衛平收拾完碗筷,從冰箱裡拿了根雪糕出來一邊吃一邊蹭到他身邊,「陪我出去一趟又怎麼樣嘛,你也該出去換口氣了。喂,你又偷懶沒刮鬍子,看上去象老頭子一樣。」

捉住小松鼠在自己臉上亂摸的手,陸凱故意用鬍渣子去刺他的臉:「春天是到了,可是我又不是貓啊,幹嘛要出去換氣,飯後就吃雪糕,你也不怕肚子疼。」

衛平被他刺得嘻嘻直笑,用力推著他:「好癢,哎呀!陸凱!你再鬧我就給你刮鬍子了!懶鬼!大懶鬼,不出去就連鬍子都不刮……」

鬧了一陣之後,衛平再次提出要求:「後天出去吃飯吧?好不好,陸凱,我請客還不行嗎?就出去一次嘛。」

「嗯,嗯,」陸凱只好答應著,用捲起來的報紙敲了他的頭一下,「發春啦小子?想約會?我們現在還不夠恩愛嗎?非要手牽手到大街上秀給人看?」

「我才不是秀給人看。」衛平反駁著,「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出去嘛,對了,約會,就是約會,我們好久都沒有約會過了。」

「說得好像都沒見面似的,天天睡一張床還要怎麼約會啊。」陸凱低聲抱怨,「得了,就滿足你的浪漫吧,一定是跟哪個女孩子學的,還非得拖我這個老頭子跟你出去。」

衛平很可愛地白了他一眼,故意很生氣的樣子說:「誰說你老啦?就是你自己找的藉口,懶才是真的。」

他湊了上來,專注地看著陸凱,慢慢地說:「你呀,才不是老頭子,我喜歡的男人,怎麼可能是老頭子嘛,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噢,陸凱,你是又成熟又英俊的黃金男子漢呢……是我喜歡的啊……當然就是最優秀的……」

陸凱也一臉認真地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好,想不到我在小松鼠心目中的形像這麼完美呢,那麼我就為了你,做一個新時代的好男人吧!」


春天到底是不一樣,陸凱穿著薄夾克出來的,在太陽下站了十分鐘,就熱得出了汗,無奈只好脫下來掛在手臂上,小松鼠不知怎麼遲到了啊,明明約好兩點鐘在廣場東邊等的,難道是他記錯了?

「陸凱!」他正在張望,從身後傳來衛平氣喘吁吁的喊聲,接著人就到了面前,臉漲得通紅,單薄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額頭上全是汗水,喘著氣說:「你等急了吧?!有點事情耽誤了……嗯,累死我了,我一路跑過來的,來不及等車……呼……呼……」

陸凱習慣地掏出手絹給他擦汗,顧忌到路人的眼光又停了下來,把藍色的男用大手絹塞到他手裡:「誰叫你跑的啊,我還能飛了不成,就是等一會兒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這裡風景多好啊,空氣也好,你不是一天到晚吵著要我出來換氣嗎?」

衛平的呼吸漸漸平穩,聽他這麼說,甜甜地笑了起來,把手絹裝進自己的口袋裡:「好啦,我也心急嘛……呼,呼……那個,你午飯吃了沒有啊?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對了,我還有個東西要給你。」說著低頭在包裡翻找著
陸凱沒注意他後面說了什麼,只是說:「午飯我吃了……對了你不是很喜歡炸丸子?那邊好像就有一家……」

他的話因為衛平舉到面前的一樣東西而嘎然停止,陸凱目瞪口呆地看著衛平手裡那塊自己曾經很熟悉的男表,白金外殼在陽光下散發著沉穩的寒光,秒針在歡快地滴滴答答走著,表面上那12個簡潔的羅馬數字此時看起來,竟然讓他有些眩暈的感覺。

「怎麼樣?我特地拿出去幫你上油的噢,跑了好幾家店呢。」衛平興高采烈地說,把表在他面前晃著,「現在看起來是不是好看多了?哎,也不知道你是那裡買的,有幾個師傅都說沒見過這樣的表呢,怕給你弄壞了,嘻嘻,最後還是到一家老店才有人接的,還要我過一週才能拿,真奇怪,不就是抹點油上個弦嗎?有這麼難?不管,反正現在弄好了,你戴上給我看看吧。」

他不由分說地拉起陸凱的手,把表給他戴在腕上,左右看了看,滿意地笑了:「嗯,真不錯真不錯,就是這樣的,陸凱,你也看看嘛,弄不懂你啊,這麼稱頭的表你居然不帶出來,留在家裡只有鏽掉啊。」

陸凱慢慢抬起自己的手,看了一眼,表還是原來的表,還是戴在原來的地方,只是已經過去了五年的時間,小松鼠怎麼會知道啊,他曾經那麼愛惜這塊表,白天黑夜地戴在手上,連睡覺都不拿下來,好像怎麼也戴不夠似的……他曾經那麼地愛過那個人……

吐了一口氣,強力壓下心裡酸澀的感覺,陸凱強迫自己笑了笑:「是不錯吧?一個朋友送的禮物,我這種人,戴著太浪費了不是嗎?」

表上那個小小的十字星,實在離現在的自己太遠了……

「誰說的啊,表不就是用來戴的嗎?嗯哼,」衛平最後一次看了看他戴著表的手腕,戀戀不捨地放開,「這下子你真的成了新時代的好男人了呢,還很有——很有品味的樣子。走吧!我們現在去逛街,不過我想先去買點喝的啊,跑得口乾死了。」

陸凱微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好,再去買點你喜歡的炸丸子,一邊走一邊吃,晚上我們再去好好地吃一頓。

「嗯!」衛平興奮地點了點頭:「我要去吃肯德基!」

「又吃那種沒營養的垃圾食品。」陸凱伸手點了點他的鼻子,「你呀,就不能學得有——品味一點?」

「可是很想吃嘛。」衛平嘻笑著說,他也知道陸凱怎麼都會依著他的,雖然嘴上說不去不去,到時候還是會帶他去。

兩個人剛剛走到廣場路邊準備過馬路去買炸丸子的時候,一輛銀灰色的車無聲無息地在他們身邊停下,衛平急忙拉著陸凱往後跳了一步,相當不滿地看了車一眼,窗戶是暗的,看不見裡面的人。

「懂不懂交通規則呀。」他小聲抱怨著,也沒有多計較,往旁邊多走了兩步,等綠燈。

陸凱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下意識地拉住了衛平的手臂,急促地喘過兩口氣之後,聽見車門打開的聲音
他努力地控制自己轉頭去看的慾望,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小松鼠身上,故作輕鬆地說:「好香,你已經聞到味兒了吧?哈哈,今天想吃章魚丸子還是牛肉丸子?」

「當然是都要啦。」衛平什麼也沒有發覺,興奮地雀躍著,盯著紅燈,「還有十秒,哇!隊伍好長的樣子……

背後傳來清朗悅耳的男聲:「凱,很久不見了。」

還是和從前一樣,猶如陽光下的溪流一般清澈的聲音,只是多了幾分自信,少了些以前常有的譏嘲,他也變了嗎?是啊,人都會變的……

陸凱慢慢地回過頭,儘量平靜地看著後面的人,自然得像是碰見了下樓買菜的鄰居:「是啊,好久不見了。」

高挑修長的身影斜斜地倚著車門,俊俏到完美的臉龐,一雙漂亮的鳳眼此刻正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陸凱和他身邊的衛平,末了,薄薄的紅唇微微一揚,似笑非笑地說:「你的新寵物?凱,不知道什麼時候你的品味這麼虧了。」

「陸凱……你朋友?」衛平怯怯地問,面前的男子和他不是一個世界裡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讓他有自慚形穢的感覺,可是為什麼陸凱就不會?明明陸凱也和他一樣,可是卻可以好好地站在那裡,一點都沒有被對方壓倒的感覺。

只是有點苦惱的樣子。

陸凱安慰地拉過他的手,側過臉來對他笑了一下,然後才轉向那個優雅俊美的男子,輕描淡寫地說:「我早就說過,沒有人是什麼寵物的,他叫衛平,是我目前的情人。」

濃密的睫毛驚訝地揚起,衛平才發現這個男子居然長了一雙迷人的綠眸,純淨濃綠有如夏天裡的樹葉,仔細看看,五官也有些西方的輪廓,他不是中國人嗎?可是中文說得很好啊。

「我還是……驚嘆與你的口味啊。」男子輕笑著,舉步向他們走過來,「為什麼不找個地方喝杯咖啡呢?站在大街上說話,不太好吧?」

陸凱明顯地猶豫了一下,笑著說:「有這個必要嗎?不是都說清楚了?」

「是你自己以為吧?」男子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冷了,「凱,你一直都是這樣的,自己決定一切,而根本不考慮別人的心情,雖然已經過去好幾年了,但是你也該記得,當時,你有給過我說話的機會嗎?」

衛平害怕地躲避著對方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在男子的目標也不是他,只是略微轉了那麼一轉,又投到陸凱身上:「還是不給面子嗎?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

「那,好吧。」陸凱抓了抓頭髮,對衛平說:「衛平,這是我的……老朋友了,我們很久沒有見面,今天就不陪你逛街了,你先回家吧,我一會兒就回去。」

衛平有些不相信地看著他,剛想問什麼,隨即又放棄了,垂下肩膀,悶悶地說:「那你早點回來噢,我會煮好飯等你。」

「嗯,沒事的,我一會兒就回去。」陸凱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麼一再保證,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安慰地說:「等我回家吃飯。」

陸凱看著他過了馬路,還揚手衝自己這邊揮了揮,慢慢消失在人群中,背後傳來男子的聲音:「我是不介意多請一個人的,你呢?是不是怕有些事讓他知道啊?」

回頭看時,男子的笑臉裡隱含著得意,一種穩操勝券的得意。

陸凱搖搖頭:「我不是怕,但是有些事情,還是由我先告訴他比較好。」

男子微笑著,並不反駁,拉開車門,很優雅地伸出手:「請。」

真是風水輪流轉呢,現在輪到他來做這個動作了嗎?陸凱想著,卻搖了搖頭:「不必了,喝咖啡不是嗎?這裡不就有很多店子?」

男子驚訝地看著他,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笑了起來:「這裡的店?凱,你的品味還真是變了呢,總不會要我和你去星巴克喝咖啡吧?」

有什麼不可以嗎?陸凱聳聳肩:「喝什麼又不重要,不是聊天嗎?」

「也對……」男子迷人地向他一笑,「不過環境你也太不挑了吧,是不是想早點完事,回去見你的小情人?」輕輕嘆息了一聲又接著說,「還是就那麼不想見到我?」

陸凱不想就這個問題討論下去,岔開話題說:「停好車,我們去隨便找個地方坐坐吧。對了,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男子俯身對車裡的司機說了句什麼,然後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抓起他的手腕,看了看上面的表,有些狡猾地笑著說:「這可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全球限量百隻發行的名表,它出現的地方,你一定在,所以我立刻就趕來了,果然沒錯,是不是?」

把手抽回來,陸凱苦笑了一下:「萬一我因為生活所迫,早早就把它賣了或者抵押轉手了,你豈不是白跑一趟?」

男子笑得竟有幾分媚然得意:「你會嗎?我不信,而且現在已經找到你了,就證明我的推理是沒錯的。」

他們最終選了步行街上一家看起來裝修得不那麼張揚的咖啡座,進去之後男子還是皺起了眉頭,但是什麼也沒說,等到他要的藍山咖啡上來了,只端起來聞了聞,就又放下,交叉起雙手,看著對面位子上的陸凱。

陸凱根本沒有去動面前的咖啡,他現在整個嘴裡都是苦的,心裡亂成一團,怎麼也不會想到,那隻表居然能讓他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是因為他這幾年一直在找自己嗎?

「就算是禮貌也好,你都不會問候我一句嗎?」對面男子帶著埋怨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驚醒,陸凱自失地笑了笑:「對不起,我走神了,那麼……你還好嗎,夕晴?」

「難得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啊。」叫夕晴的男子笑著說,「不過也難怪,你親自給取的麼,當時你的中文還不好,回家抱著字典翻了一夜才翻出來的,對不對?」

陸凱尷尬地笑了笑,低頭攪動著杯子的咖啡:「大家……也都不錯吧?」

「還行,公司也在照樣運轉,沒有倒了,反而每年還賺個一兩千萬的……」夕晴悠悠地說,「我畢竟是你一手調教出來的人呢,不會辜負了你的期望的。」

雖然明知道他說話就是這麼暗地裡帶譏含諷的,陸凱還是有些坐不住,臉陣陣發紅,夕晴完全是以欣賞的目光看了一陣他尷尬的樣子之後,才輕鬆地說:「好了,總算找到你了,這下大家都可以鬆了一口氣……你的護照呢?過期了沒有?過期了我去替你申請新的下來,還有,給你一週時間處理夠了吧?我去訂下周的機票……要用錢嗎?我這就開張支票給你,對了,還要打電話回公司通知他們一聲,給你準備個小小的歡迎儀式……」

「等等,夕晴,你在說什麼啊?」陸凱有些惱火地打斷了他的話,「我什麼時候說要回去了?」

漂亮的綠色眸子定定地看著他,彷彿這個問題好笑之極:「這還用說嗎?我都親自來接你了,你還要怎樣?當時你不就是賭這一口氣才走的嗎?不是我說你,要賭氣也該留點明顯的線索,誰知道你會跑到這裡來?當時我是怎麼過來的你知道嗎?我跑遍了大半個地球找你……」

陸凱面對他譴責的目光,一陣氣餒,聲音也低下來:「我不是賭氣……夕晴,我是成年人了,不會玩那種小孩子的遊戲,我是真的……要離開……現在,也沒想過要回去。」

空氣陡然沉寂下來,只有咖啡座的背景音樂還在悠揚地飄著。

過了半天,夕晴才冷冷地笑了起來:「你就真的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留嗎?都五年了,什麼氣也該消了吧?我倒想裝著什麼事情都沒有地來接你呢,你卻給我來這一手……是,我明白,你還不夠,那麼,我發誓,等你一回去,我馬上把公司的產權完全交給你,行不行?還是非要我現在跪下來求你,哭著說我錯了。你才覺得有面子,才肯回去?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我不過是你養大的寵物而已,你說什麼,我照做就是了。」

「夕晴!」陸凱一把抓住他的手,眉頭皺了起來,「我說過的,我從來沒有把你當什麼寵物,從來沒有過!」

俊美優雅的男子絲毫不為所動,平靜地任他握著自己的手:「你當然可以說不是,因為你是主人,你高興說我不是就不是,你可以把我捧到天上,當然也可以把我摔下來,可是我不能沒有自知之明,以為自己的身份真的有所改變了。」

陸凱苦笑了起來:「別那麼說,我走之前,公司就交給你了,在法律上是成立的,無論我請多少個律師,當時的授權書都是有效的,你還擔心我會翻案嗎?你就踏實地做你的老闆吧,我不會對你有任何威脅的,你也……終於可以脫離一直以來的壓力了吧?」

「原來你也知道我心裡是有壓力的啊。」夕晴淡淡地笑了,「難怪無論我怎麼發脾氣,你都讓著我,可是凱,你知道嗎,我最恨的,就是你這點,你那種上位者對於卑賤者的寬容……因為你知道你是優秀的,是我永遠都比不上的,所以你不是寬容,你是根本不屑於和我計較……就算你把公司給了我又怎麼樣?就算你現在一貧如洗我富可敵國又怎麼樣?過去的十幾年不是白過的,我的骨頭裡都已經烙上你的名字了,我這輩子……已經脫離不掉你的控制……你以為你一走了之就完了嗎?!」

他修長潔白的手指在陸凱手掌中微微顫抖著,帶著徹骨的寒意,陸凱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深深地望著他:「對不起……夕晴,我一直以來,都忽略了你的感受。」

「你並沒有忽略我的感受,相反,你是太在乎了。」夕晴低下頭,黑亮柔順的秀髮披瀉下來,露出後面白皙的脖頸,「你越在乎,就越顯示出我的卑下……凱,我已經不知道拿什麼表情來面對你了……」

陸凱心裡各種味道糾纏在一起,最後才化為一句嘆息:「那你又何必來找我……」

「因為不找到你的話,我就更難受……」夕晴控制了自己的情緒,抬起頭來看著他,「好吧,算我錯了,那麼現在,我們回去好不好?重新開始好不好?」

你還記得嗎?在很久之前的那個夜晚,面對著歇斯底里的你,我也是這麼懇求地望著你,握著你的手,一遍遍地問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們從頭再來好不好?

你還記得當時你是怎麼說的嗎?夕晴?你拿起一杯水潑到了地上,帶著那樣嘲諷的表情看著我,你說:「過去的時間永遠不會再回來……」

那為什麼現在,你來要求我重新開始了呢?

「你不愛我了嗎,凱?」

陸凱無奈地搖頭:「我也不知道……夕晴,你出現得太突然了,我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對不起,現在沒辦法給你答覆。」

夕晴並沒有勉強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遞到他手裡:「我住的酒店,房間號碼寫在後面了,你隨時可以過來找我。」看著陸凱把卡片收了起來,他又低聲說,「隨時都可以……我會等你的。」

勉強地笑了笑,陸凱抬手示意小姐結帳。夕晴並沒有說什麼,等到小姐離開了,才低聲笑了起來:「呵呵,還是和從前一樣,沒把我當男人嗎?什麼時候都搶著結帳。」

「你太多心了。」陸凱乾笑著說,站起來向外面走去,夕晴默默地跟在後面,站到熱鬧的步行街上時才開口說:「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坐地鐵。」陸凱習慣地說出口才看見夕晴眼裡的一抹驚訝之色,只好尷尬地笑笑,揮手道別:「再見。」

每天都是陸凱在家裡,等衛平回來,今天難得的,他變成了回來的那一個人,還沒有開門就聞到裡面的飯菜香味,他抽了抽鼻子,好像是排骨湯吧?小松鼠最喜歡燒這個了。

「陸凱你回來了呀。」開門的時候,衛平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漆黑靈動的大眼睛上下打量著他,「菜都好了,馬上就吃飯,今天我做了排骨海帶目魚湯噢。」

「怎麼又是排骨啊。」陸凱在門口換下鞋,走過去捏捏他的小鼻子:「不會又是跟肉攤老闆要的吧?貪便宜的小鬼。」

「因為我喜歡吃嘛。」衛平抬起臉來看著他,圍著藍色圍裙,手裡還拿著湯勺的樣子可愛極了,「而且排骨燉湯有營養,還可以補充鈣。」

「噢,說來也是,我這把老骨頭也該補鈣了。」陸凱開玩笑地說,卻順手把衛平抱進懷裡,緊緊地摟著,下巴在小松鼠柔順的黑髮上蹭了蹭,滿足地嘆了口氣:「回到家裡,有小松鼠可以抱,人生真是美好啊。」

衛平在他懷裡撲哧笑出聲來:「你少來了,每次我回家的時候,你都裝做沒聽見……從來都不抱我的。」說著撒嬌地在他懷裡拱了拱,低聲問,「你沒事吧,陸凱?噯?真沒事吧?」

「沒什麼。」陸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把衛平放開,笑著說,「只是我過去的一個老朋友,順路來看看我而已,他過幾天就走的,你別擔心。」

衛平狡猾地看了他一眼,笑著說:「是老朋友?那怎麼你見了他,像是見了債主似的,我姐姐姐夫以前見了房東太太來要房租,也是那種臉色。」他忽然止住笑容,很認真地看著陸凱說,「有什麼事,你一定要跟我說,好不好?」

「嗯,其實,那個人是我的老情人,被我始亂終棄,現在找上門來要青春損失費了!」陸凱故意壞壞地笑,然後低聲說,「怎麼樣?如果你有錢的話,不妨把我買下來,這個時候是大好機會喲,還打六折,錯過了就是原價了!」

「我在跟你說真的呀,你還開玩笑!」衛平發急地抓住他的耳朵,「老情人是吧?人家那麼——那麼——總之那麼好,怎麼可能會是你的老情人,如果是你的老情人,你又怎麼會捨得離開他?我才不相信呢!」

陸凱只有苦笑著聽衛平的嘮叨,沒想到自己說了真話也沒人相信啊,單純的小松鼠,眼睛裡看到的只是現在的自己,居然會懷疑自己說的話了。

他正想著再編點什麼謊話去騙他,衛平已經從他懷裡脫身出來,嚷著說:「不說啦不說啦,吃飯吃飯!我燉了好久的湯呢!」

快要到下班時間了,衛平無聊地看著牆上的鐘,還是忍不住趁老闆沒看見,打了個大哈欠。

陸凱啊,一定有什麼事情瞞著自己,看得出來,可是姐姐從前就經常說,男人不想說的事,就不要逼他說,自己不想知道的事,就不要去亂打聽,那時候姐夫好像是迷上了外面的一個舞小姐吧,好像是的,不過後來還是又回來了,姐姐也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所以他們還是在一起……也不知道現在在哪裡了……

那陸凱到底和那個人是什麼關係呢?他想了一上午了,想得頭都疼,可是還是沒什麼主意,那個人,和自己,和陸凱,簡直就不是一個世界裡的人啊,渾身上下都閃著金光的那種,不對,應該是寶石的光,金子用來形容他都太俗了些。

他又嘆了口氣,今天不用上課,下班之後去買香菇和豆腐做魚湯吧,陸凱都說為什麼老喝排骨湯了,可是排骨是真的很便宜啊,而且老闆還會多給他幾塊沒肉的骨頭,用來燉湯再好不過了。

一輛車無聲無息地停在門口,然後貼滿廣告單的門開了,衛平習慣地向來人露出一個笑臉,剛想招呼,那張俊美出眾的臉龐一下讓他僵住了,剛才還在想著的,那個「渾身上下閃著金光」的男子居然出現了。

宛如王子殿下駕臨,在擺設得非常擁擠的超市裡顯得更加格格不入,夕晴用來打量他的眼神祇能用傲慢來形容,衛平本來個子就不高,在他的氣勢壓迫之下,簡直有了縮到地裡去的衝動。

「您——您好。」他還是鼓起勇氣,期期艾艾地招呼了一聲,夕晴皺了皺眉頭,用很好聽的低沉男聲問:「請問你現在有時間嗎?」

「有,有!我馬上就下班了!」衛平當然知道對方肯定是不會到這種地方來買東西的,自然是來找自己的了……可是為什麼要找自己呢?他不是陸凱的朋友嗎?

「那好,方便和我談一會嗎?」夕晴的態度可以算得上和藹可親,彬彬有禮,可是衛平卻覺得自己和他之間的距離好像又拉開了不少……需要仰視了。

侷促不安地跟同事交過班,拿了自己的運動背包,衛平幾乎是可憐巴巴地跟在夕晴後面出了門,看見司機為他拉開車門的時候險些後退一步,乾笑了起來:「那個……請問,我們要去哪裡?」

「我送你回家。」夕晴的回答把他嚇了一跳,剛想要拒絕,接下來的話卻令他閉了嘴,「這段時間,也夠我們談的了。」

可是,從這裡到我家開車也用不了十分鐘啊,如果真這麼簡單的話,站在這裡談不就好了嗎?衛平在心裡委屈地想,卻不敢再說什麼,只好乖乖地鑽進了車裡。

司機發動了車子,衛平急忙趴到他座位靠背上說:「那個……我家住在……」

「他知道。」夕晴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又笑了,「你和凱住在一起,對不對?」

「嗯,」衛平乖乖地點頭,眨著眼睛問,「你找他嗎?這個時候他在家的。」

夕晴線條完美的紅唇微微一揚,自負地說:「我才不找他。」然後從西服內袋裡抽出一張支票,已經填好數字的,順手遞給衛平,「這個是給你的。」

「?是什麼?」衛平好奇地接過來,一串零晃得他眼暈起來。

看著他傻乎乎的樣子,夕晴不厭其煩地解釋道:「這是中國銀行見票即兌的支票,一百萬。」

一百萬?哇噢,衛平睜大眼睛又看了看被自己捏在手裡的紙片,有點不敢相信的樣子,這麼就是一百萬了?開玩笑吧?不過面前的這個人,怎麼看,也不像在開玩笑,而且,怎麼看,也是能付一百萬的樣子。

「那個……我叫衛平。」他鼓起勇氣做著自我介紹,然後吸了口氣,才敢正面看著心目中光華萬丈的王子殿下,沒有被他的氣勢給壓倒,「請問……您……」

「有這個必要嗎?」夕晴有些奇怪了,這個小傢伙的反應真是出乎自己的意料,本來以為是個流浪小狗一般沒見過世面的小可憐呢。

衛平堅持說:「有必要,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嗎?」夕晴微笑了起來,漂亮清澈的綠眸裡閃過一絲玩弄的光,「我叫鳳夕晴,鳳凰的風,夕陽的夕,晴朗的晴。」略停了一下,笑得更開心了,「這個名字,是凱給我起的。」

陸凱?給人起名字?哇噢,衛平在心裡咕嚕了一句,然後又看看手裡的支票,低聲問:「這個是給我的嗎?」

「沒錯,只要你把它拿到中國銀行任何一家分行,就可以完成轉帳手續,如果你要現金,就可能麻煩點,這裡大額現金的領取是要提前通知的。」夕晴帶著憐憫的微笑說,小可憐大概一輩子也沒見過那麼多的錢吧,這種人,是有可能把所有錢都提成現金,然後堆在面前好好享受一下有錢的具體概念的。

「那……為什麼要給我錢呢?」衛平已經恢復了一點思考能力,開始流利地說話了,原來,陸凱跟他講的是真話!這個人真的是他的老情人!「是要求——我和陸凱分手吧?」

夕晴驚訝地看著他:「不,當然不是,這只是一種補償,我並不要求你和他分手什麼的,因為,」他清秀的眉毛挑了起來,很有自信地說,「他一定會離開你的,我確定這點。」

衛平狠狠咬了咬下嘴唇,低聲說:「不會的……」

「你在感情上一時接受不了,這個我可以理解,但是現實就是現實,與其固執在一些注定失去的東西上,不如抓住確實的東西比較好,你說呢?凱不是你那世界的人,他遲早要回到自己的地方,你還以為他會一直和你在一起嗎?他不會的,現在正是時候。」

這時候車子已經開到了衛平住的街口,路況狹窄,開不進去了,司機回頭徵詢他們的意見時,衛平彷彿下定了決心,大聲地嚷了起來:「我不要!」

他把那張支票猛然塞回夕晴手裡,小臉脹得通紅,黑眼睛濕濕的,像是要滴出眼淚來。

夕晴並不吃驚,淡淡一笑,示意司機把車子靠邊,拿起支票看了看:「嗯,不錯,我在你這個年紀,也是很有骨氣的,沒錯,你可以罵我一頓,沒關係,我不介意的,但是你真的不會後悔嗎?我再告訴你一遍,我不是要你離開凱,他會離開你已經是事實了,這個你信不信都一樣,我只是本著一個好助手的原則,給他處理掉一些麻煩事而已。」

他搖了搖頭,嘆口氣:「還要我出面替他處理後面的尾巴,凱啊,真是呆在這個地方呆到腦子鈍了嗎?」

「陸凱要不要我,不是你說了算的。」衛平呼呼地喘著粗氣,竭力壓著怒氣,嗓子乾啞起來,「我才不相信他會離開我……如果他肯,他就會親自拿著支票來跟我說的。你說的,我不信!」

「那好啊,」夕晴冷笑了一聲,「你現在上去問他吧,看他會不會親口對你說,你們住在一起,也不過才一年時間吧?凱和我在一起整整十二年了,我比誰都瞭解他,如果說他現在還沒有下決心的話,也是因為不知道該給你多少錢而已。」

衛平被說得一句話都答不上來,只好再一次地重複:「他不會的!你……你沒這個權力替他下決定,你沒權力替他做任何事!我才不會去問他,陸凱會自己跟我說的!」

他急急地拉開車門,逃跑一般地衝了出去,不斷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哭,陸凱會看出來的,自己不能被他看出來……

前台小姐的笑容並沒有掩飾到眼睛裡的懷疑,她拿過陸凱手裡的名片,確認了上面的房間號碼之後,撥電話上去徵求住客意見,過了幾秒鐘後,再次對陸凱展現如花笑顏:「您可以上去了。」

「啊,多謝。」陸凱心不在焉地回答,走到一邊去坐電梯,把前台小姐奇怪的目光視如無物。

他也知道自己是不該到這裡來的,和夕晴在外面見面不是很好嗎?非要到酒店房間裡來,好在小松鼠不知道,不然不知又要在腦袋裡轉什麼心思,不過再想一想,夕晴的脾氣,他是知道的,對他馬上要說的話不一定接受得了,說不定還會大鬧起來,萬一在公眾場合,就太丟臉了。

深紅色地毯的走廊,柔和的壁燈,門上的號碼都是古典的雕花銅字,陸凱陡然覺得不舒服起來,他硬著頭皮走到房間門口,敲了敲門,大約過了幾十秒鐘,門才打開,夕晴出現在門口,穿著淺灰色的浴袍,用一塊大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黑髮,對他笑了笑:「請進。」

「嗯,打擾你了吧?」陸凱很客氣地問,夕晴隨手把毛巾扔到一邊,很悠閒地在沙發上坐下,笑得更加意味深長:「有嗎?我記得從前你是不會對我這麼見外的。」

他俊美出眾的臉上閃現出一絲嘲弄,欠身問:「喝點什麼?還是你喜歡的紅酒嗎?」

「不,不,謝謝。」陸凱急忙搖頭,「我現在不習慣在下午喝酒……」

夕晴根本沒有聽他的,仍然起身到酒櫃前倒了兩杯酒,紅寶石液體般的酒盛在水晶玻璃杯裡,份外地有種誘惑感,他趨前把一杯放在陸凱面前的茶几上,靠近的同時,一股淡淡的體香也在陸凱鼻端蔓延開來,浴袍的衣襟散開,若隱若現極品玉石般細膩光滑的胸膛。

陸凱不自然地咳了一聲,移開視線,轉而盯著一邊陳設的花瓶,夕晴卻放鬆地靠回沙發上,修長潔白的手指玩弄著手裡的杯子,舒適地翹起了右腿,自然,一些該看不該看的東西,也隱約可見。陸凱苦笑了一下,尷尬地開口:「那個……你還是換上衣服比較好吧?不會著涼嗎?」

「不會啊,這裡的溫度很適合。」夕晴笑吟吟地說,把交疊的兩腿換了個位置,「怎麼了?你覺得冷嗎?」

「那倒不是……」陸凱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夕晴卻輕輕地笑出了聲,晃動著杯子:「不用這麼正式吧,我們之間,還用得著穿得整整齊齊地來個自我介紹嗎?」

說著,他舉杯輕抿一口,淡紅色的嘴唇濕潤得更加誘人,美麗的綠色眸子看向他,溫柔地說:「下週二的飛機,好不好?」

這句話完全讓陸凱冷靜了下來,他聳了聳肩:「夕晴,我想過了,我不想回去。」

「呵呵,你又來了。」夕晴不以為然地說,「還在記恨我嗎?我不知道你的氣要生到什麼時候,是,我承認,當時是我的錯,我傷了你的自尊心,給了你很大的打擊……可是你也報復夠了吧?一走就是五年多,連一點消息都沒有,每個人都說是我的錯,是我害得你走了,是我對不起你……」他自嘲地搖頭笑了,「反正無論出了什麼事,罪名都是我的,好在都習慣了,也能咬著牙堅持下來……你的那些朋友,見了我也都跟好鬥的公雞似的,真可笑,腿長在你身上,你要走到哪裡去,我又能攔得住嗎?早知道你幹嘛要走?直接把我送進監獄,說不定還會好受點。

陸凱有些愧疚,低頭說:「那時候我是一時考慮不周到,就這麼負氣走了,嗯,我不是為了報復,夕晴,這你是知道的,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你。」

又抿了一口酒,夕晴的紅唇譏誚地一撇,悻悻然地說:「算了吧,我就是看不慣你這點,沒事就作出一副好像欠了我什麼的樣子來,弄清楚,你什麼都沒欠我的,是我欠了你的,你把我培養成現在這副樣子,花了時間,金錢,心血……我不但不感恩圖報,反而還心懷不滿,所以是我活該,現在你提出什麼條件來我都只有聽的份兒,好不好?要我現在簽約按手印都行,只要你跟我一起回去,想把我怎麼樣都隨你,好不好?」

陸凱無奈地嘆了口氣:「夕晴,別賭氣了,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夕晴美麗的鳳眼微微上挑,魅惑地看著他,「別跟我說你是真喜歡上那個連血統書都沒有的小寵物了。」

「衛平不是寵物。」陸凱嚴肅起來,一字一句地說:「我也從來沒把任何人當作寵物,夕晴,你也不例外,我一直都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你不是我的寵物,是我的愛人,那時候我是真的愛你的,可是你就是不相信。」

夕晴的臉頰僵硬了一下,隨即又笑了起來:「那時候?那現在呢?你還愛我嗎?」

「我不知道……」陸凱氣餒地說,「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是特殊的,但是現在……我想我更喜歡衛平多一些。

「你不知道?那好,我有辦法來讓你知道。」夕晴突然站了起來,手指拉住浴袍的衣帶輕輕一扯,衣襟散開,可稱完美的身體,就這麼赤裸裸地出現在陸凱面前。

「夕晴……」陸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目光躲避著他,有些狼狽地說,「別這樣,我是想好好跟你談的。」

「談是談不出結果來的,抱了我之後你就什麼都清楚了。」夕晴毫不退讓地說,「你以前不是這麼瞻前顧後的啊,凱,既然你推三阻四下不了決心,就讓我來替你決定好了,抱我!然後你就知道,你到底喜歡誰!」

他突然撲了上來,雙手緊緊摟住陸凱的肩頭,將自己的整個身體都貼到了陸凱身上,兩人糾纏在一起,熟悉的身體感覺再次從內心最底處浮上來,叫囂著要把最後一絲理智淹沒。

「凱……」夕晴沒料到先把持不住的竟然是自己,接觸到陸凱身體的一霎那,契合的情慾就開始在全身蔓延,他張開紅唇,不滿地呻吟著:「凱……」

相比起來,陸凱的態度只能用冷靜,或者是冷酷來形容了,他雖然也本能地伸手抱住衣衫不整的夕晴,臉上卻沒有什麼表情,更沒有一點急迫的樣子,只是抓住了夕晴的手臂,慢慢地,堅決地推開了一點,很平淡,甚至有些悲傷地看著他因為不解而望向自己的綠色雙眸:「夕晴,這沒有用的,就算我今天和你上了床,也改變不了事實,我不愛你,我愛衛平。」

最後幾個字讓夕晴俊美的臉上血色盡失,他還竭力要挽回什麼的樣子,不甘地叫:「你還沒有試過你怎麼知道?凱!我不相信你真的會這麼說!」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臉忽然憤怒地漲紅了,捏緊了拳頭,沉聲問:「你是不是懷疑……是不是懷疑我有了別的人?凱!我告訴你我沒這麼下賤,你走了就去找另外一個男人,還是你一直都是這麼想我的?!我根本就是個沒用的人,只會爬到男人床上用身體換想要的一切?!你是不是就是這麼想我的?告訴你我沒有!我沒有碰過任何一個男人,這五年裡我一直都是清白的!不管你相不相信!」

「夕晴!你又鑽牛角尖了,我什麼時候懷疑過你這個那個的?」陸凱不得已叫得比他聲音更大,「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那麼好強我怎麼會不知道,你當然不可能是那種人,我根本不會懷疑的,你想到哪裡去了?!給我安靜點,別鬧了。」

夕晴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起來,黑髮凌亂地散在肩上,粗重地喘了幾口氣,總算能抬起眼睛來看他,低聲問:「那你為什麼不肯抱我?」

聲音細碎零散,幾乎聽不見,眼睛裡的脆弱和絕望更是讓陸凱狠了好幾次心才開口:「因為我已經不愛你了……我不能在沒有愛的情況下抱你……對不起……」

「撒謊。」夕晴譏諷地笑了起來,「還是在報復吧?你還是恨我的……以前我從來沒對你這麼主動過……每次你要抱我,都費了功夫……花時間哄我開心……什麼都答應我……寵著我……那時候你愛我吧?所以你肯抱我……現在又說什麼沒有愛就不肯抱了……那時候你就沒有問問我,我愛你嗎?我心裡有你嗎?是啊,你想當然地認為我是該愛你的……我沒有理由不愛你啊……你那麼出色,英俊,溫柔體貼……你給了我一切……把我從一個孤兒培養成所謂的精英白領……你是要回報的,所以我該愛你……可是我有選擇嗎?我有嗎?」

他喃喃地說著,忽然一把抓住陸凱的領子,手指關節都發了白,歇斯底里地喊了起來:「你愛我的時候就抱我,不愛我就不抱了!我呢?我呢?!我有選擇嗎?你給過我選擇的機會嗎?我有機會說不嗎?是啊,我有,我說不,然後你就以為我是在賭氣,是在撒嬌!然後就哄我,然後就是上床!反正你總是能達到你的目標,拿到你想要的東西的對不對?!你總那麼笑,那副掌握一切的笑容,無論我怎麼樣,你都是那樣笑!我恨死你的笑了你知不知道?!」

「對不起,夕晴,對不起……」陸凱看著他那充滿了淚水的綠色眸子,除了對不起什麼都說不出來,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是啊,夕晴說得對,他太自以為是了,以為愛就是這樣的,卻從來沒有考慮過夕晴的心。

夕晴說的沒錯啊,他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那種對於下位者的所謂寬容,在夕晴心裡,就是一種近乎侮辱的傷害吧?

深深呼吸了幾次,夕晴從自己的情緒爆發中平靜下來,默不作聲地離開了陸凱的懷抱,整理了一下散開的浴袍,重新把衣帶系好,既然人家已經擺明了不稀罕自己投懷送抱了,那麼也就沒必要再貼上去了是不是?

「你還好嗎?」陸凱順手把自己面前的那杯酒遞過去,夕晴連看都不看一眼,自顧到酒櫃前倒了一杯,讓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一口氣喝下半杯紅酒,夕晴才完全恢復了正常,漂亮的綠色眼睛冷漠地掃了陸凱一眼,再次問道:「你確定,不和我一起回去了?」

「是,我確定了。」陸凱點頭說,「我現在……還行……打算慢慢的,發展下去。」

夕晴端著杯子走到窗前,看著下面的車水馬龍,已經是黃昏了,街燈一盞盞地亮了起來,天空卻是霓虹的顏色,繁華的都市裡,還能看到兒時記憶裡的星空嗎?

「其實……你可以帶他回去的。」他淡然說,「這不矛盾,你不愛我了,可不意味著我不可以把公司還給你,那本來就是你的不是嗎?」

他笑了,有些生硬,也有些淒然:「我不想被人說,是靠和你上床才把你的公司騙到手的,物歸原主不是很好嗎?這樣你就可以和你的小情人過上好日子了。」

「夕晴。」陸凱誠懇地說,「我知道我們之間,不能用補償這個字,那就算是禮物吧,公司是你的,五年前就已經是你的了,我不想拿回來,你也沒必要胡思亂想,這五年你不是經營得很好嗎?這已經證明了你自己了,所以別亂想,好好地回去,繼續做你的老闆,不好嗎?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的能力,夕晴,好好地做給所有人看,讓所有人都看到你的能力,你是有資格坐那個位置的,不是因為任何人,因為你就是你,你一直那麼努力,怎麼會不成功呢?」

「還真讓我感動啊,能從你嘴裡聽到對我的肯定。」夕晴牽動嘴角笑了笑,故作輕鬆地回身靠在窗戶上:「對了,你的小情人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我還以為他一定會來看這場好戲呢,看一個男人如何為了他拒絕老情人的,雖然我並不自戀,可是總比他強一點吧?你如果想要加強他的自信心,實在該帶他也來的。」

陸凱苦笑了起來:「別再說了,夕晴,衛平……和你不一樣,他用不著證明什麼,而且,他根本不知道我們的關係,上次見面,我只是說我們是老朋友,別的沒讓他知道。」

有些詫異地看了陸凱一眼,夕晴也笑了起來:「有意思,原來是這樣……」

房間裡的空氣沉寂了下來,過了一會,陸凱才主動說:「那麼,就這樣了,你回去吧……保重。」

「不去機場送我嗎?」夕晴調侃地問,「連最後的一個吻都沒有?」

陸凱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去,輕輕地在他臉頰上印下一個吻:「再見了,夕晴。」

「如果突然有了一百萬,你會做什麼?」衛平一臉認真地問他的夜校同學吳雨晨,俏麗的女孩驚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學著他的口氣說:「等我有了錢,手機隨便買!想買諾基亞買諾基亞,想買三星買三星,兩個都要買,一個打電話,一個接電話,對了,一個當手錶,一個還可以當鬧鐘!」

衛平下意識地用筆戳著紙,繼續問:「那,如果條件是要你放棄你最重要的東西呢?」

「那就不用了。才區區一百萬而已,我的健康是遠遠大於這個數目的。」

「不是說健康啦,是人,最重要的人。」衛平發急地問。

「又是這樣的題目呀,我說衛平你真無聊,沒事去思考這些事情,前幾天我男朋友也神神秘秘地問我,如果有人出錢,要我離開他,多少是我的底線呢。」

衛平有些發懵,怎麼現在這樣的事情很普遍嗎?「那你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我當然是揍了他一頓啦。」女孩很自豪地說,「十日談看沒看過呀?就知道你沒看過,上面說啦,不要輕易試探愛情。哼,都是上網鬧的啊,最近不是有個貼子叫什麼,你的愛情,值不值五千萬?無聊啊,就是無聊,不知道是哪個無聊人寫出來的。」

衛平打斷了她義憤填膺的發言,再次問:「如果有一百萬,你會不會離開你男朋友啊?」

「當然不會啦,還用問嗎?」

「如果是五千萬呢?」

「當然會啦,還用問嗎?」

被她爽快的回答弄得更加頭暈的衛平低頭看著書本發呆,自言自語道:「錢真好啊。」

「咿!每次不是你這個傢伙天天在我旁邊喊著錢啊錢啊,我以為你早就意識到這點了呢,原來也是葉公好龍啊。」女孩可愛地搖晃著腦後的馬尾辮,「你呀,就是嘴上厲害,唉,為什麼窮人都在想有錢了怎麼辦呢?等我真有錢了,一定沒時間想這個,光忙著花錢是真的,喂,看你也看不下去書了,我們去吃晚飯吧?」

衛平點頭說好,現在還不到上課時間,他們每次都約好了提前來複習功課的,然後再一起去吃個晚飯,陸凱對此沒有異議也就算了,奇怪的是連雨晨的男朋友都沒有對他們表示過什麼不滿,每次還樂顛顛地送女友過來,再由衛平晚上多坐兩站路送雨晨回去。

「吃餃子好嗎?那邊新開了一家餃子館,剛開始做生意,一定不錯。」雨晨興致勃勃地說,「等我有了錢,想吃餃子吃餃子,想吃天九翅吃天九翅,餃子一次叫兩份,一份光吃餡,一份光吃皮!」

衛平背起他的運動背包,心情也好了起來,一邊倒退著往後走,一邊搖頭說:「這才是老土呢,有錢人都不吃魚翅的,他們早上拿魚翅漱口!」

「嘻嘻,」女孩清脆地笑了起來,雀躍著說,「那好,我就要兩碗魚翅!吃一碗,漱口一碗!」

「回去跟你男朋友說啊,看他養不養得起你。」

「幹嘛要他養啊,等我有了錢,就是我養他啦!」

兩人正在笑鬧,忽然雨晨停了下來,張大了嘴巴,像是看見了什麼怪異的東西那樣,低聲說:「看啊!要是他的話,不要五千萬了,一百萬我就干!」

「什麼和什麼呀?」衛平不明白,扭過頭去,看到了人行道上一個有些熟悉的高挑身影,優雅高貴的氣質,漂亮的綠色眼眸,俊美冷傲的面容,一股冷冷的氣勢壓迫過來,他幾乎有轉頭逃跑的衝動。

看著美男子向自己這邊點了點頭,雨晨還能勉強保持著不尖叫起來實屬難得,她結巴地問:「不是在做夢吧?衛平?我就知道不是!天啊!難怪今天的星象說我會發展新的感情……咦?衛平!」

衛平雖然有些畏縮,但是人已經找上門了總不能再逃避,他挺一挺胸,大步走了過去,抬頭看著王子殿下般高不可攀的人物,竭力不讓自己露出已經被他的光芒耀花了眼的膽怯:「找我嗎?」

「是,」夕晴坦率地承認,「有時間談談嗎?」

「很抱歉,我下面還要上課。」衛平說的是實話,但為什麼說的時候還是戰戰兢兢的呢?他有些痛恨自己了。

夕晴把眼光轉開了,在後面的俏麗女孩身上停留了幾秒鐘,衛平注意到他的視線,急忙分辯:「你不要瞎想,她是我同學!」

「那個和我沒關係。」夕晴傲慢地回答,「我是來找你的,後天我就要回美國了,以後,也不會再出現。」

他說他要回美國了?衛平的小腦袋立刻開動起來,而且也不會再出現?這兩天沒看到陸凱有收拾東西的跡象啊?難道要走的話什麼都不帶?還是……陸凱不跟他走?陸凱到底選擇了自己?!

一絲快樂慢慢地從心的最底層爬上來,發芽,長大,瘋狂地向各個方向伸展著藤蔓……掩飾不住的喜悅從他的眉梢眼角流露出來,連嘴巴都咧開了,衛平就這麼傻乎乎地笑了起來:「那,再見!」

夕晴挑了挑眉毛,看著面前這個平凡的男孩子因為快樂而神采飛揚的笑臉,禁不住問:「你還真有自信,你難道就不怕我和凱一起走嗎?或者說,我今天來,是給你另一張支票的?」

「怕啊,可是……不是都不是了嗎?」衛平高興得都有些語無倫次了,「嗯,嗯,你就是要跟我說這個的吧?其實不用了,我看到陸凱沒有走掉,自然就會明白啊,你不用特地跑來跟我說……祝你一路順風!」

真是心思簡單的小傢伙啊,原來幸福也就是如此簡單嗎?夕晴在心裡想著,表面上卻不露出一點情緒,依舊很冷淡地問:「臨走之前,我有些事情,想告訴你。」怕他不答應,還加上一句,「是關於凱的。」

「我不要知道。」小腦袋左右搖搖,衛平執拗地說,「如果他想讓我知道,自然就會告訴我。」

很清澈的黑眼睛,年輕,單純,充滿了對心裡那個人的信賴……為什麼我從來不曾擁有過這樣的眼睛?或者說,有過,又消失了?

「你真不想知道嗎?那麼就算看我永遠不會再來打攪你們的份上,聽我說會話總可以了吧?有些事,我一直放在心裡,除了你,大概也沒有第二個人想聽了。」夕晴在心裡嘲笑著自己,夕晴啊,一向把自己裝點得高高在上的你,今天居然要向凱的新歡如此低聲下氣了嗎?

衛平大概是看到了他眼睛裡的感傷,不好意思拒絕了,於是點點頭:「那好吧……麻煩你等一會兒啊。」

他跑回雨晨面前,用最短的時間跟她交代了一下,然後不顧她拚命地使眼色,又跑了回來,揚起臉看著他:「我們去哪裡呢?我身上沒帶多少錢的。」

「跟我來。」夕晴簡單地回答,帶他上了車。

坐在中央花園的長椅上,衛平感到有些拘謹,也有些奇怪,怎麼說看夕晴的派頭,也該帶他去什麼咖啡廳啊的高級地方,可是現在,就巴巴地開車帶他到了市中心的市民公園,一人買了杯可樂,坐在長椅上,自己是無所謂啦,可是他呢?

「凱常和你出來嗎?」夕晴看著對面步行街上的人流,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也沒有啦。」衛平小心地回答,對了,面前這個人,是凱的老情人呢,說話不要太刺激到他比較好,嗯,這麼想想,還是在這裡好了,大天白日,公眾場合到咖啡座裡去,燈光昏暗得很,他殺了自己都沒人知道。

「為什麼呢?他不喜歡和你出來嗎?」夕晴側過臉來望著他,俊美的臉上竟然有些失意的憂傷,「從前他是很喜歡拉我出去的……也不去別的地方,就在公園裡散步,拿面包喂鴿子,手拉手地逛街……我都說沒有時間了……他還是要硬拉出來,說是曬曬太陽身體好。」

「啊!他也會這麼說啊?!」衛平張大嘴巴,義憤填膺地喊,「現在都是我拉他出來!天天呆在家裡,動也不動啊,連買東西都要叫外賣,外賣要多花錢的呢!」

夕晴淡淡地笑了笑,轉著手裡的紙杯,裡面的冰化了,在杯子外面結了一層水霧,晶瑩的水滴沾在他修長的手指上,緩緩地滑下去,衛平看了都有些心動的感覺。

「是嗎?他現在這麼懶了啊?」輕聲地說著,他的目光投向對面的花叢,「他挺喜歡逛街的,還喜歡在街邊攤吃熱狗,買爆米花和棉花糖,就這麼拿在手裡一邊走一邊吃……就是不肯去吃快餐,麥當勞啊,肯德基啊,必勝客啊……都不喜歡。」

衛平很有知己感地點頭:「沒錯沒錯!他就是不喜歡,還對我說,有身份的人可以去吃路邊攤,但是不可以去吃洋快餐的。」

「那你呢?你還去吃嗎?」

「當然去啊。」衛平做了個鬼臉,「他就在一邊看著我吃呢,不過後來他也會吃一點,嘿嘿,其實很好吃的嘛,幹嘛要講究呢。」

「這樣啊。」夕晴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笑著看向他,「你還真是個樂天的人。」

對於這句話,衛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在夕晴說完了之後開始出神,望著遠方,眼睛裡的神情變了又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正當衛平開始不耐煩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我和凱見面的時候,才十歲。」

「噢。」原來是青梅竹馬啊,衛平心裡想著,卻只說了個噢字,好在夕晴也根本沒在意他的回答,他需要的只是個傾聽的耳朵吧,自顧說了下去:「那時候我在孤兒院裡,因為身體不好,所以沒人願意領養我……就這麼半死不活地挨著,每年冬天我都在想,不知道,我是不是還能看見第二年的春天……然後那一次孤兒院的贊助者來巡視,本來應該是凱的媽媽來的,可是她臨時決定要到巴黎去買秋裝,於是凱就代替了她的位置,來贊助慈善事業。」

聽起來陸凱從前,是個了不得的人啊,衛平敬畏地想著。

「不知道為什麼,他一眼就看中了我。」夕晴的聲音裡沒有一絲得意在裡面,反而很冷漠,「於是他對院長說,要領養我,其實他是沒有領養資格的,但是畢竟是有身份的人啊,想做什麼都很方便,院長拍胸脯保證說沒問題,包在她身上,那天他一直拉著我的手,很溫柔地跟我說話,說要帶我到很大的房子裡去住,有很多好吃的東西,還有很多新衣服……問我好不好?我一句話都沒說他也不生氣,還是笑著跟我說話,臨走的時候還抱了抱我,在耳邊說,要我等他,他過幾天就來接我……」

他懷念地看了看衛平,笑著說:「那年他十八歲,還沒有現在的你大吧?」

「嗯,我快滿十九了。」衛平老老實實地回答。

「是嗎。」夕晴低下頭,喃喃地說,「其實我不是故意不理他的,但是那天我嗓子發炎了,疼得要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連他喂給我的巧克力,嚥下去的時候也疼得要命……可是我沒法說出來……他也沒發現……還笑著問院長我是不是啞巴呢。

「後來他果然來接我了……象說的那樣,什麼都給了我,很大的房子,好吃的食物,新衣服,家庭教師,專門的廚子……連我的名字,都是他給我的,那天他興致勃勃地跑來跟我說,給你起新名字好不好?我給你起的中文名字噢……其實那時候他的中文也不好,起個名字還翻字典,也不管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好聽就湊了三個字……我應該是幸運的吧,如果留在孤兒院裡,我不會活到現在,就因為他把我領出來了,所以我才有今天的一切……」

沒差啦,衛平在心裡想著,我們都是被陸凱揀回去的。

「然後就不用說了,他把我當成寶貝一樣疼著寵著,給我請了家庭教師,要我學這個學那個,我也很努力地去學了,不是為了討他歡心,而是因為我知道,什麼都可能失去,只有自己學到的東西不會……我很優秀的,你相信嗎?什麼東西一學就會,每個老師都說我是天才……凱很高興,給我買各種各樣的禮物,無論什麼東西,只要我說想要,都會想辦法給我弄來……那時候我們真的很快樂……也很幸福,我以為事情就是這樣了,我以為永遠都會這麼快樂下去,凱就像一個哥哥那樣寵著我,家裡所有的人,他的母親,管家,廚子,園丁,都那麼疼我……我以為這就是生活了……」

夕晴說得嘴乾了,下意識地把手中的杯子湊到嘴邊,才嘗了一口就又皺眉,放了下來,繼續說:「然後凱二十二歲,大學畢業了,他就去開了自己的公司,起初家裡是反對的,因為他家裡本身就有家族企業,都不明白他為什麼不進自己家裡的公司,卻要自己跑出去從頭做起。後來以為他只是玩玩而已,就也放他出去了……」

「於是凱就去從頭做起,開自己的公司去了,都以為他只是想增加一些經驗,證明之後就會回來的……他也確實很成功,公司的規模在一步步擴大,那個時候我在拚命地學習,學他要我學的一切,努力做一個可以配得上他,配得上他的家庭,他的教育的人……然後……然後我就十八歲了,凱的家裡給我開了個小小的慶祝酒會,他也回來了,帶著禮物,向我祝賀,你不知道他啊,當時多麼意氣風發,少年得志,好像天下沒有他解決不了的問題,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似的……」

衛平努力地去想像,可是還是沒辦法把陸凱和夕晴嘴裡的那個人聯繫起來。

「他到我房間裡,抱我,吻我,問我過得怎麼樣,然後問我,願不願意到他身邊去,和他一起奮鬥?他說會好好照顧我,絕對不會讓我吃苦的。」夕晴嘲諷地笑了一下,「我能說不嗎?我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給的,他朝我要什麼,我能拒絕嗎?再說,我早就知道會這樣……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已經不是那麼幼稚地認為,真的會有個天使從天而降,無私地把幸福給我們了,他們付出,是要得到些什麼的,我們得到,是要有代價的,我的代價,就是我的身體吧?只是凱,很體貼很寬容地等到我滿了十八歲才提出要求而已,我已經該知足了,不是嗎?」

夕晴很淡漠地繼續往下說著,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於是他就在酒會之後,拉著我的手出去向他的母親說,他是同性戀,他愛我,呵呵,你可不知道當時那個熱鬧啊,那位雍容華貴的夫人當場就暈倒了,親戚們亂成一團……本來很疼愛我,天天叫我小可愛,小淘氣的管家抹著眼淚指責我為什麼勾引「她的少爺」,所有人都說我不擇手段,陰險狡猾……那是我十八歲的生日啊,我終於成了所有人注目的焦點,而不是一個被收養的孩子,一個貴夫人善心的象徵了……」

「你真的不願意嗎?」衛平忍不住問,「那你可以不要答應啊,或者你可以跟他們說,不是你的錯,是——是陸凱要你的。」

夕晴搖搖頭:「那種情況下,我無法選擇,也許是我貪圖享受吧,我知道,如果我拒絕了凱,他可能不會再給我任何東西,而且,他母親,遲早也會知道,凱是個同性戀,那麼最先被懷疑的就是我,是啊,凱是無辜的,一切的罪名都是我的,凱本來是好的,就是因為我所以才變壞……我能說什麼呢?到時候我還是會被掃地出門,什麼都得不到……是的,我是留戀那樣的生活,要什麼就可以有什麼,不必為衣食住行擔心,什麼都有人替你安排得好好的,像是個小王子呢,可惜,是被賣掉的小王子。如果我拒絕,那麼我什麼都沒有了,又會回到從前的生活,也無法回到孤兒院,是,我是可以很堅強地自己去打工,養活自己,象很多年輕人一樣,那並不很難,我不會流落街頭無家可歸,可是那樣的生活我不要!我從離開孤兒院的時候就發誓,要給我自己最好的生活,象凱給我的這樣,總有一天,我會憑自己的能力過上這樣的好日子。我不想從最底層做起,我更不想從現在的生活一下子落下來……他們說得沒錯,我是貪慕虛榮,所以我並沒有拒絕,跟著凱一起走了,在所有人的埋怨,甚至咒罵之中,他拉著我的手,離開了。」

夕晴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神態輕鬆下來:「後面的事情就沒有什麼好講的了,我們順理成章地住在一起,凱還是象從前那麼疼我,愛我,把我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教我很多事情,期望我能成為他最好的助手,和愛人,他也從來沒有虧待過我,公司的營運很好,雖然比不上原來他家裡那麼有錢,可是,我還是過著那樣的生活,什麼要求他都會滿足我……因為他愛我,我是他的小王子,他的小情人,他捧在手裡呵護的寶貝……就這樣我們過了八年……風平浪靜……」

他忽然遲疑了一下,然後說:「嗯,當時我的身份,是副總經理,凱很信任我,他根本就把我們當成是一體的,所以,他根本沒有想到,我正在跟他的對手公司暗地裡通氣,幾個生意被搶之後,他也懷疑有內奸,但是沒有懷疑到我身上。」

衛平的小嘴巴張得大大的,驚訝地問:「你說什麼?那就是說,你出賣凱的公司情報給他的對手咯?!這怎麼可以?」

「因為我厭倦了這樣的感情!我受不了每個人看我的目光!他們都在議論我,說我是靠著和凱上床才爬到現在這個位子的,沒有人看到我付出的努力,我的辛苦,無論我做了什麼,他們都在背後說,看啊,就是因為是總經理的情人,所以怎樣怎樣……」夕晴狠狠地咬了咬牙,「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其實我也很優秀的,為什麼凱的陰影總是在我頭上?!為什麼我有任何成績都是他給的?我想證明自己,不是一個靠上床爬到這個位置的男人!」

他情不自禁地喝了一口已經溫熱的可樂,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繼續說:「凱的老對手,也是個很有手腕的人,他對我許諾說,只要我拿到凱最大一單買賣的情報,我就可以到他的公司裡去任職,那裡沒人會知道我和凱的關係,就算知道又如何,沒人會在意的,我就可以……就可以……」

「他是騙你的啦。」衛平心直口快地說。

夕晴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挺奇怪他居然有這樣的見識,隨即苦笑了一下:「連你都看出來了,可見當時的我是多麼瘋狂,抓住這樣一根虛幻的稻草不放手……」

「那……你為什麼不跟陸凱說呢?既然你都這麼苦惱了,他應該知道啊。」衛平難過地問,「他都不管你嗎?

「跟他說?」夕晴諷刺地笑了一下,「我那個時候脾氣很不好,經常大吵大鬧,然後他就什麼都不說,只是笑著安慰我,摟著我,一邊吻一邊說,親愛的,你是太累了,翟燴段忙完之後,我陪你去休假,到一個只有我們兩人的地方去,那樣你就會好的。我鬧得厲害了,他也只會說,親愛的,我認識一個很不錯的心理醫生,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們一起去好嗎?我受夠了他的溫柔!他越是那麼對我笑著,我就越生氣,生他的氣,生自己的氣……我根本沒愛過他,為什麼要這樣讓他陪著我一輩子?所謂幸福的表象給誰看呢?我已經根本感覺不到幸福了!那麼還這麼下去,有什麼意思呢?不如早點解脫算了!所以我真的什麼都不顧了,去潛入凱的電腦,看他的原始資料,他很小心的,但是沒有防到我……」

衛平點了點頭:「明白了,所以陸凱就破產了,沒有錢了對嗎?嗯,然後,你就……去發展自己的事業去了,很成功啊。」

夕晴不理他酸溜溜的語氣,聳肩說:「不,你錯了,我沒有得手,被凱發現了……他正巧起來,發現我在幹什麼……你能想像嗎?就是在那個時候,他還是笑著跟我說話的……他說夕晴你怎麼了?是不是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讓你生氣了?天啊,我真的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於是我清楚明白地告訴他,我不愛他,從來就沒有愛過他,這些年來只是在報答他,可是現在我受不了了,我要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我什麼都告訴他了,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他了……他抱著我,反覆地對我說對不起,說夕晴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們從頭再來好不好?他說他真的愛我……從第一眼看見我就愛上我了……他一直這麼說著,但是我告訴他,沒可能了,世界上任何一種感情都可以轉化為愛情,只有感激不能。」

他冷冷地說著,傲然地昂起了頭:「我終於可以拒絕他一次了,做了我早就該做的事情……那簡直不像是他了,失望,頹喪,我知道我打擊了他,我讓他知道,他自以為美滿的幸福生活,天之驕子的光環,都是假的,他並沒有那麼幸運將所有的東西都掌握在手裡,起碼,他掌握不了我的心!

「那個夜裡我離開了家,隨便找個酒店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到公司,靜靜等著警察的到來,可是沒有,警察沒有來,律師來了,他是凱的好朋友,大學同學,一個很不錯的人,他帶來的文件上有凱的簽名,宣佈將公司的產權,他手上的股票,所有的現金,房產,一切的一切,都給我……看起來像不像是在寫遺囑啊?有那麼一段時間我還真的以為他想不開去死了呢。」

衛平很不滿地看著這個俊美出眾但是冷酷的男人,他怎麼能用這麼輕鬆的語氣,甚至還是微笑地談著陸凱的死呢?想到剛見面時陸凱那麼頹喪陰沉,連鬍子都不刮的樣子,是還沒有從他說的打擊中恢復過來吧?難怪,現在連門都不願意出了。

「後來他們發現了凱的出境記錄,是到歐洲去了,朋友們,其實都是凱的朋友,他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他的社交圈子也就是我的社交圈子,這已經是共識了……都來指責我,真奇怪不是嗎?我並沒有要凱做什麼,是他自己情願把公司給我,是他自己遠走他鄉的,為什麼又成了我的錯?我不得不一邊管理公司,一邊到處找他……每個人都說,不會有事的,他只是要出去冷靜冷靜,會回來找我的,或者是,你一去找他,他立刻就會回來的,他那麼愛你,你們可要好好相處啊,之類的話我聽得頭都疼了,可是還是得聽著,還是得去找……」

夕晴陡然驚覺自己是不是說得太多了,憋了很久,現在難得有個人可以聽自己說,就什麼都說出來了,這樣還真不像是自己做得出來的事情,他揮了揮手,很隨意地說:「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那塊表,是我從前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所以我知道表在哪裡,他就在哪裡,於是我過來找他,結果呢。」他自嘲地笑了笑,「這下是斷得乾淨了,他不要我,要了你。從今天起,我和凱再無一點關係!」

「真的嗎?」衛平不相信地問,夕晴皺起眉頭:「你懷疑我嗎?我沒有那麼下賤,男人甩了我還死纏著不放,凱已經跟我講清楚了,他要的是你,這不是很好?你也愛他吧?你們就可以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了,我呢,也終於可以擺脫過去的陰影,呵呵,真的,一種解脫的感覺呢,他終於不要我了……我的生活,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了,我想,我們已經脫離了原來的軌道,永遠不可能有交集了。」

他笑的時候,眼睛裡卻像是有淚一樣,衛平這麼想著。

「很抱歉耽誤了你這麼長時間。」夕晴完全恢復了常態,很有禮貌地說,那種禮貌也是高高在上的,「但是我想,如果不跟你也講清楚,你心裡也會不安吧?現在好了,你可以完全放心了,凱是你的了,我呢,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明天開始,我們就各自過各自的生活,再也不會見面了,你是不是很高興?」

高興?嗯,的確是這樣,不過,為什麼我要為了這個高興呢?衛平想不明白,所以很乾脆地說:「還好啦,不過不管你怎麼樣,陸凱都是我的,所以,也沒有什麼高興不高興的。」

夕晴根本沒聽到他的回答似的,伸展了一下手臂,閒散地說:「好了,現在話都說完了,你可以回你的凱身邊去了,我也會回美國,再見。」

「嗯,再見,嗯,還有,一路順風。」衛平想了半天才說了句祝福的話,可是坐飛機的話,順風好嗎?

看見面前的男子似乎沒有聽到自己的話,而是怔怔地看著前面的什麼地方,衛平覺得有些沒趣,轉身離開了,走了兩步,不知道那根筋不對,又轉了回來,站在夕晴面前,欲言又止。

「還有什麼事?」濃密的睫毛半掩著美麗的綠眸,夕晴疲倦地問。

「我覺得你還是愛陸凱的吧?」衛平大膽地問,「我覺得是這樣,不然你不會跟他走的……」

不出所料地他得到了一聲冷笑:「你管得也太寬了,這不是你覺得就是事實的。」

衛平在心裡吐了吐舌頭,飛快地溜走了,自己幹嘛要去管他的閒事啊,不管怎麼樣,現在陸凱說不愛他了,這個人也說自己放棄了……可是為什麼心裡就是有些不舒服呢?現在不是自己搶了別人的東西,而是別人根本就不要了啊,是自己揀回來的。

想著又高興起來,陸凱,就算我們兩個人互相揀到了吧!既然什麼事情都沒有了,那麼我們就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啦!

看著他飛奔而去,仍然掩不住歡樂的雀躍身影,夕晴忽然把臉深深地埋進了手裡,一霎那間淚水奔湧而出……

他忘不了那個微笑著蹲下來向他伸出一隻手的少年,也忘不了在那個難堪的晚上,從那隻大手上傳來的溫暖和支持……以為自己是不愛他的,以為只有感激,和報答……

所以做了那一切,所以面對著他大聲地喊,我不愛你,我從來沒有愛過你……

在凱愛著自己的時候,認為自己並不愛他……

在凱不愛自己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愛著他……


陸凱很奇怪衛平今天回來的時間,難道是上了一堂課就溜回來的?回來了也不像平時那樣進門就開始說話,而是不聲不響地直奔自己而來,抱住就不松手了,現在還在懷裡膩著。

「怎麼了,小松鼠?在外面受什麼委屈了?」他開玩笑地說,「不是跟同學吵架了吧?跟你說要好好相處的。」

衛平抬起眼睛來看著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句:「我會好好愛你的,陸凱。」

「喂!喂喂,你今天是怎麼啦,什麼叫你會好好愛我的?」陸凱抱住他的腰,溫和地問,「在外面受什麼刺激了?不會是雨晨小姐跟男朋友吵架了拿你當訴苦的耳朵吧?」

衛平搖搖頭,把手臂繞在他脖子上,很低聲地說:「我今天看見你的老情人啦。」

有些驚慌,也有些尷尬,陸凱好在沒有當場跳起來,只是噢了一聲,下意識地問:「他跟你說什麼啦?」

抿起嘴認真地看著面前的陸凱,衛平挺不滿地說:「你是不是怕他跟我說什麼呀?」

陸凱乾笑了兩聲:「哪有,我又沒有什麼要瞞著你的……好了,今天有酸梅湯,在冰箱裡呢,喝不喝。」

「不要轉移話題。」衛平故作嚴肅地說,把他的臉扭過來對著自己,「又該刮鬍子了,你就是會偷懶啊,一個人在家裡不出門就連鬍子都不刮。」

「好好,我馬上去刮。」陸凱隨口說。

「不許!先聽我把話說完。」衛平撒嬌帶蠻橫地說,「他跟我講了你們從前的事情,然後說你已經不愛他了,他也放棄了,所以他會回美國去。」

陸凱心裡有點怪怪的,既鬆了一口氣,又有點為夕晴的態度難受起來,隨即他嘲笑了自己一下,都什麼時候了,還婆婆媽媽的,夕晴親口說了不愛自己,五年前不就知道了嗎?那現在還難受個什麼勁兒?不是有小松鼠了嗎?

「那你呢?你是真的喜歡過他吧?」衛平緊盯著他的眼睛問,「他說你對他很好很好的,最後也沒有怪他,還把你的公司都給了他……那是好多錢吧陸凱?!原來你真是有錢人啊,你真不夠意思,也不留點給我!」

知道他是故意的,要逗自己開口,陸凱勉強地笑了笑,把衛平拉向自己,額頭頂在少年單薄的胸膛上,聽著裡面勃勃的心跳聲,悶悶地說:「都過去了,現在的我,喜歡小松鼠,只喜歡小松鼠一個人。」

沉默了一會兒,他感覺到衛平的手抱住了自己的頭,輕輕地滑過頭髮裡面,然後小聲地說:「我也只喜歡大哥……最喜歡大哥……我不明白啊,你那麼好,他為什麼不要?可是我覺得他還是愛你的,真的,雖然他自己都不承認……有的時候,談起你,他的眼睛都會發光……陸凱,真不要緊嗎?他已經回來找你了,我怕……」

「你怕什麼,小松鼠,我會離開你嗎?」陸凱微笑著抱住他,「我已經說過啦,他是他,我是我,我們之間不可能了,就算我以前愛過他,可是現在,我愛的是你啊,還不許我移情別戀嗎?不要擔心啦,現在我全是你的了,行不行?都怪你省錢,不捨得把我買下來,不然我在賣身契上按了手印,你早就放心了。」

衛平撲哧一聲笑了,親暱地在他懷裡蹭蹭:「不跟你說啦,我知道了。」

順便在陸凱臉上響亮地親了一下,他跳下地,竄向廚房:「酸梅湯酸梅湯!陸凱你要喝嗎?!」

「我喝過了,你自己喝吧。」陸凱微笑著看著他的身影,小松鼠根本就沒有問自己什麼,他所關心的,只是自己愛不愛他……也許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從過去走出來,可以坦然面對曾經的感情的時候,會抱著他,完完全全地告訴他自己和夕晴之間的事吧?告訴他一個過去的自己,意氣風發,年少得意,沉浸在自己的光環中虛幻地幸福著,卻因為有一天這光環終於被打破而無法面對,懦弱地逃離的自己……

是該和小松鼠好好生活的時候了,他這麼想,心裡暖洋洋的,像有個什麼東西在努力地向外拱著,有些疼,更多的感覺是喜悅,重生的喜悅感,他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臉,自己還不是很老吧?

我會振作,為了小松鼠,和我們的將來,我會慢慢從殼裡出來,我會給小松鼠幸福,象曾經對夕晴那樣,愛他,疼他,一輩子照顧他……如果說上一次我這麼發誓的時候,那個人並不在乎,現在呢?我再次交出我的心的時候,小松鼠……該會高興吧?

  那樣的幸福,簡單而又快樂,是從前的自己無法想像的,不用小心翼翼地維護,不用費盡心思地猜測,只要兩個人相愛,就可以順理成章的幸福生活。

  單純的,清澈如水晶一般的,衛平的眼睛……

  似乎是不久之前,他打開了門,在小松鼠抬頭的一霎那,命運注定。

  原來,他撿回的,是自己的幸福。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非常平靜,好像根本沒有一個叫鳳夕晴的人曾經進入他們的生活,又悄然離開一樣,衛平還是上班,上夜校,輪休的時候就拖陸凱出去散步,買東西,在外面吃飯,笑鬧著,只是晚上睡覺的時候一隻手老是不自覺地抓住陸凱的衣服,睡著了也不放開。

陸凱卻好像忙了起來,衛平回家的時候總是看見他在電腦前聚精會神地操作著,還經常去樓下打電話,衛平說干脆去簽個手機或者座機吧,他又不肯,情願去多花電話費。

「小松鼠,我們搬家好不好?這裡的環境有些差,你不覺得嗎?」陸凱有一天鄭重其事地提出這個問題來。

衛平剛買了一隻菠蘿,正在努力地切成片泡到鹽水裡,聞言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花板,「沒有啊,我覺得挺好的,而且這裡買菜多方便啊,雖然說吵了一點,可是也很熱鬧啊。」

「我是覺得,換個環境比較好吧?離你上學打工的地方也近一些。」陸凱想起每次情熱之時小松鼠總是咬著枕頭,一臉怕叫出聲來又忍耐不住的樣子,不禁有些想入非非起來,他幹咳一聲,正色道:「外面的房子,起碼隔音效果會好一些。」

幾乎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衛平不加思索地就把一塊菠蘿向他丟了過來:「陸凱真討厭!下流!」

臉蛋紅了,連耳朵都是紅的,雖然嘴上罵著,眼睛卻不敢看自己,手底下把好好的菠蘿切得零七散八的,小松鼠害羞的樣子真可愛呢。

「我是說真的啊,這樣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其實我是有這個能力買套房子我們安心住下來的,不好嗎?我也會努力工作,不讓你一個人辛苦了。」陸凱誠心誠意地說,「以前我那麼頹廢,還老是被你說,現在不會了,我已經振作起來,準備重新開始了。」

衛平好像明白了什麼,偷偷地笑了笑,然後又作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那也不用換房子啊,現在住的地方多好,搬家的話又要花錢……陸凱,我們現在還不是有錢人啊,等我有了錢,想買樓買樓,想買別墅買別墅,每樣買兩套,一套單月住,一套雙月住,嗯,那樣不好,又要麻煩搬家,乾脆這樣,一套自己住,一套空著,就沒有討厭的鄰居了!」

他笑著把切好的菠蘿泡在鹽水裡,端到茶几上,自己也爬到陸凱身邊坐著,習慣地偎到他懷裡,蹭了兩下,找到舒服的位置坐好,然後才說:「不要搬家啦,好不好?現在這樣我很習慣了。」

「小傻瓜,又不是搬了家我們就分開了,我也沒那麼多錢買別墅給你住,也是很普通的房子啊,我們可以拿一間做書房,一間做臥室,然後還有正式的客廳和餐廳,還有陽台呢,嗯?離你上學的地方近些,交通也很方便,地鐵站和公車站都有,你也不是上一年兩年啊,將來的日子還長著呢。」陸凱溫柔地說,「我也不想你每天跑來跑去的那麼辛苦,既然你要學下去,就做好長期準備了。」

小腦袋在他懷裡拱了拱,衛平的聲音小得基本聽不出來:「可是……可是萬一我姐姐姐夫回來找我呢?搬家了他們會找不到我的……」

深深地嘆了口氣,陸凱伸手摟住他:「小松鼠,你還在等他們啊?」

「嗯。」小腦袋點了點,「我總覺得他們沒有出事,一定是跑到什麼地方避風頭去了,不敢回來,可是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吧?如果我們搬了家,那麼不就是找不到我們了?」

陸凱沉默了一會,抓抓頭髮說:「要不這樣吧?我們跟下面來的房客說一聲,拜託他們替你留心著,如果有人來找你,就把新地址給她,好不好?」

「好!」衛平高興地說,抬著臉看著他,可是又皺起了眉頭,「如果人家不願意幫忙怎麼辦?好像很麻煩的。

陸凱聳聳肩:「不會的啦,舉手之勞而已,大不了我們給人家一點酬勞好了,再說,也沒有這麼快搬啊,你同意了我就去找資料,然後選地方,我們再一起去看房子,還要裝修,買家具……好多事情呢,等秋天能搬就不錯了。」

「啊?!為什麼要買家具啊,這裡的不是很好?還有那張床,我們才買的呢,不要買新的啦。」衛平立刻發揮了節儉的本能,「我很喜歡這張床啊。」

「我看你是喜歡在床上做的事情吧?」陸凱壞壞地笑著,一把摟住他,狠狠地親下去,「放心,該保留的我都會保留的!」

半夜三更,陸凱被猛烈的敲門聲驚醒,起初他以為是樓上樓下誰家的酒鬼晚歸了,等清醒了一些才發現是自家門發出的聲音,他用力搖了搖頭,奇怪,這個時候誰會來敲門啊?還這麼理直氣壯的?

縮在他懷裡的衛平也醒了,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陸凱,有人啊?」

「嗯, 我去看看,你接著睡。」陸凱把他塞回被子裡,自己胡亂套上外衣跑了出來,窗外已經有人在不滿地叫罵了,他還是謹慎地在開門之前問了一句:「誰?」

「你的律師。」一個憤怒的聲音回答,還在繼續敲門,敲得那扇門都有解體的趨勢,陸凱鬆了口氣,把門打開:「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你還好意思問我怎麼來了?!」來人一陣風似的從他身邊刮進房間,順手打開了燈,卻驚得差點跳出門去:「上帝!你就住在這樣的地方?!」

「有什麼不好嗎?」陸凱冷冷地說,關上門,「別做出一副要你命的樣子,起碼這裡還沒有毒品呢。」

衛平從床上支起身子,好奇地看著外面的這個人,跟夕晴一樣,看上去就是身上閃著金光的那種,所謂成功人士吧?

站在房間裡,本來感覺還不錯的房間一下子就矮了下去,也簡陋了起來似的。

注意到了他,陸凱搶著過來關了臥室的門,對他鼓勵地笑了笑:「沒事,睡你的吧,一會兒就好。」

他轉身對那個還在打量房間的人說:「你到底來幹什麼,傑?」

「來給你辦該死的手續,你以為我沒事從美國第一時間飛過來是來看望你嗎?太高估我們之間的友情了。不是為了工作,為了律師的顧問費,我才懶得理你的死活呢。」叫傑的男子拍拍自己的公文包,「我敬業吧?一拿到任務,馬上專程趕來了,商務艙沒票,還是坐的經濟艙,慘!」

「好了, 到底什麼事?」陸凱不悅地打斷了他的話。

「我知道中國現在是夜裡,可是你也不必要這麼無情無義啊,連氣都不讓我喘口氣嗎?」傑露出無辜的表情,打開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一疊文件:「吶,就是這個,你的公司,你的股票,你的房子……現在又升值了,加起來怎麼也該有個八九千萬美金吧?經濟師正在核對,如果你需要的話,後天給你準備數目。」

陸凱皺著眉頭,有些不好的預感:「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你還好意思問我?我倒想對你們說呢,你和晴吵架,不要拿著公司扔來扔去開玩笑好不好?雖然給我加生意是很好啦,可是每次都弄得那麼混亂一片,很有意思嗎?」男子抱怨著,把文件放到他手上,「拿著,給我簽字,然後跟我回美國,你的護照呢?過期了嗎?還有,如果你以偽造證件罪在這裡被人抓的話,我可以介紹一兩個中國同行給你。」

「行了!誰說我要回美國?夕晴怎麼了?他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再給我?我們明明已經說好了,從今之後再也沒有什麼瓜葛的,以前的都歸他,我不會回去,我要在這裡開始新的生活,現在又是怎麼回事?」陸凱心煩意亂地說,揮手打落那一疊文件,「公司出了什麼問題了嗎?他不是說一切都好好的?為什麼又要給回我?我已經說了我不會再回去,現在我習慣在這裡生活,這裡有我喜歡的人在,我們剛要開始新生活呢!少拿公司來煩我,我不要!

傑無動於衷地看著他:「凱,你的這個毛病到現在還是沒有變,順利的時候什麼都好,可是一旦遇到問題,就開始忙了……現在是非常時期,夕晴撒手不管了,公司是你一手創立起來的,如果你不想看著它倒掉,就給我回去穩住局勢。」

陸凱把手放在臉上,深深地呼吸了兩三下,竭力平靜下來,開口問:「他又鬧什麼脾氣了?不是都如他所願了嗎?什麼都給他了,我也說了我不會再糾纏他,就這麼兩下分手……要是五年前我能說得那麼痛快,也許事情都會不一樣,現在也不晚吧?他不是一直管理公司都好好的?為什麼又要還給我?我可以不接受嗎?麻煩你回去再跟他說一聲吧。」

「你當年走的時候,可沒給夕晴留下拒絕的餘地吧?」傑歪著嘴笑了笑,「現在怎麼要求給你呢?不管怎麼樣,現在公司是你的了,少把我當免費勞工用,中美之間來回飛不是容易的,快收拾一下,跟我回去。」

陸凱堅決地搖頭:「不,請你回去說服夕晴,把這些文件作廢,我不會回去的,就算他實在不肯,我也不會回去,我選擇在這裡生活。」

出乎意料的,傑沒有立刻加以嘲諷,而是沉默地看著他,那目光讓陸凱有些發毛,過了一會兒才低沉地說:「凱,夕晴**了。」

「什麼?!」陸凱頭上青筋暴了起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想開口,卻實在吐不出那個死字。

「冷靜點,現在還在醫院搶救。」傑拉開他的手,冷淡地說,「現在這麼擔心,他來的時候,你為什麼拒絕他?我看你還是跟我回去一趟比較好,不單為了公司,也為了夕晴,他現在需要你。」

陸凱像個困獸一樣,在狹小的房間裡轉了好幾圈,最終,一咬牙,對傑說:「你現在打電話,訂最早的航班。

衛平已經聽到了外間的全部對話,所以等陸凱衝回房間,開始在櫃子裡翻東西的時候,他抱著被子驚惶地坐直了身子,嘴唇顫著,卻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大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陸凱翻出自己的護照,吐了一口氣,抬起頭就迎上了他脆弱的眼神,懷疑與希冀,期望與絕望交織在一起,刺得他心疼,急忙坐到床邊,抓住他的肩膀,溫柔地說:「衛平,我有些事要去處理一下,別擔心,我會回來的。」

他停了一下,把一疊東西塞到衛平冰涼的小手裡:「這是存摺和銀行卡,裡面大約還有七八萬多,房租水電什麼的都會自動扣下去,你不用管,你好好地在家裡,該幹什麼就干什麼,我會回來的,等我,好不好?」

衛平其實很想對他勇敢地笑一笑,說自己沒關係的,可是一開口卻是「哇」地痛哭起來,撲上去緊緊抱住陸凱的脖子,斷斷續續地說:「我不——不要你走……哇……陸凱——陸凱——不要走……哇……陸凱!陸凱!大哥不要走……你也不要我了嗎?你真不要我了嗎?!」

「小松鼠!別哭別哭。」陸凱手忙腳亂地替他擦著眼淚,「我只是去一下,很快就回來的……別這樣,你怕什麼?我怎麼會不回來呢?我都說了,一定會回來的,別哭了……」

「可是……可是你……」衛平抽泣著,有很多話要說,卻都堵在嗓子裡,那個美麗的男子**了?是為了陸凱嗎?那麼陸凱回去,他們會不會舊情復燃?以前陸凱離開是因為夕晴不愛他,現在呢?是不是夕晴肯回頭了,陸凱也會回頭呢?

陸凱把他摟在懷裡,低聲在耳邊說:「我說了會回來接你就是會回來,嗯?相信我,你不是一直都很相信我的嗎?乖乖的,在家裡等我,我不會離開你的,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都會回來接你,所以別哭了,雖然事情突然了一點,但這沒有辦法,我不能不回去,對不起,暫時要你一個人了。」

夕晴**,就算是基於過去的感情,他也不能冷血到放著不管,還有他的公司,如果只是公司產權轉讓,那麼對運營的震盪結果不會超過百分之十,可是如果是產權人**了……陸凱簡直不敢相信現在公司亂成了怎樣的一鍋粥,想著心裡又難過起來,那是他的公司,他從大學畢業之後白手起家,完全用自己的力量打出來的天下,當時是為了擺脫家裡的控制,和夕晴能夠無拘無束地一起生活,給自己所愛的人最好的生活……可是現在呢,自己當年深愛的人,躺在醫院裡,自己的公司,亂成一團,自己,卻要離開現在的愛人,去處理這個亂攤子……

「你帶我一起去行不行?」衛平哽嚥著作最後的努力,「我保證什麼都不會做的,也不會搗亂,只要能看見你就好了……大哥……大哥……」

「我是很想帶你一起走,可是你沒有護照,也沒有簽證,我要去的地方是美國啊,等你手續辦下來……怕就來不及了……」陸凱知道他心裡難過,儘量輕聲說,「有這個時間,我都回來了呢,別讓我擔心了,小松鼠,你相信我,我會回來的,我向你發誓,真的,因為我喜歡你啊,我現在喜歡的是小松鼠,就算我離開,也會回來的,對不對?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別哭了,乖。」

他舉手擦去衛平臉上的淚水,衛平無聲地挨近他的手掌,在上面蹭著,被淚水浸濕的黑眼睛盯著他的臉不放,過了很久才說:「那……你要記得……答應過我的,會回來……大哥答應我的……會回來……我會天天等你……」

「嗯,我會回來的。」陸凱再次向他保證,「我答應小松鼠,會盡快回來。」他最後緊緊摟了摟衛平,低聲說,「對不起,又讓你擔心。」

小腦袋在他懷裡左右搖了搖,衛平悶聲說:「我喜歡大哥……」

「我也喜歡小松鼠。所以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好不好?」陸凱扳起他的下巴,吻了吻還帶著淚水咸澀滋味的紅唇,衛平突然伸出手摟住他的脖子,主動地回吻上去,吻著吻著,終於控制不住,再一次地哭了出來。

四十七天了,衛平落寞地在日曆上寫上這個數字,然後對著發了一陣子呆,自從陸凱那天夜裡匆匆離開他,已經四十七天了……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快的他根本無法反應過來,當時只是本能地抓住陸凱怕他離開,還很沒骨氣地哭了鼻子,第二天自己想起來羞得無地自容,有什麼嘛,不就是在美國的公司現在歸陸凱了,還有鳳夕晴**了,所以陸凱要回去一段時間嗎?自己還哭得那麼稀里糊塗的,不但丟臉,而且陸凱走的時候,心裡一定很擔心吧?看他皺起來的眉頭就知道。

不斷在心裡嘲笑自己的脆弱和沒用,衛平還是和平時一樣地上班,上學,買菜,做飯,第一次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飯桌前的時候還在對自己說:「沒關係的,陸凱很快就回來了,還會坐在這裡和自己一起吃飯的,啊,今天這條魚燒得很好啊,他吃不到真是可惜,現在正是龍蝦上市的時候,這個傢伙沒有口福啊,等他回來,怕是沒有那麼便宜又那麼肥的了吧,哈哈,到時候一定要對他說,我吃了好多好多呢。」

每天他都會說差不多同樣的話,漸漸的,就笑不出來了,端起飯碗的時候也會不自然地看向桌子對面本來陸凱的位置,好像他就坐在那裡看著自己一樣。

房間裡靜得可怕,其實平時陸凱在家裡的時候也不發什麼聲音的,只有自己在說個不停吧?可是他會溫和地對自己笑,會看著自己忙來忙去,還會摸著自己的頭誇自己能幹,現在什麼都沒了,房間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陸凱……你怎麼還不回來啊……」晚飯後衛平還是和從前一樣,捧著半個西瓜縮在沙發裡看電視,不知不覺地就喃喃自語起來,「夏天都到了,西瓜很便宜的……不知道你在美國吃不吃西瓜啊,本來我們兩個人吃一個正好的,你吃一半,我吃一半,現在每個西瓜我都要分兩次吃,好麻煩啊……你快點回來吧……我們還可以像去年那樣,分吃一個西瓜……我可以把大的那一半給你啊……你快點回來吧……」

晚上從學校回來,家裡也沒有人在等著他,給他準備好喝的酸梅湯,打開門的瞬間,房間裡黑洞洞的,走廊上昏暗的燈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地上勾出一個孤單寂寞的黑影,每次看到自己的影子,衛平都委屈得想哭。

陸凱不是沒打過電話,他走的第三天,樓下的公用電話就上門來找衛平去接長途,那時候衛平剛從自己的丟臉行為中回過味來,說話的時候很挺得住,陸凱也很匆忙,只說了他平安到了,那邊的情況比他想像的還糟,恐怕時間會拖長,要他自己好好照顧自己,衛平一邊嗯嗯的答應一邊看旁邊老闆不耐的神色,偷偷地說:「你忙,就別給我打電話啦,這裡又不方便。你放心,我沒事的。」

那邊的陸凱好像怔了一下,然後說:「那好……你也放心,一切上了軌道我就回來接你。」略停了停,又壓低聲音說,「我想你,小松鼠。」

「我也想你,早點回來。」衛平的聲音比他還低,掛上電話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快樂得一天都好像在云裡飄。

可是現在,他後悔了,當時為什麼不對著話筒哭著說我現在就想見你,你快點回來,而要硬充什麼英雄,就是讓他再給自己打電話也好啊,管那老闆什麼臉色!總比現在心都在半空裡吊著好吧?

「陸凱……我很想你啊……你什麼時候回來呢?」每次睡覺之前,他都要把陸凱用的枕頭抱在懷裡,傻傻地問上一句才安心閉上眼睛睡覺。

最早的一段時間,他一有空就往家裡跑,時刻擔心著會不會陸凱突然回來了,喘著氣推開房門的時候彷彿都能聽見陸凱心不在焉的聲音:「回來啦,小松鼠?」或者是能看見陸凱坐在電腦前,轉過頭來對他笑的樣子,可惜每次都是失望,房間裡還是空空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然後他開始害怕回家,上課的時候還好辦,時間很好打發,有幾次他甚至把雨晨送到站了之後還堅持下車把她送到家門口才回去,搞得雨晨的男朋友咕嚕了好久,可是不上課的時候呢?他下午兩點就下班了,剩下的時間怎麼辦?去菜場買菜,能花多長時間?雖然他故意跑得很遠,甚至跑到大賣場的超市去買一斤排骨或者一把青菜,可是這樣也花不了整個下午啊,而且,晚上呢?一個人呆在家裡,四周都是陸凱留下的痕跡,他的座位,他的飯碗,他喝湯用的勺子,吃飯的時候會想起他,會問:「陸凱,你現在吃什麼呢?有沒有人做這麼好喝的排骨湯給你喝啊?」看電視的時候會想起他,他訂的金融信息報每次都放在茶几上,自己聚精會神看電視的時候,他雖然不感興趣,還是會坐在一邊看報紙,陪著自己,讓自己在他懷裡滾來滾去。進洗手間也會想起他,記起他抓著自己的手,從後面把自己圈在懷裡,慢慢地教自己刮鬍子的溫柔模樣……

所以他很難入睡,在這張陸凱和他曾經如此甜蜜的床上,還留著熟悉的氣味,半夢半醒之間,他總有這樣的錯覺,陸凱回來了,他的味道包圍著自己,他就在自己身邊,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不,所有的一切都是個夢,陸凱根本沒有離開,只是個夢罷了,他一直在自己身邊,只要自己翻個身,就可以縮到他懷裡,他的手臂,也會溫柔有力地抱住自己,讓自己從這個夢裡醒過來,繼續他們的幸福生活……

在第五十三天的夜晚,當他輾轉反側了四個小時,仍然無法睡著的時候,乾脆坐起來,縮起身子,抱著被子痛快地哭了出來:「嗚嗚……陸凱……陸凱——你快回來吧……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嗚嗚嗚……陸凱……你再不回來我就不喜歡你了……嗚嗚嗚嗚……」

夏天的夜晚,沒有了白日的炎熱,陣陣涼風吹在身上,還是比較舒服的,家裡沒有空調的人,趁晚飯後的時候在街頭納涼,已經成了習慣,夜晚的商業街也很熱鬧,商家紛紛推遲打烊時間,吸引晚間出來逛街的遊人。

衛平心事重重地在人群中走著,表情茫然得很,遊魂一般地晃了半天,覺得有些累了,就去買了杯珍珠奶茶和一包炸薯條,在廣場中間的花園長椅上坐了下來。

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他坐公車到這個自己和陸凱碰見夕晴的地方來,已經不止一次,在步行街上晃到累,然後隨便買點東西坐下來休息,休息夠了就再逛,經常要到十二點之後才會一身疲憊地回家,洗過澡上床睡覺,也省下了自己胡思亂想的機會。

人好多啊……他靜靜地看著,偶爾把薯條往嘴裡放一根,看見很多都是情侶,親密地拉著手,笑著,如果陸凱在的話,是不是也是這樣拉著自己的手,還會那麼溫柔地對自己笑?還是壞壞地說:「小松鼠,你喜歡肯德基還是麥當勞?」

「麥當勞!」衛平突然大聲說,把正經過他身邊的一對情侶嚇了一跳,他才醒悟過來一切都是自己瞎想,陸凱根本沒在自己身邊,也沒人跟自己說話,不理會別人好奇的目光,他沮喪地低下了頭。

嗚嗚,害我出洋相……上班的時候看見外面一個人的背影,我還以為是陸凱,結果拿著顧客的錢就跑了出去,害我被老闆罵,還跟顧客道歉……還有上次突然覺得那天你會回來,課都不去上在家裡傻等著,被雨晨罵我偷懶逃課……都是你害的,陸凱!你回來之後要帶我去好好吃一頓麥當勞補償……要是你還回來的話……

不會的!衛平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嚇了一跳,猛烈地搖著頭,怎麼可以懷疑陸凱呢?他從來沒有騙過自己,這次也一樣,說了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不是要自己相信他嗎?所以陸凱一定會回來的!絕對是的!不可以懷疑他,如果連這點信任都沒了,那自己和陸凱之間還談得上喜歡嗎?

衛平悶悶地想著,喝了一口珍珠奶茶,潤滑的圓子溜下喉嚨,涼涼甜甜的,很好喝。

不管了,決定要相信陸凱,就算是被別人笑話也要相信他,衛平單純而堅決地想著:如果說陸凱騙了我,那責任不在我,在他,可是如果是我不相信他,那麼就是我的錯,既然愛了就要相信他,不管多久,都要等他,即使……他會騙我……他也許不會回來……

心裡酸酸的,眼睛裡也酸酸的,衛平趕快抓起一把薯條往嘴裡塞,慢慢地咀嚼著。

十點左右,步行街上的商店打烊了,人流逐漸稀少起來,一扇一扇的卷門被拉下,只有招牌上的綵燈還在一明一滅地閃著,廣場上的遊人也四散回家,多了一些神秘的身影。

衛平低著頭,盤算著大概還有一個小時自己就該去坐車了,這樣回到家洗澡上床,差不多就是十二點半,又可以很快睡著了,明天還要上班呢,最近老是走神啊,再遲到老闆會罵自己的。

正在想著,身旁傳來一句刻意壓低的粗魯男聲:「喂,多少錢?」

又來了!衛平真是弄不明白這些人,怎麼他看起來很像是做那種生意的人嗎?他坐在這裡只是為了打發時間而已,又不是要釣凱子,哼,要說凱子,我家陸凱比你們哪個都像凱子!

懶得多說,只是搖搖頭,那個聲音不放棄地追問:「到底多少錢?你出個價嘛。」

要不是怕多事,我現在就一腳踹死你,衛平憤憤地想著,嘴上簡單地拒絕掉:「我不是賣的。」

發出一聲壓抑的輕笑,聲音忽然變了,變成他非常熟悉的,有些懶洋洋又有些不懷好意的聲音:「噢,不是賣的,那是買的咯?看樣子是有錢人哪,不知道你準備買先生,還是小姐呢?」

在他說第一個字的時候,衛平就瞪大了眼睛,忍住快要跳出來的心臟,從下而上,慢慢地看上去,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黑亮而一塵不染的皮鞋,褲縫直如刀裁的西褲,還有那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西裝,雪白的襯衫,裹著高大精悍的身體,在夜色中高貴如國王般的氣勢,只有臉上的笑容還是自己熟悉的……是陸凱!雖然一點都不像了,但就是陸凱沒錯!

淚水從黑眸中洶湧而出,衛平呆呆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等我有了錢,我不買先生,也不買小姐,我要買一個叫陸凱的男人……要他一輩子都在我身邊……再也不離開我……」

他猛地跳起來撲向陸凱,手指接觸到他的同時,也終於「哇」地哭了起來,「不是夢!不是的!是你回來了!真的是你回來了!哇……陸凱……陸凱……」

看見他哭得眼淚鼻涕都下來的樣子,陸凱的鼻子也有些酸了,他一把抱起衛平,皺眉道:「怎麼啦,就這麼想我?我回來不是很正常嗎?跟你說了會回來的嘛,你還哭……」

衛平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又哭又笑地在他懷裡亂拱,過了一陣忽然又安靜下來,伸手摸他的臉,看樣子似乎還想動手掐一把,幸虧陸凱敏捷地躲了過去,抱著他在長椅上坐下,揉揉他的頭髮:「你怎麼啦,小松鼠?看見我高興傻了嗎?」

「你這麼晚才回來……」衛平一臉委屈地說,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服,絲毫不管西裝被自己揉搓成什麼樣子了,「連電話都沒有一個……我很想你啊……」

他把手臂繞過陸凱的脖子,自己貼了上去,在耳邊低聲又說了一遍:「我很想你啊,陸凱……」

「我也很想你,小松鼠,」陸凱安慰地輕拍他的背,「是你自己不要我打電話的,再說,我也抽時間寫了兩封信給你,是你自己沒回信啊。」

「信?什麼信?」衛平驚訝地問,「我沒有收到……不,不是,我們家有信箱嗎?我都不知道!」

陸凱翻了個白眼給他看:「小松鼠!信箱就在樓下啊!雖然之前我都沒有收到過信,不過難道你住的時候也不知道有信箱嗎?」

「也沒有人給我姐姐姐夫寫信啊……我怎麼知道樓下還有信箱呢?」衛平嘟起嘴說,忽然破涕為笑,「好歹你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這麼說小松鼠根本沒接到信,等於是兩個多月沒有自己的絲毫消息,怪不得哭得這麼厲害。陸凱心疼地想,低頭吻了吻衛平滿是淚痕的小臉:「就知道你會乖乖的了,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什麼事情?」

衛平搖了搖頭,繼續抓住他的衣服,賴在他懷裡,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這不是夢了……是真的吧?是真的……陸凱,你真的回來啦……這次不走了對不對?」

「不,還要走。」陸凱的話讓衛平又是驚跳了一下,黑眼睛驚疑不定地看向他:「又要走?!為什麼?!」

「我是回來接你的,這次我會帶你走。」陸凱苦笑了一下,「雖然公司已經穩定了,夕晴……也沒事,可是,他堅持不要我的任何東西,自然,也不會接手公司,那畢竟是我的心血,要我解散,捨不得的……所以,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到美國去?如果你不願意,那麼我兩頭跑,可能會辛苦一點。」

「這樣啊?」衛平有些發愣,陸凱回來了是很好,可是為什麼要自己跟他去美國呢?不能把公司搬到中國來嗎?他立即嘲笑自己的沒常識,搬個家還很麻煩呢,何況是公司!相對而言,當然是自己過去比較簡單,陸凱兩頭跑嗎?他會很累的,自己也不要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所以怎麼看還是自己過去比較好……雖然這麼說,可是一想到要離開現在的生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心裡還是有些膽怯起來。

他吞吞吐吐地說:「那個……陸凱……我願意……可是,我有些捨不得這裡……都很熟了啊,打工的老闆,夜校的老師,雨晨……」

一說到離開,不知道怎麼很多東西都變得親切起來,連菜場那個老給自己短斤少秤的滷肉店老闆的肥臉都耐看了,衛平一邊數著,一邊這麼想。

陸凱笑了笑,沒有說什麼,只是揉著他的頭髮,衛平數到最後,紅了臉,低聲說:「可是你比較重要……好,我跟你走……到哪裡我都願意……」

「嗯,」陸凱溫柔地笑著說,「我知道……你什麼事都不用管,我會拜託這裡的朋友幫忙的,你姐姐姐夫的事情,也不用擔心,我會處理,一切都交給我好了。」

衛平乖乖地點點頭,忽然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呵呵,我們心靈相通啊。」陸凱開玩笑地說,實際上他開車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正好看見衛平出來,很好奇他在這個時候去哪裡,才偷偷跟在後面,沒想到這個小傢伙竟然就在步行街上晃悠了這麼長時間,人都散了還不走,想在這裡過夜嗎?實在忍不住了才跳出來,果然把小松鼠嚇了一跳。

幸好衛平單純的小腦袋裡想不到那麼多,只笑了笑,然後呆呆地看著他,發出一聲感慨:「是真的陸凱啊……活的呢。」

「喂,喂,說的什麼話呀。」陸凱抗議著,卻也明了地把他抱進懷裡,低聲說,「這次對不起,事出有因,下次絕不會離開你這麼長時間了,小松鼠。」

「嗯。」衛平摸摸他的臉,「刮鬍子了呢,你現在英俊多了……果然不是糟老頭子,陸凱,剛才看見你的時候,覺得你好耀眼啊,就像是個光環在身上似的,那就是所謂的成功吧?」

陸凱苦笑了一下:「別開玩笑了,小松鼠,將來你可能會遇見不少事情,不像現在這麼舒服呢,有準備嗎?」

「也要我去學什麼外語,禮儀,金融,將來好做你的助手嗎?」衛平做了個鬼臉,「當然有準備了,夕晴做得到的,我沒有理由做不到!」

「我不是要你成為夕晴一樣的人,小松鼠就是小松鼠,保持這個樣子就好,助手我可以高薪去請一個回來,小松鼠可是只有你這麼一隻……」在衛平臉上偷吻了一下,陸凱接著說,「只是忽然到一個新的地方開始生活,你難免有些不習慣……而且,將來的生活和現在的,也很不一樣,我擔心你不能適應。」

因為生活環境的巨大改變而產生心理問題的,他認識的並不止夕晴一個,實在不想看見衛平也會變成這個樣子。

衛平沒有在意他的擔心,理所當然地說:「放心啦,我適應能力很強的,以前姐姐帶著我,什麼地方沒有住過,我都好好地活著啊……再說,不是還有你在嗎?只要有你在,我什麼都滿足了……」

清澈的黑眼睛裡像是落進了滿天繁星,單純而信賴地看著陸凱:「有你在,什麼都沒關係,我喜歡陸凱,所以什麼都沒問題,真的。」

陸凱微笑了起來,點了點頭:「好,相信我,不會太難的,就算難,我也會在你身邊,不會讓你一個人哭的。」

「誰會哭啊,這次是情不自禁。」衛平嘴硬地說,紅著臉從他腿上跳下來,「很晚了,回家回家!好久都沒有在你身邊睡覺了!現在就回去補。」

陸凱拉住他的手往自己停車的地方走去,一邊調侃地說:「你也很飢渴了吧?我也是啊,今天晚上我們就彼此好好滿足一下吧,算是提前過蜜月了。」

「哇!下流!」

「我們這叫兩情相悅了……」

「喂,陸凱,你是不是很有錢呢?」

「還好吧,說話就說話啊,別趴過來,我在開車呢。」

「那我可不可以叫你凱子?連名帶姓叫你怪怪的,你又不許我叫你大哥。」

「不行!」

「真小氣。」

安靜了一會兒。

「陸凱,陸凱!我跟你說噢,後面有輛車在跟蹤我們,你從倒後鏡裡看一眼。」

「你怎麼知道是在跟蹤我們?」

「因為我們開車他也開車,我們拐彎他也拐彎,而且現在這個時候街上車很少嘛。會不會是你在美國的對手想要綁架你?」

「我沒有那麼厲害的對手,那是我的車啦。」

「咦?你的車?你為什麼要開兩輛車來?」

「我們有錢人,出門都開兩輛車,一輛想坐就坐,一輛跟著開,就是不坐。」

「……」

「逗你玩的,那是我律師,他說要看著我,直到我回美國,免得我又來次落跑。」

「噓,嚇我一跳,我以為是真的呢。」

「小松鼠。」

「什麼?」

「我愛你。」

「嗯,我也愛你,凱子。」

「不許叫我凱子!」

「嘻嘻……」

「說了我在開車,不許趴過來……」

幸福啊,是真的來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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