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動機(+番外)》BY 穆卿衣(現代 警察受 律師攻)


文案
  陳子魚,二十八歲,是個外型很帥的警官,他有一個漂亮的搭檔,許琉璃小姐,他們二人都是公安局的刑警.這一次兩人負責偵破一起殺人案,死者李信如,是個律師.故事由此開始,愛,恨,執著與放棄……

  主角:陳子魚,程明│配角:許琉璃,李信如



1)

  我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琉璃正在對著鏡子涂唇彩。那是一種粘糊糊油亮亮的玩藝兒。她抬起下巴左右側著臉端詳著自己的嘴唇,此時她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才吃了一頓豬油大餐而忘記了抹嘴。不過從琉璃的表情來看她顯然對自己十分滿意。

  「你又遲到了半個小時。陳子魚。」她放下手中的鏡子,轉過臉來對我說:「你不是才休了三天的病假嗎?今天是你上班第一天吧?科長早就點過名了,你快到他那兒去報導吧。」

  我忍受著宿醉的頭痛,唉聲嘆氣的向科長辦公室走去,一路上懷唸著從前的好時光。那時候局裡還沒有大搞為人民服務新風尚,遲到早退是屬於普遍的正常現象,即便是偶爾曠個工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最重要的是破案率。只要案子破了,誰也不管你什麼時候到崗,什麼時候離崗。

  對於像我這種夜生活動物來說,那時候的生活無疑自由舒服得多。話說回來,當初我不就是衝著警隊的懶散與特權,才從小立志要做一名人民警察的嗎?

  現在連我們局裡也搞起新形象新風尚來了,好好的國家機關,搞得像個公司一樣,上班要點名,下班要打卡,還有什麼微笑辦案微笑服務的,可見這個社會淪落到什麼地步。

  帶著滿肚子的腹誹,我敲開了科長辦公室的大門。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迎接即將開始的,如春雨般綿綿的羅索。我們的科長是個五十歲上下的胖老頭,頭已經半禿了,臉和鼻子長年都是紅通通的,象和藹可親的聖誕老公公。他從前是我爸的老部下,所以在我面前常常以家叔自居,只有我們兩個人在的時候,他對我是很友好的。也多得了他這麼多年的包庇保護,才一再助長了我工作態度極不端正的不正之風。唯一要命的是,他對我的批評教育多半是同志式的,也就是說,如春天般的溫暖。我真的受不了他那唐僧般的嘮叨,現在的我寧可等待我的是暴風雨般的喝斥,那樣感覺還比較痛快點。

  幸運的是,我走進去的時候,科長正在看手中的一份文檔,表情嚴肅。看到我,他抬起頭來說:「有任務了,小陳。」

  關於我遲到的事,他隻字未提。

  我一邊私下裡僥倖著一邊接過他手裡的檔案,低下頭,粗略地看了一下。

  ——兇殺案。

  死者李信如。

  男。

  三十七歲。

  職業:律師

  死因:利刃刺穿髒膜,失血過多而死。

  凶器:初步估計是西瓜刀之類長而利的刀具,但尚未找到。

  死亡時間大概在凌晨四點鐘到五點鐘。

  看身份證上的照片,李信如生前算得上是美男子。瘦長的臉,皮膚很白,眼和眉顯得特別的黑,薄薄的嘴唇緊抿著,給人一種很酷的感覺。他的屍體倒在廚房,身穿藍色襯衣,凶器由身後插入,一刀致命。傷口闊而深,皮肉沾滿血塊。刀傷處皮肉收縮,周圍有血蔭。很明顯是死於刀傷,而不是死後用刀子割出的傷口。

  「是誰報的警?」我問。

  「他的妻子。」

  「當時她在哪裡?」

  「據她說,在臥室睡覺。」

  我覺得難以致信。

  「她在臥室睡覺,而丈夫則在廚房被殺?」

  「是的。」老頭子咂了咂嘴:「她現在人就在隔壁錄口供,你過去看看情況吧。這個案子就交給你了,小陳。」

  「頭兒,這個……」

  「嗯?」

  「下次有這種突發情況發生,你可以給我打手機啊。雖然我正在休假……」

  我覺得現在正是我表現假積極的時候。

  「當然,」老頭子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口茶:「不過我們也才知道這件事沒多久。那女人也是大約早上七點多鐘的時候才報的警。然後由當地派出所再報到我們局裡來。差不多已經是上班的時候了。」

  一般在兇殺案發生的時候,除非一眼看出是殺人狂所為的案子,否則我們一般都會把疑犯目標鎖定在死者熟識的人或親人。非常簡單的猜測,但驚人的準確。現在女子監獄裡的犯人,大多數不是夥同親夫殺姦夫,就是夥同姦夫殺親夫。想起來也有點令人後怕。同床共枕的人,也許在你不知道的什麼情況下,悄悄地起了變化,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也許轉眼就化身為奪走你生命的羅剎。有很多人問到我為什麼至今仍是獨身,我的回答多半都是:「辦理夫婦之間的兇殺案太多,失去了對婚姻的信心。」

  李信如的妻子是個嬌小娟麗的婦人,看上去很年輕,好像二十出頭的樣子。現在的女人都看不出年齡。我看過她的資料,其實她已經快三十了。在辦公室白熾的燈光下,她看上去弱不禁風,很難把她和殺人疑凶聯繫起來。不過外貌常常是會騙人的。

  我在她對面的桌子坐下,緊盯著她。

  她低下了眼睛,有點不知所措。她無意識地抬手撫了撫頭髮,人在緊張的時候會有很多小動作,這是其中最典型的一種。她的眼睛有點腫,殘留的淚痕凌亂。

  才哭過吧?

  丈夫死了,妻子一定很傷心吧?

  但傷心和眼淚,也是可以偽裝的。

  「姓名?」

  「李……李梅。」她小聲回答。

  「年齡?」

  「二十九歲。」

  這些資料我手裡都有,這樣的提問是例行公式。

  「職業?」

  「我……」她有點不好意思的搖了一下頭:「我沒有工作。」

  在國外,夫或妻只有一方出外工作大概很常見,一般留在家裡的主婦在被人問及時,會昂然回答:「Housewife。」但是在中國,女人作家庭主婦好像是一種天公地道的事,不算得上是職業。

  「案發的時候,你在什麼地方?」

  「我,在睡覺。」

  她露出一副泫然欲滴的樣子。

  李信如夫婦的家是複式的,臥房在樓上,客廳和廚房在樓下。案發的當晚,李梅睡得很沉,所以據她說,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直到今天早上七點多鐘起床,下樓去喝點水,才赫然發現李信如倒在廚房裡,一地都是鮮血。

  聽著聽著,我發現了一個疑點。

  「你剛才說,你和你丈夫是一起上床睡的覺?」

  李梅擦了擦眼淚,回答:「是的。」

  「他是穿睡衣睡覺的嗎?」

  「當然。」

  但是李信如的屍體被發現倒在廚房的時候,分明穿著藍色的襯衣和西褲。他是什麼時候起來換的衣服呢?他為什麼要這麼早起來換衣服?他是要到哪裡去嗎?

  負責記錄的琉璃一定也留意到了這一點。

  我和她對看了一眼。

  「睡覺前你們做過些什麼?他有沒有什麼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沒有。」李梅想了想:「一切都和平時一樣。我睡覺前喜歡喝杯牛奶,他去倒給了我……」

  說到這裡,她又要哭了:「他遞給我,看我喝了。他把杯子拿下樓,等他回來後我說,睡吧。我們就關燈上床了……」

  好一對恩愛夫妻!

  我腦子裡浮現出那個死去的美男子在睡前溫柔地服侍他老婆的情景,不知怎麼的,這種溫馨的家庭生活場面讓我有點起雞皮疙瘩。

  「他平時有什麼仇家嗎?」我問:「或者說,他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仇人?」李梅蒼白著臉,睜大眼睛,露出茫然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是律師……工作上的事,他很少讓我知道,若說是得罪什麼人,法院檢察院的人一定很討厭他,因為他常常都打贏官司……當然,有時他也會輸,若是這樣……會不會因為打輸官司而被他的客戶……」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不過經驗告訴我,這種可能性遠比被伴侶殺害來得低。

  死者沒有留下生前搏鬥過的痕跡,可見殺他的這個人一定是他認識的人。

  一個他完全沒有防備的人。

  那麼,他半夜起身,是為了見客嗎?他見的那個人是誰呢?有誰會半夜來拜訪呢?是什麼事?為什麼李信如的妻子卻完全不知?抑或,這也是凶手在故佈迷陣?

  「你和李信如結婚有多久了?」

  她側過頭想了想。

  「十年了。」她回答:「我高中畢業以後,找不到工作,在家裡呆了一陣子。後來,我姑媽給我介紹了信如。沒戀愛多久我們就結婚了。」

  「你姑媽的名字?」

  「周來芳。」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名字。

  「她怎麼認識李信如的?」

  「信如的媽和我姑媽從前是同事。但三年前我婆婆就得肝癌過世了。」

  「還有什麼親人嗎?」

  「信如是獨子。他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沒了,他媽一個人把他養大……他那邊,還有些遠親吧,但平時很少往來。我父母都在,我還有個妹妹,今年剛大學畢業。」

  「朋友呢?」

  「信如朋友挺多的。大多數都是公檢法部門的人,信如常常出去應酬……也有他們律師樓的同事,他們有時也會一起出去喝酒。有一個還是他從前的同學,他來信如的律師樓工作,好像就是信如介紹的。」

  「名字?」

  「程明。」

  我再次記下。

  「平時夫妻感情怎麼樣?」

  她停了一停,回答:「挺好的。」

  她那個樣子好像又忍不住要哭了。

  我覺得問女人口供最麻煩,她們動不動就哭哭啼啼,這時候簡直沒辦法開展工作。否則你就是不近人情。就我而言,我還是比喜歡對付凶惡的殺手,粗暴的搶劫犯,下賤的強姦犯等等。因為他們讓你覺得,無論你怎樣對他們,都不會有內疚感。

  問完口供後,我和琉璃驅車前往案發現場。

  琉璃是我們局裡公認的警花,是個人見人愛的美女。她的最大心願就是嫁個有錢人,警局工作不過是她在退隱江湖做少奶奶之前打的一份臨時工。可惜許琉璃心比天高,時運不濟。在刑警隊裡,周圍全是一群好賭好酒又好色的粗爺們,滿口髒話,不修邊幅,拿著千把塊的國家工資,怎麼看也成不了氣候。偶爾認識個把真正的有錢人,又他媽全都是有錢的壞人。琉璃的青春苦悶,我十分理解,並表示同情。

  即便如此,琉璃並沒有就此放棄做女人的天性——愛美。

  她是那種如果早上起床,只差十分鐘就要遲到了,她也一定要用八分鐘來化妝的女孩。

  「因為戀愛也許不知在何時,不知在何地,會以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到時候如果因為我粗頭亂服而錯失良機的話,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許琉璃如是說。

  所以她要隨時保持最佳狀態。

  還好她是和我搭檔,否則換了其它的同事,那群色中餓鬼,即使不找機會對她毛手毛腳,也會和她開些下流玩笑進行「語言性騷擾」。

  我知道我和她並肩走在街上,很多人會誤會我們是一對情侶。如果論外型,我們也許很登對。不過我貴有自知之明,我也不過是窮警察一個,毫無錢途可言,入不了她的法眼。

  李信如的家在市中心區。是一所老房子,連電梯也沒有。

  我聽李梅說過,因為這是他父親從前的屋子,所以李信如的母親不願意搬離。李信如工作賺錢之後,就買下了樓上的單位,自己打通改建了個躍層。他母親生前住樓下的保姆房,因為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他們兩夫婦住樓上。他母親過世之後,保姆房就空出來了,反正李梅專職家庭主婦,又沒有小孩,家裡不需要另請工人。

  老式房子的樓梯很髒,大白天樓梯間也黑洞洞的,聲控的路燈壞了也沒人修。因為沒有屋管,連個看院的也沒有。樓下是一條背街的小馬路,是所謂的死巷子,轉個彎之後才是四通八達的支馬路,路面也才開闊了些,大多數的車開到這裡都是為了掉頭。這條小馬路白天行人就不多,到了夜晚一定更是人跡罕至。我記得曾經在這附近發生過好幾起搶劫案和一起強姦案。無論是誰在這裡犯了案逃離現場一定非常方便。

  這是一條老街,李信如家對面是舊的收稅站,可以想像一過下班時間,工作人員一踴而散,鐵閘門落下後這裡有多麼陰沉沉黑暗暗。再過去就是市中醫院的後牆。一枝枯萎的黃桷樹探出樹枝來,襯著城市灰濛蒙的天空,看上去冷清清,死沉沉的。

  我們到的時候那房子下面已經停了好幾輛警車了,幾個穿警服的人站在外面,有個人手裡拿著手機在說什麼。也許是鑑定處的同事,我不太熟。其中一個已經向我身邊的琉璃打起了招呼:「喲,是你負責這案子啊,琉璃妹妹?」

  「誰是你妹妹?」琉璃一邊走一邊半笑不笑的說:「少在這裡亂認親戚,破壞我們人民警察認真辦案的光輝形象。」

  「是,是。」那個鬍子巴拉的傢伙站直,笑嘻嘻的行了個禮:「絕對接受琉璃妹妹的批評教育。」

  他身邊的幾個人一哄而笑。

  「算了吧,你這傢伙,不像警察,倒像個流氓。」

  「我說,你這流氓,是怎麼混入我們警察內部的?」

  「看到美女就原形畢露了啊!」

  我聽見那人在我們身後得意洋洋的說:「是是,我是流氓,歡迎琉璃妹妹馬上逮捕我。」

  琉璃假裝聽不到,頭也不回的上樓梯。

  從頭到尾,他們全部當我透明,沒半個人理我。

  我在琉璃身邊不禁又好笑又感慨。這世道,當個美女就是划算,走到哪裡哪裡亮啊,連找工作都要容易些!而當個帥哥呢,除了遭受身邊其它其貌不揚的雄性動物的妨忌與打擊外,還有什麼呢?

  我聯想到死去的李信如。今時今日,紅顏薄命這句話,大概只是適用於男人了吧?

  李信如的家在頂樓。

  打開門,走進去,琉璃忍不住「哇」了一聲。

  老房子外觀殘殘破破,屋子裡面卻裝修得精美漂亮。一進門就是客廳,也許是打通了兩個房間,客廳顯得很大,整個地面都鋪著深咖啡色的柚木的地板,沙發前的玻璃茶几下鋪著雪白的羊毛小地毯。沙發背後,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是仿法國印象派的作品。客廳的左手邊有一條走廊,走廊連接著廁所和保姆房,走廊盡頭有一間小小的飯廳,廚房是開放式的,和飯廳之間隔著一條料理台,十二隻水晶杯和水晶瓶整整齊齊地放在料理台的一邊。廚房也挺大的,三開門的大冰箱擺在洗碗槽的旁邊也毫不顯得擁擠。冰箱前面的地下,凝固著一大灘血,廚房簡直一地都是血。死黑色的,半乾的血。

  一排刀具整整齊齊地掛在料理台邊。由小到大,水果刀,切菜刀,斬肉刀,西瓜刀。每一把都發出鋒利的白光。有同事正在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收到證物袋裡。因為它們其中之一,很可能就是殺死李信如的凶器。

  李信如就是倒在冰箱前面。白色的粉末勾勒出他當時倒地的形體。

  當時他也許正想打開冰箱拿點什麼喝的出來,就被人從背後一刀捅死了,甚至連聲音也來不及發出。

  我看過李信如屍體的照片,他的眼睛半睜著,彷彿還帶著驚疑不信。

  是的,最後凝固在他臉上的表情,絕對是驚訝大過痛苦。

  有人說被害者凝死之前,會把殺害他的人的最後影像攝入眼中,那絕對是瞎說。如果是這樣,那也用不著我們刑警隊破案了。不過,死者最後的神情有時候倒真的能告訴我們許多事情。

  信如夫婦的房間在樓上,一進門就看到一張很大的床,五星級酒店一樣雪白柔軟的被子和大枕頭亂七八糟的丟了一床,看得出李梅早上還沒來得及整理床鋪。屋子當中是一把小型的水晶吊燈,看上去華麗而高雅。一大捧馬碲蓮插在屋角。我打開他們的衣櫃門看了看,驚訝於李信如衣服之多。三個大衣櫃,只有一隻是屬於李梅的,其餘的全是李信如的衣服,深色西裝掛得滿滿的,另外還有平時穿的大衣,皮衣,風褸,休閒褸,毛衣,睡衣,襯衫至少也有幾十件,還有領帶,上百條各種領帶掛了一衣壁,我隨手拿起一條看了看,產地意大利。

  看來李信如生前很知道自己是個美男子。他是那種喜歡打扮自己的男人。

  隔壁的房間是李信如的書房。

  律師的書房一般都亂得不像話,李信如的也不例外。

  他寬大的書桌上堆滿了各種檔案,卷宗,亂七八糟的把台上電腦也擠到了一邊。兩邊的壁櫃裡也塞滿了各種法律部典,資料和書籍。看來要整理他的遺物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發現他們的房間裡沒有一張夫婦倆的結婚照,甚至連張李梅的照片也沒有。

  他們的睡房裡,李信如的書桌上,我看到擺著兩三個小小的相架,放的是李信如自己的照片。

  我拿起其中一個相架,凝視著它。

  其中有一張是他大學畢業典禮上照的,那時他好年輕,帶著學士帽,眉目俊秀,而且表情比現在要柔和得多。畢竟當時還未經世事。

  這時琉璃走了進來。

  「啊,真是個會享受的男人啊。」

  她一邊走一邊感嘆。想必她已經參觀過李信如堆積如山的衣服了。

  「原來律師那麼有錢的。」

  我把相架放回原處,笑了:「那得看什麼律師了。據說李信如可是紅牌。」

  琉璃嘖嘖搖頭:「太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的確很可惜。」我表示同意:「他活著的時候你怎麼都不認識!」

  琉璃做了個傷心的表情:「相逢恨晚,恨不相逢未殺時啊!」

  「做第三者也無所謂?」

  「追求幸福的女人可是什麼都幹得出的。」

  我苦笑。

  不過象李信如這種男人死了,倒真是很可惜。

  在我們生活中的男人好像一個個都像扶不上牆的爛泥,李信如這種生活精緻潔身自好的男人實屬異類。

  書房角落是個小型的酒櫃,琉璃拉開,好奇地往裡看。

  「哇,八八年的拉菲,哇,二十年的XO,哇,這裡還有冰塊!」她抬起頭問我:「這裡好多酒啊,要不要來一杯?」

  「這可是犯罪現場啊,小姐。」我提醒她。

  她關上酒櫃門,嘟起小嘴巴:「你這人真掃興。」

  我逐一拉開書桌的抽屜,裡面裝滿了傳真紙啊,文件啊,宣傳資料之類的東西,毫無可疑之處。只有最下面一個拉不動,原來是上了鎖的。

  「琉璃,這個,你可以打開嗎?」

  她走了過來,仔細端詳了一陣,從衣袋裡拿出一串象鑰匙又不是鑰匙的鐵條,選了一根,伸進去撥了兩撥就打開了。

  琉璃是我們科裡的開鎖高手。女孩子的手就是巧。

  裡面也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沒有日記本,沒有相片,倒是有一塊勞力士的手錶,胡亂被扔在角落裡。另外還有一些貴重的小禮物,象DUNHILL的錢包,LV的領帶夾之類的東西,我打開一個愛瑪仕的名片夾,裡面是空的。另外有一隻巧克力的盒子,我打開它,裡面剩餘了幾粒黑巧克力,但是在它們旁邊,有兩小袋藥丸。一袋藍色,一袋白色。

  我懷疑藍色的那個看起來有點象偉哥,但又不是太確定。那白色的那袋呢?

  我用鑷子夾起它們,放進證物袋,準備拿回局裡化驗。

  藍色的那袋,若真是偉哥就有趣了。

  回到局裡已是中午。在公安局的食堂裡草草的吃了個飯,我放棄午休時打撲克牌的寶貴時間,留在辦公室裡,查了李梅的親人和李信如律師事務所裡每個人的個人資料。

  如果要去盤問別人,手裡掌握點別人的底細總歸比較好。

  2)

  下午開工後,琉璃和我去拜訪了李梅的娘家。

  李信如的家雖然是舊房子,但是內部裝修得十分精美,擺設也很雅緻。相比之下,李梅的娘家實在是很鮮明的對比。

  它位於本市內最有名望的高尚住宅區,可以說是本市最昂貴的樓盤之一。我也是第一次真正的進到這裡面來參觀。小區環境很優美,道路整潔,綠樹蔭蔭。在裡面往來的住戶大多也衣著光鮮。畢竟買得起這裡的房子,已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住宅小區的保安很可靠。

  那個矮個子的農村退伍兵保安拿著我和琉璃的證件翻來翻去的看了好一會兒,又是登記又是打電話通知住戶的一番忙亂之後,才放我們進去。

  「如果李信如是住在這裡,或者也沒那麼容易被神不知鬼不覺的殺掉了。」琉璃不禁有點感慨。

  「這也難說。」我說:「這得看凶手是誰了。」

  由於事先已經得到保安的通知,李梅家的大鐵門敞開著。

  我一進門就聞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有點象餿掉的飯菜混合著廟宇裡的香燭的味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無法用筆墨形容的滿天神佛圖。

  客廳裡最醒目就是那個很大的神龕。最高一層供著一尊如來,含笑低眉,它的兩旁分別是南海觀音和笑彌勒,再下面一點是春夏秋冬四大天王。神龕前面有兩支紅色電蠟燭發出微弱的光芒,一個香灰滿滿的大香爐裡,有三支香還未燃盡。

  房子內部不是很大,除了那個神龕特別精心,其它的裝修很簡單,磨石的地面,白色的牆,白色的日光燈,中央還吊著一把舊得發黃的吊扇。屋子裡亂七八糟的堆滿了東西,報紙高高的堆了一摞,大概是準備拿去賣廢紙的,屋角還放著幾個空可樂易拉罐,茶几上,餅乾盒一個重著一個,還有幾瓶藥丸和它們堆在一起。客廳的一側連著飯廳,飯廳裡擺著一張種四方形的木桌子,看得出來也年代久遠了。幾張四腳凳整整齊齊地擺在桌子下面。桌子上,綠色的塑料蓋子罩著一些碟子,我猜想我聞到的飯菜餿味應該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李梅的父母都六十上下歲,不過看上去至少也有七十了。她的爸爸從前是煉鋼廠的工人,一張粗糙的黑臉,胖胖的,雖飽經生活的風霜,看上去卻精神飽滿。李梅的媽媽和她女兒很像,都是瘦小的女人,但老大媽的臉比李梅的更尖更瘦,象曬乾了的紅棗一樣佈滿皺紋。

  李大媽的眼圈有點紅紅的,看得出來才哭過。

  但是李老爹卻有些無動於衷。我總覺得,雖然他努力作出很沉重的樣子,但那一輩子屬於工人階級的爽朗和暴躁卻不時的不經意的流露出來。

  「信如的事兒我們也知道了,說吧,你們來是為了啥事兒?」他很直接的說。

  和警察打交道,一般人的心裡總是有點提防的。

  所以我擺出微笑的樣子:「也沒什麼重要的事。只是做個一般調查,例行公事而已。」

  「啥?啥公事?」

  我一愣。

  琉璃在我身邊伶俐的回答:「就是問問你女婿生前的情況,李大爺。」

  「哦,哦,坐,坐。」他指著代替沙發擺在客廳裡的一把長籐椅對我們說。他隨即在籐椅對面的一把竹涼椅上坐下,他老伴站在他旁邊。

  「喝茶吧,喂,倒茶倒茶。」他招呼著。

  李梅媽答應著,我們趕緊說不用不用。

  於是她又站定在那裡。

  「我想問一下,」我開門見山的說:「李信如是什麼時候和你女兒結婚的?」

  「很久了。」老頭子思索著說:「那是什麼時候?是小梅剛高中畢業吧?……喂,你說對不對?」他突然地問身邊的老伴。

  「對,差不多十年了。小梅結婚的時候是十九歲,那時候還有人說她結得太早了,不符合國家的晚婚要求。」李大媽回答。

  「當時你們對這親事是贊成還是反對?」

  「如今的年輕人,誰還把父母的話放在心上?反對又怎麼樣?贊成又怎麼樣?是自由戀愛嘛!」

  「那麼你們是反對的羅?」

  「那也不是。」老頭子羅羅索索的說:「信如這孩子還是挺好的,我家小梅嫁得比她的好多同學都要好。那孩子就是性子陰了一點,不愛說話,他沉著臉坐在那裡的時候,像個雷公。誰也搞不清楚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這倒可以理解。李信如受過高等教育,是屬於社會的精英階層,對著這一對工人階級文化水平不高的老倆口,大概無話可說。

  「他們常回這裡嗎?」

  「小梅回來得多一些,李信如不常來。」

  「他們夫婦倆關係怎麼樣?」

  老頭子看了我一眼,這時他的一雙渾濁的老眼中,迅速的閃過勞動人民的一絲狡黠的光芒。

  「挺好的。」他回答。

  「從來沒有吵過架?」

  他沉吟了一會兒:「那怎麼可能。有哪對夫婦不吵架?但是夫婦嘛,床頭打架床尾和。我和李梅她媽……」

  我們耐著性子聽他講完了他和李梅的媽年輕時武鬥不休的往事,我又問:「他們上一次吵架是什麼時候?」

  「很久了。」他坦然,甚至有點得意的回答我:「一年多以前吧。」

  的確很久了。我想,如果哪對夫婦可以維持一年不吵架,那才是怪事。

  「為了什麼事呢?」琉璃在我身邊問。

  李大爺窒了一下,李大媽很快地在他身邊回答:「嗐,年輕夫妻吵架,那還能有什麼事兒呢?都是是芝麻綠豆的小事兒,誰還記得。」

  說完她看了看她的老公。

  琉璃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看樣子,她和我的感覺一樣,我覺得他們沒有說實話,好像在隱瞞什麼。

  「吵了架以後,李梅跑回娘家來了?」

  「是的。」

  「那有沒有,他們吵了架,而李梅沒有回娘家,所以你們不知道的情況?」

  李大媽很篤定的說:「沒有。」

  她又用眼睛瞟了瞟身邊的李大爺。

  看起來她好像有點怕她老伴,說完話以後總要看看他。

  「那事兒後來怎麼解決的?」琉璃說:「我是說,李梅回了娘家以後?」

  「後來信如專門跑了一趟我們家,把小梅給接回去了。」

  「從那以後,就再沒吵過架?」

  李大媽還是那句話:「他們夫妻感情挺好的。」

  琉璃環視四周。

  「對了,李梅不是還有個妹妹嗎?她不在家?」

  「哦,她出去朋友家玩去了。」李大爺說。

  「聽李梅說,她大學畢業還沒找到工作?」

  「現在工作不好找啊。」提到女兒的工作問題,李大爺愁容上來了:「她們年輕人,又怕吃苦,高不成,低不就。成天就知道在家裡,父母不能養她一輩子啊。」

  「她姐夫是律師,應該認識很多朋友。」我說:「他生前怎麼沒有想到幫幫忙?」

  老頭子不說話,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

  他和李大媽誰也沒看誰。不過有一種感覺更強烈了。

  他們好像在隱瞞什麼事。

  這時琉璃的電話響了。

  她接了個電話:「是我。是……是……,好,我知道了。謝謝你。」

  琉璃打完電話以後,我們都沉默了一會兒。

  「有沒有想到什麼特別的事告訴我們?」我問。

  「沒有。」他們搖了搖頭。

  我和琉璃站起身。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以後可能還會來打擾你們。」

  「沒事沒事。」他滿口答應。

  「對了,房子很漂亮啊。」我說:「這個小區環境不錯。」

  提到房子,老頭子驕傲起來,他一定不止一次說過這樣炫耀的話:「那是不錯的。保安又好,又安靜。就是物管太貴了!一平方米要收一塊二毛錢,我們這套建面差不多有一百平米,一個月就要交一百把塊……」

  我順著他的話附和了一陣,然後又問:「你們應該搬來沒多久吧?」

  「哪裡,搬來已經一年多了。」

  「喔,房子看起來仍然很新,就像才裝修好。」琉璃胡亂讚嘆:「你們保養得的確很不錯。」

  這時我們已經走到門口了。

  我突然的問:「這房子是李信如買的吧?」

  李大爺再次突然的沉默了。但是他可能想到否認也沒用,我們一樣可以查得到。

  於是他承認了:「是的。」

  李大媽又在他背後補充:「他就是個有孝心的好孩子。」

  「謝謝你們的合作,再見。」

  鐵門關上了。

  琉璃重重地踏出走遠的聲音,然後突然地掂起腳尖跑回去,側過耳朵靜靜的聽。

  我按下電梯鈕,然後等著琉璃回來。

  在電梯裡面我問她:「聽到什麼了嗎?」

  「什麼也沒有。」琉璃回答:「屋子裡一片沉寂。」

  「剛才鑑定處有同事打電話來說,你交上去的藥,化研有結果了。」琉璃又說:「藍色的那袋的確是偉哥。白色的那袋是一種強力安眠藥。」

  「安眠藥倒還沒什麼,律師用腦過度,難免有失眠之類的職業病。」我喃喃說:「但是三十七的年輕人,需要服用偉哥?」

  「這有什麼奇怪的,也許李信如的難言之隱就是不舉?」

  「……」

  「還有,鑑定處的同事說,凶器已經可以確定了。」

  「哦?是什麼?」

  「就是李信如廚房裡掛著的西瓜刀。長度和深度與造成傷口的凶器完全符合。但是上面沒有指紋。它已經被人洗得乾乾淨淨了。」

  「你是說,凶手在殺了人以後,從容不迫地把凶器洗乾淨,然後再掛回原處?」

  「看起來是這樣。」

  「李梅怎麼說?」

  「這裡很有意思。」琉璃眨了眨眼睛:「李信如家裡的財物分文不少。這就已經排除了盜竊犯行兇的可能性。非但沒有不見東西,還多出來一樣東西。」

  「是什麼?」

  「就是那把西瓜刀。」琉璃說:「據李梅說那把西瓜刀已經不見了一陣子了,她也不知道怎麼會在案發現場出現。本來她還打算重新買一把的,但是因為現在是冬天,用西瓜刀的時候少,所以這事兒就一直擱下了。」

  「她是在暗示,有人拿走了這把西瓜刀,然後殺死了她丈夫,再把凶器放回原處?」

  「也許她說的就是事實。」

  「我有一點不明白。為什麼那個凶手要這麼大費周章?」我說:「還有,她的父母看上去也有點怪怪的。他們好像在隱瞞什麼。」

  「我也有這種感覺。」

  「他們一直在強調李信如和李梅夫婦感情很好,是不是有一點虛張聲勢的感覺?」

  「的確如此。」琉璃說。

  這時電梯已經到了底樓,自動門緩緩打開。

  我們一起走了出去。

  「接下來去哪兒?」

  「去周來芳家。」我說:「我們去見見李梅的姑媽。」

  走到大廈門口的時候,有一個穿著天藍色針織毛衣的少女迎面走來。因為她一直看著我,所以我也多看了她兩眼。

  她的皮膚有點黑,臉圓圓的,嘴唇也圓圓的,一對可愛的黑眼睛。

  我覺得她有點面熟,但一時想不起。

  「你怎麼突然不講話了?」

  上了車以後,琉璃問我。

  「沒事,我在想,剛才和我們擦肩而過的那個女孩子。」

  「男人都是色鬼。」琉璃沒好氣的說。

  「別吃醋嘛,琉璃。」我發動汽車:「有你這樣的美女陪在身邊,我天天受著美的熏陶,哪裡還看得上別的庸脂俗粉。」

  「誰吃醋了?!」琉璃又好氣又好笑。

  「我想起來了。」

  「想起來什麼?」

  「那個女孩子!她就是李梅的妹妹!見鬼,她和身份證上的相片完全不一樣!」

  我在局裡看過她身份證的照片,是個剪著一排整整齊齊的留海,表情呆滯的胖女孩。但是剛剛和我們擦身而過的她,婷婷玉立,額頭飽滿,眼睛明亮。

  「李梅的妹妹,那個什麼李染對吧?」

  「對!怪不得我覺得她面熟,她看起來和她爸爸長得挺像,圓圓臉,黑皮膚。」

  「這麼一說,倒是有點像。」琉璃說:「不過她看上去漂亮多了。」

  「她的爸爸不是說她去了朋友家玩嗎?為什麼我們一走她就立刻回來了?太巧了吧?」

  「她的脖子上掛著手機。」琉璃說。

  「也就是說,她根本沒有走遠。是因為那個保安通知她家裡我們去了,她才出去的。如果不是你倒回去偷聽她家裡的動靜,也許這一次我們就和她錯過了。」

  「可是,問題是,她為什麼要躲著我們呢?」琉璃問。

  我們倆都沒說話了。

  我專心致志地開著車。

  過了一陣,我突然說:「我覺得這裡很有意思。」

  「嗯?」

  「一個瘦小蒼白的女人,結婚十年的家庭婦女,一個年近三十的將老徐娘,卻有一個剛剛大學畢業,青春健美,非常可愛的妹妹。對任何男人來說,這樣的小姑都是很有意思的。」

  3)

  周來芳是那種典型的街道老大媽形象。

  她是個矮個子的胖婦女,性格直爽,嗓門兒宏亮。她的話多得不得了,要不是我們不得不常常打斷她,今天的調查任務大概要進行到晚上去了。

  看得出來,她是很樂意把她知道的任何芝麻綠豆大的小事統統講給你聽。

  「小李是個好孩子。他太孝順他媽了!如今像這樣孝順的兒子打著燈籠也難找哇。他媽得癌症那陣子,他把他媽伺候得那叫好,在床上睡了大半年,愣是連個褥瘡都沒長一個。我們都跟信如媽說,你那兒子真是好,要人材有人材,要本事有本事,又那麼孝順!一般吧,婆婆跟著媳婦兒住,哪有婆婆不受氣的?可是信如家規矩就不是這樣!李梅在他家啊,簡直把婆婆當老祖宗一樣孝順著,因為她男人孝順嘛!若是換個性格軟弱的兒子,罩不住這媳婦兒,那老太太的日子就難過羅!我家那個不成材的兒子,還幫著他媳婦兒來氣我!昨天我看見我媳婦兒洗衣服,那洗衣粉象不要錢一樣往盆裡倒,我當時就跟她說了一句,這洗衣粉用多了對衣服不好,一包洗衣粉我能用大半年,到你手裡,兩個月不到就報銷!她可好,不洗了!現在那髒衣服還在那裡堆著呢!我不指望……」

  我一邊露出同情她的表情,一邊說:「那李梅就那麼任勞任怨,沒一點牢騷?」

  「哪能呢?現在的年輕人,能吃苦的有幾個?李梅為什麼三天兩頭往娘家跑?一回去就吐苦水,說信如他媽怎麼怎麼了!我勸她,凡事忍耐著點,你別的不看,看當初促成這門婚事的,就是信如他媽的份兒上,也得讓著她。老太太嘛,有時嘮叨你兩句,哪能就往心裡去呢……」

  琉璃打斷她的話:「當初這婚事是李信如的媽給他定下的?」

  周來芳嘆了口氣:「說實話,當初介紹他倆認識的時候,我也就那麼一說,還沒想到信如媽就認真了。老太太是想抱孫子得要命。她那個兒子,是個能人,又是大律師,樣子也好看,眼光刁著呢,不知道多少人的閨女搶著要嫁給他,他一個也看不上眼。我那侄女兒,雖說不難看,可是家庭出身是工人,又沒大學文憑,說實在的,我也覺得他們倆不太相配。那時候多虧信如媽立場堅定,喜歡我們家李梅性格溫順,信如又是個大孝子,他媽讓他娶,他也就同意了。你說,我給李梅家介紹這麼好個對象吧,也不圖她什麼。我不是那種人!我沒想過要她感激報答,可他們家倒還埋怨起我來了。這親戚間的交道也難打!」

  「埋怨你,為什麼?」

  「他們夫妻吵架的那些破事兒唄!你說,哪對夫妻沒個吵架打架的?我這邊的耳朵不好使,還不是被我老伴兒年輕的時候一巴掌打過來扇聾了的?那時候我們過得多苦啊?哪像李梅坐著轎車進進出出還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你能具體的說一說都是些什麼事兒嗎?」

  這個爽快的老大姐突然猶豫了,她嘴裡嘟噥了著:「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我哪還記得住啊?」

  她的口氣讓我想到李大媽。

  李梅到底是她的侄女,她肯定是向著李梅的。這是人之常情。

  我決定試一試她。

  我擺出一副認真的,很有把握的樣子對她說:「我們想瞭解的是,李信如和李染之間的事。」

  有一種驚愕的神情出現在她的眼中。她大概很驚訝我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她說。

  「周大姐。」我加重了語氣對她說:「我們現在調查的是一樁謀殺案。任何關於李信如的情況都非常重要。如果知情不報的話,可被視為串謀,一樣要負法律責任。」

  「沒錯。」琉璃在我身邊幫腔:「其實那件事我們已經差不多都知道了。但是還想再確定一下,你要對我們坦白,警民合作,對大家都好。」

  然後我們就默不作聲地看著她,一副等著她坦白從寬的樣子。

  但讓我們失望的是,老大姐回答:「李梅和李信如是為李染鬧過矛盾,好像是為了幫她妹妹找工作的事兒。到底怎麼回事兒我也不太清楚,你要問還得問李梅她們家去。」

  和周來芳分手以後,琉璃就對我說:「你猜錯了吧?李信如和李染沒什麼關係。」

  我聳聳肩:「我總覺得沒這麼簡單。」

  琉璃突然說:「你有沒有發現,到目前為止,我們的調查都是朝著同一個方向。那就是假定李梅是有罪的?我們做的一切,好像都是在蕢集李梅的犯罪證據。」

  「當然不是。」我淡淡的說:「我們的懷疑對象是每一個人。不過到目前為止,李梅的嫌疑最大。因為她的犯罪證據是明擺著的,她在兇案現場,沒有不在場證據,凶器是她家裡的西瓜刀,而且現場完全沒有搏鬥的痕跡,除了老婆,誰還可以這麼方便的做到?現在我搞不懂的就是她的殺人動機。看樣子她的婚姻並不象表面上看到的那樣幸福。李信如是個自戀的男人,對生活的要求一定很高,這樣的老公不好伺候。而且他又很孝順,李梅從前一定也吃過她媽不少苦頭。這些積怨有沒有可能堆積直到爆發呢?而且為什麼提到李信如和李染的關係,周來芳會出現那樣驚訝的表情?她是不是還有所隱瞞?這會不會就是關鍵?我們一定要搞清楚這一點。」

  「我覺得不太可能。」琉璃反駁我:「李梅和她婆婆的過節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有什麼怨氣,在她婆婆去世以後也應該煙消雲散了。而且李梅看上去不像是會殺人的女人。」

  「誰看上去象殺人犯?殺人犯的頭上刻著字嗎?」我說:「我們要的是證據。而且你別忘了,李信如死後留下了近百萬的銀行存款,這筆遺產的受益人是誰?是李梅。」

  「我不是在為李梅辯護,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換個角度看問題。」琉璃說。

  我笑了:「我同意。」

  「接下來我們去哪裡?」

  我看了看表:「我們有太多應該去的地方,不過現在已經七點鐘了,超過下班時間一小時多了。」

  「那就下班吧!」琉璃歡呼了一聲。

  4)

  回警局換了便服,和琉璃分手後,我在心裡盤算著要到哪裡去。

  我母親過世之後,我就搬出來一個人住了。反正媽死了不久,爸爸就另外娶了老婆,她是從農村出來的保姆,把我爸照顧得很好。

  很多人對這件事在背後都有說法,無非是我爸當了一輩子的警察,又是國家幹部,退了休以後卻娶個年輕女人做太太,晚節不保之類的。其實我倒無所謂。

  在兩性問題上我的態度相當開通,因為我自己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根本沒有資格對別人指手劃腳。話說回來,就算我是個好東西,也沒有資格對任何人指手劃腳。我只是覺得,這是一種你情我願的事情,是一種生命最本能的事情,每一個人都應該學會尊重別人的性向和選擇。有些事情,存在即合理,絲毫也不可笑,絲毫也不可恥。

  不過我知道,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大多數的人是那麼無知,偏見,偏激,愚蠢。有些事情,處理得不好就會陷入愚蠢的陷阱裡。比如我爸爸的事。連他的兒子也不介意的事情,卻偏偏有那麼多有正義感的道德君子,那麼多無聊的有識之士在背後議論紛紛,說三道四。當然,我爸爸是完全置之不理。本來嘛,他的行為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心安理得。但是我總覺得被一群蠢人談論本身就是一件很討厭很不舒服的事情。所以,為了避免犯和我爸同樣的錯誤,我小心翼翼的保護著自己的私生活,不讓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得知。

  5)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整理昨天調查的資料。剛巧在打印資料的最後一頁的時候,頭兒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走進了辦公室。

  看到我,他很意外,也很滿意。

  「小陳,這麼積極啊!」他點著胖圓的頭:「好像有了點年輕人的朝氣嘛!這才像話!昨天我還和你爸通了電話……」

  我不等他說完就開口說:「頭兒,這可是犧牲了我的休息時間啊,你得給我報加班費。」

  他大吃一驚:「年輕人,怎麼能這樣和單位斤斤計較……」

  我趕緊打斷了他:「琉璃,你來了?」

  身穿紅色大衣的許琉璃這時走進了辦公室。

  她看到我,也露出詫異的表情:「咦,你今天這麼早?」

  「辦案要爭分奪秒嘛!」我拿起帽子戴在頭上:「走,我們今天去死者生前的律師樓調查。」

  「好啊!」她把手提包放在自己的櫃子裡。

  「快點換警服吧。」

  「不用,我就這樣去。」

  「就這樣?」

  許琉璃衝我擠了一下眼睛,我明白過來。

  在那律師樓裡,說不定還有像李信如那樣年輕有為的未婚律師,美麗的琉璃小姐怎麼會穿著呆板生硬的警服出現在他們面前?

  老頭子在我們身後大叫:「許琉璃同志!換警服再去!換……」

  琉璃扯扯我的衣袖,我們加快了腳步。

  走了老遠還聽見他咻咻的氣喘:「……不像話!不像話!……」

  在律師樓的調查結果和李梅及其家人所說的很有點出入。

  我們好像突然發現了李信如的另一面。

  據李梅說李信如很多朋友,常常一起喝酒玩樂。但很奇怪,律師樓的每一個人提到李信如,都會露出點很奇怪的表情。很難說清楚那些男人的神情是嫉妒,是羨慕,是厭惡,是興災樂禍還是其它。

  「他是個怪人。」其中一個跟我說:「工作起來不要命,為求勝利可以不擇手段。他可以說是我見過的唯一稱得上冷酷無情的傢伙。」

  但另一個則告訴我:「這傢伙很風流。我猜他遲早有一天會死在女人手裡。」

  「哦?這個怎麼說?」

  「他的女人太多了,有一些還是他的客戶。他拈花惹草做得很張揚,完全不怕被他家裡知道。他的老婆好像也管不住他。有一次在夜總會,我就坐在他旁邊,聽著他抱著一個女人接他老婆的電話,他說話很不客氣。當時我就在想他們也許馬上就會離婚了。但是他和他老婆居然一直也沒離婚,之後好像沒有任何事發生的樣子。不過他辦公的時候是另外一個樣子,這傢伙上班和下班完全是兩個人。」

  「我們一起出去喝過兩次酒,僅此而已。他很能喝。」

  「我不太瞭解他。只知道他很能幹,是我們這裡的台柱之一。」

  「他是一台工作機器。」

  「他有點特立獨行。好像總是刻意和別人保持一定的距離……怎麼說呢?他不是好相處的人。」

  「他是個暴君,脾氣很可怕。」

  「你怎麼知道?」

  「我見過他大罵他的工作助理,就好像是狂燥症發作。那女孩嚇得頭都抬不起來。這種情況有好多次。」

  聽起來,李信如的人際關係並不太好。

  女士們雖不像男人們那樣針對他,不過說法也大同小異。

  不過有一點她們承認,李信如不管在工作上如何凶惡,但至少他是個君子。至少在工作的場所是個君子。他從不在辦公室裡調戲女同事,連半點曖昧的暗示也從不曾有。

  當然我重點調查了他的助理艾小姐。

  員工受了上司的氣,懷恨在心而加以報復,這也不是沒有過的事。

  艾小姐今年二十七歲,看上去眉目姣好。政法學院畢業後換了幾個工作,最後才在李信如的律師事務所安頓下來。

  「我跟他在一起工作了三年。」她說:「其實說起來,他是我最好的老闆。我做錯了事的時候他的確會衝我咆哮,可是有時候,他還是挺細心,挺關心我的。比如有時候生病了,不用我請假他也會讓我回家休息,還有一次我母親作手術,他放了我三天的有薪假期去照顧她。當然我知道,他這麼做無非是想讓員工在工作的時候能夠全神貫注。他在經濟上對手下的人很慷慨,但是在專業上確非常嚴厲。不過我還是挺感謝他的。像他那樣的人,對別人的要求高,對自己的要求當然更高。他是很精明的人。可以利用的人,他會使出渾身解數哄得人家好好的,這時候他會突然變成一個很可愛的人。他很善於應酬。可以利用別人到什麼程度,他就一定會像榨汁機一樣把那個人榨乾。可是他的手法與別不同的是,他事後不會把利用過的人一腳踢開。所以很多人也樂得被他利用。他在檢察院法院都有朋友,辦起事來順手很多。當然,他也是利用那些人的貪婪。這社會不就是這樣嗎?為什麼說他是我最好的老闆?那大概是因為,他是唯一沒有性騷擾過我的上司。」

  艾小姐苦笑了笑:「我從大學畢業到現在,換了幾個工作,都是律師助理之類的……並不是因為我喜歡跳槽。而是我無法忍受上司的不懷好意。有的上司毛手毛腳,有的言語挑逗,最過份的是有一次,還在試用期……那時還有另一個女孩也和我一樣是試用期,最後是她留下來,我走人。為什麼呢?原因簡單得可笑。在那之前色迷迷的上司放了話給我,我和那個女人,誰更聽話,誰就得到工作。總之,我辭職是沒有辦法的事。一個女孩子,在社會上打拚是很不容易的……但是和李律師一起工作很愉快。他公事公辦,交待簡明利落,對女同事從來都不假辭色。所以,也有人非議說他瞧不起女性。我覺得不是這樣的。當然,我也聽說過他的私生活很風流,不過那是他的私事,不關我的事。」

  「據你所知,有沒有什麼人特別和他過不去?」

  「我想……應該沒有吧……對不起,他的生活我實在不太清楚。」

  「在他去世前一天,他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現?」

  「沒有。」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我想想……那天我們是準時下的班,他對我說了明天見就先走了。」「你下班以後去了什麼地方?」

  「我回家了。」

  「直接回家?」

  「對。」

  「李信如平時和誰往來比較密切?」我換了個話題。

  「嗯,在律師樓裡,大概只有程律師是他的好朋友。」

  「程明?」

  「是的。」

  我聽李梅說到過這個人。

  「聽說他們是大學同學?」

  「是嗎?這個我倒不知道。」艾小姐的表情的確有點意外:「我只知道程律師是李律師推薦到這裡來工作的。」

  「他們平時常常在一起嗎?」

  艾小姐微仰起頭,這時她的臉上出現了一般女孩子聽到別人的八卦時靈活又認真的表情。

  「據你這麼一說,好像是的……不過平時我們倒真沒注意到……他們倆人專長的案子不同,平時工作上應該沒什麼交集。不過彼此卻好像挺熟的樣子。對了,前天中午休息的時候,我以為辦公室沒有人,就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正看到李律師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打電話。他看到我就把電話放下了,他一臉不高興的樣子看著我,好像在說我不應該不突然進去。這算不算是什麼特別的事?」

  「你知道他打給誰嗎?」

  「不知道。」

  「有可能是客戶嗎?」

  「也許吧。我真的不知道。」艾小姐說:「關於李律師的事你可以問問程律師,他一定知道得比我清楚。」

  「程律師,他現在在嗎?」

  她查了查日程表。

  「他今天上午要出庭,沒有來。請你們下午再來找他吧。」

  「謝謝你。」然後我們就向她告辭了。

  走了幾步,我回頭問她:「對了,艾小姐,可不可以請問,昨天夜裡,大約四點鐘到五點鐘的時候,你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

  她回答:「我當然在睡覺。我在家裡。全家人都可以為我證明。我們家的房子很小,所以我一向和我妹妹一起睡。」

  「沒有離開過?」

  「當然。」她的臉有些紅了。我明白她的心情,被人當作疑犯式的問題難免讓人產生點委屈憤怒情緒。

  「我這麼問很失禮,不過希望你能體諒。」我微笑著說:「我也沒辦法,這只是是例行公式的問問,別在意。」

  「沒事。」她勉強一笑:「李律師是個好人,我也希望能早點抓到殺害他的凶手。」

  「這是一個自戀的女人。」和艾小姐分手後,琉璃說。

  「為什麼?」

  「我們是去瞭解李信如的情況,她卻扯著自己的那點破事說個不停。說她自己經歷過哪些性騷擾。」

  「也許她真的很苦惱。」

  「也許是很驕傲吧。我瞭解像她那樣的女人。」琉璃嫣然一笑:「因為每個女人都很自戀。」

  走出律師事務所,已經差不多是吃午飯的時候。

  一般情況下,我們的原則是,能夠趕回局裡混飯吃,就要趕回局裡混飯吃,如果實在趕不回局裡吃飯,在外面用了餐就一定要記住拿發票。而且用餐標準要牢牢控制在兩人二十元以下,因為如果超出了局裡就不給報銷了。

  我和琉璃隨便找了個小飯館坐下來吃飯。

  我們點了蓮藕燉排骨湯和木耳炒肉片,還有涼拌黃瓜,清炒通菜,要了兩碗飯就開始吃起來。

  我們的周圍坐的都是在這附近的上班族,每個看上去都是面如土色,一臉倦容。琉璃穿著一身紅衣坐在他們中間,粉嫩嫩的,嘴唇柔紅,她簡直像個嬌小姐下到民間體驗生活。

  我不得不承認,有些人自戀是有道理的。琉璃和李信如一樣,都有確實值得自戀的地方。

  「大家好像都在看我們。」琉璃說:「警察吃飯有什麼好看的。」

  「因為我們是俊男美女。」我說。

  「少臭美了。」

  「不過說實在的,琉璃你的確不能隨隨便便的嫁了,嫁給一個警察或者中學教師。」喝了一口肉湯,我對琉璃說。

  「哦?」琉璃揚起眉。

  「嫁給警察的話,你一輩子就得到這種地方來吃飯了。但是你和這裡完全不搭調。你在這裡,完全不協調。好像在菜市場裡突然看到一株牡丹花。」

  「你真是我的知己。」琉璃笑眯眯的。

  「像你這樣的女人,應該是奢侈的,懶散的,被物質和金錢所呵護的,你有那種特質。」

  「哪種特質?」

  「過著和一般人不同的貴族生活的特質。」我一本正經的說。

  琉璃笑逐顏開。

  「陳子魚,你真會哄女孩子開心。如果你不是窮警察,我一定非你不嫁。」

  我也笑了。

  「就是,如果我是王子,一定拚命的追你。」

  「我也不用你是王子,有個幾百萬就行了。看在你長得帥的份兒上,可以對你放寬要求。」

  「真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姑娘。」

  「我的優點多著呢,慢慢去發現吧。」

  說笑了一陣之後,我們的話題回到案件上。

  「案子現在好像越來越清晰了。」我說:「李信如夫妻的感情並不好,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上,李信如在外面有許多女人,而他的妻子一定很清楚。所以他們才常常吵架。」

  「那偉哥的事怎麼解釋呢?」琉璃說:「這裡不是很矛盾嗎?如果他是對女人很行的男人,又怎麼需要服用偉哥呢?」

  「也許正是因為他很花心,所以才需要無窮無盡的精力吧。」

  「男人真是怪物。」

  「我同意。」然後我又說:「現在我們已經知道李信如很好色。他有沒有可能和李染有什麼關係,然後被他老婆知道,新仇舊恨,憤而殺夫呢?」

  「你真是很固執啊。」

  「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要知道在李信如死去的前一天夜裡,他有沒有和他老婆吵架。夫妻吵架中失手殺死人,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李信如為什麼穿著出去的衣服呢?他去了哪裡?」

  「也許他根本就沒換睡衣,他老婆在故弄玄虛。」我說。

  「你好像對他老婆很有偏見?」

  「這個叫經驗。」

  「那我們還在等什麼?為什麼不對他老婆採取行動?」

  我愣了一下。

  琉璃說得對。我其實心裡也一直很懷疑,到底是不是他老婆做的呢?我也沒有把握。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我們科的另外一個同事打來的。

  「陳子魚,又有一起兇殺案。」

  兇案是在前天夜裡三點到四點鐘左右發生的。死者周潔潔生前一定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現在她臉色青白,頭髮散亂,身體僵硬,看上去卻仍然很秀麗。因為是冬天,所以屍體還沒有腐爛。她的死亡方式和李信如完全一樣,被西瓜刀一刀貫穿腹部。她穿著睡衣倒在客廳大門口,現場也沒有打鬥的痕跡。

  看樣子是有人敲門,她打開門,沒想到等待她的是一把西瓜刀。但是這裡有幾個疑點,有誰會在半夜敲開她的門?一個女孩子,會穿著睡衣三更半夜爬起來開門而不問是誰嗎?

  她還只是個大學生,只是沒有住校園的宿舍,單獨出來租的房子。她有一整天都沒去上課,她的好朋友以為她病了,下了課以後來看她,敲門卻沒人應。於是她們就走了。第二天她還是沒來上課,她的好朋友這才有點奇怪,又跑去敲門,還是沒人應,她們在門前的擦鞋地毯上看到一些暗紅的痕跡,好像是從門裡滲出來的,這才害怕起來。她們回去告訴了老師,老師報了警,打開了門,看到周潔潔倒在大門口。

  她在受傷後流了很多血,看情形還掙紮著爬了幾步,也許想爬去打求救電話,但她再也沒有力氣了,就縮在那裡,無助的死去了。

  周潔潔的家離李信如的家,開車的話,只要半個多小時。而且他們的死亡方式和時間如此接近。這兩起兇殺案有沒有什麼關聯?

  很快我們就從周潔潔的同學和老師處得知,周潔潔曾經到李信如工作的律師事務所實習過一個星期。而在那之後沒多久,周潔潔就搬離學校的宿舍。一般大學生都是和人合租房子,而她單獨租了一套一室一廳的房子,環境很不錯。她是山東人,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階級,她突然哪來的那麼多錢?聽她的好朋友說,周潔潔好像在戀愛,很秘密的,很火熱。從前周潔潔是一個很樸素的女孩,戀愛後突然地打扮得非常漂亮,花錢也大手大腳起來,那個男人還給她買了一部摩托羅拉的手提電話。但她們都不知道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我們初步假設,周潔潔的神秘對象就是李信如。然後某個人,在得知李信如的偷情後,懷著妒忌與憤恨的心情,用西瓜刀殺了這對姦夫淫婦。這樣一來,李信如死時穿著外出的襯衣也可以解釋了。他一定是等著妻子睡著之後,偷偷地溜出門去,結果在回家之後被人殺害。那個人是誰呢?最大的可能就是李梅,但也不排除其它我們並不知道的李信如的情婦。比如艾小姐,她如此強調李信如是一位君子,對她是半點不軌也沒有,你怎麼知道她不是在故意撇清關係呢?也許她正是李信如情婦中的一個,但卻巧妙地矢口否認這種關係,讓我們以為她沒有殺人動機。

  我想起艾小姐說李信如生前最後一個中午,好像在通一個神秘的電話,於是就請同事去電信局查那天中午李信如辦公室的所有電話。打進的和打出的全部都要。

  我向周潔潔的朋友要了周潔潔生前的手機號,記在本子上。

  過了可能一個多小時,我的同事打電話回覆我,在李信如的電話清單上,其中正好有周潔潔的電話號碼。

  一切推理都證實了。周潔潔的神秘男友正是李信如,那天中午李信如正在給周潔潔打電話,被艾小姐撞個正著,所以李信如不高興地放下電話。

  兩起兇殺案,可以肯定是同一人所為。

  6)

  那天下午本來打算去調查李信如的好朋友程明,但是因為突然殺出的第二起謀殺案而耽擱了。

  忙完這邊的事,已經又是差不多七八點鐘了。

  我一邊念叨著「加班費,加班費」,一邊去換了便服。

  錢對我來說的確非常重要,像我這樣夜生活放蕩的人。

  我母親死後留給我一筆小錢,我爸再婚之前也偷偷地給過我一筆小錢。但是這幾年折騰下來,存摺上已經只剩下兩三萬塊了。

  管它的呢,今朝有酒今朝醉。

  懷著這樣的心情,我推開了平時去慣了的酒吧的玻璃門。一股熟悉的,渾濁的,混合著酒味,煙味,汗味,廁所味和人工香精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迎面而來,包圍了我。

  酒吧的老闆,那又蒼白又瘦小的阿文站在吧檯後面,已經對我展現出笑容。

  我不太願意去想明天的事。

  所以我喜歡警察這種工作。因為它存在著某種危險性。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在辦案時英勇犧牲了,那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還沒吃飯吧?」阿文坐在我對面問我。他的口氣活像是我老婆。

  不過他可比老婆好多了。他會在你要抽菸的時候給你遞來打火機,他會在你要喝酒的時候給你開一瓶XO,他不但不會管著你,一切還會依著你,如果你沒有吃飯,他會叫他的手下去為你買飯盒,只要你一伸手,他就會給你遞上今天的報紙,只要你高興,他會陪你整晚神侃足球或軍事,如果你願意,他也許還會陪你睡覺。

  「買個盒飯,加兩隻煎蛋。」

  看到我點頭,他立即吩咐手下的小弟。

  然後他轉過來笑眯眯的對我說:「喝酒之前,吃點東西比較好。」

  我點了一支菸,往周圍看了看。

  「丁丁不在?」我問。

  「丁丁今天沒上班,休假。」阿文溫柔的回答。

  我明知他說的是假話,但也不去計較。

  丁丁是他們這裡我最喜歡的一個小弟。他的骨骼很纖細,臉象巴掌一樣小,皮膚又白又滑,眼睛和嘴唇都很柔媚。他也是阿文手下最狡猾精明的一個小弟,他很會撒嬌,這兩年從我這裡搞去了不少錢。我相信他從別的客人手裡一樣也搞了不少。今天他不在,很可能就是某個有錢的老頭子把他約出去了。他是阿文手下的紅牌,有不少人提出過包他,不過這小妖精算了算帳,被包根本化不來,還是一個個的賣賺錢最多最快。

  自從認識了丁丁,基本上我就不去別的店了。只要有一空,就想來阿文這裡找他。

  丁丁的肩頭非常的瘦,抱在懷裡的感覺輕得讓人迷戀,從後面幹他的時候,我最愛欣賞他那白白的小小的屁股,還有婉延而去的,軟軟長長的水蛇一樣的細腰。

  飯來了。

  阿文像個賢慧的妻子一樣為我打開飯盒,掰開方便筷,遞給我。

  「快趁熱吃吧。」他說:「呆會兒我叫小風來陪你。」

  小風是個沉默的孩子,面目只能算一般。不過他出道沒多久,身子算是很乾淨的了。我和他從前也幹過一次。那次我一插進去,他渾身就痛得直哆嗦,手指死死地摳住床單不放。但就算是痛成這樣,他也一聲不吭。

  從那以後我就沒和他再做過。他那個樣子讓我有種過意不去的感覺,好像我是在欺負弱者。

  不過既然阿文說叫他來陪我,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如果讓阿文感覺到小風不太受客人歡迎的話,小風就有苦頭吃了。阿文對我們客人雖然象老婆一樣賢慧,但是我清楚,對著小風這樣的小弟,他會變成一個十足的魔鬼。

  吃了飯,喝了杯熱茶,抽了支菸,我懶洋洋地縮在圈椅裡,昏昏欲睡。有案子的時間,東奔西走的,可累人了。

  這時阿文的夜店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店裡燈光更暗了,音樂也有了,更方便我打瞌睡了。我閉著眼睛,不去理在身邊過往的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感到身上有些冷,就醒了過來。一睜開眼,就看到小風沉默地坐在我的對面。

  「我睡了多久?」我揉揉眼睛問。

  「魚哥。」小風對我賠著笑臉:「我來的時候你已經睡著了,我就沒吵醒你。現在已經快十點鐘了。」

  媽的,我睡了那麼久。

  「魚哥,你好像很累?今天要不要早點回去休息?」小風問。

  我覺得小風是個難得的好孩子。一般像他們這樣的小弟,哪裡會勸客人回去休息?如果換了丁丁,早就已經幫你開了一瓶洋酒等著灌你了。

  但這些我沒有說出來。我在沙發坐上直起身,仰著頭靠在靠背上,停了一會兒,我突然問:「小風,你這個月的酒水任務完成了多少?」我知道除了陪客錢抽成以外,阿文給他們每個小弟都訂了酒水任務,洋酒一個月至少要賣十瓶,紅酒一個月至少要賣出去二十瓶。如果完不成就會被扣底薪。其實也不只是阿文這樣刻薄,像這種色情酒吧的老闆,到處都一樣。天下烏鴉一般黑。他們剝削小弟,就像在蒼蠅腳桿上剮油。在他們年輕的時候,做小弟的時候,也被別人這樣剝削過。所以他們覺得這種事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有些醒目的紅牌小弟,比如丁丁,當然不用發愁,他每個月只有超額完成任務的。但是對於象小風這樣老實點的小弟,大概每個月都只有被扣錢的份兒。

  果然,小風搖了搖頭說:「紅酒還好一點,洋酒差得還遠呢。」

  我想了想,掏出幾張一百的人民幣擺在桌上:「去開兩瓶洋酒吧。」

  小風感激的看了我一眼:「魚哥,你真是好人。」

  我從煙盒裡抽出支菸,放在唇邊。小風立刻附身過來幫我點上。

  火光一閃。我吸了口煙,吐出淡藍的煙霧:「好什麼人。大家都是討生活,誰也不容易。幫得了就幫。可惜我也是窮鬼一個,也就幫得了你這麼多了。」

  小風是個沉默少言的人。和這樣的人喝酒最沒意思了。

  整整一晚上,我們都相對無言的你一杯我一杯。我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想的關於我的案子的事。一直到目前為止,我仍然把李梅做為我的最大懷疑對象。我在腦子裡試著案情重建。

  李信如,是一個自戀的男人,一個壞脾氣的男人,一個各方面要求很高的男人。但他也是個大孝子。這種男人在母親的要求下,和一個他沒有愛情的女人結了婚,這起包辦婚姻一開始就埋下不幸的種子。這和他婚後不停的拈花惹草有沒有關係?如果一個好色的男人,應該從很年輕的時候就有所表現,李信如到底是婚前就有這種行為,還是婚後才有的?他的妻子,那個蒼白的弱不禁風的女人,不但忍受著丈夫的不忠,還要忍受婆媳之間的磨擦,她在家裡完全沒有地位,不敢有半句怨言,這樣實在是很不人道的事。她一直對李信如的不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是因為她相信最終男人仍然會回到老婆身邊,外面的女人不過是過眼雲煙。可是在半年以前,李信如搭上了周潔潔。他以為他的妻子不知道這件事,但其實對他的行蹤他的妻子心知肚明。當她發現李信如打算長期包養這名情婦,也許這一次李信如是動了真情的時候,她意識到這一次她的男人恐怕真的要拋棄她了,於是她決定殺死這對狗男女,不但為自己出一口惡氣,也可以享受李信如留下的一切遺產,車子,房子,票子,一切都是她的。於是那天夜裡,她假裝睡著,然後跟蹤李信如一路出門,來到情婦家。她在情婦的屋外邊苦苦守候,終於等李信如離開了那間房子,她馬上去敲門,所以周潔潔才完全沒有起疑的穿著睡衣起身開門,她一定以為是李信如忘記了什麼東西,剛打開門,一把刀就深深的刺入她腹中。隨後李梅關上門,再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家中。李信如才到沒多久,剛想打開冰箱找點吃的,她就回來了。她質問李信如,李信如惱羞成怒,一定說了什麼更刺激她的說話,然後他若無其事的回過身繼續開冰箱,這時一把刀從他的背後穿透了他的身體。李信如帶著驚疑的神情死去了。他平時那溫柔嬌小的妻子竟然會殺他,他死也不能相信。

  這樣想應該很合理,但這整件事中有幾個我不明白的地方一直困擾著我——

  一年多以前,李信如曾經和李梅大吵過一次,李梅跑回了娘家。就在那個時候,李信如買了一套昂貴的新屋送給李梅父母,這是不是巧合?如果是,那麼他們結婚了那麼多年,李信如並不是經濟有問題,為什麼一直他拖到一年前才買這房子送給岳父母?而且看得出來李信如和他們感情很淡,他為什麼突然這麼孝順?這房子可不可以理解為,是一套做為補償的禮物?如果是,那麼他要補償什麼呢?那時他們的吵架,一定非常激烈。這房子是不是李信如夫婦和好的價碼?他們是為什麼要吵架呢?如果李信如根本不愛他妻子,為什麼不乾脆離婚呢?為什麼又要做出很恩愛的樣子,在睡前給妻子倒牛奶的事,讓人覺得他實在是個好男人。可事實並非如此。

  我摔摔頭,實在想不明白。

  我告訴自己不要再去想了,下班時間最好把一切都忘掉。要不在下班時間還想著上班的事,真是太化不來了,又沒有加班費可以拿。

  而且目前掌握的情況有限,這樣胡思亂想只是為破案增添無謂的障礙。

  會休息的人才會工作,現在我要放鬆,要好好休息,我一邊這樣告訴自己,一邊把最後一杯酒倒進喉嚨後,只覺得小腹漲得難受,我這才發現自己非常想去小便,想得要命。

  我站起身,卻感覺搖搖晃晃,腳下發軟,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充滿我的全身每一個細胞。美妙的醉的感覺。我努力的辯認了一下方向,搖搖晃晃的向廁所方向走去,四周的一切好像全部都在跳舞,全部都在轉圈子。我的意識非常清醒,甚至有點亢奮,就是眼睛不太好使了,老是看不清路。走著走著我聞到了酒吧廁所的特有氣息,一種混合著尿臭的空氣清新劑的氣味兒,我知道我走對方向了。就在勝利在望的時候,突然腳下一個踉蹌,我失去重心,猛然向前撲去,但我沒有倒在地上,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一雙手臂牢牢的扶住了我。

  「小心點兒。」我聽到一個人溫和的聲音。

  他扶著我站穩了才放手。

  我也沒看清他是誰,就揮了揮手:「謝了兄弟。」

  然後我扶著牆摸進了廁所,也顧不上關門,就急不可耐的掏出那玩意兒對著便池大尿特尿。這下我舒服了。酒裡的水全部排除了體外,只剩下酒精停留在我體內,燃燒著我的神經。

  尿完以後又一路摸著回了座位,我一看,有兩個小風站起身來扶我。其中一個抓住了我的胳膊。「魚哥,你醉了。」小風說。

  我知道我醉了,但這正是我想要的。

  兩瓶XO已經喝空了。我想今天到此為止也差不多了。

  我從褲兜裡掏出錢,抽了兩百塊塞到小風手裡:「小風,你別陪我了,招呼其它客人去吧。」

  小風扶著我坐下:「魚哥,留你一個人可以嗎?」

  我懶得說話,胡亂擺了擺手,表示可以,沒問題。小風這才走了。

  我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坐了好一陣子,等頭昏好點了就打車回家睡覺。明天還得上班呢。

  這時我覺得有人在我身邊坐下。

  我費力的睜開眼睛,但眼前模糊一片,象視力好的孩子偷戴了父母的深度近視眼鏡一樣,什麼也看不清楚。兩瓶XO的酒勁現在已經開始強勁的散發出來了。有聲音在我的身邊遠遠近近,我聽了好一會兒才聽明白,那個人在問我:「你今天晚上一個人?」

  我模模糊糊的嗯了一聲。

  「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那個人的聲音像隔著水杯在說話,嗡嗡嗡的。

  我笑了,呵呵的笑了兩聲。有何不可?

  我聽見自己口齒不清的聲音:「去你家還是去我家?」

  7)

  白色的燈光強烈地照在我的臉上。

  我仰面躺在床上,抬起沉重的手臂擋住眼睛,嘴裡喃喃的罵著:「媽的,開得這麼刺眼做什麼?」

  這時一個人從我的上面俯視著我,逆著光線,我看不清他的臉。

  我別開頭,費力的看了一會兒周圍,覺得越看越熟悉,終於看清楚這是我自己的狗窩。難怪那麼髒亂差。

  剛才在上車的時候,我一定隨口說出了我家的地址。

  我覺得口很渴,說:「水。」

  那人好像嘆了口氣,離開了。然後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一個裝了水的杯子遞到我嘴邊。我一把拿過一口氣喝乾了。跟著一張濕濕的毛巾扔在我臉上。

  「擦擦臉吧。」那個人說。

  我胡亂擦了兩下,感覺舒服多了。這小子還真體貼。

  他沒有親我的臉和嘴就很直接地開始脫我的衣服。這我表示理解,我承認和一個喝醉了酒的男人接吻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過了一會兒我發覺不對頭。

  「喂,喂,你幹什麼?」我開始掙扎,出聲抗議。

  「幹你啊。」他嘴裡的熱氣噴在我耳邊。

  「你他媽的有沒有搞錯,從來都是我上別人,大爺我幾時被別人上過?」

  「真不湊巧,我也是一樣。」

  「滾!」我想踢他,腳軟軟的沒有力氣。

  他看見我這樣子,一定笑了。

  「那好吧,你來上我吧。」他放開我,笑嘻嘻的說。

  我忍受著頭昏眼花,掙紮著爬起身來,撲在他身上。可是全身發軟,那個地方更軟。

  「你看,不行吧?」

  「媽的,誰敢說老子不行?」我咬著牙。

  他低笑一聲,突然一用力把我掀翻。我像個換尿片的嬰兒一樣四肢無力趴在床上,跟著他厚重的身體就壓了下來。

  雖然他事先給我做了一陣子準備工作,不過他進來的時候我還是痛得慘叫出來。我像個蝦米一樣弓起身子,他立刻停了下來,一動也不動了。

  「我說,你真的是第一次?」他在我耳邊說,聲音好像很興奮。

  我哼了一聲。要做就做,媽的,哪來那麼多廢話,誰叫老子今天爛醉如泥,活該被強姦。

  他卻突然憐惜起來,很小心很小心,不停的吻我的肩和耳背。

  這一次我真是痛並快樂著。和他做愛就像被送進一台大的性愛機器,全身上下都被巨大的波濤包圍著,有時一下子我被沖上浪尖,有時又一下子被捲入水底。他的胸膛很厚,緊緊的包圍著我,他的皮膚很光滑,摩擦著我的皮膚,汗水在我們中間,像是潤滑劑。有好幾次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世界只充斥著淫蕩的叫喊和呻吟。

  天快亮的時候我感覺到身邊的人坐了起身。他悄無聲息的穿著衣服和褲子。

  我覺得非常的疲乏,閉著眼睛不去理他。

  他穿好了衣服,來到我身邊,竟然就在我旁邊坐下,我知道他在藉著窗外的微光看我,這讓我有點發毛。他是什麼意思,不可能一夜歡愛就看上我了吧?

  快走吧快走吧,我在心裡催著。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往大門走去。

  這時我才睜開眼睛看著他,他穿著西裝,背影很高大。這是我對他唯一的印象。然後我又睡著了。

  傳呼機的叫聲把我吵醒。

  我揉著眼睛,磨磨蹭蹭地從床上爬起來,剛一坐起來就痛得叫了一聲。

  媽的,屁股好痛啊。頭也痛。昨夜醉酒後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為什麼到了第二天早上就會變成討厭的頭痛呢?

  我忍受著巨大的痛苦,苦著臉洗臉換衣服擦牙。在我穿衣服的時候我發現枕頭邊多了一迭東西,是一迭錢。我拿了起來,看了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想了想,突然大怒,媽的,昨晚那個雜種,把老子當成鴨子了!我對著空氣破口大罵了一陣,又踢了一陣櫃子,也沒辦法,只好把那一迭錢放進口袋,準備今天晚上再去找那傢伙,把這些錢扔到他的臉上。不過說實在的,我今天能否把他再認出來,這也是個問題。昨天我根本沒看清他的樣子。

  這天早上我像個傷兵一樣一跛一跛地來到局裡,還外搭一肚皮的晦氣。

  我一直站在我的辦公桌旁,根本沒法坐。一坐就痛。

  「陳子魚,我們今天去哪裡?」琉璃眨著她塗了三層睫毛液的大眼睛問我。

  「我們今天繼續昨天沒完成的調查。去李信如的律師事務所。」我說。

  「好啊。」

  「琉璃,我們今天搭公車去好不好?」

  「為什麼?」她驚訝的問。

  「我今天不想開車。」

  「為什麼?」

  「算了。」我嘆了口氣。

  8)

  結果還是開車去的。

  我們去到律師樓的時候已經過了早上九點鐘了,律師樓裡的每個人都好像十分忙碌。但是那位程明大律師居然還沒有來上班。我都有點羨慕他了,原來大律師仍然是可以遲到早退的。不過我也知道,以我讀書的資質,就算時光重來一百次,我也是考不上律師牌照的。

  他的助理張小姐把我們帶到他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比李信如的稍小一些,但從窗口望出去景色很不錯,俯瞰城市的中心街道。他的辦公桌也是堆滿了卷宗和文件,後面是一個塞滿了大部頭書的大書櫃。除此之外,房間看上去還不錯,灰色的地毯,家具是胡桃木的,進門的地方還有兩隻小小的皮沙發。琉璃一進去就坐了下來。

  「陳子魚,你不坐嗎?」

  「不用。」我站在窗邊,假裝欣賞窗外的景色。

  助理小姐給我們倒了兩杯茶,然後客氣的退了出去。

  琉璃打了個哈欠。

  「唉,真是累死了。」她說。

  「怎麼了?」

  「昨天晚上睡得不好,今天還得一大早爬起來上班。我都有黑眼圈了。」

  我轉過身看了看她。

  「沒有啊,還是那麼漂亮。」

  「現在還漂亮,可是就快沒了。女人老起來快得不得了。」琉璃手裡捧著茶杯,愁眉苦臉的說:「我都快二十六了。還有幾年的青春呢?說真的,年紀一到,保養得再好也沒用。人家就是看得出你是老姑娘。」

  「你不會的,琉璃。」我安慰她:「你看上去頂多二十歲。別苦著臉了,苦著臉的時候就像個六十歲的老大媽。」

  她笑了起來,接著又長嘆一聲:「唉,現在還在起早摸黑的辦案查案,成天和些罪犯屍體打交道,一想起來,真是沒意思透了。」

  就在這時,門打開了,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琉璃一看到他眼睛就發了光。

  他看上去很魁梧,像個運動員,中國人裡,很少看到這種身材,能把西裝穿得這麼服服帖帖的。他的皮膚也不能算黑,是非常健康的淺棕色,臉部輪廓分明,線條有點偏硬,但是戴了一副無框的金絲眼鏡,讓他看起來斯文了許多。

  他一看到我們,立刻浮起職業性質的笑容。

  「我的助理已經都跟我說了。這位一定是許同志。你好。」他伸出手握了握琉璃的手。

  「這位是陳同志吧。」他將手伸向我,快步走來。

  但我看著他,只是點了點頭。

  他立即發現了我絲毫沒有和他握手的意思,但仍然走了過來,伸出的那隻手很自然的調下了百葉窗。好像他原本就是打算放下窗簾似的。

  「坐,坐。」他對我說:「請坐。」

  「不用。」媽的,今天怎麼每個人都在叫我坐。

  我抱著手站在窗前,打量著他。

  「相信你已經知道了我們今天來的目的,我們想瞭解一下你的同事李信如生前的一些資料,也許對他的案情會有幫助。我們不會佔用你太多的時間。」我說。

  「是,我一定會盡力協助你們的調查工作。」他很誠懇的說。

  「謝謝。」然後我問:「你和李信如認識有多久了?」

  「很久了,差不多有十九年。」他回答:「我們是大學同學。」

  「他平時為人怎麼樣?」

  他看著我,思索了一下,微微一笑。

  「關於他的為人,相信你已經通過我們律師樓的其它同事得到了多多少少的瞭解。我肯定其中有些是正確的,有些則是片面的。畢竟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看法,會被其本身的立場,觀點,利益衝突所影響。如果你要問我,我的回答是,李信如是我的老同學,是我的好朋友,他是一個非常出色的律師,他能幹,敬業,專業素養深厚,很聰明,也很有拚搏的精神。有些人也許會說他為了成功會不擇手段,但是在我們這一行,成功是不容易的。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他被稱為殺手,大概也是因為他在法庭上又狠又無情,但是在生活中他則是另一類的殺手。他很討女人喜歡。對於我來說,他是一個很成功的男人,平時對我也不錯。我的工作就是他介紹的。他的脾氣有時很暴躁,但心地並不壞,有時甚至可以說很善良,他長期在資助十個貧困山區的失學兒童,不過這件事除了我,他大概也沒有跟別人提過。」

  「甚至他老婆他也沒提過?」

  提到李梅,他皺起了眉頭:「應該沒有。他們的夫妻感情不是太好。他也曾經跟我提過,他的太太長期沒有工作,和社會基本脫節,也不太理解他的事業和他的壓力,他在別的女人身上還找得到安慰,可是他太太除了照顧他的基本生活,就只知道和他吵架。」

  「可是他是一個對感情不忠的男人。」琉璃忍不住說:「他太太不是一直在容忍他嗎。」

  「男人嘛,難免會有應酬,難免會有誘惑。哪個男人沒有偷偷摸摸的出過軌呢?」

  「他是偷偷摸摸的嗎?」琉璃說:「據說他的不忠做得非常張揚。」

  「那是在後來了。一開始,他的確是害怕他太太知道的。」

  「你剛才說,你的工作就是李信如介紹的?」我問。

  「是的。」程明回答:「大學畢業之後,我暫時沒有找到合適的律師事務所,後來我打給李信如,他說他們這兒正缺人手,就把我推薦給他的老闆。那時這裡在業內遠沒有現在這樣出名,當時這裡只是一間正在發展中,處於上升階段的律師事務所。」

  「你們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嗎?」

  「就我的理解而言,是的。」

  「你有沒有在李信如那裡聽到過周潔潔這個名字?」

  「周潔潔?」他想了一會兒:「我聽過這個名字,但不是從李信如那裡。恩……對了,我想起來了,她好像在我們律師樓實習過一陣子?我沒有和她打過交道,不過聽過她的名字,那時我們律師事務所裡很多沒結婚的小青年都對她蠢蠢欲動。對,難怪我說這名字很耳熟。」

  「就是這個女孩子,你對她有印象嗎?」

  「似乎記得是個小美人。怎麼了?」

  「她也被殺死了。就在與李信如死亡的那天夜裡。她的死亡時間和李信如差不多。」

  他露出非常吃驚的表情,那樣子好像在說:「有這種事?」

  「為什麼會這樣?」過了一會兒,他問。

  「我們已經證實,周潔潔是李信如的情婦。他給周潔潔提供了一個長期包養的房子,那正是兇案現場。」

  他在震驚中默默的坐了一會兒,自言自語的說:「原來是這樣……那小子口風真緊。」

  「你想到了什麼事嗎?」

  他突然清醒過來,看了我們一眼,沒有說話。

  「程律師,你也知道,對我們來說,任何一件小事,也許都和案情有關。如果你想到什麼事,請一定要告訴我們。」

  「我相信我想的事與案情並無關係。」他聳聳肩說:「我只是突然記起來,李信如曾經有一個非常喜歡的女朋友,但是在半年前他突然說已經和那個女人分手了。我還以為他是說著玩的,沒想到是因為這個。」

  「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他遲疑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

  「你說的是李染對不對?」我平靜的說。

  吃驚的表情又一次出現在他的臉上。

  「我們已經知道了。」琉璃說。

  其實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因為這是他太太的妹妹……所以一直是很秘密的事……如果不是你們說出來,我也不打算說。為了這件事,他太太和他鬧得很凶。」

  「我不明白,如果李信如完全不愛他的太太,為什麼不乾脆離婚呢?」

  「李信如和李梅結婚,是他媽選的媳婦。所以他媽活著的時候,他根本就不敢提離婚兩個字。但是他媽去世後,他曾經提過一次。就是李染的那一次。但他太太跑回娘家,還吃了安眠藥自殺,還好送到醫院搶救過來。她的那個鋼鐵工人的爸爸差點沒用他們廠生產的鋼管去捅死李信如。李梅家的親戚很多,全部都義憤填膺。李信如那段時間連家都不敢回,怕被躲在他家門口的親戚打一頓。他到我家住了幾天,我才知道這件事。」

  原來這背後還有這麼精彩的故事。

  「後來怎麼解決的呢?」琉璃問。

  「後來李信如給李梅家買了一套房子,又保證以後再也不和李染見面,這樣才算平息了。李梅對李信如說,他要再敢說離婚,就和他拚個魚死網破。」程明搖了搖頭:「李信如平時工作很乾脆,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就優柔寡斷起來了。那一次給了他個教訓。後來他才開始對他太太很不好,他本來希望李梅可以自己提出要求和他離婚的。」

  ——誰知道李梅就是不離,拖死他。

  女人的想法有時真的讓人無法理解。她能拖到李信如什麼呢?李信如照樣拈花惹草一點也沒耽誤。她拖延的,無非是她的青春和兩個人的痛苦而已。

  調查結束後,程明律師親自送我們去電梯間。

  我給他留了一個我的辦公室電話和傳呼號,以便他想起什麼事情的時候可以打給我。

  「我也給你留一個我的。」琉璃說:「要是找不到陳刑警,找我也是一樣的。」

  他也給我們留了他的名片。

  電梯來了。

  他一直看著我們走了進去,電梯門關上。我覺得他的目光就像蛛絲一樣纏繞著我們。

  「這個程律師,真帥啊!」一上車,琉璃就捧著他的名片大叫了起來。

  「是嗎?」

  「他不是李信如那種漂亮的男人,但是非常性感,他可真性感啊。」

  「我怎麼不覺得呢。」

  「你懂得什麼?評價女人漂亮不漂亮要男人說了算,評價男人卻要女人說了算。同性之間根本沒有正確的審美觀。」

  我笑了笑。

  「不知道他有沒結婚啊。」琉璃翻來覆去看他的名片。

  「小妮子春心大動。」我喃喃道。

  「陳子魚,我說過,愛情會在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以什麼方式突然降臨。」琉璃的眼睛閃閃發光:「這一次,我好像聽到它來了。」

  「誰來了?」

  「愛情啊。真笨!」她被我逗得發火了:「難怪你找不到女朋友,這麼遲鈍!」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屁股痛著。

  9)

  在車上的時候我對琉璃說:「今天我無論如何也要會一會李染。」

  那時我們已經在局裡吃過午飯,看過報紙,打過撲克,吹過神牛了。不要說小小的一宗謀殺案,就是天塌下來,也不能阻止我們享受我們的午休時間。

  今天中午打撲克我又小贏了一筆,只當自己給自己發了加班費。

  「沒意思。」大個子孫剛對我說:「以後咱們這種業餘級的撲克比賽,你老兄就不要來參加了。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嘛。」

  「別心疼錢嘛,老孫。」我斜叨著煙,語重心長的說:「表面上你是損失了一點點,可是實際上你是賺到了。不通過和我這種高手過招,你那手臭牌水平哪輩子才能得到提高呢?」

  「得了得了。我們就是自甘落後。」蔣胖子一邊洗牌一邊笑著說:「你就由得我們這些低手們自生自滅吧,總比天天中午給你小子進貢強。」

  「這是什麼態度?」我說:「不是說在哪兒跌倒就在哪兒爬起來嗎?我是在給大家一個爬起來的機會!」

  錢麻子嘿嘿的笑著說:「小子你別狂,老子這手牌就讓你栽跟頭!」

  又打了幾圈,休息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琉璃出現在門口。她先是被滿屋子繚繞的煙霧嗆得咳了幾聲,然後響亮的對我喊道:「陳子魚,你今天還去不去查案啦?上班時間早過了,我在車上都等了你十分鐘了!你還貓在這裡打牌!」

  「來了來了!」我把手上的牌一收,站起身來:「好了同學們,今天的指導牌就打到這個地方!明天咱們再練吧。」

  「喂!喂!」蔣胖子一把揪住我的衣角:「你贏了錢就想跑啊!」

  「看看看,剛才還在趕我走,這會兒又捨不得我走了吧?」我笑嘻嘻的整理著警服,扣著皮帶:「放手放手,上班了,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他們也沒辦法,一個個猛搓著臉,打著哈欠,伸著懶腰,站起身來。

  「你今天又贏了多少?」琉璃跟在我身後問我。

  「不多,百把塊。」我把帽子扣在頭上,往外走:「還不夠我買條煙。」

  「你一個月抽幾條煙啊?」

  「三條,四條,大概吧。」

  「這麼多?」琉璃說:「少抽點吧,陳子魚,對身體不好。」

  「喲,」我突然站定,轉過身來,微笑看著她:「心疼我啦?」

  「去你的!」她拍了我肩膀一下:「給三分顏色就想開染坊。你抽吧抽吧,我又不是你媽,才不管你呢。」

  「就是因為你不是我媽,所以我才特別想你管管我嘛。」我笑著說。

  上了車以後我對她說:「今天我無論如何也要會一會李染。」

  「是得見見她。」琉璃說。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這件事還真讓你給說中了,李信如和李染之間果然有一段故事。」

  我一笑,不說話。

  「誒,你是怎麼猜到的?」

  「這還用猜嗎?是男人就想得到。」

  「是嗎?」

  「這麼說吧,如果我和你結了婚,已經過了七年之癢,咱們已經結了九年十年了,那時癢得不能再癢了,這時你有個青春橫溢的妹妹長大成人出現在我面前,我大概也會千萬百計的……」我被琉璃打得說不下去。

  「我不過是想想罷了,想想也不行嗎?」我爭辯道:「還沒付諸行動呢……」

  她打得更厲害了。

  「喂!別打別打!要內傷了!喂,我抓不住方向盤了,要出車禍了!」

  這時我看到路邊有間小藥房一閃而過。我立即靠邊停車。

  我打開門,下了車。

  「喂!你去哪兒?」琉璃在車上衝我喊道。

  我回過頭,裝出個痛苦不堪的樣子說:「你把我打傷了,我要去買止痛片吃。」

  琉璃笑了。

  我迅速的走進小藥房,一個看上去灰僕僕的中年男人坐在灰僕僕的櫃檯裡面看報紙。我進去,他連頭也沒抬一下。

  「喂,有沒有痣瘡藥?」我壓低聲音問。其實那裡根本沒別人,我還是有點兒做賊心虛。

  「塞的還是擦的?」那個男人還是沒抬頭。

  還有這種區別?

  我一愣:「嗯……擦,擦的吧,可能是。」

  這時他放下報紙,慢吞吞地打開一個小抽屜,拿出一支灰僕僕的長方形小紙盒放在玻璃櫃檯上。

  「七塊五。」他說。

  等我付了錢,他的頭又埋到報紙裡去了。

  「你們這兒有廁所嗎?」我問。

  他還是沒有抬頭,只有氣無力的抬起一隻手,往那邊指了指。我立刻向那個方向走過去。

  從廁所出來的時候我的心情舒暢了不少。

  這灰僕僕的破藥店裡買的灰僕僕的看上去很可疑的藥膏還有點作用。我當場已經感覺好多了。

  昨晚那個男人留下的錢還放在我的口袋裡。那個傢伙不僅僅嚴重的污辱了我的人格,還狠狠的摧殘了我的肉體。我一想到他就一陣火滾,但火滾之後,又覺得有點戰傈。

  如果今晚讓我認出他,我一定要把錢扔回到他的臉上。但是扔回到他臉上之後怎麼辦呢?我還沒有想好。事實上我只要略略想一想後面可能發生的事,就全身發麻。

  「你真的去買藥了?」琉璃看著我走過來,問:「哪兒不舒服?」

  「沒什麼。」我上了車,發動引擎:「有點牙疼。」

  「那能吃什麼藥?」琉璃說:「你沒聽說牙疼不是病嗎?」

  「那個藥房的人也這麼說,所以我沒買。」

  我把話題扯開:「說真的,琉璃,我發現你現在真的挺關心我的,我挺感動,真的。」

  「你別感動啊,我就是隨便問問。」

  「我知道你嘴上不承認,心裡對我好。」

  「喂,你別誤會,我才沒有!」

  「琉璃,你不用說了,我什麼都明白。喜歡我就說出來吧,不用自卑,不用擔心配不上我,我會好好考慮你的。」

  「受不了,你少自作多情了。」

  ……

  女孩子的注意力,是很容易被轉移的。

  又到了李梅家那個保安牢靠的小區了。

  一進門仍然看到滿天神佛香火不斷,客廳的一角仍然堆著大堆的舊報紙,小飯桌上仍然罩著那隻綠色的塑料罩,這一次李染仍然不在家。

  但這一次我們也不太客氣,直說一定要找李染瞭解一下情況。不過我想他們家應該早就商量過了,萬一發生這種情況怎麼辦。所以那個老工人伯伯雖然臉色很不好看,但還是給李梅媽使了個眼色。李梅媽勉勉強強地去給李染打了個電話。

  「陳同志,小染她現在在網吧呢。」李梅媽拿著電話對我說:「如果趕回來的話大概要半個小時,你看……?」

  「沒關係,我們……」沒等琉璃把「等」字說出來,我立刻接著說:「我們去找她好了。她在哪個網吧?」

  李梅的父母又互相看了一眼。

  「那怎麼好意思讓你們跑一趟?」李梅的爸爸接過電話,粗聲大氣的沖電話裡說:「小染啊,你還是盡快回來吧,打車回來。車費?車費我給你出。好的,好的,兩個公安局的同志就在這裡等你了。」

  放了電話。我們四個人默默無言地對坐了一會兒。

  我和琉璃是在考慮從哪兒開始,他們則是在等待,等待我們從什麼地方開始,他們才好見招拆招。

  「李大爺,李大媽。」我清了清嗓子,開始問:「我注意到這一件事,上一次我們到這裡來的時候,你提到一年前李梅和李信如之間發生了一次很大的爭吵。可是你始終沒有說那是件什麼事情?」

  李梅媽不安的動了一下。

  李梅爸臉上陰沉得嚇人。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們即然一再的問,我也瞞不住你們了。李信如那小子,簡直是個畜牲。他自己在外面拈花惹草也就算了,居然還打起我們家小染的主意來了!你說他是不是個混蛋!連兔子都知道不吃窩邊的草!這個畜牲,他居然強姦了我們家小染!」

  「強姦?」我和琉璃吃了一驚。

  「那你們當時為什麼不報警?」

  「怎麼報警?報哪個警?自古清官不斷家務事!這可是咱們家的家醜啊!家醜怎麼能外揚!他這個混小子不要臉,我們李家還要清清白白做人哪!我們李家還要臉啊!我們家窮,我們家是工人階級!他們是讀書人!可他們這些讀書人做起事來比我們工人還不要臉!知識份子,我呸!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花花腸子,一肚子壞水!看起來人模狗樣,實際上是個衣冠禽獸!!」李梅爸越說越激動,臉上的肉都抖起來了,嘴裡的唾沫都噴出來了,鼻孔裡呼呼呼地大聲出氣。

  「老頭子,老頭子。」李梅媽趕緊給他遞過去一杯水。

  他接過搪瓷杯,喝了一口,呼呼的喘了一會兒粗氣,才又繼續說:「小梅知道了這件事,哭得眼睛都腫了。我跟她說這事斷不能張揚出去,張揚出去,她做不了人,小染也沒臉見人!那個混賬小子居然還跟我女兒提離婚!好像是我女兒出去偷了人,他還佔盡了理了!當時我就跟小梅說,對付這小子,就只能打死他,當時我就想出去打死這臭小子,要不是小梅和她媽死死的拖著我不放手,這臭小子還能活到現在才死?」

  我和琉璃目瞪口呆。

  這個老頭子在兩個警察面前,殺氣騰騰,滿口死啊死的,把自己打算去殺人的字眼象空氣清新劑一樣對著我們的臉噴個不停。

  「老頭子,你別胡說了!」李大媽在旁邊急得叫了起來:「你當時不是氣糊塗了麼!你也不過就那麼一說!你別說了!」

  「我不怕!」老頭子氣壯如牛,大吼一聲:「我沒殺人!我怕什麼?!所以我說啊,這個世道還是有報應的!不是不報,時辰未到!我知道那個臭小子死了,我就知道是報應來了!什麼大律師!他活該!這要是放在我們那時候,這種亂搞男女關係的人,是要遊街的!是要開批判大會打倒的!是要槍斃的!」

  看來李信如實在和李梅家的人積怨很深啊。至少李梅的父親就已經有了殺人的動機。

  有動機,就有嫌疑。

  「那我們可不可以理解為,上一次你對我們說了假話?」我冷靜的問:「因為上一次你們說的和這一次完全不一樣。那時候你們告訴我,李信如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就是性格陰沉了些,但是和李梅感情很好。

  李梅的父親一下子就頓住了。

  善於吵架的人一般都有個特色,除了聲大夾惡,而且一般還有點演戲的天份。你別看他好像氣得有多厲害,可實際上他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生氣。當他想停止的時候,他馬上就可以停止。這種人往往是把別人真的氣破了肚皮,他自己一轉身就沒事兒的人一樣了。

  李梅爸又開始咕嘟咕嘟的喝水了。

  喝了一氣水,他才說:「警察同志啊,你說這樣的事兒,我們哪兒還有臉提啊?如果不是你們這一再的問,我們家這輩子都是不打算再提起這件事兒了。你說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我們家小梅,小染可怎麼見人啊?走在街上也會被人戳著背脊笑話的。唉,家門不幸,丟臉吶,丟臉吶。」

  現在他看上去已經平靜得多了,只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對於這件事,李梅她是這麼說的呢?」

  「還能說什麼?那是她自己的男人啊!打落牙齒和血吞,兩口子還是得照樣往下過唄。」

  「她沒有想過和李信如離婚嗎?」

  「離婚?為什麼要離婚?」老頭子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離了婚那臭小子才稱心如意了呢!他早就想把我家小梅給甩了!天底下沒這麼好的事兒!他也不去打聽打聽,我李大龍是那麼好欺負的?我李大龍的女兒是讓他想玩就玩兒,想扔就扔的?離婚,他做夢!我跟李梅說,我李家沒有休回家的女兒,除非我死了!」

  結果死掉的是李信如。

  李梅也真怪可憐的,有個那樣的老公,又有個這樣的老爹。她生命中兩個最重要的男人,一個根本不愛她,一個完全不講理。

  「李染怎麼說呢?」

  「她還怎麼說?她被李信如那小子害苦了!遇上李信如那小子,我兩個女兒這輩子算是倒大楣了。」

  李梅媽已經在一旁輕輕的抽泣了,我最煩女人哭了,只好假裝沒看到。李梅爸還在大聲怒罵:「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所以後來李信如送了你們這套房子?」琉璃輕聲的問。

  她說得儘量柔和,但此時這句話再怎麼溫柔的說出來聽起來也像諷刺。

  李梅爸和李梅媽一下子沒了話。過了一會兒,我看到李梅爸那雙混濁的滿是皺紋的眼睛鼓了起來了,他的臉漲紅了,他的嗓門兒就要響亮起來了,他又要大吼大叫了……

  這時門突然打開了。

  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冷冰冰的說:「沒錯,就是那樣。」

  李染站在門口,看著我們。

  她就是那天我們在樓下碰到的那個臉圓圓,皮膚微黑的女孩子。但是她今天沒有穿天藍色的毛衣,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羽絨服,胸前還是掛著一隻銀白色的手機。她的頭髮很多,很長,篷篷鬆松的散著,沒有劉海,露出飽滿明亮的前額。她看上去青春逼人,象寒風一樣清新。

  她走了進來,關上了門。

  然後她看著琉璃說:「我聽到你剛才說什麼了。」

  「你說得沒錯,這個房子,就是李信如送給我們家的禮物。不,不能算禮物,只能說是一種補償。補償什麼呢?」她咯咯的笑了起來:「或者說是等價交換也行。你知道這房子值多少錢嗎?一共要六十多萬,我姐和我爸親自來選的,在這個城市最貴的小區,選了這麼一套小小的房子,就要六十多萬。搬進來的時候,我爸廠裡那些老工人,我媽從前的那些老街坊,可把他們羨慕死了,直誇我姐找了個好丈夫呢!」

  李梅爸的臉色鐵青的坐在那裡,李梅媽聽不下去了,又氣又急,低低喊了一聲:「小染,你在胡說什麼?!」

  李染毫不所動,繼續笑著說:「六十萬,是他們雙方都認為可以接受的價碼。這算是我和李梅的賣身錢吧?我也沒想到我們還值那麼多錢呢。」

  「住嘴!你這個畜牲!」李梅爸跳了起來:「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你再說!你再說!」

  他那個樣子好像要衝過去打李染,李梅媽死死的拖住他。

  我和琉璃見狀也下意識的站了起來。

  李染就在我們對面的藤沙發上坐下,施施然的說:「爸爸,你生什麼氣嘛?本來就是這樣。你口口聲聲畜牲畜牲地罵李信如,結果照樣還不是住在這個畜牲給你買的房子裡安渡晚年?」

  「他給我買的房子?!放屁!」李梅爸破口大罵:「我他媽把女兒嫁給他這麼多年!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女兒養到這麼大,就他媽白白的送給他?!從他們兩口子一結婚那天開始,你說,他孝敬過我沒有?他把我當過他的外父沒有?我們一家三口擠在廠裡那又破又黑的小屋裡住了多少年?他管過沒有?我要他管過沒有?你什麼時候見我張嘴向那小子要過東西?我收他這房子是只當他欠我們家的,他這是還賬你懂不懂?」

  「哼,那麼有骨氣,那麼有骨氣當初就不收這房子啊,當初就不要買他的賬啊,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現在來罵罵咧咧,還說什麼還賬,哼,忘了當初你和我姐連大一點的房子都不敢挑,生怕太貴了李信如就不同意了!」李染冷笑著說,聲音變得尖利起來:「一家子都沒出息!還有我那個姐姐,自己在那裡尋死覓活的,命都不要了,就是不願意離婚!還不是捨不得她大律師太太的身份,還不是捨不得她現在過的生活?嘴上說起來恨死那個男人了,還不是一樣乖乖的回去又給那個畜牲當煮飯婆了?現在那個男人死了,還不是照樣兒給他披麻戴孝?哼哼!」

  她還想再說,一個茶缸飛過去,就砸在她身邊,茶水飛濺出來,弄濕了她的羽絨服,茶葉濕淋淋的灑得到處都是,茶缸落在籐椅上,滾了幾滾,就停下來了。

  「我們一家都沒出息!你別忘了你也姓李!你也是我和你媽這兩個沒出息的東西生出來的!你這個混帳東西!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不要臉的東西!」李老頭脖子上的青筋全部突出來,他的眼睛都發紅了,他的臉就像豬肝一樣的顏色,他隨手操起一隻板凳就朝李染撲過去,李梅媽拉都拉不住他,在地上摔倒了,我拚命地抱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後拉,琉璃嚇得撲過去擋在李染面前。我們都嚇壞了,他的樣子好像真的要用這只凳子把李染砸個半死。

  「你來打啊,你打死我啊。」李染在琉璃身後尖聲叫道:「我知道你嫌我給你丟臉了,我沒李梅那麼大本事,找個有錢的男人,還給你買得起房子!你打死我好了,反正我也恨死你了,打死了我你就舒服了!」

  我只覺得我懷裡的這個胖老頭象通了電一樣亂動起來,他在拚命掙扎,想掙出我的手臂,他全身發熱,力大無窮,好像剛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

  「你這個畜牲!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老子今天就是要打死你!」

  他嘴裡的唾沫全噴在我的臉上了,我聞著他噴出的臭氣,幾乎要閉過氣去了,但還得死死的抱著他。等我們離開以後,他把李染剁成肉醬也沒關係,到時我們再來抓他好了!可要是現在讓他打死了李染,兩個警察如果任由他們發生了這種家庭慘劇,我和琉璃就要倒大楣了。

  幾乎是同時,我聽見琉璃,李梅媽,和我自己的聲音。我們同時喊道:

  「李染!別再說了!」

  然後李梅媽已經撲到了女兒身上,把她從椅上拉扯起來,往她自己屋裡推:「你就少說兩句吧!你想氣死你爹嗎?!你想氣死媽嗎?」

  李染也是滿面都是淚痕。

  李老頭大吼一聲:「你滾!滾出去!別回這個沒出息的家裡來!」

  李染跺一跺腳,轉嚮往屋外跑去。

  「老頭子,你就少說兩句吧!」李梅媽發出一聲嗚咽似的尖叫,她想去抓住李染,但李染把她的丟開了,打開門跑了出去。

  「小染!小染!」她喊道。

  我鬆開了李老頭,也跟著李染跑了出去,琉璃則在那兒不停的安慰著李梅媽:「沒事,沒事,小陳追她去了,放心,她不會出事的。」

  李老頭的咆哮還從我身後的大門裡傳出來:「你有出息!你有出息就別回這個家!你哭什麼?!你看你!你生了個什麼東西出來!你還有臉哭?……」

  他們那層樓裡好幾家打開門好奇地張望著,接著被我追著李染急匆匆跑過的情景嚇得往後一縮,走廊裡發出此起彼伏的關門聲。

  10)

  李染沒等電梯就直接往樓下跑。

  她一邊跑一邊哭,跑得那個快啊,我真怕她摔倒,到時又成了我的責任。

  出了大廈以後她又往小區深處的林子裡跑過去,我又只得追著她的身影往那邊跑。我早就聽說他們這小區有一個人工湖,雖然不太清楚在什麼方向,不過如果是在那片小林子後面就麻煩了,我還真怕這小姑娘一時想不開跑去跳湖。

  我一邊跑一邊嘆著氣,我和琉璃今天是來調查案件的,沒想到事情變成這個樣子,在我們眼前倒上演了一出家春秋。

  女人到底還是跑不過男人。

  眼看著我就快追上了,李染突然一下子站住了。

  她剛才跑得太急了,站在那裡上氣不接下氣的對我說:「你,你追,著我,幹什麼。」

  她淚痕未乾,眼睫毛還是濕漉漉的,眼睛是紅紅的,圓圓的嘴唇也是紅紅的。

  我調整著呼吸,說:「我這不是擔心你嘛。」

  她嘴角微微一牽,扯出一個輕蔑的笑:「擔心我?你為什麼擔心我?你關心我嗎?你憑什麼關心我?我根本不認識你!你是擔心你的案子吧!你追著我跑幹什麼?一個警察跟在我後面,讓人家看見,還以為我做了什麼壞事呢!」

  她實在是個牙尖嘴利的丫頭。

  女孩子說話太尖刻了不討人喜歡。我心裡這樣想著,反問她:「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她直直的看著我,然後把頭一偏,哼了一聲。

  「你這算什麼,盤問我?」

  「只是想找你瞭解一下情況。」

  「那我可以不回答羅?」

  「這樣的話我們就不得不請你跟我們回警局協助調查了。」

  「你們沒權力抓我。」

  「這不是抓你,不是拘留你,只是請你和我們回警局協助調查。這是兩回事。所以你可以選擇在這裡把你知道的情況說出來,或者是跟我們回警局再說。」

  她看了我一會兒,說:「我什麼也不知道。」

  「我還沒開始問呢。」

  「反正我什麼也不知道。」

  「總有些事,是你知道的。也是我們想要知道的。」

  她轉過身,開始沿著小樹林裡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我跟在她的旁邊。

  她現在看上去平靜多了。冬天的風吹起她的發絲,非常輕柔的飛揚著,她臉上的皮膚,緊繃著發亮。她實在是一個很年輕,很吸引人的女孩子。

  「我知道你們會回來找我的。」她突然說。

  「哦?」

  「上次我見過你。你和你的同事剛要離開,就在我們家樓下。」

  「我知道。」我說:「我也看見你了。」

  「但那時你還不知道我是誰。」

  「是的。不過後來我很快就想起來了。」

  「為什麼?」

  「因為你的臉型,你的皮膚……實在很像你爸爸。」

  「我,像我爸爸?」她有些不滿的低叫了一聲。

  「不,不,你比他漂亮多了。」我趕緊說。

  這時她微微一笑:「其實我也知道。很多人都這麼說過。」

  我鬆了一口氣:「你終於笑了。」

  「我笑不笑,和你查案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了。搞好警民關係不是我們的責任嗎。」

  她看了我一眼:「你這個警察還真是挺特別的。」

  我覺得我們的話題有點跑遠了,怎麼跑到我身上了,就趕緊把話題扯回來。

  「現在你心情好點了嗎?」

  「嗯。」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原來你耐著性子哄我,還是有目的。」她笑了一笑:「你想知道什麼呢?」

  「嗯,我們就接著剛才的話題聊吧。為什麼你知道我們一定會回來找你呢?」

  「因為我知道李信如死了。而且你們到我家裡來了。」

  「李信如的死和你有什麼關係呢?」

  「他死於兇殺案,關於他的調查就一定會展開。我知道我和他的那件事一定也瞞不過你們的眼睛。你們一定會刨根問到底的。你們警察就是喜歡窮追猛打直到完全滿足了你們的好奇心為止。」

  我苦笑:「我們調查倒也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不過算了,你剛才說你和他的事,你和他發生了什麼事?」

  她淡淡的說:「你不是聽我爸我媽都已經說了?」

  「我想聽你說一次。」

  「我沒什麼可說的。你難道還想聽細節?」她的這一句話說得非常不客氣,帶著一絲明顯的嘲弄的味道,而且餘味悠長。如果換一個男人,大概當場會有點臉紅心跳。

  我只是笑了一笑:「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她站了下來,用她明亮的眼睛看著我。

  這時我們已經走出了小樹林,經過了一個小廣場,那個傳說中造價昂貴的人工湖就在不遠處。

  遠遠的可以看到湖濱區的花園別墅,白色的柵欄,紅色的屋頂,圍繞著人工湖錯落有致。湖面泛著粼粼的水光。

  她看著我,我猜測著她在想什麼。

  「你在想什麼?」她突然問。

  「想你的事。」我微笑看著她。

  「我的事?」她也笑了:「你認為我和案情有關嗎?」

  「我只知道你和李信如有關聯,而李信如鐵定和這案子有關係。」

  她笑了起來:「你到底想問什麼?」

  「我只想知道,那真的是強姦嗎?」

  笑容迅速在她臉上消失了。

  「你說什麼?」

  「他真的有強姦你嗎?」我直視著她。

  「你是什麼意思?!」

  「好吧……他強姦了你,你恨他嗎?」

  「我恨過他,不過現在已經不恨了。」她輕快的說:「那又怎麼樣?現在我只覺得和他扯平了。」

  「因為他被人殺死了?」

  「你說什麼啊。」她笑了一聲:「當然是因為他給我們家買了這麼漂亮的一套房子啊。我還這麼年輕,我有什麼損失。那也不是我的第一次。反正我姐都不恨他了,我還恨他做什麼!」

  「不過,剛才看來倒不像是這麼回事兒。」

  「我恨的人是我爸。我恨他沒出息。當時李信如一提出給錢,他就立刻什麼都同意了,還讓我姐跟李信如回去了。他心裡是恨死李信如了,但他又喜歡他的錢,有什麼辦法呢?他也只有在背後罵罵他,背後拿我和媽出氣,罵我是不要臉的東西,勾引男人的東西。他在李信如面前就屁也不敢放一個了。因為他女婿要給他錢啊,節日,生日,五百一千地給著,堵著他的嘴。我們家誰不知道李信如是個花花公子,我都勸我姐姐離婚了,可是他硬是不許我姐離婚!」

  那種冷笑又出現在她年輕的美麗的臉上:「說得倒好聽,什麼我們李家沒有休回家的女兒。他是怕沒了李信如,他沒了搖錢樹。離了婚,他倒要多出來個女兒要養!李梅年齡也大了,條件一般,再婚哪還找得到李信如那種有錢的男人?他是怕負擔李梅的後半輩子吧!萬一李梅要是再找個條件比我們家還差的,那他就更完了,他要負擔女兒女婿兩個人!這種風險又大又賠錢的事兒我老爸才不干呢!」

  我一邊聽一邊點著頭。

  「我可不可以問一下,對於李信如的死,你是怎麼想的呢?」

  「沒什麼想法。」

  「隨便說說吧。」

  「……這事有好的方面,也是不好的方面。不好的是我爸的搖錢樹沒了。李信如以後沒辦法再工作賺錢了,我姐成寡婦了。好的方面是,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我姐現在是一個有錢的寡婦了。她不用再擔心老公出去拈花惹草不用再擔心李信如不要她了。她永遠都是李信如太太,除非她再嫁。不過這種可能性也小。再嫁,誰知道那個男人是看上她還是看上她的錢。」

  「你姐姐愛李信如嗎?」

  「誰知道呢?」她側過臉去:「這不關我的事。」

  這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子呢,我看著她。世故精明得不像她這個年齡的人。但是親人之間的感覺又非常淡漠。她恨著她的父親。她姐姐和姐夫的事,她可以毫不動容的說,這不關我的事。

  她明明這麼年輕,像水果一樣新鮮動人。

  「還有什麼問題嗎?」

  「嗯……還有一個問題。李信如是在哪裡強姦你的?」

  她看了我一會兒,突然目光投向我的身後。

  「你的搭擋來了。」她說。

  我回過頭去,許琉璃在朝我們跑過來。

  「陳子魚,你們在這裡啊。李染,你快回去吧,你爸的氣已經消了。你媽在家裡哭呢。」琉璃遠遠的對我們說。

  李染的臉上露出一個不耐煩的表情。

  「我才不想回去呢。」她咕噥說。然後她轉向我:「我可以要一個你的電話嗎?」

  「當然。」我立刻從懷裡掏出筆和小筆記本,撕下一頁紙,寫下我的電話號碼:「以後如果想到什麼情況,請隨時打給我。」

  「好的。」她拿在手裡,看一眼,對我揚了一揚:「你的最後一個問題,我下次再回答你。」

  說著她頭也不回的就離開了。琉璃從她身邊經過,她連看也沒有看琉璃一眼。

  「什麼最後一個問題?」琉璃看看她的背影,看看我,莫名其妙的說。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上吸了一口。

  在寒冷的空氣中,淡藍的煙霧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11)

  離下班還有一點時間。

  我和琉璃又兜了個圈子,去了一趟李信如生前住的房子。到那裡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六點鐘了。差不多是人們下班回家的時間了。

  李信如的家一層樓只有三家人。他的隔壁住了兩家。我們把門敲開了。

  其中一家是一對老年夫妻。來應門的是個老頭子,他幹枯的臉出現在防盜鐵門上的小窗口裡,他很警惕地打量著我和琉璃。在我們掏出警官證,說明來意之後,他還是繼續從鐵門上的小窗口裡和我們對話。

  「請問你在這裡住了有多久?」

  「從這房子一修起來就住在這裡。」

  「請問你認識李信如他們一家嗎?」

  「當然了,這孩子是我看著大的。」

  「你對他們家的情況瞭解嗎?」

  「不瞭解。從前我只認識他爸爸,不過也不太熟。我只知道他爸爸是市教委的。」

  「在李信如遇害的前一天晚上,你們有沒有聽到過什麼動靜?爭執或其它什麼的?」

  「沒有。」

  「你們有沒有看到過什麼可疑的人經過這裡?」

  「沒有。」

  「請問那天你是幾點鐘上床休息的呢?」

  「十點鐘。我和我老伴每天晚上都十點鐘上床睡覺。」

  「那麼如果李信如家在你們隔壁有什麼動靜,你能否聽到呢?」

  「怎麼聽不到!」老頭子說:「我們這種舊房子,又不隔音,如果哪家吵架,樓下樓上誰聽不到!從前李信如和他老婆吵架,把門摔得砰砰的,好像拆房一樣,有一次我睡著了也被嚇醒過。」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他想了一會兒:「很久以前了。從前他們家常吵架,後來倒好多了,沒聽見吵架了。」

  這時屋裡傳來了他老伴叫他的聲音:「老黃,你在和誰說話呢?說那麼久?」

  他回身看了看:「我老伴叫我呢,我得去了。」

  「好的,謝謝你的合作,老大爺。」

  另一家敲開門,原來大人不在,有個十來歲的小孩兒在家裡。

  沒辦法,我們也問了問他。

  他一臉白痴的看著我們,隨便我們說什麼就知道傻笑,然後就飛快的說了一句不知道,把門砰的關上了。

  樓上樓下的結果打探出來,也和那個黃大爺說的差不多。

  我們已經可以確定的是,李信如生前的最後一個夜晚,他沒有和李梅吵過架。

  那他的死就不是死於爭執中的失手傷害,而且絕對是謀殺。

  回到局裡交了車已經七點多鐘了。

  「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兩點一線。」換上便服的琉璃一邊收拾皮包一邊嘟囔:「我如花似玉的青春啊~~陳子魚,你天天這麼過你不覺得悶嗎?生命就這麼被浪費了。」

  「不覺得。」我拉著夾克的拉鏈:「我又沒有如花似玉的青春可浪費。」

  「還是男人好啊。」琉璃長嘆:「三十歲正年輕,四十歲一枝花,五十歲正壯年……到了七十歲還有機會進中央……」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了出去。

  我也跟著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公安局,天已經全黑了。我打了個車,逕直向阿文的酒吧駛去。一想到昨晚那傢伙不知道會不會出現,心情竟然有點興奮。

  在半路上我的呼機響了。我拿出來一看,是個不認識的號碼。但我還是立即用手機給對方回過去了。

  「喂,陳警官嗎?」

  是個男人的聲音,很溫和,很低。

  我覺得對方聲音挺熟的,但想不起來是誰:「我是,你哪位?」

  「程明。今天早上你和你的搭擋來過我的律師樓,你還記得嗎?」

  「是,是。我想起來了。有什麼事嗎?」

  「你說關於李信如的案子,想到什麼可以立刻給你打電話……」

  「是,我是這麼說過。」

  「你現在空嗎?」

  「現在?」我猶豫了一會兒,現在可是下班時間。

  「對不起,如果你沒空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他好像要掛電話。我立刻改變了主意:「你在哪兒?我現在馬上過去。」

  這是位於本市最繁華商業中心區的一間五星級酒店。一走進去,如春日般和煦的暖意立即撲面而來,一身寒氣頓消。玻璃門把四季牢牢地擋在外面,在這裡面,永遠是四季如春。它的三十層以下全部是本市最昂貴的寫字間。在這裡來來往往的男人全部都是西裝筆挺,氣度非凡,女人們個個都穿著精緻小套裝,拎著昂貴的公文包,化了妝的臉上顯示出一股凜然的神態,儘管來去匆匆,頭髮仍然一絲不亂。

  像我這樣不修邊幅的人,穿著半個月沒有換過的灰夾克,沾滿灰塵的舊皮鞋,在戴著白手套,穿著制服的侍者帶領下,走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我感覺自己好像是個正裝備去修理這間酒店下水道的管道工人。

  我們搭電梯來到三十層。

  那裡才是這間酒店真正的大堂,一出電梯,第一眼看到的是建築在這第三十層高的地方的羅馬式噴泉。我們繞過噴泉,換電梯去到三十二層。

  第三十二層有一間西餐廳,程明就在那裡等我。侍者帶領我穿過長長的走廊,經過開放式咖啡廳和中餐部,腳下的地毯厚茸茸的,象踩在厚厚的草地上。

  西餐廳裡的人不多,大多數都是兩個三個的坐在一起。遠遠的我就看到有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背對著我們,獨自坐在那裡。侍者帶著我,向著那個背影走過去。

  「你來了。」

  我們來到他的身邊,他好像才從沉思中驚醒,抬起頭對我一笑。

  侍者彬彬有禮地為我拉開椅子,請我坐下,又打開白色的細麻餐布放在我的腿上。

  他似乎在觀察我,我的一舉一動。

  我也看著他。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侍者微微示意之後準備離去,他很熟練地將一張鈔票塞進侍者的掌心:「謝謝你。」

  然後他的注意力回到我身上。透過他的金絲眼鏡,我覺得他有些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其實我自己坐在這種地方也挺尷尬的。就像琉璃和那種三流小飯館不搭調一樣,我這身打扮和這種紙醉金迷的地方也根本不搭調。

  所謂五星級的酒店,總之就是極盡奢華地營造出一種富貴榮華的,與現實生活完全脫節的虛幻效果,竭盡全力讓你感到作為客人身處其中的確品味不凡,高人一等,所以它昂貴的價格完全物有所值。

  程明在這種環境中倒是怡然自得。在他的辦公室裡還不覺得,在這種地方看到他,我實實在在的感覺到,我和他,和李信如,的確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的人。

  「剛下班嗎?」他問我。

  「對。」我點點頭。

  「還沒吃飯吧?」他溫和的問我。

  「沒錯。」我不想虛假的客套:「正打算找個地方吃飯呢,你的傳呼就來了。」

  他微微側過身,向不遠處的侍者做了個手勢,那個訓練良好的大男孩子立即迅速地走過來。

  「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嗎?」

  「請拿菜單來看看,我們叫點東西吃。」

  「好的。」他立即把他手上抱著的菜單本遞給程明,也遞了一份給我。

  我裝模作樣的看著菜單,覺得有點頭疼。我對西餐是一竅不通,只記得從前看過一個名為《新西遊記》的故事,講唐僧師徒一行到美國取經,豬八戒進了美國的餐館,看不懂英文菜單,就按順序叫了菜單上前十個菜,結果來了十種不同的湯。他好不容易喝完了這些湯,不死心,就倒著叫了菜單上的最後十個菜,結果來了十種不同的飲料。那天吃飯老豬喝了一肚皮的水。

  眼下我手裡的這份菜單雖是中文的,但是我看上去還是跟看天書差不多。

  程明也在看他自己手中的菜單,他一邊看,一邊用他溫和的低音給我推薦:「這裡的龍蝦湯不錯,凱撒沙律也不錯。嗯……它的香草煎羊扒值得試一試,今天的蚝不知道怎麼樣……」在他身邊的侍者立即乖巧地回答:「非常好,很新鮮,是才從澳洲空運過來的。」

  他看著我:「那我們試試好不好?」

  「好啊。」我笑了。他說話的語氣非常高明,絲毫也不會讓你覺得困窘。到底是大律師,講話的技巧掌握得如此圓滑。

  我合上菜單:「你做主好了。」

  「李信如……」等那個侍者離開後,我突然開口說出這個名字。

  「怎麼?」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說有關李信如的事要跟我談嗎?現在我們可以言歸正傳嗎?」

  他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盒香菸,一隻金色的細長的打火機,給自己點了一支菸。

  「你抽菸嗎?」他將煙推給我。

  「謝謝。」我不客氣的點上了一根。

  「到底是什麼事呢?」我問。

  「你知道李信如是我的好朋友。他突然遇害,我難免也很關心。」他吸了一口煙,慢悠悠的說:「所以很想把負責這個案件的警官多談談,我也想多瞭解一下關於他的這個案子。」

  「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

  「就為了這個事?」

  「我也說了,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他又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看我。

  侍者來到我們的身邊,手腳麻利的打開一瓶紅酒,把它倒入一隻花瓶一樣的容器,然後用雪白的方巾拖著花瓶口,倒了一點點在一隻紅酒杯裡,把它遞給程明。

  「請試一試。」

  程明心不在焉的接過它搖了搖,試了一小口,然後把它還給侍者,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他的目光又回到我的身上。

  侍者在杯中斟上小半杯紅酒,擺在程明的面前,又另外斟了小半杯,擺在我的面前。然後把剩餘的紅酒,擺在另一張台上。

  我正想著說點什麼的時候,他也突然開口想說什麼。然後我們誰都不說話了。

  不知怎麼的,氣氛有點緊張。

  「還是先喝點酒吧。」他拿起酒杯:「祝什麼好呢?」

  我拿起我的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就祝警民合作愉快吧。」

  他笑了。

  「對了,你剛才想說什麼?」他問我。

  我愣了一下,已經忘了剛才想說什麼廢話了。於是我說:「你先說吧。」

  「嗯……你當警察多長時間了?」

  「六,七年了。」我算了算:「我高中畢業以後讀了警校,在警校呆了三年……算起來差不多七年了。」

  「你二十八歲了?」他微微有點詫異。

  「我看上去不像二十八歲嗎?」我嘿嘿一笑:「我知道我有點顯老,誰叫生活壓力大呢。」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好年輕,像剛畢業的大學生。」

  他這麼說讓我實在有點不樂意。說誰誰誰看起來年輕的話,一般情況下是對女人和那種扭住青春不放手的老頭子說的。

  「我倒不覺得。」我深沉的說:「我倒是覺得自己看上去挺成熟的。別人都說我看上去至少四十靠邊兒了。」

  他也不和我爭辯,換了個話題:「今天和你一起來我辦公室的那位女警官,是你的女朋友?」

  「當然不是。你怎麼會這麼想?」

  「她是個美人。」他聳聳肩:「除了電影裡,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的女警官。」

  有個念頭在我心裡一動。莫非他看上琉璃了?

  這小子八成是想在我這裡探聽點琉璃的消息。難怪找藉口把我叫出來。

  「我還以為她是你女朋友呢。」他接著說:「你們看上去挺般配的。」

  「琉璃,她還沒交男朋友。」我說:「像她那樣漂亮的女孩子,自然追求者眾。不過她是個純潔的好女孩,不會隨隨便便與人交往。」

  我是在暗示他,如果有興趣,就要抓緊啊!人家可是俏貨不怕沒人要。

  這時我們要的生菜沙律已經上來了。

  我把叉子拿起來,從右手遞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到右手。

  我實在搞不清楚哪邊刀哪邊叉,只好偷望一眼程明。

  他用一隻手拿著叉,右手,已經開始大口大口地吃生菜了。我立刻有樣學樣,也用右手抓住叉子,叉起生菜往嘴裡送。

  吃了一口我就皺起眉頭。我實在不喜歡吃生的東西。我又不是一隻兔子,喜歡生吃胡蘿蔔。

  程明倒是大口大口吃得很好。

  我索性放下叉子,點了一根菸。

  「你倒很喜歡吃這玩意兒。」我說。

  「喜歡說不上。」他回答:「只是習慣了。有一段時期我什麼都不吃,天天吃這些東西。」

  「為什麼?」

  「減肥啊。」他衝我擠了一下眼睛。

  我差點沒笑出聲:「減肥?」

  「我在大學的時候打過一段時間的藍球,畢業後停止了運動,肥肉一下子就堆出來了。後來我報名參加了健身俱樂部,再配合飲食,好不容易才變回現在這個樣子。」

  他的坦率讓我對他有了幾分好感。

  「既然李信如是你的好朋友,他遇害了,為什麼你一點都不難過?」我也決定坦誠一點。所以開門見山的問他。

  「你怎麼知道我不難過?」他微笑著說。

  「你說過他是一個很成功的律師。所謂同行是冤家。他是你的強勁對手吧?」

  「算是吧。」

  「從前唸書的時候呢?你們也是對手嗎?」

  「你想說什麼?」

  他放下叉子,不緊不慢地用餐巾擦了擦嘴。

  「從前唸書的時候,李信如是個怎樣的人呢?」我改變了一下問題。

  他看了我一會兒,我幾乎有一種錯覺,他的眼光疏離起來。有一種很遙遠的神情出現在他的眼睛裡。

  「很聰明,很優秀,很受女孩子歡迎,全身都充滿著年輕人的熱情和野心。」他回想著,但又一笑:「十八九歲的時候,誰不是這樣呢。」

  「你那時和他是朋友嗎?」

  「是的。」

  「你在他身邊的時候,有把自己和他做過比較嗎?」

  他想了想:「我不敢說完全沒有。」

  「有那麼出色的朋友,會覺得有壓力嗎?」

  「不會。」他說:「我會覺得很驕傲。」

  「為什麼?」

  他坦然的說:「因為我也很出色。」

  談話中斷了。

  侍者送上龍蝦湯,很及時的掩蓋了我一時無語的窘態。

  「我知道你在暗示什麼。」他拿起紅酒喝了一口:「這樣的推理我也很拿手。」

  然後他侃侃而談。

  「李信如和我是好朋友,但我們同時也是對手。對不對?也許這種情結在我們大學時代就已經坦下陰影。我折服於他的才能與光華,所以和他成為了朋友。但是他的出色也讓我產生了某種自卑的陰影,這種陰影深深的埋藏在我們的友情之下,成為某種危機。然後工作以後,各方面的利益衝突更強烈了,也許我會在某種利益的驅使下,始於青年時代的自卑感轉化為殺人的動機。你說對不對?」

  他的從容與自信讓我語塞。我提醒自己不要忘記是在和本市一位屬於頂尖級的律師談話。

  「但是這裡有一個問題,如果我為了剷除自己事業之路上的絆腳石,那麼殺李信如就好了,為什麼我要殺周潔潔呢?我沒有理由殺她。」

  「如果並不是為了事業,而是因為……」我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因為情殺呢?」

  「情殺?」

  「也許你根本也是周潔潔的仰慕者之一,」我說:「但是李信如捷足先登了?或者周潔潔本來與你有染,但是卻移情別戀李信如,這些,都可以構成殺人的動機。」

  他剛剛喝了一口湯,幾乎被嗆到。

  「我實在很佩服你的想像力。」他忍俊不禁的笑著說:「不過,要是你再多瞭解我一點,很快你就會發現,我絕不是會為了女人而殺人的男人。」他悠然自得的說:「因為這個世上沒有哪個女人,值得男人這麼做。」

  「但是這麼做的男人偏偏很多。」

  「是,我也接過一些這類型的案子。」他說:「所以我很理解你的想法和心情。你們必須懷疑每一個人。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是嫌疑犯,因為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有他們自己的殺人動機。」

  「再微小的動機,有時都會引發一場謀殺。」我回答:「我經手過的謀殺案裡,有時殺人的動機實在微不足道,甚至荒唐得可笑。但它們確實發生了。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就是這個道理。」

  「我同意。」

  炸蚝送上來了。他用刀切下一塊外表呈金黃色的蚝肉,沾了點白色的醬汁後送進口裡。

  「只是我的殺人動機,是你一廂情願的推理出來的。」他說:「我雖然對你的立場表示理解,不過我也很好奇,為什麼你會懷疑是我呢?因為比起我這微不足道的潛意識活動,你不覺得死者的家人有比我充份得多的殺人理由嗎?」

  「就是因為你的嫌疑最小,我才要重點調查你。」我半開玩笑的說:「在偵探小說裡,凶手往往是最不可能殺人的那一位。」

  他笑了起來:「但是這是現實,並不是偵探小說。」

  「你還記得上午你跟我提到李染和李信如的故事嗎?」

  「作為律師的職業病,我必須糾正你這句話裡不符事實之處。」他說:「這並不是我提到的,而是你們提起的。你們當時說你們已經全都知道了。既然如此,我所說的不過是為了印證你們所知道的,對不對?」

  「可是你所說的,和我們知道事實有出入。」

  「哦?」他露出很有興趣的表情。

  「你對我們說,李染是李信如的情婦,打得火熱,以至李梅跑回娘家去。可是就我們所知,李梅一氣之下跑回娘家的理由是因為當時李信如強姦了李染。」

  「強姦……」他用很奇怪的口氣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這是聽誰說的?」

  「李染自己承認的。」

  「原來如此。我也無話可說。」

  「那麼李染說的是真的羅?」

  「我怎麼知道?我當時又不在現場。」他狡猾的說:「印證是否真實,不是你們警察的工作嗎?」

  「所以你或李染,其中必然有一方說了謊。」

  「看來是這樣。」

  「下一個問題是,為什麼要說謊呢?」我說:「說謊那一方的目的,無非是把警方的思路引向某個偏離或錯誤的方向。似乎只有如此解釋。」

  「為什麼你會認為說謊的是我呢?」

  「因為你是律師。律師都是撒謊的高手。」我坦言:「我承認我對律師有偏見。」

  「嗯,我明白了。」

  「而且你的表現也有點奇怪。」

  「是嗎?」

  「照理說好朋友被殺了,應該更……」

  他很專注的看著我。

  每次他的目光深深的投射在我身上,我就有點說不下去。琉璃說得沒錯,他的確是一個非常性感的男人。低而溫和的嗓音,寬闊的肩頭,還有優質的西服勾勒出的線條優美的胸膛。

  我覺得喉嚨有點發乾,趕緊喝了一口酒,讓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案件上去。

  「應該更怎麼樣?」他問。

  「更,更……反正不是你現在這個樣子。」

  他若有所思的喝了口酒,突然問我:「你一定見過殺死丈夫的妻子或殺死妻子的丈夫吧?在證明他們是凶手之前,他們看上去不難過嗎?他們沒有哭泣嗎?他們沒有捶胸頓足嗎?他們表現出來的悲痛和傷心難道不夠充份嗎?但那又能說明什麼呢?」

  「傷心是人人都可以假扮的。什麼也說明不了。」我表示同意。

  他聳了聳肩。

  「這麼說,你其實是很難過的羅?」

  「的確如此。」他若無其事的吃著羊扒,回答說。

  我們吃飯的座位正對著豪華的落地玻璃外牆,現在正是華燈璀璨,城市的夜景盡收眼底。

  如此美麗的夜色。我忍不住聯想到,李信如生前是否也常常這樣來到這裡,看著同樣的景色,和他的好朋友吃著飯,微笑著。他們那時說的,一定是更為輕鬆愉快的話題。他當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將來的某一天,就在這裡,有兩個人談論著他的死。

  這時我們已經吃過主菜,吃過甜品,胃裡被食物填得滿滿的。我們的面前都擺著一杯咖啡,在輕輕的鋼琴聲中,咖啡的濃香溫柔的四溢,一種有點疲倦的舒適感包圍了我的身體。

  我們沉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和他在一起有一種很舒服,很放鬆的感覺。有一刻我真想要拋開調查的事,什麼也不想,只是靜靜的品味一下這種美妙的感受。

  「你知道嗎,你和他其實有一點象。」他突然說。

  「我?像誰?」我問,但隨即明白過來:「李信如?」

  「你們的側面,從鼻子到下巴的線條……」

  我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覺得有點難以致信。

  「當然也不是完全一樣。他的皮膚更白,眼睛也更黑,而且他的年紀大一點,嘴角已經出現了法令紋,看上去更冷酷。而你看起來挺有人情味的。」

  「別開玩笑了。」我低聲嘟囔了一句。

  我心想,雖然他是美男子,可我也不想生成那麼一副短命相。

  與此同時,我有一點點違和感。

  我一時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這時他停住不說話了。

  他似乎查覺了自己的失言,於是他伸手招過侍者:「把賬單給我。」

  侍者送上了晚餐的賬單,也取來了他的外套。

  「對不起,讓你來陪我吃西餐。希望今天的菜還合你的口味。」他一邊穿著黑呢大衣一邊對我說。

  我覺得他說話的口氣太溫柔了,讓我有些不自在。

  「哪裡,我應該多謝你才是。」我舉杯向他致謝:「如果每次查案都能像今晚這麼豪華,警察工作就要變成一種美差了。」

  離開的時候我又出了一點小小的洋相。

  我們坐的位置到大廳之間原來有一步台階,我居然看漏了,腳下一虛,差點沒像個門板一樣摔下去。程明及時的伸手拉住了我。這個當年的大學藍球隊員顯示出了他強健的臂力和快速反應的運動神經。

  「小心點兒。」他在我身邊溫和的說。

  我側頭看了他一眼,一張臉瞬間發燙起來。

  「謝謝。」我很狼狽的說。

  電梯在無聲下行。

  顯示板上的數字在迅速的閃爍變化著,我覺得我的心也在快速跳動,無法平靜。他就沉默地站在我的身邊,我無法猜測他在想什麼。這小小的封閉的空間真是讓人窒息。

  還好,我們很快的到達地面了。

  走出大門,撲面而來的寒風讓我當場打了個冷戰。他看了我一眼,但只做不知。

  我反倒鬆了口氣。

  「我的車就停在下面的停車場。我載你一程好不好?」他提議。

  「那就太感謝你了。」

  「不客氣。」

  他的車是一輛黑色的奧迪,象游魚一樣輕捷的滑到我面前停下。

  我手指冰冷的拉開車門。

  車裡很溫暖,他開了暖氣。但我不能自制手指輕微的顫抖。我甚至聽得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我簡直擔心他也聽到。

  「你的地址……」

  我說出了我家的地址。

  「我想對你糾正一件事。」他一邊開車一邊說。

  「什麼事?」我心慌意亂的問。

  「剛才你不是說,律師都是撒謊的高手嗎?這我不能同意。」他說:「律師恰恰是最不會說謊的人群。我們所做的,不過是巧妙的利用真實。」

  真實是象蛋糕一樣,可以隨便切取,任意取用的東西嗎?片面的真實,和謊言差距有多少呢?

  不過我現在不想和他爭論。

  我只是隨口回答了一句:「是嗎。」

  「而且對於你剛才談到的推理,我有一個證據可以將它完全推翻。」

  「什麼證據?」

  「不在場證明。」

  「不在場證明?」

  「李信如被害當晚,我有不在案發現場的證明。」他微笑著說:「當晚我一直在一間迪斯科酒吧喝酒,後來還醉了。那裡的侍應都認識我,他們可以為我作證。而且我保留了當晚的入場門票和消費收據,因為娛樂消費可以抵稅。」

  「是哪一間?」

  他說了一個名字,是一間很大的迪吧,挺出名的。那裡屬於中高檔消費場所,據說很受現在一些所謂小資或者雅皮歡迎。

  我不說話。

  「如果你有興趣,我明天可以和你一起去。」他說。

  我側臉看著窗外的夜色一晃而過。過了一會兒,我艱難地開口問道:「昨天晚上,你在哪裡?」

  「怎麼,昨晚又有謀殺案?」

  我沒有看他的臉,不知道他這句話到底是吃驚還是調侃。

  「昨天晚上,你在哪裡?」我重複了一遍。

  「是這裡了。」

  「什麼?」

  他的車停了下來:「你的家啊,就是這個地址不是嗎?」

  我這才驚覺車子已經停在了我家樓下。我到了。

  「那麼明天見了。」

  我下了車,看著他在車裡衝我微微抬了抬手。然後黑色的奧迪流利的掉了個頭,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中。

  我在街燈下呆站了一陣,終於慢慢的轉過身,往樓上走去。

  進了門,打開燈,一切都是老樣子,拖鞋隨隨便便的甩在門前,吃過的飯盒和看過的舊報紙亂扔在桌子上,穿髒的牛仔褲斜掛在椅背上,椅子上展覽著破了洞的襪子,床褥在窄小的雙人床上亂成一堆。

  我好像突然回到了現實世界。

  我走過去,將自己摔在床上。床也是冰涼的,只有它那沒有整理過的凌亂痕跡,還殘留著昨夜那場激動人心的歡愛餘情。

  我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心裡亂七八糟。

  ——小心點兒。

  腦子裡不斷浮現著這句話。

  在酒吧裡扶住我的那個人,跟我一起回家的那個人,昨夜的那個人。

  到底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12)

  今天是星期六。

  本應是屬於我們的寶貴的休息日,就是因為發生了這兩起謀殺案,就被局裡殘忍的佔用了。

  一大早我們就來到辦公室,總結這兩天的調查報告。

  照例是我們那慈祥的頭兒先就這兩起謀殺案的嚴重性和在社會上的惡劣影響發表了一段小的講話,然後又強調了盡快破案的必要性,再接著又就我們刑警工作對社會安定團結的重要性進行了一番闡述。

  他的聲音不高,又沙啞又持續又頑強,就像催眠曲一樣響在我的耳邊,我不一會兒就昏昏欲睡了。

  我用手撐著額頭,半昏迷樣的在椅子上坐了不知有多久。腿部傳來的一陣劇痛將我的意識拉回了身體。

  是琉璃。她正在用她尖尖的高跟鞋拚命的踢我的小腿。

  我啊了一聲,痛苦地縮起腿。

  「該你發言了,發言!」她小聲的說。

  我回過神,發現那個和藹的胖老頭門縫一樣的眼睛正瞧著我。

  「小陳,又在開什麼小差啊?」他問。

  「報告長官,沒有開小差。屬下正在全心全意的想著手上的案子!」我趕緊回答。

  琉璃撲哧一聲笑了。

  老頭子也笑了。

  「好嘛。不僅是上班記掛著案情,下班記掛著案情,小陳連睡著了也全心全意地想著案情嘛。這種精神是值得表揚的羅?」

  同事們這下子都笑了。大個子孫剛發出了特別響亮的笑聲。

  「謝謝領導表揚,我會繼續努力,發揚無產階級革命精神,做好警隊裡的一顆螺絲釘。」我悻悻的說:「但是在這裡我要對孫剛同志提提意見,開會的時候一點都不嚴肅,嘻嘻哈哈的像什麼話。」

  「我這不是看到你得了表揚,特別為你高興嘛!」孫剛笑哈哈的說。

  我正打算反唇相譏,結果被科長打斷了。

  「好了好了,言歸正傳吧。」老頭子很有領導風範的把手一揮:「現在請小陳談談他對案情的看法。」

  我打起精神,拿出了這兩天我總結的調查材料。

  「案情到目前為止,雖然仍然是撲朔迷離。但經過這兩天我們各方的調查,現在已經有了點頭緒。」

  我清了清喉嚨,說:「首先,我覺得我們的重點調查對象依然要放在李梅身上。因為這個案件有一個很大的疑點。就是李信如是在他們家裡被害的,而李梅竟然稱對此一無所知。李信如在臨死前難道沒有叫過一聲救命嗎?而李信如在李梅睡著以後,偷偷地離開她,換了衣服出去,做妻子的難道真的一無所知嗎?抑或是她跟蹤李信如找到了周潔潔呢?事實證明,李信如並不是一個好的丈夫,而李梅卻單方面堅稱他們的夫妻感情很好。她為什麼害怕我們知道他們的夫妻感情並不好呢?縱觀全局來看,李梅殺人的動機是最充份的。因為她的婚姻非常不幸,她的丈夫隨時有可能拋棄她,她的父親卻不允許她離婚。她是一個欠缺安全感和家庭溫暖的女人,這往往正是構成殺人要素的關鍵原因。但是,在另一方面,我和琉璃在李梅娘家遇到了新的情況。」

  我把第一次去找李梅父母的經過和昨天遇到李染的經過談了談。

  「我的問題是,為什麼李染要躲避我們警方?我可不可以假設,真正的凶手其實是李染?這樣一來,很多事都解釋得通。因為如果是情婦殺人,為什麼對象是另一個情婦而不是男人的老婆?除非這個負心人的老婆是自己的親姐妹。我們可不可以假設,一年多以前,李信如與李染有曖昧關係,被李梅得知,他們大吵一場。最後以李信如送一套房子給李梅家做為賠禮了事。他一定還答應了李梅再也不和李染來往。但是很明顯,李染是個青春可愛的少女,像她那樣的少女應該會喜歡象李信如這樣事業成功,外型英俊的成熟男人。這種事,如果女人不放手,男人又很隨便的話,他們一定繼續暗渡陳倉。直到李信如遇到了比李染更漂亮更可愛的周潔潔。李信如因為愛上週潔潔而離開了李染,所以李染懷恨再心,一路跟蹤李信如去了李染家,殺了李染,再回到她姐姐這邊,殺了這個玩弄感情的姐夫。李梅從一開始也許就清楚凶手是誰,但她必須保護她的妹妹,也許她還幫助李染離開現場,西瓜刀也許就是李梅洗的,她思前想後很久才決定報警。因為我們沒有證據逮捕李染,如果她們全家守口如瓶的話,我們就找不到李染的殺人動機。事實上她們全家的確也對這件事一再迴避。」

  這時大個子孫剛提出異議:「但是有一件事我搞不懂,李梅或李染是怎麼跟蹤李信如去周潔潔那裡的呢?李信如是開車去周潔潔處的,但是李梅姐妹應該並不會開車。如果會,她們跟蹤的車又在哪裡呢?」

  「會不會是搭計程車去的?」蔣胖子說。

  我覺得孫剛說的很有道理:「應該不會。因為李信如家樓下行人稀少,在深夜一定很荒涼,應該很難搭到計程車。」

  「我同意。」琉璃說:「而且如果要殺人的話,搭計程車也太蠢了。我們只要掌握了當天那個時間她搭車的證據,也就等於掌握了她的殺人證據。」

  大家都沉默了。

  老頭子用手敲了敲桌子:「這裡是個疑點。大家要落實搞清楚這些事。」

  「我星期一去出租車公司,調查在案發時段,有哪些車在李信如家樓下載過客人,爭取得到出租司機的配合。」孫剛主動請纓。

  「好的,這件事就交給小孫去辦。」頭兒說。

  錢麻子一直沉思著不說話,這時突然開口說:「剛才孫大個子的問題,我想會不會李梅或李染一開始就躲在李信如的車上?」

  「這也不是不可能……」琉璃說:「那麼首先就要排除李梅的嫌疑。因為李信如是在她睡著後出門的,他們的房子只有一個大門,沒有可能睡在床上的李梅倒搶先李信如一步離開家,跑到他的車上去躲著。」

  「琉璃你這種推理的前提就是完全相信李梅說的是真的。」錢麻子笑著說:「你怎麼知道當時的情形到底是怎麼樣的呢?目前為止,我們怎麼可以確信李梅說的就是事實呢?」

  琉璃不說話了。

  「這裡還有一個問題。」我說:「就是我們取得的兩份口供有不符之處。」

  提到程明,我驚訝的發現在我心裡有一點兒不情願的感覺。我真的不想在這種場合提到他的名字。我非常討厭這樣的自己。我早就在心裡踢了自己一千八百腳了。

  就像要和自己較勁兒似的,我非常平靜的述訴了和程明的對話,以及李染和我的談話。

  「程明和李染,必然有一方在說謊。」我說:「那麼到底是誰呢?最初我懷疑是程明,可是他卻提出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據,人證物證俱全;如果是李染,她為什麼要把私通說成是強姦?她想掩飾什麼呢?」

  「不可能是程明。」琉璃第一個反對:「程明根本沒有殺人的動機!而且他是律師,殺人抵命這種事,他應該知道得比誰都清楚。像他那樣的人,怎麼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正因為他是律師,接觸案件比誰都多,他更清楚有太多的兇殺案至今仍然沒有下文。太多的凶手仍然逍遙法外。」我說。

  「對啊,那種高級知識份子犯罪的案例還少嗎?」錢麻子嘿嘿笑了兩聲:「媽的,我就是看不慣那些讀書人,自以為高人一等,其實還不是一樣的男盜女娼。這次要是讓老子再逮著個大律師就更有意思了!到時候老子非扒了他的褲子讓大家看看這是個什麼鳥兒。」

  琉璃聽了這麼粗俗的話,氣得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咬著嘴唇,面頰發紅,眼睛閃亮亮的。

  我看著她,覺得有點憐惜。

  我知道她為什麼生氣。這一次,她恐怕是真的喜歡上那個程明律師了。

  我從來都不太相信一見鍾情這種事,但是,當我真的見到時,我不得不承認,有些人,是天生具有讓人在瞬間傾倒的奇妙魅力。

  「有女同志在這裡,小錢你說話得注意點兒。大家討論情況嘛。小錢,你別懷了偏見,犯了先入為主的思想錯誤啊!」德高望重的科長大人出面了:「人命關天的事兒,大家都得小心求證才是。」

  「有沒有可能是兩姐妹都參與了這次兇殺?」琉璃和我們鬥嘴的時候,孫剛很罕有的保持著沉默,這時他突然提出一個大膽的假設:「可不可以假設,凶手其實有兩個,但因為事先有約定,所以用了一樣的凶器。西瓜刀並不是什麼稀罕的事物,一定可以買到一模一樣的西瓜刀。」

  「你的意思是說,李染躲在李信如的車上,跟蹤去殺了周潔潔,然後李信如回到家裡,李梅又殺了李信如?」我皺著眉頭說。

  孫剛有點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髮:「我只是提出個想法而已,是異想天開了點兒。」

  「也不是不存在這種可能啊。」琉璃立即附和他。

  反正只要和她單戀的程大律師無關就可以了。

  但是這一次我同意琉璃的意見。謀殺案裡,太多的不可能恰恰正是可能。

  「如果真是這樣,那小子也活該被殺了。」錢麻子喃喃的說:「搞了姐姐搞妹妹,李信如這小子也忒風流了點兒。」

  蔣胖子笑著說:「怎麼了,錢麻子,敢情是羨慕了吧?」

  「哪個男人不羨慕?」錢麻子咧嘴一笑:「我就不明白,怎麼那些混蛋們就能一個接一個的搞女人,我們人民警察了三十大幾還打著光棍,連他媽個風流鬼也比不上!這世道啊!」

  琉璃撇了撇小嘴,好容易才忍著沒說出什麼挖苦的話。

  老頭子已經出聲了:「喂喂,大家現在是在討論案件,與案情無關的話到了私下再說。不過我也要批評一下小錢,你這種思想很危險啊!人民警察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錢麻子誕著臉笑,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小趙是個新分來的警校生,一直默默的聽著沒說話,這時突然細聲細氣的發言:「頭兒,那我們應該對案件的主要嫌疑人李梅採取什麼行動嗎?」

  「嗯……」頭兒象思考什麼難題一樣沉吟了一陣:「暫時不忙,我們手上還沒有掌握確實的證據。不要打草驚蛇。」

  「要不要派個人到李梅家去盯著?」孫剛問:「萬一疑犯逃跑了怎麼辦?」

  「也好。」老頭子點了點頭。

  「就怕她不跑。」我說:「她要是真跑了,咱們就有突破口了。」

  開完會以後,琉璃找了個機會和我私下說話。

  「你和程明昨天什麼時候見的面?」她問:「怎麼我不知道?」

  「下了班以後。」我擺出討厭的表情:「他好像挺關心這件案子的,想找個機會和我談談。我也正好要問問他李染的事,就在一起碰了個頭。」

  「啊……」琉璃失望的說:「為什麼他不找我?我也是警察啊。」

  「拜託,小姐。像你這樣的美人,如果在下班時間給你打電話把你約出去,別人還怕你以為他有什麼企圖呢。」

  其實我也知道琉璃是就怕他沒有企圖,那人有企圖才好呢。

  「還是男人好,說話做事多方便。」

  我猶豫了一下。

  「今晚我打算去調查他的不在場證明,琉璃你有興趣的話就和我一起去吧。」

  「真的?程明也會去?」

  「是啊。我昨天跟他約好了。」

  「太好了!」

  傍晚六點鐘,程明的車準時來到了我家樓下。

  我說不清楚當他坐在車裡,看著我和琉璃一起從我家樓上下來,走向他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走近了,才看清他是在微笑。

  「你好,陳警官。」他和我打了招呼。

  然後他下了車,為琉璃打開車門:「再次見到你真是高興,許警官。」

  戴著珍珠耳環,穿著白色大衣的琉璃嫣然一笑,像個貴婦人一樣儀態萬方的坐進車裡。

  我坐在他的身邊。

  關了車門,琉璃身體散發出的甜美香氣更明顯了。

  一路上只聽見他和琉璃在說話。琉璃絲毫也沒有執行公務的意識,一路上只把這當成是首次約會,又說又笑,閒話多多。程大律師好像也一副受落的表情,能言善道哄得琉璃笑個不停。有好幾次我真想提出來,不如讓我來開車吧,你坐到後面去調情好了。司機這種角色讓我來扮演最合適不過。我知道琉璃一定會非常贊成的。

  上一次穿著舊夾克和他去到五星級酒店吃西餐,搞得我自慚形穢。這一次為了應付場面,我特別穿上了一套黑西裝,別彆扭扭的打了一條暗紅色的格子花領帶。這西裝還是老媽生前硬逼著我買的,在一間她生前常常光顧的老服裝店,花了二百多塊錢。這麼多年來一直壓在衣櫃底下,記憶中好像只有老爸再婚的那一天我穿過一次。我把它翻出來的時候心裡也在感慨想不到它還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因為壓得太久了,西裝有點皺,不過也沒辦法了,我不會燙衣服,也沒時間拿到外面去燙了。

  程明今天反倒穿得挺隨便的。

  他穿了一件厚厚的防寒風褸。因為他身材高大挺拔,所以看上去仍然很有型。

  「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飯好不好?」他問。

  我沒出聲。我猜他不是在問我。

  果然,琉璃甜滋滋的回答:「好啊。」

  我們到了那間酒吧的時候大概是晚上八點鐘。

  迪斯科酒吧的確要收取門票,男士一百元,女士五十元。

  在買了門票後程明就帶著我們往裡走,門口的小弟笑眯眯的和他打著招呼,看得出來他是這裡的常客。一走進門燈光一下子突得幽藍,就像突然進入一大片深海,這是迪吧的吧檯。穿過那一大片幽藍的吧檯區,是一條長長的有點象時空隧道式的走廊,走廊的門有時打開,我才知道這條長廊的兩旁都是包房。通過走廊後才進入迪吧的大廳。

  我好像突然來到了科幻電影裡的場景,遠遠的看到一個像是山洞又像是外星表面的平台,有幾個奇裝異服的人在平台後面陶醉的扭動身體。我知道那裡是DJ台。DJ台下面是一個很大的舞池,因為時間尚早,跳舞的人並不多。舞池裡的煙霧瀰漫,偶爾有幾對男女相擁著的身影轉過。

  我們在小弟的帶領下,來到一個靠邊的比較安靜的地方。

  程明一坐下就脫了外面的防寒風褸交給小弟,露出衣服裡面的黑色樽領毛衣。琉璃也除了白色的大衣,她裡面穿了一條黑色的羊毛絨連衣裙,看上去非常漂亮。我這時才暗叫了一聲苦也。除了不露聲色站在屋角的帶著耳機的打手,這裡根本沒有人穿西裝。我面前的一男一女,打扮得精緻優雅好像貴族情侶,而我穿著這種劣質西服坐在他們面前,好像正要對他們推銷保險的經紀。

  我們要了一瓶紅酒和一些小吃,琉璃還要了杯檸樂。

  「隨時可以開始了,陳警官。」程明對我說。

  「什麼隨時可以開始了?」琉璃問。

  「調查啊。」

  我點了點頭,叫過了一個穿著黑衣黑褲銀色西裝背心的小弟。

  我出示了我的證件。

  「你的名字。」我問他。

  「王小峰。」

  「這是你的真名嗎?」

  「是的。」

  「可以看一下你的身份證嗎?」

  他愣了愣,「可以,不過請你等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拿了他的身份證過來了。

  我看了一會兒,他年紀挺小的,才十九歲。

  「可以把你們這裡的負責人叫過來嗎?」我說:「有一起刑事案要請你們協助調查。」

  小男孩聽到刑事案,露出有點興奮的神情。

  「好的,你等一下。」

  我們三個都不說話坐在那裡,程明抱著手,面無表情,琉璃則是一副掃興的樣子,她一直看著另一個方向,好像在說我不認識他一樣。

  過了一會兒,小弟過來了。

  「陳警官,我們經理請你去經理室。」

  我看了琉璃一眼,她絲毫沒有要和我同去的表示。我只好自己起身跟著小弟走向經理室。

  13)

  調查的結果一無所得。

  程明提供的不在場證據非常充份。

  星期三晚上當班的小弟表示,程明的確一直呆在這間迪吧裡,他喝醉了,將近一點鐘的時候,王小峰等幾個小弟將他扶到了包房睡覺。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七點多鐘他才離開包房。

  等我離開經理室回到座位,發現程明和琉璃已經開始跳舞了。

  我一個人傻傻地坐回位子,遠遠的看著這一對好像是穿著黑色情侶裝的一男一女相擁著在人造煙霧裡旋轉而過,他的身材高大健碩,許琉璃在他的臂彎裡顯得那麼纖細嬌小,正是愛情故事片中的理想戀人形象。他在跟琉璃說什麼,琉璃仰起頭看著他笑了。

  我玩了一會兒手中的打火機,然後站起身,離開了那裡。

  我在寒風刺骨的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心情近乎茫然。然後我想起了,這種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傳說中的寂寞。我想要有人陪我,和我說話,逗我開心,我需要有身體讓我取暖,有擁抱讓我放鬆,我希望我身邊有點溫情和笑聲,但是今天,我卻不想要那種可以用錢買到的溫情和笑臉。

  就在我的身子快凍僵的時候,我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十一點鐘了。我脫了西裝,換了一件舊毛衣,坐在床上,發了一陣呆。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我條件反射的拿起來。

  「喂?」

  「陳子魚嗎?」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說話口齒有點不清。

  「我是,你哪位?」

  手機那頭傳來很長的一陣沉默。

  「喂?喂?說話啊。」我說。

  手機那邊很吵,很嘈雜,但儘管如此,一陣細微的聲音還是傳到我耳朵裡。我聽了一會兒才發現,這是一個女人壓抑著的抽泣。

  「你說過,我隨時可以給你打電話的。」她聲音有點沙啞的說。

  「李染?」我一下子明白了。其實我應該早聽出她的聲音的。但是這一次,我沒辦法把那個像辣椒一樣又鮮亮又潑辣的少女和這個軟弱壓抑的哭腔聯繫在一起。

  「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你可以過來一下嗎?」她說了一個酒吧的名字。

  「好的,我馬上來。」

  等我好不容易找到她的時候,她正雙臂重迭著趴在吧檯上睡覺。她還是穿著那件白色的防寒服,側著頭伏在手臂上,長長的睫毛蓋在臉頰上。她這個樣子,就像小學生在課堂上打瞌睡。儘管是在這樣污煙瘴氣的地方。

  「李染!」我用力搖醒她。

  她睜開眼睛,有點不解地眨著眼睛看著我,好像在奇怪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你打電話給我,叫我來,有什麼事?」我問她。

  她這時好像才完全清醒過來。她用手理了理頭髮,直起身子。

  「你借點錢給我好不好?」她小聲說。

  「什麼?」

  她有點不好意思的指了指面前的酒杯。

  「我喝多了,不夠錢給……」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幫你買單?」

  她低下頭:「我不知道可以打給誰……」

  我無可奈何。

  在這種情況之下繼續難為此時看上去楚楚可憐的少女的話,相信所有的人都會指摘是我不對。我只好告訴自己,英雄救美的機會不多,居然讓我撿到一個,這是我的榮幸。

  「謝謝你。」她看著我掏出錢包,在一旁可憐巴巴的說:「我會還給你的。」

  我點點頭:「現在可以走了吧。」

  她搖了搖頭:「我站不起來,我頭昏。」

  我只好過去扶她。

  她軟軟的靠在我懷裡。

  「別送我回家。」她閉著眼睛說。

  「不回家去哪裡。」我沒好氣的說。

  「哪裡都無所謂。我不要回家。」

  「少任性了。」

  她突然在我懷裡掙紮起來:「放開我!我不和你走!放開我!」

  周圍的人紛紛向我們投來好奇打量的目光,我突然變成了一個綁架少女的強姦犯。

  我用盡全身力氣把她牢牢的控制在我懷裡:「好好好,我們不回家,不回家。」

  她這才柔順下來,再次把臉埋在我的胸前:「真的,我不要回去。」

  「那就和我去酒店開房吧。」我嚇唬她:「酒債肉償。」

  我等著她罵我流氓,誰知她倒一聲不吭,好像是默許了。我嚇了一跳。

  上了出租車,我對司機報了她家的地址。

  她突然在後座跳了起來:「陳子魚!我說過我不回去!你為什麼騙我?為什麼騙我?我要下車,我要下車!」說著她就打開了車門,一副好像要跳車的樣子,我和司機都嚇壞了。我死死的卡住她的手腕,拉上車門,司機馬上靠邊停車。

  「我說,你們小倆口吵架,別拿我的車開玩笑!」司機轉來頭來大罵:「我他媽的還要賺錢養活老婆兒子,你說這鬧出人命了怎麼得了?這車是讓你們跳著玩的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拚命道歉:「小姑娘不懂事,您彆氣,別和她計較。」

  這個瘋丫頭,我拿她沒有辦法,只好決定把她暫時帶回自己的狗窩,等她酒醒了再從長計議。

  「這是你的家?」

  她滿身酒氣的躺在我的床上,四處打量,隨意批評:「真亂,真髒啊,單身男人的住處,真像狗窩一樣。」

  我忙著收起擺了幾天的臭襪子和髒內褲扔到塑料盆裡去,然後又找了一個大塑料袋把飯盒啤酒罐沾滿油漬的舊報紙統統塞進去。聽了她這話,我回答:「對,就是狗窩,本來住了一條公狗,現在又來了一條母狗。」

  李染尖聲大笑起來。好像我說了什麼幽默得不得了的話。

  我把一大堆髒衣服抱到廁所,扔到洗衣機裡,放了些水,又倒了些洗衣粉泡著。

  李染在我身後說:「不行不行,你這件黑色的不能和白襯衣一起洗,會掉色的。」

  「是嗎?」我只好又把那件黑色的濕淋淋的打撈起來,單獨泡在一個盆子裡。我突然想起來了,轉過身來看著站在我身後的李染:「你怎麼起來了?你不是軟得沒力氣了嗎?」

  「是啊,現在還是頭暈。」

  「那還不快去躺著?」

  她嘟起可愛的小圓嘴:「我一個人在陌生的床上會害怕。」

  你?還會害怕?應該害怕的人是我吧。

  我幾乎要譏俏的說出這句話來。但我看到她那張一臉純潔的可愛小臉,就忍住了口。

  「我床上又沒鬼,你怕什麼?」我溫和的說。

  「不知道。」她拉著我的衣角說:「你快來陪我嘛,人家真的好頭暈哦。」

  人家……

  我背上一寒。

  於是我只好放下手中的髒衣服,抽出一塊毛巾胡亂擦著雙手跟著她往床那邊走,心裡七上八下的。我還真是有點害怕啊。

  她坐在床上,脫了外衣,又開始脫毛衣,脫得只剩一件小襯衫,當她開始動手解牛仔褲的扣子時,我制止了她。

  「你這是在幹什麼?」

  「睡覺啊。」

  「就這麼睡不行嗎?」

  「牛仔褲穿了好多天了,會弄髒你的被子的。」

  「沒關係,反正床也不乾淨。」

  她輕輕的咬著下唇,抬起眼珠子看著我,笑了。

  「你這麼緊張幹什麼?」

  「我沒有緊張。」

  「你在怕什麼?」

  「我?怕?」

  「你的臉紅了。」她吃吃的笑著說:「好可愛,陳警官。」

  我不能確定,也許我的臉真的紅了,但那絕不是因為緊張。

  我只是非常非常的尷尬。就算我再怎麼遲鈍,我也知道她現在挑逗著我。

  她想錯了。

  這個天真的,誘人的,不老實的大女孩,她完全想錯了。

  她以為她的魅力可以輕易征服任何男人,也許是這樣。但我和別的男人不一樣,從十歲開始我就知道我和別的男孩不一樣。

  我走到窗前,從那塊蒙滿灰塵的小窗子裡望著深夜漆黑的街道,冬夜的寒風在窗外呼嘯,半死不活的街燈亮著,常常有汽車大功率的馬達聲轟嗚而過。

  她大概以為我現在正在心潮起伏,正在拚命克制著體內那野蠻的可怕的就要大發的獸性。

  「你現在很危險。」我看著窗外說。

  「哦?」她饒有興趣的說。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我還真不太知道。」她懶洋洋的說:「我喝多了,頭那麼暈,思維難免不清。」

  「你現在正牽涉在一宗兇殺案中,而我是負責這起案件的警官。你卻躺在我的床上脫衣服,你知道我可以檢控你涉嫌妨礙司法公正嗎?」

  「你會嗎?」她不信。

  「也許會,也許不會。」我回過頭看她:「這得看你了。只要你好好的配合我的工作,我可以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她坐在床上,發呆的看著我。

  她的眼裡有一種很奇異的,疏離的神色。

  我覺得我曾經在哪裡見過這樣的眼神。似曾相識,但又無法準確回憶。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然後她突然大笑起來。

  「我喜歡你剛才的樣子。陳子魚。」她邊笑邊說:「真是冷酷無情的眼神。你知道嗎,我真的喜歡。喜歡得要命。」她痙攣似的笑著,笑得把臉埋進枕頭裡,肩頭一抽一抽的。

  我則在一旁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等她發酒瘋的大笑過去了,她從被子裡抬起頭來。她的臉很紅,笑得好像哭過一樣。

  「好吧,我決定配合你的工作。」她說。

  「你為什麼不想回家?」我問。

  「沒見過翹家少女嗎?哪有那麼多理由。」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還是老樣子,只是想從我這裡打聽你想知道的事情。」她說:「每個人都是這樣。每個人都只是想從別人身上得到些好處。人人都是有目的。沒人真的關心我。像我的父母,他們無法從我身上得到任何好處,所以他們就對我大失所望。我是真正的寄生蟲,除了消費以外對社會一無用處。我爸覺得我是個好大的麻煩,但是怎麼辦呢,他又不能趕我出去,他怕我去當坐台小姐,丟他的臉,所以不得不暫時繼續供養著我。本來他住在漂亮的房子裡,又多了一個有錢的女兒,是應該心滿意足安享晚年的,可我就是他幸福晚景中的一粒蒼蠅屎。所以我不如覺乖一點,自己消失,免得在他眼前晃來晃去讓他心煩,這算是我對他的一種孝順吧。」

  「你不能這樣說自己的爸爸。」

  「為什麼不能。」她尖刻的說:「他是我的爸爸,又不是你的。」

  「你媽媽呢,你一夜不回家,你媽還不擔心死了?」

  「我最討厭的,就是像我媽,或李梅那樣的女人。」她咬著牙說,(我注意到她沒有把李梅叫姐姐)「我媽被我爸欺負了一輩子,可她還是給我爸當了一輩子的煮飯婆,年輕的時候也許還有那麼一兩次反抗過,可是到後來就像已經完全麻木了。她年紀越大,越怕他。你不知道她有多怕他!我爸一個眼神,一個臉色,都讓她心驚肉跳,她完全沒有自己的主見,事事看著我爸的意思行事,她唯一表達不滿的方式就會哭。——我已經討厭透了看到她站在廚房抹眼淚的樣子!她連哭也不敢讓我爸看到!她哭起來完全沒有聲音!我討厭透了!李梅和她一模一樣!沒出息的一模一樣!我從來沒有見過像她們那樣逆來順受,忍氣吞聲的壓抑的女人!李梅那麼恨李信如在外面玩蕩,可是她就是不敢管他,還在人前作出一副幸福的樣子,我一看見就噁心。我媽也是,她看著我爸罵我,趕我走,可是她根本不敢伸手拉一拉我,她當然也擔心我一個人跑到外面去有危險,可是她更怕我那個怒火中燒的爸爸。」

  「所以呢,」她嘲諷的一笑:「她現在大概正站在廚房裡抹眼淚吧。」

  一開始,我會覺得這個女孩子的心比鐵還硬,可是後來我覺得,也許她不是不痛心母親的眼淚,只是痛心到極點,又無能為力,她改變不了任何東西,就唯有以傷害來保護自己。笑著以所謂的態度在流血的傷口上多劃一刀,因為是自己劃的,好像可以以此來遮掩被傷害的痛苦。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心上就留了疤,漸漸的,就變硬了。

  「你母親的痛苦是你母親的痛苦,那是你父親造成的。可是你姐姐的痛苦,卻是李信如造成的。我可以這麼說嗎?」我問。

  想了一會兒,她說:「也許是這樣。也許那只是因為女人天性軟弱。」

  「你軟弱嗎?」

  「我討厭軟弱。」她說,但我覺得她不僅僅是討厭而已,她的口氣聽上去簡直憎恨。

  「那麼你的痛苦呢?是誰造成的?」我問。

  她一呆。

  「誰說我痛苦?你怎麼知道我痛苦?」她好像聽了個笑話。

  「我當然知道。誰都看得出來。」我憐惜的看著她:「你本來這麼的年輕,漂亮,聰明,擁有許多女人沒有的天賦。一定有很多男孩子喜歡你,但是你卻在為難自己。你為什麼會這麼做?」

  「我沒有為難我自己。」她看著我,突然笑了:「陳子魚你錯了,我沒有為難我自己。」

  我錯了?

  「你以為我現在坐在你的床上脫衣服,就是在為難自己嗎?」她哈哈大笑。

  笑了一會兒,她說:「你為什麼沒有想過,我是因為喜歡你呢?」

  我當時肯定一臉呆滯。

  「你不是曾經問過我,李信如是在哪裡強姦我的嗎?」她微笑著說:「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那是個週末的晚上,我從大學宿舍回到姐姐家裡。那時李信如還沒有給我們買那間漂亮的房子,我討厭回自己的家,又黑,又小,還得和鄰居共享廁所和廚房。所以那時候,我每個週末都住到姐姐家去,反正她家裡有多的房間,而且她打理得乾淨又漂亮。

  「李信如常常都不在家,有時我見到他,他對我好像也沒有怎麼特別的留意。可是那一個週末的夜晚……那一個週末的夜晚,我本來已經睡了,但是卻聽到姐姐和李信如開始吵架的聲音。我躺在床上,覺得有點害怕,又有點緊張。他們在吵什麼,我聽不清楚,但是後來我聽到重重的摔門的聲音,然後一切就安靜了。

  「我用手拉著被子,在黑暗裡看著天花板,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我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驅使著我,我自己坐了起來,拉開門往外看。家裡很安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有些好奇,光著腳輕輕的上了樓梯,我到現在還記得在我的腳下,木質地板那冰涼的感覺。我仰著頭往上看,不知道李梅現在有沒有在哭。我是不是應該去安慰她一下,我站在她的睡房門口,猶豫了一陣子。或者她希望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呢?這時我看到李信如的書房裡透出燈光。我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她一邊說著,一邊下了床,光著腳,就像當時那樣輕輕的向我走過來。

  她用一種非常非常魅惑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正在夢遊的妖精。

  「我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輕輕的叫了一聲姐夫。

  「沒有人回答我。書房的燈光很暗,我看了一會兒才看到李信如仰面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椅中,從我站的角度看過去,我只看得到他尖尖的下巴和女人一樣柔軟的脖子。聽到我叫他,他抬起頭。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認出我,但他就好像不認識一樣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他說,啊,是小染啊,有什麼事嗎?

  「我問,我聽到你和姐姐在吵架,你們沒事了吧?

  「他說,沒事了,你去睡覺吧。

  「他的皮膚很白,但那個時候,簡直白得可怕,嘴唇又紅得好像擦了胭脂,你知道他那時的樣子像什麼嗎?他讓我想起殭屍。是的,臉色慘白,嘴唇嫣紅的吸血殭屍。他好像很苦惱,我聽到他壓抑的喘息聲。我沒有回去睡覺,我大著膽子走向他。

  「姐夫,你沒事吧?我把手放在他的臉上。他的臉一下子就熱了,象冰燃燒起來。他拉住我的手,也許本來是想把它甩開,但這時,他的身體做了一個我和他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的嘴唇湊了上來,在我手心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那麼燙,就像在我手中硌了個印。我一下子就呆住了,他也呆了一下,然後他站了起來,他站在我面前,我才發現他那麼高,比我高大得多,我不由自主就往後退,卻退在他的臂彎裡,我只穿著一件布睡裙,他把我抱得好緊。他的呼吸那麼急,我感覺到他的胸膛不停的在起伏,全身皮膚都像在發燒,我也在發燒,我頭昏目眩,站立不穩。我推他,推不動,我叫他,姐夫,姐夫……

  「可是他一言不發。

  「然後,他的身體重重的壓了下來。」

  她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臉上,就像當時放在李信如臉上一樣。

  她用一種可怕的眼光看著我,就像透過我看到了某種並不存在的東西。而我,我想我此刻也用同樣可怕的眼光看著她。

  在那一刻,我們都看到了,在那一個夜晚,那個詭異的,瘋狂的,情慾勃發的男人,他那慘白而扭曲的美麗面孔,他像野獸一樣的呼吸和咬牙切齒。

  「你不是問我,他是在哪裡強姦我的?

  「你一定曾經見過他的書房,那張異常寬大的書桌。他就把我緊緊的壓在那張堆滿紙張,書籍和文件的書桌上。我的兩腳亂踢,文件散落了一地,書一本本地跌在地上,寫字檯上的燈搖來晃去。可是他什麼也不管,他的力氣大得就像是魔鬼。我的姐姐就在隔壁,可是他就在這邊強暴她的妹妹。我的姐姐還在哭泣,他卻已經像狗一樣趴在我身上發洩情慾……」

  她的手順著我的臉頰緩緩滑下,滑過我的胸膛,一直往下。

  「這就是你一直想聽的故事,對不對,陳警官?」她的聲音裡含著說不出的輕褻:「你的臉為什麼也在發燙?你怎麼了?你不鎮定了?你對我的坦白,還滿意嗎?」

  當她的手放在我的兩腿中間的時候,我打了個寒戰,突然清醒過來。

  我用力推開她。

  「你別這樣。」我的聲音有點變調了。那是因為我正努力壓制著翻湧上心頭的一陣噁心。

  而同時,我覺得萬分羞慚。我知道自己剛剛失了神。

  因為我看到了那一刻的李信如,那情慾渲染的異常色相,他的美豔一定宛如妖魔。

  李染被我推得後退幾步。

  她抱著手,得意的看著我,笑著。那笑容好像在嘲笑我,好像在說,男人都是這樣,我早就知道,別看他做出多麼道貌岸然的樣子,他們其實全都是一樣的,都是管不住自己老二的動物。

  她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其實從某方面來說,她也許是對的。

  「李梅是怎麼發現你們的?」停了一會兒,我問。

  她歪著頭,不說話。

  「是她從房間出來,撞個正著,還是之後你去告訴她的?」

  「……是我去告訴她的。」

  我點了點頭。一開始,我覺得這也很正常,被欺負了的妹妹哭著喊著去向姐姐告狀。但我始終覺得,這整件事有什麼地方不對。是哪裡不對呢?是因為她們沒有報警嗎?不不,太多的家庭性侵犯,家庭暴力,受害者從頭到尾沒有想過報警。是因為程明的話嗎?程明說李染是李信如的情婦,而我從心裡來說更相信他?所以我覺得故事有點不對頭?我沉吟著。不,我覺得有些細節,有些細節我想搞得更清楚。

  「在那之後你馬上就去告訴她了嗎?」我問。

  她搖搖頭:「不,大約事隔了半年左右。」

  「為什麼要拖這麼長時間呢?」

  「因為我沒有想清楚。」

  「想清楚什麼?」

  「要不要這麼做。她畢竟是我姐姐。」

  「在這期間呢?李信如有沒有再侵犯你?」

  「沒有。」她微微一笑。

  我覺得她笑容裡有某種說不出的味道。

  「你姐姐聽了你的話後,是什麼反應呢?」

  「她給了我一耳光。」李染從容的說。

  「為什麼?」我吃了一驚。

  「她說我是狐狸精,是妓女。然後她就跑回娘家去了。」

  我覺得李梅簡直太不近人情了。她的男人強姦了她的妹妹,她不敢罵那個男人,卻打了自己妹妹一耳光。

  我皺頭眉頭想了一會兒。

  「你到底怎麼跟李梅說的?」

  「我跟她說,我愛上了她的丈夫,請她和他離婚,把他讓給我。」李染平靜的笑著說:「事實上,我愛他已經很久了。從他第一次來我們家開始我就喜歡他。那時候我就在想著,他是否也會喜歡我。」

  我瞠目結舌。

  但隨即,我全部都明白了!

  這就是我總覺得李染的故事有些不對頭的緣因。因為那些細節。

  那些在她的言談中一帶而過,被我忽略的細節。

  比如說,一個小女孩,在姐姐和姐夫吵架的時候,為什麼會穿著睡衣獨自跑出房間?為什麼她沒有選擇進去姐姐的房間,反而去了姐夫的書房?為什麼她姐夫叫她離開,她卻偏偏要走上前去?為什麼一個少女,要將手放在一個男人的臉上?尤其這個男人還是她的姐夫!

  「在那以後,李信如沒有再侵犯我。」李染若無其事的說:「因為在那以後的每一次,都是我自願的。」

  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那一次之後,他好像後悔了,一直躲著我。」李染輕蔑的哼了一聲:「這就是男人嗎,又好色又無膽。我跟他說,要是他從此不理我,我就到公安局去告他,告他強姦我。他是律師,當然知道強姦罪判得有多重。像他那樣漂亮的男人,進了監獄裡,只怕連骨頭也剩不下來。」

  「聽了我的話,他一言不發的看著我。他的臉色蒼白,眼神凌厲。他就用那種冷酷無情的眼神一直看著我。我心裡很害怕,可是我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來。我和他針鋒相對地互相看著。然後,他退讓了,他的眼神軟化了。」

  李染笑了笑,笑容溫柔:「其實只要他願意,他就會變成一個非常討人喜歡的人。我對他的確要求並不高,只希望他不要常常用那種冰冷殘酷的眼神看我。」

  「就像你剛才一樣。一模一樣冰冷的眼神。」她看著我:「你知道嗎,你和他……其實有一點象。」

  這是第二次,有人說我像李信如。

  我情不自禁的想到程明。現在,他和琉璃在做什麼呢?

  「所以你說你喜歡我?」我問。

  李染笑了一笑。

  「那天在我們家樓下,我第一次看見你。遠遠的,你向我走過來。我覺得我好像曾經見過你,卻想不起來為什麼有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直到第二次,我們站在湖邊說著話,我靠近了看你,才明白為什麼。你側面的輪廓,還有你不說話緊抿著嘴唇的時候,都讓我想起他。」

  「我本來以為我恨他。我應該恨他。可是當我看到你的時候,我才明白,我那麼喜歡他。甚至對他那種類型的男人都無法拒絕。」

  「所以我想,也許我應該愛上你。」

  「你比他年輕,比他溫柔,比他可愛。」

  「要是我愛上你就好了。我就可以忘記他了。我就可以不那麼痛苦了。」

  她直直的看著我。我只得避開她的目光。

  「你對我瞭解有多少?」我勉強笑著說:「我不見得會是比李信如稱職的情人。」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不會喜歡我?你說過我漂亮,我聰明,你說過我很可愛。」

  「我比較喜歡漂亮無腦的女人。」我說:「而且我痛恨做別人的替身。」

  李染微微嘆了口氣。

  「後來呢?」我問。

  「後來?沒有後來了。」她回答:「我懷疑李梅她其實一早知道我們的事。每個週末我都住在他們家裡,有時我在廚房裡和他調情,有時我們一起躲在廁所裡做愛。我不相信李梅完全不知道。但她就是假裝什麼也不知道。這就是我最痛恨她的地方,她不露聲色的涵養功夫簡直可怕。她是在等李信如回心轉意?還是一直不肯面對現實?有時候我想,如果我和李信如在沙發上做愛被她撞個正著就好了,那就免得我們還要多費一番口舌向她挑明。不過我明白就算那樣,她恐怕也會突然失明,什麼都視而不見吧。這就是李梅的忍耐力。」

  我一直靜靜的聽著,這時終於忍不住開口說:「也許李梅等著回心轉意的人是你。」

  李染一呆。

  「你實在太傷你姐姐的心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倆都沒有說話。

  「也許吧。」她勉強笑了笑:「可是我沒有辦法。誰讓我們都愛上了同一個男人。」

  「那是你姐姐的男人。」

  「憑什麼?就憑他們結了婚?婚是可以離的。」

  「是你姐姐先認識他的。」

  「那又怎麼樣?愛情還分先後嗎?」

  「你太自私了。」

  「我不是自私。我是傻。」李染搖了搖頭:「我真傻。我一直以為他會愛我。我向李梅攤牌以後,他就向她提出離婚,我以為他是為了娶我。我太自信了。那時候我爸用棍子打我,要用剪刀來剪我的頭髮,把我鎖在家裡不誰我出門,什麼老套的方法都用盡了。他罵我不要臉,罵我下賤,什麼難聽的話我也認了。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事情總會過去的,不管怎樣不好的事,它們總會過去的,然後我們就可以生活在一起。他是令我一見傾心,唯一想要和他一起慢慢老去的男人。對他的期望就像漫漫黑夜中唯一的光線,唯一的希望。我媽天天在家裡哭,我聽著那哭聲就快要瘋了。那段時間我也的確就像要瘋了一樣,我的痛苦和憤怒沒有地方發洩,就只好全部傾洩在我媽的身上。而我那可憐的媽媽,她怕我爸,她不敢放我出去,可笑的是她竟然也怕我。我向她扔東西,我威脅說要和她脫離母女關係,我嚇唬她說我要自殺,(其實我根本就不想自殺,我只想和信如在一起,死了還怎麼能在一起?)她竟然給我跪下了,她說小染求求你,你清醒一下吧。多麼可笑,她以為我被李信如下了咒,中了邪。我說是我死皮賴臉要和他在一起的,我說他根本沒把我當一回事,我說我就是就麼下賤,我就是愛他,無論如何也愛他。可是沒有人相信。在他們眼裡,我是個無辜的上當的失足少女,李信如是個十惡不赦的惡棍。」李染笑了起來。那笑聲非常的怪異。

  「也許他是個惡棍。我從來沒有瞭解過他。可是對我,這個惡棍卻是被逼迫的。他本來想擺脫我的,可我偏偏要纏著他一輩子。」

  她非常非常酸楚的說:「誰讓我愛他呢。」

  「為他吃多少苦頭我也心甘情願。」

  「這時候李梅吃了大量的安眠藥,被送到醫院去了。我那個小小的家裡一下子變得很安靜,沒人來管我了。我常常一個人躺在我那張又小又硬的床上,凝視著被漏濕的雨水泡得鬆軟髮黃的天花板,幻想和他一起生活的未來。我在幻想中等待著事情的結束。可我沒有想到事情會是以這樣的方式結束的。」

  「那一天我媽怯怯的來叫我,說爸爸有事和我談。我來到客廳,沒想到信如和我姐姐也在那裡。事情有了一個完美的,妥善的解決方法,一個他們大家都認可的解決方法。那就是房子。現在我們家住的那間漂亮的房子。六十多萬。從前我爸想也不敢想過他可以擁有這麼大一筆財富。大家說到這件事都很投入。只有李信如,他一言不發,抱著手坐在我們家那又破又舊的假皮沙發上,那神情是漠然的,好像完全置身事外。他沒有看我一眼,也沒有看任何人。他緊緊的抿著嘴唇,嘴角兩邊的線紋象刀刻一樣的深,他此時看上去就像一座沒有感情,沒有溫度,鐵石心腸的雕塑。」

  法令紋。

  我不由自主的想到程明說到它的時候的表情。它是李信如和我看起來不同的地方。它使他看上去蒼老而殘酷。

  「就是從那一刻起我感覺到羞辱。」

  「在那時候,我還愛著他。我以為那僅僅是因為我們全家在我愛的男人面前出了醜而羞辱。但後來,他死了以後,每每我想起這一刻,我回想起當時他的樣子,他的表情,這種羞辱的感覺一遍又一遍的加深。我才明白,我當時感覺到的羞辱,是因為當時我就感覺到了,他瞧不起我們,他根本瞧不起我們每一個人。他紆尊降貴的坐在我們中間,等著我們討論著他應該付出的代價,那不過是錢而已。我們每一個人,不過是向他要求金錢而已。六十萬,不是小數目,不過那也無關緊要,房子的事也無關緊要,他抖落它們,就像抖落衣服上的面包屑給一群貪婪的鴿子。然後他就會昂然而去,沒有拖欠,一乾二淨。」

  「但這些是後來我才明白的事。在當時,我沒有想這麼多。我只是覺得有一種被出賣的羞辱和憤怒。他們沒有一個人考慮到我的感受,我的愛。我和李梅不一樣。我是真的愛他。而我爸爸把我無恥的出賣了。他賣了自己的女兒,只為了一套小小的房子。多麼可恥!他會怎麼看我呢,他一定以為我也是他們其中的一份子,我過去纏著他和他媽,不過只是為了今天的談判增加一粒法碼。我在當時就說了一些非常難聽的話。我罵了我爸,也罵了李梅,還罵了他。我恨我爸,可是我也很氣他。他不應該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氣他和別人一起來誤會我。我氣他打算用錢來解決我們之間的事。」

  李染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她好像在出神。

  「你後來還去找過他嗎?」我不得不出聲打斷她的回憶。

  「是的。現在想起來覺得很無謂,很羞恥。」她說:「可是當時我不顧一切的去找他。但是他已經擺出一副和我兩不拖欠的樣子。有一次他甚至還提議給我介紹一份工作。他以為我還不滿足,他以為我還想索要更多!」

  「那時候,我還不懂得。我以為是我們全家所作所為讓他傷心了,我以為是因為我爸向他要錢,才令他這樣子對我。你明白我為什麼這麼恨我爸了吧?我真是傻。我現在才想明白,那是因為他根本不愛我。從頭到尾,他沒有一點點愛過我。」

  兩行眼淚從她的臉頰上流下來,一滴滴的落在她的牛仔褲上。

  我說過我最討厭女人哭泣。不過此時我竟然也會心中不忍。我轉過身去,拉開一個抽屜,拿出一包紙巾遞給她。

  李染神色木然的接了過來,抽出一張,擦了擦她的眼睛。

  「你希望過他死掉嗎?」我問。

  「誰?」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李信如?……我不知道。」

  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許吧。我不敢去想這個問題。我只知道我曾經希望過我自己死掉。也許我也希望過李梅死掉。那是在她吞了安眠藥自殺的時候。我想著我和李信如的未來。那時也許曾經有過那樣的念頭……要是李梅死掉就好了,就什麼麻煩都沒有了。我知道這樣想的時候我很可怕。可是戀愛中的女人都是魔鬼。」

  「你知道周潔潔嗎?」我提到這個名字,小心的觀察著她的反應。

  「那是誰?」她好像茫然不知。

  「李信如後來的一個女朋友。據我們所知,這也是他生前最後一個女朋友。」我說:「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她自言自語的說:「原來她叫周潔潔。」

  「你知道她。」

  「我想我知道你說的是誰。」

  「你見過她?」

  「見過一次。是在一間咖啡館裡。」她說:「我遠遠的看著他們。李信如在她面前一點也沒有那種驕傲的感覺,相反,我覺得他對她俯首貼耳。那真是一個又亮麗又自信的女孩。她是那種走在大街上就會有男人不斷回頭看的女孩子。我是男人也會迷上她。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李信如真的完了。那一刻我真想去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概三四個月以前吧。」

  「當時他們也看到了你了嗎?」

  「我想沒有。」

  「後來呢,你還有再見過周潔潔嗎?」

  「沒有。」

  調查進行到這裡,彷彿進入了一個僵局。

  我想了想,又問:「上個星期二的晚上,你在什麼地方?」

  「我當然在我家裡。」她回答。

  這個答案最普通,也最難調查。她的爸爸媽媽隨時可以為她做不在場證明。

  但隨即她說:「你為什麼這麼問?你在懷疑我?你懷疑我殺了李信如?」

  「只是職責所在,隨便問問。」我說。

  「你當然不是隨便問問。你在懷疑我,對不對?你們總是懷疑每一個人。」她跳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和他不一樣。但是錯了,你和他一模一樣。你根本沒有真正關心過我。從頭到尾,你只想哄我講我和他的故事,你只是利用我進行你自己的調查。我,我還以為你是我的朋友!」她說到後來尖聲大叫,象貓一樣對我嘶吼。

  「你甚至還在那裡懷疑我!我沒有殺人!我沒有殺人!」她尖叫:「你相信嗎?你相信嗎?你們都是混蛋!你們都是混蛋!!」

  這是在接近凌晨的時分,街道安靜得就像沉睡了。她歇斯底里的發作聽起來異常尖銳刺耳。我嚇得撲過去摀住她的嘴。

  她俯在我的胸前,全身冰涼打戰,然而在我緊緊的擁抱中,她的喘息漸漸平復了。

  我不停的在她耳邊說:「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可實際上,在真正抓到凶手之前,我誰也無法相信。

  我一個也不相信,包括程明。

  「抱著我,別放手好嗎?」她把臉埋在我懷裡低聲哀求。

  這和最初已經不一樣。這不是挑逗。

  她只是,真的太需要一個溫暖的懷抱,緊緊的擁抱住她,讓她放鬆,讓她依靠。我懂得她的感覺,所以我同情她。

  不管她是不是凶手,在此時,她都真的是一個,那麼悲哀那麼可憐的女孩子。

  我擁抱著她,扯過被子。她柔軟的身體象貓一樣縮起,她緊貼著我的那雙纖細的小腳,已漸漸的暖了起來。

  「好舒服。」她低聲說著,閉上了眼睛。

  14)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這樣渡過一個夜晚。

  和一個女人,在一張床上相擁著直到天色放光。

  在黎明時分我也睡著了一會兒。醒過來的時候覺得手臂完全失去了知覺,而且頭一陣陣的疼痛。我低頭一看,李染已經醒了,在我的懷裡,她正睜著貓一樣圓圓的眼睛凝視著我。

  「昨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她說。

  「我知道。」我說:「你睡著了真是死沉死沉的。」

  她有點不好意思的直起身,拍打著我已經毫無感覺的手臂:「對不起,有沒有麻?」

  廢話,你讓人這麼壓一夜試試。我心裡想著,臉上卻做出壞壞的表情:「沒事,再多一個也沒問題。」

  她笑了:「陳子魚,你真是個怪人。」但隨即又隱去了笑容,認真的說:「也是君子。」

  我伸著懶腰,往被子裡縮了縮,躺了下去:「可別怪我沒有事先說明啊,我的高風亮節是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李染站在床邊穿著衣服。

  我躺在床上對她說:「你現在去哪兒?回家嗎?」

  「我去我一同學家裡。」她說:「我不想回去。」

  隨你吧。我心想,白天到底比較放心些,再說了,我又不是她男朋友,又不是她監護人,還能二十四小時看著她?

  「你總歸會回去的。」我閉著眼睛說:「要是你媽問起你昨晚在哪兒過的夜,你可要跟她解釋清楚啊。我們倆可是清白的。」

  她嗤的一聲笑了。她湊過來在我臉上親了親:「放心,我不會為難你的。」

  然後她轉過身向大門口走去。

  媽的,臨走還被她非禮一把。

  「把門鎖好啊。」我在她身後說。

  「我知道。」她說。

  傳來了重重的關門聲。

  我翻了個身,突然一下子,就跌入了夢鄉里。

  星期天本來該我值班的,但我一覺睡到十二點鐘才爬起身。

  來到局裡的時候,已經差不多一點鐘了。但是因為星期天沒人點名考勤,所以我不慌不忙的換了警服,又出去吃了三兩刀削麵,早飯中飯一次解決。

  和我一起值班的還有小魏。他是一個面色蒼白的胖子,一雙三角眼,黑眼仁極小,朝上看的時候只剩下兩塊眼白。相書上說這種長相的人大多凶殘,他倒和氣非常,我值班遲到這麼久他也沒計較。只是從我來到辦公室一直到現在,他就在角落裡抱著電話竊竊私語個沒完。我聽說他最近談了個女朋友,好像還是某銀行小姐。小魏緊張她得要命,我猜他現在就是在打給她,換了誰也不會和他聊這麼久。綿綿情話把電話線都燃得發燙起來。我只是有點擔心如果這時候有人要打電話報警怎麼辦,因為那一條是我們辦公室的警方熱線。

  我心不在焉的玩著翻紙牌的電腦遊戲,心思一會兒從李染身上飄到程明身上,又從程明身上飄到李梅身上。我發覺我實在低估了那兩姐妹。她們遠比她們表現出來的樣子要複雜深沉得多。而想到程明我就有一種蠢蠢欲動的感覺,我想打電話給琉璃,想問問她昨天晚上他們的進展如何。我不得不花好大的力氣來打消這種愚蠢的念頭。

  就這麼無所事事的渡過了一個下午,好不容易到了下午五點,一早換了便服的小魏迅速的離開了辦公室,奔向他的甜蜜約會去了。我反正也沒地方急著去,就坐在那裡磨磨蹭蹭的看晚報,心裡盤算著今晚是不是應該去找丁丁,我已經差不多一個星期沒有見過他了,怪想那隻小妖精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昨天晚上李染搞得我很不舒服。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我的感覺。也許有人會覺得,像我這樣的男人就算和一個女人躺在同一張床上睡一晚上,相安無事是最最正常的情況。可是我畢竟不是太監,我也不是性變態,擁抱著李染,我絲毫沒有「我們倆姊妹……」之類噁心的想法,我從十歲開始就很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男性角色,只不過我是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象李染那樣鮮嫩誘人的少女躺在我懷裡,而且又對我進行過物理上的刺激,她讓我陷入一種慾求不滿的狀況。我覺得我身體的慾望被喚醒了,但是又不是她可以滿足的慾望。我知道我的解釋聽起來很混亂。換一種說法是不是比較好理解。比如一個二十歲的少女嫁給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翁,他們依然有性活動,也許還很頻繁,但少女依然會感覺到慾求不滿。因為那不是七十多歲的老頭可以滿足的慾望。她想要的不是那一種慾望。

  我可不是說我是少女,我不是女人……越說越亂了,我和李染,誰是少女,誰是老翁?

  算了。

  就在我百無聊賴的時候,已經離開辦公室的小魏突然倒了回來。

  「小陳,有人找你。」他站在辦公室門口說:「我讓他進來了。」

  我訝異的放下報紙,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高大身影出現在辦公室的門口。

  我當時的表情一定很像白痴。

  他向小魏道了聲謝,看著小魏的身影消失後,轉過臉來,微笑著對我說:「你的這個同事人很好啊。」

  「是的,他人很好。」我不知說什麼好,只好機械的重複了一句。

  他自顧自的走進辦公室,解開圍巾掛在一把椅子背上,脫著黑呢大衣:「我在大門口的時候遇到他。那時警衛還不准我的車進來。還好他走過來問問我怎麼回事。我說我找陳子魚,沒想到他說那是我的同事。這樣才把我帶進來的。」

  我終於想起來我該問他什麼。

  「你到這裡來幹什麼?」我放下手中的報紙,半開玩笑的說:「投案自首嗎?」

  「算是吧。」他就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又是那種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我本來心中有鬼,他的眼光更讓我後背發毛。

  「說吧,你來到底有什麼事。」我打開抽屜,拿出錄口供的檔案紙,打開鋼筆,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是想到了什麼重要的事嗎?」

  「我只是很好奇,昨天晚上你怎麼突然走掉了。」他說。

  「因為調查已經結束了。我沒必要再留在那裡。」我吞下了「破壞你們的好事」沒說。

  「結果如何呢?」

  「你的不在場證據很完整。」

  「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我們倆都沉默了一陣。我幾乎是無意識的在紙上寫著,「……程明律師……不在場證據已確認……」

  我手中的筆停了下來,不知該怎樣繼續。

  我和他似乎都在思考著什麼事情。

  我聽見自己艱難的問:「昨天晚上,你們玩得開心嗎?」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我真是個白痴!

  於是我努力笑了笑,我希望自己笑得自然,就像朋友之間互相調侃聊天似的。

  「我是很開心的,只是不知道許警官感覺如何。」他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鏡。

  「你放心,她也一定開心。」

  「她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漂亮又可愛。」

  我早知如此。

  「這話你應該對她去說。」我聳了聳肩。

  他拿起我放在一旁的警帽,用手指沿著它慢慢的轉了個圈。

  「但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他說。

  電光火石間,突然一個念頭在我心中一閃而過。就像那四個字,「心中一動」。我抬起眼,凝視著他。

  這不可能。我的理智對我自己說。我要是會錯意了怎麼辦?

  有一個問題就在我唇邊,我怕我一張口它就會蹦出來。我不想試探他。現在我不想知道答案。

  是的,我害怕知道問題的答案。

  「你怎麼不問我,我喜歡哪種類型的?」他放下我的帽子,悠悠的問。

  我的心突突狂跳不止。

  就像被人說中了心事的彆扭小孩,我垂下眼睛:「這不關我的事。」

  我真的不想知道。

  一隻手伸到我的面前,抽走了我手中的筆,將它放在一邊。

  「這些,就不要記錄了吧。」他意味深長的說。

  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受。就好像冒險家突然面臨了一個不可測的深淵,緊張得透不過氣來,手掌中沁出冷汗,我又是害怕,又是興奮,有點戰傈,卻又有點期待。我的嘴唇都幹了。

  他的手停在我的臉上,他用姆指輕輕的撫摸著我的面頰,每一次輕輕摩挲都產生了一片電流四散。

  「我還是喜歡你穿警服的樣子。」他輕聲說。

  我的耳邊只聽見砰的一聲,腦子裡突然空白。

  他把雙臂放在我的辦公桌上,俯過身子,就在這空蕩蕩的辦公室裡,他吻我的嘴唇。

  我所有的防禦系統在一瞬間土崩瓦解,就像人從高處墮下,我們會感覺到那強大的,無可抗拒的地心吸引力,就是那樣一種吸引力將我拉向他,拉向他。

  我在飛速的下墜。

  愛情,不知在何時,不知在何地,會以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

  15)

  坐在他的車裡,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他專心致志的開著車,我則沉默地看著兩邊的街景不斷往後退去。在我們的面前,一盞又一盞的紅燈熄滅,綠燈亮起。

  我們的心裡,都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在想著那件事。

  我們的車穿過了市中心,進入到位置頗偏遠的一所高尚住宅區。從這裡再往前二十公里就是機場。所以這個住宅區基本上都是兩三層樓高的別墅群。裡面綠樹成蔭掩映著紅色磚瓦的獨立屋,鮮花成團成簇的盛開,鳥語花香,讓人產生一種來到國外的錯覺。

  奧迪在一間淺米色的歐式別墅門口停了下來。

  他拿出鑰匙,按了個鈕,車庫的大門緩緩打開。他把車駛了進去。然後我們經過車庫從後門進入了屋子。

  幾乎是剛一關上門,他就迫不及待的將我擁在懷裡,我們一邊喘息一邊後退。鑰匙,外衣,西裝,領帶,警服,褲子,被我們胡亂扔了一地。沒有一點兒虛偽和偽裝,我們倆早已是干柴烈火。沒有停頓,沒有羞怯,沒有遲疑。幾乎是一氣呵成。我們來到一個沙發的旁邊,那麼自然就倒在了上面。我們都太想要,太飢渴了,簡直無法克制性的渴望。電流在我們身體上暢通無阻的來回流動,從他的皮膚傳到我的皮膚,又從我的肉體流回他的肉體。

  我就像一個小學生,而他是一個技巧純熟的老師。我沒什麼被壓在下面的經驗,在他的引導下,肉體的痛苦很快就被另一種更強烈更深透的快感所驅趕,所掩蓋,就和第一次一樣。是的,一切就和第一次遇見他時一樣。我感覺到沉甸甸的窒息,我快要發不出聲音。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有抱緊他,抱緊他。

  當一切結束的時候,就像清晨的潮汐退去。

  我們就像兩條被遺忘在沙灘上的魚兒,皮膚都微微發紅,全身濕淋淋的,又疲倦,又愉快。

  我們開始聊天,聊一些輕鬆的,言不及意的話題。

  「你從一開始就認出我了,對不對?」我問他。

  我可以想像當他從辦公室外走進來,看到站在窗邊等待他的警官是我時,那種又錯愕又好笑的心情。該死的是他掩飾得太好了,我居然一點也沒有看出來。

  「我給過你暗示。」他低笑著說:「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要為了那麼些芝麻小事一次兩次的找機會約你出來?」

  我努力回憶,他的確說過,他絕不是會為了女人殺人的男人之類的話。而當我問他,昨天夜裡在哪裡渡過的時候,他也的確在我家樓下停了車,老老實實的回答「就是這裡了」。只是當時我一點也沒懂得他的意思,只是沉浸在自己自作聰明的推理裡一往情深。

  原來是這樣。

  真正的傻子是我。

  「你常去阿文那裡嗎?」我問。

  「誰?」

  「就是第一次我遇見你的那個小酒吧。它的老闆叫阿文。」

  「不,那是我第一次去。」他說。

  我點點頭:「難怪,我平常在那裡沒有見過你。」

  「第一次去,就見到了你。」

  「所以你把老子當男妓?」我踢了他一腳:「你他媽放錢給我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我並不以為你是男妓。只是……那是你的第一次,我並沒有太多這方面的經驗,不知道遇到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他寬大的手掌撫摸過我的背:「我又不知道你是警察。」

  我苦笑。這是什麼話,是警察就可以隨隨便便被幹了以後一走了之嗎?

  我跳下床,從地上撿起衣服,掏出那迭錢,扔還給他。

  他也不介意,只是一笑:「明天你有空嗎?明天下了班,我來接你,我們一起去吃飯。」

  我覺得他的口氣有點怪。我又不是他女朋友,他幹什麼要來接我下班?

  我實在不太習慣這種溫柔。

  「你想全公安局的人都知道我要和男人約會嗎?」我一邊穿褲子一邊說:「得了,還是打電話給我,把地方告訴我,我自己過去就行了。」

  第二天清晨一覺醒來,我只覺得精神飽滿,心情愉快。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小的時候過新年,一覺醒來,看到堆在不遠處桌子上的紅鮮鮮的一大串鞭炮,遠遠的聽到大人們在廚房忙忙碌碌,準備新年飯的聲音,穿上新衣服,走出門去,被混著硝煙味的清新的空氣刺痛了鼻腔,心裡充滿了單純的快樂的感覺。

  活了二十八年,我從不知道原來戀愛可以給人帶來這樣鮮明直接的快樂。除了上中學的時候參加學校的足球隊,踢完了球和我們的隊長一起去公共浴室洗澡,隔著熱氣和水霧偷看隊長那發育得比我快也比我健美的裸體時,感覺到的臉紅心跳,我幾乎沒有戀愛的經驗。

  再長大一點,等我真正進入警局工作,領到第一份薪金的時候,我就懂得了用錢買歡的道理。這幾年下來,懷裡擁抱過的小弟象麥子換了一季又一季,最初的舊愛記憶已經模糊,漂亮可愛的新歡不斷出現。然而從來沒有哪一次,我像現在這樣感覺到平靜滿足。

  在最初愛的預感來到的時候,我害怕過,惶恐過,本能的想要逃避。雖然我並不知道我要逃避什麼以及為什麼要逃避。但當這一切成為過去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鬆。我終於做了選擇,所以如釋重負。

  這種心情,不知道可不可以稱作幸福。

  我就是懷著這種幸福的心情離開了家。在關上房間門的那一剎那,我有一種盲目的預感,今天一定是幸福的一天,今天無論辦什麼事,都會很順利的。

  來到局裡,見到我的所有人都露出有點詫異的眼神。他們一定是從來沒有見過我這樣神采奕奕的樣子。

  錢麻子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上下打量著我,說:「你小子今天怎麼了,該不是嗑了藥吧?」

  「去你媽的。」我說:「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遠遠的看到我的位子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她正在和琉璃說著話。

  琉璃一定也是剛到不久,還穿著牛仔風衣,連包都沒來得及放下。

  我好奇的打量著那個女人。她五十上下,穿了一件翠綠水紅的唐裝棉襖,濃妝豔抹,舉止誇張,一把染過的枯黃捲毛隨著她的談話在肩頭搖來搖去。走近了看她,覺得她的皮膚極白,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擦粉的關係,其實仔細看她,倒還五官端正,只是全被抹殺在濃濃的舞台式妝容背後了。

  我不知道她在口沫橫飛的講什麼。見到我來,她一下子停了嘴,用探詢的眼光看我。

  「怎麼了?」我問。

  琉璃回過頭來。

  「我來介紹一下,」琉璃說:「這位是陳子魚,是負責李信如兇殺案的警官。這位呢,她自稱是李信如的姨媽,她說她知道誰是凶手。」

  我覺得太意外了。

  事情真的有這麼順利?我出門時的預感竟然是準確的?

  這個女人已經在一旁聒噪開了:「我不是自稱,我本來就是他的姨媽嘛!他的爸爸是我的大哥!你看你看!」她抖動著手中一個褐色的皮本本:「我把戶口都帶來了,你們看嘛!」

  我接過她手中的戶口本,翻了一下,她叫李紅霞,家庭成員欄裡,的確有李信如父親的名字,關係註明兄妹。我很快的看了一下其它家庭成員,她老公姓徐,兩人有一個兒子,叫徐大成,八三年的孩子,今年大概二十來歲。

  我把它遞給琉璃:「琉璃你去用電腦核對一下,確認身份。」

  然後我轉向這個風騷的女人:「你就是李紅霞?」

  「對。」

  「身份證?」

  她拿了出來。

  我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她站起身,坐到那邊的訪客位上去。然後我坐回了我的位子,拿出鑰匙打開了抽屜,拿出一迭口供紙,記下她的名字和身份證號碼。

  我的椅子被這個老女人的屁股坐得熱哄哄的,我覺得很不舒服,坐上去有一種不潔感。

  「你是什麼時候得知李信如的死訊的?」我問。

  「昨天。」她說:「我剛聽到,真把我嚇了一跳!」

  「那為什麼今天才來提供情況?」

  「昨天不是星期天嘛,我哪兒知道你們警察上不上班呢?」她用一隻手指點著我,好像在教訓我:「再說了,我琢磨著這事不尋常,也不敢瞎說。我和我老伴商量了一整天,才拿定主意今天一大早去派出所的。派出所說他們已經把這案子上報了,我這不是又到了你們刑警偵察處了嗎!」

  我點點頭,又問:「李信如已經過世五六天了,你即然是他姨媽,為什麼昨天才得知他去世的消息?」

  她收回了手,搓了搓衣角。我覺得很有意思,這個潑辣的女人居然也會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是昨天上門去找信如,才從鄰居那兒聽說的。不瞞你說,同志。」她開口說:「這個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一家也有一家的難處。我們家和李信如家雖然是至親,但是親戚之間的關係並不太好,平時往來得少。信如爸在生的時候還好一些,自從我哥死後,信如又娶了那個惡女人做老婆,我們兩家才越更生疏了。所以信如被害後,那個女人也沒打電話通知我們一聲。警察同志,你說這應該不應該?再怎麼說我也是李信如的親姨媽啊!我哥要是地下有知,他……」她使勁眨著紋著藍色眼線的眼睛,作勢要哭,卻半滴眼淚也擠不出來。

  惡女人?我玩味著這句話,回想著李梅那嬌小娟秀的樣子,覺得很有趣,也不可思議。如果說人性都是兩面的,每個人都有著與展露在外人面前的不同的面孔。那麼李梅是否也隱藏了她的另一面呢?她的另一面,是怎麼樣的呢?

  「你說的惡女人,是指李梅嗎?」

  「李信如的媽本身就是個不好相處的,她選的這個媳婦,只怕比婆婆還要厲害三分!」

  這時琉璃核對完了戶口,走過來把它交給我:「沒問題。」

  然後她在我旁邊坐下,和我一起聽。

  「……從前李信如還沒做大律師那會兒,李家不算富裕,我和他媽,妯妮間是有些小磨擦,但還是斷斷續續的有往來,那會兒我可是把信如當自己親兒子樣的來疼,過年過節准忘不了給信如買件新衣服啊,給個紅包啊什麼的。後來信如工作了,能掙錢了,再到他家去,他媽的臉色就不太好了。你說這應該嗎?皇帝也還有個窮親戚呢!再往後等信如的媳婦過了門,那可是當面對著我們冷嘲熱諷的,就在昨天,她乾脆把我和大成擋在門外頭!你說這是做晚輩的樣子嗎?那一次我氣不過,和她就在家門口大吵一架!我說那個李梅也是惡有惡報,和信如結婚差不多十年了,連個一兒半女也生不下來!」她一臉不屑,嘴裡哼哼著什麼「不下蛋的母雞」之類的。好像她作為一隻下了蛋的母雞,身份倍感崇高,可以傲視群雞。

  「到底是因為什麼事,讓你們家和他們家這樣不和呢?」

  「那女人心腸壞,挑撥得我們親戚不和,就一門心思讓信如向著她家的親戚,她的爸爸啊媽媽啊,他們拿李信如的錢拿得可是肥起來了。她別以為我不知道,就在信如死前不久,信如還拿了好大一筆錢給她家買了房子呢!她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李紅霞憤憤的說:「信如小時候我那麼疼他,長大了有出息了孝敬一下我們老一輩難道不應該嗎?娶了媳婦以後就變成了白眼狼!這個女人不簡單啊!她只知道找信如要錢要錢,我敢說,她當初就是看到信如能掙錢才嫁給他的,要不然,她那個煉鋼工人爸爸,哪輩子修來的福氣住在那種高級地方?……」

  我明白了,還是因為錢的事才弄得兩家不和。

  李信如像一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蹭蹭油。根本就沒人在乎他的感受。每一個人都只是向他要錢。不過李紅霞說,李梅完全是看在錢的份兒才和李信如結婚的,那是不公平的。畢竟李信如是個美男子,應該有他的魅力。

  我不想再聽她和李梅之間為了錢產生的恩怨,於是打斷了她的控訴:「你剛才說,你知道誰是凶手?」

  「我知道!」她談興正濃,兩隻眼睛亮晶晶的瞪著你,嘴角泛著白沫,斬釘截鐵的說:「這事一定是李梅做的,一定錯不了!」

  這件事一直到現在為止,我們都尚處在摸索階段,通過一層層推理鎖定多個懷疑對象,還從沒有明確的提出某個疑犯目標。

  眼前的這個女人如此肯定的指出李梅的名字,也許正是本案的一個突破。

  我和琉璃交換一下眼神。但我們都不露聲色。

  「你要明白,你現在正在提出一項可怕的指控。」我慢條斯理的說:「你的意思是說,李梅殺害了自己的丈夫?」

  「我知道,我知道。」她使勁點頭:「我和我老公也商量過這件事,他也認為最大的可能是李梅。」

  「你知道,如果你的懷疑是錯的,李梅可以告你誣告。」我加重語氣,以防她是為了報昨天李梅和她吵架之仇。

  不安的神情在她臉上一閃而過,但轉眼間她又篤定的說:「我覺得一定是她,錯不了。」

  「你的理由?」琉璃說。

  「有一次我上門去找信如,那一次是為了我家大成念重點中學贊助的事。我想找信如幫幫忙,大成可是他的親表弟。結果正碰到信如他們兩口子吵架,我在門外聽到這女人的聲音,她在威脅信如,她說,我要殺了你,我總有一天要殺了你!」

  「吵架的氣話並不能代表什麼。」琉璃說。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問。

  「很久了,幾年前吧。」她說,但又補充:「這說明這女人包藏禍心!後來又有一次,我上他們家去,信如正好在家,他和我聊天。這時候這個女人從樓上下來了,我看到她,她看起來真嚇人啊,無聲無息的走下來,像鬼一樣,一雙眼睛盯著信如。信如背對著她,看不到,我可看得一清二楚。當時我看到她的樣子心裡都發毛。我和她打了個招呼,信如回過頭,她才把眼睛移開了,就像沒事兒人一樣,自己到廚房倒水喝去了。我後來跟信如說這事兒,讓信如小心他老婆,信如只是笑笑,根本沒當一回事兒。你看,後來果然不就是出事兒了?」

  這倒有點意思。我用圓珠筆頭輕輕敲著桌子。

  「這又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半年……快一年以前吧。」她說,「那後來我就沒再去過信如家。直到昨天,我想去找信如,幫我家大成安排一下工作。我想他認識的人多,門路多……沒想到,沒想到……」她長長的嘆了口氣。這一次的悲哀是真誠的。大約是想到她家大成工作仍無著落吧!

  大半年,快一年以前,那時候,李梅是不是已經發現李信如和她妹妹的私情了呢?她居然一直隱忍不發,這女人細想起來也確實有點可怕。

  「非常感謝你提供的情況。」

  最後我說,「我們一定會認真核實,查明真相,把凶手早日捉拿歸案。」

  送走了那個女人,琉璃轉過頭來看我。

  「你怎麼看?」

  我像背書一樣回答她:「決不冤枉一個好人,也決不放過一個壞人。」

  琉璃笑了:「我倒覺得李梅挺可憐的。這個女人真是個潑婦。和她打交道一定很恐怖。」

  我表示同意。

  「不管怎麼說,我們應該馬上把這事向頭兒匯報,看他怎麼說。畢竟,這最大的嫌疑人浮出水面了。」

  琉璃突然問我:「陳子魚,你中了彩票嗎?」

  「什麼?」

  「為什麼你看上去很高興的樣子?」

  「容光煥發,對不對?」我嘿嘿的笑:「是不是終於覺得我很帥了?」

  「我覺得你看上去象迴光返照。」她回答。

  16)

  「我想我們應該重點調查李梅。」聽了我的匯報,蔣胖子提議。

  頭兒沉吟著說:「再等等吧。孫剛已經去了的士公司,看看小孫那時能不能打聽到什麼消息。」

  既然頭兒這麼說,我們也只好同意。

  結果等到下午,孫剛還沒有回覆任何消息,在李梅樓下監視的警校生小趙倒打來報告。

  他說他撞到李梅收拾了行李,來到樓下打車,看樣子好像要出門。

  聽到這個消息,大家都很興奮。我們都有一種蛇終於忍耐不住,爬出洞口的感覺。

  頭兒指示小趙立刻攔下李梅,把她帶回局裡調查。

  想不到這麼快,我們又再見面了。

  是對手,總會相逢。

  當李梅臉色蒼白的坐在我的面前時,我忍不住這樣想到。

  眼前的她,還是一樣的憔悴,柔弱,秀麗。不過同樣的外表,給予人的感覺完全不同。蒼白背後好像藏著陰冷,秀麗背後也許呲著毒牙。

  這一次的問詢絕不會像上一次那樣輕鬆。

  我緊盯著她。嚴厲的,穿透性的目光往往很有效。它會讓凶手覺得在接受X光的透視,在這種情況之下,凶手也許會做一些無意識的小動作,也許會說錯話,透露出某些詢息,這一切都很有意思。

  「你收拾行李,是要往哪裡去?」我問。

  「我想回娘家住幾天。」李梅說。

  「不是打算逃跑吧?」

  如果換了李染,大概會理直氣壯的回答:「誰打算跑?!」或者「胡說八道」之類的。

  但李梅只是溫馴的低著頭:「不是。」

  「為什麼會突然想回娘家?」

  「不是突然,我想了幾天了。一個人住……太孤單了。」她說。

  「你完全可以讓你的親人來陪你住幾天,比如說,你妹妹。不是嗎?」我刻意提到李染。

  聽到她妹妹,她有些慌亂的抬起頭望了我一眼,跟著又低下頭,搖了搖。

  「為什麼不呢?」我問。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

  「這裡有一個疑點,記得第一次我給你錄口供的時候,我曾經問過你,你和你丈夫感情如何,你回答我說很好。可是這幾天我們的調查結果並非如此,你怎麼解釋呢?」

  她不說話。

  「為什麼要對我們說謊?」

  她還是不說話。

  「一個人說謊話,不會沒有目的吧。你的目的是什麼?」

  「……」

  我沒辦法,放緩了口氣,換了個問題。

  「這幾天夜上,睡得還好嗎?」我看著她的黑眼圈問。

  她有些意外的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關心起她來了。

  她還是不敢看我,只搖了搖頭。

  「為什麼睡得不好呢?」我問:「你在思念你丈夫嗎?」

  她好像整個人都僵硬著。

  「或者是,」我語氣一轉:「做了什麼壞事,在心驚肉跳呢?」

  一直到此時,她突然地抬起頭來,直視著我。

  「我沒殺人。」她說。

  「但是已經有人對你提出指控,說你曾經威脅說要殺死李信如。」我說。

  她露出一種很吃驚的表情。

  「我沒有殺他。」她說。

  「你承認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嗎?要殺死他之類的?」

  「我……我沒……」她露出好像要哭的樣子:「我不記得了。」

  「那就是有羅?」

  「我記不得了!」

  「你是不是一直都有這種念頭,直到那天夜裡,李信如外出尋歡歸來,你終於按捺不住,用西瓜刀做凶器,殺了他?」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睡覺,我不知道他有出去,我不知道他去哪裡了。」她哭著說。

  這時她顯得很激動,臉一時紅一時白,擦著淚水的手指發抖。

  琉璃輕輕的碰了我手臂一下。

  她抽了幾張紙巾遞給李梅。

  「好了好了,別哭了。」她柔聲說,「只要你真的沒殺人,總會弄清楚的。你好好的配合我們的工作,別哭了。」

  查案就是這樣,特別是對女人,不能一味的窮追猛打。有些時候實在需要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這一招有時會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和琉璃搭擋多年,在這方面很有默契。

  「可以繼續了嗎?」我板著臉問。

  李梅用紙巾遮著眼睛,不情願的點了點頭。

  「案發當晚,因為你是唯一一直在現場的人。為了你自己著想,你也要好好的交待,你真的什麼都沒看到?你真的什麼也沒聽到?」

  她用力的搖搖頭。

  「現在的問題是,如果凶手不是你,那麼凶手是怎麼進到你們家裡去的?誰還會有你家的鑰匙?或者根本是你開門給他的?難道他一直在你家門口等李信如?那人會是誰,深更半夜李信如會讓他進家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喃喃的說。

  審問李梅真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

  這個女人,如果她並不真的是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無辜無助,那麼她一定是個聰明絕頂的做戲高手。如果她不是無心所為,那麼她就是非常懂得如何和警方周旋。調查進行得非常艱難而且毫無結果。她不是沉默就是搖頭,要不就是回答我不知道。反正她死死的咬定她沒有殺人,其它的一概不理。如果逼得她太凶了,她只會瑟瑟發抖,要不就是哭泣,好像我們全是壞人,在欺負孤兒寡婦。

  但是從李染對她的描述來看,我不相信她是真的天真無辜。

  一個涵養功夫如此之可怕的女人,怎麼會天真簡單至此。

  當我在審詢室外休息,抽菸的時候,突然又產生了一個可怕的懷疑。我怎麼能夠確定李染所說的都是真的呢?也許她姐姐根本就是一個無知的家庭主婦,是個失去丈夫的可憐女人呢?我在這整個案子中的觀點立場,有沒有被不知不覺的誤導呢?

  17)

  我們浪費了一整天的時間。

  我們是指,我,琉璃,還有孫剛。

  對李梅的調查毫無進展,孫剛在出租汽車公司的調查也沒有絲毫收穫。要找出當天夜裡正好經過李信如家樓下的司機實在不容易,那個司機還要剛好搭過某個人到周潔潔的住處,那就更難了。不過這事不能急,只能慢慢來。

  下了班以後,我換了便服,就去了和程明約好的餐館。

  那是一間很不錯的上海菜館。那裡的烤敷和油爆蝦都不錯,這個季節的鰣魚特別肥美,溫熱的黃酒送紅燒肉也非常香。程明事先在那裡定了一個包間,關上門就自成一個天地。他實在很細心,想得很周到。

  酒足飯飽之後,我們駕車回到他的住所。

  上一次我們都心急火爒,根本顧不上週圍的環境,這一次才有機會得以仔細參觀。不得不承認豪宅就是豪宅,我這種小警察哪怕做牛做馬一輩子,也絕對買不起這種花園洋房。房子一共只有兩層,但是空間很高,很寬敞。大門一進去就是寬大的前廳,地下鋪著精美的鑲花大理石,頂上是華麗的水晶吊燈,前廳過後才是客廳,清一色的金黃柚木地板,整幅落地式玻璃牆外正對著小型的私家花園。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小客廳,一間側門連接著車庫,那是我們昨天的戰場。

  另一側是飯廳,跟著過去是廚房,廚房外面又是一塊小花園。整所房子一共有三個衛生間,兩個廚房,三間外帶小陽台的臥室和一間書房。恩,不錯不錯,環境的確不錯,一個人將就將就也差不多夠住了。

  「這傻妞是誰?」

  我躺在床上,問才從衛生間裡走出來的程明。他剛洗完澡,正用毛巾擦著頭髮,全身都是熱騰騰的,在腰間裹著一條大毛巾。

  聽了我的話,他轉過頭往牆上看了看。

  「張大千的侍女圖。」他回答。

  「真跡?」

  「仿的。」他笑了。

  我仔細的看了一會,真沒看出來張大千筆下著名的仕女圖美在何處。至少這一幅,在我看來,這個胖女人的樣子有點像我常去光顧的那間麵館的老闆娘。那是個面色紅潤,粗壯而精明的女人,我常常看到那個她用姆指沾著口水數錢的樣子。所以每次我到她那兒去吃麵,都儘量給零錢,因為她找過來的錢老是有點濕答答的。

  程明從衣櫃裡拿了件睡袍出來,因為他那件已經被我穿了。

  飽暖思淫慾。這句話絕對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但是,在淫慾也得到滿足之後,我們就處於一種無所事事的飄忽狀態。

  他挨著我坐下,半躺在我身邊。

  「李信如那案子進行得怎麼樣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隨隨便便的問。

  「好像挺順利的。」我說。

  「為什麼說好像?」

  對啊,為什麼要說好像呢,我想。

  「也許我們已經鎖定了真兇,但也許一切根本毫無進展。」我回答。

  「哦?」

  「今天,有個女人來到我們局裡,向我們舉報了一個人,據說是凶手。」我遲緩著說。

  我想,也許我不應該向程明透露案情。但是,我又真想找個人談談,談談我的真實想法,把我心裡紛亂的思路理一理。程明是個最好的談話對象,因為他是律師,經驗豐富,頭腦清晰,最重要的,他是局外人,不像我們科裡的人,個個破案心切,當局者迷。

  「那你怎麼看呢?」他問。

  我想了好久。

  「我不知道。」

  「我猜,那個女人叫李紅霞對不對?」他緩緩的說。

  我非常吃驚的坐了起身,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我認識她。」程明說:「她是李信如的姑姑吧?從前她就到我們的律師事務所來找過李信如。這是一個很顯眼的女人,所以我對她印象挺深的。今天下午,她又來到了我們律師事務所,不過這一次,她是來找我的。」

  「她找你做什麼?」

  「李信如曾經給她介紹過我,說我是他的好朋友。這個女人就記住了。」程明笑了笑:「她來找我,問我能不能看在李信如的面子上,給她那個兒子在我們律師事務所安排個職務什麼的。」

  我苦笑。這世上真有這種女人,能利用的人,哪怕機會微乎其微,也絕不放過。不過話說回來,據李信如周圍的人的評價,李信如本身不也是這種人嗎?利用人要利用到盡,這也許正是李家的家風吧。只不過,我想,李信如利用人的手段當然高明得多。

  「你同意了嗎?」

  「當然不可能。那間律師事務所又不是我開的。」程明淡淡的說:「話說回來,那就算是我開的也不可能。我從前聽信如說過,他姑姑的這個寶貝兒子根本不成器,花了幾萬塊把他買進了重點中學,結果差點被學校開除。高中畢業以後那孩子在社會上混了一段時間,像個所謂的街頭霸王,他唯一的人生樂趣除了打架,大概就是在電動遊戲室裡打機。沒有哪間公司會用這種人。」

  「堂兄弟真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我感慨了一句。

  程明聳聳肩,「我拒絕了她以後,她跟著又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是個法律上的問題。」程明側過臉來,看著我,微笑著說:「她說,在一起謀殺案裡,如果做妻子的殺了丈夫,而夫婦倆又沒有子女,那財產會不會由男方的親戚,比如說,姑姑啊,侄兒之類的繼承。」

  因為才洗了澡,他沒有戴眼鏡。我不太習慣他這個樣子,看起來好陌生。床頭燈灑下橘黃的燈光,照亮著他輪廓分明的斜側面,使他臉部的線條顯得那麼冷靜,近乎冷酷。

  「你怎麼回答呢?」我問。

  「我說,等法庭先判定女方有罪後再來考慮這個問題也不遲。」

  程明說著,輕輕的挑起了一邊的嘴角。

  我有些明白了。我明白了那個女人咬緊牙根指控李梅是凶手的最主要動機。同時我也明白了為什麼程明要在這個時候告訴我這件事。利害關係的衝突往往使人盲目到不計後果。

  死去的人屍骨未寒,活著的人已經對著遺產虎視眈眈。他們會像禿鷲一般爭奪,打得頭破血流。

  「我們不能太相信片面的指控。」程明說。

  「但也不能因此否認李紅霞說的一切。她有她的道理。」我說。

  「我同意。」

  18)

  罪證科的同事正在仔細的翻閱著李信如生前留下的物品。滿滿五大紙皮箱東西。

  裡面引人注目的是一些舊照片,從背景看得出他是在海南或黃山旅遊時的紀念。但很奇怪,每一張都是他單獨一人的,不見他的漂亮女伴。我拿起一張細看,陽光燦爛,李信如清瘦的臉在這種光線下散發著一種柔和的白光,光潔得好像毫無瑕玼。他的笑容難得一見的放鬆,讓人忍不住猜想,他透過鏡頭微笑的對象是誰呢?是誰舉著相機,拍下了他那一瞬的美麗若此?

  我們還找到了他中學和大學的畢業證書。我看了看,原來他是西南政法大學的高材生。因為年代久遠,畢業證書的紙張已經泛黃了,我把它放到一邊去了。其實在這一點上,我挺佩服李信如的,天知道我的警校畢業證書被我扔到哪裡去了。

  紙皮箱裡其餘的大部份都是單據。比如銀行賬戶往來單據,股市交易清單,每個季度的水費電費單,保險單,甚至超級市場購貨憑證。乍一看,我們的罪證科被堆得好像會計辦公室。

  我們在其中發現了他給李梅父母買房子的購房憑證,也找到了幾年前他為他堂弟繳的數萬元贊助金收據。

  今天我們科裡又收到一起重案,市郊公園裡出現一個神秘阿伯殺手,已經有兩個七十多歲的阿伯被發現伏屍在僻靜處。刑偵處的同事被調了一些去調查這件事,李信如兇殺案反而被擠到一邊去了。大概在領導們的心目中,它已經取得了一定程度的突破,只要等李梅招認,此案就結了吧。

  昨天程明提醒我,李信如生前是一個非常仔細的人,所以看看他生前遺留下來的東西,也許能夠把握到他的一些思路。

  於是我到他的辦公室和書房去,把他的私人物品裝了五大箱搬回局裡。

  我和罪證科的同事看了一整天,只覺得頭皮發麻,根本毫無頭緒。罪證科的同事一邊看一邊叫苦連天,倒是琉璃比我們男人沉得住氣。

  「陳子魚,你看這個。」

  琉璃突然對我說。

  我放下手裡的紙張,走過去。

  「這是李信如生前的六個月銀行賬戶單,你看,這裡,自動提款機有一筆,2000塊。你再看看這裡……」她遞給我一張便條,上面草草的寫著收據兩個字:

  「已收到李先生房租保證金2000元整。」

  然後跟著正是周潔潔住宅的地址。

  日期正是自動提款機那一天。

  「然後,你看,」琉璃說:「從那時候開始,每個月都有五千塊的定期支出。但是這些,李信如完全沒有記錄,也找不到相關的單據。這些錢上哪兒去了呢?」

  「可不可以假定,他是把這筆錢給了周潔潔,供養他的小情婦?」我說。

  「我的天哪!五千塊耶!」琉璃幾乎要流眼淚了:「我怎麼就從來沒遇到過這樣體貼慷慨的男人!」

  「的確很慷慨。」我說:「而且對一個學生來說,也太多了一點兒。」

  琉璃用手指點著存摺說:「不知道李梅知不知道這事兒?」

  自己的男人,把大把大把的金錢雙手奉送給另一個女人胡花亂花,而且那個不要臉的女人想要的還不止如此——這大概是任何一個做妻子的一想到就會氣憤得心肝發抖的事情吧!

  在第三天的時候,李梅的防線終於出現了缺口。

  她承認了知道周潔潔的事,用她的話來說,雖然不知道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不過她知道有那麼一個女人存在,她也知道李信如在給那個女人錢。

  「所以你恨他,想殺了他?」

  李梅失控的痛哭。

  「我不恨他,我也沒有殺他。」她說:「也許最開始的時候我恨過,可是後來我已經不恨了,我習慣了,不管你們相不相信,我習慣了!隨便他怎麼樣也無所謂,我只想平平靜靜的過我自己的生活!為什麼他還要這時候死呢?為什麼我都這樣了,他還要破壞我的生活?」

  「李信如的姑媽說,你曾經用一種非常可怕的眼光看著李信如。在那種時候,你在想些什麼呢?」

  「我……我不記得了。」她說:「我承認我恨過他,可是我沒有想過要他死!我不敢,我連雞都不敢殺!」

  「那可難說。你又不恨雞。」我不為所動:「當你得知周潔潔的時候,你想過殺死她嗎?」

  「沒有。我都說過我已經習慣了。那不過是他另外一個女人罷了。反正沒有她,也會有其它人的。他總是這樣子,我沒辦法,我管不了他。我不是沒試過,可是我沒辦法,錢都是他賺的,一切都在他手裡,我能怎麼樣?」

  我在公安局遇到過幾次李梅的媽。

  以前我只記得她是個怯生生的非常陰柔的老女人,我見過她一邊走一邊抹眼淚的樣子,果然和李染說得一模一樣,「連哭都沒有一絲聲音」。可是這一次,她一看到我,就在我們辦公室門口,當著大庭廣眾,她撲通一下子就給我跪下了。我嚇得魂飛魄散,拚命拉她,她像稱砣一樣死沉死沉的,就是不站起來,她一邊流著淚一邊扯著我的褲角:「警察同志啊,我女兒沒有殺人啊,我女人沒有殺人啊~~~」

  我唬得不知如何是好,慌亂的四看,周圍的同志們都笑嘻嘻的,好像在看戲一樣,這群混蛋,沒一個過來幫幫我的忙。後來想起來,他們大概也沒一個敢過來,誰惹上誰脫不了身啊,這老太太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了,要換了我,也大概只會笑嘻嘻的在一邊看熱鬧吧。

  琉璃本來也在遠處笑,但禁不住我求救的眼神,跑過來扶她,結果她一轉身,又沖著琉璃連連叩頭:「警察同志啊,我女兒真的沒有殺人啊,你們放了她吧,你們放了她吧。我求你們了,我給你們磕頭了!」

  這下子到琉璃滿臉緋紅了,一個年齡比你媽還大的老太婆跪在你面前又叫你青天又給你磕頭的,她和我一樣,還太年輕,不知如何招架。到最後她差點沒給這個老太太反跪下來了。

  這場鬧劇一直持續到我們科長大人出面請她去了科長辦公室才算告一段落。

  她在科長辦公室呆了一整個下午,最後才抹著眼淚被我們科長半哄半勸的送走了。我們不知道科長是如何擺平這個愚蠢難纏的老太太的,但從此科長就得了個「師奶殺手」的美名。

  我聽過母驢為了保護自己的犢子敢去踢狼的故事,這老太太今天下午「攔路喊冤」這一出也差不到哪兒去了。

  她給我們無聊的辦案生涯帶來了一個下午的歡聲笑語,同事們津津有味的談論著剛才的一幕幕,談論著我和琉璃的笨拙與驚惶,他們繪聲繪色,任意取笑。

  我和琉璃只得像逃一樣離開了辦公室。

  在路上,我不禁感慨:「母愛真是太可怕了。」

  琉璃猶有餘悸,拚命點頭。

  這時正遇到我們新晉的師奶殺手送走了李梅的老媽回來。他聽到了我的話,訓斥說:「可憐天下父母心!你這沒長醒的孩子懂什麼!」

  我和琉璃不敢搭腔,只是加快了溜走的腳步,生怕走慢一點就要被他叫住訓話,就地給我們開一小灶,加強精神文明建設學習。

  這幾天,李梅家裡人也只有李大媽來看過她,給她送送飯,送送衣服什麼的。我本來以為李染至少會來看看她姐姐,結果一次也沒有。

  19)

  第七天的時候,李梅已經不再哭了。

  就算我們問到一些尖銳或者試探性的問題,她也不再哭了。

  她的反應幾乎可以說是平靜,面無表情。只是她看上去更蒼白了,更憔悴了,就像一個麵粉捏成的人,而如今正在漸漸乾枯萎縮成一團。

  「一開始的時候,我的確是想做他的好太太……」她喃喃的說:「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他和我就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他沒有話對我說,我不怪他,不勉強他……我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我去上烹飪班,學做飯,我知道他賺錢辛苦,我從來不亂花他的錢,甚至我自己的爸媽,我也不敢私下亂給錢……我不知道是怎麼了,他就是不喜歡我……」

  我們問什麼她答什麼,有時候有點像在喃喃自語。她的精神狀況開始讓我們擔心,就好像力氣已經耗盡了,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的話,像是空虛著的,她不再悲哀,也不再憂患。

  「……新婚的時候,他對我還好……還好的意思是,時好時壞。他很情緒化,有時對我好,我看得出他有一種衝動,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真的讓我受寵若驚……可是有時候,他會很暴燥,對我喊叫,讓我滾……我知道他工作壓力大,而我又沒有辦法為他分擔,做做出氣筒也就算了……總好過後來他對我不理不睬……」

  「牛奶的事……是呀,那是我們結婚以後才有的習慣。那時我不太習慣新的生活,夜裡常失眠,後來信如聽說,睡前喝一杯牛奶也許有幫助,他就叫我每天晚上睡之前喝一杯奶,但我自己的事,我反而常常記不住,他每天睡覺前就給我遞一杯牛奶,這樣子,一直成了習慣……不管我們吵得多厲害,我喝著這杯牛奶的時候,心裡就會回轉過來,我想,他還記得給我這杯奶,總算對我還有一份情誼……」

  「十年的夫妻……」

  她用手指遮住眼睛,但我們都知道那不是哭泣。

  她已經不哭了。

  也許她說累了,也許她的眼睛發乾,她只是想休息一下。

  「李染的事……我並不是一直都知道的……也許,如果我想要去相信,想要去知道,我是立刻能夠明白的。可是,也許我的潛意識裡一直抗拒去知道,你說我怎麼能夠相信,我的丈夫,和我的親妹妹……」

  說起李染的事,她的聲音仍然平靜,象遲緩流動的河水。

  「我從小就很寵我這個妹妹,我覺得她活潑,聰明,她很會讀書,年年都考優秀。那時候,我覺得,我身上沒有優點,她都有。我很羨慕她,或者說,我很羨慕她那種人,好強,自信,有脾氣,所以我總是讓著她,有好吃的,好玩的,總是她霸佔,過年的時候,媽媽只給她做新衣服,不給我做,因為她知道,如果小染沒有新衣服,就會哭會鬧,而我呢,從小他們都說我是一個懂事的孩子,懂事的孩子從來不會哭著吵著向大人要東西。就好像懂事的孩子沒有慾望似的。時間久了,我自己也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會喜歡一樣東西,我是不是真的會渴求什麼東西,我也許什麼都可以放棄。」

  「可是小染向我要信如……這一次,我知道我無論如何也不可以放手。我第一次知道,唯有信如,我不想放手……愛?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愛他,我們只是平常人,又不是做戲,哪裡動不動就說到愛不愛的呢……可是,小染這一次真的太過份了,太過份了……就算李信如愛上別的女人,也不會像此時這樣讓我痛心。我吃安眠藥,不是為了嚇唬誰,那時我真的覺得活著沒有意思,誰都可以欺負我,誰都可以踐踏我,連我自己的妹妹也不放過我!我這才發覺,從前我什麼都讓著小染,並不是因為我喜歡她,是因為我一直都忍著她,我忍了她一輩子!我真的想死了算了。」

  她隨意的說著。

  對於她的這些話,會對案情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對自己是有利還是不利,她好像並不關心了。

  「……很奇怪,那時候我並沒有太多的想到信如。偶然想到他,也不過想到,我死了以後,小染會和李信如結婚吧,她一輩子都會背負著逼死姐姐,嫁給姐夫的罪孽,她表面上做出什麼都不在乎,可是到那個時候,她會在乎的,在她心滿意足以後,在她發現嫁給李信如原來也不過如此以後,她就會在乎了。那時她就會想起我了,想起我這個一直都寵著她,讓著她,最後還被她逼死的姐姐,她睡在我的床上,會不會發抖呢?」

  李梅笑了笑。那笑容也不像笑容,就算笑的時候,她看上去還是沒有表情。

  比起李信如對她的傷害,李染對她的傷害顯然要猛烈得多。

  「很惡毒,是嗎?可是你們不是想聽真話嗎?這就是一個人在將死之前的真心話。比起逼她去尋死的人所做的那些事,這一點點的想法,算什麼呢?」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居然沒死成。我又被救活了。」

  「看著媽媽在我身邊哭得臉青面黑,聲音都啞了,我覺得我對不起她。她一直都是愛我的,我知道。這個世界,再沒有誰象媽媽這樣無私的無保留的愛過我了,可是我卻一直想著自己的事。我對不起她,我從來沒有讓她過上一天好日子。從前我為了李信如,剋薄著我的家裡人,現在我又為了我那個狠心的妹妹,我又讓媽媽這樣擔心,這樣痛苦。所以,後來我那個財迷心竅的爸爸提出讓李信如補償,我同意了。就算是為了媽媽,我也要讓她的晚年過得舒服一點兒。」

  「人家說死過翻生的人整個看世界的眼光都會改變,我想那是真的。在我重新回到信如身邊以後,他無論做什麼,我真的不在乎了。我只想好好的過完我的一輩子,我就只當是我一個人住在那屋子裡,他不過是一個影子,一個借住者,他高興回來就回來,高興吃飯就吃飯,我做好我的本份,我不想管他,不想理他和那個叫什麼潔潔的女孩子的破事……我為什麼不離婚?說真的,我做了十年的家庭主婦,我已經什麼都不會做了,除了家庭主婦。其實我挺喜歡做主婦的,在洗碗理菜的時候我覺得最安心。我很滿意我現在的生活,不想再有改變。別人都說我傻,大家都為我擔心,因為一旦李信如再次提出離婚,——我們都知道他遲早會再提的——我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我的好夢也就到頭了,不過我還不是太著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到明天再說吧……到時候我是不是還活著也不一定呢。反正我這條命也是撿回來的。結果,世事難料,對不對?」

  她抬起疲倦眼睛,平靜的掃視過我和琉璃。

  她的眼光裡,絲毫沒有邪惡或得意的味道。就像我曾經看見過的一雙羊的眼睛,溫馴,安靜,沒有慾望,而且沒有任何感情。

  這一次,是我無法承接她的目光。我不知道琉璃的感覺如何,不知道什麼原因,我竟然深受震動。

  20)

  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裡說,時間與空間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

  這一點,我近來深有感受。

  自從和程明戀愛以來,我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日子好像特別滑溜好過,一轉眼又是一個星期過去了。但對於李梅來說,她在拘留室裡的這十多天卻是一日三秋,度日如年。

  我和程明並不是每天都見面。但是不見面的時候一定會通個電話。

  有時在會議室,我的手機響了,我壓低了聲音和他說上兩句。我的不遠處領導在枯燥冗長的講著話,我的身邊一群大老粗在咳嗽,在抽菸,在打哈欠,有人在偷偷放屁,我坐在混濁的空氣中,一片煙霧繚繞裡,我的心跳加速,我的身體會發熱,我不由自主的在微笑。只是因為他的這個電話。收了線,我想,這大概就是愛情了。

  有一次我實在很想他,於是休了半天假。他正在上庭,我沒有告訴他我會去。

  用警官證很容易就進到了法庭裡面。我坐在旁聽席,看著他長袖善舞,在法官與陪審團面前雄辯滔滔,力證犯人席裡那個耷頭耷腦的癟三貪污公款情有可原。這種感覺很奇妙。

  我坐得遠遠的,用一種第三者的身份,看著這個與我耳鬢廝磨的男人,此時衣冠楚楚,一副大律師的派頭,用他那公式化而又富感染力的聲音慷慨動人的總結陳詞。他的這種形象和他赤身露體,大汗淋漓,從喉間發出呻吟的樣子重迭在一起,那真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完結後他走出法院,遠遠的看到我,愣了愣,但隨即不露聲色的繼續往前走。我也慢慢的走開了,就像兩個完全沒關係的人一樣,我們離得遠遠的,一前一後的走著。他到了停車場,上了車,搖下車窗,抽著煙。然後我也到了,為了刻意保持距離,我坐進後座。

  我覺得有一種熱力從下面蒸騰上來。

  我很興奮。

  就好像又重新發現了一個他,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和他做愛,將這一個他也完全佔為己有。

  有一次我和程明遇到了我父親。

  那是在我家裡,我們剛剛纏綿了一陣子,準備出門去找點東西吃,突然有人敲門。我把門打開一條小縫,看到我的老爸爸,一頭稀疏的灰髮,站在門外。

  「你又換了鎖。」他有點責備地抖動著手裡的鑰匙:「我都進不來了。還好你在家。」

  「我就要出去了。」我在門裡說。

  他看到我沒有請他進來的意思,伸出一隻手去推門:「來都來了,你總得讓我喝口水。」

  說著話,他已經硬擠進來了。隨即一雙眼睛探訊的望向我身後。

  高大的程明正站在床邊。

  我回過頭去,有些抱歉的看了程明一眼。程明慢慢的推了推眼鏡。

  當時氣氛挺尷尬的。

  「他是誰?」老頭子掉頭來問我。

  「是我朋友。」我不耐煩的說。

  「什麼朋友?也是你們局裡的?」老頭子繼續問。

  「不是。」我生硬的說。

  「在哪認識的?我怎麼從前沒見過?」這個刑警隊出身的退休老警員警惕性很高,不打破砂鍋問到底誓不罷休。

  程明這時已經鎮靜下來了,他微笑著向我爸伸出一隻手:「伯父你好,我叫程明。」

  老頭子哼了一聲,握住程明的手,用他多年辦案的銳利目光,透過老花眼鏡上下打量著程明。程明保持微笑,渾然不覺的樣子。經過一番X光掃射以後,老頭子似乎開始滿意了,程明的確外型正派,不同與以前他在我這裡捉到過一兩次的丁丁,小風之流。

  「你是搞什麼工作的?」老頭子問。

  「我是律師。」程明回答:「是因為這次辦一起兇殺案才認識陳警官的。認識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陳警官為人正直,熱心助人,辦案一絲不苟,和他交朋友很愉快。而且以後我們工作上也許還會有聯繫,也許有時還會有請陳警官幫忙的時候,到時請多多關照。」

  他向我微微欠身示意,正是那種典型的慇勤又驕傲的應酬式作風。

  我忍著笑,也一本正經的說:「要是真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朋友之間說一聲就行了。」

  老頭子生怕我吃虧上當,急忙轉身對我說:「那也得看是什麼忙,朋友歸朋友,公事歸公事,有些忙,無關輕重,就可以幫,原則性的問題就不能馬虎!小程你說是不是?」他把臉轉向程明。

  「是,是。」程明點頭說:「伯父你放心,我是懂法律的人,我不會亂來,不會讓小陳為難的。」

  我在一旁突然說:「老爸你這次來我家,阿姨她知不知道?」

  阿姨就是我家從前那保姆,我現在的後媽。

  這一下問到老爸的死穴了。到他大感尷尬的回答說:「這個……笑話,我高興到哪兒就到哪兒,還用得著跟她說?」

  我有些同情的打量著他,他其實被那個女人管得死死的,但他還是一有機會就溜到我這兒來瞅瞅,偷偷的塞點錢給我。他的工資全部都要上交給阿姨,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落下那些錢來的,可能是公安局的其它補助,報銷的藥費什麼的。但是我也很理解那阿姨,她正壯年,找個老頭子當男人,你說除了控制一點錢,她生活還有什麼安慰?而且老爸跟著她當然要比跟著我過好得多。兒女長大了,都是要離家的鳥兒,剩下的老鳥兒孤伶伶的當然需要個伴兒。什麼教養兒防老之類的都是扯蛋。你把兒子教養大,到時後他不來扯你後腿已經是福份兒,你自個兒的生活還得指望你自個兒,誰也別想靠,誰也靠不住。所以老年人,最需要的不是子孫後代,而是錢和伴侶。

  我就不是一個好兒子。每次一想到我自己,我就覺得生兒育女之類的事沒意思透了。

  上一次見到老爸,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每一次見到他,我都覺得他看上去比上次又老了一頭,他的白頭髮好像更多了,眼角的皺紋好像也堆得更深了。想當年,他也是咱們刑警大隊的帥哥一名,不然怎麼迷倒了我漂亮的老媽。不過看看他現在,一個碘肚乾枯的小老頭,很難想像他當年的風采。總之人一老,就什麼都沒意思了。

  「你最近怎麼樣?」老爸開腔問我。

  「不怎麼樣。」我說。

  「還是老樣子?」

  「還是老樣子。」

  我大概也猜得到我那可憐的爸爸此時心裡在想著什麼。父母個個都望子成龍。可天下哪有那麼多龍啊鳳的呢。他一定正在想,怎麼回事呢,我這兒子,從小看上去還挺機靈的啊,怎麼快三十了,還一點出息也沒有呢?連生活都是一團糟。可是沒有辦法,他是我兒子,我還是得疼他。

  「爸,你還有別的事嗎?」我說:「我們正打算出去呢。」

  「去哪兒?」他問。

  「我和小陳打算去吃飯,伯父有時間的話,不如一起去吧。」程明說。

  我偷偷的瞪了程明一眼。程明衝我擠了一下眼睛。我覺得他這個樣子也很可愛。

  「吃飯我就不去了。你們年青人一起玩,多個老頭子會覺得悶。」老爸說:「即然要走,那就一起走吧。我就是來看看子魚這陣子怎麼樣。」他四下里看了看:「家裡果然亂得像個狗窩一樣,一個男人,沒個女人就是不行。」

  我鎖了門,三個男人慢慢的往樓梯下走去。

  他冷不丁的問程明:「小程你結婚了沒有?」

  「沒有。」程明回答。

  「有女朋友嗎?」

  程明小心的回答:「還沒有遇到特別合適的。」

  「我就是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為什麼一個個都不結婚呢?在我們那會兒,實行晚婚晚育,可我在你這年紀,子魚已經會叫爸爸了。」

  「是是。」程明答應了兩聲,不敢搭話。

  「是工作太忙顧不上嗎?」老頭子又說。

  「是的。」程明說。

  「年輕人啊,要事業家庭兩不放鬆。」我和程明都不出聲,聽老頭子羅羅索索的教育我們:「等你年紀大了,就知道家庭的重要性了……你看我們家子魚,我就是為他著急啊,快三十了,還沒成家。沒個女人照顧,那哪行呢……」

  到了街上我們就要分道揚鑣了,我和程明揚手攔了一輛的士,上了車,我從窗裡問老爸:「老爸你真的不要我們送你一程?」

  「不了。」他揮揮手:「我還要到前面張伯伯家裡去坐坐,我也好久沒見這老伙記了。」

  出租車慢慢起步,向前開去。

  我不敢回頭,我害怕看見老爸還站在原地,目送我們遠去。他的眉毛和眼睛在陽光裡都皺在一起了,看上去好像憂心忡忡的樣子。

  他總是這樣憂心忡忡的看著我。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不知道。對於我的秘密,他到底知不知道,或者知道多少。

  21)

  將李梅收審的第二十天。

  這些天市郊公園裡的阿伯謀殺案開始有了些眉目。

  原因是又有一個老頭子被扔在某菜市場的一間公共廁所背後。

  天亮的時候打掃廁所的清潔工看到廁所後面的垃圾堆後露出一隻光腳,連襪子都沒穿,他壯起膽子走上前細看,只見一個血跡班班的禿頭,面孔向下,一動不動,嚇得那個清潔工哇哇大叫。

  自從頭兩次發生兇殺案之後,局裡已經派了幾個年齡看上去大些的老警察扮成退休老頭,或無所事事的在市郊公園裡閒逛,或清晨黃昏時在街頭巷尾的路邊花園裡打太極,誰知道這麼快還是出事了。凶手犯案之頻繁,做案手法之肆無忌憚,實在讓局裡的領導們吃驚。

  好在民警們在這期間已經做了大量的工作,張貼標語,進行宣傳,提醒人們遇到突發情況第一時間應該通知警方,絕不要破壞現場。看來他們的群眾工作沒有白費,這個清潔工人立馬就給110打了電話報了警,然後110馬上通知了急救中心。我們幾乎是和急救中心的救護車同時趕到現場。

  那個老頭是被重物狠狠的打擊頭部而昏死過去,所幸頭骨要害處並未破裂,而且因為發現及時,所以被搶救過來。

  他甦醒之後,隊上幾個同事去了醫院錄了口供,基本可以知道,凶手是個四十來歲的外地人,五短身材,黑皮膚,外貌忠厚。他專挑那些身上帶了金鉓的單身老人下手,花言巧語把他們哄騙到僻靜處,然後突然下殺手,再把老年人身上的手錶財物席捲而去,棄屍於市。

  也不排除他還有其它同夥。

  由於他行蹤不定,犯案時間也很隨意,抓起來有一定難度。市局為了這事抽調了大量的人手,一時間,大街小巷裡多了不少便衣,連我也去領了槍,整天跟著我們分局的一個老頭子轉轉悠悠。他坐茶館,我也坐茶館,他逛菜市,我也得遠遠的吊著,在一群拎著菜藍子的老太婆中間擠進擠出。

  我跟的那個老同事人很隨和,走到哪兒跟人家聊到哪兒,就是苦了遠遠跟隨的我,他站在路邊跟個書攤老闆聊天,我就只好靠在破破爛爛的公用電話亭假裝打電話。程明說我這些天太辛苦,為了讓我放鬆放鬆,約了我下了班一起去泡桑拿,不過看這樣子我是去不成了,今天還是沒逮著那個混蛋,今晚恐怕又得加班。

  我用一隻眼角瞟著我那老同事,把電話架在耳朵上,撥通了程明的手機。

  「喂,哪位?」

  我是用公用電話打過去的,他猜不到會是我。

  「是我。」

  「是你啊。」他的聲音似乎柔和了。

  我聽到他的聲音,心裡突然覺得很踏實。

  「你在哪兒?」他問。

  「在街上呢。」我說:「你呢?」

  「在開車。」

  沒什麼好笑的事,我們卻不約而同的笑了笑。就像在沉悶的日常生活中透出一口氣似的。

  「難怪訊號不是太好,我聽得斷斷續續的。」我說:「今晚,我可能來不了。恐怕又得加班。」

  「這樣,沒事兒。」他回答:「你自己多小心,別太拚命了。」

  這就是男人的好處。他們瞭解彼此,知道什麼是重要的,什麼可以放一放,也懂得彼此的難處。他們不會像女人一樣鑽牛角尖,小題大作,糾纏不清。

  「改明天怎麼樣?」我問。

  「明天不行,我有幾個老同學要從北京過來,我們約好要聚一聚。」

  「哦,是西政的舊同學?」

  手機的訊號很不好,好像中斷了一會兒。

  「喂,喂?」我說。

  「現在聽到了。」他說。

  「那就這樣吧,」我說:「等我有休息了我再給你打電話。」

  「子魚……」他說。

  「什麼?」

  訊號完全的中斷了,電話那頭傳來嘟嘟聲。

  我把電話放回原處,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馬上給他打回去。但是我們已經差不多講完了,特地為了一聲再見撥過去好像太婆媽了。我轉眼去看我的同事,他已經和那個報攤老闆聊完天,開始繼續往前走了。我只好東張西望的遠遠跟了過去。

  一直到夜裡十點鐘我才回到家。在街上連走了幾天,我覺得連骨頭都快累散了,一回家就一頭倒在床上,蹬了鞋,連衣服也不脫,拉過被子蓋住就昏天黑地的睡過去了。

  這一覺睡到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早上八點多鐘了。身子下面硬得像個小鋼炮。我自己請五姑娘幫了一會兒忙,腦子裡一會想到丁丁,一會兒又想到程明,當從程明身上飄到李信如的時候,我放開了手,覺得睡意全無了。最近大家全部都忙著抓那個阿伯殺手去了,一案未平,一案又起,實在搞得我心煩意亂,連手***也不能集中精力。

  我慢騰騰的坐起身,心裡想著是不是應該向我們的頭兒反映一下,我總覺得李信如的案子還沒完,不能就這樣放一邊兒去,我今天可不可以不要再去巡街了,讓我在局裡好好呆一天,把李信如的案子再好好看看,不過我很快放棄了這種想法。我們明查秋毫的頭兒一定會發現我的不良用心,他一定會狠狠的批評我一有工作就找藉口溜邊兒,拈輕怕重什麼的。其實我也可以請一天病假,我的公休假雖然已經用完了,請病假也許會被扣點錢什麼的,不過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中午找個機會和錢麻子他們打幾圈就什麼都找回來了。

  打定主意之後,我光著腳跳下床,跑去廁所撒了尿,然後回來,這一次好好的脫了衣服褲子,舒舒服服的躺下,撥通了琉璃的手機號。

  「陳子魚?」琉璃大概正擠在上班的公交車上,手機那邊嘈雜得不得了。

  聽到我的聲音,她大聲的說:「你又怎麼了?該不是又病了吧?」

  「你太瞭解我了,琉璃。」

  「一大早打來準沒好事兒。去去去,你幹嘛自己不找頭兒請假,每次都要我幫你請。」

  「誰叫你漂亮呢,我發現頭兒特別疼你,你說的話他沒那麼容易生氣。」

  「去你的,少胡說八道了!」琉璃「叭」的收了電話。

  不過我知道琉璃一定會去幫我請假的,很多時候她還是挺講義氣的。

  整個上午都在被窩裡磨蹭過去了,連早飯也沒吃。其實我也沒睡著,只是大冬天的,躺在床上總比頂著寒風在大街上走來走去的強。我把手機關了,電話線也拔了,省得接到頭兒羅里羅索的批評電話,我知道,他才不會相信我真病了呢。

  中午的時候我打開手機看了看,發現有三個未接來電,有一條是局裡打來的,有一條是李染打給我的,這個小姑娘這段時間打過幾次電話給我,開始我還抱著多瞭解案情的精神和她有過接觸,後來發現她純粹是想泡我,就不再理她了。李信如已經傷夠她的心了,我無謂再給她破碎的心靈多加一道創傷。除了愛不能給她,李信如至少還能給她錢和性,我恐怕這兩樣東西都沒辦法提供給她。而最重要的是,我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辦法把她完全從嫌疑人名單上減掉,她主動接觸我也許是別有用心的,而從她對她姐姐漠不關心的態度來看,這個年輕的女孩可以說是十分冷血。

  最後一個則是程明的電話號碼。

  我洗了臉漱了口,到樓下的大排檔吃了一份麻婆豆腐飯,就給程明的律師樓打了電話,我想他這時候應該在辦公室。

  電話轉接過去,出我意料的是,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程明律師辦公室,請問您哪位?」

  我覺得這口音很熟,長年的偵破經驗讓我對人的相貌,聲音之類的都很敏感。我愣了一下才想起這是李信如的前助理艾小姐,我曾經和她談過話,對她印象挺深的。她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格外矜持,讓我想起琉璃說她是一個自戀的女人之類的話。

  「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你的嗎?」她又重複了一次。

  「啊,我找程律師。」我說,「他不在?」

  「程律師有事出去了,請問您哪位?」

  「我是他朋友,您知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是出庭嗎?」

  「這個我不太清楚,應該不是出庭吧……」她突然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對了,您是程律師北京政法大學的同學嗎?程律師交待過,要是他的老同學打電話來,就說他今天下午三點鐘以後有空,到時他會和您聯繫的。」

  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象蔓藤一樣爬過我的背脊,慢慢深入,抓緊了我的心。

  「……」我無意識的舔了舔嘴唇,重複了一次:「北京政法大學?」

  「嗯?」艾小姐說。

  「沒事,謝謝你。」我說著,慢慢的合上了手機蓋,收了線。

  我坐在大排檔的塑料板凳上,有一點出神的看著,不遠處,一個農村來的小夥計蹲在馬路邊,在一大桶泛著洗潔精泡沫的污水中奮勇洗涮著髒碗,污水順著小馬路流得到處都是,一個穿著紅毛衣的小女孩嗒嗒嗒地從這些污水中跑過,她興奮地用力踢著油膩膩的泡沬,她的媽媽立刻嚴厲的呵斥著她,扭著她的紅手臂把她帶走了,有一肥胖的女人拖著她幹瘦的男朋友經過,站在我身邊對著大排擋那熱氣騰騰的糙米飯和肥膩的盆菜猶豫不決的看了好一會兒,不過最後他們還是決定離開了,手拖著手。跟著來了幾個民工,個個手裡都拿著臉盆大的飯碗,他們是大排擋老闆最不歡迎的人物,因為一條柞菜就夠他們下半碗飯的了,而大排擋的飯是一元錢管夠的。這幾個民工馬上把重重我包圍了,他們合起來要了兩個菜,捧著手中那一臉盆的米飯,或蹲或坐,就狼吞虎嚥的開始吃起來。

  今天的天氣不錯,冬天的太陽懶洋洋的照著這個灰僕僕的城市。我就坐在這金灰色的陽光中,點了一支菸,看著手中的香菸裊裊上升,一直消失在淡藍的天空中。

  我無法相信程明會對我說謊,他明明說過,他是絕不會說謊的人。那天我問他是不是西政的老同學來找他的時候,他是在車上,而手機的訊號不好,他一定沒有聽清楚,或者是我講得不夠清楚,是的,一定是這樣。

  可是,他曾經說過,他和李信如是老同學,可是李信如明明是畢業於西政。這是怎麼回事呢?也許他們是中學的同學?也許是小學同學?也許是幼兒園呢!

  是的,一定是這樣。

  我將手中的煙扔在地上,用腳踩熄了它。

  我起身離開了那群滿身臭汗的民工們,向迎面駛來的一輛的士揚起了手。

  我要到局裡去,我要把這件事搞清楚。

  22)

  來到辦公室,出乎意料的,辦公室裡冷冷清清的,只有值班的小趙和老孫在那裡。

  看到我來,他們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咦,人呢?」我說。

  與此同時,他們說:「你怎麼來了?」

  「聽琉璃說,你不是病了嗎?」老孫很快地反應過來,他的臉上露出惡劣的笑容。

  「像我這樣熱愛工作的人,病情稍微好轉,當然就要立刻回到崗位來為人民服務。」我說,心裡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那樣笑。

  「你白來了。」小趙說:「大家都回去了,頭兒也不在。」

  我差點以為聽錯了:「什麼?回哪兒去了?」

  「回家啊。」孫剛笑著說:「今天早上,幾個派出所的同事就把那個專殺老頭的混蛋逮著了!那個混蛋殺人下手狠,膽子卻特小,嚇他兩下,還沒怎麼認真開打呢,就全交待了。現在已經正式移交拘留所了。頭兒說,這些天大家都辛苦了,就補半天假,讓大家回去休息。」

  這真的是個沉重的打擊。我想不到就在我裝病的這半天裡面,發生了這麼多有趣的事。沒能親自參加審理那個殺人狂讓我非常遺憾,我實在很想在他身上狠狠的踹上兩腳來發洩這幾天一肚子的晦氣。而且我還白白的浪費了一天病假,我真是個笨蛋。

  他們兩個都笑嘻嘻的看著我,我努力控制著面部表情,儘量不讓他們看到我心中的沮喪和後悔。

  「怎麼都沒人通知我?」我表情僵硬的說。

  「琉璃有打電話給你,你的電話不通。」孫剛開心的說。

  自作孽,不可活。

  我喃喃的罵了一句:「他媽的。」

  然後我垂頭喪氣的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打開了桌面的計算機。

  「咦,你不回去嗎?」小趙詫異的問我。

  「煩著呢,別理我。」我沒好氣的說。

  可能真的看到我臉色不好,他和孫剛都沒再和我說話了。我在這邊查詢著計算機資料,他們在那邊繼續津津有味談論著今天早上破獲的殺人案。

  「那小子也太狂了,明知道是嚴打期間,還敢頂風作案」,「那不是狂,那是蠢,那傢伙根本就是個窮慌了的蠢蛋」,「他下手也真黑,為一百把塊錢也可以殺個人」,「媽的,招得太快了,老子還沒過手癮」諸如之類的對話不斷的飄到我的耳朵邊來。

  雷峰同志說,對朋友要像春天般的溫暖,對敵人要像嚴冬般的無情。所以無論對外是怎樣宣傳的,事實上我們對捕獲的人犯的確冷酷無情。軟一點的,比如像這次抓到的這個,會很讓我們感到無趣,我們比較喜歡硬骨頭的那種,我們要把這種好漢改造得貼貼服服的,讓他從此之後雖然對警察恨之入骨,但只要一看到我們的身影就會從心底裡發出抖來,在我們面前永遠只有俯首貼耳的來舔我們的皮鞋底。

  我現在也其實很想找個人狠狠的打一頓。

  我查了程明的檔案,他的確是北京政法大學畢業,而在此之前,我們根本沒有注意過他們兩個人的學籍,畢竟查案不是招聘。為什麼程明承認李信如是他的同學呢?李梅一開始也說程明是李信如的大學同學,這說明李信如當初也是如此向李梅介紹程明的。而且他們兩個人畢業的時間也不一樣,程明比李信如早一年畢業,這又說明了什麼呢?

  我把李信如的履歷表細細的梳理了一遍,我發現李信如和程明高中的確是同一年畢業的,然而大學卻比程明晚一年畢業,這是為什麼呢?難道他學分不夠?我記得程明對我說過,李信如在讀書時是一個相當優秀的學生,所以應該不存在這種情況。

  我試著撥打李信如曾就讀的市二十九中高中部的電話,但線路一直不通。看來只有我親自跑一趟了。李信如的履歷實在疑點重重。

  市二十九中是我們這裡的重點中學,是不少孩子和家長削尖了腦袋也想進入的名校,但是它的高中部一般只收自己本校的初中畢業生,收生相當嚴格,外校學生只有極少數相當拔尖的人物才可以破格收納,像我這樣的孩子當初只有望城興嘆的份兒。在我讀中學那會兒,只覺得這裡面出來的學生個個趾高氣揚,帶著一臉優等生的討打相。直到我這次真真正正走進去了,才發現這所學校完全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學習碉堡。已經是下課時間了,站在走廊玩的孩子只是少數,整班整班的學生還在教室伏案疾書,老師們還在講台上講得聲斯力竭,到處都張貼著「最後衝刺」,「離全市統考還有四十一天」之類恐怖的標語,一些孩子走過我身邊,口裡唸唸有詞,原來他們一邊走路一邊在背英語。看到這種陣勢,我簡直慶興當初沒有機會入讀這所中學,我的學生時代大部份時候還是挺快樂的,沒有留下過這種黑暗的記憶。

  我在一個體育老師的指點下,找到了學生檔案室。

  走進檔案室,聞到的是一種紙張堆積與灰塵構成的特有的塵香味,有一種往日的氣息撲面而來。管檔案的是一個溫和的老女人,坐在籐椅織著毛衣,她大概是這所學習堡壘裡最清閒的人了。我向她出示了證件,說明了來意,她放下毛衣,從其中一個大櫃子裡抱出一大堆文檔,示意我自己慢慢看。然後她又坐回了籐椅,拿起了毛衣針,我看她是打算袖手旁觀了。

  在檔案室消磨的這一個下午並沒有白費,我找到了李信如當年的檔案,他順利的在這所重點中學裡完成了學業,這一點無庸置疑。他的高中畢業成績十分優異。我還找到了他從前的班主任,這是個又高又瘦的老頭子,穿著很舊但是很乾凈的灰夾克,正是電視裡那種常見的知識分子形象。他本來已經退休了,但由於教學經驗豐富,被學校反聘來做教導主任。就像一切兢兢業業的好老師一樣,提到二十年前的學生,他只是想了想就回憶起來了。

  「對,對,李信如,我記得他。」他說:「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樣子挺招女孩子喜歡的,他爸爸是我們教委的幹部,後來上調到教育局去當了一個處長還是副局長什麼的。那時候大學還沒開始普招,考大學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那孩子挺不容易的,一下子考到北京去了,可給我們班長臉了。」

  「北京?」

  「對,北京政法大學。那時候我還說,這孩子記憶力驚人,讀法律一定沒問題。」

  我有點胡塗了:「但是,我記得李信如的履歷表上說他是西政畢業的啊。」

  「沒錯。」他點點頭:「一開始他是考上了北京政法大學,可是後來不知道在學校裡犯了什麼事兒,被逼退學了,他爸用他手上的關係,把兒子安排到我們學校高三來插了兩個月的班,緊跟著這一年他重考,這一次他考的是西南政法大學。」

  我恍然大悟。

  程明說李信如是他的同學,果然沒錯。他們的確同過學,雖然只有一年時間,不過很顯然,兩人成了朋友。

  我的心裡如釋重負。

  「那麼,您知道他在北政犯了什麼錯誤以致退學嗎?」

  刑警這一行,讓我有了一種要把一切搞得清清楚楚的職業病。

  「到底怎麼樣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生活作風上的問題。」老師說:「我也是聽其它老師傳的風言風語,不過好像是因為這孩子和當時北政的一位老師搞上了師生戀,結果被發現了,李信如還好,只是被迫退了學,那老師結了婚的,家庭破裂不說,工作也完了,後來好像還神經不太正常了,總之下場挺慘的。」

  李信如走到哪裡,好像總是緋聞纏身,他這種壞習慣終究會害他死在女人手上。不過他也的確禍害過不少女人,要說到神經不太正常,我覺得他身邊的女人,李梅,李染,神經好像都異於常人。所謂紅顏禍水,就是這個意思吧。

  「您知道那老師叫什麼名字嗎?」

  「不太清楚。」老頭子笑了:「北政的講師,我不認識。就這也不一定可靠,道聽途說罷了。」

  「謝謝你。很抱歉耽誤了你這麼多時間。」

  這時天色已經晚,學生們開始上晚自習了。我已經得到了想知道的一切,於是起身告辭。

  「哪裡哪裡,祝你早日破案。」

  老教師一直把我送到辦公室門口。最後我和他握手告別,也許是長年握粉筆的原因,他的手非常廋和乾燥。

  我很想知道李信如到底在北政闖了什麼禍,但是今天天色已晚,那邊恐怕已經下班了,只好明天再查。

  晚一點的時候程明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他剛和朋友喝完酒,跟著打算找個KTV包房玩玩,他在廁所裡給我打的電話,也沒什麼事,就是看看我現在在做什麼,我跟他說那阿伯殺手抓到了,他說那明天見個面吧,我說好啊,然後就收線了。

  在某一瞬間我突然想到,李信如是程明的好朋友,而李信如是個美男子,程明會不會……?但隨即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我瞭解像我和程明這樣的男人,也瞭解像李信如那樣的男人。在清楚的明白對方的性取向時,我們是絕不會去招惹的。否則只是惹來厭惡和躲避罷了。

  我有過這樣的經歷。

  我從前念中學時,曾喜歡過我們學校足球隊的隊長。那時候我和他一起踢球,一起打架鬥毆,我和他稱兄道弟。只是我寧死也不願讓他知道我其實是喜歡他。如果看到他對我露出鄙視嫌惡的眼神,那還真不如殺了我呢。

  這是一個異性戀的社會,同性戀者隱匿其中,就像一群見不得光的怪物。不知是誰定出一套道德規範,而要求人人遵守,它就像鐵處女一樣冷酷強硬,殺人無血。如果被周圍的人得知了你和他們不同,你就像渾身沾滿病菌的老鼠,人人都側目而視,人人都避之不及,人人都可以在背後對你任意嘲笑,大肆污衊,你的身上會被貼滿病態和下賤的卷標,世上根本毫無你的立足之地。

  象李信如那種迷戀女人的男人,一定比普通男人更對同性戀抱著偏執和痛惡的態度。

  這些,程明不會不懂得。

  他是律師,有身份有地位,絕不會冒這種險。而且,他出得起錢,什麼樣的漂亮男人得不到?我曾經聽阿文說過一些有錢人坐飛機到泰國去找那些十六七歲俊秀少年的故事。阿文說泰國人皮膚雖然微黑,但人種瘦小秀麗,那裡的美少年又便宜又溫馴可愛,難怪泰國以人妖著名。

  我的心其實也蠢蠢欲動,躍躍欲試。我本來打算在我把存摺上最後那點錢折騰光以前,無論如何也要去一趟泰國,但我遇到了程明。

  性為因為有愛而更加美好,我不得不承認我是真的喜歡他,我想相信他。也但願他值得我相信。

  23)

  現在回想起來,一個人一生之中,總會有一個這樣的時候,有那麼一件事,或有那麼一個人,一想起來就會令你心裡隱隱作痛,你會說,如果我早知道是這樣……如果當初我不……本來事情可以不必如此……如果我不曾這樣……

  諸如此類。

  可是一切已經發生,已經無可挽回。

  我們在這個世界上,面臨著無數的問題,我們的生活本就是由一連串的選擇所組成──今天要不要出去吃飯?我要不要和那個男人分手?我要不要接受這份新的工作?我是不是應該放棄讀大學的念頭……

  而無論怎樣選擇,猶豫的原因只會有一個,就是令自己將來不會後悔。可是人總是會後悔的,因為你在做出判斷的那一刻,並不知道將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你以為你知道,可是實際上你並不知道。有時候事情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把答案揭開於你眼底,而有時候,你永遠也不知道答案究竟是錯還是對。

  那一天,我就是抱著對將來模模糊糊的幸福期望入睡的,那一天,我是一個喜歡著程明的小警察。

  在那一天,我相信程明也同樣的喜歡我。

  我不是善於辯論的人,可我甚至在睡前,還是在心裡為喜歡的人找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理由。那天夜裡我睡得挺踏實的,自從認識程明以來,我的生活規律了不少,再沒有出現宿醉或徹夜泡在男色酒吧之類的狀況。我自己也認為這是是一個可喜的改變。在第二天起床的時候我覺得精力充沛,我對自己說,事情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只是當時我還不知道這將是我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天。

  那天早上我剛出門,手機就響了。

  我拿起來看了看,是李染的手機號,當時我嘴裡正咬著一口包子,不方便講電話,而且和她也的確沒有什麼好講的,所以我沒接就掛機了。我想我的意思,這小妞應該很明白了吧,我對她沒意思,多拒絕她幾次,她也就該知趣了。但是很快的她又打過來了,這一次她好像很頑強。我本來想再次掛機的,但突然轉念一想,莫非她的確是有什麼要緊事?大清早的她應該不是又在酒吧喝了酒沒錢給吧。

  「喂?」我口裡含著包子,含含糊糊的說。

  「陳子魚,你在哪兒?」我聽到了李染的聲音,好像有點壓抑。

  「正打算去上班啊,還能在哪兒?」

  「你能過來一下嗎?」她的確好像很煩惱:「我心裡好煩。」

  當時我的第一反應是有沒有搞錯,就憑你心裡煩,我就得大清早的曠工跑去陪你?別說她不是我女朋友,就是我女朋友,也不可能!

  「我看你是閒得慌。」我用哄小孩子的語氣跟她說:「心裡煩就睡睡吧,睡醒了一覺就沒事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輕輕的說:「你不來就算了,沒關係。」

  然後電話就掛線了。

  我吃完了包子,將擦手的油浸浸的紙扔進了路邊的垃圾箱,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她今天怎麼這樣溫柔?簡直不像平時的李染。

  她到底怎麼了?

  說實話,這段時間對李梅展開了比較深入的調查,我已經開始懷疑李梅是否殺死李信如的真正凶手。

  也許在最初的時候,我的確是把重點懷疑的目光投在李梅身上。因為謀殺親夫的案例實在數不勝數,而且李梅又是李信如死後最大的受益者,所以她的懷疑最為深重。可是,接觸她越多,我就越覺得,李梅也許真的是一個表裡如一的,柔弱的,善良的,無助的女人。我覺得她並不具備謀殺者那種不顧一切,魚死網破的決心和橫蠻,這在她對於李染與她丈夫之間的家醜就可以看出來。如果她要殺李信如,那時候就已經有了充分的理由和動機,可是她沒有,她選擇的還是退縮和忍讓,在我看來,自殺是一種最最消極的逃避和退縮。然後她和李信如搭成了協議,一套房子,換來了事情的解決,這套房子,實際上也真正的把李信如從她的生命中割捨了出去。在後來,她已經完全不在意李信如的存在了,她只是想要有一個家,她不想失去這一個家。她不應當破壞她已經擁有的這一個「家」。正如她所說的,她經歷過生與死,所以她很珍惜目前的生活與生命,她不會想要突然的破壞它,更何況破壞的手法是最驚駭的兇殺。

  上一次開會的時候,我向頭兒提出過我的懷疑,可是頭兒卻不置可否。我們內部的意見也不統一,所以李梅的案情一直就處於膠著的狀態。可是如果你問我,是否相信犯下雙重謀殺案的人是李梅,我的回答是不相信。

  但這並不是我相信不相信能解決的問題。判定一個人是否有罪,是法院的事。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如果我心存懷疑,那麼我就有義務去盡力找去真正的嫌犯。

  我想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打給琉璃。

  電話剛一接通,我就聽到琉璃不耐煩的尖叫:「陳子魚你真是討厭死了!你又想做什麼?病還沒好嗎?」

  「不是不是,這次不是請病假。」我趕緊好言好語的哄她:「琉璃你誤會我了不是。是這樣的,我剛接到李染給我打的一個電話,我覺得她有點不對勁,我得趕過去看看,呆會兒頭兒點名的時候你幫我跟他解釋一聲。」

  「真的?」琉璃大為懷疑。

  「當然是真的,我從來不騙美女,這是我做人的原則。」

  每個人都有弱點,琉璃的弱點是她是美女,美女總是容易飄飄然的,尤其是在被人恭維之後。她輕笑了兩聲:「好吧,我就相信你一次吧,反正你回來也得寫報告。」

  「是,是。」

  然後我打車直奔李染的家而去。

  上一次來的時候,和那個小區的農村退伍兵警衛聊過幾句,他還認得我。這次他沒為難為我,直接就讓我進去了。

  可是我在李染家門口敲了很久的門,好像沒有人在家。正在我打算離開的時候,門突然打開了,一個矮小乾瘦的黑影出現在門縫裡。那裡李梅的媽媽,她把門打開了一條小縫,看是誰在敲門。看到是我,她愣住了。

  我看到她也愣了一下。自從她女兒被收審以來,她明顯的憔悴了不少,本來滿是皺紋的老臉,現在更像干棗一樣縮小了,她的灰白頭髮有些凌亂,好像是用手胡亂抹在耳後,她的眼睛周圍腫起,就像哭過很長時間。

  「警察同志……」她警惕的看著我,聲音沙啞的說:「你來做什麼?」

  我發現她說話時嘴角有點歪斜,細看才發現她一邊臉頰有點腫起,因為她太乾瘦了,所以才不明顯。

  「是李染打電話叫我來的,她……」我的話沒有說完,因為我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已經大概看到了一點屋裡的情況。

  上一次我已經清楚的看到,這套昂貴的房子,內部裝修卻非常粗糙簡陋,可至少還算整齊。可是這一次我看到的冰山一角,卻非常的凌亂,簡直象被淘氣的孩子搗蛋過的廚房,一地都是雜物,一地都是摔破的東西。只有那陣廟宇般的香火味,依然明顯。

  「小染,她不在家。」說著她打算關門。

  我用手推住門:「她一夜沒有回來?」

  「不,她是今天早上跑出去的……她……」李大媽眼圈一紅。

  「她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李大媽搖搖頭。

  「李大爺呢?」我問:「他在嗎?我能和他談談嗎?」

  「他也不在。家裡就我一個人。」

  「李大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知道李染打電話給我是為什麼事嗎?」

  「我不知道。」她又想關門,我簡直像在和她角力。

  「李染又和她爸爸吵架了?」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大門在我面前重重的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打電話給李染。

  「你在哪兒?」我問她:「我來了你家了,你倒跑不見了。」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陳子魚?你真的來找我了!你就在我家樓下那個人工湖邊上等等我,我很快過來。」

  朝陽剛剛升起,寒冷的陽光裡充滿了冬季湖邊微薄的煙霧。我無聊的坐在冰冷潮濕的石頭椅子上,遠遠的看著一個穿著天藍色針織衫的長頭髮的女孩子穿過一大片梅林,向我跑來。這種情形換一個角度看也許有點「佳人有約梅枝後」的詩情畫意,但是向著我跑來的少女和我,此時卻完全是兩種不同的心情。

  「出什麼事了嗎?」還沒等她站定,我劈頭就問。

  李染跑得兩頰緋紅,柔細的長發有些凌亂的往兩旁飛起,她喘著氣看著我,嘴裡吐出的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色的霧氣。

  「你真的來了,我好高興。」她說:「我想不到你真的會來。我以為你以後都不會理我了……」

  我有點受不了她這種一廂情願的喜悅,所以趕緊打斷了她:「你在電話裡說你心裡煩,到底是為什麼?出了什麼事?」

  李染側過頭,突然說:「啊,梅花都開了,難怪那麼香!」

  她仰起頭,好像小貓一樣用鼻尖去碰了碰在她身邊的一枝臘梅,那黃玉般的花瓣透著晨光,微微發亮。

  「喂,李染。」我用手拍拍她的肩頭。

  「怎麼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我耐著性子說。

  李染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什麼事也沒有,我就是想見見你,所以叫你出來。」

  「你說什麼?」

  她抬起纖細的手指,將額前的頭髮攏向腦後,又細又亮的長發好像瀑布一樣從她的指尖滑落。妙齡少女的一舉一動無不散發迷人的魅力,只可惜這樣的魅力與我無緣。

  「你這個人呀,還是老樣子,」她有點恨恨的說:「看到我就只想從我這裡得到你想要知道的事情,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的男人,你就一點點都不關心我嗎?」

  我當時已經一肚子氣,我專門請了假跑到這裡來,還坐在冷板凳上巴巴的等她,兩個屁股都他媽的冰掉了,結果等來一句「什麼事也沒有」!我真他媽是個傻瓜。

  心裡憋著火,說出來的話當然也不好聽。我冷冷的說:「笑話,我有什麼立場來關心你?我又不是你男朋友,又不是你姐夫……」

  聽我提到她的姐夫,李染就像被針紮了的貓一樣,瞪圓了眼睛,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混蛋!」

  她的肩頭微微發抖,我不知道她是被我氣到了還是因為李信如又勾起了她心裡的痛苦。但在我那樣說了之後,我立即就後悔了,無論如何,我都沒有資格那樣刺傷她。

  「對不起,對不起。」我將她發抖的肩頭攬進懷裡,「我不應該那麼說,請原諒我……」

  她伸出手環住我的腰,把臉埋在我懷裡,她的心情看起來好一點了。我們就像一對情侶般在梅林裡互相擁抱著,也許換一個角度看這又是一幅美好的風景,不過我從來不知道警察辦案有時還需要犧牲色相。

  「有時我真是恨死你了,」她在我懷裡小聲咕噥著:「你真沒良心,你們一個個都沒良心,我就知道。我媽說,下巴尖的男人心腸硬,真是沒說錯。」

  「我剛才見到你媽媽了,她好像才哭過?」

  她哼了一聲:「也許吧,自從家裡出了事以來,她沒哪天不哭的。」

  我不知道她所指的出了事,是出了她與李信如那件事,還是李梅被收審的這件事。

  「你爸爸也不在家,他到哪兒去了?」

  「不知道。」

  「你又和你爸吵架了嗎?你家裡亂得像個戰場。」

  「沒,沒有。」她抬起頭來,帶著一種有點煩惱的神情望著我。我覺得她在電話說的是真的,她好像真的在為什麼事心煩,她在擔心什麼呢?

  「你說你心裡煩,你什麼都不跟我說,我怎麼幫你呢?」我柔聲說。

  「就像現在這樣就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你陪我走走。」她放開了我,低下頭向湖邊走過去。

  我跟了過去。

  「你媽好像很不喜歡我?」我問李染。

  她一笑:「是啊,我爸也不喜歡你,連李梅也有點怕你。」

  「為什麼?」我問,但立刻明白過來。他們一家人都對李信如又恨又怕,大概對於那一類型的男人都不會有什麼好印象。

  李染抱住我的手臂:「只有我不怕你,我喜歡你。」

  我用力把手抽出來:「少來了,我說過,我痛恨作別人的影子。」

  「我就知道你介意這個事兒。」李染微微一笑,但隨即又隱去了笑容:「對了,李梅的事怎麼樣了?」

  「你關心她?」我注視著她:「平時都沒見過你去探望她?」

  李染扁了扁小嘴:「她會被判刑嗎?」

  「暫時不會,現在證明她是凶手的證據還不足。再說那也是法院的事。」

  「一般這種案子怎麼判?無期?」她說:「她會被槍斃嗎?」

  我心裡一動:「你希望她會被判刑嗎?」

  「你怎麼能這麼說?」她皺起眉頭,大聲說。

  「你為什麼會那麼問呢?你的心裡已經認定李梅是凶手了嗎?」我緊盯著她的眼睛,但她的目光很快地閃開了。她眨了一眨眼睛,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副笑顏。

  「我們怎麼說起這個來了?」她說:「說說別的吧,老是說案子,太沒意思了。」

  「怎麼會?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我不覺得。」她生硬的說。

  「你為什麼會突然關心起李梅來了?你不是很討厭她嗎?」

  「這是兩回事。」李染毫不真誠的說:「她畢竟是我姐姐。」

  我覺得很新鮮,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女人突然記起自己有個姐姐了。

  「你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爸爸跑哪去了?你這次又是為什麼和你爸爸吵架?」

  「我說過了,我沒和他吵架。」李染陰鬱的說:「我和他就是一直不對勁。反正他也看我不順眼,我真想快點結婚,馬上從這個家裡搬出去!」

  我不敢搭話。聽起來有點怕怕的,她心中那個「快點結婚」的對象不會鎖定在我身上吧?

  「還有我那個媽,什麼都是為了我好的媽,一廂情願的什麼都是為了我好。我都快被她的母愛纏死了,她的愛有時候令我毛骨悚然!她用她的愛把我綁得緊緊的,我什麼都得聽她的,否則就會有罪惡深重的負罪感。」李染用牙咬著下唇:「我從前讀過一本書,書上說有些人,老人,病人,很善於用這一套來控制他人,你明白嗎,利用他們的弱點來令別人臣服,因為人們總是很容易為親情,承諾,責任之類的東西所羈絆!真是討厭死了,書裡說,這完全是無用的生命在浪費有用的生命!」

  我覺得李染說得有她的道理,不過我嘴巴上卻不能表示同意:「你不能這樣批評自己的媽媽。這樣太沒良心了。」

  「為什麼不能?我當面跟她講過。」李染冷冷的抬起下巴,但隨即又懊惱的說:「但是她根本不聽。我覺得她有時候簡直令我厭煩到要尖叫了。」

  「那老人病人都應該去死羅?」

  「他們應該安份守已,不干預年輕人的生活!」

  「你也遲早會老的。」

  「是,到時我會過好自己的日子,閉好自己的嘴巴,不會去硬要年輕的一輩非要按著我為他們定下的人生計劃或按照我要求的生活方式生活!」

  我饒有興趣的看著李染。

  我沒跟她說,我也讀過一本書,書裡說,當殺人犯成功的殺了一個人或兩個人,而沒有被發現的時候,他會覺得警方很笨,而且殺人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在這種心理下,他會繼續去殺下一個人,下一個他認為令他討厭,非死不可的人。

  24)

  我在午飯前回到了局裡,在吃飯的時間和琉璃討論了我今天和李染見面的情景。

  「真有趣,」琉璃用夾子挑起一塊炒木耳塞進小嘴裡:「從前你一口咬定是李梅干的,抓了李梅以後卻又在懷疑她妹妹。」

  「我只是覺得,」我說:「和李梅相比,李染似乎更有殺手的氣勢。」

  琉璃含著一口飯差點笑噴出來。

  「凶手會有什麼氣勢?我看你是武打小說看多了吧。」

  我不說話了。的確,我經手辦過的謀殺案裡,凶手有太多都是普通人,從外表上看毫無驚人之處。所以這才是謀殺案最麻煩的地方。

  「不過我挺同情李梅的。」琉璃說:「我也希望凶手不是她。李染今天的行為很明顯是在刺探案情,我才不相信她真的關心她姐姐呢。所以這就很可疑。」

  「她說她心裡煩,是煩什麼呢?她是在擔心為什麼李梅的案子遲遲不上報檢察院嗎?」我沉吟著說:「她應該不懂得這些具體的程序,那麼她只是在擔心李梅一日不被判,她一日不得放鬆嗎?她從來沒有來看守所看望過李梅,是因為她不敢面對她嗎?」

  琉璃咬著不鏽鋼叉說:「你這麼一說也有道理。李染和她爸爸關係很差,會不會是因為她爸爸太瞭解她,知道些什麼呢?她那麼討厭她媽媽,是不是因為她媽媽知道些什麼呢?」

  亂猜沒有任何結果。

  琉璃問我:「你要不要再找李染的爸爸接觸一下?」

  我想了想,「找她爸爸應該沒什麼用,你想,就算他們知道什麼,難道會告訴警方嗎?」

  琉璃點了點頭:「這倒也是。」

  然後她站起來,端著吃完的飯盒走開了。

  我下午還有另一件事要做。那件事一直在我的心頭象原野上的鷹一樣盤旋不去,投下淡淡的黑影。我不知道為什麼。

  下午的時候,我撥通北京政法大學辦公室的電話。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我報上了我的身份和李信如的資料,她聽了以後給了我另外一個辦公室的電話,我只好掛了線再打過去,又說了一遍我的身份和意圖。

  「李信如?」那邊說:「我幫你找找……沒錯,在退學名單中是有這麼個名字,咦,這是很久以前的了,當時的情況?不,我不太清楚,我在這兒工作了才五年呢,這個,有誰會知道當時的情況?那我也不清楚啊,我都說了,我來這兒也不過五年啊。」

  「麻煩你找個年齡大一點兒的,德高望重的老同志來問問啊。關於這學生退學的事,當時據說鬧得挺大的,老一點兒的人應該都清楚。」我急忙說:「這件事可牽涉到刑事案,你看看可以找誰來問問?」

  「噢,你等等啊……」那人放下電話,過了一會兒,他又回來了:「搞黨委工作的枝姐可能知道,你等等,我們叫人去叫枝姐去了。」

  「好好,謝謝,謝謝。」

  我歪著頭,架著電話,手裡把玩著一張相片,是李信如在黃山旅遊時拍的那一張。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挑出這一張,保留下來。也許僅僅是因為那裡面的他,真的很漂亮。

  他們都說我像他,不過我相信,在他年輕的時候,一定比我好看。

  過了好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柔和的女中音,「喂?」

  「枝姐,你好。我是陳子魚警官,我的警員編號是……」

  「他們已經跟我說了。」她柔和的打斷了我:「你想瞭解些什麼情況呢?」

  她的聲音非常悅耳,如果我要有女朋友,我一定會挑一個有這樣一把美聲的女孩。想來她的年紀應該不輕了,但是聽聲音完全聽不出年齡來。

  「我想請問一下,你在這裡工作多長時間了?」

  「我是大學一畢業就留校的,已經差不多二十年了。」

  「你是搞什麼工作的呢?」

  「我一開始是搞學校的團委工作,後來又調到黨委辦公室。」

  「那麼對於這期間學校發生的情況,你一定很清楚羅?」

  「是的。」

  「你還記得一個叫李信如的學生嗎?十九年前曾就讀於北京政法學院,一年以後自動退學的那個?」

  「十九年前的事……」她好像輕輕的嘆了口氣:「是的,我記得。」

  「你能說說當時的情況嗎?」

  「當時,李信如是剛剛進入大學的一年級學生,他和當時的一位政治學講師搞上了不倫之戀,被校方發現了,這在學校裡是掀起了澣然大波,於是被勸退。後來,那個講師也被學校辭退了,聽說她後來精神失常,被送進了精神病醫院。」

  「你見過李信如嗎?」我問。

  「見過,一兩次吧,是在處理決定會上。」

  「那麼那位講師呢?」

  「我認識她。」枝姐幽幽的說:「她是我的同班同學。我們是一起選擇的留校,她真是……非常好的一個人,很熱心,又善良,人也長得好,她才剛剛開始工作,那麼年輕,才二十四歲……太可惜了。」

  「的確很可惜。」我說:「她現在仍然在精神病醫院?」

  「不,她十年前就已經過身了。」

  「她還有什麼家人嗎?」

  「家人?自從出了那種事,她的父母完全抬不起頭來,已經和她斷絕關係了,她有一個姐姐,好像在天津……」

  二十年前的校園,一定比現在封閉封建得多吧,其實現在男講師老教授溝漂亮的女學生的情況比比皆是,根本見慣不驚,雖然女老師男學生的狀況還是有點例外,但是放到現在處理,也最多就是批評教育什麼的,何至於家破人亡那麼慘。

  我心裡正想著,突然聽見枝姐繼續說:「……她結婚了,但是沒有孩子……發生了這種事,他太太受了很大打擊,沒多久就和他離婚了,我想他精神失常,大概也是因為受了這麼多方面的刺激……」

  我覺得我好像聽錯了,或是我的理解能力出現了重大失誤。

  我握著話筒,努力想要聽清她到底在說什麼:「誰?你說誰受了很大的打擊?」

  「我那個同學的太太啊,真可憐,她也是我們學校畢業的,只是不同系。她和她先生稱得上青梅竹馬,誰知道剛結婚沒多久就出了這種事……她說她一輩子都恨男人,到現在還是獨身,沒有結婚。」

  我的頭微微一暈。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是「他」,不是「她」。

  原來一直以來,錯的是我,我就像一頭笨驢,被遮眼的黑布蒙著眼睛,一心只按自己以為的想當然而行,結果根本摸不清方向。

  現在我眼前的黑布好像被誰猛然揭開了。我就像被猛烈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為什麼,為什麼我竟然覺得那麼驚訝,那麼害怕。

  什麼東西在無形中連起來了,什麼東西在光線中浮出水面。

  我的心噗通噗通亂跳,手有點抖,相片從我的指尖落到地面,我俯身去拾,伸出手去,卻撿了幾次都拿不起來。最後我一用力,終於把那張相片牢牢的拽在手心,我用力太猛,相片被我揉壞了。透過被相機定格的陽光,李信如望著我,笑容破碎。

  當我抬起身子來的時候,又笨手笨腳,碰倒了茶杯,茶杯從辦公桌上跌下,碎成幾塊破磁,茶水潑了一地,這一次我沒有管它。我只是呆呆的坐在我的椅子上,手心裡無意識的緊握著李信如的那張相片。

  我的胃收縮成一團,我覺得想吐。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電話那頭的「喂喂」聲,才意識到自己有一隻手仍然牢牢的握著話筒,手心裡都沁出了粘粘的汗。

  「陳警官,你在嗎?」女中音柔和的說。

  「在,在。」

  胸口彷彿堵著一大塊又酸又熱的硬塊,而我現在正咬緊牙關拚命的把它往下嚥,胸腔在火辣辣的痛,「對不起,剛才走開了一會兒。那麼,如你所言,李信如當初是因為在校內與自己的講師發生同性性行為,而被學校勸其退學?」

  「是的,當初決定開除我那位同學的會議,我也有參加。」她再次深深嘆了一口氣:「真是太可惜了。」

  「是的,真是太可惜了……」

  我緩緩的重複。

  長久以來的迷霧突然退去,

  某個問題的答案昭然若揭。

25)

  在收審李梅的第二十二天。

  我幾乎喪失知覺地坐在我的辦公桌前,呆呆的對著眼前那張被揉壞的相片。我的身邊也許有人來人往,也許有人和我說話,我不知道,我沒理會。不知道什麼時候身邊的人影漸漸消失了,辦公室裡慢慢的靜下來了,他們都下班了,只留下我,靜靜的坐在那裡。

  窗外,是越來越濃重的夜色。

  在我面前,李信如在靜靜的微笑。

  那笑容似乎透著嘲弄的意味。

  是的,他偽裝得很好。他隱藏得很好。

  他成功的騙過了我們所有的人。

  我突然意識到,為什麼我會挑出這張相片?難道我是在潛意識中已經感覺到這個男人是我們的同類,而受到他的吸引?難道我其實在潛意識中,早就猜到了問題的答案──是誰給他拍下的這張照片?是誰令這個看似冷血的男人露出會心微笑?

  只是我根本,從頭到尾沒有想過要去面對,要去懷疑。

  ──也許是我根本就不願意去面對!

  不是李染,也不是李梅。

  只有那個人,具備一個凶手應有的一切條件。

  他冷靜,他很會演戲,而且事先為自己準備下了充分的不在場證據。

  是的,這一切都完全是精心設計而下的殺人陰謀,而他,從表面上看來,卻是最最沒有殺人的動機。

  有誰會想到,有妻室有情婦的花花公子李信如,竟然會是同性戀?有誰會想到,那個一貫優秀的男人,大學的生涯裡,竟然會有那麼一段插曲?

  細想起來,也許李信如就是所謂的雙性戀者,而程明──一想到這個名字,我只覺得心中劇痛──因為一再忍受他的背叛,戀愛,結婚,包情婦,處處留情,他終於無法忍受李的濫情,而終於痛下殺手?

  是的,這樣一來,很多從前無法解釋的事,都可以解釋了。程明有車,只有他才能夠在半夜跟蹤李信如,到他的情婦家裡,隱藏在暗處,苦苦等待,等李信如一離開,立刻上樓去敲開了周潔潔的大門,毫不留情,一刀刺去。然後,他迅速離開犯案現場,飛車回到李信如住所。我們在出租汽車公司一直等不到司機的回報,那是因為凶手本就是一個有車的人!他當晚根本就沒有搭出租汽車,所以沒有留下絲毫線索。而李信如樓下在夜裡本來就非常僻靜,有一輛黑色的車靜靜停在暗處根本不可能被人發覺,長時間泊在路邊也不會引人注意。因為是他,所以才能夠不露聲色的從李信如家裡拿走那柄西瓜刀,也只有看到他,李信如才會毫不起疑的在深夜讓他進入自己的客廳,而最後,李信如那滿臉驚疑的表情……他那滿臉驚疑的表情……

  現在的我,幾乎可以體會他臨終前那一刻的心情,那種壓倒肉體痛苦似的心痛和震驚。

  李梅說在夏天的時候西瓜刀就不見了,那麼他一定是從很早以前就開始計劃這場謀殺。

  從李信如的存摺上來看,他是從半年前開始包養周潔潔,也正好和西瓜刀失竊的時間吻合。李染也曾經對我說過,她看到過李信如和周潔潔在一起的樣子,周潔潔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而李信如在她面前俯首貼耳,當時她就知道她和李信如真正的完了……這是為什麼?這其實是一個非常簡單,非常明顯的事實,就是李信如這一次是真正的愛上週潔潔了。一個人到中年的男人,一個歷盡情場的花花公子,會真正的喜歡上某個天真純潔的美少女,這樣的故事屢見不鮮。正因為如此,李梅預感到李信如會再次向她提出離婚,正是因為如此,李信如對李染如此鐵石心腸,正是因為如此,程明真正的感覺到害怕了,這一次,他恐怕真的要永遠失去李信如了。

  愛了半世的人企圖永遠的擺脫自己,這是任誰也無法忍受的事實。當得知李信如與周潔潔的相戀以來,他也許找過李信如,也許他們談過,談過很多次,但李信如煩了,心意已決,再無挽回的餘地,在這種情況下,愛到盡頭情轉薄,他會油然的恨,恨那個嬌滴滴的小妖精,恨這個鐵石心腸的男人。

  我幾乎看得到當時的情景,他們的爭吵,程明在失控,在大叫,李信如臉色慘白,不置一詞,他緊緊的咬住自己的薄嘴唇,咬得它發白,滿眼都是絕情。

  在殺死了李信如之後,他會覺得痛苦,覺得失落,也許還會緊張,也許有一點害怕。於是他來到男色酒吧尋找安慰,尋找藉脫。就是在那一次,他看到了我。本來他也許不曾注意到我,但是我喝醉了,幾乎跌倒,他扶住了我,驚訝的發現──這個混蛋──他驚訝的發現我的臉型輪廓肖似李信如,於是他提出和我一起回家,他也許以為我是那間酒吧的小弟,也許不是,也許他就當我是一個普通的人客,反正是萍水相逢,一夜歡愛,之後就各走各路,各不相欠。現在想起來,那天早上他離去前藉著微光久久的看我,也許就是在尋找著李信如的影子,我從來沒有想過,那時他為什麼會嘆息。我曾經問過他,是不是經常去男色酒吧,他回答說不是,為什麼我就沒有想到,這長久以來,他會有怎樣一個固定的性伴侶?

  是的,現在我全部想起來了,不止一次,他看著我的眼神,他眼光的疏離,好像在看著一個不存在的影子。後來我也曾經在其它地方看到過這樣的眼神,那是李染,李染也用同樣的目光注視過我,當時我就覺得很熟悉,好像在什麼地方看到過相仿的神情,那時李染對我說,我看上去很像李信如,側面和眼神,他也這樣說過,只是李信如比我更冷酷無情。在聽他那樣談到李信如時,某一瞬間的違和感,當時我不明白是什麼,現在我知道了。只是為什麼我不早一點明白過來!事實的真相不赤裸裸的擺在我面前,為什麼我就是不能明白?!

  他沒有想到我是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官,他一定大感意外。但是他太冷靜了,他假裝得太好了,他一開始也許並不想承認,但後來轉念一想,這樣更不安全。他懷疑我遲早會認出他來的,於是多多少少留有餘地,留下細微得我幾乎察覺不到的暗示。在我明白無誤的問他,前一天夜裡在哪裡過夜的時候,他就知道我開始懷疑了。在那時他還沒有想好怎麼應對,所以含糊而過,但是後來,經過一整夜反覆計算,他一定想清楚了,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認,雖然這樣一來,他以為永遠不會曝光的同性戀者身份就難以掩蓋了,但是他後來發現我愛上他了,我這個白痴,真的愛上他了。從那時起事情對他反而更加有利,他可以利用我刺探案情,利用我的信任,一再巧妙的暗示我把注意力放到李信如的家事上去。他這樣做也的確成功了。李梅是個柔弱無助的小女人,我懷疑過她;李染是個感情受傷的少女,僅僅是因為她的執拗和偏激,還有那年輕人特有的冷酷,我懷疑過她;李大龍在我面前說過李信如該死之類的話,我甚至懷疑著那個老頭子!唯有我對程明的懷疑,完全的消除了。

  那天在車上,我問他,是不是西政的老同學來探望他,他一定聽清楚了,可是他假裝沒有聽到。我毫不懷疑,如果不是那天下午我突然電話到他辦公室,而那個自我中心主義者艾小姐又毫不在意的洩露了他和北政同學的約會,我永遠也想不到要打電話到李信如從前的中學去調查。

  現在,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他是在利用我,他一直都在利用我,哪怕有一絲我以為的柔情蜜意,那也不過是因為我在某個角度看上去很像被他殺死的舊愛李信如。可笑我還以為真的開始人生第一次戀愛,還竟然由此想到幸福。那天早上,我神采奕奕的來到辦公室的那天早上,琉璃說我看上去象迴光反照,想不到竟然被她一語成讖。而那天在我家裡,我和程明遇到了我父親,我那滿頭白髮的老爸爸一直憂心忡忡地望著我,好像有話要對我說,現在想來,也許那時他憂心忡忡地望著的人是程明。這個從前部隊退伍的偵察員,幾十年的老刑警,憑他多年辦案的經驗,獵犬般敏銳的嗅覺,是不是已經覺察出了不安的氣息?那時他是不是就已經感覺到程明是危險的?!

  我痛苦的閉了閉眼睛,手臂微微一動,才感覺到我全身已經冰浸,手指冷得麻掉了,好像這個身體不再是我自己的,而是一個毫不相關的,蠢笨可憎的人的肉體,當我再一次用第三者的目光慢慢的省視這差不多一個月以來發生的全部事情,我的所做所為,以往的全部歡樂在此刻只化為羞辱,而過去印在我身上的每一個吻印都是一道鉻印。陳子魚啊陳子魚,你怎麼會犯這樣低級的錯誤?事情本來可以不必如此,你本該早一點發現……

  當初他小心翼翼的接近,而我下意識的一再退避,難道不正是害怕出現今天這樣的情景?

  然而,最重要的──接下去,我應該怎麼辦?

  我應該怎麼辦?

  電話鈴突然大震。

  我被突如其來的鈴聲嚇得全身一震,就好像從噩夢中醒來──我條件反射的拿起電話:「喂?」──不,噩夢並沒有醒來,我仍然身處在噩夢之中。

  「子魚,你還在辦公室?」

  是他的聲音。

  我應該怎麼辦?我應該怎麼辦?

  「是……是的。」我費力的回答,喉頭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是約好了今天下了班見個面的麼?我在家裡等了你老半天了。」

  我只覺得胃一陣抽搐,膽汗好像都沖上喉龍了,滿嘴發苦。

  我的理智告訴自己,我必須得冷靜下來,我必須得冷靜下來。這是最重要的。我現在絕不能打草驚蛇。

  「手頭上還有一點工作沒做完。」我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

  「這樣,那要不要改天……?」

  「不,我要過來。你──在那兒等著我。」

  不對,我的語氣不對。

  「好的。那我等你。」

  電話已經講完了,可是他並沒有掛機。

  他那邊很靜,好像他正拿著電話思考著什麼事情。

  「還有什麼事嗎?」

  我的語氣全錯了。

  我不應該這樣沒用。

  「子魚,你沒事吧?」他柔聲問。

  「沒什麼事。」我幹巴巴的說。

  「今天你的聲音聽上去怪怪的。」

  他溫柔的聲調讓我後背一陣發寒。

  多麼敏感的人。多麼狡猾的罪犯。

  我清了清喉嚨:「沒事。我只是……我可能是太累了。你知道,這幾天一直在街上跑來跑去的……」

  他笑了:「算了,見面再說吧。我沒有關別墅的大門,到時你直接進來就是了。」

  「好。」

  掛了電話,我慢慢地把身子往後仰,靠在椅背上。

  我必須得過去。他在那裡等我。

  背叛,羞愧,憤怒,痛悔,在這所有的情緒之外,還有另一種更強烈更不堪忍受的感情。

  我發現我很難過。

  非常非常的難過。

  在聽到他的聲音以後,我竟然會感覺到如此難受。

  如果可以,我本來是想好好愛他的。

  就在這時,另一個念頭來到我的腦海裡。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推理想像出來的,也許它們都不是真的呢?也許,李信如的確是雙性戀者,可是他並不是程明的情人呢?也許他們倆就是普通好朋友,根本毫無關係呢?並沒有證據證明,程明和李信如曾經是情侶!他並沒有親口承認這一切!又或者,李信如就是被李梅殺死的呢?他的往事與案情根本無關緊要!

  但隨即,我只想把自己暴打一頓。

  我怎麼還這樣蠢!我怎麼還這樣天真?竟然還在用這種可笑的,完全站不住腳的想法來為程明開脫?

  當我站起身,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才發現天已經完全的黑了。

  我關了燈,拉上門,往公安局的大門外走去。

  我懷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心情,走進車水馬龍的夜色中。

  26)

  我在程明所住的小區門口下了車,在門衛處登了記,沿著那條已經很熟悉的林蔭小路向程明的家慢慢走去。

  早已經過了晚飯的時間,什麼東西也沒有吃,我竟然絲毫也沒有感覺到飢餓。

  一路上經過的家家戶戶,窗口不是瀰漫出橘黃色的燈光,就是飄出電視節目的聲音。

  我在程明的大門口站定。

  除了小花園裡的路燈發出黯淡的光芒,我發現這間房子居然完全沒有開燈。

  就好像沒有人在家一樣。

  不知怎麼的,我竟然覺得有點緊張。

  他出去了嗎?

  不可能。

  他明明說在這裡等我的。

  為什麼完全沒有燈呢?

  我試著用手指按下門柄,輕輕一推,沉重的桃花木門無聲打開了一條小縫。一陣非常非常輕柔的爵士樂聲高高低低,飄逸而出。

  我的心收緊了。

  ──他果然在。

  我小心翼翼的推門進去。在走進黑暗的門口的那一瞬間,我幾乎有一種錯覺,好像門後等待著一條大棒,會從我的後腦襲來,將我一棒打昏。

  「程明?」我發出輕微的叫聲。

  屋子裡開了暖氣,很暖和,猛然從寒風中走進來,我竟然打了個激靈。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那麼緊張。我覺得不對勁,有一種危險的直覺。黑暗中的房子看上去陰森森的,再加上那飄忽不定的音樂,太詭異了。

  沒事的,應該沒事。我努力用理智來打擊多疑。

  他到現在為止應該還什麼都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可是,他真的什麼也沒有感覺到嗎?

  我記得以前來的時候,這裡總是燈火通明。程明顯然是那種不知節約用電為何物的傢伙。今天為什麼這樣反常?

  不知不覺間,我的腎上腺激素開始大量分泌。

  如入無人之境,我直接穿過前廳,來到臥室的樓梯前。

  為什麼要緊張呢?這種感覺讓我記起第一次到刑警隊辦案時的事情。那一次我和師兄去農村緝拿一個姦殺犯,結果被一大隊手持扁擔鋤頭的村民團團包圍。那時的我,非常非常的緊張,拿槍的手都在抖。

  在那之後很久,我都非常鮮明的記得當時的情景,那些農民惡意的眼睛,糙黑的手,和鋒利鐵器的閃光,還有我自己心臟的顫抖。我死死的握著槍,只有它給我唯一的安全感。射擊一向是我的強項。但當時的情況是,我們又根本不敢開槍,我們拿著它只是做個樣子,起起阻嚇作用。槍柄深深的陷在我的手心裡,安全脫險後才覺得痛,攤開手掌,發現我握得太緊了,手指竟然紫了一灘。

  我緊貼著牆,仰面望向樓梯口。

  「程明?」我壓低聲音再次呼喚他。

  沒有響應。

  只有古怪的爵士樂在我四周環繞。

  為什麼要有音樂呢?是想用音樂來掩蓋什麼聲音嗎?──如果有什麼聲音的話。

  又是一個方便的謀殺現場?

  這樣的想法讓我不寒而慄。我的後背滲出汗水,襯衣極不舒服的緊貼在背上。

  我幾乎是下意識的,輕輕把手按在腰間。

  那裡有一把槍。

  前天為了阿伯謀殺案而去領的槍。昨天上午破案後他們一定已經全數回繳,但我那時並不在分局。

  我放輕腳步,拾級而上。

  走廊很靜,很黑。我慢慢走過去,站在主臥的門口,遲疑了一下,輕輕的扭開了它。

  房間裡黑得像個山洞。我記得程明睡覺不喜歡有光。他訂製了極厚的窗簾,放下它們的時候,就是正午時分屋子裡也得開燈。

  我關上臥室的門。藉著一點微光,我查看了書房和客臥。

  沒有人。

  他不在樓上。

  他在哪兒?

  確定樓上沒人之後,我迅速回到樓梯口,下了樓。

  我來到大客廳,我從來沒有在它沒有開燈的時候來過這裡,看上去好陌生。路燈的微光透過落地式玻璃灑了一半的屋子,沙發之類的傢俱在暗處黑魖魖的,象沉重的影子。

  一直以來聽到的爵士音樂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幽暗中,CD機的電子訊號閃閃爍爍,我走過去,關上了它。

  一下子就靜了。

  我心跳得太亂,一時不知自己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這時我聽到了腳步聲,雖然很輕,但的確是腳步聲,由遠而近,從我的背後而來。

  我緊張到極點的神經一下子炸開了。

  我猛地轉身。

  與此同時,我聽到他的聲音:「子魚……」

  「站在那兒別動!」

  我大喝的同時拔出了槍。

  然後我看清了,就在我身後大約十步的地方那個高大的身影。屋裡太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好像非常的錯愕。

  他站在那裡,一動也沒動。

  這是當然的,任何人被一把槍這麼指住,大概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我用雙手握著槍,直直地對準他。我聽見自己激烈的心跳和呼吸。

  停了一會兒,他好像失笑著說:「子魚,你這是做什麼?你……」

  「站在那兒!不准動!」我提高了聲音:「你手上拿的什麼東西?放下!放下!」

  屋裡光線太暗了,他手上好像拿著什麼黑乎乎的東西,我看不真切。

  如果此時他抽出一把又直又長的西瓜刀來,我也不會感到驚奇。

  「好,好,」程明說:「我放下,你別激動,我放下……」

  「慢一點兒,慢慢的放下去。」我提醒自己,儘量看清他的一舉一動:「就放在那裡,放在地板上,對,好了,現在你站起身來。站到這裡來,雙手放到頭上。不要動。」

  他照我的話做了。

  他站在大廳的中央,四周沒有什麼可以用來攻擊性的東西。他的雙手放在頭的兩旁,非常合作,比我預想的順利得多。

  「子魚,你到底怎麼了?」他試探著:「我不過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你的確給了我一個驚喜。」我冷冷的說:「我說過別動!你站在那兒,不要動,我有幾句話想問你。」

  他溫文爾雅地把雙手一攤,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你和李信如,到底是什麼關係?」我一字一字的說。

  ──否認啊!

  否認啊!

  說你們只是曾經的同學,你們根本毫無關係!

  但是他開口了:「他是我從前的同學……也是我從前的戀人。」

  我的耳邊嗡的一聲,只覺得一口氣猛地湧到了嗓子眼,我的胸口火辣辣的痛,眼眶也火辣辣的痛。我全身發抖,握緊拳頭。

  「你為什麼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我往前走了幾步。

  「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問過。」他平靜的回答。

  「你這混蛋!」

  程明低哼一聲,猛地側過臉,黑暗中傳來眼鏡摔落地上的聲音,他被打得後退了幾步。

  我的拳頭仍然緊握著,指骨關節生痛。

  我拚命控制住撲上去把面前這個人痛打一頓的怒火。我的理智提醒我,槍還在我手裡,我得好好的把握住它,一旦淪為肉搏將會很麻煩,雖然我在警校曾經學過散打之類的東西,不過這個前藍球校隊隊員至今仍是某健身俱樂部的會員,全身都是肌肉,真要打起來我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子魚,我可以給你解釋……」他用手撫摸著面頰,口齒不清的說。

  但是我粗暴的打斷了他,我不想聽他的解釋。

  「就像一個拼圖遊戲,對不對?」我一邊說著,一邊再次用槍指住他。

  「什麼?」

  「很多很多零碎的小塊兒,我們怎麼拼,怎麼拼也不對。事情完全錯了,我們找錯了方向。那是因為你藏起了最重要的一塊。」

  「你是說,我和李信如是戀人的事?」

  「是你殺了他對不對?」我大聲的,失控的大叫:「你殺了他,還有那個女孩子,對不對?!」

  「你要是問我嗎,我當然說不對。」

  「站在那兒別動!」

  「我只是想打開燈,我們不能在黑暗中這樣說話。」

  「別動。」

  「好吧。」他似乎笑了一聲。在這種情況之下,他居然還笑得出來:「我明白了,原來你是在懷疑我……不,你已經相當肯定是我殺了李信如,就因為他曾經是我的戀人?」

  「你當然會否認。」

  「是啊,我必須得否認。不過,讓我想想,你的推斷是怎樣得出來的呢?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這件事,不過你終究還是知道了──我和李信如曾經是情人,很多年前就在一起了,可是後來李信如結婚了,那時候我一定很傷心,但是算了,他的心還在我這裡,我也就可以忍受,對不對?直到多年後他遇到了另一個女孩子,那位漂亮的周小姐,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他們勾搭成奸,而我就像一個慘遭拋棄的糟糠之妻一樣,又是悲憤又是仇怨,所以終於憤而殺之──你終於找到了我的殺人動機了,是這樣嗎?」

  「你想不到我會知道,是嗎?因為李信如一直掩飾得很好,不,也許他是一個雙性戀者。他很漂亮又有錢,這樣的人一般喜歡尋找刺激。而你呢,你不甘心,只想他屬於你,這就是你們的矛盾所在,終有一天你會無法忍受──這件事本身就暗藏殺機。」我咬牙節齒的說著,我不知道是否在期望他能反駁。

  而他只是靜靜的聽。

  我覺得他的反應太出人意料之外了。當真相被當面揭露的時候,他不應該像現在這樣鎮靜。他的表現簡直太反常了。

  他為什麼還是這樣冷靜?我看不出他驚慌失措的樣子,也看不到他有絲毫的反抗。

  如果他不是有什麼十拿九穩的詭計,就是一個冷靜得可怕的,最難纏的罪犯。

  等我說完了,他說:「子魚,其實這件事我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的。我是說,我和他的事。但是,我不知道如何開口。那一次在電話裡,你問我是不是西政的同學來找我,我沒有回答,我知道你誤會了,但是……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我不想你誤會,以為我會把你當成李信如的……」

  「替代品?」一提到這個,我的心就像被熱油淋過一樣:「你難道不是嗎?」

  「不是。」

  我一呆。

  「也許一開始,我注意到你,的確是因為……你有某些地方,很像信如,可是,我知道你不是他。我會慢慢地和你說,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我越來越清楚,你不是他。所以,我不知道怎樣和你說我與他的過去……特別是在現在這個時候。我本來想在這個案子結束之後,把一切都說給你聽的。在抓到真正的凶手之後,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後。可是在那天,你在公用電話亭給我打電話的那天,我差一點就想全部告訴你了,可是手機的訊號斷掉了……我很猶豫,但我後來還是給你打過去,你已經不在那裡了。我對自己說,這種事還是當面說比較好,在電話裡不容易說得清楚──我就是不希望你胡思亂想你知道嗎?」

  「是啊,如此一來,最清白的人就變成最可疑的人。」我嘲諷的說:「事實上,常常都是如此。最清白的那個最可疑──最可疑的卻往往最清白。」

  他無可奈何的笑了一聲:「子魚,我向你保證,你以為找到的最重要的那一塊拼圖,在整個案件中,根本無足輕重。」

  「是嗎?」

  「我那天根本不在案發現場。我的不在場證明,不是你親自去核實的嗎?」

  「你的不在場證明根本靠不住。當時那些服務生把你帶到包房後,就離開了,他們並沒有在那裡整夜看著你。你完全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取下眼鏡,脫掉外衣,弄亂頭髮離開那裡,門衛根本認不出你,那裡人來人往太多了。然後你駕車去了李信如寓所。作案後你再買一張票進入迪吧包房,假裝一整晚都在那裡,在天亮的時候打扮得整整齊齊的離開,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你說得也有道理。」他沉吟著說。

  想不到他居然會承認。

  我又是一呆。

  「只是,子魚,其實每個人都會有殺人的動機。」他慢慢的說:「任何一件小事──被媽媽罵過的孩子,被醫生診治失敗的病人,考差的學生仇恨老師,夫妻之間的一時口角,職工不滿分配不公的領導……甚至現在用槍指著我的你。」

  「我?」

  「如果凶手真的是我的話……你會怎麼辦呢?把我交給公安局?好吧,我接受審判。大家都會知道李信如和我是同性戀者。我倒無所謂了,倒是你,陳警官,你怎麼辦呢?你是怎麼發現我的性取向的呢?我會不會把一切都說出去呢?你們局裡的人,大概還不知道你的小秘密吧?你的同事們會怎麼看你呢?還有你那個漂亮的搭檔,許小姐,她會怎麼看你呢?還有你的爸爸,對於你的事,他也不知道吧?你希望他知道嗎?他已經上了年紀,你說他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

  「住口!」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

  這正是我最最擔心的問題,在剛才前來的一路上,我左思右想,還是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我的確不知道,事發後我將怎麼面對世人的眼光。我甚至想到那個曾經和李信如戀愛過的講師,他的神經最後崩潰了,而我呢?我能夠承受那樣的壓力嗎?

  我真的害怕。

  我明白了,難怪他可以這麼鎮靜,他知道他的手上緊握著最重的一粒法碼。接下來,他會和我談條件是嗎?我放他一馬,他就放我一馬。相反,如果我把他交給檢察院,他就徹底的毀了我的人生。我苦心隱藏的,那還很漫長的人生。

  但是程明沒有住口,他還在慢慢的說:「……其實也有一個很方便的辦法。就是你現在對我開槍。我死了,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你可以說是因為我想反抗,你不得已才將我擊斃。這樣的事也不是沒有,你們內部一定非常懂得怎麼處理。你最多可能會寫個檢討,或者是被扣扣獎金什麼的,但這些不過都是做給社會看的表面文章。不管怎麼說,你單槍匹馬的破了一個雙重謀殺案,在你們內部,說不定還會有很多人欽佩你,以後如果有機會,提升的時候領導也會想起你……」

  「別說了!」

  在黑暗中,他低低的嗓音非常柔和,好像是一種誘人的蠱惑。

  我竟然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非常,非常的,有道理。

  我已經不敢再聽下去。

  「你知道嗎子魚,我看見了,現在我非常非常清楚的看見,你此刻的殺人動機。」

  「我叫你別說了!」

  「可是我知道你不會那麼做。」他溫和的說:「你並不想真的傷害我。」

  我徹底呆住了。

  「我只是想向你指出這樣一個事實──有沒有殺人動機,和有沒有殺人,是兩件事。」

  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我,就像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傷害你或者信如。為什麼你不肯相信我呢?」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們不能這樣子談話。子魚,你讓我過去,把燈打開好不好?你知道,開關就在那邊牆上,我會很慢,很慢的走過去,你看著我,我手裡沒有任何東西,我也沒有碰到任何東西──我到了,是的,就這樣,讓我把燈打開──」

27)

  天花板上的十二盞水晶燈猛地射出耀眼的光芒,已經在黑暗中浸淫了太久的我在一瞬間簡直睜不開眼睛。在我本能地眯上眼睛的那幾秒鐘裡,我突然再次感覺到恐懼──如果他真的是罪犯的話,那他等待的是不是就是這一個時機?

  三秒鐘的時間,已經夠我死上一次的了。

  然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我的眼睛很快適應了眼前的光明。

  我好像是夢遊中的人突然回到現實,我又身處在我熟悉那間漂亮的客廳裡,我的腳下是光潔的金黃柚木地板,不遠處是溫暖的淺米色布藝沙發,大理石的台幾上擺著幾本雜誌和一個水晶菸灰缸,牆角的花架上,一大叢深紅色的蝴蝶蘭花優雅地垂下花枝,剛才在黑暗中面目猙獰的一切,突然顯出它們的本來面目,一切又都變得溫馨,精緻,親切。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光實在是不可思議的退魔咒。

  穿著黑色V領毛衣,白色襯衫的程明,似笑非笑地站在我對面不遠的地方看著我。

  他沒有戴眼鏡,襯衣的衣領敞開著,他今天應該剛剛剪過頭髮,鬢角修得非常整潔。他的嘴角破了一點,有些腫,那是被我剛才揍過的地方。但總的來說,他看上去斯文又瀟灑。

  在那一刻我幾乎有一種錯覺,我好像做了一個荒唐透頂的噩夢,現在夢醒了,其實什麼事也沒有,我只是來這裡作客,他仍然是等待著我的情人,現在我到了──而我手裡卻用槍指著他,這不但非常戲劇化,而且還異常可笑,這一切太不真實了!

  本來以為十拿九穩的事,可是當我真正與他面對面的時候,卻像陽光下的冰淇淋一樣,迅速溶化。溶化在他漫不經心散發出的那種強大的親和力裡。

  我狼狽不堪。

  我覺得我他媽的這樣子太傻了!

  不知道為什麼會搞成這個樣子,他氣定神閒,我卻狗急跳牆。

  「你看,這樣是不是好很多?」他挑起嘴角,問。

  不知是不是因為沒有戴眼鏡的關係,他的笑容裡有種我不熟悉的感覺。他雖然是在笑著,可是從前展現在我面前的溫柔感消失了,現在的他很像最初的時候,我在他的辦公室見到的他。在禮貌的範圍內慇勤,周到,彬彬有禮。

  我感覺到槍在我手裡的沉重。

  一時間我不知道下面應該怎麼做,我也許應該把它收起來?

  程明向前走了幾步,彎下腰,把剛才放在地板上的東西重新拿了起來。

  「子魚,把槍放下好不好?你看,我並沒有拿什麼可以攻擊性的東西,我也不會逃跑的。我可以向你保證。」

  我這時才看清了一開始他拿在手上的黑乎乎的東西,原來是一瓶紅酒和兩隻杯子。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本來想等你來一起慶祝的。」程明一邊把它們放到大理石的茶几上,一邊說:「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進來的,後來聽到音樂停了,才知道你來了。」

  我還是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但是我握著槍的手慢慢的放了下來。我這時才發現我的手臂又酸又痛。

  「我的眼鏡呢?」他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走到一個角落,將它撿了起來。其中一塊鏡片已經碎掉了。他拿在手裡看了看,聳聳肩,把它放在小茶几上。然後他轉身坐在沙發上。

  「坐啊,子魚,不要那麼拘束。」他說。

  我無言地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他拿起酒瓶,斟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推給我,自己拿起另外一個杯子。

  我默默地拿起,喝了一口。紅酒特有的苦澀的清香,順著我的喉嚨流到胃裡,我飢餓的胃立時騰起一股熱辣辣的感覺,火舌一樣順著我的每一條神經末梢向頭頂上一路攀升。我喝酒一向不上臉,但是這一次,我感覺我一定連眼眶都紅了。

  「還是這樣說話比較舒服,對不對?」

  他也喝了一口酒,問我。

  我不說話。

  他仰身靠在沙發上,在椅背上長長的伸展開手臂。

  「我們開始吧。」他又說。

  我抬起眼看著他。

  「你不是要調查我嗎?現在我準備好了。我們隨時可以開始。」

  「好。」我說。

  然後我跟他說了我的想法。我是怎麼發現李信如的性取向問題,然後以此得到的推理。其實基本上剛才他自己也已經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只是我說得更具體詳細。

  他是唯一符合一切條件的人。有強烈的殺人動機,也有充足的作案的時間,現在我們唯一需要的就是確鑿的證據。這也是最困難的地方。我一邊把繼續著我的推理,一邊緊緊地盯著他的反應。只要他露出絲毫惱羞成怒的神情,或者流露出對於整個謀殺計劃百密一疏的懊惱,一定逃不過我的眼睛。

  但他只是一言不發的聽著。

  很認真的傾聽。

  雖然善於傾聽也是律師的一大特性,但他那個樣子就好像在聽與自己毫相關的,某個客戶的委託。

  關於我自己的感受,我當然沒有向他透露一個字。

  聽我說完了,他發出了一聲感嘆:「你的想像力,的確很豐富。」

  我不理會他話中的揶揄:「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李信如在黃山旅遊時那張相片,是你給他拍的吧?」

  「是的,是我。」他承認:「但是在法庭上,這樣的證據根本不會被承認。就算一個男人給另一個男人拍了張相片,這也不能證明他們是同性戀啊。」

  他笑了笑:「誰能證明我是同性戀者呢?你嗎?」

  這一下又點到了我的死穴。

  我語塞了一下,但隨即說:「我們只是提出這樣的證據,信與不信,是法官和陪審團的事。」

  「看樣子,你真的非常肯定是我殺了信如。」他喃喃的說。

  「還有那位周小姐。」我平靜的補充。

  「就算是法官判案,也得給疑犯一個自辯的機會,對不對?」

  這也是我預料中的事。他當然會狡辯。

  我等待著領教他的口才。

  「哼,」我說:「你說吧。」

  「我只是想向你指出,以我是凶手為假設,在這整個案件中,有幾點很不合理的地方,希望陳警官能留意。」

  他對我的稱呼改變了。

  我心裡微微一痛。

  「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陳警官,如果我真的是凶手的話,我應該躲你躲得遠遠的才是啊,我沒有必要來招惹負責這個案件的警察。這麼做實在是很不明智的。」

  「你不過就是利用我來刺探案情。」

  「如果我真的想那麼做的話,還有很多其它的辦法,我沒有必要選擇其中最危險的一種。」他搖晃著手杯中的紅酒:「你知道,你那位搭擋許警官好像對我很有好感,利用她豈不是方便得多?」

  的確,那樣也安全得多。

  「也許你是做賊心虛。我遲早會認出你來的。」

  「是嗎?我很懷疑。」他一笑:「那天你根本爛醉如泥,連我把你帶回你自己家裡也不知道。好吧,就算你有所懷疑吧,只要我矢口否認,或者再向許警官獻獻慇勤,你能怎麼樣?」

  「……」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李信如的太太,李梅──如果要行兇殺人,我完全可以趁李信如離開周潔潔的家的時候動手,先殺李信如,再殺周潔潔,我沒有必要跟蹤他回到家裡。我明明知道他老婆在家,我如何能夠確定他太太這時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事實上,女人大多非常敏感,一點動靜就會從夢中醒來,不是嗎?我為什麼要冒這個險?」

  「這個……也許是你想嫁禍給李梅。」我勉強說。

  「如果是這樣,我為什麼不做得更漂亮一點,比如說,弄點血滴在樓梯口上或她的某一件將洗的髒衣服上?你大概也注意到了,信如家的洗衣機放在樓下,非常方便。諸如之類。連丈夫離開身邊,被殺在家裡都一無所知的女人,實在睡得太沉了,就算我把凶器塞進她手裡她大概也不會醒吧。──你不覺得這裡很可疑嗎?」

  「……」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你假設的殺人動機根本就不存在。」

  「你說什麼?」

  「我和信如的確都是同性戀者,這件事與案件也許有著某種相關聯的地方,但是卻不是你以為的那種關聯。我沒有殺信如,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他。」他緩緩的說:「事實上,我很同情他。我一直想要幫助他。但有些事,除了自己,別人是沒有辦法幫得到的。」

  「你,同情他?」我問:「為什麼?」

  「因為信如他……是一個很不快樂的人,」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神情:「他也許是我見過的,最不快樂的人。」

  「在別人眼裡,信如也許就是所謂的幸運兒。他外型漂亮,頭腦聰明,事業一帆風順,也很有女人緣。很多認識他的人都羨慕他,甚至妒嫉他──當然,我是說,男人。我們律師事務所的同事,甚至背地稱他作男人公敵。」程明微微一笑:「意思就是說,他是這些男人的眾矢之的。信如是個好強的人,別人越是注視他,他愈發不肯輸人。他身邊的人真真假假的敵意越濃,人前人後他就越要漂亮,張揚,從來不肯低調服軟。」

  「哪怕是在我的面前,他也不肯放鬆。他是那種打落牙齒和血吞,寧可忍痛,也不哀求的硬骨頭。這麼驕傲的一個人,你可想而知,在大學一年級時發生的那件事,對他的打擊有多大。後來他對我說,當時感覺如同滅頂之災,他的爸爸,媽媽,身邊的人的眼光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剝了。那時他特別不敢出門,走在外面,覺得好像自己赤條條的沒有穿褲子一樣,他也特別怕別人在他後面竊竊私語,他害怕他們是在議論他。就算街上兩個完全不認識的人聊天,距離遠一點,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他也會全身發抖,認為他們是在談論他自己。」

  「那時他只有十九歲,本來就是成長過程中最敏感的少年時期。那件事在他的生命裡留下了濃重的陰影,一直到他死恐怕也沒有擺脫。」

  「信如一直認為他爸爸是被他氣死的。因為他,他爸爸覺得在工作了一輩子的教育局裡丟人現眼,所以提前辦了病退。本來那麼令他驕傲的兒子,成了他晚年最大的恥辱,老頭子怎麼也沒想通這件事。後來他爸得了癌症,未了已經不能說話了,見到他就是流眼淚。他爸爸去了以後,他媽讓他跪在他爸的病床前面,指著老頭子的屍體發誓,說他再也不敢了,說他一定會改。」

  「老太太還以為那跟戒菸似的,下定決心就可以痛改前非。」

  李信如的經歷就像是鏡子一樣讓我照到自己。

  我想到我的老爸爸,滿臉憂色,一頭灰髮在風裡抖動的樣子,只覺得一顆心直往下沉。

  「信如和你不一樣。」

  「你非常清楚自己的性取向,也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所以你可以勇敢平靜的面對。他不是。他不敢去承認自己想要什麼,不敢承認自己的性取向,他只知道他不想要什麼,可是他又根本不敢面對這個事實。他對自己感到害怕,他認為自己是病態的,他充滿了罪惡感。他甚至去精神病醫院看過醫生。不止別人,他自己也完全承認自己是神經出了毛病。沒有經歷過那樣的遭遇,你不會體會到他那種巨大的惶惑的恐懼。」

  沉默了一會兒,程明接著說:「信如曾經對我說起過他在精神病醫院渡過的一個夏天。那是一個暑假,當時他已經重考上了西南政法大學。他看上去和普通的學生一般無二,也許更沉靜,更用功,有誰想得到學校一放假他就進了精神病醫院?」

  「為了不讓周圍的人知道,所以那是一間偏遠小城的醫院。那時候的醫生也更為保守,他們根本沒有同性戀並不是精神病的基本意識。這個少年來求醫,他們也就當他是精神病來治療。但他們從前沒有經驗接受這種案例,不知是誰異想天開地提出對他採用電擊療法。」

  「你知道那是怎麼樣的嗎?他們在一個古怪的浴缸裡面放滿了冷水,然後在信如身體上貼上一些連著電線的金屬探頭,再讓他睡到水裡。信如說,雖然是夏天,但是他還是在水裡全身發抖。剛開始的時候電流很弱,好像蟲咬著全身,但是後來他們漸漸加大電流,他覺得好痛,好痛,但他咬牙忍受著,好像肉體的痛可以漸輕靈魂的罪孽,在痛的時候他可以體味到自己罪有應得,他活該受這些痛苦,他是多麼的下賤。」

  我的後背一陣發寒。

  這哪裡是治療,這根本是一種刑罰。一種愚昧的,可怕的,危險無比的肉體刑罰。

  而李信如那痛苦的,狂亂的心,竟然還將它視為理所當然。

  「他跟我說這些事的時候,我特別的憐惜他。」

  程明說:「我幾乎看得到他閉著眼睛躺在那池冷水中的樣子,瘦弱的肩頭,臉色蒼白,滿面淚痕,那麼無助而絕望地,無聲的哭泣著。」

  「經過了那麼一個可怕的夏天,他認為醫生已經治好了他。他媽媽也是這樣以為的。可是後來他發現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白費。他怕極了,不敢讓他媽媽知道。他不斷的嘗試和女孩子談情說愛,可是越是如此,他就越清楚自己根本無法去愛女人。」

  「信如二十七歲的時候,他媽媽覺得他應該娶一個媳婦了。這時有人給他介紹了李梅。他媽媽看到他這麼些年也沒有什麼特別要好的女朋友,可能是害怕他舊病復發,就急著答應了。對於信如來說,和誰結婚都是一樣的。只要讓他媽媽安心,他怎麼樣也無所謂。」

  「那時他還不知道,所謂結婚是怎麼一回事,他即將開始的,混亂而乏味的,如牢獄般的婚姻生活。」

  「他對李梅絲毫也沒有感情,勉勉強強的湊在一起過日子。一開始,他也許試過去愛李梅,不是把她作為女人,而是把她當作『一個人』那樣去愛。但感覺是勉強不來的。後來他就放棄了。在最初的時候,女人的肉體也許還能給他官能上的刺激,但你也知道,那種感覺並不能稱為滿足。再後來,夫妻不得不履行的義務讓他覺得厭煩。過了兩三年後,不靠服用藥物,他完全沒有辦法在李梅面前勃起。」

  我恍然大悟,為什麼在這個三十七歲的,還稱得上青年的人,他的抽屜裡藏著那種藍色的藥丸。

  「可是,他和李染……」

  程明搖了搖頭。

  「做丈夫的在房事前服藥,妻子怎麼會一無所知。李梅最終發現了信如的秘密,她非常吃驚,一開始她以為信如有病,勸信如去醫院看看。但這時的信如,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不知所措的少年了,他最恨的就是別人說他有病。他和李梅大吵大鬧。有一次在他服用了偉哥以後,他們又為此發生了爭吵,李梅堅決拒絕和他同房,他本來以為,自己獨自一人熬過那幾個鐘頭就算了,可是,這時候穿著一層薄薄的睡衣的李染出現在他面前。他沒能控制他自己。」

  「後來他一直躲著李染。可是那個女孩子象膏藥一樣死纏著他。他那麼害怕被人知道他其實根本不喜歡女人,只得多多少少的敷衍著她,在實在推不過的時候也會和她上床。他在外面拈花惹草,做得非常張揚,其實也是源於這種心態。他害怕承認自己是同性戀,他讓大家都誤以為他是一個花花公子,他其實也是在告訴李梅,我不和你上床,是因為你對我毫無吸引力,並不是因為我無能,我在外面有女人,有很多很多的女人。他天真的以為李梅也許會因此而和他離婚。但是他想錯了,李梅寧死也不會答應和他離婚。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呢?也許李梅是真愛他,也許只是因為一無所有的女人實在可怕──除了死死的抓住自己的丈夫,她生命中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她們還擁有什麼呢?」

  「你沒有見過那時的信如。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那樣壓抑的人。多年來他的慾望一直得不到滿足,他只有拚命的工作,把自己完全的投入到工作裡面,才能忘記自己似的。他的脾氣越來越差,臉色越來越蒼白。他不喜歡女人,但是又害怕去找男人,包括我。」

  「長年的性壓抑就像刀一樣刻在他的臉上,他看上去蒼老得特別快。他的鬢角開始有白頭髮,嘴角邊出現了兩條深深的法令紋。他越來越討厭女人,可是他心裡越是討厭,越是不敢表露出來,他就越是不能擺脫周圍的女人。這是一種惡性循環。信如,他實在太要強,太為難他自己了。」程明閉了閉眼睛:「他真傻。十九歲那一年發生的事完全把他的人生折斷了。他的人和他的命運完全擰上了,但他根本控制不了,只有一味的發狠,一味的擰著來。」

  就像被蛛網捕獲的獵物,越是拚命掙扎,越是感到窒息。

  「那麼,李信如是完完全全的同性戀者?不是雙性戀?」我問。

  「是的。」

  「周潔潔是怎麼回事呢?」我問:「李信如不是在包養她嗎?」

  「哦?何以見得呢?」

  我對他說了我們在李信如的遺物裡發現的銀行提款賬單和房屋租金收據。還有他的助理艾小姐的證供,李信如生前最後一個中午,他是在和周潔潔通電話。

  「那個女人,」程明淡淡的說:「她一直在勒索信如。我叫你去查信如生前的遺物,也正是提醒你這一點。我知道信如是一個很仔細的人,他一定會保有那個女人勒索他的證據。誰知你們完全想錯了方向。」

  我完全愣住了。

  「周潔潔。那個是一個很有心機,極力向上的小女人。一開始,她主動接近信如,不單單是因為他是業內出名的美男子,也是因為她看出信如在這間律師事務所地位舉足輕重,她希望畢業後能留在這間律師事務所工作,為此她不惜犧牲肉體。」程明說:「可惜她完全打錯了算盤。信如已經習慣了和各色女人調情,他根本不可能會被她迷住。只是信如當初也是小瞧了她,見她主動送上門來,在他那種奇怪的心理下,他很樂意在任何一個女人身上製造他的桃色假象。但是後來周潔潔發現了信如的的秘密,她就一直用此來要脅信如,索要金錢,達到目的。」

  「這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人。她也曾經向我獻過慇勤。信如知道以後,非常非常的生氣。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她起了懷疑。但也有可能……是那一次,」程明回憶說:「那一次,我和信如同時接下了一個案子,我受控方委託,他則是辯方……這種情況很少發生,但信如一如即往的全力以赴。在法庭上,他的確是一個很可怕的對手。他不擇手段,全情投入,每一次接的案子,都有一種背水一戰的氣勢。這一點我和他不同。對他來說,工作是他的一切,是他活著唯一的意義,可是對於我來說,工作只是謀生的手段,賺錢的途徑。我從來沒有和信如正面交鋒過,那一次辯論實在很激烈,很精采。信如就是這樣,他自己充滿了鬥志,他也能激發別人的鬥志。最後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能夠如此明明白白的贏了我,信如很滿意,很興奮。我看得出來他很興奮。在法官宣判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閃閃發光,臉色發紅。我也覺得很興奮,那種興奮,和信如的不太一樣。他是為了打敗一個強勁的對手,而我則是渴望征服這個強勁的獵物。散庭後,我在法院的洗手間裡遇到他,他在洗手,抬起頭從鏡子裡看著我。我實在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太想要他了。我們躲在最後一格廁間裡,發了狂一樣的擁抱和親吻。真是可愛,剛才還那麼強勢的人,這時候卻抖得像小雞一樣。一開始的時候他掙紮著,想推開我,他害怕被人發現,但後來就軟弱了,那也是因為害怕。他跪在馬桶蓋上,半趴在水箱上,用手緊緊的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我們心驚肉跳地聽著廁所外面傳來的各種聲音,有水聲,腳步聲,關門聲,咳嗽聲,因為是在那樣危險的地方,恐懼變成特殊的催情劑,我們感覺到從來沒有過的刺激與興奮。」

  「後來我們用了很長的時間來整理裝束,他的領帶被扯歪了,我的襯衫也揉皺了,精液也沾到了褲子上。那一次我們是太瘋狂了,如果是平時,信如一定不肯讓我這麼做。因為他實在太害怕,太膽小了。但這一次,他其實也是想要的,因為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過愛了,他一定也飢渴得要命。只是在事後他一直忐忑不安,我不停的安慰他,說沒事沒事,可是他太緊張了,過了好久手都在抖。」

  「我們是一前一後離開的。我先出去,我沒有想到會在那裡看到周潔潔。原來散庭後她一直沒有走。她遠遠的站在長廊裡,好像在看剪報。我假裝沒有看到她,逕自往前走。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當時我就有點擔心。信如一定想不到這個女人在這裡等他。在他出來的時候,希望不會太驚慌失措。」

  「後來有一天信如來找我。他平時很少很少到我這裡來。這一次他看上去非常苦惱。他對我說周潔潔知道了,她會說出去。那個女孩子說她手上拿著確鑿的證據。我勸信如,她也許是在胡說,就算她猜到了真相,但我相信信如不會有什麼證據握在她手上。可是信如聽不進去,他失魂落魄,憂心忡忡。那個女人,她手裡握著信如這一輩子最害怕的事,這是信如寧死也不願再經歷的噩夢。」

  「在那天以後,信如沒有再來過我家。我平時在公司看到他,也只是點頭問候。他又恢復了他平時的樣子,很冷酷,很強勢,充滿自信。我給他打過電話,問他那件事怎麼樣了。在電話裡他也很冷淡,說得很敷衍,只說他知道怎麼做了。我覺得他有些刻意避著我,我想他可能是怕萬一事發,授人以口實。於是我也順著他的意思,不再理他,不再管這件事。」

  「可是,我沒有想到……」

  這是我們誰也沒有想到的事。

  我記得李染曾經說過,她在一間咖啡廳見到李信如和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李信如在她的面前一反常態,俯首貼耳,我們都以為那是因為愛情。

  「這麼說,周潔潔是被李信如……」

  我覺得非常的驚訝,但這卻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我只是這麼懷疑。」

  世上的事總是出人意料,但說到底,卻又了無新意。

  周潔潔,顯然是一個出身中下階層,卻又不甘命運,想要拚命向上的女孩子。她當然會儘可能的抓住她可以利用的一切資源往上爬,她自己,或是別人的秘密。這個熟知法律的聰明女孩,事到臨頭卻又如此糊塗。她不知道那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

  也許她真的並沒有想過要把李信如的事告訴別人,她只不過覺得用起來相當方便。但對李信如來說,她卻成為自己生命中最可怕的威脅。那並不是因為錢的問題。從對李梅一家人的態度來看,李信如不是一個在乎金錢的人,他也許甚至不是一個在乎生命的人,但他卻有一個拼了命也想要隱瞞的秘密。

  「可是,李信如後來也被殺死了啊。」我皺著眉頭說。

  「我想不通的也是這件事。」

  「如果是李信如殺了周潔潔,那麼是誰殺了李信如呢?」

  程明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在冬夜接近凌晨兩點鐘的時候,萬賴俱靜。

  我和程明無言的對坐。

  他的臉色在燈光下看上去很差,我想我的也好不到哪裡去。深夜總是讓人顯得憔悴。

  一瓶紅酒已經喝光了,酒精的熱量散發完之後,我只覺得透骨的飢餓,還有寒冷。

  過了好久,程明突然問我:「你來的時候吃過飯了嗎?」

  「呃?」

  我腦子裡滿是關於李信如案子的問號,他突然轉換話題,讓我很不適應。

  這時我的肚子代我回答了他的問題,它咕咕的叫了一聲。

  程明站了起來。

  「你去哪兒?」我一下子直起身子。

  「去廚房拿點吃的。」他嘆了口氣:「我一直在等你,餓到現在,什麼也沒有吃。你要不要來幫忙?」

  雖然我覺得調查案件的時候吃東西是很不嚴肅的一件事,不過我到底是餓得狠了,程明那麼一說,我就感覺到腸子肚子一起騷動起來。所以我始終沒有勇氣非常有性格的來一句:「我不餓!」或者「人民警察不吃疑犯家裡的東西!」

  我無可奈何的跟著他來到廚房。

  廚房的案台上擺著他從外面飯館叫回來的菜,只是全都冷透了。我們不得不把它們一一放到微波爐裡回熱。我這才看到冰箱頂上真的放著一隻生日蛋糕。

  他背對著我,正挽著袖子,用毛巾包著手,把一碟熱騰騰的樟茶鴨從微波爐裡拿出來。

  我嚅嚅的說:「今天,真的是你的生日嗎?」

  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要不要給你看我的身份證?」

  我說不出話來了。

  我想我是不是應該說點「對不起」之類的話,但望著他的背影,張了幾次嘴,又說不出來。我轉念一想,好像也沒必要對他那麼客氣,殺死李信如的凶手還沒有找到,這個人現在還是有嫌疑,我的立場一定得堅定,千萬不要輕易動搖。

28)

  這是我和程明一起吃過的,最沉悶的一餐飯。

  它即不像晚飯也不像宵夜。

  我和他都是以填飽肚子為目的,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食不知味的吃著。

  我偶然會抬起眼看看他,他卻從頭到尾沒有看過我一眼。這時我才覺得空氣裡無形壓力,一層層的壓了下來,堆積在我的肩頭,肩頭沉甸甸的,心裡也沉甸甸的。做了錯事的人好像是我。我根本沒有辦法把他當個普通疑犯看待。過去的我在辦案過程中極少與別人產生私人交情,這有違我的專業守則。可是這一次我真的陷進去了。

  他是我喜歡的男人。可他的心好像已經不在我這裡了。

  他的心,已經完全被他和李信如的往事佔據了嗎?

  吃完飯以後收了碗,程明隨手把那隻生日蛋糕扔進了垃圾桶裡。

  的確,已經沒有什麼好值得慶祝的了。

  我們一直沒有說話。

  我想不到有什麼再要問他的。他好像也對我無話可說。

  等收拾完東西,他打破了沉默:「明天還要上班吧?要不要睡一會兒?」

  「啊?」我說。

  「我有客房。」他說。

  我覺得心裡鈍鈍的痛了一下。

  「好吧。」我回答他。

  我第一次在他的客房裡留宿。

  洗完澡以後,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身體已經很疲憊了,但精神卻出奇的亢奮。

  我的身上穿的是他的睡衣。柔軟的棉質睡衣,咖啡色的格子布,舒適地緊貼著我的身體。

  他現在就睡在隔壁的房間,離我不遠的地方,但我覺得我們之間好像隔著一道無形的深淵。

  在黑暗裡,我想念他的擁抱。

  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李信如的惶恐,其實我並不陌生。

  記憶中有非常鮮明的一幕,把我和那種恐懼緊緊地聯繫在一起。

  那時我還是個警校實習生,被分配在市裡一個派出所執勤。那天該我和幾個同事當夜班,他們在公共廁所裡抓到了一個男人。據說當時本來是兩個人,其中一個不要命的掙著逃了。剩下這一個,被帶回所裡來的時候已經鼻青臉腫了,可能也是拚命掙扎過。他掙扎得越凶,得到的回報就越有力。

  當時那幾個同事都挺興奮的。他們知道他們將渡過一個不太無聊的夜晚了。

  跑了其中的一個讓事情沒那麼完美,所以他們只好把剩餘的力氣全部都發洩在被抓到的這個可憐蟲身上。

  我坐在值班室的角落裡,假裝看報紙,耳邊傳來橡皮警棍結結實實打在人身上的聲音,硬皮鞋踢在肉體上的聲音,人的身體在地上滾來滾去的聲音,同事們發出的興高彩烈的笑聲,還有一個男人低低的悲泣聲。他好像在不停的說,饒了我吧饒了我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痛了,他發出的悲鳴變得又尖又細,嗚嗚咽咽的,好像鋼線在鋸玻璃一樣。

  我不是沒有打過疑犯,有些強暴女的,搶劫殺人的,讓你覺得就是把他們往死裡打也不可惜。可是在這一次,我覺得如坐針氈。

  我不敢去阻止他們,甚至不敢往那邊看。

  還好同事們玩得興致都很高,沒有人注意到在角落的我面色發白。

  後來他們找到了一個新玩法。他們讓那滿臉是血的人跪在地上,捧著那條又粗又黑的警棍表演怎麼「吃棒」。

  大家都笑倒了一片。

  不時傳出「投入點」,「激情點」,「你他媽給老子認真點」之類的指揮聲。

  我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簡直克制不住的噁心。

  我猛地放下報紙,往屋外走去。

  我拚命地控制住自己不要向那個人看,但不知怎麼的,還是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已經青腫的,糊著暗紅的鮮血的眼睛。他也在看著我。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人的眼睛。

  有時做惡夢,在夢裡面,那雙眼睛的主人變成了是我。我頭破血流,遁地無門,無處可逃,茫然地睜著那一雙糊著鮮血的眼睛,目光散亂。從夢裡醒過來,想到那個人,充滿一種無力的悲哀。我幫不了他,我也幫不了自己。我不知道他後來怎麼了,我也看不到自己的將來。

  我不知道程明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總是那樣的自信,從容,好像可以讓任何人依靠,所以我無法想像他也有軟弱的時候。

  我從床上坐起身來,光著腳跳到地上。

  我來到他的房前,猶豫著,把手按在門柄上,輕輕的扭開。

  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

  屋子裡一片深黑,只看到有一點紅色的亮光,一明,一暗。

  「你還沒睡?」

  他的聲音。

  「睡不著。」我說。

  他好一陣沒說話。

  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房間的黑暗,隱隱約約的,我看到他的輪廓。他斜斜地靠在床上,一點紅色的火光在他的唇邊一亮,然後黯了,就落下去。

  「你是不放心嗎?」他突然說:「我不會趁你睡著了逃跑的。」

  又是那種鈍鈍的痛。

  好一會兒,我才說:「不……不是那個原因。」

  我們就像黑夜裡的兩個影子,默然相對了好一段時間。

  他開口了:「不是因為這個嗎?」

  聲音好像柔和了許多。

  這時燈亮了。他伸手打開了床頭的夜燈,黯金色的燈光,模模糊糊的照亮了房間,也照亮了他的臉。他仰著頭,懶懶地靠在床邊上,他床頭邊上的菸灰缸,象落雪一樣積滿的菸灰和煙蒂。他的側影,在牆壁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子魚,你過來。」他柔聲說。

  我遲疑地走向他。

  他看著我,神情溫柔。

  我來到他的身邊,他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你相信我了?」他問。

  我不知怎麼回答。

  他低下頭,把吻印在我的手心,然後順著我的手臂一路吻上來。他站了起來,擁抱著我,吻我的臉,我的嘴唇。我聞到他呼吸中淡淡的煙味,嘗到他舌尖溫暖的濕潤。我的身體開始發熱,情不自禁地回吻著他,反手擁抱他。他將我放在他的床上,我的身體承受著他體重的壓力,他身體的溫度驅散我的孤獨,我覺得很舒服,忍不住發出呻吟。我真的很喜歡,我真的很想要。

  他在我耳邊問:「這樣可以嗎?」

  「嗯?」我說。

  在我正意亂情迷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微微離開我一點,俯視著我。

  「你真的願意相信我嗎?子魚。」

  「我……」

  我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想了一會兒,回答了一個最誠實的答案:「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對這件案件涉嫌的每一個人的調查越深入,我聽得越多,接觸越多,感覺越茫然。每一個人好像都有可能,每一個人好像都不可能。

  聽到我回答,程明嘆了口氣。他放開了我,坐起身來。

  「這可不行啊,陳警官。」他說:「明知這個人是犯罪嫌疑人,怎麼可以還和他上床呢?」

  「我……」

  我想要相信你的──可是這樣的話我沒辦法說。

  他打斷了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上床歸上床,案子歸案子,這是兩回事對不對?」

  我的臉漲紅了:「不是的,我……」

  「你什麼都不用再說了。」程明伸出一隻手,把我拉了起來:「既然這其中牽涉到公事,我們就得有個公事公辦的樣子。這樣子對大家都有好處。你說對嗎?」

  他用對小孩子說話的口氣,半哄半送的把我推到門口。

  「時候不早了,大家都別做傻事了。早點睡吧。」

  我用手扶住他就要關上的門:「程明,你是不是生氣了?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生氣?不,我沒有生你的氣。你要查案子嘛,我能瞭解你的立場。」他聳了聳肩:「我沒有生氣,最多不過有一點點失望而已。」

  門關上了。

  關門的聲音讓我抖了一下。我茫然地站在門前,好一會兒,才轉過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從客房的窗戶望出去,是冬夜的黎明前那淒涼的景象。花園裡的路燈有氣無力地亮著,樹木黑色的影子被風扯得搖搖晃晃,灰白色的馬路轉了個彎,消失在灌木叢背後,再遠處是一些黑乎乎的房屋,更遠的地方是被城市的霓虹映得微微發白的天邊,天邊的上面,是深邃的,明凈的寶藍色天空。有一輪已經殘了的月亮,斜斜地畫在天幕上。

  我將頭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心如亂麻。

  剪無從剪,理無從理。

  29)

  在天色發白的時候迷迷糊糊的上眼睛。

  好像沒過多久,一陣敲門聲把我吵醒。

  程明在門外說:「已經八點了,你今天要上班吧?」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覺得眼皮直髮粘。

  我頭昏眼花的爬起來,頭昏眼花的來到洗手間,頭昏眼花的一看,鏡子裡映出一個頭髮亂篷篷,臉色慘白,眼睛充滿血絲的傢伙。

  要是在自己家,說不定今天上午我就要請病假睡過去,不過這裡可不行。

  我打開淋浴洗了個澡,終於覺得精神稍振。

  我出去的時候看到程明已經衣冠楚楚地坐在樓下小客廳裡喝咖啡了。

  昨夜的憔悴陰影在他的身上一掃而光,他看上去精神飽滿。

  「那一杯是你的。」看到我,他指一指對面的桌子:「我想你恐怕也很需要提一提神。」

  他換了一付眼鏡,古銅色的細框,看起來像個書生。

  「已經沒時間吃早飯了。」他說:「喝完咖啡我就送你過去。我今天也要出庭。」

  喝咖啡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說,」我對程明說:「你知道李信如每晚睡前倒牛奶給他老婆的事兒嗎?」

  「哦?」他說:「有這種事?」

  「你不知道?」

  「不太清楚。」程明放下杯子,好像在想什麼事情。

  「你不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嗎?」

  「是很奇怪。」程明承認:「這不像他。」

  「這是為什麼呢?」我問:「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也許……」程明欲言又止。

  我等著他往下說。

  「我不能確定。但也許這是一件很方便的事……」程明說:「從前信如夜裡有時候會到我這裡來,我問他晚上出門怕不怕他老婆發現,他回答我說他老婆夜裡睡得很死,不會有事的。」

  「很奇怪啊,女人夜裡應該是很容易醒的。尤其李梅看上去是那種神經衰弱型的女人。喝一杯牛奶對睡眠幫助有那麼大?」我說:「牛奶又不是安眠藥……」

  我突然頓住了。我想起我們在李信如書房發現的那包強力安眠藥。我們一直認為那是李信如自己服用的。可是,如果那是為別人準備的呢?比如說,睡眠不好,又神經衰弱的太太……

  是的,這樣一來,很多事都可以解釋了。

  為什麼李信如被謀殺的當晚,做妻子的卻聲稱那時在睡覺;為什麼李信如可以偷偷地跑出去和情人幽會卻不被發現,為什麼李信如要堅持給老婆睡前倒一杯牛奶?

  程明不說話。

  「他把安眠藥放在牛奶裡對嗎?」我衝口而出:「他出事那天,晚上也要出門去見周潔潔,所以他也給李梅準備了安眠藥,所以李梅才會睡得那麼死,連丈夫被害了也不知道?」

  「陳警官,你的毛病就在於想像力太過豐富。」程明溫和的說。

  「我說得不對?」

  「有時你抓住了一件事,不代表它證明了另一件事,對不對?這有點象瞎子摸象。」

  「不管怎麼說,殺害李信如的人,一定是知道他的這個小秘密的人。所以才會深夜到他家樓下去等他,所以才不怕他老婆半夜醒來會發現。」

  說到這裡我停住了。

  越說越像程明了。

  「如此說來,我的嫌疑也更大了。」程明笑了笑:「喝完了嗎?我們走吧,如果不想遲到就得快點兒。」

  一路上我都猶豫不決。

  我不知道我應該怎麼做。是立即向科長匯報新的情況,還是就讓這事情過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似乎是最好的辦法。但是……借用電影裡的一句對白,「我是警察啊。」雖然我一直不覺得我有這種人民公僕的覺悟,但事到臨頭,我發覺我的良心裡還是有這個職業最基本的道德。我是警察。那個男主角說得輕鬆自在,是因為他在劇裡完全沒有把柄落在別人手裡吧。那形象太完美了。我要是能做到那麼問心無愧就好了。

  在八點五十五分的時候,程明的車到了公安局的門口。

  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一直到我下車之前,他才開口說:「如果需要我配合調查,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會的。」我說。

  我從他的車上下來,黑色的奧迪立刻發動開走了。

  我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茫茫都市的人流車流裡。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會怎麼做。

  整個上午就在激烈的心理鬥爭中過去了。

  問題就在於,如果程明沒有殺李信如,就算向上級匯報了,我和他的身份全暴露了,調查來調查去,結果發現了另一個凶手,那不是白暴露了嗎?

  又或者,上級和我的想法一樣,(很正常,恐怕換了任何人都會那樣推想)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定了程明的罪……那麼我不但害了我,害了他,而且還放過了一個真正的凶手。

  我覺得我有點像在賭博。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相信他是清白的」這一條上面去了。

  可是,我不該相信他嗎?

  昨天夜裡,他說到李信如時的眼神,是那樣的情真意切,簡直足以令我妒忌。這些是可以裝出來的嗎?

  我到底應不應該相信他呢?

  有一隻手從後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過頭,看到一張細細化過妝的,漂亮如日本服裝雜誌模特兒的俏臉。

  「你怎麼了,陳子魚,」琉璃說:「從昨天到現在都無精打采的?」

  「沒事。」

  「昨天下班的時候我跟你說話你都不理我。到底怎麼了?」她問:「你在想什麼?」

  我很感謝琉璃的關心,但如果她知道我實際上是個「基」,她還會像現在這樣溫柔的和我說話嗎?

  「咦,琉璃,你的頭髮怎麼了?」我換了個話題:「才多久不見,怎麼都捲起來了?」

  「好看吧?」她挺得意的:「我昨天下班了去燙的。燙了三個多小時呢。」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好像被雷擊了。」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她掄起小拳頭給了我一下。

  我們都笑了起來。

  後來又東拉西扯的聊了幾句別的,她走開了。

  昨天晚上睡得不好,現在又有一大堆的問題,我覺得很累,總覺得有些東西被我們疏忽了,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是什麼。

  中午的時候我放棄了打牌,找了間沒人的會議室,打算好好睡一睡。

  剛迷糊的時候,手機突然大響。嚇得我在沙發上跳了一下。我趕緊伸手去抓手機。

  是誰給我打的呢,會是他嗎?

  我把它放到耳朵邊上:「喂?」

  是大個子孫剛的聲音:「陳子魚,你小子在哪兒?老子到處找你不著,你他媽躲到哪兒去了?」

  「在這兒在這兒,你嚷嚷什麼啊。」我不耐煩的說。

  「李信如的案子!出租汽車公司有消息了!」

  「什麼?!」

  我猛地坐了起來。

  「你說詳細點兒!」

  「是這樣的,前幾天我去出租汽車公司不是沒發現嗎,我就留了話給他們報話台的那個負責的經理,是個挺不錯的妞兒,就是年齡不輕了,我猜她少說也有三十了,但看上去還行,真的挺不錯的……」

  「說重點。」

  孫剛和錢麻子一樣,說起女人來就停不住嘴,我不得不打斷他。

  「哦,我當時就留了話給她,讓她發動所有的出租汽車司機,萬一想到什麼,一定要和我們警方聯絡。這妞兒挺豪爽的,和我挺談得來,她說一定配合咱們警方的工作。過後一直就沒她的消息,我以為她把這事兒忘了呢,正想約她出來再談談……」

  「算了吧你,你約她出來是為了談公事兒嗎?」我耐著性子聽孫剛羅羅索索的講到現在,忍不住拆穿他:「後來呢?」

  「我正想說呢,後來我還沒來得及約她呢,今天中午她就給我打電話了!她說有司機報告說那天夜裡,的確有人在那個時候搭他的車去了李信如家附近!」

  「真的,是什麼人?」

  「我這不就要說了嗎,你太心急了!」孫剛說:「瞿經理在電話裡說,為什麼那司機一直拖到現在才向她匯報呢,是因為那司機實在不能太確定,他搭人那天晚上,是不是就是咱們在查的那天晚上,他覺得這事兒吧,關係太大,不好瞎說,所以就一直拖著。但是他後來把這事說給他老婆聽了。結果倒是他老婆想起來了。這也是很偶然的一件事兒,原來就在那天,就是李信如被害的那天白天,整好他老婆單位有個同事搬新家,下班以後請了不少朋友去新家作客,打麻將打得夜深了,那女人打電話叫她男人來接的她,她男人是開夜班的,順便還接了她幾個同事……」

  「行了行了,你說重點行不行?」

  「我這不在解釋他們怎麼確定當晚時間的嘛。」孫剛不服氣的說:「本來他們夫婦倆也不太確定那天的日子,但是那老婆到單位一打聽,同事們都很肯定那天是幾號,正是李信如遇害的那一天。這樣他們才肯定下來。總的來說呢,那天的情形是,那男人先送了他老婆回家,然後挨個兒送那幾個同事回去,他是送了他老婆最後一個同事之後才接的那個客人。他老婆正好有一同事,嫁了一有錢人,和那個搭車的人住同一小區。那同事剛下車,那個人就上了他的車。你猜不猜得到那人是誰?」

  「我這不在聽著嗎?」

  孫剛用一種很神秘又很興奮的聲音,一字一頓的說:「這司機說了,那天搭車的是一老太太。」

  「老太太?!」我大吃一驚。

  「根據那司機對我們的描述,你知道我們覺得她像誰?」

  我簡直太吃驚了。我們怎麼從來沒有懷疑過那個女人?

  我不太確定的說:「難道是……」

  與此同時,孫剛洋洋得意的也在說:「就是那天跪在地上向你喊冤的那個李大媽。」

  這個發現實在太驚人了。

  孫剛在那邊說:「……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對不對?我們已經向局長申請了逮捕令,要對李梅的媽媽進行徹底的調查……」

  我拿電話說不出話。

  「不管你現在在哪兒,你小子十分鐘以內必須馬上來到辦公室集合!我們要立刻出發,免得夜長夢多。」

  「不用十分鐘,我三分鐘就到。」

  掛了線。我的手掌中緊緊地握著那隻電話,坐在沙發上,像我這樣從來沒有信仰的人,但在這一刻我真的願意感謝上帝,感謝上蒼,不管是什麼,我通通感激渧零。

  想不到就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案情峰迴路轉。

  那個瘦小的老女人,那個壓抑的老女人,那個深愛著自己女兒的老女人。我們只注意到李大龍對李信如形於外的痛恨,卻從來沒有留意過他老婆會是一種什麼感受。那深深根值在內心深處的無處發洩的仇恨。

  我想起那天在她家裡看到她,被掌得腫起來的老臉,她那個貪婪又暴躁的老公。也許她的仇恨已不僅僅是針對李信如的,更來自於她一生不幸的婚姻帶來的對所有男人的潛在的仇恨。

  是的。

  最想殺李信如的,不是李梅,也不是李染。她們無論有多恨他,那恨裡也是包藏著愛的,那種恨,更接近於,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得不到那男人的愛時的絕望。而唯有李大媽,唯有她是純然的恨著這個毀了她兩個女兒一生幸福的男人,她有比誰都充分的殺人動機。

  我們為什麼從來不曾懷疑過她?

  30)

  姓名:趙玉珍

  性別:女

  年齡:六十一歲

  職業:市第一鋼鐵廠退休工人

  婚姻狀況:已婚

  家庭成員:丈夫李大龍,長女李梅,次女李染

  李梅的媽媽,李大龍的老婆,這個被貼上各種卷標,卻幾乎失去自己名字的女人。對她的抓捕過程一開始簡單得出人意料。當我們再一次來到她的家,敲開她的房門,來開門的正是她。

  為免打草驚蛇,我們前往的藉口是我們已經正式決定起訴她的女兒李梅,想請她去局裡作最後一次核實口供。

  她看到我們時態度卻異常平靜,甚至有點像在等待著我們的出現。準備的一大堆藉口還沒有講完,她沉著的打斷了我們:「你們等等,我最後給菩薩裝支香就跟你們去。」

  說著她轉過身,熟練地從神龕下面的櫃子裡抽出三支明黃色的香,湊近蠟燭,點燃了,在手裡輕輕的搖了搖,火熄以後,淺藍色的煙霧繚繞騰起。她雙手將它們高高的舉過頭頂,跪了下去。

  我們靜靜地看著她虔誠地跪在神龕前面,閉著眼睛,口中唸唸有詞。

  她的從容自若把我和琉璃,還有孫剛都鎮住了。我們誰也沒有出聲催她。

  但隨後她的丈夫,鋼鐵廠退休工人李大龍出現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從裡屋衝了出來,伴隨著他的腳步而來的是震破屋頂的吼叫:「你們做什麼?你們想做什麼?!你們要做什麼?!」

  李大龍氣勢洶洶地直衝我們而來,就像一頭衝向紅布的鬥牛。

  李梅媽,不,應該說趙玉珍自顧自地閉著眼睛禱告,老臉上的皺紋抖也沒抖一下。

  他的咆哮把我們的解釋聲完全的蓋住了,他反反覆覆的嚷嚷著那幾句話:「你們要做什麼?做什麼?不准你們進屋!出去!出去!這是我的屋子,你們來做什麼?要打劫啊?要殺人啊?!滾!滾!!」

  前兩次看到他,覺得他粗魯狡猾,但表現得還算正常,這一次他完全像個體力過人的瘋老頭,不但蠻不講理,而且渾身上下都是力氣。

  一開始孫剛還耐性子跟他周旋,──我們是奉命而來,我們只是執行工作,希望家屬能夠配合之類的。

  但他根本不聽,臉紅筋漲的只是亂吼一氣。

  孫剛也是火爆脾氣,克制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聲音也漸漸地大了:「你這是什麼態度?李大龍,我警告你,別妄圖阻撓我們警察的行動!你一樣的也得負上法律責任我跟你說!」

  「法律個屁!!」李大龍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敢碰碰我老婆試試?我李大龍今天就和你們拼了!警察怎麼了?打我啊?你敢動我試試?」

  我往屋子裡面看,李染好像並不在家。

  琉璃在這邊輕言細語的說:「不是的,李大爺,我們只是請李大媽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並不是說她就是有什麼……」

  「放屁!」李大龍往前大大的跨了一步:「老子今天告訴你,要人沒有,要命一條!你要麼就現在打死老子,要不你休想從老子家裡帶走誰!調查,調查個屁!」

  「你再不讓開,就把你一起抓起來帶走!」

  孫剛一下子爆發了,他猛地衝向前,看上去好像要去抓李大龍。他的面孔氣得通紅,青筋畢現。

  李大龍不甘示弱:「來看哪,警察打人哪!你們是哪門子警察!完全是土匪!比國民黨的土匪還要凶!」

  就在局面亂成一團,僵持不下的時候,趙玉珍終於停止了她冗長的禱詞。她起身把那一柱香插進香爐裡,又恭恭敬敬地嗑了三個頭。

  她轉身向我們走過來,對這邊她男人和孫剛的爭執充耳不聞似的,她直直地望著我和琉璃:「可以了。我們走吧。」

  大家一下子都怔住了。

  屋子裡靜了一下,然後李大龍又是驚駭又是憤怒的衝她吼道:「瘋婆子,你瘋啦?走什麼走?」

  但是趙玉珍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臭婆娘!不准去!」趙大龍像瘋狗一樣朝她猛撲過去,大個子孫剛紮紮實實地制住了他。他在孫剛鋼鉗一般的雙臂下,無能為力地掙紮著:「放開我!放開我!你這瘋婆子,你不准跟他們去!你瘋啦!你敢不聽我的!老子揍死你!你這瘋婆子!」

  趙玉珍一聲不吭,低頭跟我們往門口走去。

  趙大龍聲嘶力竭的怒吼漸漸地落到了身後:「你回來!你回來!臭女人!不准走!老子要給你好看!媽的!我 幹你娘……」

  趙玉珍此時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但她仍然一聲不吭地跟我們走著。

  我只讀懂了其中的一種,那是厭惡。

  趙玉珍表情木然地坐在辦公室裡。琉璃坐在她的旁邊,在對她進行著已經重複過的,無聊的問題。比如她女兒李梅有沒有說過要殺她丈夫之類的話啊,有沒有流露過這種意思啊,李梅和李染的姐妹感情如何之類的。

  在科長室裡,出租汽車司機用手指撥起放下的百葉窗,小心翼翼地往外看。李梅媽的位置被安排正對著這個窗戶。我們已經調查過那個小區裡的其餘幾個符合外型描述的老太太,但調查結果證明她們那天夜裡都沒有出門。那個高級小區實施的是二十四小時看更制,雖然過去很久了,但仍然有個保安記得,某天深夜,李大媽的確有從那個大門走出去,但因為她是業主,所以沒有登記。

  「好像就是她。」

  出租汽車司機王國強放下百葉窗說。

  「我們要說的不是好像。」我問:「你能確定嗎?」

  「我覺得能。」王國強說:「她那髮型太老土了,現在的老太太還有幾個留這種頭髮的?而且那表情,那天她坐在我車後面就是這副表情,活像家裡死了人似的,一臉的晦氣。」

  「你可以出庭作證嗎?」

  「到了法庭上我也這麼說。」

  「謝謝。」

  趙玉珍的丈夫被安排在另外一個房間接受調查。

  從他那激烈的反對行為中我們覺得他必定是知道些什麼。但他的態度表現得極不合作。不過我們也不是太擔心。有錢麻子在那裡和他慢慢磨呢。幹我們這工作的,什麼樣的狠角色沒見識過,還怕收拾不了這個混老頭了?

  等到王國強肯定那天夜裡搭出租車的就是趙玉珍了。我們就把趙玉珍換到了正式的審訊室,開始問她一些比較實質性的問題。

  「十一月二十一號,也就是你的女婿遇害的那天晚上,大約三點鐘到四點鐘,請問你在什麼地方?」

  她幹瘦的肩頭一震。

  「請問你有沒有在那個時候,獨自一個人搭出租車去你的女婿家?」

  她不說話。

  「在那個時候,你去那裡做什麼?」

  「為什麼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這個情況?」

  「你為什麼要隱瞞?」

  「你在那裡,有沒有見到被害人李信如?」

  「你為什麼要在那個時候到那裡去?你知不知道那時李信如有出去過?」

  「如果你知道,請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在那裡停留了多久?」

  「你最後見到李信如是什麼時候?」

  「你最後見到他的時候,他的情況是怎麼樣的?」

  所有的問題,都如同泥牛入海。

  「在那個時候,你有沒有見到過你的女兒李梅?」

  「她那時在做什麼?」

  「你女兒,她知不知道你曾經去過?」

  李梅的名字,好像針把她刺了一下。

  她的嘴唇囁嚅著,顫抖著,好半天才發出低啞的聲音:「小梅……小梅她什麼都不知道。」

  「那麼說,你是承認了當時你有去過李信如家?」

  「……我承認。」她嘶啞著聲音說:「我什麼都承認。」

  「你去那裡幹什麼?」

  「我,我去找他。」

  「為什麼要三更半夜去找他呢?」

  「因為我知道他出去了,他去找那個狐狸精!」李梅媽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那個混小子,他去找那隻狐狸精!」

  她的眼光本來一直很黯淡,此時卻突然亮了起來,閃動著鋼鐵般冷酷的光。她的鼻翼一張一翕,嘴裡發出呲呲的氣息。

  我試探著問了一句:「看樣子,你好像對你女婿很不滿意?」

  連我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句話換來的是連珠炮式的激烈反應。看樣子,那些說話已經在這老女人心裡堆積很多,思來想去,已經快把她逼瘋了。

  「那個混蛋,他根本不是人。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他眼睛裡透著一股子邪氣。我當時就跟小梅說了,可她不聽,她不聽我的,怎麼辦呢。」她用嘶啞的聲音說:「她不聽我的,小染也不聽我的。她們全部都被那個男人搞得瘋瘋癲癲。也不知道那個男人給她們吃了什麼藥,下了什麼咒,他硬是搞得我兩個女兒象失了魂似的。小梅為了他吃安眠藥自殺,小染為了他成天鬧著要離家出走。她們丙姐妹現在互相不理不睬,好像仇人一樣。」

  停了停,她恨恨的說:「我也不知道我們家上輩子是不是欠了這個魔星的。他非要搞得我們家破人亡才甘心似的。」

  「象小梅,那麼好的孩子,從小到大都是最懂事不過了。他娶了她,沒給她過一天好日子。從前他媽還在,得了肝癌的時候,小梅一把屎一把尿的伺侯那老太婆,卻連句好也沒掙下。老太太是生了病的人,心情不好,又挑剔,但那李信如瞎了眼嗎?他媳婦怎麼對他媽,他心裡不清楚?那時候我們家小梅受了多少委屈啊!人都瘦了一整圈,我這個作娘的,看著該有多心疼。」

  「小梅傻啊,以為她做牛做馬,連狗也知恩圖報。誰知道李信如倒好,媽死了就沒人管得住他胡作非為了!他在外面搞女人,一天兩天的不回家,小梅為了他們的家,一忍再忍。我們再也沒有料到他會搞到小染頭上。兔子也不吃窩邊草啊!這個沒長人心的東西,小染還是孩子啊,他連她都不放過!」

  說到這裡,她抬起手掌擦了擦眼睛。

  「所以你決定殺了他?」

  趙玉珍猛地抬頭,厲聲說:「只殺他一次根本不夠!」

  她眼中凶光讓我想起從前在動物世界裡看過的,在髭狗面前,那護著犢子,鼻子裡直呼呼喘氣的母野牛。

  「你們看看他對我們家小梅小染做的事,連畜生也不如!他該死!」

  「小梅知道了小染和他的醜事,哭得臉都腫了,聲音也啞了。她回家的那天晚上就吃安眠藥自殺。送到醫院去搶救。小染被她爸爸打得全身青一塊紫一塊的,象痲瘋病一樣被鎖在家裡,還吵著要去見他,連飯也不吃。我的兩個女兒啊!他乾脆拿刀來割我身上的肉還好過些。我們全家不知道哪輩子欠了他李家的啊,這輩子都要還給他。」

  「小梅吃了五十顆安眠藥,還好我這做媽的不放心,半夜裡起身看看她,才發現她在床上昏迷不醒。送到醫院以後,醫生說小梅平時就有服用強力安眠藥的習慣,有了什麼『抗藥性』,所以救過來了。我這老太婆也不太懂。可是他說小梅平時有吃開藥,這我不信。我是她的媽啊,她平時什麼話不和我講的,我怎麼從來沒有聽她說過?我當時心裡就起了懷疑,小梅清醒後,我問她,她也說沒有。但醫生硬是說有,那血液報告什麼的還在那兒擺著呢!我越想這事越蹊蹺,思來想去,一定是那畜生給小梅天天倒的那杯牛奶有問題。他都要和我們小梅離婚了,還有那份兒好心倒牛奶給她喝?這個畜生啊,給小梅下藥,等她睡著了,還指不定要做什麼呢!」

  「你們說,你們說,有這樣的男人嗎?每天下藥給自己老婆吃!有這樣的男人嘛!他是不是畜生!他是不是該死?」

  這事我已經知道了。不過我身邊的琉璃他們,卻忍不住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李信如的行為其實救了李梅一命。但李梅的家人當然不會這樣看問題。

  這類的事我也聽過。比如某人服用安眠藥,一開始是每天吃半顆就睡得著,可是一年以後,他每天都要吃一顆才行,再過幾年,也許就會發展到一顆半的份量。這就是對安眠藥的依賴性。理論上說,任何藥物,長期服用就會在某種程度上失效。

  「你是怎麼知道他那天夜裡要出去的呢?」我們繼續問。

  「後來那畜生給我們買了一套房子。我那個沒出息的死鬼男人就硬要小梅回去再好好和他做夫妻。我不放心,叫小梅從此多一個心眼兒,跟他說夜上睡覺不想喝牛奶了。他安份了一段時間,可是有一天夜裡,又勸小梅喝牛奶,說你夜裡睡不好,翻來翻去的,他也睡不好。小梅將信將疑的喝了,那天夜裡果然睡得跟死人一樣。從此小梅就信了我的話。我讓小梅別中他的計,不要喝他的端來的奶,可小梅說不想和他吵架,而且夜裡睡不著,也的確難受得要命。這個傻女兒,她還勸我說,就當我自己在吃安眠藥吧。」

  「就在那天夜裡,小梅給我打了電話,她心裡不痛快,只有和我這個沒用的媽說。她說看樣子,她和李信如離婚是遲早的事了。李信如又搭上另一個年輕女孩了。但這次小梅沒哭。她的聲音安安靜靜的,就好像在說別人家的事一樣。我看到她這個樣子,心裡就像刀絞一樣難受。我說她想得太多了,我說那姓李的敢和她離婚,我和她爸都不會放過他。小梅笑了笑,說,不放過又有什麼用呢,他今晚又要出去和她見面了,她看得出來。他瞞不過她。」

  「那天夜裡,我一肚子的氣,坐了的士去他家找他,本來在樓下等他,後來因為風大,我就上去了,敲門也沒人應,我想小梅可能睡死了,聽不到,所以就坐在他家門前等他。我沒表,也不知道什麼時間。後來他回來了,看到我,很吃驚。我本來沒有想過要殺他的,只是想和他理論兩句,為小梅討個公道。我想他這樣和被我捉姦在床也沒兩樣,一定會心裡愧疚的。我好好的說說他,讓他以後再也不敢了。跟他進了屋以後,我挺緊張的,小染平時說我沒用,我這人真沒用,關鍵時候有理也說不清楚,他又是做律師的,牙尖嘴利,說話好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的賞給你,氣得你要命又沒法還他。我還指望他愧疚,我沒想到這畜生是半點人心也沒有,他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也沒把小梅放在眼裡。我氣極了,氣極了的時候,就覺得,如果能換回他對我家小梅好,我就是跪下給他嗑頭也願意。可是給他跪下有什麼用呢,男人的心腸硬起來,就像鐵一樣。我就是死在他面前也沒用。」

  「這時我看到不遠處廚房的檯面上擺著一把西瓜刀,明晃晃的直刺眼。我不想看它,可我忍不住直盯著它看。我想起小染從前對我說過的話,她說我是沒用的人,人沒用,命也沒用。我想我終有辦法證明,我這個娘親還是有點用處的。我這才想明白,眼前的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是人,他是妖精,是我兩個寶貝閨女命裡的魔星。只有殺了他,我兩個閨女才能過上好日子,不然我們家永遠沒法安生。只要小梅小染過得好,就讓我這老太婆拿命去抵吧。反正我活了一輩子了,再活也活不了多久。幾十年做人,吃了幾十年的苦,我活夠了,也活膩了。」

  看著一個老太太在你面前眼淚汪汪,聲淚俱下,實在是很不愉快的一件事。可是沒辦法,審問還是得繼續,工作總得有人來做。

  我們幾個審問的警員一時都沒有了話,等著她唔唔唔地哭了一陣。我才又硬起心腸問:「既然你是為了你女兒李梅殺了李信如,那為什麼在案發後一直不投案自首呢?甚至在我們逮捕了李梅以後,你也一直沒有站出來讓她洗脫嫌疑。」

  「案發後沒多久,你們到我家來的時候,我還存著僥倖的心。那天夜裡的事兒,天知地知,可誰也沒看見我把他怎麼樣了。刀我也洗了,屋我也抹了。應該沒留下什麼把柄。後來小梅被你們抓了,我就想著要來自首。我先跟我那老頭子說了。我那個混蛋男人,對我又打又罵。他不准我去。他就是自私,怕身邊沒了我,沒有人再跟前跟後的伺候他下半輩子。小染一開始不知道,後來聽我和她爸鬧架,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就對我說,小梅沒殺人,她怕什麼,說不定是公安在使詐呢。也許公安就是想等著犯事兒的人自己跑出去自首。她沒說是我,但我猜得到,她是在勸我,小梅人正不怕影子歪,叫我不要做傻事。我的乖女兒,表面上冷冷淡淡的,我知道她心裡疼我。可是小梅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本意是想叫她過好日子,結果反倒把她弄進去了,我這不是害了她嗎?我想來自首。為這事兒和老頭子不知道吵了多少次。他就是這樣子,為了他自己,賠個女兒也無所謂似的。男人真沒一個好東西!我這輩子算是受夠男人的罪了。下輩子做牛做馬,也不做女人了。」

  她又抬起手掌去擦臉,一雙眼睛哭得紅通通的。她粗黑的老臉也浮上了一層紅光,好像喝醉了酒的村婦,又像被粗劣地擦上了兩團胭脂。

  其實我們早應該想到,殺過人的西瓜刀洗得好好的,還掛上了刀架。這應該是做了一輩子家務的女人近乎本能的動作。

  李染那天把我叫出去,大概也是猜到她媽媽是凶手的事。她是真的很煩惱。但我們卻一直懷疑是她。這個天真偏激的女孩,她大概想不到她無心說過的幾句話,對自己媽媽會造成多麼大的影響。

  而李梅保持著緘默,沒有提安眠藥的事,大約是因為她大概也在心裡猜到是誰做的。因為她以為安眠藥的事除了她,就只有她媽媽知道。在那天夜裡,她在睡前給她媽媽提過李信如會出去的事。所以就算自己被捕,她也絕不做任何可能連累她可憐的老媽媽的事。這除了有一點為了媽媽頂罪也甘願的心理,也許還有一點自己沒做虧心事,人正不怕影子歪的奇怪想法在支撐。

  她若是能知道在全中國每天會發生多少起冤假錯案,大約就不會像這樣對中國司法界充滿信心了。

  只有程明,一想到他我又是欣慰又是痛心。我氣我自己為什麼不相信他。事實上,從一開始,我就沒有相信過他。哪怕他提出了不在場的證明,我也要想方設法將其從理論上推翻。我一再的同自己說我愛他,我應該相信他,可是我的行為卻與我的心願背道而馳。當聽到一點點不利於他的證據時,他立刻又重新成為了我的重點懷疑對象。不,不是懷疑,我完全的相信了我自己的推理。昨天夜裡,如果他手裡真的握著一把西瓜刀,說不定我真會向他開槍。哪怕他的確只是打算用那刀來切西瓜。程明說得對,我最大的毛病在於疑心太重,所以想得太多。

  不過,無論如何,不是他。殺手已經找到了,不是他。

  太好了。

  實在是太好了。

  31)

  我們把一切情況都向科長匯報了。

  「其實我也早就在懷疑是她。」科長說:「那天下午,她向小陳下跪的那一天下午,我和她在辦公室談了兩個多小時。當時我就覺得,這是一個性格非常內向,孤僻,並且壓抑的女人。這種人比任何人都更容易產生偏激的念頭。而這個女人充滿了一種盲目的,強烈的,固執的母愛,在這種情況下的母愛顯得自私可怕。當它偏離了原來的軌道,轉向錯誤的方向的時候,它就完全有可能成為最強烈的,凶殘的,破壞性的力量。比如成為某一個人非死不可的原因。所以,我一直不讚成釋放李梅……我本來以為在這種母愛的驅使下,她是會來自首的。但是我低估了生活裡的其它因素。比如突然對生的眷戀,或家人的挽留什麼的。」

  「但是她只承認殺害了李信如。她不承認殺了周潔潔。」孫剛說:「她說她是一時起意殺人,沒有蓄謀。這裡很奇怪。李梅說西瓜刀失蹤了,但她卻說西瓜刀放在案台上的,她只是看到了。卻想不起它是怎麼出現的。或者它一直就放在那裡。」

  「是啊,趙玉珍承認她只殺了李信如,那麼是誰殺了周潔潔呢?」科長說。

  「一個結解開了,另一個結卻仍然扣著。」琉璃嘆了口氣。

  我考慮著,沒有出聲。

  我們一時都沒了話。

  日光燈在我們頭頂發出嗡嗡聲,遠遠傳來汽車不耐煩的喇叭聲,頭兒咪著眼睛,端著茶缸滋滋地啜著茶水。我覺得有點緊張,那種感覺就好比一個新歌手,馬上就要登台獻唱。

  大家都在低頭看手裡的資料,關於周潔潔那份謀殺案的現場照片和各種報告。

  「頭兒,」我抬起頭,小心翼翼的開口說:「我可不可以提一個大膽的假設?」

  科長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大約在奇怪我什麼時候這樣小心謹慎起來。

  「說吧。」

  「到目前為止,我們都把李信如兇殺案和周潔潔兇殺案並為一個案件在處理。因為他們的死亡時間相近,彼此又有關聯,而且被殺害的方式也差不多。但是,到了現在,我們可不可以將這兩個案子完全分開來處理?」

  頭兒沒表態。

  「嗯,這個有點意思。」孫剛說。

  「其實這裡是兩個假設。第一個假設是,李梅在說謊。西瓜刀根本沒有失蹤。但她為什麼要說謊呢?這個謊言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我們基本可以假定這個假設不成立。那麼只剩第二個假設。我們可不可以這樣想,那把西瓜刀是李信如拿了,而那天夜裡,他隨手把西瓜刀放在了家裡的案台上。縱觀全局,這個假設是最合理的。」

  頭兒沉吟不語。

  「李信如為什麼要拿這把西瓜刀呢?」琉璃露出摸不頭腦的表情。

  「我懷疑……」我停了一下:「我懷疑李信如用它殺了周潔潔。」

  「啊?」孫剛說。

  「這不可能啊,他為什麼要殺她呢?」琉璃說:「他們不是情侶嗎?」

  「小陳,你繼續說。」頭兒說。

  「嗯……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我們從前忽略過的問題。」我抽出其中一份來自鑑定處的報告:「琉璃你看這裡,周潔潔寓所的資料。在那裡發現了兩種腳印。」

  「一種是周潔潔本人的,另一種已經核實是屬於李信如的。這很正常啊。」

  周潔潔被害的住所,是典型的時下女孩住的房間,睡房衣物隨手亂扔,廚房的髒碗筷也沒有收拾,地面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如若不是如此,罪證處的同事也蒐集不到這兩種腳印。

  琉璃皺著眉頭說:「他們不是情人嗎。當時就確認了,她家裡有他的腳印也很正常。李信如不也死了麼?」

  「但是你看,」我指給她看:「為什麼李信如的腳印只在客廳和廚房有被發現呢?在睡房的地板上沒有,在周潔潔的床上也沒有發現李信如的DNA痕跡,沒有精液,甚至沒有頭髮。」

  「是啊,這不像在幽會。」孫剛沉思著說。

  「如果不是幽會,我們可不可以做另外的假設呢?」我說:「比如說,他們是約定好了,在那天深夜裡見面,為了什麼事我們還不清楚……」

  「也許是有什麼話要說?」琉璃說。

  「對了,但是有什麼話,必須得偷偷摸摸在半夜裡去說呢?」

  「這裡有問題。」琉璃同意。

  「還有一個細節,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最初調查李信如的秘書艾小姐時,她所說的?」

  「當然,她說在李信如遇害的當天中午,她突然進到辦公室,沒想到李信如在那裡,在那裡打電話。看到她進去,李信如一臉不高興的把電話掛斷了。」琉璃說,「後來我們知道李信如是在給周潔潔打電話。」

  「我們當時都認為李信如一臉不高興的原因,是因為他的愛情電話被艾小姐打斷了。但我們換個角度想一下,也許那是因為,在當時李信如本來就和周潔潔對話得很不愉快?他當時的表情不是針對艾小姐的出現,而是本來他自己就一肚子火?」

  「有道理。」孫剛拍了一下巴掌。

  「讓我們再回到最開始的問題。李信如的腳印被發現在廚房,你們說,他到廚房去做什麼呢?他不像是會洗碗的人。」

  「莫非,你的意思是說……」琉璃開始有點明白了。

  「現在我們把周潔潔謀殺案和李信如謀殺案完全分開來看。這麼說吧,在那天夜裡,周潔潔被謀殺了,而李信如卻沒有死,而經調查後我們又得知了李信如和周潔潔的曖昧關係,你說我們第一重點懷疑的對象應該是誰?」

  「李信如。」琉璃說。

  「對了。可問題就在於,在那天夜裡,李信如也遇害了。」

  這就是遮住我們眼睛那最大的一片葉子。

  「所以我們完全沒有懷疑過他。」

  「是的。」

  「可是,」琉璃提問:「李信如為什麼要殺周潔潔呢?她不是他包養的情婦嗎?他不是很愛她嗎?」

  我早知有人會這樣問,已經準備好了答案。

  「你怎麼知道他愛她呢?」我說:「因為李染的話?但李染又怎麼知道李信如愛誰呢?像他那樣花心的男人,已經玩慣了,很難再付出真心。我想,對於李信如來說,周潔潔不過是他眾多玩具中的一個,絕不會是最後一個,但卻也許是最難纏的一個。他包了她六個月,每個月五千塊,還不包括屋租,很昂貴。這說明周潔潔是一個非常貪戀虛榮和金錢的女人。而且也許李信如覺得膩了,想擺脫她,但卻這一個卻不像李染那樣好對付。那天中午艾小姐見到的,也許正是李信如在電話裡和周潔潔爭執。也許李信如已經意識到,唯有殺了她,才能夠擺脫她。」

  「你是說,他們在那天夜裡見了面,卻談得很不愉快,於是李信如假裝離開,卻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西瓜刀,一刀刺死了周潔潔,然後走到廚房去把刀洗了?」

  「這就是為什麼客廳到廚房有他的腳印。」

  男人厭倦了情婦或老婆,卻無法擺脫,買兇殺人或親自操刀,這類的案件多如牛毛。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時個個望著手裡的資料默然不語。

  「我還有一個問題。」琉璃突然說。

  「什麼?」

  「李梅說西瓜刀在六個月以前已經失蹤,難道李信如早在六個月前就計劃好了要殺周潔潔?」

  這個問題出我意料。我沒有想到。

  是我考慮得不夠周詳。這是一個很大的漏洞。可是我真的不想扯出李信如是同性戀的事實。我不能用程明的證詞來證明李信如是同性戀,一旦把程明牽扯進去,我也自身難保。

  我必須得非常的小心,在我面前的個個都是有多年辦案經驗的專業刑偵人員。

  「呃,我只是提出假設而已,這個……」最好的辦法就是承認自己不知情:「細節我就不知道了。」

  「到目前為止,小陳的假設是很有道理,而且行得通的。」我們的好頭兒出面撐我了。

  「我也同意。」孫剛說。

  「即然如此,我也來提一個大膽的假設。」頭兒眯起眼睛。

  他現在這個樣子讓我想到一隻逮著老鼠的肥貓。

  小的們一個個洗耳恭聽。

  「我們完全可以假設,李信如和周潔潔並不是包養或情侶關係。而是周潔潔一直在勒索李信如。」

  我張開了嘴。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從賬單來看,一個月五千塊,對於一個學生情婦來說,的確是太多了。所以我認為,解釋為這是某種敲詐似乎更合適。李信如是在六個月前開始給周潔潔這筆錢的,西瓜刀也是從六個月前失蹤的,這樣時間就吻合了。也許在六個月前周潔潔知道了李信如的某個秘密,所以一直在利用它勒索李信如,而李信如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打算殺死周潔潔的。這六個月的時間,我們可以把它看作是一個人性的遲疑期。畢竟他是律師,知道殺人償命的事。我們也可以把它看作一個事件發展期,也就是說,在李信如猶豫的時候,周潔潔不勞而獲六個月,覺得很愉快,很方便,也認為李信如軟弱可欺,於是做出更多的索求。一般這種情況下,被勒索人是最容易做出殺死對方的決定。因為他們覺得,如果不這樣做,終此一生,都會受控在他人手裡。這是任何人也無法忍受的。而且沒有任何人知道李信如和周潔潔的關係,就連周潔潔的朋友也只知道她突然富貴,而不知其原因。所以,如果不是李信如也跟著遇害了的話,我們也許永遠也找不到他們的關聯之處。周潔潔的案子也許又會變成一個無頭案。因為從表面上看,我們找不到那個女大學生被殺害的原因。沒有動機的殺人案最難破。李信如應該也考慮過這方方面面的原因才下的手。」

  ──只是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李信如臨死前的表情那麼震驚,他大概怎麼也想不到剛剛奪走了那個女人性命的西瓜刀,此時竟然會刺進自己的身體。

  在做那件事以前,他一定設想過很多種可能,包括最壞的打算。但他絕對沒有想到最後竟然是這樣的結局。

  我覺得科長簡直料事如神。真不愧是老薑頭,老而彌辣啊!

  同事們也和我心意相通,一時紛紛諂詞如潮。

  「那到底是什麼事,讓李信如不惜殺人呢?」女人的好奇心強,琉璃非得打破砂鍋問到底不行。

  「李信如是干律師工作的,從前我們也聽他的同事說過,他是個很好勝的人,為求勝利不擇手段。也許是因為周潔潔在他們律師樓實習的那一段時間裡面,無意中發現了李信如辦案子時的什麼不法手段?」我說。

  「有可能。」孫剛看著報告說:「據說一直到李信如被害前,他一連保持著二十八場不敗的紀錄。要做到這樣子實在不容易。除了自己能幹,很可能他還會採用一些見不得光的辦法來打贏官司。」

  「見不得光的辦法?」琉璃一下子來了精神:「難道他會賄賂法官?收買,或者恐嚇證人?」

  「會也不出奇。」我覺得女人真是很八卦:「但那已經不關我們的事了。」

  「這些都只是猜測,一切還得有待大家調查。」

  科長兩手一揮,作了會議的結束信號。

  調查的事又著落到了我身上。但這些都只收尾工作了。找到原因,當然可以讓報告寫得更完整,但是找不到,也無傷大局。

  李信如的殺人動機,大約終會石沉大海了。

  他拼了命也想守住那個秘密。

  到底還是讓他遂了心願。

  我不知道這樣,他那悲哀的,不安的靈魂,是否就可以得到安息。

  不幸生而為同性戀者,這不是他的錯。

  李梅經審查後無罪釋放。

  趙玉珍在被拘留期間,多次向我們打聽,終於得到李梅平安回家,而且順利繼承了她應有的一切的消息。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喃喃的說:「多謝菩薩保佑,多謝菩薩保佑。」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流眼淚,她的臉上的表情,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幸福。

  我想就算要她現在死去,也必定死得瞑目。

  但她認罪態度良好,又無前科,作案出於糊塗的母愛,也許可搏得法官和陪審員的同情,應該不會重判。案件還在進行當中。

  李染曾經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她說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裡作經理助理,其實就是超級打雜。我讓她小心性騷擾,像她這樣青春可人的女孩子,最容易成為中年禿頂男人的獵食對象。說笑了幾句,她談到了她爸爸。趙玉珍被捕以後,老頭子整個人垮了,本來就不年輕,一下子好像更老了十歲,人瘦了,皺紋也多了,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還常常一個人淌眼淚。

  「我覺得,感情真是很奇怪的東西。」她在電話裡說:「他從前對我媽那麼凶,動不動就動手打她。可是原來他心裡面是愛著她的。我們從前都不知道,想也想不到。連我媽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他有他自己愛她的方式。那時候他攔著媽媽去自首,大約也是因為那種愛的關係。」

  「我從前那麼瞧不起他,現在卻很可憐他。我發現我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聰明,那麼瞭解世界。事實上,我不懂得的東西太多了。我不懂爸爸,也不懂媽媽,不懂得信如,也從來沒有懂得過你。我甚至不像我自己以為的那麼懂得愛情。」

  「愛情究竟是什麼呢?是我愛信如更多一些,還是爸爸愛媽媽更深一些?可是為什麼我們都失敗了呢?是我表達的方式錯了,還是爸爸表達的方式錯了?還是根本沒有對錯之分呢?我真的有像我以為的那樣愛過信如嗎?如果那不算是愛,那愛到底是什麼呢?」

  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抽泣的聲音。

  我握著話筒,無言以對。

  愛情究竟是什麼呢?

  我曾經以為做愛時那十秒鐘的快感就是愛情,可是在我失去程明的時候,我知道我錯了。

  愛情就像一切最珍貴的東西一樣,存在的時候你不會查覺,只有在你失去的時候,你才會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它有多麼重要。

  就像陽光,清水,或空氣。

  在那很久很久以後,程明再沒有給我打電話。

  我倒是打過一個給他,告訴他案件最後的結果。聽了我的話,他很久都沒有說話。他大概是在外面,話筒裡只聽見一片嘈雜。

  然後他說:「謝謝你。」

  聲音很低,有點沙啞。

  掛上電話,我知道我失去他了。在那天晚上,他對我說失望的時候,我就已經失去他了。

  後來回想起來,一個人一生之中,總會有這麼一個人,或者一件事,讓你回想起來心裡就隱隱作痛。就像動過某種外科手術,表面上的創口癒合了,消失了,可是身體裡面某處,卻其實空蕩蕩的,你知道有什麼東西,被永遠的切除了,拿走了。

  我常常聽人說,對的人,相遇在錯誤的時間。從前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現在我卻懂了。

  我有時會痴心妄想,如果我和程明相識在另外一種情況,另外一種場合。如果我們之間有著另一種開始,另一種選擇,也許我要講述的,就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了。

  或許這本該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它本來不應該是一個偵探故事。

  當我漫無目的走在街上,看著一對對戀人與我擦肩而過,當我獨自一人躺在深夜的床上抽菸,輾轉反側,當我百無聊賴地走進阿文的酒吧,擁抱著丁丁瘦弱的肩頭親吻他的肌膚,我知道我自己是本來有機會得到愛情的。是我自己放開了它。

  後來我想,也許對於我來說,愛情就是在一個人一生之中,總會有這麼一個人,或一件事,讓你回想起來,可以微笑著說,「是的,我曾經愛過,而那個人,就是我曾經的愛人。」

  也許我會覺得遺憾,但仍然心懷感激。

  ──無論如何,上天已經待我不薄。

  這已經是我想得到的最好的結局。

  我無法再要求更多。

  全文完

  
《殺人動機》番外•盛夏的果實

  後來,我常常想起第一次看到信如的時候。

  那時候,我們都是大學一年級的新生。剛剛告別了高考沉重的枷鎖,步入大學的門檻,一個個年輕氣盛,志得意滿,渴望著在這四年的時間裡好好的大玩一場。

  還沒見過他人的時候,我就聽說過他。

  有些人,很奇怪的,不是故意招搖,卻仍然在不知不覺中成為眾人注視的目標。

  開學的前兩天,我提前到了學校報到,分了宿舍,拿了鑰匙,新認識了兩個同期的哥們兒。我們一起在學校逛逛,打算熟悉熟悉校園。這時看到他,騎著自行車,從林蔭道上遠遠的過來,車上搭著一女孩子。

  陽光透過榕樹葉子斑斑駁駁的灑在他們身上,青翠金黃,明明暗暗,流光閃動。

  一時間我們大家都沒了話。

  他們騎著車,從我們身邊擦過。粗略的印象,只覺得騎車的少年輪廓秀挺,皮膚雪白。

  「好漂亮。」

  我聽見身邊有人說話。

  「是啊,好漂亮。」我不知不覺的回答。

  後來才知道,他們說的是車後那女孩子。

  「騎車的那個是誰?」記得當時我問。

  「那個啊,好像他就是李信如吧。」有個同學回答我。

  「這次入校考分最高的那個?」我問。

  「好像是他。」

  「真行啊,還沒開學就泡到美女搭車了。」有人說。

  一片豔羨的咂嘴聲。

  ──原來他就是李信如。

  第二次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低著頭鎖自行車。

  原來我們是同一座宿舍樓。

  我經過他身邊,他剛直起身來。靠近了看他,越發覺得他眉睫如畫,一雙眸子黑得發青。我們對望一眼。他抬起睫毛的時候,只覺雙目清澈,如濃雲移去,有陽光照亮了林間清泉。

  就是這水光一現。

  我愣得站在原地。

  等他走遠了,我才反應過來,在那兒後悔得簡直要咬拳頭。

  剛才為什麼不好好的和他打個招呼?

  ──嗨,我們可能是同學哦。

  ──嗨,我叫程明。你叫李信如吧?我聽說過你。

  ──你也這麼早就來報到?你是哪個系的?

  ……

  算了。

  以後還有機會。

  他果然是和我同系。但陰錯陽差的,我始終沒有找到機會好好的認識他。

  我喜歡打藍球,他喜歡上圖書館。晚自習的時候,他的前後左右一定坐滿了痴心妄想的女生。他不大和男孩子講話。我們幾乎沒有交集。

  我知道我自己也挺受女孩子歡迎,打藍球的時候也會有不少女生拿著毛巾在一旁傻等,不過到底還是比不上他。他的風頭很勁,在我們學校一時無兩。

  那時候,我們學校裡的女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搭李信如的順風車。走在路上,連一些快畢業的學姐們都會和他搭訕。為了這事兒我們班裡的男生都挺妒嫉的。終於有一次,有個男同學把信如的自行車給砸壞了。

  那時候我正好經過,看到了,就和這壞小子打了一架。他趕來以後把我們拉開了。他很感謝我幫他,就請我去吃燒烤。

  那時候在校門外的小食店裡吃燒烤喝啤酒是學生們莫大的享受。

  我們連晚自習也沒去,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我跟他說我的過去,我的經歷,我的家庭。我們是同鄉,在同一個城市出生長大。我們初中高中都不同校,但我有幾個中學同學正是他小學時代的朋友。我的爸爸媽媽都是當地一間報社的編輯,在我高中一年級的時候他們出去旅遊,結果住的那間賓館房間煤氣洩漏,等到人們發現的時候他們已經在睡夢中雙雙離開了人世。父母過世以後我就一直一個人住。有一個嬸嬸常常來看我,照顧我的生活。但我沒辦法和她住在一起,因為她家裡人太多,經濟也不是太好。而且我也不喜歡寄人籬下的感覺。我說我希望早點工作,工作才真正代表男人步入社會成熟的開始。為此我差點放棄考大學的機會。我並不是非要做律師或其它什麼,大學志願的選擇非常隨意。只是如果畢業後能做律師也不錯,這是一條看上去似乎順利平坦的生活之路。

  他說他很羨慕我。他也想要一個人生活。但是這對他來說是不可能的事。他的父母管得他非常嚴格,他從來都沒有覺得過自由。但他也知道父母做一切都是為了他好,他太明白他們的苦心了,所以他從來都沒有辦法反抗。他說他喜歡奢華美麗的東西,精神上的壓力讓他對一切物質上的享受都充滿喜悅。他坦言他想要掙很多很多的錢,他將來一定要做一個頂尖的律師。他也渴望快些畢業,快些工作,他想要搬出屬於父母的房子,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自己的空間,他要在裡面生活得好像一個國王。他說他自己不善於與別人相處,他只想要一個人,一直一直一個人生活。這就是他想像中的自由。

  那天夜上我們還互相說了很多很多充滿少年的理想和熱情的幼稚的話。多到我都記不住了。

  我想也沒想過原來會和他這麼投契。太愉快了,我們那感覺簡直是相知恨晚。

  我們一直喝到舌頭都大起來,走路都搖搖晃晃。我們互相攙扶著回宿舍,舍監差點不讓我們進大門。

  事後我和他都挨了一頓批評。

  我想也沒想到,就這樣的,我們就這樣成了好朋友。

  後來,信如的自行車就不搭女孩子,改成我的專車了。

  雖然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但那時我一點兒也沒覺得信如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

  倒是我,有時候我坐在他的自行車後座上,從後面看著他雪白的脖子,聞到他頭髮裡干凈的氣息,或者是看到他臉頰邊的汗珠,就會覺得心沒由來的亂跳。有時我會整整他,突然從後面抱緊他,弄得他不得不把車停下來,然後我跳開哈哈大笑。他又好氣又好笑,對我嚷,程明你幹什麼?有時他賭氣不干了,就換我來搭他,我稱這個是豬八戒背媳婦。他說好啊,那你就是豬八戒羅?我說只要你承認你是新媳婦兒,我做做豬八戒也沒關係。

  ──這些在我心最深的,林間陽光一般光動影搖的青春往事。

  突然抱緊他的時候,有一種很模糊的快樂,那時我不知道他是否和我一樣。

  再後來,突然出了那件事。

  我雖然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是他瞞著每一個人,我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在知道他和政治老師的事的時候,我心裡想,原來是這樣。

  也許從一開始的時候,我就處心積慮的找機會接近他。在知道他的這件事以後,我不知道我心深處是不是有一點高興。我知道這種心情很自私。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感受。

  他退學了。

  我很想見他。就到他家去找他。但他那時候誰也不想見。他媽媽看到有男孩子去找她兒子,緊張得要命,根本不讓我們見面。一直到他考上了西南政法大學。打聽到他在哪裡讀書以後,我立刻請了一個星期的病假,坐火車從北京去到重慶。

  那是一個烈日炎焱似火燒的六月,我坐在擁擠的硬座火車上搖搖晃晃,木然地看著窗外的亂七八糟的景色一閃而過。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不顧一切,不,或許應該說我知道自己是為什麼,但不知道這樣做究竟是對是錯。我感覺到自己站在某個命運的交點,我做了選擇,只是不知道在命運的鐵釚上穿馳,正在迅速接近的那個結果,到底是什麼。

  車窗外的天色漸漸的黑了,復又明亮,亮了又黑。

  下了火車,幾經輾轉,到達西政的時候已是黃昏。

  我終於在他的宿舍裡把他找到了。

  但他那時,已經換了一個人。非常瘦,很蒼白,眉目間有一種惶惶不安的神情。我們就在他學校的校門外面,聊東聊西的,他好像很緊張,總是不停地看著四周,看有沒有人注意我們。其實有誰會注意站在一起聊天的兩個男孩呢?

  重慶的夏夜酷熱難當。空氣悶得密密實實的,一絲風也沒有。我們不得不在校門外常常走動來躲避夜間蚊蟲的滋擾。我還記得發熱的地氣透過我的皮鞋直蒸上來,我的襯衣後背被汗水打得透濕。

  當我跟他說我喜歡他的時候,他一開始非常震驚,他以為我是在嘲笑他。但後來當他發現我不是在開玩笑的時候,他的表情變得非常害怕。他像逃一樣跑掉了。

  我沒有追他。

  我就站在悶熱的空氣裡,看著他驚慌失措逃跑的背影消失在路燈昏暗的夜色中。

  我知道這事不能急。我可以等,我給他時間。

  畢業以後,我在一間當時挺出名的律師行找到了工作。工作挺忙的。我很長時間沒有見過信如,也沒有他的消息。我不想纏著他。不想給他任何壓力。

  我不知道我最終等待的,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後來有一天,我接到信如給我打的電話,他說他新加入了一間小律師樓,現在正在努力發展業務,問我願不願意過去幫他。我二話沒說,立刻就辭職過去了。那就是我們現在的這一間律師事務所。

  一切都要從頭做起,不過我也不在乎。

  那時候常常加班,工作到很晚。

  人年輕,不覺得辛苦。

  工作完以後我們常常在一塊兒吃飯。誰也沒提過從前的事。我甚至有些懷疑他已經不記得了。

  他長大了。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要成熟。只是依然消瘦而且蒼白。

  我覺得他變了。但是又說不出來是哪裡變了。他青鬱鬱的眉與眼,他秀麗的輪廓,他尖尖的下顎,明明依然是我迷戀的那個信如。

  他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事業日漸起色,看上去越來越有自信。但我知道他不快樂。很不快樂很不快樂。他瞞得過所有的人,他瞞不過我。只因為唯有我曾經見過他真正快樂的樣子。

  我知道他依然和他的家人住在一起。

  他說他的父親過世了,他不能留下他的老媽一個人住在那裡。他沒有辦法。

  他總是沒有辦法。太多的羈絆,太重的親情,責任,糾纏著他,他脫不得身。

  他嚮往中的自由生活,他從來沒有得到過。

  後來事務所遇到一次很大的波折。

  世上的事總是這樣,沒什麼事可能一帆風順。老天再怎麼寵你,也會讓你吃吃苦頭。

  這個道理,我相信信如明白。可是頂著這間事務所的是他,受壓力最大的也是他。而他又是一個對自己苦苦相逼的人。

  那時我還住在從前我父母留給我的老房子裡。半夜突然聽到拍門的聲音,我問是誰也不回答。當時恃著自己年輕力壯膽子大,開了門,一個滿身酒氣的人猛地撲到我懷裡,緊緊的抱著我。

  他是信如。

  我聽到他低低的抽泣的聲音,他含含糊糊的在說什麼,我聽不清。

  他抱著我的力氣那麼大,我都覺得痛。我想勸他好好的坐下,可他死死的不松手,就像一放手就會沉沒,沉到一個黑暗滅頂之地。

  十年了。我們就這麼維持著這種奇怪的曖昧關係。

  既親密又疏離。

  在公司的時候,我們甚少交往,平時見面也只是點一點頭就各忙各的。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莫過於此。

  有一次兩次,我去過他的家。見過他的妻子。我大概猜得到他平時是怎樣在生活。

  可他似乎從來也沒問過,在平時沒有他的日子裡,我是怎樣一個人的渡過。不過如果這是得到他的代價,我只好忍受。

  有一次律師事務所的同事們相約去卡拉ok玩。我反正下了班也是一個人,沒地方去,就一起去了。

  那天我喝多了幾杯,有點昏昏欲睡的感覺。半躺在沙發上,聽一個女同事唱了一首調子怪怪的歌,叫<<盛夏的果實>>,聽說這歌紅火得很。但恐怕是我那同事唱得不是太好,拖聲拖氣的,聲調平平,好像在唸書:

  「也許放棄才能靠近你

  不再見你你才會把我記起

  時間累積這盛夏的果實

  回憶裡寂寞的香氣

  我要試著離開你不要再想你

  雖然這並不是我本意

  ……

  我以為不露痕跡思念卻滿溢

  或許這代表我的心

  ……」

  我沒有聽下去。藉口說有點頭痛,離開了。

  開著車在深夜冷清的公路上漫無目的亂逛。

  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關了門的店舖顯得破敗。街燈昏暗,樹影在風裡搖晃如鬼魅。原來深夜的城市如此荒涼。

  我不想回家,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裡。

  最後我來到他家的樓下。停了車。

  從我坐的那個地方仰望上去,可以看到他的房間裡還有燈光。

  我熄了引擎,車內車外的黑暗連為一體。我就那麼坐在黑暗裡,一直到他房間最後那點燈光也熄滅了。

  疲倦與寒冷一齊向我襲來。

  我摘了眼鏡,隨手放到一旁。

  雙手緊握著方向盤上,我將頭抵在那上面。

  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

  我也許是醉了。

  我的心情從來沒有那麼絕望過。

  我和他的愛情,就像夏天的無花果,從未經歷花期,而我已經看到結束。

  在那個炎熱的六月夜晚,我下定決心等待的,是否就是這樣一個奇異苦澀的結果。

  又過了幾年。事情還是那個樣子。

  每次在我忍無可忍,打算結束的時候,他來找我。在那個時候,我沒有力量對他說不。

  我知道,只有在他實在熬不過的時候,他緊張的神經就快繃斷的時候,他才會來到我這裡。在我親吻他的時候,他的表情那麼悲哀,就像是在飲鴆止渴。

  做完愛以後,躺在我懷裡他顯得很安靜。這時他會給我說一點零零碎碎的事情,他的事,他家裡的事,就好像回到我們當年把酒談心的少年時光。

  有時我想,飲鴆止渴的那個人也許是我。

  但我知道他愛我。

  雖然他從來沒有說過。可是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他沒有愛過別人,他也沒有有過別人。除了他初戀的那位老師,我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男人。

  我想安慰他,我想盡我所能的去安慰他。而我可以給他的卻只有那麼多。

  他的容顏一天天的在老去,他的外型長大了,可是他的心,他那惶惑不安的心永遠地被封禁在十九歲的那一年。一直到他死去,他的靈魂始終不得安寧。

  在知道他死去的消息時,我並不是太震驚。

  也許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樣的一刻來到。

  信如的身上纏繞著一種絕望的,窒息的,深重的死氣,他遲早會被它逼瘋,不是死於自殺,就是死於他殺。

  我的存在之於信如,大概就像毒品之於生活。

  他在我這裡能得到片刻的欣慰和麻醉。可清醒之後依然得他獨自面對。

  我救得了他一時一刻,但我無法阻止他的沉淪。

  在那天夜晚,我獨自來到一間有點污髒的小酒吧。

  聽說是很出名的一間男色酒吧。我只是這樣聽說,從來沒有去過。但那天夜裡我去了。

  我想不止是信如,也許連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對於我究竟有著怎樣的意義。就像東柏林與西柏林之間的牆壁,當牆壁倒塌的時候,禁錮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多年的等待不過是一場虛空,重獲自由的靈魂顯得荒謬,連自身的存在也找不到價值。

  我只想好好的放縱一下,把自己放逐到一個足夠遙遠的地方。要遙遠到記不得自己是誰,記不得他是誰。

  然而一切都是無聊,無聊,無聊。

  無聊得要嘔吐。

  在我最失望最茫然的時候,在我的面前出現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這是一個非常粗魯的傢伙,喝得東歪西倒,上廁所連門也不關,惹得好幾個色迷迷的中年男人探過頭去看他。

  他很漂亮。

  一番歡愛之後,這個喝得爛醉的傢伙沒心沒肺的呼呼大睡了。

  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痛快淋漓地做愛,我覺得整個人好像都被掏空了。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我知道我為什麼要找他。

  輪廓挺秀,尖下巴薄嘴唇。

  他真像他。卻不是像現在的他,而是十八年前,那個騎著單車在我面前一晃而過的少年。如果當初信如能夠未經波折的成長,那麼他會不會有這樣一張面孔?那他會不會有一稍稍正常的人生?

  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在這個肖似信如的陌生人身邊,在完全放縱後的黑暗中,我全身顫抖。乾涸已久的眼眶,淚湧如泉。

  信如。

  信如。

  一直到現在,我還清清楚楚的記得,那個時候的他,坐在操場邊上,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法律詞典,看我打藍球的樣子。

  只要稍稍一想就痛徹心肺。

  他低著頭看書,有時抬起眼來看看我,碰到我的目光,他會微微一笑。

  ──如果時間能夠在那一刻定格。

  轉眼笑語成塵。

  我不知道冥冥中是否天意弄人。

  我不知道,在他去世後的第二天,上天讓我遇到這個眉目肖似他的男子,這背後是否昭示著什麼我不懂得的含義。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老天給我的第二次機會,抑或是第二次磨折?

  藉著微明的天光,我久久的凝視他沉睡中的臉。

  我對自己說,如果下一次我還能再見到他……

  也許我就會相信……

  
殺人動機(後記)

  在那件事大約半年之後,我們刑警隊和緝毒科展開了一次合作。

  我也不知道他們緝毒科為什麼要到我們這裡來借人。他們的理由是,他們科裡大多都是老面孔,為毒販們熟知,他們需要一個年輕的,新面孔來辦事。

  我覺得我很倒霉。為什麼他們不挑一臉流氓相的錢麻子,不挑牛高馬大的孫剛,偏偏要選我去作前線隊員?

  那邊的理由也很奇怪:「長的帥的人不容易引起對方的懷疑。因為他引人注目,反其道而行之,也就最不容易讓對方起疑心。」

  平時沒人讚過我帥,到了這種關鍵時候,居然連這也成了上火線的理由了。

  我把頭髮剪得很短,拚命健身,人瘦了,皮膚也曬得更黑了,看上去還真有點那種剽悍的匪色。

  總的來說,一切還是進行得挺順利的。

  緝毒科的一位同事化妝成毒品買家,我和另外幾位同事則充當他手下的馬仔。通過線人,我們開始接觸到真正的大毒販,並且約定了時間地點進行交易。

  交易的地方選在火車站附近的天橋底下,那裡人多,對方覺得這樣比較安全。那是一個三不管地帶,到處都亂停著出租車,私家車,摩托車,到處都是小攤販在亂擺攤位,而且那裡地處下半城,離濱江公路也近,萬一有什麼事可以直下濱江路,四通八達,隨時腳底抹油,一走了之。

  我們兩方都開了不惹人注意的半舊白色面包車,雙方有點摸不清對方的虛實,做這種生意本來就是賭命。所以兩邊的人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個個都是負槍實彈,武裝到牙齒。

  在出發之前我挺緊張的,但真的到了目的地,心反而靜了。

  緝毒科的其它同事一早已經混入人群埋伏在那裡了。這是一次秘密的大行動,參加的每一個都是警隊精英。

  網已經張開,魚兒跑不了。

  這一切的確有點象黑幫電影。只是電影永遠都不及真實來得精采刺激。

  兩邊的「老大」開始洽談,我們的手都放在腰間的槍上。我的手指有點跳動,一有風吹草動隨時準備拔槍射擊。與此同時,我知道同事們正在慢慢靠近。包圍圈在縮小。

  但正在這個時候,突然有十來個便衣打扮的人拿著槍向我們快速衝來。這不是我們的人。

  我們這邊和毒販那邊一下子炸了鍋,大家都把槍拔了出來,不知道是指著對方好,還是指向那些衝過來的人好。

  我們事先安排下的同事全也愣了,但他們立即反應過來,也紛紛拔出槍,去攔截那些突然出現的人。一時間滿大街上都是拿著槍的人在亂跑。

  有人在喊「警察!」

  「不准動,我們是警察!」

  但當時太亂了,我們根本不知道是哪一方發出的叫聲。

  天橋底下的民工們全傻了,大概還以為我們在拍片。精明眼快的攤販們最先作出反應,他們尖叫著拖兒帶女的亂成一團,有些扔下自己的小攤拔腿就跑,但更多的是挑著攤子沒命的亂跑的。踢翻了水果攤子的,踩爛了煙攤的,打倒了小吃攤子的,一時間污水滿地,蘋果亂滾,雞飛狗跳,摩托車橫穿,兵荒馬亂,還插著孩子尖利的哭聲,一副天下大亂的樣子。

  對方心知不妙,在第一時間,用最快的速度想要撤退。我們這邊哪肯罷休。

  但當時現場還有群眾,我們十分制肘。

  已經說不清到底是哪方先開槍,但可以肯定的是一聽到槍響我們立刻還擊。那邊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傢伙們聽到槍聲,也急了,也開了幾槍,但好像誰都沒打中,緝毒科的同事們已經沖上去把他們摁倒了好幾個。

  我的射擊一向不錯,若是換在軍隊,恐怕就是當狙擊手的材料。

  用面包車做掩護,我一共開了五槍,幹掉了兩個疑犯,有一個是一槍中頭;有一個上身中了槍,還負傷頑抗,我補了兩槍在他胸膛上;還有一個拎著毒品袋的,已經跑到他自己的車前面了,我一槍打中他的手,看著他嚎叫一聲就抱著手滾在地上。

  那邊知道自己跑不了了,乾脆和我們拼了,紛紛找掩護,象神風敢死隊一樣和我們你來我往的展開槍戰。

  放槍的聲音好像燒炮仗一樣,子彈嗖嗖地過來,我全神貫注,緊張得連緊張都顧不上。當時其實興奮得要命。

  我又打中了一個穿著黑皮衫的光頭,正打算再補一槍,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大叫:「小陳,小心啊!」

  在那萬分之一秒的時間我心知不妙。因為他叫的是我的真名。如果不是嚇傻了,緝毒科的同事絕不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實際上他話音未完,我只覺得下身突然站立不穩,好像一下子踩虛了,又好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氣,我頭重腳輕的栽了下去,甚至來不及轉身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摔下去的時候我覺得重重的撞在一個什麼硬東西上,眼前一黑。

  好痛。

  這是我最後記得的事。

  事情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

  現在我躺在第三軍醫大學的病房裡面。我住的是單人房,很清靜。這裡衛生條件很好,病房很乾凈。從我的窗戶看出去,還看得到一片很大的綠茵場,有一些穿著軍綠色背心的小夥子們在那兒打藍球。

  病房裡擺了好幾個果藍和鮮花,還有慰問卡。我估計它們是緝毒科,局裡領導,還有底下的派出所送的。我們科裡的同事也有份兒送果藍,不過他們送的那個已經在探病的時候被他們自己幹掉了。那時我還打包著頭,根本不想吃東西,就只好看著這群沒心沒肺的傢伙在我面前大嚼特嚼。

  醫生說我有一點腦震盪,但不是太嚴重,可能是倒下去的時候撞到了馬路上的石墩。我腿上也中了一槍,不過那倒沒什麼大礙。我很幸運,沒傷到大腿的主要神經,也沒打斷那條大血管,不然的話就死定了。

  最讓我鬱悶的是打中我的那一槍居然是自己人開的。

  就是當時突然出現的那十多個便衣中的一個。他們原來是負責火車站那一塊兒派出所的。他們也接到線報,說當時有毒販在天橋底下進行大買賣,來不及請示就跑來抓人。因為我們這次的行動是絕密的,所以底下的人並不知情。當時他們看到我們開槍,還以為黑社會在火並呢。他當時向我開了兩槍,第一槍沒打中,第二槍打中了我的腿。媽的,他為什麼不打我的背脊,我穿了避彈衣的,也受不了傷啊。還好緝毒科的同事當時奮不顧身地撲上去把他打倒了,不然他對著我腦門子補一槍就全完了。

  誤會解釋清楚後,那個派出所的同事們內疚得要死。還是他們提出把我送到這間單人房的,醫療多餘的錢由他們所裡報銷。要不然我一小警察哪有資格享受這種高級老幹部待遇。

  不過當時在天橋底下槍戰也實在挺驚人的。這事兒鬧得挺大的。連市長都驚動了。這些黑社會份子也太猖獗了。看來新一輪的大規模反黑行動又要展開了。這社會需要英雄,尤其是警隊需要正面的英雄形象,於是局裡的領導們決定把我推出去,我百口莫辯。報社電視台都來了記者,又是訪談又是拍照的。其實中槍的同事也不止我一個,為什麼單單推我出去呢。我自酌還不是因為我外型英俊,比較容易討好市民。

  還好當時任務圓滿完成了。如果誤傷五名群眾,三名警員中槍(其中一個還是友方自擺烏龍)可以忽略不計的話,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我們繳獲了三十公斤的毒品,當場擊斃匪徒六人,重傷二人,活捉三人,還希望能繼續由此順藤摸瓜找到更上級的大毒梟,調查還在進行之中。

  我當差以來第一次這麼拉風。真是時勢造英雄啊。

  不少年輕女孩子跑到醫院來看我。還有人送巧克力,送花,送心意卡給我。巧克力我吃了,花我轉送給護士們了,心意卡那完全是浪費錢。我真想通過報紙呼籲一下,傾慕我的各位美女們啊,你們給我送好吃的好喝的就行了,送紅包更好,花和卡片就免了吧。

  後來醫院有了新規定,來探望者必須是病人的家人朋友,謝絕陌生人的探望,以免打擾病人休息。因為這個事兒,李染也被攔在門外面了。她後來打電話給我,說護士不讓她進病房門,我找護士說明了她才進得來的。

  我的老爸爸最近天天泡在醫院裡,樂不思家的樣子。

  他看來老懷大慰。

  看到他高興,我也挺高興的。從小到大,我記不得我有孝敬過他什麼,要是這事能讓他開心開心,我就是再中一槍也值啊。

  看到李染,我爸更高興了。

  他覺得我終於有女朋友來看我了。我看他喜滋滋的又是削蘋果又是倒茶水的樣子,知道他誤會了。但他這誤會帶來的喜悅讓我挺心酸的。所以我也沒說破,就讓他繼續誤會下去吧。

  下了班以後琉璃打電話來說她來看我。順便給我帶晚飯過來。

  說真的,她對我真是不錯。

  她拎著飯盒走進來的時候,我半躺在床上,嘴巴張開,老半天合不攏。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她一進門就又笑又說:「陳子魚,你看誰來看你來了?」

  已經是夏天了,他穿著一套薄薄的淺灰色西裝,白色的襯衣,衣領敞開著,沒有打領帶。他看上去還是那樣的干凈,清爽。

  「還記得我嗎?」他微笑著問。

  「嗯……」我故意作出思索的樣子:「好像記得……您貴姓?」

  「他是程律師啊!」琉璃搶著說:「你真是健忘!我們不是還一起出去喝過酒的嗎?你忘拉?在那間迪斯科……」

  「哦,那一次。」我點點頭。

  「當時你還懷疑他是凶手呢。」琉璃笑嘻嘻的說:「我跟你說不是人家,你還不信。」

  心裡有個地方好像被觸了一下。

  隱隱一痛。

  「我在報紙上看到你受傷的消息,我對自己說,咦,我認識這個警察嘛。所以就想著來看看你。」他放下手中拎著的生果藍對我說:「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說:「已經好多了。」

  「程律師真是有心啊,」琉璃說:「他專門到我們局裡來找我呢。」

  是這樣。

  「大家隨便坐吧。」

  我支起身子,有點尷尬的招呼說。

  「我買了三個人的飯盒,一起吃飯吧。」琉璃手腳利落的在我身邊拼了兩張椅子作桌子,又擺了幾張報紙上去,再打開塑料袋,取出幾個飯盒,一一打開,有鹽煎肉,有炒土豆絲,有紅燒豬手,還有她自己最愛吃的木耳肉片。另外三個是白飯。

  「開始吃飯吧。」她掰開方便筷子遞給我,又把飯遞到我手上。

  然後她就坐在我床邊,程明坐在一張小椅子上,我們開始吃起飯來。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我還可以和他坐在一起吃晚飯。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琉璃不停的給我夾菜,當然,也給她的程大律師夾菜。

  她好像什麼也不查覺,一邊吃一邊和我們聊方方面面的八卦新聞,哪個明星又有新男友啦,哪個明星又離婚啦,我們的頭兒又批評了誰啦,誰誰誰又打算辭職啦之類的。好在有她,場面不覺得沉悶。我和程明倒像相親似的,互相也不看對方,也不主動和對方說話,其實一顆心思都在對方身上打著轉兒。

  吃完飯,琉璃收了報紙和空飯盒。

  我對她說:「琉璃,你去洗幾個水果吧,大家幫忙吃,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那麼多。」

  琉璃答應著,挑了幾個水晶梨,出去了。

  病房裡只剩了我和他。

  只有兩個人的時間著實珍貴,我迫切的覺得必須得說點什麼。過不多久琉璃就要回來了。但心越急,越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突然間他開口了。

  「你沒事太好了。」他看著另外一個地方,說。

  我還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報紙說你受了重傷。」他繼續說。

  「也沒那麼嚴重。」我搭話說:「那些記者就是愛誇張。」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

  這麼久以來,這是他第一次這樣直直的,溫柔的看著我。

  我又有點透不過氣來。

  但我一定得說。過了這一次,也許就再也沒機會了。

  「我……」我咬咬牙,鼓起勇氣:「我一直挺想你的。」

  他微笑不語地看著我。

  我覺得臉騰地發熱了。這是什麼意思?

  我表錯情了嗎?

  他在取笑我嗎?

  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我應該怎麼打個圓場呢?

  我聽見他說:「我也是。」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又氣你,又想你。」他的聲音:「在報紙上看到你受傷了,我被嚇壞了。我以為……」

  「以為再也見不到我了?」我笑。

  他也笑了。

  夏日黃昏橙黃的霞光灑進病房,我們在這種融和的微熱的光線中相視而笑。

  「你的左勾拳很硬啊,那天晚上打得我好痛。」他摸著嘴角說。

  「只打你一拳算便宜你了。」我飛快的小聲說。

  「你說什麼?」他說。

  「你過來我再說一遍。」

  他依言附耳過來。他的臉靠我的唇好近,淡棕色的光潔的皮膚,我聞得到他清爽的須後水的氣息。不禁心裡一動。

  「我還有一個地方更硬。」我壓低聲音說:「想不想試試?」

  他一怔。隨即笑了。剛想說什麼,這時有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我和他立刻各自分開,望向其它方向。

  「吃梨羅!」琉璃捧著幾個洗過的大梨推開門走了進來。

  「我還有事,先告辭了。」程明突然站了起來。

  「啊……吃了梨再走嘛。」琉璃掩飾不住失望的口氣:「我洗了好久,洗得好幹凈耶。」

  「不了,不打擾你們兩位了。」他微笑著說:「陳警官,祝你早日康復。」

  「謝謝你來看我。」我說。

  琉璃背對著我。

  我衝他擠了擠眼睛。

  他不露聲色。

  「不打擾啊。」琉璃說:「我們沒有……」

  程明已經轉過身,頭也不回的出去了。

  「壞了,他一定是誤會我和你了。」琉璃咬了一口梨,苦著臉,嘟著小嘴巴說。

  「哦?他有誤會嗎?」我接過她的梨,故作吃驚的說。

  「你是什麼意思?」

  我自言自語的說:「看來連我也誤會了。」

  「你想死啊!」琉璃在我頭上重重的打了一記。

  我咬了一口梨,笑。

  這是一個美麗的夏日黃昏。橙黃色的光線明亮而柔和地佈滿整個傍晚的天空。

  晚餐的炊煙在透明的淡黃的天空中裊裊升起。天空在以最柔軟的姿態呼喚夜色的降臨,就像回巢的鳥兒在枝頭嘀啾,呼喚自己遠方的兒女。

  這是一個城市普通的夏日黃昏。

  經歷了一個炎熱而漫長的白晝,下班的人們歸心似箭,紛紛湧滿回家的途中。沐浴在晚霞中的人們帶著各自的辛勞,麻木,煩惱,喜悅迎向各自的黑夜,以及黑夜之後的另一個黎明。

  有多少故事在此時發生,有多少故事在此時結束,週而復始。

  一段舊的故事結束,意味著一段新的故事即將開始。

  也許它也終有結束的時候,但我不貪心。我常聽別人說,好運不會第二次敲你的大門。即然我已經聽到了第二次敲門的聲音,這一次,我一定會把它好好的握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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